《北宋大法官》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狂囚张三(上) 熙宁元年。 登州府狱。 常年不见日月的牢房,潮湿、阴冷,且处处充满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一道道由木棍制成的木门将本就不大的牢房,硬生生给隔出二十多间房。 房间内就只有一张用砖头砌成的床,砖床上堆着一种名为“床垫”的枯草,且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一米六个子的人伸直腿,床旁放着一个破烂的小木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故也不知道这木桶到底是洗漱用的,还是撒尿用的。 光住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酷刑。 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 不是每个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应该住在这里的人。 听得当啷几声响。 牢门打开来,只见两个狱卒入得门来,饶是他们这些经常来这里的人,一进门不免都捂住嘴鼻,用愤怒、鄙夷的目光扫视着里面的每一个囚犯,仿佛是在责怪他们,为什么你们这么不爱干净,亦或者想,你们竟然能够在这里住这么久。 而牢房中的囚犯对此是毫无动静,只有那么零星几个,轻轻瞟了一眼,然后继续昏睡,而不像电视里面演得那样,牢门一开,就有一众囚犯大呼冤枉。 可见他们的觉悟相当高,或者说已经绝望,不会对此有任何期待。 两个狱卒强忍着恶心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门前,但见里面坐着一人,因他背靠墙壁,垂首而坐,且蓬头罩面,故看不清其容貌,但其穿着却异于他人,上着圆领灰衣,下着束脚长裤,脚上倒是如他人一样,踏着一双草鞋,且有着许多新鲜的血痂点缀。 与其他人一样,此人对于这两个狱卒到来,也是毫无反应。 只听其中一个狱卒喊道:“张三。” 那犯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虽然脸上有些脏,但仍不掩其俊秀的容貌,瞧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 “你可以出去了。” 边说着,狱卒打开牢门来。 唤作张三的青年脸上并无任何惊喜之色,他只是闭目吐出一口浊气来,缓缓起身来到门外,又稍稍伸展了下双臂,但见其比那两个狱卒皆高出大半头来,突然他一挑剑眉,冲着那两个狱卒质问道:“就这?” 那两个狱卒被问的是一脸蒙圈,不由得相视一眼,其中一个略带疑惑:“不然呢?” 另一个狱卒可是没有那么好说话,见此囚神色嚣张,当即训斥道:“你还想咋地?” 张三突然呵呵一笑:“二位差哥莫要误会,我只是想说多谢知州还我清白,也多谢二位这些天来的照顾。” “这还差不多。” 两个狱卒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张三突然又问道:“对了,二位差哥,那府衙的大门该往哪边走?” “你问这个作甚?”一个狱卒警惕地瞧了他一眼。 张三语气真挚地说道:“是这样的,我知道知州他老人家公务繁忙,自不便亲自接受我的感谢,故此我想去大门那边行上一礼,以表心意。” 两个狱卒听罢,也觉得合情合理,怎么说也确实是他们知州帮助这张三洗清冤屈的,于是便将府衙大门的方向告知张三。 出得狱门,此时虽已是秋初之时,但悬在空中的太阳,仍如那酷暑烈日,猛烈的阳光令张三一时睁不开眼来,只觉眼前一片光晕,险些都昏倒过去。 那两个狱卒立刻上前搀着他,然后强行将他带到府狱的大门前,伸手就将张三推出门外,便将大门合上。 只要不是在这里晕倒,那就跟他们没有关系。 说人话,就是死远一点。 本就晕眩的张三,被这么一推,差点跌倒,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站稳身子,躬身喘得好几口气,才缓缓直起身来,只见他猛地抬起来头,方才那和善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悲愤。 他不顾刺眼的阳光,怒睁双目,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就连这太阳也要折磨我,真是欺人太甚。” 原来他不叫张三,真名唤作张斐,同时他也不是这北宋人,而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一个实习律师。 还记得那日下午,他下乡办公,在返回的途中,不幸遇到山洪,他连车带人一块被卷走,在车中搏命半响,虽从车中逃出来,但仍抵不过那汹涌洪流,他渐觉身子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可是等到他再浮出水面时,他竟然偎依在一名少女的怀中。 那女子救他上岸,便匆匆离去。 恍惚间,他瞧那女子是古装打扮,只觉非常好奇,但也没有细想。 大半天过后,他才从溺水中恢复过来,从身上摸索了一番,发现身上空无一物,手机什么的,全都遗留在车里,就连那双新买的球鞋都不见了,正打算找人借个电话,突然面前出现几个古代衙差打扮的汉子将给他擒住。 张斐人都傻了,这些人是哪来的疯子,他拼命的反抗,还放出狠话,让他们赶紧回家等法院的传票,结果就被揍得酸水都给吐了出来,还被五花大绑起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说的话,他也听不太懂,路上所遇之人,纷纷是避而远之,且这些路人也全都是古装打扮。 而当他看到那古代的城门时,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穿越了。 然而,更魔幻的还在后面,他似乎卷入一场命案。 但是由于语言有所差异,导致双方交流起来,是异常困难,他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在他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前,就被扔入了大牢。 还是在牢中与其他犯人交流时,这才渐渐学会这里的话,也终于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穿越到北宋熙宁年间。 而那日救他上来的女子,名叫阿云,乃是登州蓬莱县人,一年前母亲去世,其族叔便将她许配给隔壁村一个名叫韦阿大的农夫。 此人据说是奇丑无比,且远近闻名,而阿云据说又生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同样也是远近闻名的美女。 阿云自然是不愿意,但这可是封建社会,婚姻大事可容不得女子做主,多半女子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再丑的人看多了也就不丑,再帅的人,天天看,也就那样。 刚烈一点的女子,也就是自寻短见。 但这位阿云可不一般,她当日趁着夜色,带刀潜入隔壁村,刺杀正在田边守夜的韦阿大,可她到底是一名弱女子,挥了十余刀,结果无一命中要害,只是砍断韦阿大一根手指。 但由于害怕,且又见韦阿大满身是血,阿云自以为杀死了韦阿大,便匆匆离去,而在回家的路上,刚好遇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溺水的张斐,故将张斐救下。 恰好有一个经过的柴夫看到阿云与张斐搂抱在一起,故此官府在追寻阿云杀人动机的时候,就怀疑阿云与张斐通奸,二人合谋谋杀韦阿大。 更要命的是,当时张斐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无法解释,直接就被关押起来。 这一关可就是三月之久啊。 面对这无妄之灾,张斐是一度绝望。 在封建时代下狱,十有八九都出不来,不过他在懂得一些这里的语言之后,便立刻做出解释,期间由于他还不懂“斐”字的读音,故自报张三。 好在这知州也不糊涂,如今那阿云已经认罪伏法,又经过再三调查,终于断定阿云交代都是事实,而张斐并非是她得奸夫。 至于张斐胡编的那一套来历说明,由于宋朝商业繁荣,来往商人颇多,并且隐匿户籍之事,比比皆是,官府倒是没有怎么仔细去调查,因为可是一个非常繁琐的工作。 关键这跟此案没有丝毫关系。 故今日将张斐给了放出来。 可是,对于张斐而言,这忍一时越想越亏啊! 退一步是越想越气啊! 满腔的怒火和憋屈,仿佛要炸开他的胸膛,他急需一个发泄的地方。 出得府狱,他便绕道来到官府大门前,望着庄重的府衙大门,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就直奔大门而去。 可毕竟这里一州府衙,而不是小县城的县衙,门口时刻有着衙差站岗,突然见一个蓬头乌面的男子冲了过来,立刻上前将其拦住。 其中一名衙差厉声喝止道:“站住!此乃官府重地,不得擅入。” 张斐脸上戾气一敛,但又是理直气壮道:“我是来告状的。” 说着,他便掏出一封在牢中就已经写好的血书递上。 他以前是专门研究过古代司法,也翻阅了大量书籍,大部分的繁体字,他还是会写的。 “告状?” 守卫二人显得有些诧异,但见那又是一封血书,也不敢怠慢,其中一人便让张斐在此稍等,另一人立刻转身入得大门。 过得半响,但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出得门来。 此人名叫刘海,乃是府中慕客,专门负责审查、传递状纸。 “何人告状?” “是我。” 张斐立刻答道。 刘海定睛一瞧,只觉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怀着好奇,他接过状纸先看落款,顿时恍然大悟,抬头望着张斐道:“是你?” 张斐颔首微笑道:“是我。” 刘海眉头一沉,又看向状纸,片刻之后,面露骇然之色,当即就命门口衙差先将张斐拿下,自己则是急匆匆往里面跑去。 门前的衙差,虽然已经将张斐擒住,但心里也很好奇,他们在府衙做事多年,这情况可还是头一回见到。 人家是来告状的,为何要将他拿下? 难道又是一桩惊天大案? 其中一个衙差终于按奈不住好奇,向张斐问道:“小哥,你这告得是何人,又是为何事?” 张斐回答道:“我状告之人名叫许遵。” 许遵? 挺耳熟的呀! 忽然间,其中一个衙差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指着张斐道:“大胆刁民,竟敢状告我们知州。” 原来这许遵不是别人,正是登州知州。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狂囚张三(下) 由于这古代的制度并不是那么完善,导致这官府其实是非常个性化的,官府的形象,以及官府内部人员的办事风格和效率,多半都是取决于这官府的老大。 而从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官府的主人,绝对是一名勤政严明的官员。 不然的话,就张斐那形象,那态度,可能都等不到他掏出那状纸,就会被驱赶走了,更别说那衙差还是第一时间就找来那刘海,接收状纸。 要知道如今的官府,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而是为皇帝服务的,对百姓更多是统治,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登州知州许遵一向公正严明,清廉刚直,且非常勤政,他本已在大理寺任职,是属京官来的,前年才被派遣到登州出任知州事。 因为唐朝乱于地方节度使,故此北宋非常在意对地方的统治。 什么知州、知县,都是意为“暂时主管”,再过一年,就得回京赴任,这么安排,地方上就没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等于就是变向加强中央集权。 刚刚批完释放张三公文的许遵,并未给自己放一个小假,此时他正坐在桌前,认真审阅阿云案件的供词。 而站在他身边的主簿徐元,却是满脸担忧之色。 就案情来看,此案不过是非常简单的谋杀案件,那阿云从行凶到伏法认罪,还不到一日,故此蓬莱县的县尉很快就结案了。 但是到如今却拖了好几个月。 原来是因为此案涉及人命,且判得是恶逆之罪,属十恶之四,一般是指谋杀至亲之人,谋杀亲夫自然是在其列。 按律得处以斩刑,蓬莱县并没有最终判决权,因为根据大宋法制,这是要交给大理寺、刑部、审刑院一一复审之后,才会给出最终的判决。 大理寺、刑部一看此案,也没有任何疑点,直接就批准了。 可是等到此案判决落到许遵手里时,许遵却认为这判决不公。 因为一年前,阿云的母亲去世了,也就是说阿云还在守孝期间,那么依大宋律法,守孝期间,是不得成婚。 许遵便以此为由,向大理寺、刑部提出抗辩。 第一次大理寺没有理会,继续维持原判。 虽说有此律法,但在民间自有礼法在,在民间,守丧期间,只是说不举办婚礼,但是许婚、纳征(下聘),都是可以的。 根据律法而言,只要男方已经纳征,二人就属于夫妻关系。 许遵再度提出抗辩,他这回连大理寺、刑部一块批判,我们身为官员,应该遵从律法,而不应该遵从民间那不成文的规定,律法明明就是这么规定的,你们身为执法人员,却要知法犯法。 这回大理寺、刑部终于放弃恶逆之罪,判阿云谋杀已伤之罪,按律绞刑。 可是许遵只是批示释放张斐的公文,但并没有通过大理寺的最终判决,他显然对此还是有疑虑的。 一直跟着他的主簿徐元都觉得许遵有些过分,于是规劝道:“如今大理寺已经退得一步,知州何不见好就收。”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道:“大理寺的此番判决虽未再提及十恶之罪,但仍然判阿云谋杀已伤,以绞刑论处,这还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徐元觉得好笑,道:“可此罪名毫无问题,阿云有谋杀之心,只是未成,当属谋杀已伤。” 许遵笑问道:“当初我与你论十恶之罪时,你是如何说得?” 徐元沉吟少许,道:“下官当时是说,虽律法不允守丧期间婚嫁,但民间亦有礼制可循,只是不举办婚礼,但是不反对许婚、纳征,韦家已经纳征,二人应属夫妻关系,故阿云谋杀韦阿大,属谋杀亲夫,乃十恶之罪。” 许遵道:“是呀!当时你说不可能免除十恶之罪,可如今大理寺却未再提及十恶之罪,这不是大理寺的忍让,而是大理寺也知道此判决无法令人信服,故才改判谋杀已伤。这话说回来,如果当时我不上诉,这岂不是成了一桩冤案。” 徐元一阵无语,这十恶之罪和谋杀已伤,横竖都是死,区别就在于谋杀亲夫,要判斩刑,而谋杀已伤,判的是绞刑。 区别很大吗? 很冤吗? 他估计大理寺方面肯定也是懒得跟许遵扯皮,毕竟这厮是惯犯,故此才退得一步。 许遵瞧了眼徐元,见他还是不服,于是语重心长道:“你要切记一点,律法可置人于死地,亦可让人活命。然而,这人命一旦没了,就再也无可挽回,故此我们审案,一定要想方设法给予犯人活命的机会,如此才能够尽量避免冤假错案。” 徐元无奈地瞧了眼上司,显然,他并不接受许遵的想法。 正当这时,那专门递送状纸的慕客刘海突然出现门前。 “启禀知州,方才有人闯衙门告状。” 他是用“闯”来形容,可见他是很不爽那张三,因为闯衙门就已经是犯法了,可以给予杖刑惩罚,以示警戒。 但是许遵却认为,这都闯衙门告状了,那定不是小案,立刻问道:“可有状纸?” “有。但是.....!” 刘海稍显迟疑。 许遵立刻问道:“但是什么?” 刘海道:“但是...但是...!” 许遵见他吞吞吐吐的,不耐烦道:“你将状纸呈上。” “是。” 刘海不敢多言,赶紧将状纸呈上。 许遵接过来,看到一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感情这是来告我的呀,心中更是好奇,直接便看向那落款处,当即惊讶道:“是他?” 徐元见许遵神色怪异,好奇道:“是何人告状?” 许遵苦笑道:“就是那刚刚释放的张三。” “张三?” 徐元诧异道:“难道此案还有隐情?” 许遵笑道:“倒不是因为此案,不,与此案也有点关系。” 徐元听得不是很明白,又问道:“不知他状告何人?” 许遵哭笑不得道:“就是本官。” “......!” 这可真是稀罕,许遵都有些兴奋,这一辈子就没有被人告过。 期待感立刻拉满。 一刻钟后......。 张斐被押到公堂之上,没有期待的“威...武...”,也没有说衙差列队杵棍。 那许遵更是连官服都没有穿,只是身着常服坐在公堂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主簿徐元,一个负责记录的刀笔吏,以及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差。 砰! “堂下何人?” 许遵一拍惊堂木,喝道。 虽没有穿官服,但气势不减分毫。 然而,张斐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许遵当即喝道:“大胆张三,竟敢诬蔑本官。” 张斐回答道:“登州百姓人人皆知,知州明察秋毫,清廉刚直,小民又怎敢诬蔑知州。” 这好话丑话都让你说了,那你到底想干嘛。许遵见张三这么怂,一时不太好发作,索性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本官是如何鱼肉百姓,若有半句虚言,本官是绝不轻饶。” 张斐当即问道:“敢问知州,如今可否证明小民确实与阿云一案无关,乃是清白之身。” 许遵道:“若非如此,你又岂能站在这里,关于此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你与此案的确是毫无关系。” 张斐道:“就是说小民平白无故坐了三个月的牢。” 哦,原来他是为此而来。许遵神色反倒是缓和了几分,道:“那也怨不得本官,谁让你当日是前言不搭后语,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再加上有证人亲眼见到你与阿云搂搂抱抱,难道本官就不应怀疑吗?” 张斐点头道:“就小民当时的状态,知州怀疑小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那到底只是知州的怀疑,当时并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小民参与此案,且阿云也未提及小民,基于此,小民确确实实平白无故坐了三个月的牢,不但精神、肉体受到折磨,而且还失去了三个月生计,其中损失,对于小民而言,那是不可估量的。” 主簿徐元觉得这小子有些不开眼,怫然不悦道:“我们也不过是依法办事,并无错失,而且你自己也有不小的责任,怨不得人啊。” 这其实涉及到一个非常关键的律法思想问题,就是有罪推定和无罪推定,在千年之后,律法都是建立在无罪推定上,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那就是无罪的。 但如今是有罪推定,只有一个“罪疑惟轻”的理论,就是说如果有疑点,就要从轻发落,而不是疑点利益完全归于被告,故此收押张斐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但凡不糊涂的官员,都会这么干。 因为就现实而言,官府也没有那个财力物力去支持无罪推定。 你若不收押,万一嫌犯跑路了怎么办,大宋又没有天眼系统,上哪去找。 张斐点头道:“主簿说的是,但假设知州是有意要整小民,要让小民坐上几个月的牢,这结果和过程会有任何改变吗?答案是不会。知州虽无鱼肉百姓之意,但百姓却受这鱼肉之苦,小民认为此胜过有意为之,因为这并不违法,无从监管。” 许遵听完之后,眉头一皱,脸上并未恼怒之色,反而认真思索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张三说得很有道理,这无意可要比有意更为可怕。 若有意害人,朝廷可是有问责机制的,百姓亦可上诉,但若无意为之,那就无法可管,这很可怕啊! 过得片刻,许遵突然问道:“那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张斐道:“小民认为至少官府得给予小民一定的赔偿。” 徐元立刻道:“岂有此理,你以为官府是开善堂的吗?” 张斐摇头道:“官府不是善堂,但对于我们百姓而言,却是那公正之堂,小民无故遭受三个月的牢狱之灾,损失惨重,索要赔偿,合情合理。” 许遵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可不是解决之法啊。 以后遇到这种事,又该怎么操作,官府明明是依法办事,却天天要给予赔偿,这不可能呀。 那徐元却有些恼怒,你还没完没了,正欲呵斥时,许遵突然道:“本官秉公执法,并无任何过错,故不会给予你任何赔偿,不过对于你遭遇,本官也非常清楚,你心中有所不平,亦是人之常情,本官也不会追究这纸罪状的罪名。” “多谢知州宽恕。”张斐怂得真是如水银泻地一般,干净利落。 许遵神情一滞,这方才还言之凿凿的张三,竟然这么快就认怂了。 未等他回过神来,张斐突然话锋一转又道:“除此之外,小民还有一事申诉。” 好奇道:“何事?” 张斐道:“答谢阿云姑娘的救命之恩。” 许遵稍稍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道:“你想让本官帮你转告?” 他当然知道阿云对这张三有救命之恩。 张斐摇头道:“小民岂敢劳烦知州,而且...而且这救命之恩,又岂能言谢。” 许遵问道:“那你打算如何答谢?” 张斐道:“小民认为阿云不应该被判谋杀之罪,而因判伤人之罪。” 徐元听得震惊不已。 这摆明就是谋杀,何来的伤人啊! 不懂法你就别瞎说啊! 许遵却是精神来了,问道:“你此话怎讲?” 张斐道:“小民在被审过程中,得知阿云在被缉拿之后,就立刻认罪,不知是否?” 许遵点头道:“是有此事。” 张斐道:“小民若没有记错的话,在真宗皇帝时期,曾因有犯人喊冤,指责衙役严刑逼供,导致冤假错案,故真宗皇帝收回衙役的司法审讯权力,只有刑侦审讯。” 恁地专业?许遵不禁对张斐另眼相看,点头道:“你说得很对,衙役并没有司法审讯的权力。” 这其实跟后世差不多,警察问供,属刑侦审讯,法院的审问,才叫做司法审讯。 张斐立刻道:“阿云是在衙役缉拿之后,便立刻认罪,当时可还未经司法审讯,只是普通询问,也就说,可以以自首论处。” 自首不是指一定得自己跑去衙门认罪,才算是自首。 在北宋未经司法审讯,便主动招供,也可属自首情节,这也是鼓励大家自首,避免消耗官府的人力物力。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言之有理。” 张斐立刻道:“而在自首律例中,又有一条,免所因之罪。” 许遵、徐元同时念道:“免所因之罪?” 二人都一时都未想起来,徐元想找书来看看,但觉得这很没面子,自己堂堂主簿,竟然被一个刚刚出狱的囚犯指点。 但是许遵就顾不得那么多,当即命刘海取来《宋刑统》,翻阅一番,果真是有这么一条。 但是这一条并不是具体列出来,只是包含在自首条例的解释。 故此就连主簿徐元一时都没有想起这么一条。 原文为:“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又议曰:“假有因盗故杀伤人,或过失杀伤财主而自首者,盗罪得免,故杀伤罪仍科。” 细啊! 很细啊! 许遵更是对这张三刮目相看,点点头道:“不错,是这么一条。” 张斐道:“根据此条律例,但凡因盗窃而伤人之罪,且有自首情节,皆免盗窃之罪,只追究其伤人之罪。” “不错!” 许遵点点头。 何为免所因之罪,其实很简单,比如说,你入室盗窃,因被发现,而导致你伤害他人,但由于你最初的目的,不是伤人,而是盗窃,也就是因盗窃而伤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若自首的话,律法就只追究你伤人之罪,而不追究你盗窃之罪。 这就是免所因之罪。 如果盗窃加伤人,那是要判处死刑的,但如果只追究伤人,那就根据伤人情况来定,但一般不会判处死刑。 这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不这么立法,那就会导致,一旦出现因盗而伤的情况,就会直接杀人灭口,反正也是死。 若给他一条活路,可能能够避免伤及无辜,甚至让伤者得到及时的救治。 张斐立刻道:“根据我朝律例,盗杀之罪重于谋杀之罪,那么由此可推断,此条律例也适用于谋杀之罪,那么有自首情节的阿云,自然也适用于此条律例,而阿云是因谋杀而伤人,根据免所因之罪,自然得免除谋杀之罪,判阿云伤人之罪。” 那原文的前半句,“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 这是条例。 下半句,又议曰:“假有因盗故杀伤人,或过失杀伤财主而自首者,盗罪得免,故杀伤罪仍科。” 这是举例解释。 不是说免所因之罪,就只适用于盗杀罪。 张斐的推论逻辑是对的。 可徐元却听傻了。 这样也行? “一派胡言!” 徐元怒斥道:“你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你方才说得盗伤之罪,之所以可免所因之罪,乃是因为盗窃之罪是要轻于杀伤之罪,故免除盗窃之罪,只追究杀伤之罪。可到你这,却颠倒黑白,谋杀之罪是重于伤人之罪,岂有免除谋杀,只追究伤人之罪的道理,若是这样判罚,这天理何在。” 张斐笑道:“方才官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徐元纳闷道:“方才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张斐道:“方才小民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认为自己平白无故遭受三个月的牢狱之灾,需要一些补偿,这难道不合乎情理,不合乎天理吗?但是二位官人却坚称官府只是依法办事,那小民只能自认倒霉,毕竟律法是这么规定的。 可现今小民依法论辩,既然律法规定自首者可免所因之罪,那么阿云因谋杀而伤人,自然可免除谋杀之罪,但是主簿却又以天理来反驳小民。 那么小民要问,到底是这天理为先,还是律法为先。” 徐元一时哑然。 这两件事看似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但经过张斐这番诡辩,愣是变成同一件事。 如今水落石出,谁都不能否认,张斐确实坐了三个月的冤枉牢,他跟着案件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都不认识阿云,哪怕就天理而言,也是该给他一点补偿。 可是官府也是依法办事,律法是这么规定,就不能怪官府。 但是,你不能双标。 原来他之前状告本官,只是在为此案做铺垫啊!许遵是恍然大悟,瞧了眼旁边尴尬徐元,出声相助:“盗与杀皆是罪名,但‘谋’为何罪?若依你之言,心里想着某人去死,也是犯罪,我朝未有此律。” 免所因之罪,就是给予法官判断是否两罪并行的一个解释。 但根据张斐之言,就得将谋与杀拆开,谋杀的想法或者说意图,是一种罪,谋杀的行为又是一种罪。 可问题是,谋杀的想法不是罪,许多人叫嚣,我要杀了你,在这一刻,这个人绝对是谋杀想法,但这不属犯罪,只属于口嗨。 谋杀是一个罪名,不是两个罪名。 盗杀就不同,盗与杀本就是两个罪名。 张斐从容不迫地道:“知州此言差矣,在我朝律例中有着一条,对试图进入皇宫而未越过门槛的,处罚八十杖,此乃谋之罪。另,二人合谋,一人犯法,二人同罪,但其中一人只有谋,未有行为,但也同罪处理,此亦是谋之罪。由此可见,谋,当然可以以罪论处。” 这种例子太多,你可以嚷嚷杀人,但是你嚷嚷造反看,不管你有没有行为,那都是死路一条。 徐元人已懵。 之前这小子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出狱之后变得这么能言善辩。 许遵思索半响后,突然笑骂道:“你这刁民,竟敢在这公堂之上胡说八道,不过念你初犯,本官就不再追究,至于你索要的赔偿,本官也不会给予的,本官再说一遍,本官只是依法办事,并未冤枉你,你且退下吧。” “小民告退。” 张斐当即躬身一揖,转身便离开大堂。 非常干脆! 非常潇洒! 徐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猛然间,他反应过来,感情我才是那个外人呀,他立刻向许遵道:“知州,此说法断不可接受啊!” 张斐给予他们两个选择,要么赔偿,要么免除阿云谋杀之罪。 当然,他们可以都不选择,或者选择给张斐一顿板子。 但是许遵却强调不给与张斐赔偿,同时又爽快地放走张斐,很明显,他要借此免除阿云谋杀之罪。 许遵笑道:“既然有人提出疑点,那我们就必须为犯人争取,就看大理寺能否找到合理的解释,让人信服。” 虽然这说法听上去,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张斐条理清晰,是依法论辩,逻辑上是没错的,不是信口雌黄,既然律法中有这么一条,你若要否定它,就要给出合理且权威的解释。 说着,许遵望着门外,笑呵呵道:“这小子挺有胆色的。” 言语之中,充满着欣赏之意。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还真不是张斐有胆色,而是因为他自己在历史上太有名气。 而他之所以有名,皆因阿云一案。 此案不但牵扯到赫赫有名的王安石变法,而且此案还包含着两种法律思想的斗争,在后世的律法研究中,是有着极大的研究价值。 张斐也是研究过,对此案非常清楚。 要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官员,哪怕是包拯,张斐也不敢这么莽撞。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妖言惑众。 正是因为张斐知道许遵在历史上就是利用“免其所因之罪”来帮助阿云免除死刑的,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个抗辩,导致此案越闹越大,最终将宋神宗、王安石、司马光等人全部给牵连进来,从而令此案变成千古奇案,时间跨度更是长达十几二十年。 只不过现在许遵还未想到这一点,张斐只是给许遵送了一个他将来会拥有的枕头罢了。 张斐当然是有恃无恐,因为他提出的申诉,就是许遵此时所想,二人不谋而合,许遵怎么可能会怪罪他,感谢他还来不及。 ...... “张三!张三!” 刚离开府衙,未走多远的张斐,忽问后面有人喊他,回头一看,但见一个仆人打扮的小厮冲着他跑来。 那小厮追上张斐,取下背在肩的包袱,递向张斐,嘴上解释道:“我家老爷知道你刚刚出狱,身上没有盘缠,故命我前来,暂借你一些盘缠和衣物,待你寻得亲人之后,再来归还。” 张斐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也不问其老爷是谁,便接过包袱来,只觉这包袱沉甸甸的,险些还没拿稳,道:“麻烦小哥待我转告你家老爷,他日张三必当厚报。” 小厮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手中的包袱,张斐嘴角一扬,自言自语道:“看来史书记载的一点没错,这许遵果真是执法如山,情怀入水啊!”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皱着眉头道:“不过若真以免除所因之罪来减免阿云的死刑,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而且也难以报答这救命之恩,我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寻访 说来也真是可笑,张斐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三月有余,但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仍旧非常陌生。 因为他到来这里才半天,就被衙差给捉住了,然后就一直住在牢里,不见天日。 刚刚出狱的他,并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去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不过这里的商业之繁荣倒是令他有些惊讶,什么酒肆、茶楼,随处可见,街道两边的商品,是满目琳琅。 这大多数封建王朝,都是采取集市制度,临街是不能随便做买卖的,但是宋朝就是特殊一点,买卖是随便做,而且还不宵禁。 这倒是给予张斐极大的方便,他先是就近找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旅馆落脚。 洗了个澡,换上许遵赠与他的旧衣服,但由于其头发不长也不短,他也不知道如何打理,于是又花钱从店主那里找来一个巧手女婢来帮他处理。 “啧...看来那老头的眼力,全都用在审案上面了,至于这量体裁衣,可真是不敢恭维啊!” 张斐站在铜镜面前,使劲的拉了拉衣襟,但还是显得有些短,是颇为不满地摇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以前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镜中的自己,十分消瘦,脸颊泛青,双目凹陷,仿佛重疾在身一般。 一时间,只觉万分伤感。 忽然,张斐从镜中见那身后女婢正含羞偷偷打量着他,不禁一笑,转过身去,取出十文钱,递给那女婢,道:“赏你的。” 那女婢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斐。 许遵共借给他两贯钱,省着一点用,过上一个月,那还是不成问题的,毕竟这登州的消费跟汴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不过如他这种过法,只怕撑不了太久。 张斐见那女婢呆若木鸡,不禁问道:“嫌少么?” 那女婢小脑袋直摇。 张斐道:“那就拿着呗。” 那女婢这才从张斐手中接过铜钱来,又是弯腰点头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张斐嘶哑地笑道:“是我要谢谢你,是你帮我找回了一点点自信,这对于现在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说话时,他摸了下头上的头巾,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出得门去,留下一脸呆萌的女婢。 ..... 来到旅馆的大堂,张斐直接叫了四盘荤菜,四个大馒头,然后风卷残云般地将整个桌面都一扫而尽,这令一旁的酒保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想不到这个模样青秀的男子,干饭能力竟然比那些干苦力的大汉还要猛。 真是人不可貌相,胃不可斗量啊! “唔?” 一杯茶水落肚,张斐差点直接吐出来,他赶忙一手捂嘴,强行咽了下去,只觉扁桃体以下全都是食物。 没有办法,他牢中成天都是吃一些清汤寡水,剩饭馊菜,肚子里面是空荡荡,这绝对是他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过得好一会儿,他才晃了过来。 正巧这时一个酒保过来收拾碗筷,他问道:“酒保,你可知道那韦家村该如何走?” “知道!”那酒保点点头,又道:“往西门出城,再行三十里左右,便到了韦家村。” “三十里?” 张斐望了眼门外,心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明日再去吧! 饭饱之后,他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这一睡可真是昏天暗地。 往日种种,今日种种,在梦中是来回闪现,被噩梦惊醒的他,却又犹如在梦中。 浑浑噩噩,也不知是醒是睡,更不知自己是在宋朝,还是在后世。 等到第二日起来之后,已经是下午时分,无法前往韦家村,只能吃过晚饭之后,再回去休息。 第三日他倒是早早起来,但是刚走到西门,还未出城,他就是气喘吁吁,仿佛一阵风都能够将他吹倒,如今可没有的士,上哪都是一双腿,无奈之下,只能返回旅店。 直到第七日,张斐才感觉身体恢复不少,而且他觉得此案不能再拖下去。 这日清晨,整理一番后,便出得旅馆,他在街边卖得几个大包子,灌上一壶茶水,便往韦家村行去。 行得大半日,张斐终于来到一个山坡上,只见他盘腿坐在山坡上,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想,看来我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如此身体怎能打赢这一场官司。 休息了好一会儿,渐渐缓过来的张斐望着坡下那个拥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道:“这应该就是韦家村了。” 下得坡去,来到村前,正好遇见一个扛着出头走向田边的汉子,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才出门耕地。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即过,他赶紧上前,面带微笑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便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张斐尴尬挠了下额头,心想,这宋朝的村庄都这么排外吗? 这出师不利,令他感到有些害怕,他不禁心想,贸然进去,会不会挨揍,在门前踌躇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往里面走去。 如今大多数人都在田里忙活,村里只闻犬吠鸡鸣之声,鲜有说话声。 “哎呀!” 张斐突然一拍脑门,我也真是糊涂,如今大家都在农耕,我在这里找什么。 他刚转身,准备去农田那边看看,忽闻一阵哭声。 而且是男人的哭声。 张斐稍稍皱眉,四处张望,突然,他目光锁定到一个小农院,他小心张望着走了过去,来院外往里面瞧了会,可是却瞧不见屋里的情况。 他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于是悄悄推开木栅门,来到屋门外,往里面一瞧,只见一个大汉躺在床上哭泣。 不得不说,此汉子长得可真是奇丑无比。 宽鼻阔嘴,如月球表面的脸庞,坑坑洼洼,下雨天估计就能够蓄水,地中海的发型就不说了,前额还长着一个紫色的大瘤子,宛如人形独角兽。 这人着实...嗯,太那个什么了。张斐突然看向这汉子的右手,见其小拇指上缠着白布,当即面色一喜,可正当这时,忽闻院外传来一声叱喝,“你这贼人好生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窃。” 张斐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方才在村外遇见的那个汉子,说话时,那人已经冲入院中。 此时,屋内的丑男也惊醒过来,立刻下得床来,操起锄头冲出屋外,鼓着凹目,瞪着张斐,仿佛见到杀父仇人一般,再加上他那尊容,着实恐怖。 “二位大哥莫要误会,我是来帮你们的。” 张斐一边往角落退去,一边慌张地挥舞双手。 那丑男似乎聋了一般,兀自鼓着眼,瞪着张斐,另一个汉子停下脚步来,下意识问道:“帮俺们的?” “是的!是的!” 张斐直点头道:“我叫张三,是受阿云所托,前来帮助你们的。” “阿云?” 那丑男闻此名字,狰狞的面目变得扭曲起来,又是痛苦,又是惧怕。 他身边那个汉子却是怒不可遏道:“那个恶毒的婆娘险些杀了俺大哥,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丑男不是别人,正是阿云一案的男主角韦阿大,另一个汉子则是其弟韦阿二。 张斐立刻道:“正是因为如此,她自知罪孽深重,才拜托我前来补偿你们。” “如何补偿?难道你能够将俺大哥的断指接回去么。”说着,那汉子眼中已是饱含热泪。 张斐摇摇头,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这我倒是做不到。” 说着,他又立刻道:“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整件案子中,唯有你大哥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阿云她是罪有应得,但是她纵使一死,也难以弥补他给你大哥造成的伤害,如今你大哥下田干活都成困难,未来又该怎么办?” 韦阿大闻言,想到自己的未来是一片黑暗,一时间悲从心来,扔掉锄头,蹲下身去,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韦阿二见到大哥如此痛苦,也是情难自禁,他横袖抹去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又向张斐问道:“你是她什么人?为何要帮她?” 张斐迟疑了下,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韦阿二哼道:“那恶婆娘也会救人?”说着,他瞧了眼张斐的脸,又讽刺道:“她定是瞧你生得俊俏,才救得了你。” “过奖!”张斐微微一笑,又道:“但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不是来跟你们讨论我的私事,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 韦阿二审视张斐一番,问道:“你打算如何帮助俺们。” 张斐道:“我尽量让你大哥下半生无忧。”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又道:“最好还能够娶得一个媳妇。” 哭声稍减,但韦阿大仍没有抬起头来。 韦阿二瞥了眼大哥,又向张斐问道:“当真?”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首先,你们得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韦阿二质疑道:“那恶婆娘没有跟你说么。” 张斐道:“有些事她也不知晓,比如说,你们是如何与他们家谈成这门婚事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告状专业户 韦阿二见张斐一副书生打扮,眉清目秀,面容和善,看上去真的没有恶意,关键他们兄弟两也没有什么可图的,于是稍稍放下戒心,请张斐去到屋里坐下。 那韦阿大似乎没有缓过来,也可能是有些怕生,并没有随着进屋,而是坐在院子里面,但眼神时不时就往屋里瞟去。 “十亩田地?” 张斐疑惑道:“你说他们家只需要你家的十亩田地,便愿意将阿云许配给你大哥?” 韦阿二点头道:“是的。” 张斐皱眉道:“我听闻阿云可是附近有名的美女,如果只要十亩田地的话,我相信附近很多人都会愿意,甚至愿意拿出更多的田地。” 韦阿二道:“张三哥,你有所不知,俺家的那十亩田地,刚好将他们家的田地隔成两半,而且还占着水渠源头,如果他们家能够得到俺家这十亩田地,便能新开一条水渠,可灌溉他们家所有的田地。 所以他们家很早就想花钱买下俺家的这十亩田地,不过那十亩田可是俺家祖传下来的,俺们兄弟一直都没有答应,直到...直到他们家提出这门婚事,俺们才答应下来,可是哪里想得到,竟引得这场大祸。” “原来如此。” 张斐若有所思,又问道:“他们家就没有说些别的吗?比如说,阿云是否愿意嫁给你大哥。” 韦阿二想了想,道:“这倒是没说,婚姻大事,不都是要遵从父母之命么,阿云父母皆已经去世,这叔父为大,他说的话,当然能够作数。” 张斐皱了下眉头,道:“那他们有没有形容过阿云的为人,以及对于这场婚事的看法?” 韦阿二又想了想,道:“他族叔方大田倒是说了他们家阿云生得俊俏,温柔贤淑,心地善良,至于阿云对这场婚事的看法,真是没说。” 张斐听得眼中一亮,道:“当真?他族叔真的说过这些话。” 韦阿二直点头道:“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其实就算不说,俺们也是知晓的,不然的话,俺们兄弟也是不可能答应的。” 张斐笑问道:“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韦阿二当即摇头。 都已经持凶杀人了,哪来得心地善良。 “这就对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 韦阿二见张斐光问一些这无关紧要的问题,于是好奇道:“你问这些作甚,还有,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张斐微微张嘴,突然道:“你能不能先将你大哥叫进来,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行!” 韦阿二好不容易才将韦阿大叫入屋中。 张斐打量了下韦阿大道:“你的伤似乎都好了?” 韦阿二道:“俺哥命大,除手指外,其余的都是轻伤。” 张斐道:“是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啊?” 韦阿大紧紧捂住衣服。 张斐笑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韦阿二道:“哥,你就脱了衣服让张三哥瞧瞧。” 那韦阿大扭捏了一番,缓缓脱下衣服来,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得。 张斐一阵头疼,搞得什么似得。 一番检查过后,张斐先是让韦阿大穿上衣服,旋即又道:“你们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十亩田地。” ...... 韦阿二领着张斐出得村庄,沿着小路往西边行去,而那韦阿大只是默默的跟着他们后面,一直低着头,仿佛羞于见人一般。 张斐瞧在眼里,神色有些动容,暗道,其实他们两个皆是苦命人啊! 行得半响,张斐跟着韦阿二来到一个小山丘上。 韦阿二指着远处的田野道:“你看,那里便是俺家的田地,两边的就都是他们方家村的田地。” 张斐顺着他的手指瞧去,从来没有耕地的他,一眼也看明白了,两边的田地,全凭中间那条蜿蜒的小河灌溉,可巧的是,这条小河是刚刚从韦家田地穿过,完美的避开了方家的两块田地。 如果方家得到这韦家的田地,不但可以将他们家两块田地连成一片,而且还可以直接从中间开一条水渠,惠及他们家所有的田地。 张斐突然问道:“他们家有多少亩田地?” 韦阿二道:“你是问他们方家,还是问那恶婆娘家。” 张斐愣了下,道:“阿云家也有田地吗?” 韦阿二立刻道:“他们家如今还有差不多二十亩田地。” 说着,又指着更远处,“你瞧,那棵柳树后面的田地就都是那恶婆娘家的。” 张斐眺目远望,过得一会儿,道:“我听闻阿云的父母皆已经去世,如果她嫁到你们家,那她的田地怎么办?” 韦阿二道:“那自然是归他们方家,他们可不会好心将那二十亩田地当做嫁妆送给俺们家。” 原来是一石二鸟之计。张斐又问道:“那他们方家一共有多少亩田地?” 韦阿二沉吟少许,道:“他们方家一共三兄弟,如今拥有这附近五百亩田地。” 张斐惊讶道:“那也算得上大户人家啊!” 韦阿二撇了下嘴,道:“其实在我们爷爷那一辈,他们家跟我们家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些年他们家是四处嫁女儿,从别的农夫手里换的不少田地,之后又陆陆续续买得一些土地。” 看来还是个惯犯。张斐点点头,思索半响之后,他突然道:“五十亩田地。” 韦阿二楞了楞,问道:“什么五十亩田地?” 张斐道:“补偿你们五十亩田地,你们觉得如何?” 韦阿二人都傻了了。 “五...五十亩?” “嗯。”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你嫌少的话,我还能够帮你争取更多的赔偿,但不一定能够得到比这还要多。” 韦阿二直摇头道:“不少了,不少了,你...你真的能够帮俺们争取到五十亩田地的补偿吗?” 五十亩田地,对于他们这种普通农夫,那是不可想象的,那是可以多养活几口人啊! 张斐点了下头。 忽闻后面传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那浑家呢?” 张斐回头一看,只见韦阿大脑袋一缩,当即哈哈笑道:“你都有五十亩田地,还怕找不到浑家吗?”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张斐一直与韦氏兄弟保持联系,且暗中调查与此案有关的一些人等。 同时,他也在加紧恢复自己的身体,其实之前他的身体情况,是根本无法支撑他打下一场完整的官司,没有落下重病,就已经是万幸。 这日,傍晚时分,刘海来到衙门前,伸展了下双臂,朝着左右衙差问道:“今日可有人告状?” 那两个衙差摇摇头。 刘海轻轻松得一口气,无惊无险又是一日,旋即又叮嘱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们可得打起精神来啊!” 话音未落就听得有人喊道:“刘幕客,刘慕客。” 刘海听得声音有些耳熟,寻声望去,见得来人,当即惊呼道:“张三?” 来人正是张斐。 张斐快步来到门前,喘着气道:“刘慕客,你们还没有放衙吧?” 刘海纳闷道:“你又来作甚?” 张斐呵呵道:“来这还能作甚,当然是来告状的呀。” 说着,便将状纸递上。 刘海瞅着张斐手中的状纸,嘴角一个劲的抽搐,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张斐只怕已经灰飞烟灭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珥笔之人 我们到底放出一个怎样的怪物啊! 刘海在官府做事,已有二十余年,通常罪犯出狱,那都是尽可能地远离官府,真是有多远,就离多远,内心是充满着恐惧,哪像这厮,隔两三天就来一趟,上市集可也没有这么勤快呀! “告状?又告状?” 终于忍不住的刘海,是冲着张斐恶狠狠地咆哮道:“你当这官府是你家开的呀?成天就跑来告状,我说你是不是活腻呢。” 张斐放下遮挡唾沫的袍袖,是心平气和道:“还请刘慕客多多见谅,其实小民哪里想来打扰刘慕客,只不过此地是唯一能够为百姓伸冤的地方,小民...小民实在是找不到他处,总...总不能让小民上京告御状吧!” “你...!” 刘海怒睁双目,死死盯着张斐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越级告状可是官府最不能容忍得呀! 更别说告御状。 “不不不!” 张斐连连摇头道:“小民只是说说,小民哪里敢啊!” 刘海喘着粗气,过得半响,他突然一把夺过状纸来,双目一瞪,嚷嚷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难不成你还想今日开堂。” “啊?哦哦哦!” 张斐拱手道:“小民告退,小民告退。” 他一看天色也不早了,而且这回他是正儿八经来告状,今天怎么也不可能开审,于是就离开了。 刘海是非常不愿意搭理张三,但是他也知道老大的脾性,这要隐瞒的话,饭碗肯定丢了,于是他硬着披头来到后堂,“启禀知州,方才那张三又来告状了。” 徐元听到“张三”,就气不打一处来,郁闷道:“当初真不应该将那厮放出来。” 他是坚决反对引用免所因之罪来帮阿云减免死刑,他认为这甚至会影响到许遵的仕途,但许遵却一意孤行,已经以此理驳回大理寺的判决。 这罪魁祸首就是张三啊! 许遵微微瞧了眼徐元,倒也没有责怪他,又向刘海问道:“他又来告谁的状?” 刘海道:“这回他是受韦家兄弟托付,状告那方大田伤人。” 许遵错愕道:“伤人?方大田何时伤人呢?” 刘海道:“说得还是阿云谋杀一案。” 徐元立刻道:“关于此案,我们已经查得非常清楚,方大田并未指使阿云,方家上下对此都是毫不知情。” 许遵轻咳一声道:“先将状纸呈上。” “是。” 刘海立刻将状纸呈上。 许遵看罢,问道:“他人在何处?” 刘海讪讪道:“回禀知州,属下见天色不早了,于是让他回去等候消息。” 许遵本想立刻召见张斐,可见属下都不爽那小子,怎么也得顾忌一下下属的情绪,于是道:“这小子也真是不安生,先放着吧。” ...... 不过许遵也只是稍稍顾忌一下,在审视过状纸后,便在第二日决定,三日之后开堂审理此案,且允许张斐过堂为韦阿大辩护。 让人上堂为犯人辩护,这在宋朝虽说不是很常见,但也不是说很稀罕,还真不是许遵专门为张斐开后门。 由于宋朝不抑制土地兼并,同时又不重农抑商,这民间经济交流比任何朝代都要繁荣,这也直接导致纠纷增多。 而百姓又没有律法知识,肯定是需要专业人士帮助,“讼师”是应需而生。 史书上有着明确记载的,“讼学”这个专业就是诞生于这北宋时期。 不过如今这种人不叫讼师,而是被唤作“珥笔之人”,这么叫是因为这些人喜欢将笔插在帽子上,亦或者唤作“佣笔之人”或者“茶食人”。 “珥笔之人”与“佣笔之人”有着些许不同,虽然二人都写状纸的,但是“珥笔之人”还可以过堂进行一定的辩护,“佣笔之人”就只是帮人写状纸。 “茶食人”有别与前两者,茶食人只写状纸,但他们必须要保证状纸的真实性,否则的话,要承担一定法律责任的。 当然,这话又说回来,是否允许珥笔之人过堂辩护,还是完全取决于老爷们,这不是必走的流程。 至于说开堂审理,这也是许遵个人的一个习惯,因为他希望能够借此,让百姓懂得更多律法知识。 ...... 明日便是开堂之日,受到传召的韦阿大兄弟两今日入城来,张斐将其兄弟接到自己的旅舍将就一晚。 他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张三老弟,俺...俺现在已经没事了,犯不着包...包成这样。” 韦阿大瞧了眼正在帮自己包扎的弟弟,自己的右手都快包扎成了一个粽子,觉得这太夸张了,于是向张斐言道。 张斐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明日你在堂中活蹦乱跳,生龙活虎,那谁还会同情你?此番包扎,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受了多少苦,你索要赔偿,那是理所当然的,故此,这是很有必要的。” 韦阿二觉得张斐说得很有道理,于是道:“大哥,你就听张三哥的,他不会害咱们的。” 韦阿大木讷地点点头,但是脸上还是充满着忐忑。 张斐笑道:“你别害怕,你是此案唯一的受害人,你的一切要求,那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明日一切都交给我。” 韦阿大点点头道:“俺...俺知道了,俺不害怕。” 话虽如此,可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斐对此也很无奈,毕竟他们这些小民,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跟官府打交道,难免会感到害怕。 翌日一早,张斐早早便与韦氏兄弟出得房门。 此时正有不少人在楼下吃早点,而当他们三人下得楼来时,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诧异地望着张斐。 原来入乡随俗的张斐,专门买了一顶帽子,然后将一支短笔插在帽子上,说实在的,他还真的是非常喜欢这个造型,很对其胃口。 英俊之中,带着一丝丝潇洒和不羁。 简直是酷毙了。 而在登州,这种珥笔之人可不是很多见,这旅舍的客人们,猛然发现,原来我们这里还住着一个珥笔之人,难免感到有些惊讶。 张斐只是冲着大家微微一笑,然后便带着韦氏兄弟离开了,他昨夜就让店主早点将早餐送到他房间去,他们是吃过再下来的。 他走之后,旅舍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之声,大家这才讨论起来韦阿大一案来。 关于此案,已经漏出风声来,大家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原来阿云一案在发生时,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市民们都知道此案。 而之前已经证明,阿云谋杀韦阿大,完全是自己的行为,与方家兄弟,毫无关系,如今却传出韦阿大状告方家兄弟伤人,这令大家感到非常好奇。 难道此案还另有冤情? ..... 行得一盏茶功夫,张斐与韦氏兄弟来到府衙门前,此时门前已经站着些许市民,等着看热闹。 忽见一中年人冲上前,指着韦阿大就是一顿怒喷。 “韦阿大,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俺好心将侄女许配于你,你却恩将仇报,诬告俺,你不得好死。” 此人正是被告人,方大田。 韦阿大吓得赶紧缩在弟弟身后。 他本就老实,又因样貌丑陋,所以非常自卑。 张斐走上前来,微笑道:“三贯钱如何?” 方大田一愣,道:“什么三贯钱?” 张斐笑道:“这可是府衙重地,在此发泼,可是要受罚的,不过你可以花三贯钱请我帮你申诉,可免于皮肉之苦。” 方大田偏头看了眼府衙大门,眼中闪过一抹害怕,但是嘴上仍旧不饶人道:“哦!就是你怂恿韦阿大诬告俺。” 张斐道:“如果待会知州判我们胜诉,那么你这个‘诬告’,可就是暗指知州办事不公,可构成诽谤官员之罪,如果你要请我帮你辩护的话,那可就得收你三十贯,毕竟你诽谤的可是知州啊!” “你...!” 方大田到底也是一介平民,他心里也害怕这官府,当即就被张斐唬住了。 这时,其身后上来一人,此人名叫方大根乃是方大田的弟弟,他拉住方大田,道:“二哥,莫要与其争论,俺相信待会官人自会还俺们一个公道的。” 言罢,他便将方大田拉走了。 过得一会儿,陆陆续续又不少附近的市民来到这里,毕竟古代娱乐比较匮乏,而开堂审案的情况又不是非常常见,不少好奇之人赶来观看。 又过得约一盏茶功夫,府衙大门这才缓缓打开来。 只见刘海与两个衙差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他目光一扫,直接锁定张斐,先是狠狠瞪了其一眼,然后再朗声传召方大田、韦阿大、张斐三人。 入得府门,先引其三人来到西廊,递上状纸,经吏检视过后,少时,听得传召,便出廊入院。 由于是开堂审理,这审案的地方,并不是安排在堂内,而是安排在大堂门前的院内。 相比起第一次那般随意,这一次可就要庄重的多啊! 两边各八名衙差手持黑红相间的水火棍一边杵地,一边吟唱:“威...武...”。 同时两边各竖起一面木牌。 回避!肃静! 此乃堂威。 府衙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韦阿大当即吓得双腿一软,便要瘫倒在地,张斐赶忙一手拉住他,笑吟吟道:“别怕,这是用来吓唬坏人的,我们可是好人。” 说着,他瞟了眼旁边的方大田,见其虽不至于直接瘫倒,但双腿也在发颤,不禁暗笑,对方连个辩护律师都没有,我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 在这威严之声中,许遵身着官服自东廊而入,方才张斐与韦阿大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心道,这小子还真不一般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又免所因之罪 砰! “堂下何人?” 威武之后...许遵一拍惊堂木,威严十足地问道。 三人纷纷作揖,自报家门。 在宋朝普通的案件上堂,是不需要跪审的,但是一些涉及到十恶之罪的罪犯,那就必须跪审,如果阿云在此,那她可就没有站着的权力。 许遵又问道:“尔等有何冤屈?” 张斐拱手言道:“回禀知州,由于我的当事人,呃,由于韦阿大,在几月前曾招人谋杀,险些丧命,至今兀自惊魂未定,语词不详,故其委托小民替他申诉。” 许遵稍稍点头道:“关于韦阿大遭受谋杀一案,本官十分清楚,也非常同情韦阿大的遭遇,故许你代其申诉。另外...本官体谅韦阿大有伤在身,特许其坐审,免其劳累。” 立刻便有一个衙役搬着一把椅子上前来。 对于韦阿大,许遵内心是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因为他希望帮助阿云免除死刑,故此给予韦阿大极好的待遇。 韦阿大一个憨厚人,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坐审,故此面对老爷的赏赐,是诚惶诚恐,刚想拒绝,又被张斐给瞪了回去,哽咽地呼得几声“多谢知州”,便坐在椅子上,但也是如坐针毡啊! 说真的,就还不如站着。 许遵又问道:“不知韦阿大有何冤屈要申诉?” 张斐立刻道:“回禀知州,小民代韦阿大状告方大田对韦阿大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巨大的伤害。” 方大田闻言,可真是委屈的要死,正准备喊冤,那主簿徐元抢先言道:“关于此案,官府已经查明,阿云谋杀韦阿大,方大田事先是毫不知情。” 方大田是泪眼汪汪地望着徐元。 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张斐道:“不知情,可不代表没有关系。首先,方大田以婚骗财.....。” 他话未说完,方大田立刻喊冤道:“小民冤枉,小民当时是真心实意的想将小民的侄女许配给韦阿大,绝无欺骗之意,而且小民也早早将韦家的聘礼归还给他们。” 许遵点点头,又向张斐道:“关于方大田所言,本官之前就已经调查过,其并无诈骗之意。” 张斐向方大田问道:“之前你上门许亲之时,曾言你侄女善良俊俏,温柔贤淑,不知是否?” 方大田道:“不错,俺确实说过此类话,但俺并无说谎,你若不信,可去我村周边问问,我家阿云是不是如我所言。” 他似乎也不傻,马上又补充道:“俺也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突然持刀杀人,若是事先知晓,俺定会出手阻止。” 张斐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事实就是阿云的所作所为与温柔贤淑毫不相干。” 一旁的徐元突然道:“但是方大田也并未说谎,这谈不上以婚骗财。” 张斐拱手道:“敢问徐主簿,假如我家亲人重病在身,有一郎中上门告知他有药可解我亲顽疾,可是待病人服下之后,却因此丧命,这郎中是否得承担责任?” 徐元迟疑少许,点头道:“若确实是因药而亡,那郎中当然得负责。” 张斐又道:“可是那郎中说它这药曾治过许多人,是远近闻名,他也不是有心害人的,那他就能够因此脱罪吗?” 徐元道:“纵使如此,他也得负责。不过此二者不能一概而论,那是药,这是人,药需人授,而人可自主而行,如今阿云已经伏法认罪,也算是还了韦阿大一个公道。” “阿云是阿云,可不能代表方大田。再以方才卖药一事为例,如果说那郎中收取钱财之后,并没有将药卖给病人,这当然是一种欺骗。但同时,若是郎中的药没有起到作用,并且还令病人的病情加重,这同样也是一种欺骗。小民完全相信方大田是真心实意将侄女许配给韦阿大。但是......。” 张斐话锋一转,道:“当初是方大田主动上门,告知韦阿大,其侄女温柔贤淑,善良俊俏,诱使韦阿大用其家祖田来换取这门婚事,此非善事,已经牵扯到利益关系。可事实确实截然相反的,其侄女绝非善类,这直接导致韦阿大的身体和精神受到双重折磨,已经构成以婚骗财之罪。” 货不对板,也是一种欺骗。 徐元道:“如果说方大田与韦阿大之间的沟通真的有所误会,那官府也会酌情考量的,但你告得可是方大田伤人之罪。” 张斐道:“敢问徐主簿,如果方大田没有欺骗韦阿大,那么韦阿大还会否遭受到这般伤害?” 徐元摇摇头。 张斐道:“换而言之,韦阿大被砍伤,皆因方大田的欺骗所至,但由于此乃其无心之过,且他一直以来积极配合官府调查,适用于免所因之罪,也就是免其诈骗之罪,追究其伤人之罪。” 许遵眼中一亮,憋笑不语。 将此条律例应用于此,至少比用在阿云身上要合理得多啊! 说到这免所因之罪,徐元更是气愤不已,当即反驳道:“我方才只是说官府会酌情考量,可并未说就判定他已经犯下诈骗罪,毕竟方大田将侄女许配给韦阿大,也是行长辈所行之事,而且根据我所得知,许多父母、媒婆在做媒之时,都有言语夸张之嫌,若以此来论罪,只怕许多人都会来此告状。” 他也是经验丰富,他此时也明白,张斐告得虽是伤人之罪,但关键在于是否构成诈骗罪。 如果不构成诈骗罪,那么就无法引用免所因之罪,这伤人之罪,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温柔贤淑,俊俏善良,即便不符合事实,是否能够构成诈骗罪,也是有待商榷的,关于这一点徐元可以引用大量的实例,来证明这无法构成诈骗罪。 因为大家做媒都这么说,这几乎可以列为一句口头禅,哪怕是后世的律法,也难以以此来做出判决。 张斐从容淡定道:“徐主簿此言差矣,诈骗之事,皆是人之常事,否则的话,也难以成功。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却没有出现这种事?这一切都因为方大田太过贪婪,太渴望得到韦家的田地,不顾阿云本人的感受,也未将阿云的心思如实告知韦阿大,从而导致出现此等惨案,他虽无害人之心,但他确有取财之意,其心也并非是要成人之美,乃利欲所至,用谎言去获取利益,这足以构成诈骗之罪。 除此之外,据我所知,阿云当时正在为母守孝,依照我朝律法,此时是不许婚嫁,而且此律法,事关乎人伦道德,故人人皆知,但方大田知法犯法,仍执意将阿云许配给韦阿大,就律法而言,这门婚事是不能算数的,以一门律法都无法承认的婚事,去索要对方十亩田地,这足以断定此乃诈骗行为。” 徐元听得眉头一皱,不免看向许遵。 许遵似乎料到他会看来,悄悄给予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此与我无瓜。 我还真是小觑此人了。徐元顿时显得很是沮丧。 如果仅凭那几句夸赞之语,便想让方大田受到惩罚,那他是绝不允许的。 但如果以守孝不能婚娶作为判罚基础,那他就有些犯难了。 倒还真不是说律法规定如此,因为民间自有民情在,在普通百姓家,只是说守孝期间,不得举办婚礼,而不是说不能纳征。 方大田所为,不能说是违背礼法。 可关键就在于,许遵已经用此法驳回大理寺的判决,大理寺那边也已经撤回恶逆之罪,不承认他们的夫妻关系,他若要较真得话,大理寺那边能放过他们吗? 这甚至会影响到许遵的仕途。 这真是太双标了。 徐元虽然不服,但他也只能点头道:“律法确实是这么规定的。” 他不敢再争辩下去了。 方大田顿时慌了,明眼人都知道徐元是偏向他的,这其实也是许遵有意为之,确保公平。 但是对于张斐而言,拿捏住徐元还不够,因为这是民情所在,他还得说服门口那些观看市民们接受这个说法。 张斐突然环目四顾,铿锵有力地说道:“毋庸置疑,韦阿大绝对是此案的最大受害者。” 最大受害者? 不是唯一么? 徐元一听这话就觉得怪怪的。 许遵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但也没有做声,任由张斐发挥。 又听张斐言道:“而且此案对韦阿大精神上造成的伤害,是远胜过其身体上受到的伤害。” 说到这里,他仰天叹了口气,道:“韦阿大因样貌丑陋,自小被玩伴排挤,长大之后,又遭人嫌弃,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未婚娶。 但是这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此非他之罪,但他却遭受此中之苦,上天可真是不公啊。 原本韦阿大已经认定,自己将孤苦一生,是方大田给予了他希望,但也是方大田将其打入深渊。 一个女子宁可铤而走险,犯下杀人之罪,也不愿意下嫁给他,这对于他而言,又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话说至此,忽听悲鸣之声,只见那韦阿大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着。 此番景象,令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啊! 许多妇人甚至掩面抽泣。 饶是徐元不免垂目而叹。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伤人了。 张斐眼角闪烁着泪光,长叹一声,又道:“我并不知道当时方家是什么情况,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阿云事先曾反对过,而结果也告诉了我们答案,她当时的反对,并没有得到认同,相反,她必须得下嫁于韦阿大,这才造成此番人伦惨案。那么是谁逼迫阿云嫁于韦阿大,就是他方大田。” 张斐手指向方大田,又道:“而他仅仅是为了韦阿大家中的十亩田地,便在兄嫂丧事之时,强迫兄嫂之女不守孝德。此枉为人弟,枉为人叔,更枉为人,他绝对要为此负责,但鉴于他确实也并无伤人之心,故此小民在此恳请知州,判方大田以五十亩田地来补偿韦阿大所受到的伤害。” 方大田虽比韦阿大更擅言词,但在这公堂之上,他也犯怵,一直不太敢吭声,如今听得竟要赔偿五十亩田地,他急得当场大哭起来,“知州明鉴,小民冤枉啊!冤枉啊!小民只是一番好意,绝无害人之心。” 可面对他的哭喊,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冷眼相待。 太可恶了! 许遵问道:“是吗?那本官问你,为何你要在阿云守孝之时,将阿云许配给韦阿大?” 方大田狡辩道:“很多人都在守孝期间,许婚、纳征,只是未举办礼仪罢了,此非小民一人所为啊!” 许遵道:“但他们多半出自善意,或者说对晚辈的关爱和照顾,而非歹意,而非为一己私利。张三所言,没有错啊,你身为长辈,在兄嫂尸骨未寒之际,就逼迫亲侄女来为自己谋取利益,其动机十分可耻。” 言罢,许遵又向张斐问道:“你代韦阿大索要五十亩田地的补偿,可有说法?” 五十亩田地,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饶是他也没有想到,张斐会索要这么多的赔偿。 “有!” 张斐道:“对于韦阿大而言,他现在更多是需要赔偿,因为此番伤害,已经对他今后的生活,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若无赔偿,这无异于使他慢性死亡,故此他希望法律能够为其讨回公道,补偿其损失。” 说着,他立刻掏出一张纸来,道:“上面清楚的写明赔偿的明细,小民未有多要一文钱。” 许遵向刘海使了个眼色。 刘海立刻下去接过那张纸,又给许遵呈上。 许遵拿着一看,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竟然能写得这么详细?可真是一个人才啊! 殊不知张斐以前在律所还就是干这活的,这其实也是他第一回上堂辩护。 看罢,他又递给徐元。 徐元一看,表情如出一辙,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详细的赔偿单。 医药费就不用多说。 然后断指对韦阿大造成的干活不便,甚至包括韦阿大未来的婚娶事宜。 以韦阿大目前得情况,他得拥有多少财产,他才机会再获得一门婚事。 如今婚嫁男方该给多少礼金,那都是有数据考察的,张斐只是乘以二,因为残疾也会导致礼金增多。 如今徐元也已经明白,为什么张斐要告方大田伤人,而非是诈骗。 其实方才他们一直在争辩方大田的行为是否构成诈骗罪,不是伤人罪,伤人罪只是引用免所因之罪。 原因就在这赔偿问题上。 如果只是诈骗,那么索赔金额绝对没有这么多,但要以伤人之罪来索要赔偿,那就可以写很多。 徐元是无话可说。 许遵见徐元也无异议,便当场判决,判方大田赔偿韦阿大五十亩良田,并且还当场怒责他违反孝道,令其回去反省。 同时他也采纳张斐的说法,方大田非有心伤人,实乃无心之过,故免于刑罚。 可向来爱财如命的方大田当场晕厥过去。 院外却是一片叫好声。 听到这里,门外的市民们无不痛恨这方大田,同时也非常同情韦阿大。 真是太可怜了。 “知州明察秋毫,小民代韦阿大多谢知州为吾等做主。” 张斐拱手一礼。 许遵别有深意地瞧了眼张斐,张斐也立刻以眼神表示感激。 许遵一笑,便起身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翻异别勘 这不仅是张斐在北宋的第一场官司,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官司。 他没有什么上庭经验,在实习岗位上他也是干一些跑腿的活,以及财物计算。 但是这反而给他来优势。 因为他还没有形成一种程序正义的固定思维。 而他在研读古代律法时,知道古代法制思想,追求的是结果正义,而不是程序正义。 什么结果正义? 简单来说,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故此在堂上,他花了更多的篇幅将方大田塑造成一个恶人,而在韦阿大这边,则是大打同情牌。 而不是从司法程序上找漏洞。 从围观群众的反应来看,显然,他是非常成功的。 后世法官可以判一个人人唾骂的结果。 但是当今官员,尤其是那些正直的官员,可是不敢这么判。 因为他们更多是追求结果正义。 当然,一切也必须基于律法条例,只不过打官司的侧重点不一样。 “多谢张三哥,多谢张三哥!” “张三哥对俺们兄弟的大恩大德,俺们兄弟一定记在心中,将来张三哥若需帮助,俺们绝不二话。” ...... 出得府衙,韦家兄弟便是痛哭流涕的感谢张斐为他们讨回公道。 张斐却是一本正经地问道:“此话当真?” 韦氏兄弟先是一愣,那韦阿二突然拍着胸脯道:“张三哥尽管吩咐。” 张斐迟疑少许,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我需要二位再帮我做一回证人,我还有一个官司要打。” 韦阿二道:“啥官司?” “就是关于阿云的官司。” 张斐道:“我与你们说过,阿云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须要报答她。” 韦阿二不免看向大哥,这令他有些纠结,毕竟那女人也是仇人啊! 韦阿大愣得半响,默默地点了下头,答应了下来。 经过方才那场论辩,他倒也不是非常记恨阿云。 正当这时,那刘海突然走了过来,道:“张三,我们知州有事找你。” 张斐笑道:“真是巧了,我也有事要与知州谈。” 他又向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旅舍,待我回来,我们再详谈。” 言罢,他便与刘海返回官衙。 ..... “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张三,你可知本官这番找你来是为何事吗?” 许遵面无表情地问道。 张斐稍一沉吟,又瞄了眼许遵,摇摇头道:“小民不知。” 许遵哼道:“你难道忘记你还欠本官的钱吗?” 催债?哇...你这也忒抠门了吧!张斐哪里还有方才那般意气风发,讪讪道:“是,小民还欠知州两贯钱,但是...但是小民如今没有钱,还望知州放宽几日。” “没钱。” 许遵审视了张斐一番,道:“你为韦氏兄弟赢得五十亩田地,难道就没有索要报酬?” 张斐眨了眨眼:“什...什么?这做好事还能拿报酬吗?” 一旁的徐元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厮还在这装傻充愣,你方才算的那笔账,可真是令我都刮目相看,我审案多年,就没有见过这么详细的账目,你会不知道索要报酬?” 张斐道:“小民只是一心为韦氏兄弟寻求合理的赔偿,并未向他们索要分毫报酬。” 许遵问道:“当真?” 张斐道:“小民怎敢欺瞒知州,小民也不敢赖知州的账,若是有钱,岂敢不还。” 许遵审视他一番后,点点头道:“好吧!那本官就再宽限你几日。” “多谢知州。” 张斐拱手一礼,突然道:“正好,小民有一状纸要呈于知州。” 此话一出,徐元、刘海等人当即就傻眼。 你家是批发状纸的吧。 唯独许遵并不感到意外,但他皱着眉头,故作不满道:“你这状告得是没完没了了呀!” 张斐解释道:“倒不是新案,而是关于阿云谋杀一案。” 许遵哦了一声:“又是免所因之罪?” 张斐忙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基于方大田伤人一案,小民认为已经有足够理由重新审视阿云的动机,以及她是否真有害人之心,若无害人之心,自无谋杀之意。” 许遵暗自一喜。 徐元也明白过来,当即驳斥道:“就算阿云是被迫所为,她谋杀之罪也无可争辩。” 张斐立刻道:“可是小民认为阿云其实并未谋杀之心,她前去伤害韦阿大,实乃一番好意,只不过用错了方法,同时此案有出现的证人。” “新得证人?”徐元问道:“什么证人?” 此案涉及的人很少,怎么可能还有新得证人。 张斐回答道:“就是此案的受害者韦阿大。” “韦阿大?”徐元一惊,“你说韦阿大要为阿云作证?” “是的。” 徐元、许遵相视一眼。 如果韦阿大要为阿云作证,那他绝对是新证人。 但这有些离谱啊! 张斐道:“由于韦阿大将会提供新得证词,故此小民认为阿云最多只能判防卫过当之罪。” “防卫过当?” 徐元认为这张三已疯,之前提到的免所因之罪,还是有理可循的,只不过他是在钻律法的空子,但他估计大理寺、刑部那边是不可能答应的。 如今他却要做防卫过当辩护。 这怎么可能。 防卫到跑到别人家去杀人? 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面对徐元的不解,张斐却是一本正经道:“是的,阿云绝对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官府应该还其公道。” 许遵心中暗喜,嘴上却道:“你先将状纸呈上。” “是。” 徐元岂不知许遵在想什么,他甚至认为,这二人早有勾结,但是他不赞成许遵纠缠此案,可是韦阿大如果成为新的证人,那就有足够翻案的理由,突然,他灵机一动,道:“且慢!知州,此乃翻案,知州若要受理此案,也应避嫌,另择官员来审。”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 宋朝对于翻案有着明文规定,名为“翻异别勘”。 简单来说,如果罪犯要推翻口供,或者不服判决,且情节严重者,那么就必须换其它官员来审理此案。 此案人命关天,肯定属于情节严重。 虽然许遵也不服大理寺的判决,但那属于司法部门内部的争执,但如果张斐上诉,那绝对属于“翻异别勘”。 其实徐元这么说,还是为了保护许遵,因为许遵不过是京官挂职登州,过不了多久,就得回京城,犯不着为此案,而令自己的前途不明。 “换人审理?” 张斐心下一惊。 这古代判案,人才是关键,法只是其次,他为什么这么嚣张,那完全就是许遵纵容出来的结果。 换个人的话,估计还没有审,就先抓着他一顿板子。 动不动就告状,绝逼是刁民。 许遵瞄了眼张斐,点头道:“不错,根据我朝制度而言,你若要翻案,就必须换人来审,你还告吗?” 这眼神中还透着一丝挑衅。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不进行下去,如何能行。张斐笑道:“天日昭昭,小民无惧。不过小民有一个要求。” 许遵问道:“什么要求?” 张斐道:“就是如今日一样,公开审理。” 许遵沉吟半响,只道:“你先退下吧。” “小民告退。” 张斐退下之后,许遵又仔细审视了一番状纸,突然道:“刘海。” “知州有何吩咐?”刘海急忙忙站出来。 许遵道:“你去请曹提刑过府一趟。” 刘海是极其不愿地点点头,“是,下官这就去请。” 这登州府衙就已经是州府最高行政加司法部门,不可能再转交给县一级,故此也只能转交给刑狱司。 而且刑狱司职责也就是掌管各路刑狱,并且拥有督查、提审的权力。 在州府、县衙判决之后,刑狱司若觉得不妥,可以重新再审,要知道刑狱司可是直接对皇帝负责得。 恰好这东京路提刑官曹彦近日正在登州一代巡察。 过得半月,终于将曹彦给请来了,这一听要给阿云翻案,那桌上的美味佳肴顿时就不香了,筷子一放,不禁纳闷道:“许知州,此案证据确凿,且阿云也已经伏法认罪,还有何可辩的?” 许遵立刻将方大田伤人一案的判决交给曹彦,道:“此案乃前几日本官所判,还请曹提刑过目。” 待曹彦看过之后,许遵就问道:“不知曹提刑以为本官这番判决是否公允?” 曹彦稍稍点头道:“确实。守孝期间,不得婚娶,此有违孝道,也不是律法所允许的,方大田这么做,的确要受到惩罚,只不过这索赔的是否过多?” 许遵呵呵道:“不瞒曹提刑,其实本官也觉得这番索赔过多,但是...但是韦阿大的索赔理由,也令本官无从反驳啊!” 说罢,他便让刘海将那份极为新颖的索赔单交给曹彦。 曹彦看完之后,无话可说,扪心自问,他可是写不出这么有理有据的索赔单,他甚至连想都想不出,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许遵如实告知:“此乃一个名为张三的珥笔之人所写,而且也正是这个人要为阿云翻案。” “哦?” 曹彦又问道:“他是阿云的什么人?” 许遵笑道:“曹提刑莫不是忘了,阿云在行凶之后,曾救下一名溺水之人。” 曹彦猛然想起来,阿云一案自然是经过刑狱司之手,道:“我想起来了,阿云救得那人,好像就是叫做张三。” 许遵道:“张三为阿云翻案,多半是有报恩之心。” 曹彦稍稍点头道:“报恩之心,故值得勉励,但这法令如山,可不是报恩之理啊。” 许遵点点头道:“但是之前我们判决阿云一案时,似乎忽略了方大田等人在其中的责任,如今经此案审理之后,发现方大田他们对于此番惨案,是责无旁贷,张三认为此案足以令官府重新审视阿云是否有谋杀的动机。并且张三还说有一个新得证人,可以证明阿云绝无谋杀之心。” 曹彦问道:“什么证人。” 许遵道:“就是受害者韦阿大。” 这才是翻案的关键点。 曹彦皱眉道:“会不会是张三帮韦阿大索赔田地,从而令韦阿大改变供词,以此来报答阿云的救命之恩?” 许遵道:“曹提刑所言,倒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相信张三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之事。” 韦阿大是受害者,乃是此案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要为阿云做供,就已经构成翻案的理由。 曹彦突然瞧了眼许遵,道:“我听闻许知州不服大理寺对此案的判决?” 许遵避重就轻道:“大理寺那边忽略了一些细节,本官给予补充。” 曹彦又道:“如果由我判决之后,许知州又有不服,那这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许遵可不是普通的知州,他是大理寺官员在此挂职,简单来说,就是朝廷见他干得不错,让他来此镀金,前途是不可限量,而刑狱司最终的判决,还是交由大理寺审查,许遵可是在朝中有人啊。 到时许遵又抗辩,曹彦觉得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吗。 许遵稍稍迟疑了下,然后言道:“我之所以不服大理寺的判决,乃是因为大理寺的判罚有错漏,只要是秉公判决,我为何不服?” 曹彦点点头道:“好吧!我就接下此案。” 对于他而言,这桩案子没有任何疑点,即便不是十恶之罪,那也是谋杀之罪,不可能打成防卫过当,这都是许遵的同情心在作祟,他要纠缠,大家就都得陪着他,索性就给予他一个死心的理由。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生变 曹彦也没有耽搁,毕竟此案实在是过于简单,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准备的。 他是立刻对外公布,刑狱司将在三日之后提审此案。 张斐也是在第一时间得到通知,对此他还是有些担忧。 他之前之所以那么嚣张,完全是因为吃透了许遵。 哪怕是在后世,若是这律师和法官的道德观、价值观一致的话,那肯定也是事半功倍,更何况是如今这封建社会。 成功与否,多半取决于法官的判决,而非是律师的辩论。 如今不仅是法官换了,就连审理的衙门都换了,这对于张斐而言,当然是一个非常大的坏消息。 这绝对是一场硬仗。 好在对方也告知张斐,将开堂审理,并且是府衙审理,而不是在刑狱司的官衙。 这是因为此案的许多公文都在府衙,包括阿云也是被关在这里的,而不是在刑狱司,如果要在刑狱司审问的话,那要大费周章,许多重要公文移交过去,是要走很多程序的。 这倒是令张斐又稍稍安心一些。 在他看来,府衙就是他的主场啊! 但是那韦氏兄弟如今却是如坐针毡,他们之前的感激之言,那只是感激之言,不曾想张斐一口就应承下来。 这......! “张三哥,俺们怎么帮你?” 韦阿二忐忑不安道:“不...不会让俺们说谎吧?” 韦阿大更是怕得不敢吭声,缩在一旁,侧耳听着。 他们兄弟这回是彻底懵了,他们可是受害者,竟然要为行凶者作证,这.....这确定不是在玩黑色幽默吗? 简直离谱啊! 张斐笑着安慰道:“当然不会,做假口供可是违法的,你们只需要如实道出当晚的情况便可,当初你是怎么说的,到时你们就怎么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是,放心,我是不会害你们的。” 韦阿二木讷地点点头。 正当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张三郎可在屋里。” 张三郎?张斐虽听出是店主的声音,但他有些纳闷,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叫他张三。 “在。” 张斐打开门来,见店主站在门前,便问道:“店主有事吗?” 那店主道:“是这样的,方才有人为你订下左厢房。” 这厢房可是套房来得。 张斐诧异道:“不知是谁人帮我订下的?” 那店主道:“那人倒是未报名号,他只是希望张三郎能够更好的养精蓄锐,明日能为阿云洗清冤屈。” “啊?” 张斐目瞪口呆地望着店主。 这时,又有一个小厮上前来,拱手一礼道:“敢问二位,这可是张三郎的住处?” 张斐忙道:“我就是。” 那小厮立刻双手呈上两套崭新的衣服,道:“这是我家少郎命我前来送于张三郎的。” 张斐问道:“你家少郎是谁?” 那小厮道:“我家少郎听闻张三郎要为阿云打抱不平,故赠此衣物,聊表支持。” 张斐再一次目瞪口呆。 他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这阿云到底是何许人物?奇了个怪,史书上没有记载这阿云有什么深厚背景。 那店主似乎看出张斐心中所疑,瞟了眼里面韦氏兄弟,然后拉着张斐低声道:“三郎你有所不知,其实很多人都为阿云打抱不平。” 张斐问道:“是吗?” 那店主道:“当然是的,阿云可是县里有名的美女,而韦阿大可也是有名的丑男,换谁也不会愿意嫁给韦阿大,这都是那方大田从中作梗,罚他五十亩田地可都是太少了。” 张斐恍然大悟。 颜值! 看来自古以来,都是颜值即正义啊! 原来此案闹出以后,很多人都是愤愤不平,因为阿云当地有名的美女,而韦阿大是当地有名的丑男,而且还是一个老光棍。 这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男人的内心是支持阿云的。 再加上之前方大田一案,令大家对于阿云的同情又多了许多。 不得不说,这对于张斐而言,可是有着极大的助力。 民心所向,真理所至。 “咳咳!” 张斐突然低声向那店主道:“店主,若再有热心人士,给予我支持,而我又凑巧不在的话,你就代我一一收下,我们必须要发扬这种正义之声。” 那店主愣了愣,旋即点头笑道:“省得!省得!” 张斐又问道:“厢房在哪?” 试问谁会拒绝住厢房,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的张斐,非常非常需要这种支持。 他也是来者不拒。 但令他奇怪的是,支持他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人送个丫鬟给他,照顾一个男人得最基本需求,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着实令人有些失望啊! ..... 三日转眼便过去了,原本快要山穷水尽的张斐,在众多义士的帮助下,真是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 今日便是开审之日。 “想不到如此简单的案子,竟然闹得满城风雨,唉......!” 身着官服的曹彦,一边沿着廊道往公堂行去,一边向身边的许遵感慨道。 许遵今日只是穿着常服,显然表明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将主场让给曹彦,他也听出这曹彦是话里有话,暗示就是他在这里搞风搞雨,弄得大家都不安生。 就事论事,如果没有他的支持,这事也绝对搞不起来。 许遵叹了口气,道:“毕竟这人命关天,若仅凭你我一言,便剥夺一人性命,这是不是太过草率。当年太宗置刑狱司,不也是为了避免草菅人命吗。” “许知州言之有理啊!”曹彦尴尬地点点头。 许遵这话可真是太毒了,如果什么案件,我都能判决,那还要你刑狱司干什么,你提刑官干得不就是那些“多余”之事吗。 如果你否定这一点,那你刑狱司直接解散得了。 正当这时,院外响起一阵欢呼声,隐隐听得“张三郎”的名号。 曹彦皱了下眉头,道:“难怪那厮有恃无恐,原来他已经蛊惑民心。” 许遵立刻道:“曹提刑说得是,那厮好生嚣张,权当这府衙是他家开的,我是拿他没有办法,还望曹提刑待会能够杀杀他的威风。” 曹彦确实有意要给张三一个下马威,他想试探一下这许遵跟张三到底是什么关系,听到许遵这么说,那他倒也放下心来。 正当这时,徐元突然从后面快步追上前来,道:“启禀知州,方才东京来函,擢升知州为判大理寺事,且立刻回京上任。” 许遵惊讶道:“这是为何?” 徐元微微一瞥曹彦。 突然,又有一人上前来,在曹彦耳边嘀咕了一番。 曹彦闻言,神色一变,又向许遵道:“此案恐怕不容我审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命运的交织 院外,市民们依旧是热情高涨,纷纷为张斐打气。 而且这一回前来观审的人,是远比上回要多得多,其中还不乏许多青年才俊,书生公子,这年轻人都是一腔热血,缺乏理性思维,他们更愿意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们一方面认为罪魁祸首就是那方大田,而另一方面,他们也非常同情阿云这个漂亮的姑娘,认为她是无辜的。 当然,这事情总有两面,也有不少人认为阿云是罪有应得,这些人多半为长者,相对比较保守,比价重视礼法。 只不过这些人相对而言,比较沉默,也不会特地跑来这里观审,导致看上去张斐的声势非常大。 然而,过得半天,这都已经过了时辰,府衙大门始终不开,大家不禁又开始嘀咕起来。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而张斐也非常担忧,刚换官员,就出问题,他心里能不害怕吗。 又过得一会儿,刘海突然出得门来,传召张斐入堂。 可等到张斐进去之后,府衙大门又给关上了。 这令在外守候的市民们大为不解,不是说公开审理吗? 怎么就让张三一个人进去了。 难不成官府要变卦? 还是说他们要逼迫张斐放弃诉讼? 种种猜测,如雨后的春笋都冒了出来。 看来古往今来,阴谋论始终是百姓所爱啊! “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来到大堂,只见里面就许遵和徐元,未见那提刑官曹彦,而且许、徐二人面色凝重,这使得张斐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呀! 许遵问道:“张三,本官问你,你是否一定要为阿云鸣冤?” 对此,张斐是坚定地点点头道:“是的。” 许遵又道:“那你可敢前往汴梁为之申诉?” 张斐大惊失色,“上汴梁申诉?” 许遵问道:“你怕呢?” “不...小民不是害怕,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上汴梁申诉?”张斐疑惑道。 徐元忍不住开口道:“这都是托你的福,若非你当初说什么免所因之罪,事情又岂会闹到这般地步。” “嗯?” 许遵微微瞪了徐元一眼,又向一脸懵逼的张斐道:“为何你当初不以防卫过当为由,来为阿云申诉,而是以免所因之罪,你可别说你是刚刚才想到的。” 既然要去汴梁,那我与他就已经是统一战线,也不应有所隐瞒。张斐迟疑少许,如实道:“小民不敢欺瞒知州,小民确实一早就打算以防卫过当为阿云申诉,但当时小民刚刚出来,许多证据还未查明,只是猜测,不敢妄下结论。” 许遵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等查明之后,再来向本官申诉。” “呃...。” “还不从实招来。”许遵喝道。 张斐道:“不瞒知州,小民只是想试探一下知州对此案的态度,因为小民深知,如果得不到知州的支持,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事实就是如此,因为他对许遵的为人,完全是依据史书的判断,他必须要确认许遵的确如史书写得一样,否则的话,他不可能告得赢。 当然,在他被审问过程中,他已经对许遵的为人有些了解,故此他之前才敢那么做。 “另外...!” 张斐又道:“小民也认为若要为阿云申诉,首先得让韦阿大得到足够的赔偿,不管怎么样,韦阿大才是此案最大的受害者,也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我也需要他的帮助。” “你小子可真是心思缜密啊!” 许遵一方面很赞赏张斐的这种态度,但另一方面又恨得是牙痒痒,自己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算计的是明明白白。 张斐赶忙道:“小民知罪。” 许遵也明其理,自不会怪罪于他,只道:“本官也不瞒你,如今事情变得有些复杂,大理寺、刑部方面坚持维持原判,但也不少官员是支持本官的,这便是此番调本官回大理寺任职的原因。” 他说得比较隐晦,但其中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大理寺反对,又将他调回大理寺,显然支持他的人,希望能够回去主持此案,改变大理寺的原判。 张斐心里非常清楚,支持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而反对他的人,则是司马光。 为什么此案成为千古奇案,其实不在于这案子本身有多么复杂,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怎么去判,其实都行,但奇就奇在如此简单的一个案子竟然拉开了王安石变法的序幕,也成为北宋党争的导火索。 这已经从一场司法斗争,演变一场政治斗争。 虽然张斐没有料到东京会这么快调许遵回去,但他对此也是有所准备的,因为他事先就知情,只不过他设想的是,上面的博弈,还是许遵出面,他在后面出谋划策,毕竟他身份太过卑微,显然,这与他设想的有些差距,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道:“小民不怕论辩,就怕受到不公的待遇,毕竟小民只是一介百姓。” 许遵稍稍点头道:“那便行了,你回去准备一下,过两日就与我一块上京。” 张斐突然道:“但是在临行之前,我还想见一人。” 许遵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人是谁,因为不需要。 ..... 虽然许遵一直在为阿云抗辩,但是在没有成功之前,阿云还是重犯,甚至可以说是死囚,不是关在普通的牢狱里面,而是单独关在一个小石屋内,手脚都被镣铐束缚着。 当厚重的牢门打开时,一道强光射入屋内,阿云下意识用手遮住强光,隐隐见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照入屋中。 过得片刻,她渐渐适应,那道身影也渐渐变得清晰,是一个模样俊秀的青年。 “不认识我啦。”青年冲她微笑道。 阿云一脸木讷地摇摇头。 青年蹲下身来,道:“你可记得数月前,你曾从河中救起一名溺水者。” “啊!” 阿云当即惊呼一声,“是你。” 来者正是张斐。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是我。” 阿云当时匆匆救下张斐之后,便离开了,再加上张斐当时是一股奇怪装扮,故此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阿云一脸关心地问道:“你也被关进来了么?我已经与他们解释过了,我与你并不认识,此事与你无关。” 说到后面,她语音中带有几分自责。 张斐笑道:“你放心,我的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我早已经自由,我此番过来,是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阿云松得一口气,遂摇头说道:“不瞒你说,我当时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救你,你无须报答我什么。” 张斐见她也如自己在狱中一样,骨瘦如柴,两颊泛青,唯有那双大眼睛,还是那般清澈明亮,楚楚动人。心中一叹,道:“也许你可能只是无意为之,但是对于我而言,其中意义却重于救命之恩。” 阿云错愕道:“重于救命之恩?” “嗯。” 张斐点点头,他为什么执着于为阿云申诉,那是因为他认为,上辈子是母亲给予了他生命,而这辈子却是阿云给予了他重生。 这种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救阿云出来。 阿云摇头道:“我不明白。” 张斐笑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阿云直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的的确确想要犯下大罪,你不可能能够救我出去的,你还是快走吧,以免又将你牵扯进来。” 张斐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一个弱女子,是哪来的力气,将我一个男子给拖上岸来。” 阿云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张斐道:“这股力量也将会助我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阿云眼睑低垂,道:“我们不一样,你是无辜的,但我确实有罪。” 张斐道:“但你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说话时,他抬头张望着那潮湿的石壁,又道:“故此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就如同你当初救我一样。” 话说至此,他稍稍顿了一下,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向你求证。” 阿云道:“什么问题?” 张斐道:“据我所知,你的族叔一直希望得到你家的田地,这应该不是他们第一次逼迫你嫁出去吧?” 阿云愣了下,道:“你问这个作甚。” 张斐道:“这你先别管,你一定要想清楚,他们之前有没有想将你嫁出去?” 阿云想了想,点头道:“有过几回。”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是家乡的味道! 其实汴梁方面并不知道,此案又出现新得状况,汴梁的公文,只是让许遵回大理寺上任,甚至都没有提到此案。 但意思是很明显,就是让许遵回去坚持自己的判决。 毕竟大理寺是最高法院,许遵回去,显然是对支持他的一派更为有利。 这已经是政治安排。 既然是政治斗争,那提刑官曹彦自不会傻到自己冲进去,故此在这临门一脚,他反悔了,其实他当时是可以审的,二者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选择放弃,完全也是出于政治考虑。 许遵也没有想到会闹到这一步,他只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如今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而且他如今成为最高法院的法官,那就更不能妥协,他索性将此案所有人员一块带去汴梁审。 其实他也有一个小心思,就还是希望将问题回归于律法本身。 因为挑起政治斗争,亦非他所愿。 事不宜迟,毕竟这才多久,就出了这么多事,许遵不敢再拖下去,两日之后,他便急忙忙带着张斐等人启程,前往汴梁。 行得数日,一行人终于抵达汴梁。 对于张斐而言,是真的宛如进入到另一个国度,其繁荣程度,那真是令人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放眼望去,那街道上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河道上的船只亦是川流不息,两旁街铺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 登州虽然商业也比较繁荣,但不像汴梁一样,给人一种超级大都市的感觉。 要知道张斐可是见过世面的,而且他曾从晚清的一些影像中,也见识过晚清时代的街容,但他觉得这跟眼前的景象就没法比。 他甚至认为此景比晚清时代更接近现代化。 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汴梁的街景非常不规范,完全是对外敞开的,临街的不是一堵堵高墙,尽是一些店铺、棚子、衙门,更离谱的是,许多衙门的门面真是小得可怜,就跟茅厕一样,看上去非常寒颤,跟隔壁大酒楼的门面那就没法比。 可见汴京已经是商业、行政,交通,高度混合在一起,就没有那种封建社会的封闭感。 而宋朝之所以如此特别,其中一个非常非常关键原因,就是宋朝不抑制兼并,而不是说不抑制商业。 不抑制商业,其实也发展不到这种程度。 毕竟国家的经济基本盘,还是农业经济。 但不抑制兼并,那就有可能。 抑制兼并,主要是将百姓束缚在田里,当你不抑制兼并时,大量失去田地的百姓就只能来城里谋生,才会有这般繁荣。 这么多人要谋生,就不可能做到封闭式管理。 地方有限的,市民为了做买卖谋生,当然希望打破坊墙,这是需求所至,且商业肯定是追求开放的。 其实在北宋初年,统治者们还是希望能够继承汉唐的里坊制度,这到底便于管理,但是市民们不答应,要再搞里坊制度,就没有地方做买卖,故此他们希望将店铺临街开放,这样不但有更多地方可以谋生,也方便做买卖,经过一番斗争之后,最终北宋统治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直到徽宗时期,北宋政府才正式对这些临街店铺征收“侵街房廊钱”,虽然用的是“侵”,但收得却是税。 其实判断一个行业是否合法,最简单明了的方式,就是看国家是否对此征税,只要征税那就肯定合法,这比律法都要靠谱的多。 由于许遵本就是京官,故此在汴梁有自己的住处。 可是当张斐来到许遵的住处时,不免是大失所望,这跟他想象中的豪门大宅完全不一样,虽然很干净,而且面积也不小,有前后两院,有左右厢房,但显得比较破旧,关键是那大门,最多也只允许两个成年人并肩而过,可不是影视剧里面那种高门大宅。 张斐不禁感慨道:“恩公,你未免也太清廉了吧。” 在路上张斐经常与许遵经常讨论律法,他很多观点,不但深得许遵之心,而且还能够令许遵眼中一亮,二人关系也由此变得更为亲密,张斐都已经改称许遵为“恩公”。这当然是张斐主动为之,因为张斐心里非常清楚,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靠山,那就是许遵。 许遵呵呵道:“这都还是租的。” “租的?” 张斐更是大吃一惊,又道:“这不对呀!据我所知,咱们大宋官员的俸禄可是非常高的。” 许遵苦笑道:“但是这汴京的房价更高啊!当然,以我的俸禄,若是存上个十年左右,也是能够买上一间这样的宅院,但是由于我们京官经常派遣到各地任职,故此买房并不划算,朝中大多数官员也都是在告老还乡后,再置房业。” 顿时,一种家乡的感觉是扑面而来,令张斐感到很是熟悉,也非常舒适,又道:“岂不是说,若不当官,更加买不起房。” 许遵不答这话,反而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你有考取功名之心?” 张斐一怔,道:“很有!但是考不上。” “没出息。” 许遵鄙视他一眼,道:“你都未考过,又怎知自己考不上。” 张斐沮丧道:“这还用考么,往前数一数那些进士,不就知道了么,那唐太宗不是说过,以人为镜,可知美丑,哦不,可明得失。” 也不怪他没志气,谁让他生在一个天才辈出的年代,往上数一数,苏轼、苏澈、苏洵、王安石、司马光、范仲淹、包拯......! 自古以来,论武将天团,汉唐或许还有得一论,不过在人数上,大唐或许更占优势,但若论文官天团,那毋庸置疑,宋朝肯定是第一。 在这个时代,文曲星是格外的璀璨明亮。 这就是为什么唐朝能够一路打到贝加尔湖,而宋朝能够一路打到长江以南。 张斐虽然在学校成绩优异,但也不是全国前一百名的那种超级天才,再加上如今的学问,跟他所学又不一样,而他又过了学习的年纪。 有极大的可能性,他就是穷尽一生,也不能考取功名。 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可是架不住许遵就是欣赏他,道:“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当这珥笔之民?” 张斐思索片刻,突然嘿嘿一笑道:“恩公,你可否保送我去当官?” 许遵不曾想这小子竟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当即瞪他一眼,充满鄙视地说道:“你要这般想,那还是别当官了。” 倒还别说,如果许遵真的有心,他还真能保送张斐去当官,因为北宋是有恩荫制度的,光凭科举,是不可能造成北宋冗官的现象。 毕竟天才也是有限的。 而北宋恩荫制度,已经变得是愈发泛滥,皇帝过个生日,都有可能给你一个恩荫名额,导致不但官员的儿子、亲戚都能够当官,甚至连自己的学生都可经举荐,去官府混一个小官当当。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然,真正位居高位的,都还是那些进士出身的天才。 在这个时期,没有学问,是真的混不上去的,因为天才太多了,最多只能说凭借军功混到高层去。 最有名的莫过于名将狄青和奸臣高俅。 可惜许遵一直都是洁身自好,他手中还有好几个恩荫名额,但他从来不用,他甚至都不想给他儿子名额,不过这也不需要他给,皇帝是直接赏他儿子官职,今年年初刚刚离京赴任。 “哈哈!” 忽闻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啊!” 张斐回头一看,但见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灰绿长衫的中年男子入得门来。 “谋远。” 许遵见得此人,不禁喜出望外,快步迎上,拱手一礼。 此人名叫刘肇,官至起居舍人,是许遵的同窗挚友。 刘肇拱手回得一礼,笑道:“恭喜仲途兄迁升判大理。” 判大理全名叫做判大理寺事,简单来说,就是大理寺长官,在元丰改制之后,才正式改名为大理寺卿。 “惭愧!惭愧!”许遵摇头叹道:“此番升迁,真是有惊无喜啊!” 刘肇抚须哈哈大笑起来。 许遵面露羞愧之色,连连言道:“走走走!我们上屋说去。” 说着,他便拉着刘肇往屋内行去。 张斐听他们话里有话,本也想跟过去,探探消息,不料却被徐元给拦了下来。 ...... “仲途兄这回可真是一鸣惊人啊!” 坐下之后,刘肇笑呵呵道。 “哎呦!” 许遵道:“旁人笑我也就罢了,你也笑我。我绝不是想出这风头,只不过......。” 刘肇道:“只不过你就爱与律法较劲。” 许遵叹道:“你说我这毛病什么时候改得了啊!” 刘肇笑意一敛,“你若问我,我倒觉得这毛病挺不错的。”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朝中最近暗流汹涌,此非你之过啊!” 许遵忙问道:“如今朝中究竟是什么情况?” 刘肇叹息一声:“当你再度驳回大理寺的判决之后,朝中便有御史弹劾你,干扰司法,同时他们要求将此案交予官家圣裁。 随后官家又将此案交由翰林院大学士王介甫和司马君实商议,他们二位对于判那民妇十恶之罪,倒是都不赞成! 但是对于自首减罪与否,二人却产生极大的争论。王介甫认为应该采纳你的建议,但是司马君实却认为谋杀已伤并无异议,且犯妇谋杀之心,充满着恶意,故不适用于自首减罪。 官家最终选择支持王介甫,于是给予圣裁,以自首减罪论处,但是其旨意还未出京,就被刑部、大理寺驳回,故官家又交予他们复议。 他们二人都得到不少大臣的支持,为此是争论不休,可谁也无法说服谁。” 许遵很不爽道:“但他们争得可不是法。” 刘肇摇摇头道:“他们争得恰恰是法,只不过是新旧法之争啊!你此番升迁归来,那便是王介甫暗中授意的,其目的便是希望你能够主持大理寺,使他赢得这场胜利。 故此仲途兄,你万不可大意,此番争斗,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只怕你的仕途断于此啊!” 许遵点点头道:“其实我也料到,此番归来,必有凶险,但我也绝不会充当他们的马前卒。” 刘肇道:“此案因你而起,我看你是很难置身事外。” “那倒未必。” “哦?不知仲途兄有何妙计?” “呵呵!” 许遵抚须一笑,道:“因为又有一人要为那犯妇申诉,若他能够申诉成功,我自不会卷入其中。” 刘肇一听,连连摆手道:“此乃徒劳之功,此案中的任何疑点,都被朝中大学士争论不下百遍,已是争无可争,就看官家最终会如何抉择。” 许遵道:“但是我对此人有信心。” 刘肇不禁问道:“此人是谁?我可识得?” “就是他。” 许遵往门外一指。 刘肇顺着他指得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青年正往屋内张望着,不禁疑惑道:“你说得是徐元身边的那后生?” “正是!” “你...你将此等利害之事,委托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刘肇质疑道。 许遵道:“此人不但精通律法,且非常善辩,不瞒你说,当初就是他向我提出阿云有自首情节,可免死刑。” “是吗?” 刘肇颇感好奇道:“那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青年才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擒贼先擒王 许遵立刻将张斐叫入屋内,又将刘肇介绍于他。 “小民张三见过刘舍人。” 张斐赶紧拱手一礼。 “无须多礼!” 刘肇摆摆手,旋即问道:“听闻你要帮那阿云翻案?” “是的。”张斐点点头。 刘肇道:“不知你打算如何帮阿云翻案?” 张斐显得有些迟疑,瞟了眼许遵。 刘肇问道:“不能说么?” 张斐道:“还请刘舍人见谅,因为在小民看来,打官司就是一场博弈,如果小民提前暴露自己的证人和证据,可能会令小民失败。” “官司?博弈?” 刘肇笑呵呵道:“你这说法倒是新奇,好吧,我就不多问了。” 他生性淡泊,此番前来,也只为通知好友一声,不为其它,对于政治斗争,更是毫无兴趣。又与许遵聊得好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之后,许遵又将张斐叫进屋来,面色凝重地向其问道:“你真有必胜的把握?” 张斐先是点了下头,旋即问道:“恩公,此案是不是还涉及到其它事情。” 许遵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张斐却道:“如果我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也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在堂上我可能说错话的,这也很关键。” 许遵觉得张斐说得也不无道理,而且这本也是公开之事,只不过他认为张三没有必要知晓,倒也没有隐瞒,将其中缘由告知张斐。 如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多。 最开始宋神宗将此案交予翰林院审议,还是局限于法制。 司马光和王安石争得也是法制。 只不过他们都是基于礼法去探讨法制的。 司马光为什么赞成大理寺、刑部的审议,就是因为他认为,虽然在法律上,阿云与韦阿大算不得夫妻,但是就民间礼法而言,他们两个就是夫妻。 不通晓律法的阿云,在行凶之前,肯定也是认为韦阿大已经是她丈夫。 夫为妻纲,阿云这般行凶,是充满恶意的,故不能减罪。 王安石与许遵的看法是一样,他认为阿云不是充满恶意的,而是逼于无奈,是值得宽恕的。 这宋朝大臣们,个个都是天才,由于他们都去过各地当知县、知州,导致他们都是超一流的法制专家。 他们开始用各种律法条例来捍卫自己的判断。 然而,朝中大臣对此此案也是看法不一,不少官员纷纷站队。 这人一多,性质就变了。 由于王安石也是刚刚回京不久,他是迫切的要变法,那么就需要招兵买马,他也看到此案对于他而言,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立刻将此案政治化。 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将许遵调回来掌管大理寺。 这绝对是属于政治事件。 当然,许遵并没有将此案政治化的缘由,告知张斐,他只是说明朝中各官员对于此案的专业看法。 但是张斐心里是一清二楚,他沉吟少许,问道:“到时会由谁来审理此案?” 许遵道:“关于这一点,目前还未决定,多半是由我来审,毕竟官家刚刚才让我掌管大理寺。” 张斐道:“可是我属翻案,不是要另择官员来审吗?” 规矩是这么定的,但是如今许遵也已经改换部门,他是有理由继续审理此案。 许遵好奇道:“难道你不希望我来审?” 张斐道:“如果不能直面说服对方,我认为审理之后,也难以出结果,而我们是弱势的一方,拖下去肯定会对我们不利,最好是能够一锤定音。那么如果由反对派官员来审,便可一劳永逸啊!” “你倒是挺自信的。”许遵笑了笑,又问道:“那你认为该由谁来审,最为合适。” 张斐毫不犹豫道:“司马大学士。” 许遵一愣,道:“此人可不好对付。” 张斐道:“但我们若想胜利,必须迈过这一道坎,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不能让他袖手旁观。” 此子真是有胆有谋啊!许遵不禁再度对张斐刮目相看,这可是汴京,不是登州,同时他也觉得这样很公平,他出一人,对方出一人,如果都是自己人,那别人也不会服气,于是点头道:“好!我尽量促成司马大学士来审理此案。” 正当这时,府中管家荣伯,来到门前,“老爷,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我知道了。” 许遵点点头,又向张斐道:“你先回屋好好休息一番,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是。” 可是张斐毕竟年轻,这对他而言,算什么舟车劳顿,纯属公款旅游,他在屋内坐得片刻,只觉无聊到极致,这手机没手机,电脑没电脑,于是就打算出门逛逛。 说实在的,那登州还真引不起他的逛街兴趣,但是这汴梁给他感觉完全不同,这里的风土人情,十分迷人。 出得房门,又从佣人口中得知后门在何处,便往后门行去。 可刚来到后门,忽见门从外面打开来,先是听得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如今天色还早,你带我回来作甚?” 一听就是喝醉酒的,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又听一女压低声道:“哎呦!倩儿姐,你小声一点呀,老爷回来了。” “你少用爹爹吓唬我,爹爹如今可还在登州。” “是真的,老爷真的回来了。” 说话时,但见一个女婢搀着美貌少女入得门来,但见那少女两颊酡红,醉眼朦胧,倚在女婢身上,清纯之中透着一股子妩媚。 “啊!” 那女婢好不容易搀扶着少女迈过门槛,忽见一个陌生的大活人站在门前,顿时吓得惊叫一声。 可那少女却还在往前迈步,又被那女婢的惊叫吓得一跳,顿时一头就撞向张斐。 张斐下意识赶紧抱住那少女,心里纳闷,我都帅到这种地步了吗? 女婢见到对方又是一个陌生人,吓得大声呼喊道:“淫贼!有淫贼!” 张斐当即懵了! 脑袋里面也闪出一个词来---碰瓷。 那少女半眯着眼眸,抬目四顾,“淫贼!淫贼在哪?” 瞅着瞅着,忽然发现一张陌生的面孔就在眼前,当即吓醒过来,叱喝道:“你是何人?” “我是....!” 张斐正欲解释,那少女猛然发现自己还被他搂抱着,当即羞怒不已,便是挣扎起来,“你这淫贼快些放开我。” 张斐不但不放,反而双臂更加用力,紧紧抱着那少女,“不能放!不能放!放了可就说不清楚了。” 少女本就喝得晕乎晕乎的,根本无力挣脱。 那女婢见罢,便是冲上前来,一边小拳拳猛捶,一边呼喊救兵。 可任凭她的小拳拳如流星一般砸过来,张斐就是紧紧抱着,不肯放手。 “不得无礼。” 正当这时,只听得一声喝止。 张斐回头一看,但见许遵带着几个下人走了过来,他急忙道:“恩公,你来的正好,你快看,不是我有意占令千金便宜的。” 从方才的称呼来看,这少女肯定就是许遵的女儿。 许遵走过来,一看张斐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真是杀死张斐的心都有了,咬着牙道:“你还不放手。” 张斐道:“我说完就放手,恩公请看令千金小腿是在其身之后,这就充分说明,她主动扑倒过来,我只是好意接住她,不让她摔倒,可不是要占她便宜,更不是淫贼。至于令千金为什么会扑过来,相信许知州应该也闻到了一股酒味。” 一个词,专业。 可惜许遵如今没有心情听这些,他现在只是一个父亲,这么多人看着,你还在这里说这些屁话,鼓着双目,咬着牙道:“放手。” “放放放!” 张斐刚松开手来,少女身子一软,看似要跌倒,张斐赶紧又抱住她,低头一瞥,见那少女歪头闭目靠在他怀里,欲哭无泪地向许遵道:“令千金好像...好像睡着了。” 许遵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冲着那女婢咆哮道:“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将人扶到屋里去。” “是,老爷。” 那女婢赶紧上前来,恶狠狠瞪张斐一眼,然后从他怀中将少女搀扶过来。 “咝---!” 张斐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许遵突然见到张斐一张脸瞬间变成紫红色,问道:“你怎么了?” 张斐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嘴唇哆嗦着道:“被...被酒味熏得。哎呦......。”又是一声痛苦地声音,“这酒味真香。” 许遵余光往其脚下一瞥,又微微瞪那女婢一眼,那女婢赶紧将少女搀走,他又向张斐问道:“你怎在这里?” 张斐眼中含泪道:“我本来打算出门逛逛,看看是否有机会英雄救美,不曾想还没出去就出色的完成任务了,我...我还是回去休息吧。” 言罢,他便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去。 “真是伤脑筋啊!” 许遵闭目一叹,又嘱咐身边的荣伯吩咐道:“未来几日,不准那丫头出房门一步,否则,我拿你是问。” “小人遵命。”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北宋双子星 “岂有此理,那淫贼胆敢轻薄于我,我许芷倩饶不了他。” 许芷倩虽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但那张绝美的脸庞却显得更加绯红,就宛如天边的晚霞。 忽闻门外丫鬟的声音,“倩儿姐!” 许芷倩立刻道:“进来。” 只见那丫鬟侧身闪进屋来,旋即将门关上,小步来到许芷倩身前,气喘吁吁道:“倩儿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人名叫张三,乃是老爷从登州带来的。” 许芷倩纳闷道:“爹爹怎会结交这种无耻之徒,难道爹爹在登州学坏了,不行,我得去找爹爹问清楚。” 那丫鬟赶紧拦住许芷倩,“倩儿姐,老爷已经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你不得离开房门半步。而且,老爷现在也在气头上,倩儿姐你还是等两天再说吧。” 许芷倩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心虚,狠狠跺了下脚,“真是气死我了。” 而那边张斐也不遑多让。 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 下午闹得那么一出,令张斐实在是难以入眠。 听说这古代古人非常重视名节,摸摸手就能够私定终身,恩公不会因此赖上我吧?那可糟糕了,虽然那女人长得倒是挺美的,但我可不想娶一个醉婆娘回家。不行,明日我得再去解释解释,不能给他们许家任何机会。 翌日清晨。 张斐来到前院,一脸尴尬地向许遵道:“恩公,昨日之事,我真的是.....!” 不等他说完,许遵便道:“昨日之事,我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 瞧他这态度,似乎也没有说要赖上我。那就好!那就好!张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忧为喜道:“放心,我绝不会再提起。” 许遵瞪他一眼,又正色道:“待会我要进宫面圣,在此案结束之前,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屋里,哪里也不准去。” 张斐一愣,问道:“难道外面有危险吗?”心想,北宋都是君子,应该不会搞暗杀这种把戏吧。 许遵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再节外生枝。”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一句,“你小子惹是生非的手段,可也是不少啊!” 张斐讪讪点头道:“我知道了。” ..... 此时此刻,宋神宗赵顼已经被此案吵得是头昏脑涨,雄心壮志的他,可不愿意在这桩极其普通的案子上面,消耗过多的精力。 但不是说他想放弃,想认怂,他是渴望能够速战速决,一锤定音,这就是他为什么采纳王安石的建议,急着将许遵调回京城,主持大理寺的原因。 因为大理寺是北宋最高审判机构,在刑事案件上面,大理寺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前不久他们可是连宋神宗的圣裁都给予驳回了。 这其实令宋神宗很是不爽,也很没面子,是你们主动让我圣裁的,结果我tm裁完之后,你们又给驳回。 你们是在玩我吗? 这年轻气盛的宋神宗,可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既然争不过你们,他索性就来个釜底抽薪,老子换个人上去。 当然,由此可见,宋神宗是绝对支持王安石的,也是务求此战必胜。 其实他也输不起,因为这算是他登基以来,头一把火,结果如今就剩下火气,如果不扭转过来,将会对皇权产生极大的冲击。 故此,许遵刚刚回京,宋神宗便马上召许遵入宫。 叮嘱完张斐之后,许遵便是急忙忙赶去宫中。 入得殿内,但见除神宗之外,还有翰林院大学士王安石、司马光,以及刑部、御史台等部分官员在内。 其中最为扎眼的就是王安石,因为这厮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胡须都快垢住了,甚至连腰带都是歪的,就这造型往这大殿上一站,那妥妥地主角啊。 而司马光与之刚刚相反,这头发、胡子都梳得是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有些旧,但也非常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此时王安石、司马光差不多都是近知天命的年纪,虽然精力是不如二三十岁,但经验丰富,可以说是一个文官最巅峰时期。 其实他们这一批人也是大宋文官天团的最后光辉。 可惜啊......! 一看这场面,许遵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看来真如刘肇所言一般,此案已经惊动满朝文武。 毕竟他还不是宰相级别的人物,犯不着这么大阵仗来迎接他。 “臣许遵参见陛下。” “快快免礼。” 这君臣之礼过后,宋神宗先是表彰了一番许遵在外的政绩,正是因为许遵之前的政绩非常不错,深得各地百姓爱戴,朝廷才将派往登州历练,这回京升迁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如今提前了一年多。 “陛下过奖,臣愧不敢当。”许遵谦卑地回应道。 宋神宗微微笑道:“卿谦让了,从阿云一案便可看出,卿在公务方面真是铁面无私,廉洁公正啊!” 司马光等一干反对派大臣,当即就给了宋神宗一个卫生眼。 铁面无私。 谁认得? 我们可不认。 宋神宗权当没看见,又向许遵言道:“不过卿对此案提出的看法,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感到疑惑,尤其是针对阿云自首减免罪行一点,不知卿对此有何解释?” 许遵道:“回禀陛下,臣只是对大理寺的判决提出疑点,坚持罪疑惟轻的原则,如果大理寺要维持判决,那就必须给予天下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必须要给我朝律法一个详细的解释。” 可他马上又紧接着说道:“另外,此案又出现新得证人和证据,有人认为即便判阿云自首减罪,都为不公,应当属防卫过当。” 他现在已经不想在就自首减罪这一点与司马光他们争论,他心里也明白,正如张斐所言,这事两边各有道理,光说道理,是无法说服对方的,最终就会演变成权力博弈。 但他话音未落,司马光立刻站出来,愤怒地质问道:“真是岂有此理,都跑去别人家行凶,怎可能是防卫过当,你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这还真是打了司马光一个措手不及,自首减罪,就已经令他非常不爽,无法接受,如今更是蹬鼻子上脸,还来个防卫过当,简直就是视律法如儿戏啊。 宋神宗与王安石也稍稍皱了下眉头,他们也没有想到,他们渴望的是一锤定音,你这好了,又给来一出,到底何年何月才能够了结啊! 虽然他们是支持许遵得,但对于许遵提出新得疑点也都感到不满。 真的有些过了。 毕竟他们也没有任何准备。 许遵立刻道:“司马大学士言之有理,我在得知此事后,也觉得非常困惑,但是民间有冤情要诉,且事关人命,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对此我做过调查,对方确有申诉的理由。只是基于我朝的翻异别勘制,为了避嫌,故我请得东京路曹提刑来主审此案,可正欲开审时,我又收到陛下的圣旨,故此我将此案一干人等全部带来京城,望能够在京城审理。” 司马光神色一变,笑吟吟道:“许寺事果真是大公无私,既然许寺事已经说明此案属翻异别勘,那么如今再由大理寺审,有违法制,只能交予刑部或者审刑院审理。” 王安石很是郁闷。 他与神宗将许遵召回京城,就是希望许遵能够在大理寺给予他们支持,如果不让大理寺审,那许遵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许遵道:“司马大学士言之有理,可是刑部、审刑院也都已经对此案做出判决,并且一直坚持自己的判决,故此我以为由刑部或者审刑院来审,也不足以服众。” 司马光稍稍皱眉,倒也不好驳斥。 就人性而言,谁也不愿意推翻自己的判决,打自己的脸,而朝中司法部门都已经做出自己判决,他们主观就肯定会朝着自己已经给出得判决去审,这对于犯人而言,确实不公。 王安石立刻问道:“那依许寺事的意见,该由谁来审?” 眼神却仿佛在说,我!选我! 许遵突然看向司马光道:“我以为由司马大学士就非常合适。” 王安石当即一愣,一种被横刀夺爱的感觉,油然而生,你丫这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宋神宗也无法理解,情急之下,直接脱口问道:“为何?” 他到底还是比较年轻,有些沉不住气。 许遵就道:“回禀陛下,臣为求公正。首先,司马大学士非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之前的判决,司马大学士亦没有直接参与。 其次,此番是臣接受此次申诉,那么再由司马大学士来审,相信此案的审出的结果,足以令人信服。”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是在场的人,都是当今天下最聪明的天才,他们岂不明白。 你们反对,那你们审,审出来的结果,你们自然得认啊! 但是许遵低估了此次判决对于宋神宗和王安石的意义,他们输不起啊! 因为此案已经涉及到权力的博弈。 如果王安石失败,那么新法又得搁置一段时间,宋神宗显然不想再等,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厚颜无耻地将许遵给召回来。 其实谁都明白,召回许遵,就是让大理寺改弦易辙,对此朝中早有议论,抨击的非常厉害,就差没有揪着宋神宗骂了,但宋神宗顶住压力,就是要召回许遵,你们爱骂不骂。 司马光这一派的官员,见宋神宗、王安石都显得非常犹豫,赶紧站出来,表示支持许遵的建议。 此时此刻,宋神宗、王安石是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将许遵给召回来,让司马光去审,这能审出什么结果来。 倒不是说他们认为司马光会徇私枉法,非但如此,他们非常认同司马光的才智,这才是令他们担忧的地方。 但是人是他们召回来的,如果他们又否决许遵的建议,那岂不是自打嘴脸,而且吃像忒也难看,这自己约得炮,含泪也得打完啊! 宋神宗无奈之下,只能向司马光问道:“卿以为如何?” 司马光完全不顾宋神宗那幽怨的眼神,立刻答应下来。 这简直就是天下掉馅饼,焉有不捡之理。 宋神宗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最终还是采纳许遵的建议,让司马光主审此案。 会议结束之后,王安石一把就拉住许遵,问道:“仲途意欲何为?” 我为你而战,你却要背刺我,王安石当然感到非常愤怒,而且他现在很焦虑,他准备了很久,此时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许遵笑道:“介甫勿恼,我这般做,也只是希望让他们哑口无言,若由我或者介甫来审,那不管到时审出什么结果来,只怕他们都会不服,如此纠缠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王安石神色缓和几分,但兀自不放心,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有必胜的把握。” 许遵迟疑少许,道:“如果输了的话,那我也会受到牵连。” 王安石只觉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 反观司马光那边可就要轻松许多。 “防卫过当?” 那审刑院详议官王师元甩着大袖,呵呵笑道:“此案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是防卫过当。” 可刑部郎中刘述却是面色凝重道:“我们也不可大意,许仲途的为人,我还是非常清楚的,虽然他好吹毛求疵,卖弄自己的学术,但他也绝不会无的放矢。” 许遵还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是个惯犯,在朝中非常有名,因为他不管在哪里为官,都喜欢挑刺,找各种理由为嫌犯开脱,大理寺、刑部的官员都恨他不死。 但许遵始终保持在律法的规范内,他从不运用权力去改变判决,或许去为谁开脱。 王师元道:“话说这许仲途为何铁了心要救犯妇,他们两个会不会有奸情?” “休得乱言,许仲途的为人,那是人尽皆知,自其妻过世之后,就再没有续弦,要说他与犯妇有奸情,我是决计不信。” 司马光是断然否定,虽然他观念与许遵不一样,但他也非常佩服许遵的为人,旋即又道:“此案来来回回已查数月之久,这来龙去脉,是一清二楚,之前许仲途只不过是利用移花接木、欲盖弥彰的小伎俩,其理由根本无法令人信服,除非他暗中使诈,完全推倒之前的供词,否则的话,此案不能是防卫过当。但如果他这么做,那他就是自断前程,也将会身败名裂。”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精准打击 为什么许遵会接受张斐的建议,将此案交予司马光来审理,不仅仅是让对方服气,更多是因为许遵也了解司马光的为人。 君子也! 不会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其实目前大家还是信念之争,都还是在规则范围内争辩。 从法制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司马光在接下此案后,也是根据流程,将许遵请来,询问翻案的理由。 许遵也是如实将整个案子全都移交给司马光。 司马光了解过后,便道:“此不足以翻案啊。方大田一案的判决,我暂不评价,但是此案不足以为阿云翻案,因为此案恰恰证明方大田不但没有指使犯妇行凶,且还是反对犯妇这么做。” 许遵道:“我不这么看,此案至少可以证明阿云非心肠歹毒之人,她是被迫走到这一步的,对方基于此,提出对阿云杀人动机的质疑,我觉得很有道理。 另外,对方还请来韦阿大这位新得证人,韦阿大本就是此案的受害者,光凭这一点,足以构成翻案的理由。” 司马光闻言,眉头一皱,道:“韦阿大作为受害者,却要为凶手作证,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许遵道:“故此我才允许重审此案。” 司马光又快速审视了一番供词,问道:“这上面并未写明韦阿大新得供词。” 许遵道:“关于这一点,对方不肯提供。” 司马光道:“为何?” 许遵道:“对方认为他们是弱势的一方,若是过早提供证据,怕会对他的证人造成伤害。” “岂有此理。” 司马光道:“他凭什么这么认为?” 许遵自打做官以来,就不畏强权,直接道:“就凭他认为我们之前的判决不公。” 司马光瞟了眼许遵,抚须笑道:“罢了!罢了!公不公平,审过便知。” 许遵走后,王师元、齐恢、吕公著等朝中司法大佬便入得门来。 他们中有些是支持司马光的,但也有些是中立态度,比如说这开封府知府吕公著,就是中立态度,其实之前他还更偏向王安石的一些论据,认为阿云不是罪大恶极,不应该判她死刑,但是他对于许遵提出来的防卫过当,那又是非常反对的。 这太离谱了。 这些大佬看过之后,意见是非常一致,表示这些所谓的“证据”,根本就不足以构成重审的理由。 其中唯一可以构成重审理由的,也就是韦阿大这个新证人,他是受害者,当事人,他的供词是非常关键的,但问题是许遵又没有提供具体供词,这是不合规矩的。 司马光呵呵笑道:“若非如此,他们又岂会甘愿让我来审。” 众人是恍然大悟。 如果让王安石来审的话,一旦他们知道原来就这,他们肯定不会答应重审的呀。 这其实就是一笔交易。 吕公著道:“如果许仲途没有把握,他是决计不会要求重审的。” 司马光点点头,道:“就目前来看,这里面就藏着两招,其一,就是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韦阿大的供词,如果韦阿大翻供,阿云就有可能脱罪。” 这一点他们也都想到了,但是他们认为,如果许遵这么做,那无疑是自取灭亡,要比硬实力,许遵可是比不过他们的。 王师元问道:“其二又是什么?” 司马光道:“其二就是他们没有提供具体的证据,我猜测他们的证据,也并非是铁证,如果事先就告知我们,很可能会被我们一一击破,否则的话,他们根本无须隐藏,故此他们事先并不告知,而目的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不管他们出得是什么招,只要拿不出铁证来,就不可能为犯妇翻案。” 说到这里,他拿起方大田一案的卷宗,“不过这个张三,倒是令我感到有些诧异,许仲途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案子,交给一个珥笔之民,足见此人有过人之处。” 司马光突然眉头一皱,看着卷宗,低声念道:“张三?” ...... 由于许遵提供的证据,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这只是一门交易,故此司马光他们也没啥可准备的。 而且许遵说法,引起保守派极大的愤怒。 自首减罪好歹也是钻法律空子。 这你们还不满意,还要打成防卫过当。 这就非常离谱。 朝中官员觉得这许遵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很多司法大佬们是迫切希望赶紧结束此案。 觉得这很丢人。 如果这都能够成功,那大宋百年法制将毁于一旦啊! 一些之前偏向王安石的官员,也渐渐站在司马光这一边,吕公著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人认为阿云罪不该死,但也绝不是防卫过当。 司马光也不想拖下去,他心里明白,对方就是搭建好一个擂台,孰是孰非,打过才知道。 他马上就以审刑院的名义,重审此案,这审刑院就专门为监督大理寺而设,只有审刑院可以复查大理寺的判决,并且司马光还邀请与此案有关的所有官员前来听审,包括王安石。 其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要一锤定音。 别到时又纠缠不清。 话说回来,这其中最郁闷的还就是王安石,他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他宁可选择权力博弈,因为这么做,事情的走向,完全就不在他的控制中。 但此案关乎他毕生的梦想。 他猜到了开始,虽然许遵不是他的人,但是他了解许遵的为人,许遵必然会抗争下去,因为这确确实实是律法中的一个漏洞,将他调来大理寺,他一定继续主张的自己意见。 但是他没有猜到许遵会用这种方式来抗辩。 翻个屁! 揪着疑点不放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你这是喧宾夺主啊! 搞清楚谁tm才是主角。 早知如此......! 这甚至导致一向信念人定胜天的王安石也只能在家祈祷,默念三遍,许遵必胜,许遵必胜,许遵必胜。 ...... 今日便是公审之日。 而此案几乎席卷了整个朝廷,朝中大佬们几乎都来听审,左边是以王安石为首的支持派,而右边全都是以司马光为首的反对派。 其实目前还只是理念之争,并没有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这从座位安排上来看,朝廷已经有些分裂的苗头。 那许遵本还想置身事外,可是一看,要想置身事外,只能坐门口,没有办法,只能坐在王安石那边,至少他们的法制思想还是非常像似。 但也由此可见,这场公审就已经是法制最后得倔强。 如果无法决出胜负,就只剩下权力之争。 司马光来到主审官的位子上,坐下之后,习惯性拿起惊堂木来,刚准备拍吸取,一看下面全是大佬,这能镇得住谁啊! 索性又放下来,比较温和地说道:“传张三。” “传张三。”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上得堂来,青衣青帽,颜色鲜艳,在这庄重的公堂之上,显得是尤为鲜艳,帽檐上还插着一只短笔,仿佛在跟人说,我是珥笔,我骄傲。 一看这装扮,一看这年纪。 右边的保守派是直摇头,这里可是审刑院,大宋最高法院,你还搞这胡里花哨的,一派刁民作风,成何体统,同时心里也比较开心,就这?又能成什么气候。 坐在他们对面的革新派,则是面如死灰。 这是上哪请来得奇葩啊! 王安石心里打鼓,低声向许遵问道:“如此场合,你怎让他穿得这般鲜艳。” 言下之意,你怎么会相信这样的人。 许遵瞧他一眼,你这德行还好意思说别人,真不知道王夫人是怎么忍过来的,嘴上却是苦笑道:“我之前也跟他说过,但他却说,他非常热爱这门行当,他引以为傲,此番装扮是表现他对这门行业的尊重。” 这是什么鬼理由。 王安石很是无语地瞧了眼许遵。 正当这时,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与一个中年人来到侧门,门口守卫见到这青年,猛地一惊,正欲行礼时,那青年却抬手制止住他们。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宋神宗,他身边的中年人则是起居舍人刘肇。 神宗偷偷往里面一看,一眼就看中那个青衣男子,实在是太现眼了,只觉此人装扮怪异,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于是便向身边的刘肇问道:“那人是谁?” 刘肇答道:“此人名叫张三,据说那阿云行凶之后,曾救下一名溺水之人,便是此人,就是他要为阿云翻案,目的也是报答阿云的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 宋神宗稍稍点头,又往里面看去,只见张三来到大堂中间,向司马光躬身一揖,“小民张三见过主审官。” 司马光问道:“张三可是你真名?” 张斐当即一愣,这一颗心都揪了起来,难不成你是算命的,知道这不是我本名? 司马光见他不语,又问道:“本官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张三可是你真名?” “不...不是。”张斐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 许遵顿时懵了。 什么情况? 但许遵很快就反应过来,暗暗自责,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这张斐明显就是一个读书人,多半不会取这种名字,就算父母给取的,之后也会改名的。 这名字真是太“狗子、柱子”了。 但这也不怪他,因为当初与张斐沟通非常困难,这名字都是问了很久才问出来的,他潜意识就认为问了这么久,就不可能问出一个假名字啊! 而张斐也不好再改口,故此就一直没说。 司马光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你连自己得真名都不敢告人,又凭什么在此为他人伸冤。” 张斐心里慌得要命,身份是他最大的软肋,赶紧解释道:“小民不是不敢告人,小民其实是说过的,但是由于小民初到登州,语言不同,报了名字,亦无人能懂,只听懂这小名,因为小民家中排行老三,曾经乡亲们也都是唤小民张三,小民觉得这很亲切,也就没有道出真名。” 司马光了瞧向许遵。 许遵脑筋也转得快,赶忙道:“确有其事,在之前的供词中已经说明这一点,若不是他当时言语不通,无法提供详细的供词,他也不会在牢中白白坐三个月的牢。但是本官也有疏忽,一直没有问其真名。” 司马光又向张斐问道:“那你真名叫做什么?” 张斐道:“小民真名唤作张斐,斐然的斐。” 司马光又问道:“可有字?” 你丫是神人来的吧。老是抓着我的软肋猛捶,能不能讲点武德,这是公堂,又不是相亲大会。张斐被问得有些头昏脑涨,该不该有字,是不是非得有字,他还真不知道,正当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偶像来,道:“小民字易安。” “张易安?” 司马光念了一遍,又问道:“你家住何处,为何会去到登州?” 我tm是珥笔之民,不是犯人,你有完没完啊!张斐道:“小民家住汉阳,一年前随父兄来登州做买卖,可不曾想半路遭受沉船之难,父兄皆不知所踪,小民只能上登州寻找父兄,可是寻找数月,仍不知父兄踪迹,一时想不开,便投河自尽,幸好被阿云姑娘救起。” 这一套说法就是他懂得当地语言后,所给出的解释,因为他本就是武汉人,对于武汉的历史,他还是有所了解的,故此他只敢报自己是汉阳人。 司马光道:“关于你的来历,都只是你一面之词,本官会详细调查的。” 张斐头疼得紧,虽然他不相信司马光会大费周折,去调查他的来历,但是司马光是真有这个能力,他还是有些慌,心道,这老头真是难对付,放着案子不谈,光冲着我发难,而且还tm是精准打击,这么下去,迟早会被他问出破绽来啊! 殊不知有一人比他更慌,就是坐在一旁的王安石,他见张斐汗都流出来了,正如他预料的一样,这年轻人心理素质太差,心里都已经开始寻思,如何去挽回这一切。 司马光也发现这个情况,于是问道:“你很热吗?” 张斐道:“小民一介平民,站在这里就觉得很紧张。” “是吗?” 司马光道:“可是本官听闻你在出狱之后,便三番两次闯衙告状,你不应该紧张啊!” 许遵面色凝重地瞧了眼司马光,心想,真不愧是司马君实,这么快就想到张三才是此案的关键所在。 他并没有提供这些资料,肯定就是司马光认真调查过张斐。 一个人紧张是能够说明一些问题的。 司马光这么一问,显然是挖了个坑,等着张斐往里面跳。 张斐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一个谎言是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但他也不是懦弱胆小之人,如实言道:“小民的确来告过几次状,但都有递上状纸,并未闯衙,而且当时小民也有些紧张,但在公理之下,小民亦不会退缩。” “好一个不会退缩。” 司马光哼了一声,指着张斐道:“如你这种珥笔之民,本官可是见得不少,你们这些人最擅于搬弄是非,蛊惑人心,然后从中渔利,在利欲熏心之下,常常铤而走险,而非是追求公理。” 张斐闻言,突然灵机一动,立刻道:“主审管所言极是,正是如此,但是小民不但不引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小民将来还要来告更多的状,赚更多的钱。” 章节目录 第一十四章 我姓张,嚣张的张 hohoho! 嚣张! 这真是太tm嚣张了。 这都不能用年少轻狂来形容。 只能说他姓张。 嚣张的张! 你一介平民跑到审刑院来大放厥词,是因为我们将刑具都藏起来了么? 许遵急得头发都快白了。 小子,我只能在公正之下,支持你,你这么嚣张,我还怎么支持你啊! 司马光眼中却闪过一抹充满慈爱的笑意,这到底还是个孩子呀,向张斐询问道:“你方才说甚么?” 张斐当即挺直腰板,一脸骄傲道:“小民不但不引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小民将来还要来此告更多的状,赚更多的钱。” 此话说得是铿锵有力,但是在众人眼中,这家伙绝逼是个疯子。 就算你要赚钱,你也别说出来,你都这般说了,那谁还敢站在你这边啊! 王安石已经累了,垂头叹息,就如同那受刑之人,等待闸刀的落下。 完了! 全完了! 司马光却是胜券在握,皱眉道:“那本官倒要听听,你这傲又出自何理?若是理不通,本官将要治你藐视公堂之罪。” 张斐拱手道:“敢问主审管,如我这种刁民在汉朝,会是落得怎样下场?” 司马光道:“那恐怕你早已经充当为奴。” 张斐又问道:“若生在唐朝呢?” 司马光道:“若是在唐朝,恐怕你都无法站在这里。” 唐朝还未建立起这种诉讼制度,喊冤之人,一般都是有冤之人,而不是一个外人。 “主审官言之有理。” 张斐话锋一转道:“可唯独在我大宋,小民依然安然无恙。为何?就是因为我大宋皇帝素来以仁德治国,体恤百姓,重视人命,故特置刑狱司,为民伸冤,且又制定详细的诉讼制度,照顾一些穷苦百姓,让百姓发声,让百姓诉苦,如我这种珥笔之民,也就能在我大宋讨得一口饭吃,小民当然引以为傲啊!”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王安石猛地抬起头来,激动地看着张斐,心中更是默默为之叫绝。 这个角度可真是刁钻呀。 两边的大佬们不禁也对张斐刮目相看啊! 原来这真是个狠角色啊! 侧门外的宋神宗听到这一番话,不禁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呵呵!” 语气中充斥着亿点点得意。 那唐太宗一代明君,是何等宽容,可比之我大宋,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要知道他曾经学习的对象,还就是唐太宗,但之前王安石告诉他,不要学唐太宗,要学就学尧舜,张斐这一番话,从侧面印证了王安石的话。 司马光神情一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总不能说,我大宋皇帝不仁德,关键他心里也有些认同张斐之言,只是笑道:“真是好一张伶牙俐齿啊!” “小民句句发自肺腑,且有事实可证。” 张斐言道:“如阿云谋杀一案,虽已证据确凿,但当今圣上仍愿为此开堂,给予阿云一个机会,此非仁德,那又是什么?” 妙哉!妙哉! 王安石顿时又充满了信心,充满欣赏地看着张斐。 许遵暗自一笑,看来他之前对我还嘴下留情了啊! 这一下就逼得司马光不得不谈此案。 司马光也未妄想从张斐身份上突破,他只是想要杀杀张斐的威风,打乱张斐的阵脚,但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给此案一个了结,毕竟他认为张斐绝不是他的对手,马上反问道:“既然你都已经知道此案证据确凿,你又凭何为此翻案?” 张斐答道:“因为小民认为朝中大臣缺乏对此案的了解,其实阿云并无谋杀之心,她的举动多属防卫。” 司马光哼道:“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有!” 张斐道:“受害人韦阿大,便能为小民提供证据。” 让受害人为行凶者作证? 你丫是认真的吗? 这可真是千古第一奇闻啊! 两旁的官员,纷纷向许遵投去疑惑的目光。 司马光心想,你若敢提供伪证,那你真是自投罗网啊,于是道:“传证人韦阿大。” “传韦阿大。” 但见两面衙差将韦阿大带上堂来。 他一露面,在场不少人顿时对那阿云有那么一丝丝同情。 丑! 确实太丑了! 不少人纷纷摇头。 这韦阿大也真是可怜,这种场合对于他而言,那就是一种无言的折磨,他恐怕死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到这审刑院的大堂,而且身边坐着的全都是一品大员。 来到堂上,浑身都在发抖。 司马光看韦阿大紧张成这样,更加认为韦阿大要作伪供,于是道:“韦阿大,你身为此案的受害者,却要给凶手做证人,本官实在是难以理解,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么做?” “反对!” 他话音刚落,张斐便跳上前去,高举双手,大声喊道:“我反对。” 在场的人都吓懵了。 有点素质好不,这不是市井,容不得你喧哗。 司马光也有些恼火,是把这当自家客厅了吗,喝道:“你反对甚么?” 张斐神情激动道:“主审官此番问话,显然是在暗示证人提供对我方不利的供词,而且基于主审官和证人的地位,这甚至是一种威胁,这还怎么审下去,小民要求换人。” 换人? 你是认真的吗? 大家看得是目瞪口呆,饶是王安石也被张斐的胆色给惊呆了,你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如今审案,讼师就是个屁,官员才是占据绝对统治地位的。 更何况上面坐着的还是司马光啊! 朝中大佬! 啪! 果不其然,司马光一拍惊堂木,怒喝道:“你这刁民胆敢在此耍泼,当真本官不敢治你么?” 张斐不但不惧,反而冷冷一笑道:“耍泼?哼,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民不过是据理以争,何错之有。主审官那番话就是带有暗示性,意图让证人诬陷小民,真是欺人太甚。”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司马光真是忍无可忍,他自以为对张斐已经十分宽容,当即喝道:“真是岂有此理,本官如何审案,岂容你在此指手画脚,本官就不信今日治不了你这刁民。来人啊!” 支持张斐的保守派,一时可都不声张,包括许遵。 这绝对是藐视公堂。 你这是不是用力过猛啊! 正当许遵犹豫之际,两名衙差立刻上得前来。 司马光刚准备吩咐衙差给张斐一顿板子,竖立堂威,张斐哈哈一笑,道:“是呀!陛下当初怎就不给你们一顿板子。” 此话一出,门外宋神宗都有些蒙,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这真是越审越玄幻了。 谈到皇帝,司马光不敢大意,道:“你说甚么?” 张斐昂首道:“我说错了吗?据我所知,当初陛下圣裁,被你们驳回,陛下可也没有说要惩罚你们。如今小民据理以争,主审官却用这种手段来使小民屈服,看来主审官对人对己,真是两个标准啊!” 王安石顿时精神一振,心里疯狂为张斐点赞,好家伙!骂得真好!骂得太妙了啊!真是一个人才啊! 门外的宋神宗听罢,神色微微一变,是更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司马光紧锁眉头,道:“我们当初驳回陛下的圣裁,那是因为圣裁有不当之处,我们臣子理应匡正陛下得失,此乃我们臣子分内之事。” “是吗?”张斐双手一摊,笑吟吟道:“如今我指出主审官的不当之处,那就成刁民呢,这可真是公平公正啊!” 司马光怒哼道:“你休要放肆,本官问你,本官方才问得有何不妥?” “就没有一个字是对的。” 张斐道:“首先,有哪条律法规定,这受害者就不能行凶者作证,难道受害者就不能追求更加公正的判决吗?也许受害者认为此案迟迟没有了结,这心有不平,故此前来作证申诉。 其次,主审官又是基于什么理由,猜测有人胁迫证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主审官的此番问话,那分明就是诱导证人,诬告他人胁迫证人做伪证。 主审官难道不应该公平、公正吗?主审官此番态度,就已经偏离了一个主审官最基本的原则。 不过小民也知道主审官非专业的审判官,故此小民可以原谅主审官的失误,但如果再有下一次,小民必将上诉圣上。” 大堂上是一片鸦雀无声。 大家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噗!呵呵呵......!” 王安石率先破功,呵呵笑了起来。 痛快! 实在是太痛快了! 看到司马光被怼得怀疑人生,他实在是太爽了。 啪! 司马光也是刚猛之人,一拍惊堂木,道:“肃静。” 余光狠狠瞪了眼王安石。 王安石也乖,立刻闭嘴,但是目光中却充满着挑衅,打他呀!你倒是打呀! 司马光还真就不敢打。 这要打的话,那就会出问题啊! 司马光气得肺都要炸裂了,此时此刻,他不想砸缸,他想砸人,过得片刻,他突然使退左右衙差,又向张斐道:“好吧!本官承认方才所问有所不妥,那你来问吧。” 什么? 怂了? 很多保守派都感到震惊。 别说翰林院大学士,换个县尉来,都得将他打上几十大板。 这绝对属于藐视公堂,犯上作乱。 在当代思想中,尊长之话,有时候就不能去追究对错的。 但是他们也不好起身为司马光助力,对方就一个刁民,本就处于弱势,他们还搞群殴,这未免也太难看了。 但门外的宋神宗却心如明镜,向旁边的官员问道:“此人是何来历?” 官员心领神会,回答道:“此人好像是商人之后。” “商人之后?” 宋神宗感到十分诧异,呵呵道:“他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得呀。呵呵...!” “小民遵命。” 张斐拱手一礼,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十五章 问供 其实古代审案,几乎每个官员都用恐吓,威胁、刑具等类似手段来使得犯人招供,这是法律所允许的。 因为古代没有先进的科技,来辅助官员破案,同时又是要追求结果正义,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依靠用刑罚迫使犯人招供。 相比起刑具,什么威胁、恐吓还算是比较仁慈的。 司马光一上来,先不谈案子,而是揪着张斐的身份、劣迹来发难,目前就是要竖立自己的权威,其实这是一种很仁慈手段,绝不是欺负人。 官员都这么做,甚至多半比这还狠。 张斐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但这是对他而言,非常不利,如果不让他自由发挥,而是由官员牵着鼻子走,他不可能打赢这场官司的。 他情绪突然激动,不是发泄,而是早有预谋。 他事先就有意保护韦阿大,关于韦阿大的供词,他是一点也没有透露,因为韦阿大作为受害者,为凶手作证,这肯定会引起怀疑。 司马光一定会就这一点提出质疑。 张斐就在这等着他的。 而且他巧妙地将皇帝给拉进来,这一招着实令司马光不知如何招架。 他不可能为了压制一个珥笔之民,使得大臣对驳回皇帝决策的这个权力产生动摇,甚至他都不敢为此冒险,多说一句话。 君权和臣权,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对方又是一个愣小子,就这事跟他争下去,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司马光心里是非常很生气,被一个小子这么怼,还是在这么多同僚的面前,但是他也得表现非常大度,你说得对,我认错。 这就是做给皇帝看的,皇帝也应该如此,虚心纳谏,知错能改。 王安石为什么笑,就是因为他太了解司马光,让司马光低头认怂,这是很难的事情。 当然,让他王安石认怂,更难。 不过话说回来,这司马光认怂,也不表示他完全放弃,只不过场面是更加平等,大家都讲道理,不讲官威。 这就是张斐希望达到的目的。 张斐来到韦阿大身旁,温声细语道:“韦阿大,你别害怕,在坐的各位都是正人君子,他们是讲道理之人。” “俺...俺不怕,不...不怕!”韦阿大哆嗦着嘴皮子道。 他还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因为他看到张斐好像挺厉害的。 张斐问道:“韦阿大,你可还记得,在案发当晚,你身在何处?” 韦阿大点点头道:“俺...俺记得,俺当时在俺家田边的草棚里面守夜。” 张斐又问道:“那你可否记得,当时你正在干什么?” 韦阿大道:“俺当时正在睡觉。” 张斐问道:“那你是刚刚入眠,还是在熟睡之际。” 韦阿大挠挠头,回忆道:“应该是熟睡之际,俺...俺当时睡得很香。” 开始入正题了,司马光、王安石等一干老爷们,反而听得是昏昏欲睡。 就这? 这哪是在审案,简直就是乡邻们平时的问候语。 但是他们也不敢大意,这小子处处挖坑,可得小心谨慎。 张斐又问道:“那你当时可有察觉到有人潜入到你的草棚?” 韦阿大直摇头。 张斐继续问道:“那你是何时才知道有人进入你的草棚,并且拿着刀企图伤害你。” 问着问着,韦阿大也沉浸在当晚发生的一切,不经意间就放松下来,道:“俺突然觉得背和手臂有些痛,才醒了过来,俺当时还以为是被蛇给咬了,睁开眼之后,才发现原来是有人要杀俺。” 张斐点点头,问道:“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你并无任何反抗和防备。” 韦阿大点点头,委屈巴巴地说道:“俺哪知道会有人来杀俺。” 张斐道:“你方才说有一些痛,可是据我所知,断指之痛,那可是一种剧痛,可以令人痛晕过去。” 韦阿大道:“那是俺醒来之后,才被砍断手指的。” 张斐道:“你能否说说你是如何被凶手砍断手指的。” 韦阿大道:“俺见她拿刀砍来,俺就挥手去挡,就是这样被砍断手指的。” 张斐道:“之后呢?” 韦阿大道:“之后她就跑啦,俺都来不及看清她是谁。” 张斐道:“这就是整个过程?” 韦阿大点点头。 包括司马光在内的所有官员,原本都以为他们两是要串供,推翻之前的口供,否则的话,不可能为阿云翻案,可一听他们的问答,韦阿大说得跟以前一样,这足以证明阿云谋杀之罪。 司马光很尴尬,这一番问答,可真是将他的脸给打肿了。 韦阿大回答的很诚实。 这令他方才的问题,就有一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司马光寻思着,他们这么搞,是不是成心让我难堪?这小子太可恶了,开口问道:“你问完了没有?” “小民问完了。” 张斐道:“方才韦阿大的回答足以证明阿云并无谋杀之心。” 司马光登时呆若木鸡,难道我耳背,听错了吗?没好气道:“这都已经拿刀入室杀人,还无谋杀之心?” 张斐道:“对此小民有一证物要呈上。” 司马光点了下头。 只见韦阿二拿着一卷画布来到堂上。 画布打开,但见上面画得是一个人形图。 这还真是别开生面啊。 张斐道:“主审官请看,这便是韦阿大身上伤口的分布图,是小民拜托大理寺的仵作绘制而成的。” 司马光立刻看向许遵。 许遵点点头道:“本官可以保证,此图与韦阿大身上的伤口完全一致,司马大学士可专门派人验明真伪。” “那倒不必了。” 司马光量许遵也不敢在这事上面作假,又向张斐问道:“这又说明了什么?” 张斐道:“主审官请看,关于韦阿大这十余处伤口,全部分布在手、腿、背,而无一伤口是在要害上。” 司马光道:“若是命中要害,今日韦阿大恐怕就不能站在这里。” 张斐道:“可据韦阿大所言,他当时对于阿云已经进入草棚,是全然不知,并且也没有任何防备,那么在这种情况,阿云砍下十余刀,无一刀命中要害,这难道不奇怪吗?” 司马光道:“当时天色已晚,田边又无灯火,再加上阿云头回行凶,紧张之下,未能命中要害,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张斐道:“可是据我所知,韦阿大睡觉历来就有打呼的习惯,可以说是鼾声如雷,若阿云有真心谋杀韦阿大,可寻声砍头,那必然是一刀毙命,但是韦阿大脖子以上,无一处伤口。”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又道:“除此之外,韦阿大身上十余处伤口,除断指之外,其余全是皮肉之伤,半月就完全康复。 至于这断指之伤,方才韦阿大已经说得很明白,是他主动挥手去挡刀,二力相加,才导致手指被砍断,若他没有挥手,是否还会遭受这断指之痛呢? 显然不会,而阿云见砍断其手指,重创韦阿大,便立刻跑了,并没有继续行凶,这种种情况,都足以说明阿云绝无谋杀之心。” 司马光立刻反驳道:“阿云不过一介弱女子,哪有力气杀人,这伤口不深,不足以论据。” 张斐道:“可小民有充分得证据,证明她绝对有杀人之力,并且还不亚于男子,她若真想杀人,哪怕因天色原因,未能命中要害,但也足以令韦阿大身受重伤。” 司马光问道:“你有何证明?” 张斐道:“主审官认为小民有多重?” 司马光被问得一愣,道:“这我怎知道。” 张斐道:“小民大概有一百三十斤左右,不知主审官是否认可。” 司马光打量了下张斐,虽然瘦弱,但架不住个子高,点点头道:“差不多,可是你问这个作甚?” 张斐道:“主审官莫要忘记,阿云在逃离作案现场后,曾在半途救得小民,而小民当时是处于溺水的状态,她若只是一介弱女子,又怎么可能将一个一百三十斤的溺水男子,给救上岸来。” 不少官员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 别得他们不懂,但要说溺水这种常识,大家还是懂得一些。 没有一把子力气,不可能将人救上来。 张斐道:“这足以证明,阿云完全是有杀人之力,也有杀人的环境,只因她无杀人之心,韦阿大才能够活下来。” 司马光当即质疑道:“可若她无杀人之心,她为何又要带刀前去刺杀韦阿大,此证据确凿,且她自己也已经坦白,不能因她没有谋杀成功,而断定其她无谋杀之心。”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主审官说得不错,为什么阿云会带刀前往韦阿大的草棚砍伤韦阿大,她是出于何种动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这就要从方大田以婚偏财一案说起,此案的始末皆源于此。”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无懈可击 司马光道:“关于方大田以婚骗财一案,本官也有所了解,不可否认,若无方大田,此案也不可能发生,但方大田之过,不能减轻阿云的罪状,因为方大田可没有指示阿云前去谋杀韦阿大。” 张斐点头道:“主审官说得是,小民也是认同的,故此小民在为韦阿大申诉时,并未要求让方大田负刑事责任,而是向他索要赔偿,因为方大田并无谋害韦阿大之心,他只是想敛财。但是整个案件皆源于此,只有了解清楚背后的原因,才能够清楚的知道,阿云是基于何种原因去行凶。” 话说至此,张斐一叹道:“不得不说,这是一出人间悲剧啊!那阿云早年丧父,一直以来都与其母相依为命,由于其母常年卧病在床,其父留下的二十亩田地,也一直交由其族叔们打理,每年只是给予他们母女少量的粮食。 这些粮食,根本不足以养活他们母女,无奈之下,阿云只能在家里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做一些针线活,以此来为此生计。” 你是在讲故事吗?司马光立刻打断张斐,“这里可不是讲故事的地方,而且关于阿云身世,本官早已知晓,你无须在此赘述。” 张斐立刻道:“如果主审官真的清楚阿云的身世,真的清楚阿云的动机,就不会认为阿云有谋杀之心。” 司马光立刻道:“阿云作案的动机,是因为他嫌韦阿大貌丑,这一点早已经查明。” 张斐摇摇头道:“这可能是一个原因,但绝不是主要的动机。” 司马光问道:“那你说阿云行凶的主要动机是什么?” “孝道。” 张斐道:“小民方才说得一切,足以证明阿云是一个非常非常孝顺的女儿,关于这一点,官府大可派人去调查,几乎当地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王安石听得眼中一亮,暗道,这小子可真是厉害呀。 司马光迟疑少许,似乎已经猜到张斐接下来要说什么,道:“就算阿云是一个孝顺的女儿,这也不是她行凶的理由,不能混为一谈。” “谁都想走康庄大道,可无奈面前只有独木桥,许多事不能只光看表面。” 张斐继续阐述道:“在一年之前,阿云的母亲因病去世,这对于阿云造成非常大的打击,而在这一年之内,阿云一直在家为母守孝,其孝心足以感动天地。 可众所周知,守孝期一般为三年,在我朝律法也明文规定,守孝期是不得婚嫁,此乃孝道也。但是,在方大田的逼迫下,强行将其许配给了韦阿大,并且已经完成纳征这一关键步骤。 母亲尸骨未寒,而她却要离开母亲,嫁于他人,这是一个孝女无法接受的,阿云一直反对这门亲事,但任凭其再怎么努力争取,依旧是无果而终。 敢问在场的各位,在这种情况下,阿云一介弱女子,又能怎么办?” 众人沉默以对。 他们不傻,事到如今,他们也明白张斐的杀手锏是什么。 司马光义正言辞道:“孝道绝不是杀人的理由,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而且犯妇自己也坦诚,她只是嫌韦阿大貌丑,不愿下嫁,故生得歹意。” 张斐却道:“阿云之言,不足为信。” 司马光都气笑了,道:“真是岂有此理,凶手的供词,都不信,难道信你的片面之语。” 张斐道:“主审官莫要忘记,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方家村和韦家村相隔只有一条河,来去不到半个时辰。当时阿云是在二更天行凶,但是她却在天亮的时候,将我救起。” 司马光问道:“这能说明什么?” 张斐道:“这不禁令人好奇,凶手行完凶之后,为什么要在河边逗留,但凡有常识的,都会赶紧趁夜色回家,不要让人看见自己。 而且阿云当时义无反顾跳入河中,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陌生男子,当时我十分狼狈,她就不可能是被我英俊的外表所吸引。” “......!” 司马光听得是哭笑不得,道:“这是公堂,不是戏堂,你若再这般戏言,休怪本官不客气。” 言下之意,你小子认为自己很幽默吗? 张斐一本正经道:“主审官明鉴,当初小民就曾被怀疑与阿云有私情,而平白无故坐了三个月冤枉牢。同时韦氏兄弟也对此提出的疑惑,韦阿大之弟韦阿二就认为阿云是见我英俊,故而才救我的,故此我有必要澄清这一点。” 司马光也是醉了,这你都能说得义正言辞,无奈道:“本官相信阿云绝不是因你的样貌才救得你。” 张斐郁闷地瞧了眼司马光一眼,道:“那么我们就要问,是什么原因,让阿云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舍生救人,阿云虽然善良,但是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可她却毫不犹豫的下水救人。” 司马光忍无可忍,问道:“你说是为什么?” “赎罪。” 张斐道:“阿云想要赎罪,因为她当时砍断韦阿大的手指,以至于误以为自己杀死了韦阿大,她很痛苦,她之所以在河边逗留,就是想以死谢罪。换而言之,阿云根本就无心杀人,而她之所以立刻向官府坦白一切,并且提供对自己不利的证词,其目的都是希望能够赎罪,能够以命偿命。” “一派胡言!” 司马光道:“这都只是你的推测,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阿云无谋杀之心。” 张斐立刻反问道:“难道主审官就有确实证据,来证明阿云有谋杀之心吗?虽然她带刀前去砍伤韦阿大,但韦阿大身上十余处伤口,无一处命中要害,且全都是轻伤,这只能证明她有伤人之心,而无杀人之心。 至于阿云的供词,这不能作为证明其有谋杀之心的证据,因为如果她说自己只是去砍伤韦阿大,难道主审官就会相信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 凶手的供词竟然不能作为主要证据? 但可细想一下,好像也有些道理,你不能说凶手承认,就能够作为确凿证据,不承认就不能作为确凿证据。 证据是客观的,不是主观的。 司马光道:“可是所有的证据,都证明阿云意欲谋杀韦阿大。” “那只是表面证据。” 张斐反驳道:“一个正常人去谋杀一个人,首先要有充分的理由。如果阿云是真的嫌韦阿大貌丑,故不肯嫁,这可以构成杀人动机。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说着,他拿出一份供词来,道:“这是方家上下,以及方家村村民提供的供词,这份供词充分说明一点,就是在阿云母亲去世不久,她的叔叔婶婶们,曾不止一次希望将阿云许配出去,而当时的对象,并不是韦阿大,而是其他人。但是阿云统统拒绝,理由就是要为母守孝。” 司马光向一旁的官吏使了个眼神。 那官吏立刻将供词拿来,然后呈给司马光。 司马光看完之后,道:“就算这份供词是真的,又能说明什么?” 张斐道:“这足以说明韦阿大貌丑不是阿云凶手的主要原因,如果阿云只是看样貌,她之前为什么又要拒绝? 而且阿云在反对这门亲事时,也曾向其族叔表达过,她在为母守孝,不能嫁人,但可惜他族叔完全无视她的理由。 如果这一条不作数的话,她只是想为母亲守孝三年,那她有必要谋杀韦阿大吗?没有必要,她只需要砍伤韦阿大,延缓这门亲事便可。 事实也证明,她无谋杀之心,一个想要谋杀的人,砍了十余刀,无一刀命中要害,且全都是轻伤。 可是她在做供的时候,为什么又要隐瞒她曾以为母守孝而反对这门婚事,只是提出她嫌韦阿大貌丑,而原因就是她要赎罪,而且她认为自己这么做,也对不起她的母亲。 不得不说,在我看来,相信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个很笨很笨的方法,但也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女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他们族叔们贪念他家的土地,同时又渴望用她换取更多的土地。 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办?” 司马光见这厮声色并茂,说得就跟真的似得,用完美的感情来弥补不完美的证据,觉得不能让这厮忽悠下去,于是道:“虽然你的解释很完美,但这也仅限于你的推测,究竟真相是怎样,阿云要比你清楚。传犯妇阿云。” 他心里清楚,这家伙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从他这里难以突破,索性不跟他过招。 很快,阿云便带上了上来。 不带上来还好,这人上来,跟韦阿大站在一块,这登时引起不少人的恻隐之心。 方大田该死啊! 这也太不登对了。 司马光也意识到这一点,隐隐觉得这情况对自己越发不利,他便向阿云问道:“犯妇阿云,你可认罪?” 可话一出口,他突然看向张斐,这小子肯定又要反对,哪知张斐这回没有做声,乖乖站在一旁。 阿云面无表情道:“民女认罪。” 司马光道:“你当晚持刀潜入韦阿大的草棚,是想干什么?” 阿云道:“民女想要杀死韦阿大。” 司马光一怔,道:“为何?” 阿云道:“因为他生得丑。” 韦阿大是一脸委屈。 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再被侮辱一次。 司马光又问道:“可是据本官所知,你的族叔曾多次希望将你许配出去,且对象也非是韦阿大,而你当时又是以为母守孝为由拒绝了。” 阿云一听为母守孝,当即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匍匐在地,哭诉道:“民女对不起母亲大人,民女罪孽深重,民女只求一死,只求一死。” 司马光眉头一皱,道:“是死是活,本官自有判决,你先回答本官的问题。” 阿云兀自哭诉道:“是民女干得,都是民女干得,民女只求一死。” 司马光听得恼怒不已,不禁又看向张斐,心道,想不到老夫一世英名,竟然会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 在方才那番争辩之后,司马光知道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唬不住他,于是他打算从韦阿大和阿云身上着手。 此案非常简单,他认为如果要翻案,那就必须要翻供,一旦翻供,必将出现漏洞,谎言是经不起拷问的。 可是两个关键证人偏偏一句谎话不说,说得大实话。 但若结合张斐所言,这个实话反而对他们更加有利。 可司马光心里也非常清楚,这肯定是张斐指使阿云这么说,这么说,反而变得无懈可击。 司马光挥挥手道:“先将他们带下去。” 韦阿大跟阿云光站在一块,就会给人极大的误导。 堂上就剩张斐一个。 司马光本打算迂回突破,哪里知道,他还得直面张斐,道:“虽然犯妇值得同情,但是律法如山,不管怎么说,她的行为都足以构成谋杀之罪。”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必须正确 这犯人上赶着认罪,但司马光却怎么也高兴不来啊! 不但不高兴,反而为此恼怒不已。 他已经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而是一只狡诈的小狐狸。 而这只“小狐狸”此时是一脸淡定从容,面对他的问题,更是从容不迫地反问道:“不知主审官可否认同,孝道是促成阿云行凶的主要理由。” 司马光微一沉吟,道:“此事还有待调查,可就算她是为求孝道,也不足以成为她脱罪的理由。” 他的语言渐渐变得更加谨慎,可见局势对他而言,已经非常不利。 张斐摇摇头道:“关于这一点,小民不敢苟同。自古以来,有多少英雄好汉,舍生取仁,舍生取义,舍生取孝,舍生取忠。 而我中华文明,忠孝是重于生命,基于此,捍卫孝道自然也重于捍卫生命。而根据我朝律法,当生命受到威胁时,你所做出的反击,视为自卫,那么捍卫孝道,当然也能作为自卫。 难道有人威胁到我们放弃对皇帝的忠诚,放弃父母的孝顺,我们都不能做出反击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朝廷也就没有必要提倡仁孝,忠义。” 这小子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他真的只是一个平民吗?这张口皇帝,闭口朝廷,他难道就不害怕吗? 司马光心里冒出无数个疑问来,道:“但是捍卫孝道,可不是指去伤害一个无辜之人,而且你认为在守孝期间去伤害别人,此乃对父母的孝顺吗?” 张斐笑道:“故此小民为阿云争取的是防卫过当,而不是做无罪辩护。” 司马光眉头一皱,此时他心里都不得不承认,这“过当”用得还真他娘的妙啊! 张斐继续阐述道:“阿云当然是有罪的,此乃证据确凿,但她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捍卫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只不过她选择了错误得方法,但这是情有可原的,也不能因此而忽略她这么做的初衷。 种种证据都已经证明她不是一个心肠恶毒之人,只不过她年纪和阅历,都不足以令她想到一个更加高明的办法,而且我们不要忘记,他的父母皆已经去世,家中只有一群想利用她谋取利益的长辈,没有人能够为她提供一丝帮助。 主审官不能奢望她能够如你一般理性、聪明、冷静地去处理每一个问题。其实如阿云这样的女子,是大有人在,她们中很少有人选择了正确的解决方法,不是她们不懂何为孝顺,而是她们感到绝望和无助。 从律法上来说,阿云是在保护自己的过程中,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这当然是属于防卫过当。” 话说至此,张斐突然气势一敛,又谦卑道:“当然,小民只是一介平民,来此论辩,皆因陛下仁德所至,小民并无判决的权力,小民只能提供微薄的证据,来协助主审官。 不可否认的是,阿云的确犯下重大错误,如果朝廷执意判决阿云谋杀之罪,小民也恳请朝廷能够表彰阿云的孝心,让她死后,也有面目去见其母亲,相信这也是阿云目前最渴望得到的,毕竟在她心里,母亲是要胜过自己的生命。” 此番话下来,王师元、齐恢、刘述等一干保守派,纷纷露出十分沮丧的表情。 相反王安石等一干革新派,纷纷露出得意的微笑。 司马光直视着张斐,目光中充满着怒火。 他愤怒啊! 他非常愤怒啊! 在对方没有提供强有力证据的情况,他竟然无力反驳对方。 而明知道对方是在巧辨,却又无力挽回。 关键的原因就在于,孝顺在当代实在是非常非常重要。 就连皇帝都不能做出任何的不孝之举。 而张斐巧妙的将孝道作为阿云行凶动机,当然,张斐也确实提供了一些证据,足以证明阿云是一个孝女,但二者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这就只有阿云自己清楚,外人只能提供一些佐证从侧面去证明。 这是司马光完全没有想到。 因为在此之前,大家都认定颜值是此案的行凶动机。 虽然张斐无法提供直接证据,证明阿云不是因为颜值而行凶,但是司马光也提供不出直接证据,证明阿云就是因为对方貌丑而行凶,原本的铁证,也就是阿云自己的供词,方才已经被张斐给摧毁。 绝对客观证据是不存在的。 但是张斐提出了一个间接证据,如果阿云只是想嫁给一个样貌不丑的人,那她之前为什么要拒绝,而且阿云曾几次都是用守孝来拒绝婚事的。 如果拿不出更加直接的证据,那么间接证据,是可以否定颜值是行凶动机。 事到如今,司马光也醒悟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 忠孝就是古代的政治正确。 为了一个小女子,去冲击政治正确,这可不是一个成熟政治家会干得事。 那么他若想维持原判,就必须找到证据,证明阿云的动机不是孝顺。 而且他一定要证明这一点,否则的话,就属政治不正确,这导致他就变得非常被动。 司马光深知对方是在故弄玄虚,是在混淆视听,他自也不会轻易罢休的,道:“目前你所提供的说法,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本官还需调查其中真伪,待一切水落石出,本官自会酌情而定,今日就到此为止。退堂。” 言罢,他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之后,堂中仍是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都是惊讶地看着张斐。 他们心中与司马光想得一样,这小子是哪里蹦出来的怪物? 我大宋还有这么个人物在? 过得片刻,只见王师元、齐恢、刘述等人突然站起身来,急急匆匆离去。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站起身来,一边议论纷纷,一边往堂外走去。 “怎么会审成这样?” “不瞒你说,我审案多年,珥笔之民见多了,可也没有见过这般审案的?” “要是换做是我的话,我早就狠狠惩治了这珥笔之民,旁人不知,还以为他才是主审官。” “你们说这司马大学士是不是跟他们一边的。” “此话你可别瞎说。” ...... 如梦初醒的老爷们,总觉得这审得很不对劲,这不像似是审案,倒像是翰林院的辩论大赛。 我大宋竟然宽容到这种地步了吗? 刁民都敢吼翰林院大学士? 离谱! 着实离谱啊! 待众人离开之后,一直站立在堂上的张斐,突然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直直垂落。 啪! 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下,他歪头一看,只见许遵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原来你小子也知道怕呀!” “怕得紧!” 张斐直起身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苦笑道:“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当我踏上这个公堂,就等于是站在了悬崖边上,一不留神,就可能是身首异处。” 许遵问道:“既然你心里都明白,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张斐沉吟少许,反问道:“恩公可认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许遵摇摇头道:“若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也就不需要我们这些官员。” “那倒也是。”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道:“但此案确确实实是善有善报啊!” 许遵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如果阿云是一个心肠恶毒之人,韦阿大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可见不管阿云是不是有谋杀之心,但她内心是抗拒杀死一个人的。 除此之外,阿云救了我一命。这都是善念所至,如果没有这一丝善念,这场官司根本都不会存在,又何谈输赢。” 许遵问道:“如果阿云是恶毒之人,但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会否帮她?” 张斐道:“如果我是一个珥笔之民,那我绝对会这么做。” 许遵问道:“为何?” 张斐道:“在公平的前提下,如果我能够救一个十恶不赦之人,那等于就是杀死了无数个十恶不赦之人。” 许遵眼中一亮,目光中充满着赞赏,问道:“那如果你是个官员?” 张斐道:“如果我是个官员,那我也会尽可能的在律法的范围内,为犯人减轻罪名,就如同恩公一样。” 许遵呵呵道:“你小子可会安慰人啊。” 张斐道:“不知此番安慰能不能免除我的债务?” “当然不能。呵呵...。”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飘了 在生活中,司马光绝对是一个非常非常谦卑大度的君子,但是他跟王安石一样,在一些原则性问题,他也是非常固执的,绝不会轻易让步。 故大家戏称王安石为拗相公,同时也戏称他司马光为司马牛。 这牛脾气一来,真是谁也拉不住啊! 如果他们的执政理念完全一致,其实不管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对于大宋而言,绝对是一件幸事。 兴许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退堂之后,司马光是非常自责,也非常愤怒,他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局,在开始时,他是胜券在握,结果稀里糊涂就被对手打得一溃千里。 立刻叫人将方才的堂审记录拿来,这一边看着,就一边研究,到底是为什么,如此简单的谋杀案,竟然真有可能给打成防卫过当。 真是离了个大谱。 而此时吕公著、王师元、齐恢、刘述等一干专业法官也纷纷赶来,他们也都没有回过神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看司马光坐在椅子上,沉着脸,看着堂审记录,倒也不好做声,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候。 过得好半响,司马光将笔录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拍,懊恼地长叹一声:“真是大意了呀!” 刚退堂的时候,他脑袋里面是昏昏沉沉的,而当他以旁观者的态度去看这份笔录,他猛然发现,自他审问韦阿大开始,就一直被张斐牵着鼻子走。 关键就在于张斐拿他们两个地位悬殊去类比他与皇帝。 他知道这绝不是对方灵机一动,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往坑里面跳。 可扪心自问,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选择别得做法吗? 王师元对此也有一些不解,立刻道:“司马学士方才对那小子也太过温和了,他如此嚣张,藐视公堂,以下犯上,为何不拿他治罪?” 他提出一个非常专业的意见。 要换他,早就揍得张斐只能趴着审。 你这么怂,还怎么审啊! 他都怀疑司马光是不是在故意放水。 司马光真是有苦难言,如果他当时真的当堂就打张斐一顿板子,相信没有人敢阻止,包括王安石、许遵他们,这么嚣张的珥笔之民,若不给予教训,那今后谁还将他们这群老爷放在眼里。 但是真的打下去,他们保守派就将会输掉未来,这官司打不打都不重要了。 今后只要他们驳回皇帝的意见,王安石肯定会拿这事说事,就允许你司马光跟皇帝据理以争,不准别人跟你据理以争。 从侧面说,难道皇帝连你都不如吗? 张斐巧妙的一辩,直接将相权和皇权之争给扯了进来,这其实才是此番审案的转折点。 因为这使得司马光完全丢掉主导地位。 这一点也是至关重要,因为这直接导致整个审案的流程都改了,就是铁面无私的包拯也都不可能这么温和地审案。 张斐是如鱼得水,因为这是他习惯氛围,而司马光则是不知所措。 一溃千里,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吕公著明白司马光的苦衷,他要为大局着想,是真的不能打,道:“此事也怪不得司马大学士,事到如今,我们应该讨论一下,此案到底该怎么判?” 齐恢立刻道:“那小子分明是在故弄玄虚,混淆视听,这就不可能是防卫过当,若是要这么判的话,那岂不是鼓励百姓犯罪。” 王师元点点头道:“言之有理,这哪有上别人家自我防卫的道理,那小子也未有拿出铁证来,若是这么判的话,那将贻害无穷啊!” 这真是太打脸了。 他们身为大宋最高法官,就连自首减罪,他们都不答应,跟皇帝都吵得是面红耳赤,如今还来个防卫过当,这要判下来,他们还有何颜面待在这位子上。 司马光道:“若我们还想要维持原判,就必须要找到证据,反驳对方提出犯妇无杀人之心的推论,你们立刻派人前往登州,调查犯妇的底细。” 由于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是铁一般的事实,导致他对阿云的过往和家事是不够了解,没有调查到那份上去。 他认为这就是他落于下风的主要原因,故此他若想要驳回张斐的申诉,也必须从细节着手。 ...... 那边许遵与张斐回到府中,见张斐是一脸志得意满,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是他知道,张斐并没有拿出铁证来,只是提供一些佐证,以及巧妙的辩解,这个官司还是有得打,于是叮嘱道:“你可别大意,司马大学士在堂上可没有宣判,而是说要继续调查,可见他是不服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反驳你的理由,而司马学士在我大宋可是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啊。” 张斐却是自信满满地笑道:“十日之内,司马学士必然给出判决。” 许遵听他口气大得没边了,当即嗤之以鼻道:“你未免太过自大了。” 张斐道:“恩公若是不信,不妨赌些什么?” 许遵也是一个很个性的人,问道:“你说怎么赌?” 张斐道:“如果我输了,我免费被恩公使唤一年,但若我赢了,恩公不但要免除我的债务,而且还得给我三十贯钱。” “一言为定!” 许遵还就不信这邪,十日?哼,你未免也太相信我大宋的办事效率了。 张斐道:“一言为定。” 许遵突然想到什么似得,道:“等会!十日之内给出判决,可没有说他们会怎么判?” 张斐道:“不是他们要怎么判,而是我们应该争取让他们怎么判。” 飘了! 着实是飘了! 许遵瞧了眼张斐,是苦口婆心道:“你小子虽然方才在堂上风光无限,可你也别得意忘形,你到底只是一介平民,这暗中较劲,可非你所能事。” 张斐云淡风轻道:“没有什么暗中较劲,因为对方已经输了。” 许遵这厮醉的不轻,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懒得与你争。那你说此案该怎么判?” “立刻释放。”张斐道。 许遵一愣,道:“这怎么可能,即便判防卫过当,那也是罪,也得受罚。” 张斐笑道:“恩公可还记得司马大学士反对自首减罪的理由是什么吗?” 许遵下意识道:“他们是以此案属恶意案件,故即便算是自首,也不能得到减罪。” 张斐点点头道:“虽然我打得是防卫过当,但不代表我已经放弃自首减罪,如果此案判防卫过当的话,那当然就不属于恶意案件,那便可引用自首减罪,司马大学士也难以再反驳,防卫过当再减二等,再加上阿云已经坐了近半年的牢,足以令她立刻释放。” “是呀!如果判防卫过当,便完全符合自首减罪的条例。” 许遵恍然大悟,突然又带着一丝震惊看着张斐,道:“你是否也将官家和王大学士考虑了进去。” 张斐道:“我没有考虑到他们,我只考虑到恩公,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但到底给予恩公极大的支持,恩公也应该回馈他们,如此恩公亦可获得更多的支持。” 许遵只觉此子真是深不可测啊! 如果说张斐只是精通律法,能言善辩,那他都能够理解,但如今这个问题,政治意义更大,其实判防卫过当,而且捍卫的孝道,这就不可能判很重。 但是张斐仍旧要以自首减罪去争取更宽容的判决。 听着是有些咄咄逼人,但是极具政治意义。 因为王安石与司马光争得就是是否适用于自首减罪,但这官司打得却是防卫过当,即便张斐胜诉,是不是代表王安石赢了,这个就不太好说。 加上自首减罪和不加自首减罪,在政治上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不禁引起许遵的爱才之心,心道,这等人才可不能轻易放走啊!我是不是得想办法,拖上个十日。 “恩公不会是想从中作梗,拖上十日吧?” “你说甚么?咳咳!” 许遵突然睁圆双目,道:“混账东西,本官会是那种无耻小人吗?” “那就行。” 张斐道:“明日恩公便可为阿云争取立刻释放。” 许遵愣了下,道:“这都还未判啊!” 张斐笑道:“但是恩公至少可以表达自己的态度啊!” 许遵一瞅这小子好像又没按好心,于是道:“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张斐欲哭无泪道:“此案都已经审过,大理寺不应该给出自己的看法吗?” 许遵总觉这小子又在玩阴的,可是什么,又有些说不上来。 “不好了!不好了!” 正当这时,忽见一个女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喘着气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倩儿姐绝食了。” 许遵道:“你告诉她,再饿上十日,就放她出来。” “啊?” 那女婢小嘴微张,呆呆地望着许遵。 张斐也不可思议地看着许遵,心想,这真的是亲生的? 许遵却是隐隐瞪他一眼,这都是你小子惹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政治正确 这司马光有多么生气,多么愤怒,多么丢人,作为损友加对手的王安石那就有多么欢乐。 君子坦荡荡呀。 王安石也不觉得这需要避讳什么,他倒也不是为胜利而感到开心,毕竟司马光也没有当众宣判,以他对司马光的了解,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司马光肯定还是要继续调查、再审,这官司也有得打。 他只是看到司马光吃了一个这么大的瘪,觉得很爽,毕竟司马光的口才,他也是见识过的,很少被人怼得怀疑人生。 在堂上,他就已经笑出声来,如今更是一路哈哈笑到家。 下得马车,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站在家门前,顿时喜不胜收,“吉甫!”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恩师。” 那男子也立刻上前来,行得一礼。 此人名叫吕惠卿,进士出身,如今任集贤殿校勘,十余年前,曾与王安石结师徒之缘。 王安石笑道:“你来得正好,今日定要与为师喝上几杯。” 吕惠卿只觉有些惊讶,问道:“恩师如此开心,难道司马大学士真的败在了一个珥笔之民的手里。” 王安石哈哈大笑几声,道:“走走走,上屋里说。” 来到屋内,王安石先是吩咐下人赶紧将酒菜端上来,可不等酒上桌,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司马光在堂上的窘迫告知吕惠卿。 他说得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可吕惠卿听完之后,却是紧锁眉头,沉吟不语,又不接话。 王安石略显尴尬,内心又生出一丝愧疚。是不是自己太幸灾乐祸呢?不正人君子呢?于是问道:“吉甫,你不觉好笑吗?” 吕惠卿微微一怔,忙道:“恩师此时应该趁胜追击,一举击溃他们,以免夜长梦多。” 王安石愣了片刻,问道:“此话怎讲?” 吕惠卿道:“当初恩师与司马大学士争辩之时,朝中大臣各有主张,就事而论,到底是否该就减刑,皆有道理,可如今不同,如今辩得可是防卫过当,关键事关孝道,那么只要恩师揪着孝道这一点,对方必无招架之力,甚至恩师可以在朝中争取到更多的支持,为新法打好基础。” 王安石眼中一亮。 这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 由于前几日在商量是否由大理寺重审此案时,双方的意思都非常明显,就是一决胜负,不要再拖下去。 故此在审理后的第二日,宋神宗就将司马光、王安石,以及一众法官又召来问话。 这一照面,司马光真是一脸憔悴,那对黑眼圈都快要赶上国宝,昨夜肯定又是通宵达旦,研究案情。 宋神宗昨日是亲临现场,也看到司马光是如何吃瘪的,这还真有些于心不忍,道:“真是辛苦卿了。” 司马光赶忙道:“承蒙陛下关心,此乃臣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神色略显尴尬。 宋神宗又问道:“那不知昨日可有审出结果来?” 司马光很是谨慎地说道:“由于对方提出一些新得疑点,目前正在调查之中,臣不敢妄下决断。” “启禀陛下,臣并不认同。” 许遵立刻站出来,道:“陛下,其实昨日已经审得非常清楚,阿云并无谋杀之心,只因她渴望为母守孝,故想刺伤韦阿大,拖延这门婚事,实属防卫过当,并且阿云有自首情节,故应再减罪二等,再加上阿云已经入狱四月,得到应有的惩罚,臣建议朝廷应宽大处理,立即释放阿云。” “臣赞成。” 王安石也马上站出来,道:“臣以为对方提出的证据,足以证明阿云是一个善良、孝顺的孩子,而非司马大学士认为的一个心狠手辣的恶徒,朝廷理应宽大处理。” 司马光立刻反驳道:“那都是一些佐证,以及那珥笔之民的推论,并不能作为确实证据。” 王安石争辩道:“但是司马大学士也找不到证据来反对这些佐证,基于罪疑惟轻,阿云理应得到释放。” 司马光道:“我这才刚刚命人调查,你又怎知道我就找不到证据?况且阿云自己都承认是因为韦阿大貌丑,故当夜采取刺杀他。” 王安石道:“关于阿云的供词,在堂上都已经证明是无效的,如果凶手的供词可以作为有力的证据,那么每个凶手都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而且我相信许事寺不会提供伪证。” 司马光哼道:“孝顺与谋杀是不能混为一谈,此乃刑事案件,而非是在谈论一个人的道德,如果将来大家都根据一个人的道德高低,去判决一件刑事案件,那还要律法作甚。” 王安石微微笑道:“敢问司马大学士,你又是凭借哪条律法,断定阿云乃是心狠手辣的恶徒?” 司马光也不是基于律法去量刑,恰恰相反,他其实也是基于礼法,他就是认为虽然律法不承认阿云和韦阿大夫妻关系,但是在礼法上,他们已经是夫妻关系,阿云心里应该清楚,她所做之事就是弑夫,实属罪大恶极。 “行了!” 宋神宗突然开口打断二人的争辩,道:“既然此案已经交由司马学士审理,那么朕相信司马学士会给天下人一个公正的判决。” “多谢陛下信任。” 司马光松得一口气,道:“臣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王安石闻言,也不再继续争辩,眼中闪烁着几分笑意。 许遵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就这? ...... 回到府中,他立刻叫来张斐,道:“你输了。” 张斐一脸错愕,“我输了?” 许遵点点头,道:“官家已经允许司马大学士继续调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十日之内不会给出判决的。” 张斐闻言,脸上的自信却是更浓了,道:“这不是还没到十日之期吗。” 许遵道:“只要官家允许审刑院调查,那就不可能这么快结案。” 张斐道:“可我也没有提前认输的习惯,这可如何是好?” 许遵呵呵道:“行行行。信不信由你。我与你说这些,也不是怕你赖账,而是提醒你,做好准备,司马大学士可不是那么好对对的。” 张斐兀自充满自信地说道:“他必输无疑。” 许遵都纳闷了,这谁给他的自信? ...... 王安石虽然没有在宋神宗面前,继续跟司马光争,但是他回到翰林院,就立刻对司马光发难,就指责司马光为了赌气,为了脸面,为了不愿承认自己输给一个小娃,而不顾客观证据,并且还引用张斐所言,他就不专业,不懂得怎么审案。 司马光牛的脾气也上来了,当即就怼了回去。 而此案本就是割裂朝堂的罪魁祸首,大家就是因为此案而纷纷站队。 王安石身边的革新派,也都站出来指着司马光。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回革新派是占据绝对优势,因为大多数保守派都选择沉默,或者选择了消失。 朝中氛围立刻变得是风云诡谲。 “君实,此案不能再审下去,必须立刻结案。” 刑部郎中刘述私下找到司马光,是满面焦虑地说道。 司马光纳闷道:“为何?” 刘述叹道:“因为朝中大多数人,如今已经不愿意再重罚阿云。” 司马光紧锁眉头道:“此与孝道有关?” 刘述点点头。 司马光当即反驳道:“你应该知道那只是张斐的一面之词,并没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阿云是为捍卫孝道而去行凶。” 刘述道:“但事情关键已不在于此,因为朝中大多人认为,阿云的确是一个孝女,又经张三这么一闹,如果重罚阿云,那会让天下人对忠孝产生质疑,当一个人面临忠孝问题时,就应该苟且、妥协,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其恶劣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 王介甫他们也是揪着这个问题,责难于我们。 那么我们如果还要继续争执下去,大多数人就会选择站在他们那一边,而我们都知道,王介甫他争得不是忠孝,而是新法,他如今分明是想借此案,争取到更多的支持,以便于他将来变法。 所以无论如何,此案必须终结,我们也必须表示理解阿云的初衷。” 司马光听后,是呆若木鸡。 愤怒、郁闷、纠结、挣扎、痛苦,等诸多表情交织他那张坚毅的脸庞上。 至此,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早已经一败涂地。 他之前也清楚张斐的套路,就是拿孝来做挡箭牌,但是他忽略“孝”的政治意义。 忠孝是儒家的统治基础。 而一切的统治基础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 宋朝的士大夫们就不愿意为了这个小案子,而破坏忠孝的意义。 在这里两日内,许多已经致仕的士大夫纷纷上门,希望他们能够轻判阿云,做出一个对社会有着深远意义的判决。 王安石此番再度发难,保守派内部就不团结,虽然有部分人还是支持司马光的,但也有部分人在此案上面,已经站在王安石那一边了,当然,还有不少人选择沉默。 如果司马光还要继续争下去,就会导致反对新法的官员,只因为此案而被迫绑定在王安石的战车上面。 而保守派里面的核心成员,他们主要的诉求是反对王安石变法,他们已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今继续调查下去,就真的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且他们也明白,那王安石巴不得他们跟自己争,争得越久越好,最好直接判谋杀已伤。 往后拖一日,就可能多一个人站在王安石那边。 必须马上给出判决。 许多保守派都不等司马光给出判决,就已经站出来,表示自己也支持判阿云防卫过当,同时也给出自己的理由。 这意思很明显,我们不是输了,我们也不承认之前的判决有误,只因如今有了新得证据,而且我们是认同的,我们愿意收回之前的判决,这恰恰体现了我们的公平公正啊! 司马光可真是日了狗了,心里很委屈,我也承认张斐提出的疑点,我只是要调查一下张斐所言的细节问题,难道这也不行? 答案就是不行。 因为有一点是可以证明的,就是阿云的的确确一直在服侍病重的母亲,也确实以守孝回绝过其叔伯,足以证明她是一个孝女,故此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小女子,去触碰那条底线。 司马光脾气再牛,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关键这还牵扯到政治斗争,他也只能做出妥协,仅仅过了两日,他就给出最终判决。 此事越拖下去,对他越不利。 阿云防卫过当罪名成立。 判决书中一方面指出阿云违法的地方,但另一方面又褒奖阿云对于母亲的孝顺。 这其实就是告诉天下人,忠孝是值得用生命去捍卫的。 这都将阿云竖立成一个榜样,当然就不能给予太重的处罚。 司马光也采纳许遵的建议。 这都已经是防卫过当,自然就不存在什么罪大恶极,肯定适用于自首减罪,再加上阿云已经入狱数月,得到应有的惩罚,决定释放阿云。 这绝对不是一个律法判决,而是一个政治判决。 但是对于一个珥笔之民而言,这并不重要,他赢了就行。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重见天日 在司马光选择妥协之后,也就正式宣判宋神宗、王安石是大获全胜。 那么失败的一方,自然也得付出代价。 宋神宗终于可以体验一把,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爽感。 这把火烧的可真是不容易啊! 且烧且珍惜。 故此宋神宗立刻就做出一系列的人事安排,将那些当初最为叫嚣的几个御史、大理寺官员、刑部官员,全部都外派到地方上去。 说是外派,其实就是贬。 这也从侧面证实,这场斗争中,其实也包含着皇权与相权之争。 他贬得那些人,可全都是当初主张驳回圣裁的官员,而不是那些要求严惩阿云的官员。 ...... 由于审刑院的职责,是审查大理寺的判决,是一个监督机构,最高法院还是大理寺。 审刑院只能说大理寺的判决无误。 最终判决还是要以大理寺的名义昭告天下。 司马光是心有不甘地将审刑院审核公文交给许遵,同时愤愤不平道:“其实你我皆知,此非公平的判决。” 许遵接过公文来,很坦白地说道:“我承认,在此案中,我确有私心,因为我认为阿云是情有可原,她不是穷凶极恶,心狠手辣之人,她也是此案的受害者,再加上韦阿大依然还活着,故此我认为她罪不至死。” 司马光对此是嗤之以鼻:“但你是一个官员,必须要公正处理,而非是感情用事。” 许遵道:“我一没有添加伪证,二没有逼迫他人做伪供,就连审理此案的资格,我也是推荐司马学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律法,无任何违法之举,那么对于这个结果,我自问心无愧。” 其实他的所作所为,还真有些程序正义的含义。 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价值观,都有自己的主观的想法,孰对孰错,还真就不好判断,许遵问心无愧的底气,就在于他没有做任何违法、违规之举,他是在合法的基础上,用律法的知识,用正义的手段去追求他所想要的结果,这当然是正义的。 显然,司马光并不这么想,淡淡道:“你问心无愧,但我始终觉得这份判决它并不光彩。” 许遵呵呵两声,反驳道:“自你们翰林院介入此案后,任何判决恐怕都不光彩了。” 司马光皱了下眉头,道:“故此我一定会想办法抹去这个污点。” 他也认为自己是输在政治博弈上面,故此他是认同许遵这个观点,他认为这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同时他也得为那些因此案被贬的官员负责。 司马牛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 司马光走后,许遵向一旁的官员问道:“你相信这世上有天才吗?” 那官员愣了下,道:“下官当然相信。” 许遵感慨道:“但是这个天才不一般啊!” 事到如今,他完全醒悟过来。 他之前一直是从律法的角度去预测,他认为张斐的证据,并不是完美无缺,司马光肯定会着手调查。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 为什么此案能够拖这么久,他其实只是一根导火线,真正的原因,是朝中的政治斗争,如果不是在这么一个风口浪尖上,他的质疑能够令此案拖上几个月吗? 这种可能性很小。 可为什么马上又给出判决,原因也是政治斗争。 由此可见,真正能够左右此案的,已经不是律法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那么张斐断定十日之内必定给出判决,可见他是政治角度去分析的。 可笑的是,许遵才是官员,张斐不过一介平民,这令许遵很是沮丧啊! 殊不知此非天赋,而是经验,而是见识,虽然张斐没有打过官司,但是见识过很多,在很多国际案例中,许多大律师都是依靠政治正确来减轻当事人的罪名。 简单来说,就是疯狂叠buff,叠的越多,就越自由,什么违法的事都能够干,比如直接上女厕所去猥亵。 你若告我,我就是女生。 不过许遵也信守承诺,回去之后,就拿出三十贯交给张斐。 张斐是照单全收,又向许遵道:“恩公无须沮丧,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原本沮丧的许遵,听到这话,不由得哈哈笑得几声,但旋即又正色地问道:“如今此案已经了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斐道:“我打算留在汴京。” 许遵哦了一声:“为何?” 张斐非常耿直地说道:“因为我害怕被人报复,待在汴京,还能得到恩公的庇佑,要是回到登州,天知道我会不会突然失踪。” 许遵诧异地瞧了眼张斐,愣得片刻,他呵呵笑道:“看来你小子还未得意忘形啊!” 张斐苦笑道:“所以说这人情债是最难还的呀。” 言外之意,若非报恩,他也不会傻到自己跳入这个大旋涡里面,他哪里敢得意,自保都难。 许遵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这小子嚣张起来,那真是能够令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但那只是谋略,而并非是其性格,他性格其实是非常小心谨慎,这爱才之心顿时又开始泛滥,抚须一叹:“其实此案还未算彻底的终结啊!当初我曾多次利用律法中的缺失,来为阿云辩护,许多人都认为我以公谋私,虽我自问无愧于心,但如果我不完善这些条例,那才是以公谋私。不知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经此一案,他是更加欣赏张斐,故此也更加希望能够将其招致麾下。 张斐沉吟少许,道:“恩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当然愿意助恩公一臂之力,只不过恩公若想完善律法,恐怕是更需要一个擅于寻找律法漏洞为民伸冤的珥笔之民。因为只有下雨天,才会知道这屋道:“可不能不提,虽然女儿要感谢他,但女儿也认为张三为人奸猾下流,非正人君子,爹爹又怎能将这种人引入家中。” 许遵当然知道女儿指得是什么,他是亲眼所见,但他还是比较相信张斐的,认为那日之事,只是一个误会,于是道:“张三的为人,爹爹比你清楚。另外,爹爹从小是怎么教育你的,要责怪他人之前,首先得看看自己,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你当时哪里像一个大家闺秀,你自己行为不检在先,又怎好意思去怪别人。” 许芷倩一脸郁闷,“爹爹,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许遵呵呵笑道:“那你是让爹爹帮亲不帮理?” 许芷倩道:“女儿不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关系才是王道 一生信仰法制的许遵,在教育儿女方面,亦是如此,凡事都得讲道理,如果他犯错,他也会主动向儿女承认错误,这反而竖立起他身为父亲的威严。 其实身为父亲,最好的教育方式,就是以身作则,真的没有别得窍门。 有错在先的许芷倩,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向许遵道歉,不敢再追究此事。 但是,许芷倩跟许遵性格极其像似,是爱憎分明,她认为此事虽然是我的错,但那张斐也绝非正人君子,因为张斐给她的第一印象,真是极为糟糕的。 也不得不说一句,如今的君子和张斐言行举止,那真是大相径庭。 “倩儿姐!” 许芷倩刚刚出得厅堂,她的贴身丫鬟青梅就快步迎了过来,微微喘气道:“倩儿姐,我方才见到那淫贼带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青梅更是觉得张斐就是一个淫贼,当时她可是清醒的,眼见着张斐抱着她倩儿姐不放手,还当着许遵的面,真是她见过最为嚣张的淫贼。 “当真?” 许芷倩不禁柳眉轻皱。 青梅直点头道:“绝不会有错的。” “真是岂有此理,住在别人家里,也不知收敛一点。”基于对张斐的印象,许芷倩脑中马上就有了画面,又问道:“他如今在哪里?” “就在客房。” “走!去看看。” 主仆二人快步向客房那边行去。 “等等!” 来到廊道一个转角处时,许芷倩突然拉住青梅,目光却望左前方。 青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客房门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正是那淫贼张三。 “他站在屋外作甚?” 许芷倩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她想象中的画面不对劲,又向青梅问道:“你不是说他带了一名女子回来吗?” 青梅点点头。 许芷倩道:“那女子呢?” 青梅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 忽然隐隐听得那边传来“吱呀”一声响,但见房门打开来,一个少女出得门来,头上还包着丝帕,显然是刚刚洗完澡,又见那少女冲着张斐嫣然一笑,二人说得两句,便是一同入得屋内,房门也随即关上。 这与画面就很吻合了。 青梅忙道:“倩儿姐,你看,我没有说错吧。” 许芷倩狠狠跺脚道:“真不知爹爹为何会结交这种登徒子,还那么向着他,看来爹爹在登州学坏了。” ...... 张斐完全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窥视,来到屋内,他稍稍打量一下面前的方云,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犹如邻家女孩,清纯可人,只不过刚刚出狱,还是面无血色,眼袋也稍显青紫。 “你比我刚刚出来时可要好得多。”张斐笑道。 方云闻言,刚要说些什么,张斐便抢先道:“别再道歉了,在牢中待上几个月,总比待在河里喂鱼要好。” 方云尴尬一笑,也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突然,她想起什么来似得,“张三哥,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斐稍稍皱眉,似猜中她要说什么,叹道:“那韦氏兄弟昨日就已经启程回去了,我觉得不再见面比你的道歉要更好。” 韦氏兄弟虽然来京作证,但他们也只是为了报答张斐,虽然如今他们对阿云可能也有些同情,但也不代表能够原谅阿云的所作所为。 也根本就不想再见到阿云,得知阿云今日出狱,他们昨日便启程回登州去了,张斐也给予他们十贯钱,作为报答。 方云闻言,难掩心中内疚,垂下头去,低声道:“我知道了。” 张斐见她满脸内疚,问道:“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你还会这么做吗?” 方云慌忙摇头:“不,我不会这么做了。” 张斐道:“为什么不?” “啊?”方云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首先你要清楚自己什么事做错了,什么事没有做错,如此才能够保证,自己不会矫枉过正。 虽然我不认可你选择的办法,国家律法也不认可,但是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你只是错在去选择伤害了一个无辜之人,而不是错在你选择反抗。所以再发生这种事,你也应该继续抗争,只不过要想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方云呆呆地看着张斐。 她非大恶之人,在牢中时,已是悔不当初,也已经做好赎罪的准备,对此也毫无怨言。 结果突然有个人告诉她,她没有完全错,这令她有些转不过弯来。 张斐笑道:“我当初帮助韦阿大,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希望能够以此来弥补你对他所造成的伤害,以便于你将来出狱,不要背负太多的负担,继续坚持做你自己。 如果你因此就变成一个懦弱、胆小,听之任之的女人,也许我这么做,反而是害了你。” 其实在研究这个案情时,他就挺欣赏阿云的,因为在这种时代,敢于抗争的女子,那真是凤毛麟角,就很不一般啊! 比如说他偶像李清照,不但二婚,而且还将二婚的丈夫给告到官府去了。 这在当下是不敢想象的呀! 方云蹙着眉头:“可是...可是我这么做,已经害了许多人。” 张斐道:“我不是说了么,那只是你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法,但是你选择自己保护自己,这并没有错,反而值得称赞。 今后你若再遇到什么难事,又不知如何处理,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方云不禁神色动容,呆呆地问道:“张三哥,你...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你也已经救了我一命,不再欠我什么。” “因为...!” 张斐迟疑了片刻,道:“其中缘由,可能我说了,你也不明白......这么说吧,你不是救了我一命,而是给予了我一次生命。” 方云果然听得不是很懂。 这二者有区别吗? 张斐也不知如何解释,只道:“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将我当成你的亲人,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帮助你的。” 方云顿时泪盈于睫,父母的相继离开,以及她族叔对她做的一切,令她对于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亲人是多么的渴望。 张斐问道:“你不愿意么?” 其实在他心里,早已经将阿云视作自己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不,我愿意!我愿意!” 方云直点头,抹去眼角的泪珠,望着张斐,轻声喊道:“三哥。”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道:“不过你马上得离开这里,回家继续为母守孝。” 方云已经被朝廷竖立了人设,必须要将这个人设完美的进行下去,如果方云没有急着回去,那会引来许多质疑的。 方云点了下头,又忐忑不安地问道:“三哥,你会跟我一块回去么?” 张斐摇摇头道:“我还得留在这里答谢恩公的帮助。” 方云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这才刚认的亲人,结果转眼间又到分别时。 张斐道:“你放心,此番你回去,任何人都不敢欺负你,包括你的那几位族叔,我还会再给你十五贯钱,到时你可以安心在家为母守孝,等你守完孝,也可以来汴京找我。” 方云忙道:“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张斐呵呵道:“你若真将我当成你的亲人,就不要讲这些见外的话。” ...... “原来张三带回来的那个女子便是刚刚出狱的阿云。” 许芷倩若有所思道。 她身前的荣伯点头道:“是的。” 许芷倩神色稍稍缓和几分,她虽一直被关在屋里,但她对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是非常清楚的,旋即又问道:“这个张三不惜跑来汴京打这场官司,当真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荣伯道:“据说是如此,但小人对此了解的不是很清楚。” 许芷倩道:“你先去忙吧。” “小人告退。” “等会!” 许芷倩又叫荣伯,道:“你要给我多注意一下那张三,若是他要带一些不三不四之人来府里,你得立刻阻止,我可不想我爹爹的名誉败在这登徒子手里。” “是,小人记住了。” ...... 而那边张斐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位许大小姐,其实他对许芷倩的印象也不是很好,这两日他一直都陪在方云身边,帮助她调整心态。 因为对于方云而言,其内心的折磨是远胜过身体上的折磨。 两日之后,方云便动身返回登州。 正好许遵此番是急急忙忙回京复命,还有一些东西遗留在登州,也要派人去取,顺便就护送阿云回去。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朝廷方面还特意派人护送,方云如今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如果她在路上出事,这个问题就真的是可大可小,毕竟方云如今身上是有着孝女的buff。 这在北宋是非常重要的。 故此张斐也非常放心方云一个人回去,因为他知道决计没有人敢招惹她。 东郊。 见已经走远了的方云,再次回头看来,张斐赶紧招招手示意,只见远处停驻的方云过得好一会儿,才回过身去,继续前行。 这一次方云没有再回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山脚的转角处。 “呼...!” 张斐长长出得一口气,神态似乎轻松了不少,自言自语道:“如今唯一值得操心的,就只有我自己了。也不知道该上哪去找官司打,回去之后去找恩公打听一下行情,看看汴梁的珥笔之民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 ...... “书铺?” 张斐诧异地看向许遵。 许遵点点头道:“由于最开始许多书铺都代人写状纸,后来官府特别给这些书铺授予公文,允许其代人写状纸、诉讼。” “还要公文啊!”张斐心虚地皱了下眉头。 许遵看出他的心虚,笑着点点头道:“是呀!不过你的情况不同,你本就是此案的当事人之一,本官特许你申诉,也不算是违反规矩。” 珥笔之人与佣笔之人的主要区别,就是前者有官府的公文,在官府的允许下,是能够上堂争讼的,而后者只是代写状纸,是不能上堂争辩的。 张斐的优势就是上堂争辩,这公文对于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于是又问道:“那不知这公文好获取吗?” 许遵捋着那缕山羊胡道:“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毕竟官府也不希望争讼成风。” 张斐一听这情况,那很显然,想要获得这北宋的律师执照,不用考试,但必须依靠与官府的关系,而如今他就认识许遵,不禁是眼巴巴地看着许遵。 许遵当然明白,迟疑少许,正欲开口时,忽听门口有人言道:“抱歉,这个忙,我爹爹帮不了你。” 但见许芷倩入得屋内。 “许娘子。” 张斐急忙站起身来。 自那日一抱后,这还是二人第一回见面,虽然许府并不是很大。 张斐稍稍打量了下她,丹凤眼,柳叶眉,一席淡绿长裙,露出那修长、雪白的玉颈,风姿卓约、秀丽端庄,不过比起第一回醉酒的许芷倩,今日的许芷倩倒是少了几分妩媚、娇艳,显得不是那么平易近人。 许芷倩微微颔首,旋即道:“真是抱歉,我爹一生清廉,从不做这徇私舞弊之事,还望张三郎能够见谅。” 张斐脸上有些发烫,忙道:“许娘子误会了,我只是在向恩公打听如何申请,并非是想依靠恩公获取这公文。” 许芷倩立刻充满歉意地说道:“原来是我误会了,真是抱歉。” “没事!” 张斐又向许遵道:“恩公若无其它事,我先回屋去了。” 许遵尴尬地点点头道:“你去吧。” 等到张斐离开之后,许遵立刻皱眉看向女儿道:“你这是作甚?一纸公文而已,又怎算是徇私舞弊。” 许芷倩道:“如何不算?他若能力申请,那便去申请好了,为何又来求爹爹。” “外面那些珥笔之民几个不是......!” 许遵本想说那些珥笔之民几乎都是通过关系获得公文的,因为这其中又没有考试,其实许多珥笔之民都是官府的助手,甚至大多数都是从衙门里面退出的刀笔吏。 但许遵又觉得,一定要较真的话,那也算是徇私舞弊,毕竟发这公文,也不在他的职权之内,他也得找关系,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爹爹不与你争。以他的能力,不需要爹爹帮忙,同样能够获得官府的批准。” “是吗?” 许芷倩狡黠一笑,道:“女儿可不信,如今他已经将刑部、大理寺、审刑院的官员都给得罪了,谁敢允许。” 许遵猛然反应过来,道:“原来你是知道的。” 许芷倩道:“正是因为女儿知道,才阻止爹爹帮他,因为对方一定会借此攻击爹爹的,爹爹一世英名,恐将毁于一旦。” 许遵眉头紧锁。 倒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目前张斐肯定是那些大法官重点关注的对象,不过他就算因此被抨击,也无关痛痒,对于他的仕途没有任何破坏。 因为他就是支持张斐的,亦或者说张斐是支持他的。 许芷倩瞧了眼许遵,笑道:“爹爹对他没信心了么?” 许遵斜目瞧了眼女儿,笑道:“你未免太瞧不起他了,这一纸公文难道比之前那个官司还要难么。你放心好了,爹爹不会帮他得,但爹爹相信他还是能够拿到那一纸公文的。” 许芷倩哼道:“只要爹爹不帮他,他就不可能拿得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烂命一条 这回还真就不是许芷倩低估了张斐,而是许遵高估了张斐。 回到屋里的张斐是辗转反侧啊!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的痛苦油然而生。 这东西就不是凭本事,而是凭关系。 毋庸置疑,这绝对是张斐最大的弱点。 他在这里是无亲无故,唯一的关系,还就是许遵,他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否则的话,他分分钟就会被人整死。 当初要是没有许遵的支持,他也不可能为方云申诉成功。 在床上翻滚好一阵子,不住地唉声叹气:“看来那个婆娘并没有忘记那日之事,我还是得早点搬出去,这寄人篱下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 说着说着,他又纠结了起来,“若要搬出去,就得要有经济基础,可如果我不能获得公文,那我就不能帮人打官司,那就没有生计,汴京的房价又这么贵,怎么搬出去啊?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死亡闭环。等等,没有公文就不能打官司?” 念及至此,他倏然坐起,思索良久,突然抬起双手焦虑地揉搓着脸颊,“张斐呀张斐,你丫别冲动,千万别冲动,这弄不好小命都会丢了。” 说到这里,他又放下双手,很是纠结道:“可没有钱,那还要命作甚。要不...再去求求恩公。不行,这未免也太丢人了,而且还会被那婆娘嘲笑,这我可受不了。有道是,求人不如求己,搏一搏吧,我还就不信谁敢跟我这块瓦片碰碰,反正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烂命一条。” ...... 翌日。 开封府。 “吕知府,咱开封府所有的珥笔之民都记录于此。” 开封府主簿黄贵将一本簿子递给吕公著。 “嗯。” 吕公著接过那本簿子来,翻开查阅起来。 黄贵小声道:“知府今日专门查看这珥笔之民,可是因为前些天那场官司?” 吕公著点点头,道:“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禁争讼,唯我朝不禁,一来,我朝不抑兼并,诉讼较多;二来,自太祖起,就十分重视民间案件;三来,一些正直的茶食人还是能够帮助官府分忧的。 可是如今看来,这前人的做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这争讼之风还是应该得到管制。即日起,开封府内,但凡来申请公文的,一定要得到我应允。” 他也清楚司马光不是输在律法上,而是输在政治上,他也是极不赞成防卫过当的,他觉得有必要防范于未然。 “是,下官记住了。” 正说话时,忽闻大门那边传来击鼓声。 吕公著面色一紧,问道:“何人击鼓?” 如电视剧演得那样,开封府面前的确有一鼓,但这鼓可不能轻易敲,除非时极大的冤情,经常几个月都不响一回。 这鼓声一响,开封府上下就都动了起来。 这吕公著跟许遵一样,可也是一个正直清廉的官员。 这手下自然也不敢怠慢。 “启禀知府,方才有人在外击鼓自首。” “击鼓自首?” 吕公著当即一愣,这鼓还从未因自首而响过,问道:“他所犯何罪?” “欺...欺君之罪!” 念出这个罪名时,那通报的幕客嘴皮子都在哆嗦。 就没有遇过这种事,所以他都不知道该不该接。 “什么?” 吕公著也吓得站起身来,道:“欺君之罪?” 黄贵觉得不对劲,道:“这会不会是疯子所为?” “那人看上去不...不像似疯子。”通报的幕客言道。 “可一般人想要犯下如此大罪,也...也是不可能的。”黄贵质疑道。 难道是朝中官员?吕公著赶忙问道:“你可有问其名字?” 那慕客答道:“问了,他说他叫张斐。” “是他?” 吕公著又是一惊,但他仍然有些不太相信,故命人速速将来者押上堂来。 “小民张斐见过吕知府。” 吕公著一见,果真是张斐,反而变得谨慎起来,这小子诡计多端,问道:“本官听说你是前来自首的?” “是的。” “你所犯何罪?” “小民所犯欺君之罪。”张斐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小子是疯了吧?吕公著人都傻了,这不合常理,他耐着性子问道:“你是如何犯得欺君之罪?” 不得不说,这罪一般人还真是犯不了。 张斐道:“其实小民一直都是一个无证的珥笔之人。” 吕公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何谓无证的珥笔之人?” 张斐道:“就是...就是小民并没有官府的公文。” 吕公著听得却是更加糊涂了,又问道:“这跟欺君之罪有何关系?” 张斐道:“根据官府的规定,若无官府的公文,珥笔之民是不能上堂为他人辩诉。可前几日小民曾以珥笔之民的身份在审刑院打过一场官司,并且上堂为人辩护,听闻这场官司是当今圣上授意的,可根据朝廷法制,小民并没有资格打这场官司,故小民犯了欺君之罪。” 可真是有理有据。 这项规定的目的只是要约束珥笔之民,避免争讼成风,那一纸公文,就如同律师执照,没有执照,就没有在堂上的辩护特权。 但这条规定是因地而异,汴京相对严格一些,是必须要有公文,才能够上堂,这可是京都,若不严格控制,开封府的鼓不得每月一换啊。 可是在地方上,只要老爷们认为有必要,那些没有公文的佣笔之人,也可以上堂辩护,这是因为佣笔之人是最早出现的讼师,当时还没有这条规定,这就存在一个模糊区域,官老爷就最喜欢模糊,只有模糊,官的两张口才有用。 另外,张斐本就是此案的证人之一,这又是个特例,许遵如此守法之人,也都不觉得这违反规定。 可话说回来,确确实实是有这么一条明文规定在。 而且这第二场官司,不是在登州,而是在汴京。 且不说欺君之罪就是一种口袋罪,什么都能往里面装,关键这场官司,还真是宋神宗直接授意的,一定要说是欺君之罪,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吕公著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于是问道:“你可知此罪的后果是什么吗?” 张斐道:“具体不清楚,但最轻也应该是斩首。” 吕公著都快被这小子给逗乐了,道:“既然你知道,那你为何还来自首,据本官所知,并无人调查此事啊。” 张斐闭目叹了口气,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小民为方云申诉,乃为报其救命之恩,但是小民对陛下的忠诚,亦是日月可鉴,故小民来此自首,以求两全。” 吕公著听完之后,也不知该夸他忠心,还是该骂他愚蠢,虽然他不赞成张斐那日在审刑院所言,但是一事归一事,这事他觉得没有必要,他也不认为张斐真的犯了欺君之罪,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个罪名非常敏感,是口袋罪,他若不理会,可能连会冠上这罪名,于是道:“你若不来自首,倒也没有人调查此事,如今你自己跑来自首,其罪名之大,本官也不敢隐瞒.....。” 不等他说完,张斐便躬身作揖道:“还望知府成全。” 吕公著叹了口气,一挥手道:“押下去。” 这都不用调查,因为他也参与了此案,他太清楚不过了,其实真的没有人在乎这些。 这都已经打到审刑院去了,从未有过珥笔之民这么干过,谁还在乎张斐到底有没有公文。 但张斐一定要这么说,那也确实是欺君之罪啊! 关键这罪谁敢隐瞒啊! 可话说回来,既然是欺君之罪,就必须得通报皇帝,因为皇帝是受害人,是当事人! 吕公著立刻就报了上去。 要知道阿云一案虽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但是极具政治意义,而张斐又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吕公著可也不敢大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给他!都给他! 也许阿云一案告一段落,对于司马光、王安石等人而言,仅仅是一个开始,但是对于许遵而言,这就是一个结束。 虽然这场大漩涡是因他而起,但他并无心思卷入其中。 他的心思依旧是放在工作上面。 今日他是怀以激动的心情来到大理寺,如今身为判大理寺事,他有权对律法进行修改和完善。 他首先要完善的,就是他在阿云一案中,自己提出来的疑点。 一,进一步规范自首认罪。 二,自首认罪适用于那些罪行。 三,朝廷该如何权衡民间礼法和朝廷法制。 这三点看似简单,但其实都非常艰难,尤其是基于目前宋朝出现的冗官现象,同一件事情,有许多衙门可以介入,修法本身就是非常困难的。 另外,民间礼法与朝廷法制,虽大同小异,但法制不容许出现小异,可又不能完全倒向一边,必须要考虑到民间礼法。 在阿云一案中,他们显然是完全忽略民间礼法,而是以朝廷律法为主,但是要较真的话,很多人婚事都将不被朝廷承认,那么这就会引发一系列户籍问题。 整个社会都会天翻地覆。 好在当今也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法制社会,也不是一个诉讼时代,如果谁以阿云一案作为判例来诉讼,朝廷又可以酌情判定,因为就没有判例一说! 但这到底是一个漏洞。 可正当许遵充满干劲,准备大干一场时,结果那些堂录刚刚调过来,他就被皇帝给召入宫中。 来到殿内,只见除神宗之外,还有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三位大佬。 “臣参见陛下。” “免礼。” 宋神宗微微伸手示意,随后又道:“朕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事想向卿询问。” 许遵问道:“不知陛下所问何事?” 宋神宗道:“是关于那个珥笔之民张三的,他在登州之时,你可有给予他官府公文,允许他上堂辩诉?” 许遵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这事怎么连皇帝都知道,那小子手段真是厉害呀,摇摇头道:“臣并没有给予。” 司马光面色凝重道:“许寺事应该知晓,珥笔之民必须拥有官府的公文,才能够进行诉讼。” 许遵忙道:“司马大学士说得是,这是我的疏忽。当时是由于张斐本就是此案一名证人,他也曾替自己辩诉过,并且他还提供一些新得证据,故此我也没有在意其有无诉讼的权力。” 此话一出,宋神宗、司马光、王安石、吕公著神色各异。 许遵也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于是问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吕公著狐疑地瞧向许遵,道:“许寺事不知晓?” 许遵摇摇头。 吕公著又问道:“那张三不是你府上的幕客吗?” 许遵解释道:“不瞒吕知府,我曾招揽过他,但是他当时一心只想报恩,为阿云辩护,故此没有答应我。到底发了什么?” 这越说他越慌啊! 张斐一个珥笔之民,怎么能令皇帝与三个朝中大佬讨论他,这不可思议了。 吕公著道:“方才张三来开封府自首。” “自首?” 许遵错愕道:“他自首甚么?” 吕公著道:“欺君之罪。” “甚么?” 许遵差点都没有蹦起来,整张脸是毫无血色。 这个罪名真是地狱的敲门砖啊! 吕公著道:“他说自己无权诉讼,但他却没有告知陛下,而且还在陛下的授意之下,为阿云进行辩护,所犯欺君之罪。” “这...。” 许遵人都傻了。 不愧是专业人士,自首都自首的这么条理清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王安石突然问道:“许寺事,你当真对此毫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跟我提过此事。” 话说至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有份,赶紧向宋神宗道:“陛下,臣有罪,臣...臣当时也没有及时告知陛下,臣罪该万死。” 这好像越闹越大了。 宋神宗一时也不知所措,他自己都不认为这是欺君之罪啊! 这个口袋罪,一般都是对付大臣用的,几乎就没有对百姓用过。 王安石突然向宋神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十分可疑。” 宋神宗问道:“卿此话怎讲?” 王安石道:“此案已经结束,而且朝中上下也无人追究这个问题,为什么张斐会突然去到开封府自首,臣以为这背后定有人威胁他,而且此人来头不小,以至于张斐都不敢求助于许寺事。” 宋神宗听得眉头一皱,很是不爽了。 这就过分了呀。 官司打输了,还不认账,搞这种歪门邪道。 你们要玩这种手段,那我也可以。 你这老小子,这暗箭放得,可真是杀人不见血啊!司马光立刻站出来道:“臣也赞成王大学士之言,此事必须调查清楚,看看是何人所为? 另外,臣以为此案的关键,并不在于张斐的身份,他是许寺事推荐来大理寺辩诉的,这胜于官府赐予的公文。” 宋神宗瞧了眼司马光,点了点头,又向吕公著道:“卿可有问明他为何突然自首。” 吕公著道:“臣再三向其确认过,张斐并没有提及有任何人威胁他,他只是觉得若不说出此事,有愧于对陛下的忠诚。” 王安石道:“此理由不足以令人信服。” 司马光眉头紧锁,他确实不服,但也不至于用这下三滥的手段,为证清白,他立刻言道:“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宋神宗道:“卿有何建议?” 司马光道:“正如臣之前所言,张三乃是许寺事举荐的,是绝对有资格为阿云辩护,而如今有人要较真这个身份问题,那朝廷何不补个身份给他,堵住那些人的嘴。” 吕公著也立刻站出来,道:“臣也赞同。” 王安石狐疑地瞧了眼司马光,心想,看来真不是他,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卿言之有理。”宋神宗点点头,当即拍板道:“就依卿之意,给他一个身份,此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此案乃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把火,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翻。退一万步说,张斐哪怕要死,也不能死在此案上面。 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许遵,听到这里,猛然醒悟过来,只见他腮帮鼓起,恨不得要将自己的牙给咬碎了,这个臭小子真是.......。 “许仲途!仲途!” “啊?” 许遵猛地一怔,只见宋神宗、司马光、吕公著三人已经离开,王安石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仲途,你没事吧?”王安石问道。 许遵拱手道:“我...我没事。” 王安石又低声问道:“你对此事当真不知情?” 许遵摇摇头道:“我若知情,此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王安石又问道:“你认为此事会不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有!只不过就是那臭小子!许遵真是有苦难言啊! 王安石瞧他这表情,更是生疑,问道:“仲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许遵一看王安石满脸怀疑之色,他也知道王安石如今的处境,真的是草木皆兵,心中权衡一番,这要不解释清楚,恐怕会引起误会,再加上他知道,王安石是肯定向着张斐的,于是将王安石拉到外面,低声嘀咕了几句。 王安石听罢,顿时一脸懵逼,过得半响,他才道:“你...你说什么?他...他这么做,就只是为了那一纸公文?” 许遵点点头道:“多半是如此,但我也是基于此事的结果来推测的,也有可能是他怕有人借此攻击他,故而想弥补这个漏洞。” 虚惊一场的王安石真是欲哭无泪:“我说仲途兄啊,你这也太迂腐了,他帮了你这么多忙,你给他一纸公文又怎么呢,这又不违法。” 许遵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王安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许遵纳闷道:“介甫,你笑甚么?” 王安石哈哈道:“这臭小子胆子还真不小,为了一纸公文,差点又闹得满城风雨。” 此案若要再翻,那是非常可怕的。 许遵哼道:“这话你倒是没有说错,这小子的胆子的确不一般,你可知他当初出狱干得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王安石问道:“他干了什么?” 许遵道:“就是状告我让他蒙冤坐了三个月的牢,向我索要赔偿。” “是吗?” “千真万确。” 王安石哈哈笑道:“但是他都成功了,不是吗?” 许遵不情愿点点头。 王安石道:“足见此人并非是有勇无谋,如此人才,你怎就不知珍惜,还放他去当什么珥笔之民。” 他反倒是比较欣赏张斐,敢于行动。 许遵苦笑道:“我曾多次招揽他,可惜他看不上我府幕客。” 王安石道:“你就不知道举荐其为官?” 许遵只是笑了笑。 王安石非常清楚许遵的为人,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意多给一丝照顾,也就不再多言。 ...... 那边吕公著回到开封府,马上命人火速为张斐办下一纸公文,可是由于张斐身上没有户籍,根据他自己所言,这户籍在沉船时丢失了,那么这公文就办不下来,于是开封府又顺便补了一份京城户籍给他。 这可是皇帝的圣旨,干啥都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搞定。 这后门走的,可真是润滑油都不需要,且紧迫感满满,怎一个爽字了得。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张斐紧紧抱着那一纸公文,眼中含泪地呼喊道。 吕公著道:“行了!行了!如今你已有公文在身,就谈不上欺君之罪,你赶紧走吧。” 张斐又泪眼汪汪地看着吕公著,“小民给知府添麻烦了,小民......!” 不等他说完,吕公著一挥手道:“来人啊!将这刁民给本官轰出去。” “别别别,我自己走,我自己走还不成吗。” 张斐是十分狼狈地逃了出去。 “终于将这瘟神给赶走了。” 吕公著不禁是长长松了口气。 主簿黄贵道:“如今他有了公文,不得天天来此诉讼?” 吕公著当即石化了。 ...... 张斐出得开封府,神色一变,望着手中公文,嘴角扬起一抹的得意的微笑。 突然,一只手从旁伸出,擒住他的手腕。 他偏头一看,惊呼道:“司马大学士。” “好小子!” 司马光拿住他的手腕,问道:“你这么做到底意欲何为?” 他当时其实也很慌,他是真的很担心,王安石会借此事向他发难,他甚至都认为是王安石授意张斐这么干的。 果不其然,这小子一出来,就是一脸的奸笑。 不愧是砸缸之人,这手劲还真的不小啊!张斐眸光闪动了几下,手一扬,挣脱开来:“为了这一纸公文。” 司马光疑惑道:“为了这一纸公文,你不惜以欺君之罪自首?” 张斐点点头,道:“小民知道司马大学士对于那场诉讼一直不服,而小民认为那场诉讼几乎是完美无缺,唯独小民的身份是存有异议的,只要将这个漏洞赌上,才算是真正的完美无缺,饶是司马大学士也不可能翻案。” 司马光直视张斐,过得半响,他微微一笑:“你未免也太小瞧老夫了,老夫的确不服,因为你并非是以证据取胜......。” 张斐笑道:“故此小民害怕大学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司马光当即怒目相向:“混账!老夫岂会与你一般,即便老夫要翻案,也一定会拿出确凿证据,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张斐点头道:“那小民就放心了。” 心里是乐开花了,今后即便你真的去汉阳调查我的身份,也不能以此来攻击我了。嘿嘿! 司马光见这小子眼中又闪烁着那种诡异的光芒,当即醒悟过来,当初为什么输掉那场官司,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一开始二人在堂上的地位就平等。 如今自己又放出狠话,更不能以身份欺人。 不禁暗怒,自己怎么就记吃不记打。 我堂堂大学士,为什么要去跟一个珥笔之民在律法上较劲。 可转念一想,我这都大学士了,读了几十年的书,难道讲道理还讲不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娃,这岂不是笑话。 最终还是傲气战胜了理性。 司马光明知张斐在耍花招,他也没有点破,要赢就要赢得对方心服口服。 他司马牛就是这么较真。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一拍即散 许遵今日是充满激情去上班的,准备从今日起,要在大理寺大展拳脚,他甚至都做好加班的准备,也好给大理寺官员起一个表率作用,可结果不但没有加班,反而还早退。 从皇宫里面出来之后,许遵直接就回家了,惊魂未定的他,是完全没有工作念头。 相比起张斐这个外来客,许遵这个本地人更明白何谓“欺君之罪”! 他现在只想杀了张斐。 “爹,你怎就回来了?” 最近一直比较乖的许芷倩,正在前院修剪盆栽,做一个大家闺秀,发现向来勤于工作的爹爹竟然提前一个时辰回家,只觉非常诧异。 许遵一看到许芷倩,压制半日的怒火,蹭的一下,就冲了上来,指着许芷倩道:“都怪你这臭丫头,要不是你,爹爹今日何至于吓得魂不附体。” 许芷倩被骂得是一脸蒙圈,愣得好半响,才醒悟过来,顿时十分委屈道:“女儿最近没有做什么令爹爹不高兴的事呀。” “没有?” 许遵吹胡子瞪眼道:“昨日张三请求爹爹帮忙的时候,你一个女孩子多什么嘴,爹爹给他批一纸公文,这又不违法,那些珥笔之人都是这般获得公文的,叫你多管闲事,我真的.....。” 说到后面,真是咬牙切齿啊! 许芷倩可真不是什么温柔的大家闺秀,性格也跟他爹一样,当即据理以争道:“这虽不违法,但到底是爹爹利用职务之便,为张三谋取利益,这会有损爹爹名誉。” 许遵哼道:“故此今日官家便利用职务之便,给张三批了一纸公文,顺便还把爹爹叫去询问了一番。” 许芷倩越听越糊涂,道:“爹爹,你到底在说什么?张三凭什么让官家亲自批示公文给他。” 许遵捂着额头,长叹一声,心有余悸道:“那小子也真够狠的呀!他今日跑去开封府自首,说自己犯下欺君之罪。” “什么?” 许芷倩大吃一惊。 许遵瞧了眼女儿一眼,道:“你没有想到吧!” 说着,他又将整件事的大概过程,跟许芷倩说了一遍。 许芷倩听完之后,是呆若木鸡。 天呐! 还能这么操作? 为了一纸公文,你至于吗? 早知如此,她还真不会劝阻许遵。 赶紧给他! 着实是太可怕了。 “爹爹,此人行事我行我素,又性格乖戾,且心术不正,若继续留他在咱们家,迟早会出事的呀!”许芷倩道。 许遵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不得不说,这事还真是吓着他了,哪有人拿“欺君之罪”去开玩笑,不过他又非常欣赏张斐的才华,还想着让张斐来协助他完善律法,而且他始终认为是他将张斐带来京城的,他有义务照顾他,内心也开始有些纠结。 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歌声。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着,一百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歌声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但父女俩却听得火冒三丈。 回头看去,只见张斐晃动着脑袋,唱着小曲入得门来。 “臭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许遵当即咆哮了起来。 歌声止住。 张斐见这父女站在院内,急忙走了过来,这都不等许遵开口责骂,他便主动向许遵拱手道:“今日之事,若是给恩公带去麻烦,张三在此深感抱歉。” 许遵神情激动道:“你小子是疯了吗,为了一纸公文,就拿命去赌?” 张斐讪讪道:“小民的命虽不值钱,但怎么也胜过这一纸公文,谈不上赌。” “这还谈不上赌?”许遵指着张斐道:“难道你以为欺君之罪是能拿来说笑的吗?” 张斐正色道:“我虽未读过什么书,但也知欺君之罪的利害关系,不过我更加相信,没有人会为了去捉一支老鼠,而将整间屋都给拆了,这事只是看上去很严重,但其实非常安全。” 他出问题,直接会影响到阿云一案,不管是宋神宗,还是王安石,都绝不会允许此案再生变数,他们必须得维护张斐。 其实这道理,许遵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得很明白,不过此时张斐的淡定,令他觉得自尊稍稍受到了伤害,他不禁扪心自问,难道自己连个小子都不如吗? 而且这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张斐第一回这么玩,他其实惯犯来的,如果他没有这胆量,他也难以打赢那场官司。只不过前面几回是没有办法,正面敌不过,故才选择剑走偏锋,他也能够料到一些,但这回张斐是主动出击,故而才令他感到这么惊讶和愤怒。 “老鼠?” 许芷倩轻轻哼道:“你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张斐笑道:“多谢许娘子夸奖。” 我这是夸奖吗? 许芷倩没好气地瞪了眼张斐。 许遵咳得一声,制止许芷倩继续说下去,又向张斐道:“你要记住一点,你是我带来汴京的,也是我举荐你去打那场官司的,你所做的任何事,都会牵连到我,故此我不希望再发生这种事,而且但凡涉及到朝中之事,你也必须跟我先商量,不可擅自行动,若是合情合理,我也一定会支持你的。” 张斐郑重其事道:“是,我记住了。” 许遵点点头,道:“你先回屋去吧。” 张斐拱手一礼,便向自己的住处行去。 许芷倩见许遵还是不愿让张斐搬出去,心生不满,忽然眼眸一转,道:“爹爹,我也回屋去了。” 许遵挥挥手道:“去吧。” 许芷倩过得一个廊道转角,离开许遵的视线,便立刻出得廊道,往张斐的住处那边行去。 行得片刻,便又听得那奇特的歌声。 “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听着欢快的歌声,许芷倩柳眉轻皱,心想,他哪有半分悔改之意。 追上前去,她喊道:“张三。” 张斐回过头来,诧异道:“许娘子。” 许芷倩来到张斐身前,稍稍迟疑,遂言道:“我有件事想与你谈谈。” 张斐笑道:“许娘子应该是想我搬出许府吧。” 许芷倩一愣,“你怎知道?” 张斐呵呵道:“除此之外,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 “也是!”许芷倩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张斐点点头道:“不瞒许娘子,其实我也不想寄人篱下,而我之所以急于要这一张公文,就是想要及早获取生计,好搬离许府。” 许芷倩道:“如今你已经获得公文了。” 张斐道:“那么接下来我就得去了解有关诉讼的行情,以便能够找到生计。只不过我初到汴京,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悉,连路况都不清楚,如果许娘子能够帮忙的话,我相信会事半功倍。” 许芷倩不敢置信道:“你想让我帮你?” 她心中涌起一阵沮丧,难道你感受不到我的敌意吗? 张斐微微偏头道:“许娘子也可以认为,这是为了尽早将我从这里赶出去。” 许芷倩当即道:“明日我就带你去。” 张斐笑道:“多谢。” 其实张斐也不想继续住在许府,虽然他暂时不能离开许遵,但不代表非得住在许遵家里,尤其是这女主人还不喜欢他。 但他不是出门随便找一个工作,他是想要自己创业,虽然公文搞定了,但他还得去了解行情,有什么行规,房租多少,等等。 所以这是要有一个过程的,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张斐担心许芷倩认为他故意拖延时间,赖着不走,索性就叫上她一块去。 反正许芷倩是恨不得他早点离开,双方地诉求是完全一致,这合作是水到渠成啊! 有个熟人带着,事半功倍啊! 一举两得。 翌日。 许府门前。 张斐抬头仰望骑在马上的许芷倩,只见她今日身着一袭紫色黑边窄袖男装,头戴白色帷帽,遮住小半边脸,怎一个英姿飒爽了得。 低头再看看自己面前的那萌萌哒的小毛驴,突然将手臂搭在驴背上,抬头向许芷倩道:“许娘子,你知道吗,在男人看来,女人不应该骑马,而应该骑驴。” 许芷倩瞥他一眼,道:“为何?” 张斐双手比划着说道:“因为马背比较宽。” 许芷倩轻蔑一笑:“我听爹爹说,你能言善辩,就连司马大学士败在你手里,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高深的言论,让我心甘情愿将马让给你,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啊!” 言罢,她用那修长的双腿一夹,缓缓向前行去。 很稳! 丫鬟青梅和一个随从是紧随其后。 “早就看到你的那双大长腿了,用不着显摆,况且我也不是要骑你的马,在闹市里面开法拉利,不是装逼,就是傻缺。小毛驴它不香么。不听帅哥言,吃亏在婚后啊。” 张斐不懈的撇了下嘴,骑上那头萌萌哒的小毛驴,跟了上去。 相对而言,北宋上承唐制,这社会风气虽然不及唐朝,但还是比较开放的,路上也见到不少女人骑着马或者小驴出行,河道里面游舫穿梭,隐隐听得女人地嬉笑声。 街边许多摊位上,也有着许多妇女撸起袖子,露出白花花的手臂,在招呼着客人。 行得约莫半个时辰,许芷倩带着张斐来到了相国寺东门。 这里可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甚至逼得许芷倩下得马来,张斐也赶紧从驴被上下来,毕竟他是从登州来这里的路上,学会人生中第二种骑术的,技术还不是非常娴熟。 万一一个野蛮冲撞,哇...这官司可就有得打了。 忽闻东边传来阵阵琴音、嬉笑声,张斐寻声望去,不禁精神一振,但见那巷口的阁楼上,隐隐见得不少女人舞弄骚姿,甚至有些女人就坐在窗边与男人嬉笑......! “这难道就是宋朝的摸摸唱,啧啧...这寺院门口就是摸摸唱,咱大宋的和尚可真是幸福啊!难怪我唯一认识的宋朝和尚就叫做花和尚。” 张斐不禁涌起一股剃度出家的冲动,忽见许芷倩往那街口行去,他顿时一愣,急忙追上两步,“你打算去哪里?” 许芷倩仰头往街口一扬,道:“书铺都集中在那条街。” 你当我瞎么,那明明就是烟花之地,别说白天,就是化成灰我都识得啊!这可是男人的第六感。张斐表示怀疑:“那些地方是书铺吗?” “书铺在里面。”说罢,许芷倩继续往前走去。 什么鬼?寺庙?书铺?青楼?真的会有这种奇葩的组合吗?她不会是看我长得帅,带我来这里,然后将我卖了当男妓吧?张斐心里有些打鼓,纠结片刻,还是硬着披头跟了过去。 那未尝不是一种生计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创业不易 原来此巷名为录事巷,里面是妓馆、书铺林立。 这也不是一个奇葩的组合。 而是北宋的风俗。 其实从律法上来说,北宋对于这种行业,是有一定的法律禁止,主要防止逼良为娼,同时对于官员也有一定限制。 自齐国到如今,也有千年之久,统治者们也非常清楚,这东西就没法完全禁止,又何必掩耳盗铃,只能给予适当的规范。 另外,北宋是一个商业社会,这方面是非常繁荣的。 至于为什么书铺会和勾栏瓦舍混搭,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当下文人都好这一口,而文人又是当今社会的消费主力。 典型的例子,就是那状元楼外的麦秸巷。 这状元楼就是供各地举子居住的地方,可楼外就是京城非常有名的烟花之地。 汴京大大小小的妓馆,多半都是建在文人出没比较多的地方。 录事巷是汴京最大的书店街,而且又是在相国寺外面,人流量相当多,这里出现妓馆、青楼,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只能说张斐大惊小怪,没有见过世面。 这世面,他确实没见过。 没有这些勾栏瓦舍,青楼妓馆,那就不算是高档地区,如那杀猪巷可就没有什么妓馆,因为那边可都是一些屠夫。 既然是文人所好,要服务于文人,那就得投其所好,导致北宋的艺伎,但凡出名的,个个都是才华横溢,文采不弱于男子,是受人追捧,很多如许芷倩这样的大家闺秀,也都结交这些艺伎。 这就是为什么许芷倩行走于这烟花之地,也没有引来太多的侧目观望。 反倒是张斐一开始觉得有些尴尬,可见人家许芷倩坦荡荡,也就渐渐放开,眼珠子开始到处乱瞟,先探探路,看看哪家好,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行到一半,胭脂香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扑鼻而来的墨香。 张斐举目望去,但见前面是书铺林立,文房四宝,古琴字画,满目琳琅,令行人是应接不暇。 又见不少书生才子,文人墨客穿梭于各店,流连忘返。 “你看,但凡门前招子上写有一个‘状’字的,就是你要找得店铺。” 许芷倩指着前方道。 这种书铺就相当于律师事务所,全名叫做“写状钞书铺”。 张斐抬头看去,数得一会儿,道:“好像也就七八家,不是很多呀!” 许芷倩道:“这已经不少了。因为如这种店铺,都是茶食人开的,他们与官府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他们也比你们珥笔之人要更加规范。” “是吗?” 张斐问道:“有何不同?” 许芷倩道:“就拿官府批示的公文来说,批给你的公文,那只是批给你个人的,但你若想开这种书铺,就必须再去申请一道公文,这道公文,是批给书铺的,每间书铺都必须记录在案,同时每隔三年还得接受官府的审查。” “想不到这么规范。” 张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其实就是律师事务所与律师的区别,律师执照是要考取的,但你拥有律师执照不代表你就能够开律师事务所,这还得接受政府的重重审查,不是想开就能开的。 得要有资格。 茶食人也是如此,因为茶食人一般是作为官府的补充,茶食人的状纸,能够帮助官府省略许多工作的。 对于案情的了解,直接看他们写得状纸就行了,就不需要再派人去调查,因为茶食人是要对状纸负责任的,如果状纸出问题,茶食人也要受到牵连,珥笔之人就不需要,所以一般来说,他们是不敢乱写的。 这能够帮助官府节省不少公费,要知道目前政府的财政那是一塌糊涂,是能省则省。 既然要求这么严格,当然就少。 如此说来,我还得去申请一道公文才能够开律师事务所,天呐。张斐有些头疼,问道:“也就是说珥笔之人也必须得上这书铺找生计?” 许芷倩道:“能力出众的珥笔之民可以上这些书铺做事,但大多数都在那边的巷子里面。” 说着,他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这小巷子还有一个专属名字,名为珥笔胡同。 张斐瞅了眼那小巷,就那宽度,只能摆个小摊位,店铺是不可能开得了,道:“其实我们珥笔之人也能够写状纸,还能够上堂辩护,为什么地位相差这么大。” 许芷倩解释道:“茶食人与官府关系密切,若仅仅是写状纸,大户人家也更愿意找茶食人,珥笔之民需要上堂辩护才能够赚得更多的钱,这也导致官府并不喜欢珥笔之民,许多珥笔之民还是得找茶食人来写状纸争讼。” “原来如此!” 张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茶食人是帮官府解决麻烦的,老爷们当然喜欢,而珥笔之人是要为官府添加麻烦的,若要争讼,官府要多出官府当然不是很喜欢。 这就导致一些案件,珥笔之人需要借这些大书铺之名,用他们的名义去敲开官府大门,然后再进行诉讼。 久而久之,许多厉害的珥笔之人就直接被这些大书铺给招进去。 可见这些大书铺是具有垄断性质的。 聊着聊着,张斐与许芷倩来到那条小巷子前,果不其然,见里面摆放着十余个摊位,几乎摊主的帽檐上都插着一支短笔,不过生意好像不太行,许多人都在打着瞌睡。 “小哥,写状纸么?” 一个珥笔之人上前来,一脸热情地询问道。 张斐问道:“多少钱?” 那珥笔之人道:“那得看小哥你打得是什么官司,若只是普通的钱财纠纷,且数额不大,就只需要一百文钱,贵一点可就得需要更多的钱,若还需要咱帮忙上堂,那就得一两贯钱。” 就目前的行情,书铺的状纸,一张大概在一百八十文左右,珥笔之人相对要便宜许多,因为他们承担的责任比较少。 一分钱,一分货。 张斐皱眉道:“才这么一点啊!” 珥笔之人思维多敏捷,一听张斐这话,顿时生疑,“小哥,你不是来写状纸的吧?” 张斐笑道:“我们是同行,我也打算在这里开个摊位。” 那珥笔之人顿时神色一变,道:“小哥,咱作为前辈,可是要劝你一句,你现在还年轻,赶紧改行吧,这行可是不好做呀!你看他们,都在打瞌睡。” 张斐呵呵道:“你休要欺我,咱们这一行,那是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可别让咱逮着一个。” “吃三年?” 珥笔之人翻了个白眼,都懒得理会张斐,转身回到摊位上去了。 一百文一张的状纸,你吃个三年给我看看。 是你没本事好么。张斐不屑地撇了下嘴,回过身去,向身后的许芷倩道:“要不先找个地方坐坐。” 许芷倩道:“不去书铺看看?” 张斐摇摇头。 不得不说,他心里有些失望,钱少地位不高,特么上限还低,做到极致,也就是那样,连上流社会的尾巴都抓不住。 许芷倩没有勉强,带着张斐去到相国寺里面,又寻得一间比较僻静茶棚坐下。 “看来你经常来这里?” 坐下之后,张斐随口问道。 许芷倩权当没有听见,只道:“你打算好了没,是自己开摊位,还是先到书铺里面历练一番。如果你打算自己干,我可以借些钱给你度日,如果你打算去书铺,我也可以帮你引荐。” 她并没有忘记带张斐来此的目的。 “多谢许娘子的一番好意。”说着,张斐摇摇头道:“不过你说得,我都不想做。” 许芷倩轻蹙黛眉:“都不想做?” 张斐点点头道:“若是去书铺干活,那还不如答应你爹,跟你爹去大理寺混。” 许芷倩顿时惊讶道:“我爹想让你进大理寺,而且...而且还被你拒绝呢?” 张斐嗯了一声:“这你总该相信,其实我也不想一直住在贵府。” 许芷倩自言自语道:“看来爹爹是年纪大了,连君子和小人都分不清楚。” 这女人真是记仇!张斐也不在意,笑道:“至于说在外面摆摊,倒不是不行,只不过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人待在那里,这买卖可并不好做,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他是想创业的,但现实就是书铺垄断一切,自己单干,也得通过书铺上诉,等于受制于人,开书铺就更加麻烦。 许芷倩疑惑地瞧了他一眼,只觉有些费解。 但凡是个正常人,首先肯定是选择进大理寺,最次也应该是选择进书铺,这人倒好,都不选,倒是想着在巷子里面摆摊。 “许娘子。” 忽听一人轻声喊道。 张斐偏头看去,只见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正站在三步远偏着头打量着许芷倩。 “是曹大娘啊。” 许芷倩立刻站起身来。 “真是许娘子,俺还怕认错人了呢。” 曹大娘见没认错人,赶紧上前来,直接从篮子里面掏出两个大瓜来,给许芷倩递去,“许娘子,这俺家种的瓜,可是甜呢。” “是吗?”许芷倩笑问道:“不知这瓜多少钱?” 一旁的张斐见许芷倩笑靥如花,心道,原来这婆娘会笑呀,也就是说,她仅仅是针对我? 曹大娘顿时就急了:“俺哪能要许娘子的钱,当初要不是许娘子教俺们一些律法,俺家的瓜田早就被那黄员外给夺走了。” 许芷倩笑着点点头道:“那行,我就收下了,多谢大娘。” 那随从立刻上前来,收下那两瓜。 “不谢!不谢!”那曹大娘摆摆手,又道:“再过一阵子,俺家新酒就酿好了,到时俺再给许娘子送点去。” 许芷倩笑着点点头道:“芷倩在此先谢过了。” “不谢!不谢!” 曹大娘连连摆手,又瞧了眼张斐,道:“行,俺先去卖瓜了,不打扰许娘子了。” “大娘慢走。” 曹大娘前脚一走,许芷倩立刻就向青梅使了个眼色。 青梅立刻追了过去。 许芷倩坐了下来,忽见张斐盯着自己,蹙眉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啊?” 张斐一怔,随即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许娘子还经常去教这些村民们有关律法的知识。” 许芷倩道:“这很稀奇么?以前我爹也经常教他们律法知识。” “是吗?” “嗯。” 许芷倩点点头:“他们可没有钱请你们这些珥笔之民,若能懂得一些律法,在许多情况下,也可以保护自己。” 原来在她小时候,许遵刚好是处于上升期,经常调往各地当官,她也都是跟着,而许遵非常痛恨那些大地主鱼肉百姓,但现实就是许多事情,他也无可奈何,故此只要有空闲,他就下乡亲自传授那些百姓律法知识,让他们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避免上当受骗。 许芷倩是耳濡目染,而且也跟随许遵学习律法知识,后来他爹爹没空,她就代父前去。 这也是为什么许遵这回没有带许芷倩去登州,就是因为许芷倩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许遵就觉得不能再带着女儿到处乱跑,但是许芷倩也没有闲着,还是坚持去跟周边百姓讲解律法知识。 过得片刻,许芷倩见这厮沉吟不语,目光急闪,问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在打.....!” 张斐猛地一怔,咳得一声,问道:“在许多情况下,能够保护自己?许娘子此话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许芷倩轻轻一叹:“总比一点也不会的要好。” “差不了多少?” 张斐笑着摇摇头,道:“敢问许娘子,如他们这种村民,一般都是跟谁产生纠纷?” 许芷倩道:“多半都是跟那些大地主。” “这不就结了。” 张斐道:“别得我不敢说,但是律法方面,我倒是能够说上几句,懂得一些律法和精通律法,是不可同日而语,那些大地主可以雇佣精通律法之人,来为他们掠夺更多的田地,你的这种做法,只能让他们得到极其有限的保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芷倩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又将自己的努力贬低一无是处,当即哼道:“那依你之意,如何做才能够保护他们?” 张斐笑道:“如果有一个英俊帅气,年轻有为,精通律法,且充满正义感的珥笔之民保护他们,岂不比他们自己学习律法要更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死马寻医 “许娘子,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你就会知道你现在表情是多么的侮辱人。” 张斐望着朱唇微张,斜视自己的许芷倩,是颇为郁闷地说道。 许芷倩朱唇一合,问道:“你...你说得不会是自己吧?” 张斐点点头,道:“这是方才到珥笔胡同的观后感,有什么问题吗?” 许芷倩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愣说张斐长得比那些人丑,更也不敢无视张斐的功绩,毕竟这个男人敢以欺君之罪前去自首,正常人还真是比不了,淡淡道:“他们可没有钱请你。” 张斐耸耸肩,风轻云淡道:“没有办法,我这人天生极富正义感,伸张正义,从不收钱,甚至还愿意倒贴,这一点,你可以回去问你爹。” 许芷倩微微蹙眉,疑惑道:“可若你不赚钱的话,那你如何尽快从我家搬走?” “哇...!” 张斐很是诧异道:“我方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是同道中人,古道热肠,乐善好施,我以为许娘子会放下对我的成见。” 许芷倩立刻道:“我对你没有成见,我只是不喜陌生人住在我家。” “这样啊!” 张斐咳得一声:“其实...其实帮他们的同时,也在帮助我自己获得生计。” 许芷倩道:“此话怎讲?” “名气!” 张斐道:“我觉得我们这一行,名气才是最重要的。” 许芷倩道:“你如今很有名。” 张斐郁闷道:“是。我现在是很有名,但是谁又会请一个得罪了刑部、大理寺、审刑院的珥笔之人。” 这种珥笔之民还真是从未出现过。 只要不是傻缺,都不会这么干。 许芷倩都忍不住打趣道:“那你打算换个名字?” “那倒没有必要。”张斐笑着摇摇头:“只要我能够证明,我还是能够打赢官司,那么人们自然会放下对我的顾虑。 而且,帮助强者欺负弱者,这算不得什么本事,有张嘴就行,如果我能够帮助弱者抵御强者的剥削,这才能够彰显本事,也更容易出名。 有了名气,自然就会有人找我上门打官司,自然就有了生计。”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许芷倩暗暗鄙视张斐,嘴上却道:“你如此耐心地与我解释,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 “许娘子果真是冰雪聪明。” 张斐打了响指,笑道:“虽然我有心帮助他们,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而许娘子你经常去教他们律法,想必认识不少人,我希望许娘子可以告知他们,如果他们有需求,可以来找我,一切都是免费的,而且我将尽力帮他们争取自己的利益。” 许芷倩狐疑地瞧着张斐。 说真的,她是完全不信任张斐,任凭张斐说得再好,她始终觉得这厮是一肚子坏水。 可见这第一印象是极为重要的。 张斐心里自然也清楚,于是又道:“我知道许娘子不信任我,但许娘子何不想想,首先,那些村民没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其次,当那些村民被大地主欺压时,下场一般都很惨,也没有哪个珥笔之人愿意帮助他们,退一万步说,哪怕我是在坑他们,他们也就是一无所有,结果来说是不会变的,但如果我是真心帮他们的,可能能够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许芷倩思索半响,道:“你就不怕得罪那些权贵吗?” 张斐不屑道:“权贵又能够大得过司马大学士吗?” 许芷倩瞧他得意的模样,不禁心想,司马大学士乃正人君子,着了你这小人的道,若真以权力来压你,你恐怕早就身首异处,有甚么好神气的。 张斐见她神色阴晴不定,又不说话,于是问道:“许娘子,你以为如何?” 许芷倩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道:“说起这官司,我倒是想起一事来。” 张斐急急问道:“什么事?” 许芷倩道:“是关于一桩契约纠纷的。” 张斐听得目光急闪,激动道:“契约纠纷?” “嗯。” 许芷倩点点头,又问道:“你为何这么高兴?” “没...没有!” 张斐讪讪一笑,又问道:“你快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乐开花了,原来在后世有一种律师,就是专门帮穷人打官司,但不属于指派性质,或者说义务性质的,为的也是利益。 而目标就是穷人对面的富人,或者说政府。 张斐提出免费帮穷人打官司,走得就是这条路子。 首先,他不甘愿去做官府的一个补充,所谓的茶食人,不过就是编制之外的吏,赚得也只是一些辛苦钱,还得仰人鼻息,看老爷们的脸色。 那就还不如去大理寺。 其次,这个行业显然已经被几个大书铺给垄断。这就是一个商业问题,他孤身一人,如何去招揽客户,那些商人肯定找这些大书铺,毕竟稳,而唯一的还没被这些大书铺垄断的客户,就是那些非常普通的村民。 虽然他们交不起律师费,但是只要发生财产纠纷,那么就可以凭借官司来获取赔偿,这样律师就有得钱赚。 最后,他也考虑到大环境因素,目前王安石的新法已经是箭在弦上,而王安石的新法中,有许多条例,是有利于穷人,同时打击地主,其中青苗法,更是针对这高利贷,这股东风不借白不借,况且他都已经借过几回了。 许芷倩倒也没有迟疑,立刻将这桩纠纷告知张斐。 原来此事发生在开封府治下的祥符县的一家自耕农家庭,这农夫家有二十亩良田,又娶得一位贤妻,两口子过得还不错,但前年这农夫患了一场大病,他妻子被迫从当地一个富绅手中借了十贯钱治病。 由于这农夫病了大半年,没法种地,只能依靠妻子的一些针线活度日,导致来年无法偿还。 根据契约,他必须将家中仅有的二十亩良田抵偿给那富绅,可是那二十亩良田是他们家的祖田,农夫心中很是不舍,于是苦苦哀求那富绅再往后延期半年。 谁料那富绅竟然看上他妻子,提出让他拿妻子抵债,而他的妻子也知道丈夫非常珍惜自家的祖田,关键这田要是没了,两夫妻都没法活下去,于是也自愿用自己去抵债。 最终那农夫用妻子抵债。 可没有想到,今年那富绅又上门讨债。 原来那份抵偿契约上,只写明其妻子只是抵偿本金,没有提及到任何关于利息的字眼,而利息才是大头,又滚上一年,反而欠得更多。 结果这祖田也没有保住。 张斐听完之后,不禁也有些生气,当即道:“这摆明就是欺诈行为。” 许芷倩道:“但是这种官司,官府只看契约,虽然那农夫不识字,但是有证人在旁宣读契约,只不过那农夫当时心里一直念着自己的妻子,并没有太注意,以至于被那富绅给骗了。” 张斐皱了下眉头,问道:“抛开这些不说,你认为从律法上说,这份契约有问题吗?比如说其中利息是否合法?” 许芷倩道:“虽然我朝有规定利息不能超过七分,但是由于许多富商不仅仅是借铜钱,百姓也不是用铜钱偿还,如果是钱物交易,那就不好定价,时常导致民间利息高达两倍之多。就这农夫的契约,要真折算下来,也达到了两倍之多,但官府一般不会理会。”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心想,她对当代的律法,比我还要精通,也比我更有经验,她都找不出问题,那这官司就没法打啊! 许芷倩眼眸一转,道:“你可有办法帮助这农夫讨回公道?如果你能够做到,我就愿意帮助你。” 看来她是打算死马当活马医呀!就知道她不会便宜我。张斐思索片刻,道:“我得亲自见见这农夫,了解清楚具体过程,然后再做判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沧海一粟 也不知是许芷倩是性格雷令风行,还是她真的迫切希望将张斐赶出许府,反正第二日,她就带着张斐来到开封县与祥符县交界处的一间寺庙内。 在这里,张斐终于见到那位农夫,是一个年纪与他相当的小伙子,不过看上去有些憔悴。 原来这小农夫险些走向大多自耕农的最终归途,也就是自杀,幸得许芷倩相助,帮他在这寺庙里面的火房寻得一个生计,暂得安身之处。 那农夫小伙见到许芷倩,还未说得两句,就哭得是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唉...这也难怪,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在一夕之间,丢了老婆和祖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崩溃的。 而这就是封建时代的根本问题所在。 百姓根本没有抵御任何天灾人祸的能力,稍不留神,就是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你先别哭,我今日请来一位高人,看能否帮助你。” 许芷倩伸手引向旁边的张斐。 高人?张斐不禁神色怪异瞧了眼许芷倩,心想,这婆娘也真是现实,求我帮忙,就成高人了,否则的话,就是登徒子。不过二者好像也不冲突哦。 那农夫小伙闻言,不禁是又惊又喜,偏过头来,望向张斐。 张斐拱手道:“在下张斐,你叫我张三便是。” 古代一般不叫人名的,外人还是习惯于称呼他为张三。 农夫小伙赶忙躬身一礼,抽泣道:“三...三哥,你...你叫俺李四就行。” “原来李四哥。什么?” 张斐望着那农夫小伙道:“你...你叫李四?” 李四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张斐。 许芷倩好奇道:“有问题吗?” “哦。没有!没有!” 张斐摇摇头,心想,张三李四,呵呵,我可算是见到了我的书上兄弟,难道这又是天意不成。又向李四道:“李四哥,请坐,请坐。” 待坐下之后,张斐便道:“我需要你将整件事的过程,清清楚楚的说一遍。” 虽然他来到宋朝,但他的思维还是没有变,过程要比结果更为重要,漏洞很少出现在结果上面,而是出现在过程中。 说着,他突然又向许芷倩问道:“你写字快么?” 许芷倩一听就明白过来,但又好奇道:“这还需要记吗?” 张斐道:“我怕我会忘记。” 许芷倩瞧了眼张斐,心想,身为珥笔之人,连这点记性都没有吗? 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立刻取来文房四宝,准备记录。 等许芷倩准备好之后,张斐就向李四道:“你可以说了。” 李四立刻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知张斐。 过程与许芷倩说得一样,他生了一场大病,他的妻子四处为其求医,花光家中余钱,只能向当地一个名叫陈裕腾的大财主借得十贯钱治病度日......。 等到他说完后,张斐直接拿起方才许芷倩所写的笔录,又看了起来。 许芷倩觉得这厮年纪不大,派头倒是不小。 他写得可就是李四方才说的,可张斐偏偏又要拿她写得看,这不是装又是什么。 张斐倒是没有注意到,他专心看着笔录,突然问道:“还款日期是在去年的六月十五,但是你们签订第二份抵债契约却是在当年的六月初三,此时可都还没有到还款日,他们是否有逼迫你还钱?” 李四道:“这是因为那陈裕腾见俺当年没啥收成,怕俺跑了,故此从七月开始就派人盯着俺,催促俺赶紧还钱,并且还派人来劝俺用俺浑家抵债,后来俺和俺妻子实在是受不了,而且俺也根本拿不出钱还债,于是就提前几天签了这第二份契约。” 张斐看向许芷倩,道:“这合法吗?” 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许芷倩无语地瞧了眼张斐,道:“借钱给别人,也不能算是坏事,谁也不想血本无归,故此只要不伤人,官府不会理会这种事的。” 其实就算伤人,只要不是很严重,官府一般也都不会管,甚至官府还帮着再打一顿,让你不还钱。 张斐又问道:“你既然受到如此冤屈,为何不去告官?” 李四结结巴巴道:“俺...俺怕...那陈员外可不是好惹的,弄不好,俺还得受罚。” 许芷倩解释道:“如果契约没有问题的话,他去告官的话,可能还会被官府定为诬告罪。” 张斐瞧李四神色紧张,不禁向许芷倩问道:“你似乎一直都没有告诉我,这陈裕腾是什么来头?他仅仅是一个大财主吗?” 许芷倩目光有些躲闪。 张斐半开玩笑道:“你不会是在设计对付我吧?” “当然没有。” 许芷倩果断反驳,旋即又道:“陈裕腾的舅舅乃是判司农寺事王文善。” 司农寺目前职权还不是很大,等到王安石变法之后,这个部门就成一个非常关键的权力部门,肩负着青苗法的重任。 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中央朝廷财政部门的长官,未来还可能升职,这来头可是不小啊!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张斐没好气道:“你打算瞒我多久?” 许芷倩心虚道:“你连司马大学士都不怕,何惧这小小的司农寺。” 张斐道:“这不是怕的问题,如果你们对我有所隐瞒,我不但不能帮助你们,那反而会害了我自己。” 许芷倩问道:“你有办法吗?” 张斐哼道:“你休要岔开话题,如果让我再知道,你们对我有所隐瞒,那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许芷倩略微不爽道:“好像是你求得我?” 张斐正色道:“我求得只是合作,是平等关系,而不是给你当个工具人,听你使唤,这充满谎言的合作,你认为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许芷倩自知理亏,解释道:“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只不过我想先看你有没有办法,若是你真有办法得话,我自会将此事告知于你,我也绝不会隐瞒你的,毕竟这也会牵连到我爹爹。” “我不喜欢借口。”张斐摇摇头,又道:“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的话,后果皆由你来承担。” 许芷倩轻轻点了下头,心想,若是你找不到办法,你看我赶不赶你出去。 张斐又让许芷倩将所有的契约、字据全部抄录一遍,然后便带着这些资料离开了。 出得寺庙,许芷倩就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暂时没有。” 张斐摇摇头。 许芷倩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张斐突然问道:“此事你可有跟你爹爹提及过?” “没有!” “为何?” 张斐问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有司农寺的背景,害怕给你爹爹添麻烦?” 许芷倩回过头来,道:“你未免太小看我爹爹,我爹爹若是怕这麻烦,那么阿云一案,他如何又会支持告到汴京来。我没有告诉我爹爹,主要是因为我爹爹当时并不在汴京,其次,我知道告诉他也没用,因为如这种事发生过无数回,也有无数人去告官,但从未有人成功过。” “是吗?” 张斐笑道:“看来许姑娘对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许芷倩冷笑道:“我只是看不惯你大言不惭。” “原来如此。”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道:“那你介不介意,我去向你爹请教?” 许芷倩轻哼道:“你若不信我,大可去请教。” 张斐也不是故意揶揄许芷倩,回到许府,他便将此事告知许遵,并且向他询问,毕竟许遵拥有丰富的经验,这是许芷倩没有的。 许遵仔细看过他们提供的资料后,不禁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份契约没有任何问题,虽然李四不识字,但是有旁人宣读,符合规矩,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当时没有询问清楚。” 张斐道:“但这明显是一桩欺诈事件,李四当时情况,就不可能选择只用妻子去抵偿本金,因为他也没钱还利息,还不如直接用田地抵债,一清二楚。” 许遵摇头叹道:“你可知有句话叫做‘官有政法,民从私契’,在这种纠纷中,契约就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一般来说,官府只会根据契约来判决,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官府就会有打不完的官司。” 张斐道:“这我知道,但是这其中涉及到的利息也不合规矩。” 许遵叹道:“其实朝廷曾对高利有着诸多限制,比如说,若借粟麦,须以粟麦归还,这就是防止那些大户利用物折算来压榨农夫。 不曾想却是弄巧成拙,因为通常农夫手中只有粟麦,没有钱币,可借的又是钱币,那么一旦粟麦不能及时换成钱,就变成无法还债,最终又只能将田地抵偿,反而进一步使得兼并加剧,再者说,你认为李四的妻子又值多少钱,这根本就无法计算,故在真宗朝,朝廷又放宽此类限制。” 张斐愁眉紧锁道:“如此说来,此案没得打。” 许遵摇摇头道:“我是没有办法,不过你若有办法,能够找到证据,那我也一定支持你得。” 这种民间借贷纠纷案,他是真的有心无力。 允许放高利贷,农夫是死路一条,可要不准放的话,反而死得更快。 故此官府能够坚持民从私契,不与地主勾结一起坑,那就已经是非常公平公正,不能奢求太多了。 如果不坚守这一条,首先一点,试问谁敢借? 肯定又会出现许多老赖。 当下也有不少老赖。 官府又没有这么多人手,是不是允许地主用自己的方式去追讨,这反而是滋生出更多问题来。 当然,坚持民从私契,肯定是有利于统治阶级的,这是毋庸置疑的,其中一点,大多数人都不识字。 这种文字游戏的契约,也只是地主剥夺自耕农的一种方式罢了。 如李四这种案子,真不过是沧海一粟,许遵也见过不少,但他也只能依法判决。 这就是为什么他自己下乡教百姓律法知识,目的就是避免这种事发生,但他们父女到底能力有限,只能帮一个是一个。 许芷倩又向张斐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正儿八经道:“我打算先借一本《宋刑统》研究研究。” “.....?”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告不赢,包赔 基于张斐借《宋刑统》,许芷倩对他的期许立刻减少了亿点点。 临阵磨枪。 这有用吗? 张斐确实是研究过《宋刑统》,但他也不会傻到去全文背下来,律法条例这东西,那就跟字典一样,用的时候再去查。 一边查,一边记。 用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真心不需要倒背如流,只要记住关键的,常用的,其它的有个大概印象就行了。 已是三更时分。 跑了一整天的许芷倩并没有早早入眠,而是坐在烛火旁,一手托腮,虽然桌上放着一本已经翻开的《宋刑统》,但是她的目光根本就不在书上面。 她是真的能够倒背如流,但也未找出为李四讨回公道的办法。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许芷倩一怔,又听门外有人轻声喊道:“倩儿姐。” 是青梅的声音。 “进来吧。” 吱呀一声,烛火摇曳,许芷倩急忙抬手护住脆弱的火苗,又见青梅进得屋来。 “倩儿姐,我方才去看了,张三的屋中还亮着烛光,而且...而且他方才还让人给送去一些糕点、茶水,看来他这一时半会还不会睡。” 许芷倩点点头,道:“看来他也并没有在敷衍我。” 青梅问道:“倩儿姐,你说他能想到办法吗?” 许芷倩幽幽叹道:“我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不对其报什么希望,但爹爹似乎挺看好他,但愿他能够想到办法吧。” ..... 张斐最初的策略,是利用许芷倩广撒网,看能不能捞到一条大鱼,不是说他真的要伸张正义,替天行道。 他很清楚目前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对于他而言,最好的结果,那就是锄强扶弱的同时,还能够名利双收。 结果是名利,过程可以是锄强扶弱。 可见他是有选择性的。 如果以此来论,他就不应该为此案花费太多努力,毕竟许遵都说了,这官司很难打,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性。 但人就是复杂的。 虽然张斐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内心其实是非常同情李四的,他觉得那陈裕腾实在是太过分了,都已经将人家老婆弄走了,却还不满意,非得要将人逼死。 他愿意为此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挽回。 可是当他将《宋刑统》有关借贷方面的律法,全部阅览一遍后,他感到的只有更加绝望。 这《宋刑统》完全脱胎于《唐律疏议》,但是由于宋朝经济繁荣,在借贷方面,添加了许多条例,多半都归纳于《杂令》中。 虽说其中多半条例都是偏向债权人,但也有维护债务人的权益,考虑的也算是非常详细,真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比如说,之前许遵提到的折算问题,律法中也有明确规定: “诸以粟麦出举还为粟麦者,任依私契,官不为理。” 就是借米还米,借钱还钱,不允许以物还钱,如此就不存在折算问题。 本意是好的,结果又弄巧成拙,反而坑了更多百姓。 可见高利贷这事,是很难去约束的。 故此民间借贷利息,常常是本金的两三倍之多,朝廷也是明确禁止利滚利,但事实上根本无法禁止。 除非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掠夺、欺骗,他们能管管,一般这种你情我愿,且手续完备的契约,他们都是选择任依私契,官不为理。 你都知道这利息很高,你还要借,那你能怪谁。 当然,谁敢怪朝廷。 “唉...!” 张斐如渣男一般,将与自己翻云覆雨一晚的《宋刑统》扔在桌上,直摇头道:“看来有些事光凭努力,也是难以取得成功的呀!” 语气中透着一丝沮丧。 显然他已经准备放弃。 这份契约,要是拿到后世去打,那绝对有得一打,但放在如今,几乎就没得打。 伸了个懒腰,张斐来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但见东边那片天已经呈现鱼白之色,“呀!都已经天亮了,好久没有这般通宵达旦的工作了。” 他一边活动着双臂,一边眺望远方,清晨的凉风,吹走了脸上倦意。 “唉...今儿就去跟许娘子说清楚,此事我也是爱莫能助啊!哎呀!到时又会被她嘲弄一番。我这究竟干得是什么蠢事啊。” 站得片刻,张斐忽觉肚子有点饿,于是又回到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嗯?怎么是户婚律?” 张斐明明记得自己是翻到杂令那一页,偏头看了眼窗户,又回过头来,自言自语道:“对了!我如今可还是条单身狗,对了,如今好像还能够一妻多妾,呵呵,可得了解一下如今的婚姻律法。” 于是他拿起桌上《宋刑统》,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了起来。 可是看着看着,他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突然将手中的糕点扔到一旁,又从满桌子的资料中,翻出那几张契约抄本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便是喜出望外,道:“对呀!这官有政法,民从私契,针对的是民事纠纷,可如果我能够打成刑事纠纷,那这条铁律,可就不攻自破了,看来我还是经验尚且,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不应该啊!” ..... 傍晚时分。 许芷倩站在廊道上,远远望着张斐屋子,向一旁的青梅问道:“他一直没有出来过吗?” 青梅摇摇头,道:“不过我问过方才去他屋里送晚饭的荣伯,荣伯说张三还在看书,都没有跟他说话。” 许芷倩撇了下嘴角,郁闷道:“他也不知道找我去帮帮忙,还说与我合作。” ...... 这张斐一日未出门,许芷倩也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见天亮了,便起得床来,一番洗漱后,也顾不得吃早餐,便急急往前院行去,不过在路过张斐的小院时,她在院门前踌躇不定。 几度想敲开张斐的房门,可又不好意思,她一个大家闺秀,大清早地跑去敲男人的房门,这像个什么事。 “倩儿姐。” “啊?” 许芷倩吓得一跳,偏头看去,见是荣伯,急忙问道:“荣伯,你是来给张三送饭的么?” 荣伯摇摇头道:“张三郎方才已经吃过早饭,如今正在前院陪老爷散步。” 许芷倩闻言,立刻往前院走去。 见张斐正与他爹在院内谈笑风生,心中一喜,难道他想到办法了。 “爹爹早!” 许芷倩走了过去,向许遵问候了一声。 张斐非常识趣地主动打招呼:“许娘子早。” “早!” 许芷倩瞧了眼张斐,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想到办法了么?” 张斐先是瞧了眼许遵,然后自嘲地笑道:“真是瞎折腾了两天。” 许芷倩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因为根本不需要打什么官司,直接让李四去告官便行。” 许芷倩听得云里雾里,道:“我...我还是不明白。” 张斐笑道:“这官司之所以难打,是在于大家都这么干,而且百姓确实有借贷的需求,朝廷又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自然无法干预。 但如今可是不同,如今朝廷正筹备变法,也就是说,这种情况将会得到改善,而此时此刻,朝廷更需要一些案例来充分证明变法的合理性。 现在就看谁敢告,谁告谁就赢。其实我之前能够打赢那场官司,朝中情况也帮了我不少忙。” 许芷倩听是听明白了,而且她也知道,此案能够打到汴京来,王安石其实是功不可没,但她不太相信这么简单! 于是,她看向许遵。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能不能成,爹爹可不敢保证,但是朝廷最近的确有打算要推行新法,你王叔父也多次提到民间举债这一点。” 许芷倩面色一喜,她对她爹那是深信不疑,道:“那我让李四去告官?” “告!” 张斐笑道:“立刻去告,如果告不赢,我包赔。” 许芷倩见张斐信心满满,又见许遵捋须不语,便也放下心来,点头道:“好吧,我这就让人去联系李四。” 许遵道:“倩儿,不着急,你先将早餐吃了。” “知道啦!” 声音已经是从远处传来。 许遵无奈地直摇头。 张斐看着许芷倩急匆匆的背影,突然皱了下眉头,道:“恩公,令千金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夫,都能够做到关怀备至,为什么对我却如此刻薄?” 许遵哼道:“为什么这么对你,你自个心里不清楚吗?” 张斐讪讪道:“那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许遵道:“是不是误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得是,你要明白一个人的名誉就如同那千里之堤,需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够建立起,可若平时不注意,小小蚁洞,便能使得千里之堤崩塌。” 张斐笑道:“多谢恩公教诲,其实道理我都懂,但是我觉得做君子太累了,也不适合我。” 许遵问道:“那你是想做一个小人?” 张斐摇摇头道:“我只是想做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许遵捋了捋胡须:“不拘小节,倜傥豁达,也未尝不可,但是你要记住,如果你在大是大非上敢犯错,那我第一个不饶你。” 张斐犹豫了片刻,遂郑重其事道:“这一点我可以答应恩公。” “且先听着。”许遵一笑,突然低声道:“对了,要是这场官司打不赢,可有你小子好看得。” 张斐嘴角一扬:“恩公放心,一定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日下午,许芷倩是气冲冲地回到府中。 正在门口清扫的荣伯,忙行礼道:“倩儿姐,你回来了。” “荣伯,张三在家吗?” “在...。” 荣伯刚说了一个字,就觉老眼一花,面前的许芷倩已不见人影,不禁揉了揉眼,喃喃自语道:“方才是俺眼花了么。” 来到张三的小院门前,许芷倩丝毫不顾及自己大家闺秀的形象,大声喊道:“张三!你给我出来。” “是谁在外面嚷嚷......!”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来,只见张斐从屋内行出,“哟!是许娘子啊!” “张三,你这卑鄙小人,竟敢戏弄于我。” 许芷倩玉指指着张斐,怒不可遏地说道。 张斐是一脸蒙圈,“我戏弄你什么?” 许芷倩道:“你还在这里装傻充嫩,前几日是不是你说只要李四告官,就一定会赢吗?” “是的。” 张斐点点头,又道:“没有赢吗?” 许芷倩气急不过,又上前几步:“何止没有赢,那李四还在官府吃了一顿鞭打,他本就可怜,你为何还要这般加害于他?” 张斐道:“我没有害他。” “你还狡辩?”许芷倩真是恨不得举起小拳拳捶他胸口。 “我狡辩什么。”张斐耸耸肩道:“我当时是说了稳赢,但是我也说了一个如果。如果他没有赢的话,我包赔,许娘子不会刚刚好,就记得前半句吧。” 许芷倩愣了下,道:“你赔什么?” “他的一切损失。”张斐轻描淡写道:“一百贯够不够?” “一百贯?”许芷倩美目眨了眨,见他如此淡定,心知,他肯定早就猜到会打不赢,于是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张斐笑道:“祥符县我又不熟,若去那里打官司,这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要打就到开封府来打,但如果李四不先在祥符县告官,他就无权来开封府。” 根据北宋的制度,一般情况下,百姓是不能够越级告状,只有说,你不服当地判决,你才能够去更高行政机构告状,祥符县正好属开封府。 可是许芷倩哪里还敢相信张斐。 之前他是拍着胸脯说,一定赢,结果害得人家被鞭打一顿。 张斐看出她心中所想,于是道:“许娘子若是不信,我可以与那李四签订契约,由我来帮他打这场官司,我将给予他一百贯的赔偿。” 许芷倩只觉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你帮他打官司,你还给予他一百贯?” 这可真是稀奇啊! 你一个珥笔之人跑去帮人打官司,你还得给对方钱,菩萨也没有你这么善良啊! “是的。” 张斐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这场官司所产生的其余利益皆归我。” 许芷倩谨慎道:“其余利益?” 张斐道:“这你别管,反正不管输赢,我都将支付李四一百贯,他是稳赚不赔啊。” 许芷倩不可思议道:“你是疯了吗?就算你最终赢得这场官司,官府让陈裕腾如数退还给李四,恐怕连三十贯都没有。” 张斐笑道:“原来许娘子这么关心我。” “呸!谁关心你。”许芷倩怒瞪张斐一眼,旋即又问道:“那你打算赚多少?” 反应倒是挺快的呀!张斐摇摇头道:“不告诉你。” “.....!” 许芷倩哼道:“你若不告诉我,那我就...!” “就什么?” 张斐笑道:“就不告吗?那我其实也无所谓,不过你也不能说我骗你,我愿意包赔,并且赔偿数额,可是不小,是你不愿意罢了。” “你...!”许芷倩气得直喘。 惹得张斐都不由得往她胸前瞟了瞟,哎呦!还有点料啊!那又怎样,等我有了钱,还怕没女人么。 他双眸望天。 许芷倩突然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才像样吗。搞得你好像有得选一样。张斐神色一变,正色道:“先与李四见上一面,签订正式的契约,如此也能够确保,我们之间不会再产生其它得误会。” 许芷倩冷冷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张斐只是无奈一笑。 虽然话比较狠,但如今许芷倩别无选择,因为张斐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一百贯? 这官司怎么打,也不可能赔这么多啊! 许芷倩又道:“你跟我来。” “去哪?”张斐错愕道。 许芷倩道:“不是你说要去见李四吗。” 张斐道:“现在就去,如今天色可是不早了呀!”说着,他还看眼天空。 许芷倩道:“他就在汴京。”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这女人真是像极了他爹,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她一直在帮助李四,如今她却觉得自己非常愧对李四,害得李四遭了一顿鞭打,那边又担心陈裕腾会对李四不利,索性将李四带来汴京,如今就住在相国寺。 但李四伤得并不重,就是小腿肚子挨了几竹条。 然而,相比起这点伤,眼前的事,更令李四感到恐惧。 “又...又签契约?” 李四忐忑不安地望了眼张斐,又望了眼许芷倩。 张斐笑道:“你现在签任何契约,都是稳赚不赔的。” “你别听他瞎说。” 许芷倩白了张斐一眼,又将手中契约放到李四面前,道:“我已经帮你检查过,没有问题,只要你签下这份契约,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给你一百贯。” 说话时,她眼神时不时瞟向张斐,目光中充斥着疑惑。 这份契约,她是来来回回检查数遍,根据这份契约,只要李四听从张斐的安排,前去开封府告官,那么张斐就必须支付李四一百贯。 “这...这怎么可能?” 李四不但不喜,反而吓得有些慌。 一百贯对于他而言,那就是天文数字,自己求人帮忙,对方还给他钱,白日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完全可能。” 张斐笑道:“但也不是说,你躺着就能把这钱给赚了,你也需要做点事。” 李四问道:“我需要做啥?” 声音都在发抖,一百贯钱,能是普通劳力吗。 张斐道:“我听说你平时也去河里打鱼,赚点小钱。” 李四木讷地点点头。 张斐道:“那你水性一定不错吧?” 李四忙道:“那汴河是奈何不了我的。” “那就行了。” 张斐点点头,然后非常轻松地说道:“你要做的就是两件事,非常简单,第一,投河自杀,第二,投案自首。都不需要动脑,最适合你了。” 且不说李四,许芷倩听得都是面色苍白。 这钱可真是不好赚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一波三折 此时正值秋高气爽,乃是出门郊游的大好时节,汴河大街上是人上人海,车水马龙,河船上传来的嬉笑声,朗诵声,袅袅琴音,不绝于耳。 “我不活了!” 忽听得一声凄惨地叫喊。 但见一人从桥上跳入河中。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呀!有人跳河自杀。” “啊!” ...... 桥上登时传来阵阵尖叫声,引得游人停驻侧目。 “让让!快让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挤过人群,但见那年轻英俊的脸上是充满着正义感,这年轻人来到桥边,是毫不犹豫,正准备纵身一跃。 “让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手从后面拿住年轻人的肩膀,往后一拉。 “我操!” 年轻人一声悲呼,整个人往后倒去,隐隐见到一道身影从旁掠过,单脚踏在桥墩上,纵身一跃。 怎一个帅字了得。 “哎呦!” 同时年轻人直接屁股着地,疼得他是龇牙咧嘴,但他却顾不得疼痛,直接弹起,来到桥边,低头看去。 但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奋力游向正在河里扑腾的男子。 眨眼间,那汉子游到落水男子身边,一手直接挽住那落水男子。 “你来......!”落水男子回头一看,突然面色吓得苍白,惊叫道:“你...你是谁?” 那汉子不语,抱着那落水男子便往岸边游去。 那落水男子却是显得更加惊慌失措,“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你走开!你放开俺,放开俺,俺不要你救。” 他突然奋力挣扎起来,情况顿时变的是凶险万分。 此番变故,又使得河边响起一阵尖叫声来。 “该死的!” 桥上的年轻男子,不禁骂得一声,撸起袖子,大喊道:“好汉莫慌,我来.....!” 话刚出口,听得身后一声大喊,“好汉莫慌,俺来助你。”又有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拿住了他的肩膀,往后一拉。 “我操!” 年轻男子再度往后倒去,只见他眼角已泛起泪光,是生无可恋地望着一个白袍后生从他身后掠过,借其之力,飞跃腾空,帅得是一塌糊涂。 “哎呦!”年轻男子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当即双手捂脸哭了起来,“真是日了狗了,这么下去,我特么也不想活了。” 这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斐,而那落水男子不是李四是谁。 他们正在完成第一步投河自杀,结果......。 河中。 还在挣扎的李四,又见一个白面后生冲他游来,不禁显得更加惊慌失措:“你又是谁?放开俺!俺不要你们救,你们走,都走。” 他一边用双手想要拉开环抱自己的大手,一边双脚奋力踹向游向自己的后生,激起阵阵水花,使得那后生都睁不开眼来,躲闪不急,直接被一脚踹在脸上。 但见那后生一个闷子下去,片刻间,就出现在李四身旁,他一抹脸上水珠,一手抓住那落水男子的发髻,就往水里摁。 “呜呜....救命....呜呜...救命!” 被那汉子抱住李四,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抬头高呼一声“救命”,便又给那后生给摁到了水里去。 这好人好事现场,顿时演变成了凶案现场。 岸边的观众都已经看傻眼了。 是死一般的寂静。 “够了!” 回过神来的汉子见李四已经是奄奄一息,无力反抗,当即喝得一声,一手将后生推开,再度抱着李四往岸边游去。 那后生似乎也并无害人之心,帮着汉子一块将李四救上岸去。 李四瞧了眼身旁的后生,面露恐惧之色,是乖得不行,老老实实上得岸去。 那汉子将李四往岸边一扔,便径自离去,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好汉!好汉!” 后生叫得几声,可那汉子似乎没有听见,很快便没了踪影。 “这人真是奇怪。”后生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来到李四面前,望着生无可恋的李四,是一脸好奇道:“大哥,你为啥要跳河自杀?” “俺为啥要跳河自杀?” 本来精疲力尽的李四,听得此话,顿时就跟了打鸡血一样,慌忙从地上爬起,左顾右盼,惊慌失措道:“你为什么要救俺?为什么要救俺?俺要跳河......!” 说话时,他又朝着河道冲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纵使边上站着许多人,却无人反应过来。 “等会!” 听得一声叫喊,但见一人冲了过来,拦住李四的去路。 “你走开!” 焦虑的李四着急地双手一推,待他看清面前之人时,顿时惊叫一声:“是你。” 只听得一声“我操”,张斐终于如愿掉落到河里去了。 只不过姿势稍显狼狈,至少比他想象中的要狼狈得多。 李四呆愣半响,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完全演不下去了。 突然,他一个翻身,扑在地上,一边捶地,一边嚎啕大哭起来:“俺就是想死,咋就这么难呢。咋就这么难呢......!” 那后生倒也真是仗义,又急忙去到岸边,准备下水救人。 只听河中张斐焦虑地喊道:“大哥,你切莫下来,我通水性。” 后生闻言,便是作罢。 过得一会儿,张斐上得岸来,近乎崩溃的他朝着已经崩溃地李四道:“这位大...大哥,你先莫哭。” 语带哽咽。 难兄难弟的既视感,都快要溢出屏幕。 不过,这也符合张三李四的气质。 李四抬头一看,只见张斐湿漉漉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挂住水珠的睫毛,都反射出愤怒的光芒来,又见他咬着后牙槽道:“大哥,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有什么难事,先说出来,兴许我们中有人能够帮你。” 话一出口,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张斐抬头一看,只见周边一圈人,纷纷后退一步,仿佛眼前是一个大型的诈骗现场。 就这么真实吗? 唯独那后生还凑了过来,连连点头道:“是呀!是呀!你到底是为啥事要自杀?说出来,说不定俺们能够帮你。” 李四眨了眨眼,突然又翻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道:“我真是好惨啊!浑家被人夺走了,祖田也没有守住,呜呜呜...!” 这本是他们二人捣鼓出来的一场苦肉戏,简简单单,但没有想到这一沾水,就能水出这么多情节来。 还搞得这么惊心动魄。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好在如今又给圆了回来,李四一边凄惨地嚎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将他被陈裕腾夺妻夺田之事给絮叨了出来。 张斐一边听着,一边注意围观群众的神色。 真是人间百态啊! 围观之人中,有人是摇头叹息,有人是敢怒不敢言,也有人是幸灾乐祸。 张斐现在是完全不需要演,因为他现在非常愤怒,握拳振臂,正欲开口时,忽见身边那后生握拳振臂,打抱不平道:“岂有此理,这个陈大财主真是欺人太甚,大哥,你莫要害怕,俺与你去找他理论理论。” 日了!这小子究竟是哪里冒出来得群演,竟敢抢我主角的台词。张斐恨不得一脚将这后生给踹下去,但眼下也只能附和道:“这位小哥说得不错,在这朗朗乾坤下,竟还有如此悲剧,吾辈又怎能坐视不理。” 说着,他又赶紧向李四道:“李四哥,你先莫哭,我一定帮你要回你的妻子和田地。” 唰唰唰!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张斐。 那后生急急问道:“这位大哥,你这是要与我们一块去么?” 张斐哼道:“去!但是我要去的是开封府。” “开封府?” 那后生不禁问道:“不知大哥是那位朝廷大员的公子?” 这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呀! 没关系跑去告官,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还不如去干他一架。 岂不快哉! 张斐怒喝道:“混账!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与我家世何干。” “好一个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说得好!” “如今那些大地主借高利放贷,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此等事例,如今已是随处可见,朝廷若还继续放任不管,我大宋危矣。” ..... 人群中顿时有不少人响应。 一眼看去,皆是那年轻的读书之人。 那后生小声劝道:“大哥,这官可是不好告呀!” 张斐笑道:“别人不易,于我不难。” 那后生忙问道:“大哥,你是...?” 张斐道:“不瞒各位,吾乃珥笔之人,汉阳张三郎。” “珥...珥笔之人?” 方才那些路见不平的书生,顿时面色怪异之色。 感情我们不是同道之人啊! 这回不等那后生开口,李四便抢先道:“俺可没有钱请你。” 被忽略半响的他,语气是十分急促,好似生怕被人抢了台词。 “李四哥且放心。”张斐突然昂首朗声道:“我张三郎苦读讼学十余载,只为诉尽天下不平之事,故我帮穷人打官司,且不收分文。” 李四哽咽道:“真...真的吗?” 张斐见他挤了半天,也挤不出眼泪来,心中一声哀叹,弯身将其扶起,道:“放心,明日我便与你去开封府,讨回公道。” 李四面露恐惧之色,“去...开封府讨回公道。” 不等张斐开口,一名书生挺身而出道:“李四哥莫怕,明儿我与张三郎一道前去为你讨回公道。” 珥笔之人,尚且如此,他们这些苦读圣贤之书,又岂能甘于人后。 登时又有不少书生站出来,表示明日要与张斐一道去开封府。 “你们...!”李四顿时目泛泪光,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这回可真不是演得。 那后生似被气氛感染了,突然蹦跶了起来,“俺明儿也跟着你们去凑凑热闹。” 张斐瞅着那后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你小子弄得事情变得这么复杂,正欲开口时,忽然目光瞟向那后生的身后,但见一个国字脸,八字胡,左边脸颊留有刺青的中年男子正阴沉着脸站在那后生身后。 后生也注意到那张斐的目光,回头一看,顿时惊呼道:“爹爹!” “你这兔崽子!” 中年人是毫不犹豫,直接抡起蒲扇大的巴掌,扇了过去。 那后生也是机灵的很,矮身躲过,一个箭步上前,再度跃入河中。 中年人上前一步,站在河边,朝着在河里扑腾的后生,“你小子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喊罢,中年人回过身来,打量了一下李四,问道:“当初你借钱之时,可有想过将来能否还上?” 张斐听得眉头一皱,瞥向那中年人,暗道,高手啊! 中年人又瞧了眼张斐,然后径直离去了。 人群中顿时又响起阵阵议论之声。 “可不是么,当初是他自己主动去借钱的,又没有人逼着他去,还不上还有理呢。” “要这么说起来,那个陈员外可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借他钱,他恐怕都活不到今日。” ..... 顿时又是满屏幕的阴阳怪气。 人性啊! 李四不禁忐忑不安地看着张斐。 张斐给他一个宽心的眼神,这种情况也在他的预计之内,没事,有人议论就行,不管好与坏,道:“你莫要害怕,你又没有赖账,是对方欺人太甚,要你妻子还不肯罢休,又设计夺你田地,无论如何,我定会帮你讨回这公道来。” 人群中又传来更多的议论之声。 张斐不再理会,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带着李四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投案自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在张斐的整个计划中,这第一步是属于最为轻松的一步,闭着眼都能够完成的,哪里知道冒出这么多意外来,还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回到许府,一进门就见许芷倩亭亭玉立地站在前院,望着他这只落汤鸡,香肩微微耸动着。 张斐撩开额头一缕湿漉漉的头发,道:“想笑就笑吧,可别憋坏了身体。” “噗!” 许芷倩一听他这么说,当即忍不住了,咯咯笑了起来,越笑越止不住,竟捧腹大笑起来。 她可是知情者,且也在场,她当时的目光一直都锁定在张斐身上,张斐的狼狈,她尽看在眼里,当时她还很紧张,但如今......! 只有开心。 张斐瞅着她笑得那么欢,又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也被幽默到了,跟着她呵呵笑了起来。 二人相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过得好一会儿,二人才止住笑意。许芷倩幸灾乐祸道:“让你故弄玄虚,活该你。” 张斐没好气道:“你个没良心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还来嘲笑我。” 许芷倩哪里信,一翻白眼道:“为我好?” “当然。” 张斐道:“制造这一场意外,那么在大家眼里,这就是我个人的事,如此就可避免别人猜想是你们许家在背后从中作梗。” 许芷倩神色一愣,觉得张斐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是一个意外,那大家自然不会联想到他们许家。 她稍稍瞥了眼张斐,见那厮一脸坏笑,当即轻哼道:“我才不信,你分明就是想借悠悠众口给予开封府压力,以及宣传你自己,什么诉尽天下不平之事,且不收分文,你骗鬼去吧。” 张斐也没有否认,呵呵笑道:“一举两得,并不冲突。” 许芷倩又问道:“如今已经完成第一步,这第二步投案自首又是怎么回事?” 张斐故作高深道:“明日便知。” ...... 开封府。 “在闹市之中跳河自杀?” 吕公著哼道:“这定是那小子在故弄玄虚,想要博取大家的同情。” 主簿黄贵道:“下官也是这么认为的,上回张三以孝道为阿云脱罪,此番他肯定又想故技重施,先在民间制造舆论,博取同情,给予官府压力。” 吕公著稍稍点头,道:“很有可能,不过在这公堂之上,凡事还要讲证据,讲律法,他若拿不出确实证据来,光凭同情,那也是不可能的。你立刻命人骑快马去祥符县,将此案有关的堂录取来。” 祥符县就在边上,快马来去,时间是足够的。 黄贵却是一愣,道:“知府,这不过是小案,知府如此看重,或许正中张三的下怀。” 他这么干,就是逼着你开堂审理。 吕公著叹了口气:“这虽是小案,但却是我朝的一个大问题,百姓肯定也会非常关注的,朝廷可能也会非常关注,我们必须要慎重对待,以确保不会激起民怨,以及不必要的争斗。” 黄贵心领神会,上回张斐能够打赢官司,那许遵、王安石是厥功至伟,天知道他们是不是站在张斐身后的,立刻道:“下官马上就去安排。” 其实除此之外,吕公著愿意接受张斐的挑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也不服上回的判决,他想亲自跟张斐过过招。 ..... 翌日。 “你就非得穿得这么招摇过市吗?” 许遵瞅着张斐又是一身崭新的青衣小帽,颜色极为鲜艳,这真是哭笑不得。 一旁的许芷倩是头回见到张斐的工作服,对此是忍俊不禁。 如果他要找人打官司,她是绝不会找这种人的。 看着就不靠谱! 张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没有办法,穿不上官服的我,只能穿得鲜艳一点,给自己增添一点底气,也能让人更容易记住我。” 许遵稍稍点了下头,道:“我听闻昨日下午,开封府派出一匹快马赶往祥符县,想必如今开封府是严阵以待,你可不能大意啊!” 张斐笑道:“这正是我所期许的。” 许遵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张斐道:“因为开封府拿回来的,就是我所要的铁证,昨日那场戏,便也是为此。” 许芷倩听得是云里雾里,道:“关于祥符县的判决,我已经研究过无数遍,判决并没有任何问题,你不可能能够推翻祥符县的判决。” 张斐笑道:“我也没说要推翻祥符县的判决。” 许遵看出张斐不愿多说,也知道他打官司的风格,呵呵笑道:“若非公务缠身,老夫倒是想去学习学习。” 许芷倩忙道:“爹爹勿要遗憾,女儿代你去便是。” 许遵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 开封府。 府衙大门门前是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片啊! 经昨日那么一闹,此事闹得真是沸沸扬扬。 然而,高利贷是一个社会问题,不是一个个人问题。 这方面的诉讼是最难的。 一般关于这方面的官司,绝大多数都是债权人胜诉,除非是那种极其露骨的敲诈勒索,等同明抢,否则的话,是很难打赢的。 绝大多数的地主都不傻,他是有所计划的,也做好被告的准备。 昨日张斐说得是那么正义凛然,信心满满,令市民们感到非常好奇。 先不说能不能赢,他们更关心张斐会不会来。 别是吹牛皮的。 大多数人都认为张斐就是在口嗨。 “来啦!来啦!你们快看,那张三来啦!” 忽听得一人喊道。 “在哪!在哪!” 只见一个白面后生钻出人群来,一眼就瞅见那青衣靑帽的张斐,立刻挥舞着双手,跑了过去,“张三哥,张三哥。” 一会儿工夫,他就跑到张斐身前,上下打量着,充满欣赏地说道:“张三哥,你今儿这身可真是俊啊!”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肺腑之言,令张斐立刻视其为知己,只想与他烧黄纸,斩鸡头,昨日发生的一切,全然忘记,抱拳道:“在下张斐,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俺叫马小义。” 马小义拍拍胸脯,又道:“你叫俺小马就行了。” “小马哥?” “也行!也行!” 马小义嘿嘿笑道。 虽然马小义比张斐年小几岁,但是当下“哥”不仅仅就是指兄长的意思。 我说你小子怎么恁地仗义,原来是小马哥。张斐笑着点点头,突然指着马小义左边淤青的眼角,道:“被你爹打得?” 马小义对此只是嘿嘿一笑,又道:“三哥,方才那边好多人都说你不敢来,可俺相信你一定会来的。” 张斐问道:“为什么?” 马小义道:“俺可是打听过你的,原来你就是帮那登州阿云打赢官司的珥笔之民,那么难的官司,你都能够打赢,更何况这场小官司,不过俺爹说你一定打不赢。” “是吗?”张斐想起昨天那个中年男人,好奇道:“你爹凭什么这么说?” 马小义哦了一声:“因为俺爹就是开典当行的。” “嗯?” 张三李四顿时一脸防备的看着马小义。 当下的典当行主要业务就是放高利贷。 你... 这... 原来是敌人啊! 马小义眨了眨眼,似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道:“但是俺可是帮着你们的,俺还跟俺爹赌你一定赢。” “......?” 这谁信啊! “你就是登州来的张三?” 忽听前面一人道。 张斐抬头看去,但见一个书生拦住他的去路,点点头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那书生不理会张斐,突然又朝着李四道:“这位大哥,你且莫信此人,他当初曾利用孝道为一个谋杀亲夫的凶手脱罪,据说那犯妇与之还有奸情,实乃无耻小人也。” 李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憨厚的他认为这是好事啊,证明俺三哥有能力。 人群中隐隐听得有人在议论阿云一案。 原来那个案子早就闹得是满城皆知,但是大家对张三,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昨日张斐自保家门后,才令大家恍然大悟,此人极有可能就是登州来的张三。 这一回他们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张斐只是淡然一笑,不理会这书生,带着李四继续往大门那边行去。 那书生哼道:“你不敢声张,莫不是做贼心虚?” 张斐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道:“我不与你争辩,那是因为你站在这里说得每一句话,都如同狗屁一样,除了臭,真是毫无意义,又不用负责,根本争不出个结果来,有能耐你就去公堂上与我辩一辩。” 说着,他大拇指往府衙大门一指,“我现在要进去了,你去吗?” 书生那张白净的脸唰的一下,就如同东边的朝阳,是红艳艳的。 张斐身旁的马小义帮声道:“是呀!是呀!你别光这里说,进去与俺三哥论论。” 又听人群中有人道:“张三,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你。” “关于阿云一案,分明就是其族叔之过,她不过是为自保。” “不错!” ...... 关于阿云一案,朝中是分两派,民间更是分成好几派,对此也是争论不休,有反对张三的,也有支持张三的。 各种谣言也是传得满天飞。 但这都非常正常。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如果不能发表与别人不一样的意见,又怎能彰显自己的聪明才智。 “多谢各位!多谢各位!” 张斐拱拱手,在不少人的支持声中,带着李四来到府衙门前。 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刀笔吏站在门前,不等张斐行礼,便道:“你就是张三?”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在下。” “跟我进来吧。” 那刀笔吏领着张斐和李四入得府衙。 马小义本也想跟着进去,但可惜被门口的衙役给拦了下来,只能郁闷地站在门口,翘首盼着。 过得一会儿,府门大开。 “升堂!” “威...武...!” 相比起这开封府的堂威,登州府衙根本不值得一提啊! 庄严的大堂,制服鲜明的衙差。 威严感,不言而喻。 但见吕公著身着官服坐在公堂上。 其实昨日之事,也的确给予吕公著一些压力,原本这种民事诉讼案,通常都不会公开审理,甚至都不需要开封知府出面,但是吕公著认为张斐演那一出戏,是要打同情牌,索性就公开审理,免得让张斐在外面造谣生事。 而且他认为此案无论谁输谁赢,他都是能够接受,因为他内心也比较同情李四的遭遇,但同时他又想治一治张斐,故此他非常愿意给张斐一个发挥的机会。 “传张斐,李四。” “传张斐,李四。” 过得片刻,只见张斐与李四来到堂内。 来到堂上,李四二话不说,便是大呼冤枉。 吕公著一拍惊堂木,喝止李四,又问道:“你有何冤屈?” 眼睛却是看着张斐的。 张斐也适时站出来,他先是声情并茂地将李四所遭遇的一切,诉说了一遍,完全掌握北宋语言后的他,感情流露也是越发自然。 门口的围观者,听完之后,无不摇头叹息。 讲完之后,张斐神色激动道:“这完全就不合乎情理,当时的情况,李四除非贱卖祖田,或以祖田抵债,否则的话,根本就无法偿还,不管是本金,还是利息。 那么在这种情况,李四又怎么可能会用妻子去抵偿债务中的本金,因为他也还不上利息,到头来,还得用祖田抵债,那何不直接履行第一份契约,若是还不上,便用祖田抵偿所欠债务。 更别说左邻右舍都知道李四非常爱他的妻子。所以,这根本就不合乎清理,这分明就是一场欺诈事件。” 门外顿时有人叫喊道:“说得好!说得真是好!” 不是马小义是谁。 同时门口又响起阵阵议论之声。 确实! 这极其不合理。 意义何在? 然而,凭借关系站在公堂侧门的许芷倩,却是暗暗着急,心想,这番说法,虽通情达理,但缺乏证据,能够证明李四是受到欺骗,而不是自己失误所造成的,他若想凭此打赢这场官司,那真是痴心妄想。 吕公著连拍三下惊叹木,待门口肃静之后,他又向李四问道:“李四,你们当时是如何商谈的?” 李四答道:“俺当时与那陈员外谈得是用妻子抵偿所有债务。” 吕公著又问道:“可是据本官所知,当时有宣读人,宣读人有无读错?” 李四摇摇头。 吕公著问道:“既然你听到他读的是本金,为何当时不提出异议?” 张斐马上抢先言道:“回禀知府,李四从未读过书,他不知本金与债务的区别,而那宣读人也未做进一步解释,故我以为宣读人也应该为此负责。” 吕公著一拍惊叹木,叱喝道:“你看看第一份契约,上面清楚写明本金与利息的关系,你叫本官如何相信,他不知本金的意思?” 张斐道:“李四签了第一份契约,不代表他就知晓其中含义。” “那他就应该找人问清楚,这不是理由。”吕公著又向李四道:“李四,你还不从实招来!” 李四吓得一抖,忙道:“小民是明白,但是小民当时念及妻子,故没有在意。” 张斐激动道:“反对!我反对!知府此言,带有威吓,这不公平,我要求李四此言不能作数。” 他手舞足蹈,再加上他鲜艳的服装,看上去真是如同街边耍杂技的,令人忍俊不禁。 又来这一招。吕公著沉眉道:“本官也非常同情李四的遭遇,但是这一切后果,皆是由他的不小心所造成的,你们没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这份契约有问题。” 张斐当即质问道:“知府又敢保证这份契约,以及祥符县的判决就没有问题吗?” 你小子还敢吓唬我?吕公著非常肯定地说道:“本官已经将此事调查的清清楚楚,这契约写得非常清楚明白,其过程也是完全遵从官府的规定,没有任何问题,祥符县的判决亦无错漏。本官在此也要告诫尔等,在签订契约之前,一定要弄清楚,否则的话,吃亏只会是你们自己。” 虽然古代是追求结果正义,但是你得拿出证据来,而事实证明,是李四自己不小心,而不是过程中有欺诈嫌疑。 白纸黑字,写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斐仰面长叹一声,缓缓言道:“既然这份契约没有问题,那李四将要面临牢狱之灾。” 吕公著微微一怔,道:“你此话怎讲?” 张斐拱手道:“李四犯下戏卖妻子之罪。小民在此代李四自首认罪,还望知府能够宽大处理。” 李四立刻跪下,高呼道:“小民有罪,小民有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玩严谨是吧! 戏卖妻子? 一直在调查此事的许芷倩,听得这个罪名,不禁都是一脸错愕。 她都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哗然之声。 这都哪跟哪呀! 吕公著也是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完全超出他昨夜的准备,是连拍几下惊堂木,要求肃静,待门口人声消失之后,他才问道:“你方才说甚么?戏卖妻子?” 张斐点头道:“不错,李四戏卖妻子,依我宋律,应徒二年,杖刑五十,不过小民恳请知府念在李四自首认罪,能够宽大处理,免其杖刑,减徒刑一年。” “等会!你先等会!” 吕公著摆摆手,道:“你都将本官给弄糊涂了,根据李四的供词,他们夫妻都同意以妻抵偿本金,何来的戏卖妻子之罪?” 虽然大宋乃是男权社会,但是也有一些律法是保护女性的,比如说这戏卖妻子之罪,妻子是可以卖的,但是必须是在双方自愿且手续完备的情况下。 当然,作为弱势群体,在很多情况下,她们是没有办法去反抗的。 但站在公堂之上,当然就还是以律法为主。 张斐道:“根据我朝户婚法,判定二人是否结为夫妇关系,是以纳征礼为标准,不知小民说得可对?” 纳征就是下聘礼,只要完成这个步骤,双方就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而不是以婚礼为主。 这就是为什么在阿云一案中,最初是判决恶逆之罪,因为当时韦家已经拿出田地作为聘礼,双方也都签订好契约,只不过后面被许遵以守孝不得成婚,给推翻了。 吕公著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是这么规定的。” 张斐道:“根据李四的情况来看,本金就是聘礼,当这份契约生效之时,就是完成纳征之礼,曾氏就是陈裕腾之妻。” 吕公著又点头道:“你说得没错。” 张斐道:“可是李四未有等到陈裕腾下聘,便急忙将曾氏嫁于陈裕腾,这当然是属戏卖之罪。” 吕公著都被张斐给带偏了,先是点了下头,旋即马上道:“不对!陈裕腾是在签订那份抵偿契约之后,才将曾氏娶过门,这并没有错啊。” 张斐笑道:“签订契约,并不代表契约是立即生效的,因为契约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它自身具有极强的时效性,而不能以签订之日来算。请知府对比两份契约。” 吕公著立刻拿起借、还两份契约对比起来。 又听张斐言道:“第一份契约,所规定的偿还时日,是在当年的六月十五,而第二份契约却是在次年的六月初三签订的,中间相差整整十二日,而据我所知,当日陈裕腾就将曾氏带回家去了。” 吕公著认真对比之后,摇头道:“你说得不对,虽然是提前了十几日,但是契约上也写的非常清楚,今愿以其妻子曾氏抵偿所欠本金,自然是当日生效。” 张斐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这一句话只能代表李四答应了此番交易,但不具备时效性。比如说,今日我张三愿娶许氏为妻,是否能说,我今日已经将许氏娶进门?当然是不能得。而契约中也没有特别说明即日生效。” 许氏?许芷倩听得直翻白眼,暗骂,这登徒子真是可恶! 吕公著稍稍点头,问道:“那你认为该何时生效?” 张斐回答道:“这是一份涉及到借贷的契约,那么何时生效,就不应该根据契约上的简单表述来判断,而应该根据契约所产生的利益来判断。” 吕公著道:“陈裕腾可从未向李四索要过本金。” 张斐道:“小民指得并非是本金,而是利息。知府请看祥符县堂审录,其中陈裕腾所追究的利息,是计算到六月十五,换而言之,第一份举债契约的时效性是到这一日才终结的。” 吕公著直接摇头道:“虽然中间相差十二日,但利息这么算也并没有错。” 关于李四这份契约的利息,由于是时限一年,故此是以月息计算得,不足一月也按一月算,昨夜吕公著还特别审查这一点,相差这十几日,是不足以推翻祥符县的判决。 “这么算确实没有错。” 张斐笑着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敢问知府,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如何判断,在之后的十二日内,本金就没有再产生过利息?” 吕公著沉吟少许,道:“这确实难以判断,因为不管是算六月初三,还是六月十五,利息是不变的,你也无法判断是算在哪日?” 张斐立刻道:“我当然能。” “是吗?”吕公著问道:“那你是如何判断得?” 张斐笑道:“契约就是这么写得呀!由于陈裕腾之后追究其中利息,这就足以推断第二份抵偿契约并没有立刻终止第一份举债契约,二者不是一种取代关系,而是一种并存关系,或者说是补充关系。 虽说不足一月,按一月算,但是我们一定要明白一点,利息是每天都在产生的,而不是说每月的第一天就产生整月的利息。关于这一点,我是有足够证据可以证明,很多举债契约,是债权一方选择提前终止,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就是算在当日,而不是不足一月,按一月算,由此可见,利息是每天都在产生。” 吕公著听得是稍稍点头。 这个不难理解,不足一月按一月算,只是维护债权人的利益,但利息的产生是以天数来论的。 张斐又接着说道:“既然利息是以每天而论,同时第二份抵偿契约,并没有终止第一份举债契约,以及之后陈裕腾又是追究整年的利息,而利息又是产生于本金,那么还款日期当然是应该算在六月十五。” 不足一月,按一月来算,是以终止契约为前提的,没有终止,又没有特别说明,而利息又是算足额,那自然就按契约上的日期来算。 吕公著稍稍点头道:“确实是应该算在六月十五。” 由于第二份契约本就是一个坑,陈裕腾方面也就没有提及利息方面的事宜,更加不可能说直接终止第一份举债契约。 既然没有说明,那自然就得按第一份契约的时效来算。 张斐继续说道:“既然本金就是聘礼,那么纳征之期,就应该是在当年的六月十五生效,而李四却在六月初三,便将妻子卖于陈裕腾,这绝对是属于戏卖之罪。” 门口围观之人,皆是一脸懵逼。 也包括许芷倩在内,事到如今,他们算是听得非常明白,但他们却更糊涂了,这么打下去,李四的戏卖之罪,可真就坐实了呀。 戏卖之罪,非常清楚的写明,卖妻必须是在双方自愿,且手续完备的情况下进行,否则一律视为戏卖。 显然,李四是在没有走完整个程序,就将妻子卖给陈裕腾。 吕公著又认真查阅了一番资料,若有所思道:“关于这两份契约,本官得重新审......。” 张斐直接打断吕公著的话,“方才知府可是再三确认,这两份契约是没有任何问题,如今知府又认为这契约有问题吗?” “本官.....。” 吕公著突然恍然大悟,方才辩论就是一个圈套,诱使他确定这份契约无误,但同时他又感到非常疑惑,你是李四请来的,你怎么还告李四坐牢,这葫芦里面卖着什么药。 但吕公著也是身经百战,他知道肯定还有下文,突然看向李四,道:“李四,你可认罪?” 李四忙道:“小民认罪。” 吕公著立刻道:“来人啊!先将李四收押。” 立刻上来两个衙差,将李四押了下去。 门口顿时又响起议论之声。 不少书生纷纷指责张斐。 珥笔之人名声本就不是很好,这一看,就知道张斐绝对被陈裕腾收买了,又是这种戏码。 可真是令人寒心啊! 对于李四的同情心一时间泛滥起来。 许多人大声嚷嚷起来,为李四打抱不平。 冤案啊! 但是吕公著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方才那么一问,其实是在试探李四,见李四如此爽快地认罪,肯定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 于是他果断喝止门口喧哗。 果不其然,待人声尽散,张斐立刻又掏出两份状纸来,道:“小民代李四控诉其妻曾氏犯下擅去之罪,以及祥符县陈裕腾夺妻之罪。” 许芷倩眼中一亮,激动道:“真是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门口又是响起一阵哗然。 比起契约的时效性,他们更懂得什么戏卖,什么是擅去,什么夺妻。 夺妻最好理解,就是抢夺别人的妻子。 至于擅去,就是妻子抛弃原配丈夫,跟了别得男人。 显然这三者是矛盾的呀。 三罪最多只能存其二,不可能三罪共存。 要么就是妻子与老王勾结,要么就是丈夫与老王勾结,不可能三个人同时有罪。 这简直自相矛盾啊! 吕公著还未看状纸,就道:“既然李四犯下戏卖之罪,其妻子是擅去之罪又从何谈起?” 既然是李四戏卖妻子,妻子就应该是受害者,怎么成了被告人啊! 张斐道:“曾氏在未完成纳征之礼,就自愿委身于他人,这分明就是擅去之罪啊。同理而言,陈裕腾当然也犯下夺妻之罪。” 审案无数的吕公著,这回也被张斐弄得头昏脑涨。 如果就常理而言,戏卖与擅去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但律法并没有规定这一点,律法只是解释何谓戏卖,何谓擅去。 那么如果分开来看的话,曾氏的确犯了擅去之罪,因为她是在没有完成纳征的情况下,就主动离开自己的丈夫,跑去跟别人结婚。 因为李四当时并没有赶着她走,反而是眼巴巴,泪汪汪,满是不舍。 陈裕腾亦是如此,他是在没有完成纳征的情况下,就将人家妻子给娶走了,这当然是属于夺妻,虽然中间没有人反抗,但不代表这就合法。 想了半天,吕公著可算是理清楚了,归根结底,就在那份契约的生效日期上,他们都以为自己完成了合法手续,可因为陈裕腾之后追究利息,而导致这一切都变得不合法,因为这个交易日期是定在六月十五,行为却提前发生在六月初三,又怎么可能合法,三人谁又能幸免。 此时此刻,不管是吕公著,还是许芷倩,都明白为什么之前张斐先让李四去祥符县告官,以及方才要控诉那份契约不合法,其目的就是要官府给出证明,表示这契约非常合法。 只要这契约合法,那么整个交易就不合法。 当然,如果三人都默认,那其实也算合法,官府也不会追究,关键现在是李四他不认,他认为自己违法,他若违法,其余二人自然也就违法。 但是真要这么判,好像又有些不合情理,就差这么十二天,然后就判三人重罪,人家李四、曾氏都还是受害者,这好像也不妥啊! 如果坐实罪名,除了坐牢,还得接受杖刑。 处罚是很严厉得。 毕竟这关乎礼法。 吕公著非常慎重道:“由于此案还涉及到陈裕腾与曾氏,本官还得调查清楚,再做判决。退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个官司本来打得是民事纠纷案,吕公著也做好这方面的功课,哪知张斐这臭小子不讲武德,打着打着,就成了刑事案件。 官有政法,民从私契---可就不好使了。 既然是刑事案件,自然就更得慎重。 因为刑事案件的处罚,是远重于民事纠纷的。 关键吕公著也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虽然他已经理清楚整个事件的脉络,但他不敢轻易下决断。 而当张斐离开衙门时。 门口围观的群众是一个也没有少,但是......。 没有喝彩! 没有掌声! 没有泪水! 没有感动! 唯有懵逼! 围观群众们完全就听不明白,饶是经验丰富,熟读律法的吕公著,也都是想了半天,才将这个弯给转过来,更何况他们这些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他们对律法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哪里转得过来呀。 关键张斐是帮李四来诉讼的,结果直接就将李四送入监狱。 干脆利落! 但是这样好吗? 今后谁还敢找你打官司啊! 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这样,他们是呆呆地,甚至都带有一丝害怕地望着张斐独自一人离去。 因为谁也没有忘记,他们好像是两个人来的。 “张三哥!” 忽听后面有人叫喊,张斐回过头来,见马小义,你是不是想提前继承家业?” 马小义错愕道:“啥意思?” 他是装得吗?张斐暗示道:“意思就是谁来都一样,我是不可能输,而且我还能把你爹送入大牢。” “让爹爹坐牢?那可是不行。”马小义直摇脑袋,怕怕道:“三哥你恁地重义气,不会真告俺爹吧?” 看来他没这想法。张斐叹道:“我就是干这活的,我的养家糊口,如果真的发生,我...我也很为难啊!” 马小义问道:“那可咋办?” 张斐故作沉吟,道:“其实很简单,你们家可以先一步请我当你们家的法律顾问,如此一来,我甚至可以帮你们家避免深陷官司纠纷,还能够帮你们家告别人。” “法律顾问?” “嗯。” 张斐立刻将法律顾问的含义解释给他听。 马小义嘿嘿道:“这说法倒是有趣,行,俺回去就跟俺爹说。” 孺子可教也!张斐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我先走了!你赶紧回去问你爹要赌注。告辞!” 刚过一个转角,他就忍不住偷乐起来了,如果这场官司我打赢了,就问你们这些为富不仁大地主怕不怕,要是怕得话,就赶紧来找我.....这回要是不发,我特么就不信张,大宅子,大长腿,大bobo,嘿嘿.....。 “你怎笑地恁地淫...贱?” “我操!” 张斐吓得一跳,偏头看去,只见许芷倩偏头狐疑地打量着他,“许娘子?你从哪冒出来的。” 许芷倩道:“我才不是冒出来的,我是追你过来的。” “追我?” 张斐撇嘴道:“抱歉!你没戏。” 许芷倩哼道:“我这不是追上了么?” 这只是我不小心好么,你以为我这么好追。张斐微微一翻白眼,继续往前走去。 许芷倩本想追过去,可见有路人看来,当即收住脚步,幽怨的眼神仿佛要射穿张斐的后背。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回到许府。 “恩公?” 刚刚进门,就见许遵在前院踱步,不禁诧异。 许芷倩也觉很是诧异,“爹爹,你怎就回来了?” “爹爹我...。”许遵捋了捋胡须,“回去取一些东西。” 许芷倩见许遵神态怪异,抿唇一笑道:“我看爹爹是无心做事吧?” 许遵瞪她一眼:“就你聪明。” 他表面漠不关心,那是为了避嫌,其实他是非常上心的,因为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他哪有心思上班,眼看差不多了,就赶紧回来等待结果。 许芷倩轻轻哼道:“要说聪明,还是人家张三聪明,竟然想到用户婚律来打这场官司,还将李四给送到牢里去了。” “户婚律?” 许遵也是一惊,急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芷倩立刻将其中过程告知许遵。 “原来如此!” 许遵捋了捋胡须,笑道:“妙哉!妙哉!” 许芷倩虽然不爽张斐,但也为此叫绝,又向张斐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用户婚法来打这场官司的?” 目光中闪烁着一丝丝崇拜。 她是唯二看明白的,也终于明白许遵为何会如此看重他,这手段确实不一般啊。 竟然用户婚律来打借贷官司。 这可是从未有过得呀! 故此她一直都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张斐笑道:“这其实很简单,这官司就牵扯杂令和户婚律,既然杂令这边无法突破,就只能从户婚律下手。” 许芷倩若有所思道:“事后说来,确实简单,可为何我之前却想不到?” 张斐道:“那是因为许娘子是规则内追求正义,而我是在规则内,追求胜利,这意味着我可以为求胜利,而不择手段。” 一旁侧耳倾听的许遵不禁抚须点点头。 许芷倩好奇地看着许遵,“爹爹,你也认同吗?” 不择手段呀! 这不是你平时最痛恨的吗? 许遵笑道:“其实爹爹与张三曾就此探讨过。假如一个人用合法的手段去追求一个不正义的结果,而另一个人则是用不合法的手段,去追求一个正义的结果。你说二人孰对孰错?” 许芷倩听罢,面露纠结之色,反问道:“爹爹又会如何选择?” 许遵抚须不语。 张斐笑道:“恩公可是放过很多个陈裕腾。” 许遵当即给了张斐一个赞赏的目光。 许芷倩顿时恍然大悟,如果只是追求正义的结果,那许遵根本无须为此烦恼,又道:“可为什么不用合法的手段,去追求一个正义的结果。” 许遵带着一丝期许看向张斐。 张斐笑道:“因为合法与否,是有着明文规定,我们可以清楚的知道,是合法还是不合法。而正义与否,可没有条例解释,就好比阿云一案,有些人认为阿云罪不至死,但也有人认为阿云十恶不赦。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到底谁才是正义的。 合法与正义虽然有很大的关系,但绝不能一概而论。” 许遵点点头道:“其实若人人能够遵纪守法,天下也将太平。” 许芷倩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为何正义手段会得出不正义的结果?若是这法本身就有问题呢?” 张斐耸耸肩道:“这跟我可没有关系了。” 许遵沉默少许,突然感慨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张斐笑道:“俗话说得好,先有矛,后有盾,而我就是那根矛。” 许遵呵呵道:“你这是先给自己做坏事找好了借口啊!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张斐嘿嘿道:“没有,怎么可能。” 许芷倩狐疑地瞧了眼张斐,突然问道:“就算你赢得这场官司,李四也得坐牢啊!” 不等张斐开口,许遵起身看着天色道:“耽搁了这么久,我得赶回去做事了,午饭我就不回来了吃了。” 许芷倩一看天色,这马上就要吃午饭了,爹爹您也太敬业了,正准备提醒许遵,可刚刚张嘴,突然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张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你别这样地看着我啊。” 面对许芷倩那怀疑的目光,张斐解释道:“李四他烂命一条,如今能拉着陈裕腾这个大财主做狱友,而且李四是有自首情节,能够减免惩罚,我将争取帮李四免了杖刑,让他看着陈裕腾挨板子,到时什么恶气都出了。” 许芷倩先是轻轻一笑,随即笑意一敛,冷冷道:“我才不信。” 张斐面不改色道:“为何不信?” 许芷倩道:“也许这对于李四是够了,也确实能够令他出一口恶气,但是若不能让李四安然无恙,试问今后谁还敢找你打官司。再说,你上哪找一百贯给李四?契约上可没有写明,他坐牢,你就不用给了” 张斐尴尬地笑了笑。 “你想借此去敲诈陈裕腾?”许芷倩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啧...你会不会说话,亏你还熟读律法,算是一个专业人士,你怎么能够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许芷倩问道。 张斐一字一句地纠正道:“如果说那陈裕腾愿意拿出一笔和解金来,为自己错误行为作出赔偿,同时请求李四的宽恕,我认为官府或许会接受的,毕竟此案可是不好判。” 果然如此。许芷倩一脸鄙夷道:“你这分明就是敲诈。” 嘿...你这女人怎么就爱较真?不过你找错人了,我较真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张斐反怼道:“照你这种说法,当初檀渊之盟,也是辽国敲诈我国咯?” “......!” 这大帽子扣的,许芷倩面色都吓得白了,到底谁不会说话,哪里还敢继续怼下去,甚至都不敢再提敲诈,问道:“这一笔和解金,你打算要多少?” 她还故意加重了“和解金”的读音。 张斐缓缓抬起手来,对着她胸前,羞涩地张开五指来。 许芷倩倏然起身,“五百贯?” 肯定不是五十贯,因为张斐可是承诺给李四一百贯的,难道他还自己倒贴啊! 张斐很是保守地说道:“这是理想中的数额。不一定的,不一定的。” 许芷倩不爽道:“你要五百贯,却只答应给李四一百贯,你未免太贪婪了吧。” 张斐嗤之以鼻道:“首先,我也不敢保证能够要多少?一百贯我是有把握的,故此我才许诺一百贯。其次,你还好意思说,这不都是让你给逼得吗?” 许芷倩只觉莫名其妙:“我何时逼你呢?” “你这女人真是......!”张斐直翻白眼,道:“当初不就是你急着让我从这里滚出去,我才被迫接下这官司得吗?不然我就得睡大街去了,如果你允许我继续住下去......!” 不等他说完,许芷倩就拂袖道:“你休想,我已经让青梅去帮你另寻住处了。” 张斐听得面色一喜,连连拱手道:“多谢!多谢!” 许芷倩瞪他一眼,心想,他不见得能够要这么多钱,还是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 这边吵得是一塌糊涂,那边吕公著也不遑多让啊! 退堂之后,吕公著只觉这头都是大的,立刻回去复习了一遍户婚律,觉得张斐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判是好。 于是他又找来审刑院的好友齐恢和刑部郎中刘述商量。 “这简直就是胡扯。” 齐恢刚听到这结果,就忍不住道:“这戏卖怎能与擅去共存,这是不可能的事。” 说着,他都很惊讶地看着吕公著,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明白? 吕公著苦笑道:“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此案可不能这么看。因为律法中并未指明这两条罪名不能共存,你得看曾氏所为是否对应擅去之罪,李四所为是否对应戏卖之罪。” 齐恢听完之后,再一对比,顿时就愣住了,过得一会儿,他是一脸不可思议道:“这么看的话,这两条罪名还真能共存啊。” 刘述突然开口道:“关键还是在第二份契约上,如果陈裕腾当初不追究利息,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一追究,这问题就来了,他这是咎由自取。” 他身为刑部官员,对于法律是非常精通的,就是因为陈裕腾在第一份契约中,设了一个陷阱,过分执着于强调本金,以及过分强调忽略利息,导致这份契约本身就存在漏洞,这才让张斐找到机会。 “如今问题就出在这里。” 吕公著有些郁闷道:“就算陈裕腾是咎由自取,李四是自首认罪,可曾氏呢?你我皆知,她是无辜的呀!她为了李四,都将自己卖了,结果却还落得擅去之罪,这可不公平,如果这么判的话,也会引来不少非议。” 在之前的阿云一案,他最开始是站在王安石一边的,可见他也更在乎背后的原因,更愿意从犯人的初衷去决定采取更严厉,还是更宽容的处罚。 他心里认为李四和曾氏都是受害者,官府不应该给他们惩罚,这才是他没有当场宣判的原因,而不是说想保陈裕腾。 齐恢皱眉道:“可要说免除曾氏擅去之罪,也是没有理由的,如果她的罪名不成立,那么其他二人的罪名也不能成立,可是不能这么判。” 越说他越觉得不对头,道:“张三分明就是在玩文字游戏,咱们犯不着与他较真啊。” 这种文字游戏,官府是可以不予认可,如今主导者还是官员,可不是讼师,说实话,也没那么严谨。 吕公著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认为陈裕腾玩得又是什么把戏?” 齐恢顿时哑口无言。 陈裕腾玩得也是文字游戏,这不能区别对待,就算要区别,也不能在同一个案子这么做,那未免也太难看了,难以服众啊! 刘述道:“我以为问题还是出在这利息上面,如果判定这利息不作数的话,那就没有这么多问题。” 吕公著叹道:“张三那小子早就料到这一点,故此他一开始并没有让李四自首,而是随便找个理由来质疑祥符县的判决,诱使我当众判定祥符县的判决无误,如果要判定这利息有错,那就要推翻祥符县的判决,关键李四还在祥符县挨了一顿鞭打,天知道那张三会不会连祥符县一块给告了。” 三人是面面相觑。 告官府? 这.......! 估计他是没这个胆。 但是。 有没有必要为了陈裕腾,打自己的脸。 都说死道友不贫道,关键陈裕腾还只是半个道友。 ...... 由于此案非常诡异,立刻就在朝中传开,尤其是这始作俑者又是那个张三,导致人人都在谈论此案。 其中就包括大宋最高智囊团翰林院。 已经入夜,但是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两个工作狂人还在翰林院工作着。 从跟包拯开始,他们两个几乎都是最晚下班的,下班之后他们两个还经常找个茶肆,继续辩论。 今日也不例外。 “这种事我可是见得多了,明眼人都知道此案的始作俑者,就是那陈裕腾,这人真是贪得无厌,夺人妻子不说,还要霸占李四家的祖田,如这种人该当严惩,杀鸡儆猴,至于李四和曾氏,我认为可免其罪名。” 王安石是义愤填膺地说道。 他本身就很痛恨这些为富不仁的大地主,一看这案子,当即就气得是七窍冒烟。 司马光一看原地爆炸王安石就感到头疼,赶紧安抚道:“介甫,你先别激动。是,你说得不错,陈裕腾确实贪得无厌,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张三本是帮李四诉讼,可为什么他要亲手将李四送入牢狱? 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法不容情,不能凭一己好恶,去判决,凡事须要根据律法去定罪。一个珥笔之人尚且如此,你身为朝廷大员,又岂能视律法如儿戏。” 他可是一等一的天才,一听这结果,就知道张斐在打什么主意,这事肯定没完,故此劝王安石稍安勿躁。 “儿戏?”王安石冷冷一笑:“难道在你看来,这人命是儿戏?那些贪得无厌的大地主,都已经逼得百姓必须要玉石俱焚,才有机会讨回公道,难道这不让人愤怒吗?” 司马光被怼的也有恼火,我又不是陈裕腾,你怼我作甚,当我好欺负么,当即回怼道:“你这人真是好不讲道理,我也没说不帮李四讨回公道,只不过我认为得从律法上着手,而不能意气用事。” 王安石一挥手道:“我看这法就有问题,此案不过是冰山一角,而且幸得有贵人相助,更多百姓可是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长此下去,民怨沸腾,国将危矣,朝廷必须寻求变法,方能治本。” 他焉能不知张斐的算计,心里是一清二楚,但对他而言,这就是送上门的大礼,必须要借题发挥啊! “你...。” 司马光只觉这老小子太不厚道了,咱们明明是在谈论案情,你这又扯到变法上去。 今后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 别看二人经常怼来怼去,但二人关系其实非常不错,正因二人都比较佩服对方的道德、品行和才智,才会经常争辩,希望能够说服对方,如果对方是个无耻小人,王安石、司马光又岂会搭理。 直到王安石开始变法后,二人才彻底闹掰。 忽听门口有人言道:“二位大学士又在争论何事?”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玉白色长袍的年轻人入得屋内,他们赶紧拱手一礼,“陛下。” 来人正是宋神宗。 如今他也是意气风发,欲大展身手,他也经常晚上过来跟翰林院的大学士讨论政事。 “无须多礼。” 宋神宗坐了下来,又问道:“二位学士在争论何事?” 王安石赶紧道:“回禀陛下,臣等方才是在议论开封府的一场官司。” 宋神宗好奇道:“不知是什么官司,让二位争得面红耳赤。” 司马光讪讪一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安石却很坦然,如实道:“是一场关于民间举债的官司。” 神宗听罢,脸色微微一变。 司马光则是鄙视了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权当没有看见,又将其中缘由告知宋神宗。 “又是这个张三?” 宋神宗微微一愣,似乎更在意这个珥笔之人。 司马和王同时点点头。 “呵呵...这珥笔之人还真是了不得呀,他去一趟开封府,就能惊动整个朝野。” 宋神宗颇觉有趣地笑了笑,可见王安石、司马光一脸郁闷地看着他,不由得咳得一声,又一本正经地问道:“不过此案听着好似挺矛盾的,张三帮助李四诉讼,结果却将李四送入大牢,擅去和戏卖那更是自相矛盾啊。” 王安石耐心跟宋神宗解释了一番。 宋神宗恍然大悟,情不自禁道:“这张三还真是厉害。” 司马光就道:“虽然张三是将李四送入大牢,但他的目的,还是在帮助李四,希望陈裕腾得到惩罚。” “自损八百,伤敌一千。” 宋神宗点点头,又问道:“二位觉得此案该如何判?” 王安石立刻道:“臣以为该严惩陈裕腾,免除曾氏、李四之罪。” 司马光却道:“我不赞同,律法不是儿戏,虽然我等皆知陈裕腾乃真正的罪魁祸首,我也赞成宽免李四、曾氏之罪,但得依法判决,否则难以服众。” 宋神宗稍稍点头,若有所思。 ...... 此事动静闹得可是不小,王文善也是第一时间得知这消息,她立刻派人告知外甥陈裕腾,后者也是第一时间赶来京城。 其实开封府那边也已经派人去抓他们夫妇。 王府。 “舅舅,孩儿是无辜的呀,是李四那小人设计陷害孩儿。” 三十岁的陈裕腾跪在舅舅王文善面前,哭得跟个小孩似得。 对他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而言,坐牢两年,跟杀了他也没区别,他可受不了这苦。 王文善也是怒其不争道:“你也真是贪得无厌,要得人家妻子还不够,还得要人家的祖田,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陈裕腾却哭诉道:“冤枉啊!孩儿是冤枉的啊!孩儿与那曾氏是两情相悦,其实那份契约也是曾氏出得主意,就是防止李四不肯死心,故留下一招。 结果还真如曾氏所料,那李四明明都已经将曾氏卖给孩儿,却还在外面到处说是孩儿霸占了他的妻子,坏孩儿名声,孩儿这才决定借此将他赶出祥符县。” 王文善问道:“此话当真?” 陈裕腾道:“孩儿骗谁也不敢骗舅舅,之前李四得了一场大病,曾氏就来孩儿的药店买药,这一来二回,就...就与孩儿好上了。” 王文善沉眉思索半响,道:“你先起来吧。” 陈裕腾一时还不敢起身,问道:“舅舅愿意帮我?” 王文善沉吟少许,道:“你先去开封府待着,放心,舅舅绝不会让你坐牢的,咱家可也丢不起这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其实陈裕腾所为之事,在大宋那真是稀松平常,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许多官员也都兼并普通农民的土地,也都玩文字游戏,吃相比这更难看的都有。 凭什么落到我外甥头上,就要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 这不公平啊! 基于此,王文善当然不会仍由外甥被判夺妻之罪,因为这个罪名着实太重了,是属于刑事犯罪,一旦判罪,脸上刺青,前途不明。 当然,他也不会找茶食人,因为茶食人多半都是从官府退出去的刀笔吏,才智方面肯定不如精通律法的官员,于是他找来自己的学生,刑部员外郎陈瑜商量对策。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陈瑜稍稍点头。 王文善叹道:“我那外甥心肠不坏,只是耳根软,听了那妇人建议,才会这么做的,那利息不要就罢了,田地和那曾氏也都可以退还给李四,只愿能够息事宁人。” 这事闹到开封府来了,对于他而言,就是失败,作为朝中大臣,肯定先息事宁人,今后的事今后再说。 陈瑜摇摇头道:“恩师,这恐怕不行啊!如果说利息不作数,也就是说祥符县和开封府的判决都是错判,祥符县那边倒是好说,可是开封府能答应吗?” 说着,他又低声道:“据我所知,此事都已经闹到翰林院去了,息事宁人恐怕是不行的。” 王文善大吃一惊,道:“如此小案,怎会闹到翰林院去?” 陈瑜叹道:“恩师应该知晓,那王介甫正在鼓动官家变法,其中就涉及到百姓举债一事,他肯定要借此大做文章。” 王文善顿时也慌了,心里完全没有把握,“那...那可如何是好?” 陈瑜思索一会儿,道:“这主意真是曾氏出得?” 王文善点头道:“此事千真万确。” 陈瑜道:“恩师认为,这会不会是曾氏与李四合谋,借此来敲诈你外甥。” 王文善摇摇头道:“这不大不可能,他们也没有敲诈我那外甥。” 话一出口,他突然看向陈瑜。 陈瑜道:“说不定他们是要借此案敲诈你外甥。” ...... 日上三竿时,张斐才悠哉悠哉的从屋里出来,将李四那个包袱扔给开封府后,他倒是无事缠身一身轻,正巧见青梅提着一个盛满水果的竹篮从旁走过,不禁有些嘴馋,主动打招呼道:“青梅,这瓜看着挺不错的。” 青梅当即就把果篮换到另一边,道:“这可不是给你准备的。” 张斐问道:“家里会来客人么?” 青梅道:“什么家里,这可不是你家。” 她心里始终将张斐视作淫贼,从不给他好脸色看。 这寄人篱下可真是不好过,一个丫鬟都敢怼我。张斐稍稍有些不爽,当即问道:“对了,我的住处找得咋样?” 青梅错愕道:“什么住处?” 张斐道:“你倩儿姐不是吩咐你去帮我另寻住处吗?” 青梅摇摇头道:“倩儿姐没有吩咐过我啊!” “什么?” 张斐睁大眼睛问道:“没有吩咐?” “嗯。” 青梅点点头。 “真是岂有此理!” 张斐不禁骂道:“我就知道那婆娘靠不住。” 青梅小脚一跺,小手指着张斐道:“你骂谁呢。” “隔壁刘寡妇。”张斐没好气道。 青梅愣了愣,“刘寡妇?隔壁没有个叫刘寡妇的呀!”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张斐已经走远了,又狠狠跺了下脚,“你这淫贼,看我不告诉倩儿姐。” ...... “这婆娘真是虚伪,嘴上赶着我走,背地里又留着我,这分明就是对我有所图,美着你呢。这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如今也没事干,干脆自己去找找,反正钱马上就会到位。” 张斐是骂咧咧出得许府,来到街上,他左右看了看,踌躇片刻,道:“干脆去相国寺那边瞅瞅,那边我比较熟,而且还有摸摸唱,比较方便我这种单身狗。” 可是还没有走多远,一个中年男子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敢问阁下可是张斐张三郎?” “是我。” 张斐点了下头。 中年男子拱手道:“我家主人有请。” 张斐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你去了便知。” 这么牛逼吗?张斐笑吟吟道:“抱歉!我不想知道。失陪。” 说罢,他便绕过那中年男子。突然,墙角处窜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来。 张斐皱了下眉头,退了回去,看着那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道:“对不起!” 中年男子也不在意,侧过身去,“这边请。” 张斐有些犹豫,道:“如果你们想带我去一些偏僻的地方,那我现在就会喊救命,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 中年男子道:“我主人就在那边茶肆。” 说着,他手便指向街道对面一间茶肆。 张斐点点头,道:“请。” 来到茶肆里面,只见里面只坐着一个五十来岁,温文尔雅的老者。 张斐打量这老者片刻,突然拱手一礼:“小民张三见过王司农。” 老者稍显诧异地瞧向张斐,过得片刻,他抚须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请坐。” 此人正是司农寺的长官王文善。 “多谢!” 张斐坐了下来。 王文善道:“想必你已经猜出老夫来此得目的吧。” 张斐点点头。 王文善叹了口气道:“此事的确是我那外甥做得不对,但是这两败俱伤的结果,也非你所愿啊。” 张斐笑道:“还请王司农见谅,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夫能理解。” 王文善笑着点点头,道:“老夫有一个更好办法,不知可行否?” 张斐忙道:“王司农请说。” 王文善道:“我外甥将其妻子和田地都退还给李四,所借之钱,也无须再还。另外......!” 他突然看向方才带张斐来的那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立刻将一个小木箱放到桌上,一打开,竟是两锭大银子。 “这里是一百两,就当是老夫对你的答谢。”王文善道。 张斐瞧了眼那银子,笑道:“王司农可知小民为何学习律法吗?” 王文善问道:“为何?” 张斐道:“就是害怕自己不小心做了违法之事,这银子我是很想要的,但是我不能收,因为这不合规矩。” 王文善皱眉道:“如此说来,你是一心要将我外甥置于死地。” 张斐笑道:“那也不是。” 王文善道:“那你想怎样?” 张斐道:“让你外甥主动承认错误,向李四道歉,并且拿出五百贯作为和解金.....。” 王文善微微一惊:“五百贯?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心里却道,原来他是嫌少啊! 百两银子,也就是一百贯左右。 张斐笑吟吟道:“一千贯如何?” 王文善眯了下眼,道:“小子,你到底只是一介平民。” 张斐微微耸肩道:“我就是一片破瓦,任何瓷器碰在我身上,我都不亏。我今日能够让你外甥与李四成为狱友,也许我也能够让我们两个成为忘年狱友。” “砰!” 王文善猛地一拍桌子。 门口那两员大汉立刻冲了进来。 面对如此变故,张斐是毫不畏惧地看着王文善。 王文善直视张斐片刻,很是不解地问道:“你就不害怕吗?没有人会关注一个珥笔之民的消失。” 张斐呵呵笑道:“你吓唬谁呢,你动我一下试试,我敢保证,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在关注着我,翰林院?又或者大理寺?我想王司农更不想两败俱伤吧!” 王文善心里已经有些后悔,就不该叫这两人进来,这不是在玩尬得么,过得好一会儿,他笑着点点头,“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又是一挥手,那两个大汉立刻出得门去。 他可没有忘记,张斐现在就住在许遵家里。 别看许遵在此案上面,是置身事外,当一个旁观者,但若没有许遵,事情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甚至张斐连开封府的台阶都上不去。 “就算我外甥愿意和解,只怕开封府也不会答应的。”王文善道。 张斐笑道:“对于王司农而言,说服开封府可比说服我要更加容易啊。” ...... 张斐走后,内屋里面走出一人来,正是刑部员外郎陈瑜。 “这小子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贪婪,且更加狡猾。”陈瑜略带沮丧道。 “岂有此理,我定不会饶了这小子的。”王文善握拳狠狠捶着桌面上,又向陈瑜道:“凭他方才所言,可否告他敲诈?” 陈瑜摇摇头道:“没有证据,只怕很难告得了。” 原来他们本想让张斐收取这银子,然后再反告他们勾结敲诈自己。 但是他们未免太小看张斐,讼师最擅长的就是将违法的事,给包装成合法的事。 什么敲诈? 这叫做和解金。 王文善激动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陈瑜沉吟少许,道:“恩师,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目前最关键的就是息事宁人,他们当官都知道,这种事一定要尽快平息,在里面待得越久,这变数越多。 “十年?” 王文善冷笑道:“若是报复一个珥笔之人还需要十年,那我这官也就没有当得必要了,等我外甥出来后,我绝不会饶了他。” ..... 离开茶肆的张斐,并没有选择再去相国寺,他哪里还有那心情。 回到许府,刚入得大门,他就直接往门柱上一靠,微微喘着气。 其实他哪能不害怕,但是他也没得选,他就这平民身份,这要是还卑微一点,那这讼师是肯定干不了。 必须要硬。 不! 是必须要又粗又硬。 圆滑不是不会,而是暂时不能。 缓得片刻,张斐便打算回屋,可行到一半,忽见盆栽后面藏着一道倩影,不是许芷倩是谁,心道,都怪你这婆娘骗我。 便是要上前去找许芷倩理论理论,可步子刚刚迈出去,忽听得一个男人说话,定眼一瞧,但见许芷倩身边还站着一个俊美公子。 二人年纪相当,许芷倩的美貌自不用多说,那年轻公子更是面如冠玉,气质非凡。 站在一起可真是登对的很。 “真是好一对狗男女,算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幽会了,待会再找你这婆娘算账。” 张斐非常知趣的放轻步子,悄摸摸往自己房屋那边行去。 “张三郎!” 忽听得一声清脆地叫喊。 我都不想打扰你们,你还主动叫我,还叫得这么亲切,你这是要炒高身价吗?张斐翻了白眼,然后转过身去,笑眯眯地打着招呼:“许娘子。” 许芷倩面带和善地微笑,温柔地喊道:“你过来,我向你引荐一人。” 这婆娘是在发骚吗?张斐还就真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许芷倩,一时间都不能适应,转念一想,男朋友在,当然得温柔一些,不然的话,谁敢娶她啊! 不过他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过去,但既然对方喊了,那他也只能过去。 许芷倩伸手引向身边那位俊俏公子,道:“这位是我爹的学生,王页。” “王爷?” 张斐惊呼道。 那俊俏公子微微颔首道:“一页纸的页。” 张斐长长哦了一声:“王页!呵呵,这真是个好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常言道,三人行,要么刺激,要么尴尬。 此时就很尴尬。 张斐就不知道许芷倩叫他来干嘛,彼此都不太熟,这一番介绍后,他便言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点事,先回屋去了。” “等会!” 许芷倩急忙叫住张斐,神色颇为紧张道:“我...王师兄此番到来,是专门来拜会你的。” “拜会我?” 张斐很是诧异地看着许芷倩和王页。 王页拱手道:“在下今日前来,正是来向三郎请教的。” 张斐依旧没有反应过来,纳闷道:“请教什么?” 王页道:“不瞒你说,我自小跟随恩师学习律法,对于讼学也颇感兴趣,阁下的几番诉讼,实在是精彩绝伦,在下是深感佩服,今日一见,余生无憾矣。” 哦!原来是我的小迷弟啊!张斐暗自一乐,嘴上却很是谦虚道:“过奖!过奖!其实我那都不过是雕虫小技,难等大雅之堂。” 王页手一抬,道:“三郎莫要妄自菲薄,光凭三郎不畏权贵,敢于为民争利,足以令吾辈汗颜。” 许芷倩点点头道:“师兄说得是,正如三郎自己所言,他苦读律法十余载,只为诉尽天下不平之事,故此他只帮穷人争讼,且从不收取任何费用。” “是吗?” 王页稍显惊讶地看着张斐。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这小妞是要捧杀我呀!我才不会上当。避重就轻道:“穷人也没钱付我争讼费啊!” 许芷倩一听,当即暗骂,此人可真是狡猾。但也未表现出来,道:“王师兄,张三,酒菜已经备上,我们不如进屋边喝边谈。” 王页忙道:“师妹做主便行。” 三人来到大厅内,但见桌上摆放着美酒佳肴,十分丰盛。 张斐对天发誓,他从来没有在许府见到这么丰盛的菜肴,心想,我好歹也算个客人,可他们从未这么招待我,真是狗眼看人低。 许芷倩见张斐站在桌边不动,面色阴晴不定,心里也犯嘀咕,他又在生什么气,于是道:“张三,你坐啊。” 张斐瞧她一眼,当即揶揄道:“许娘子可是要少喝一点,以免伤及无辜。” 许芷倩想起那日之事,当即俏脸一红,低声道:“你瞎说甚么。” 哇...她竟然没有跟我吵闹,看来又是做给她男朋友看得,可真是虚伪。张斐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许芷倩只觉莫名其妙,自己什么时候惹到他了,可又见王页正好奇地瞧着他们两个,忙道:“王师兄请坐。” 王页神色一敛,“师妹请坐。” 三人坐下之后,王页举杯道:“我敬三郎一杯。” 张斐举杯就道:“干了!” 便是仰脖一饮而尽。 王页端着杯子,一脸错愕,但也只能跟着一饮而尽。 张斐又举杯回敬一杯,“干了!” 二人又是一饮而尽。 这酒杯放下之后,又见张斐在倒酒,王页吓坏了,这厮是要买醉么? 许芷倩也道:“张三,你何时变得这么爱喝酒?” 张斐酸溜溜道:“平时你也没请我喝过酒,又怎知我不爱喝酒?” 许芷倩这才恍然大悟,心道,你这人可真是小气。没好气道:“这酒菜都是王师兄带来的,你在我家住这么久,也没见你买过什么。” “啊?” 张斐顿时一脸窘迫,脸都红透了,真是尴尬地能滴出油来。 “这酒谁买的都无妨。”王页不清楚二人的状况,况且他也不是来喝酒,于是转移话题道:“三郎,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张斐也迫切地需要转移话题,忙道:“阁下但说无妨。” 王页道:“我以为李四一案,倒是有些美中不足,众人皆知李四才是受害者,可如今他也难逃牢狱之灾啊。” 张斐心虚地瞄了眼许芷倩。 许芷倩立刻道:“你勿要害怕,王师兄乃是自己人。” 拜托!我是怕你揭穿我敲诈陈裕腾的计谋,再说他是你的人,跟我有毛关系。 张斐虽不知许芷倩到底有没有说,但他当然也不会不打自招,讪讪笑道:“阁下说得是,但我只是一个珥下有官司要打,记得找我,其实...呵呵,我也帮富人打官司,赚点糊口费。嘿嘿。” “啊?” 王页是目瞪口呆。 这格局一下子降到冰点啊! “噗嗤!” 许芷倩笑出声来。 张斐瞧这女人一眼,道:“你笑什么,赚钱嘛,不寒碜。” 王页哈哈一笑:“好一句赚钱不寒碜,如三郎这般率直之人,如今可是不多了。一定!一定!”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你说李四一案,朝廷会怎么判?” 张斐稍一沉吟,笑道:“我只知道朝廷不想怎么判。” 王页思索片刻,抚掌哈哈笑道:“妙哉!妙哉!” 说着,他又拱手一礼,“告辞!” “阁下好走!” 张斐拱手一礼,突然道:“阁下,正门在那边。” “啊?” 王页顿时停住脚步,尴尬地看着许芷倩。 许芷倩跺脚道:“要你管。”说着,她便走向王页,“师兄,我送你。” “有劳师妹了。” 看着二人离去,张斐是恍然大悟,道:“哎呦!我也真是傻,这幽会当然是走后门,哪能走前门,经验不足啊!这一点要记在小本本上,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许芷倩送王页来到后门,只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后门,王页拱手道:“许娘子,今日打扰了。” 许芷倩诚惶诚恐矮身一礼,道:“不敢!不敢!” “告辞!”王页微微颔首,便上得马车,渐渐驶离许府。 在车旁跟着仆人突然道:“陛下,方才我们的人去寻张三时,凑巧见到那王司农来找过张三。” 王页道:“是吗?” 那仆人点点头。 王页不再言语,放下窗帘,笑吟吟道:“真是好一个朝廷不想怎么判。”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平平无奇张三郎 许芷倩、王页离开之后,张斐倒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坐在厅堂内,偷偷地品尝着那剩余的美酒佳肴。 其实他也不是那种对于物质方面有着极高要求的人,但是许家过得也实在是太恬淡,天天都是清茶淡饭,可真是把他给憋坏了,但他对此没有一丝怨言,有得只是感激,因为许遵、许芷倩都是如此。 还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今日难得有点油水,不得多储备一些。 正享受着,忽听一阵轻盈地脚步声,张斐赶紧将筷子放下,又抹了抹嘴。 片刻,就见许芷倩入得厅堂来,似在思索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张斐的小动作。 “男朋友?”张斐笑吟吟地问道。 “男朋友?” 许芷倩一脸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赶忙解释道:“哦!就是老相好的意思。” “你说甚么?”许芷倩当即怒瞪张斐。 “不不不,这个怎么说来着,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张斐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得汗都出来了。 许芷倩瞪他一眼:“休得胡说!你这登徒子想得尽是一些下流、肮脏之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是下流、肮脏之事?是我才疏学浅,不懂古文,还是你在糊弄我呀。张斐也觉委屈,道:“就问问而已,你发什么火?” 许芷倩气急不过道:“若非你住在我们家,他能来这里吗?” 对呀!方才王页与我谈完之后,便立刻离开了,难道......。张斐突然吸得一口冷气:“你不会是在吃醋吧?不对呀!喂喂喂,我宁愿你认为我是登徒子,我下流,也不愿意你认为我会喜欢男人,或者说有男人喜欢我。” 老子钢铁直男,谁也别想给我掰弯了。 “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许芷倩脸都红透了,一摆长袖,便是转身欲走。 “等会。” 张斐突然叫住她,道:“你这女人真是口是心非,嘴上老是怪我住在你们家,但背地里却要留着我,你按着什么心。” 许芷倩回过身来,怒不可遏道:“我何时要留你在我们家了?” 哇!这么凶干嘛,是那事来了,还是更年期提前到达。张斐道:“你之前说让青梅帮我找房子,可我问过青梅,你根本没有吩咐过她。” 我有说过这话吗?许芷倩眨了眨眼,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真说过这句话,但当时只是为了揶揄张斐,随便说说,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丫鬟去帮张斐找房子,眸子一转,道:“你不给钱,我怎么帮你找?” 但显然底气不足了。 张斐没好气道:“我现在给你什么钱,你得先找到合适的,我去看过以后再给钱啊!” 许芷倩嘴角一扬,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张斐皱眉道:“你笑什么?” 许芷倩讽刺道:“回去再好好读一读宋刑统吧,珥笔之人。” 言罢,她便径直离开了。 读一读宋刑统? 你跟我一个珥笔之人说读一读宋刑统? 这真是奇耻大辱啊! 张斐怒了。 顾不得桌上美酒佳肴,当即回屋,怒翻宋刑统。 结果...... 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什么鬼?” 张斐不可思议道:“这买房必须得经房牙之手,否则将以盗贼论处。哇...这也太夸张了吧!可真是要钱不要脸啊!” 不得不说,这北宋政府,捞钱可真是一把好手,各种杂税多得你都记不过来,房屋买卖这个恒古不变的买卖,北宋政府怎么可能放弃。 肯定是要缴纳契税的。 但是目前没有什么银行系统,故此需要有人监管此事,这权力就下放到民间,朝廷规定但凡房屋交易,必须要经过房牙,所有手续,也都需要房牙来处理,说白了,这房牙其实就是官府的编外人员。 不管多少人买卖房屋,官府就只找房牙要钱。 你要不给这钱,都以盗贼论处,要知道古代对于盗贼打击力度是非常大的,惩罚也是非常严重的。 轻则坐牢,重则流放,针刺鞭菊,皆不在话下。 人人都说欠高利贷比较可怕,但高利贷到底是属于民间,你还是能躲的,大不了跑路呗,你要欠官府的钱,呵呵,赶紧买棺材吧! 心有余悸的张斐,赶紧复习起来。 要是栽倒这房子上面,那可真是.....嗯,好像也不是很冤,试问谁又能够逃过这一道坎呀! ..... 张斐回屋不久,那许遵悄摸摸从外面回到家里,张望一会儿,见许芷倩坐在大树下的秋千上,于是走了过去,“倩儿,官家走了?” 许芷倩也不起身行礼,郁闷地瞧了眼许遵,怨道:“爹爹,你怎么能让我一个女子去招待官家,真是岂有此理!” 她也是憋了一肚子火,突然告知她,这皇帝要来,还得她去招待,可没把她吓死,方才说话也真是战战兢兢。 许遵这回倒是没有虎躯一震,而是低声下气地解释道:“爹爹也不想,这都是官家吩咐的,若爹爹坐在这里,他与张三又怎能畅所欲言,爹爹自己也得瞻前顾后,只怕会被那小子看出什么来,你兄长又不在家,这家里就你一个人,只能让你去。” 许芷倩纳闷道:“可是官家为何特地跑到咱们家来见一个平平无奇的珥笔之人?这着实令女儿费解。” “平平无奇?” 许遵瞧了眼许芷倩,没好气道:“他去一回开封府,这朝中就吵得是天翻地覆,比那些御史还能闹腾,你见过这样的珥笔之人吗?官家他又能不好奇吗?” “吵得天翻地覆?”许芷倩疑惑道:“那陈裕腾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与他无关。” 许遵摆摆手,道:“关键是在于时机,如今王介甫一直在为变法做准备,此案对于他而言,如雪中送炭,他借此在朝中大肆抨击民间举债之祸,并且要求严惩陈裕腾,而对李四、曾氏则是宽大处理。 但也遭到不少人反对,不少官员认为张三只是在玩弄文字游戏,官府应不予理会。” 许芷倩激动站起身来,道:“要说这文字游戏,也是陈裕腾先玩得,他们怎么又不说。” “怎么没说。” 许遵叹了口气:“此案难就难在这里。如司马大学士,吕知府他们皆知,张三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且不说王介甫力保李四、曾氏,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想惩治李四和曾氏,但他们也不赞成王介甫之论,不尊法而行,可若不一同处置,又无他法可解,故才一直拖延至今。” 许芷倩低眉思索片刻,道:“如果陈裕腾一方主动认错,并且愿意对李四做出赔偿,以示和解,可否解之?”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民从私契,官为不理。” 许芷倩问道:“那得赔多少钱?” 许遵摇摇头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许芷倩喃喃自语道:“反正不会低于一百贯。”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许遵也没有在意,突然又向许芷倩问道:“对了!官家与张三聊得怎么样?” 许芷倩撇了下嘴道:“官家好像挺喜欢张三的,甚至有让他入朝为官的想法。” “是吗?”许遵道:“张三说了什么,让官家如此开心。” 许芷倩便将方才的交谈,大概与许遵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许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许芷倩轻轻哼道:“其实张三之论,也不是什么高论,真不明白为什么官家如此开心。” “何谓高论?” 许遵笑着摇摇头,又道:“张三此论,既道出问题根源所在,又道出解决之法,再论亦不过如此啊!” 许芷倩道:“可是与此像似的议论,朝中不少大员也都提及过。” 许遵叹道:“但都不及张三说得透彻,朝中大员多半也是谈到那高利之祸,然,高利之祸只是欲盖弥彰,危在民之负担啊。” 许芷倩一怔,猛然反应过来,心想,看来那人还真是有些本事。嘴上却道:“他们不是不知,而是装作不知。” 许遵笑呵呵道:“故,当以法制解之。”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他又赢了 在这风口浪尖上,一个小石子或许也能够激起惊涛骇浪。 王安石一直都认为这些为富不仁的大地主,乃是国之蛀虫,如今让他撞上此案,又有张斐在下面闹,他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也可以借此去积累政治资本,因为李四一案恰好涉及到他变法的核心内容,他可以借此去宣传自己的主张,以此来得到朝中更多人的支持。 故此他在朝中大肆批评高利贷,同时要求宽恕李四、曾氏之罪,严惩陈裕腾。 他这一闹,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说没有王安石,这官员之间,还是能够相互“谅解”的,以陈裕腾的家世,不至于会这么棘手,道理很简单,大多数人屁股都不干净,当然希望能够息事宁人。 这是一种政治默契。 但是王安石在上面闹,下面的官员可就不敢轻举妄动,怕引火烧身,目前王安石在朝中是炙手可热重臣,深得神宗器重。 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但目前还是开封府承受着所有的压力。 上至皇帝重臣,下至地主百姓,全都盯着开封府。 知府吕公著深知其中利害关系,自也不敢怠慢,他们先是派人将陈裕腾、曾氏等人收押,又让开封府二把手通判李开亲自前去询问口供,调查此案。 按理来说,这种契约纠纷案,怎么也不可能让开封府二把手去询问口供。 “吕知府。” “查到了什么?” 吕公著见李开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文案,向李开询问道。 李开道:“有一点很奇怪。” 吕公著忙问道:“此话怎讲?” 李开道:“宣读契约的证人,表示自己只是宣读契约,对他们之间的商议,并不知情,关键是在于曾氏的口供,根据李四最初的供词,曾氏应该一直都参与其中,但是当我询问她,最初他们之间的协议是用她抵偿本金,还是抵偿全部债务时,曾氏却说自己毫不知情,都是李四跟陈裕腾商定的。” 吕公著喜道:“你的意思是,曾氏与陈裕腾早有私情?” 李开点点头道:“有这可能,但也有可能是曾氏嫁给陈裕腾之后,才移情别念的,目前还难以判断,而且根据亲亲相隐法,即便曾氏是作伪供,我们也拿她无可奈何。” 亲亲相隐,简单来说,就是包庇亲人,一般不能论罪,除非涉及到两种罪,第一,谋逆之罪。第二,类似于家暴这种相互伤害罪。 那么曾氏作为陈裕腾的妻子,她当然可以拒绝提供一切不利于陈裕腾的供词,你还不能对她刑讯逼供。 吕公著眉头一皱,立刻在桌上翻了起来。 李开道:“不用找了,祥符县根本就没有询问过曾氏,因为通常情况,衙门只会认同契约的。” 吕公著思索一会儿,“如果曾氏与陈裕腾有私情,为什么曾氏不反咬李四一口,她可是一个重要的证人,而且受亲亲相隐的庇护。” 李开道:“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可正如张三在堂上的论辩,那份抵偿契约,虽合乎规矩,但不合乎情理,根据李四当时的情况,他就不可能只用妻子抵偿本金。 如果曾氏反咬一口,张三必然不会罢休,肯定会要求与之对簿公堂,这经不起推敲,曾氏也不一定能够招架得住,反而会对曾氏不利,因为目前大家可还非常同情曾氏,甚至可能被我们顺藤摸瓜,将他们的奸情给查出来,故此目前她以不知情来拒绝我们的盘问,是最为明智的。” 吕公著道:“但这到底是一条线索,如果能够查出他们的奸情,那此案就好办多了。” 如果能够查出来,那就可能将罪恶绳之于法,同时又避免伤害无辜的李四。 李开叹道:“我已经派人去询问过了,时隔两年,我们已经很难找出证据,能够证明曾氏事先就与陈裕腾有奸情,而不是嫁给陈裕腾之后,才移情别恋的。 而他们村里大多数人都认为曾氏与李四感情不错,李四在生病之时,曾氏一直在旁服侍,不离不弃,深得左邻右舍的尊敬和赞扬,就连李四都这么认为,李四的口供对于曾氏非常有利。” 吕公著不禁眉头紧锁:“哎呦!这就难办了呀。如果要告曾氏与陈裕腾通奸之罪,那我们就必须先想办法将曾氏视作是李四的妻子,然后再由李四先提出控告,我们才能够受理。” 根据宋刑统,妻子与他人通奸,必须是要丈夫提出控诉,如果丈夫不告,官府一律不准受理,也不能强行介入。 这条律例,一方面是维护夫权,另一方面,也是维护家庭隐私。 李开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且不说我们能否找到办法,废除曾氏与陈裕腾夫妻关系,如果我们找不到确凿证据,证明曾氏与陈裕腾事先有私情,李四也肯定不会答应的,如今他还觉得愧对曾氏,一心想保曾氏。” 吕公著叹道:“而目前朝中的情况,只怕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日去调查这无凭无据之事。” 李开道:“如果我们迟迟拖着,不肯结案,肯定会有人认为我们是在包庇陈裕腾,毕竟陈裕腾乃是王司农的外甥。” 吕公著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判?” 李开道:“我在审问陈裕腾时,他提出一个和解的办法。” 吕公著道:“和解?” 李开道:“陈裕腾表示确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太心急娶曾氏过门,算错了日期,以至于出现这么大的问题,他愿意为此认错,并且拿出五百贯作为赔偿,希望能够得到李四的谅解。而根据此案的供词来看,如果李四不告,他们三人皆无罪。” 陈裕腾也不傻,他不能说契约有问题,只能说自己有问题。 吕公著惊讶道:“五百贯?” 这对于平民而言,那绝对是天价赔偿。 以前从未发生过的。 李开点点头。 吕公著思索半响,道:“你以为如何?” 李开道:“我以为这是最好的解决之法,之前有许多官司,也是因为数目或者日期计算错误,从而产生纠纷,虽然其中有些是故意的,但大多数我们遵从民从私契,官为不理,不追究其刑事责任。我相信陈裕腾的态度,以及他提出的这个赔偿,是足以服众,就算判他坐牢,也不过是两年而已,然而,李四还得陪着他坐两年牢,这也不公啊!” 吕公著稍稍点头,他心里也很认同这个方案,他心里也不想判李四有罪,并且希望能够为李四讨回公道,道:“但首先还是得说服王介甫,他在朝中闹个不停,也不是个办法。” 李开道:“还得与张三商量一下。” 吕公著突然问道:“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张三要得这结果?” 李开是毫不犹豫道:“一定是的。” 傻子都知道,真将李四送进去坐牢,对张斐是百害而无一利。 吕公著闭目一叹:“他又赢了。” ...... 吕公著当然没有自己去找王安石,因为他才是主审官,凭什么去请求王安石的同意,毕竟皇帝这回又没有让王安石参与此案。 但此案显然已经政治化,他必须得考虑到政治因素,他是选择先跟司马光通气,司马光也非常支持这个解决方案,于是司马光又跑去跟王安石商量。 如今司马光看到王安石也头疼,这说完之后,见王安石沉默不语,是苦口婆心道:“介甫啊,这可是最好的解决之法,一来,李四不但免罪,同时还获得巨额赔偿,下半辈子生活无忧。 二来,这也足以威慑那些为富不仁的大地主,甚至胜过于让陈裕腾坐两年牢,毕竟有些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这不就是你想要得吗?” 王安石瞅着司马光,过得半响,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司马光不爽道:“我与你谈正事,你笑甚么。” 王安石哈哈笑道:“我也没说不答应,你这般摇尾乞怜,旁人不知,还当我在欺负你,我王介甫又不是那张三,哪有这本事。” “我呸!” 司马光直接一口唾沫喷王安石一脸:“好你个王介甫,可真是忘恩负义,可恶至极,你在朝中闹个不停,弄得大家是人心惶惶,都无心处理政务,亏你还有脸笑。” 王安石大袖摸脸,是得意洋洋道:“我若不闹的话,那李四能获得这赔偿吗?至于你说朝中人心惶惶,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他越说越发激动,手往外一指,“那陈裕腾是什么人,难道我不清楚吗?他明明可以凭借恩荫为官,他却选择回家做买卖,不到几年光景,就成为祥符县第一富商,难道他凭得是自己的本事?哼,如这种人朝中比比皆是。” 司马光叹了口气,坐了下来,道:“你说得都对,我也赞成,但你有没有想过,此非我朝独有的现象,你若不想明白此理,那你就解决不了此事。” 王安石语气坚决道:“我想得很明白,在我看来,缺得不是手段,而是决心。” ...... 开封府。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李开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斐。 张斐先是拱手一礼,然后才道:“小民希望能够减一百贯,为李四换回曾氏。” 这话无疑证实李开的猜想,笑道:“就怕曾氏不愿意再跟李四回去。” 张斐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李开。 ...... 由于目前还在审理之中,为方便审问,故此陈裕腾、李四、曾氏都还未下狱,只是收监在开封府。 到底大家都是圈内人,这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是?” “我叫张斐,是李四委托我帮其诉讼的。” “你就是张斐?”曾氏眼中闪过一抹怒火,但马上她就掩面哭泣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我是无辜的。” 张斐道:“你先别哭,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也不是要害你,我只是在帮你回到李四身边。” “你说什么?” 曾氏闻言,蹭的一下,就站了起身来。 张斐正色道:“如今只要你点头,你便可以回到李四身边。” 曾氏听罢,更是显得慌张,双手无处安放地紧紧捏着一起。 等得片刻,张斐问道:“你...你不愿意么?” 曾氏一怔,又是哽咽道:“我都已经委嫁他人,又有何面目回到他身边。” 张斐道:“但是李四并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曾氏眼中含泪地摇摇头道:“我实在是没脸再回到他身边,我...我甚至都没脸再活下去。” 言罢,她突然起身便往墙上撞去。 眼看就要撞到墙了,曾氏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惊诧地望着张斐,只见张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猛然惊醒过来,面露骇然之色。 张斐笑意一敛,道:“放心,我可不是来钓鱼执法的,我也没这权力。我只是有一点好奇,你都已经如愿以偿,嫁到陈家去了,为什么还要对李四赶尽杀绝,据我所知,他对你并不坏,这一夜夫妻百日恩呐。” 曾氏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打扰了。” 张斐微微颔首,然后出得门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门外站着的李四,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心里那位美丽、贤惠,且忠于自己的妻子,此时内心竟然是向着陈裕腾的。 这对于他的打击,是远远胜过陈裕腾对他造成的伤害。 “喂!” 张斐轻轻拍了下李四的胳膊。 李四缓缓转过头去,呆呆地望向张斐。 张斐劝解道:“离开一个处心积虑算计你的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李四猛地惊醒过来,万般痛苦涌上心头,蹲了下去,双手捂住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张斐本想安慰他几句,但又觉得,好像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摇头一叹,转身往外面走去。 在旁的许芷倩先是担忧地瞧了眼李四,然后追了上去,待走过这条廊道后,她低声道:“张三,我回想了一下,李四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曾氏是功不可没,她有可能早就与陈裕腾有私情,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个谋划的,其目的就是为了逼迫李四将她卖给陈家。” 张斐点点头道:“你分析的很对,的确有这个可能。” 许芷倩激动道:“那此案就不应该如此了结,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这都已经达到目的,却还要将李四往死路上逼。” 她虽是女子,但却有着嫉恶如仇的性格。 张斐问道:“告他们通奸?” “应该告他们通奸谋财害命,因为最终他们不但谋取了李四的祖田,还差点将其逼死。”许芷倩道。 张斐沉默少许,道:“首先,这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而查案是官府的职责,与我们无关,尤其是我,我是一个珥笔之人,我的任务就是打赢这场官司,而不是替天行道。 其次,如今时过境迁,已经很难找到他们当时通奸的证据,就算曾氏如今处处维护陈裕腾,也说明不了什么,因为她现在就是陈裕腾的妻妾,维护自己的丈夫难道有错吗?就连律法中都有亲亲相隐法。” 说到这里,他竖起一个手指,“最主要的是,我们能够赢得这场官司,在于我们只是瓦片,对方是瓷器,他们不愿意就此小事与我们死磕,但如果要告他们谋财害命,这场官司斗得可能就不是律法,而是权力,这可不是我的强项。” 这一番话,如同一泼冷水,彻底浇灭了许芷倩心中的热情,也渐渐清醒过来,这确实挺困难的,但她仍旧鄙夷地瞧向张斐:“还有一点,就是你怕会失去那笔已经到手的和解金。” 张斐点点头道:“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许芷倩又道:“可是你要了整整五百贯,却只给人家李四一百贯,你一个人拿四百贯,这可不公平,他才是受害者。” 张斐当即拿出钱袋来,递给许芷倩。 许芷倩愣了下,道:“你这是作甚?” 张斐道:“你先拿着。” 许芷倩犹豫片刻,接了过来,又是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一本正经道:“这里面有足足二十文钱,是给你的奖金,我相信这非常符合你在此案里面所做出的贡献。” 这话怎么听得有些怪?这是奖励么?许芷倩还稍稍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羞辱她呀,暗示她没啥本事,却又爱多管闲事,嗔怒道:“你这厮胆敢......。” 直接扬起手来,正欲将手中的钱袋砸过去时,忽听地吱呀一声。 二人偏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器宇轩昂的男子从旁边的一间屋里行出,他偏头看向张斐和许芷倩,许芷倩下意识地放下手来。 不过那人的目光似乎一直都在打量张斐,过得片刻,他走了过来,指着张斐,沉眉问道:“你就是那个唤作张三的珥笔之人吧?” 张斐抱拳笑道:“是的。陈员外。” 这男人正是陈裕腾。 这可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陈裕腾那张俊朗的脸庞渐渐变得扭曲,咬着牙道:“你这小儿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你给我记住了,这事绝不算完。” 其实五百贯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还没有让他伤筋动骨,但这口气他是忍不下去,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叫他今后怎么在地主界混啊! 如今他已经无罪释放,也没啥后顾之忧,那他当然要找张斐清算,到底张斐只是一个珥笔之人,属下九流的人物。 张斐赶忙解释道:“陈员外误会了,是李四请了我,我只不过是.....!” “你只不过是在自寻死路。”陈裕腾粗暴打断了张斐的话,“你现在要是给我跪下,求我饶恕你,或许老子还会饶你一条贱命。” 许芷倩听到这话,顿时心中怒火翻涌,不等张斐张口,她便出声训斥道:“我真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无耻之人。你贪得无厌,用卑劣的手段,夺人妻田,如今官府不追究你责任,你不但不知悔改,还妄图变本加厉,你以为你真能够凌驾于律法之上吗?” 张斐和陈裕腾同时看向许芷倩。 二人都觉非常诧异。 陈裕腾倒是不认识许芷倩,可见她气质不凡,又如此强势,不免也有些担忧,问道:“你是何人?” 该死,我可没有让女人为我出头的习惯。回过神来的张斐没等许芷倩开口,便突然从她手中夺过那个钱袋来,狠狠砸在自己脚下,冲着陈裕腾道:“你给我捡起来。” 陈裕腾只觉出现幻听了,充满震惊地看着张斐,仿佛在问,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许芷倩也是惊讶地看着张斐。 这真是一个比一个狠啊! 张斐直接指着陈裕腾鼻子道:“你以为你今日能够出来,是因为你那司农舅舅吗?你在想桃子,我告诉你,是这一笔钱救了你,如果不是这一笔钱,我能告得你将牢底都给坐穿了。” 说着,他又指着自己脚下的钱袋,“你今日要是不把这钱捡起来,放在我手里,跟我说一声抱歉,那你今日就别离开开封,因为明天你肯定还会再来这里的,你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你心里应该非常清楚,就算我不能让你死,我也能让你这一辈子跟官司睡在一起。” 这一番长枪短炮,让许芷倩都吓得是一脸惊愕,她还是第一回见到张斐发飙,真是不愧是珥笔之人,战斗力惊人,不禁又侧目看向陈裕腾。 只见陈裕腾面色气得发紫,脸皮也已经彻底扭曲,怒睁双目,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气得嘴皮子都哆嗦起来,“你...你说甚么?你...。” 张斐沉眉道:“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今日不捡起这个钱袋,那明日就是你死我活,不,也许都不要等到明日,待会我就让李四去跟李通判状告你与曾氏通奸谋财害命,既然大家都享受其中,那么这个游戏当然也可以继续玩下去。” 陈裕腾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心虚,当他仍旧鼓着眼,瞪着张斐,仿佛要将张斐生吞活剥。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终于,陈裕腾还是先眨了眼,弯身将钱袋捡起来,递向张斐,道:“抱歉!” 这真的是愣得怕不要命的。 陈裕腾可不想再进来一回。 见到这一幕,许芷倩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又瞥了眼张斐,心想,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张斐接过来,笑道:“能屈能伸,大丈夫也。不过我也希望陈员外能够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遇到官司,一定要赶在对手前面先请到我。” 陈裕腾拱手道:“多谢阁下赐教。告辞!” 言罢,他便转身往院外走去。 张斐突然喊道:“员外。” 陈裕腾微微侧脸,“阁下还有何吩咐?” 张斐往后一指,“你忘记了你的妻子。” 陈裕腾眼中闪过一抹怒火,大步离去。 许芷倩见陈裕腾如此生气,不禁凝眉道:“看来曾氏才是罪魁祸首。” “她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张斐叹了口气,突然转过身去,一手拉起许芷倩那柔弱无骨,光滑细腻的小手。 许芷倩大惊失色,道:“你作甚?” 便是要将手缩回来。 张斐却是紧紧握住,然后稳稳将钱袋放到她手里,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收四百贯了吧,我这是拿命在打官司啊!” 说完,他便放开许芷倩的手,扬长而去。 等到他消失在转角处,许芷倩才醒悟过来,扬起手来,欲将钱袋扔出去,“你这登徒子......。” 可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了下,望着手中的钱袋,是若有所思。 突然,她快步追了过去,“张三,你等等。” 一路就追到府门外。 面对不依不饶的许芷倩,张斐也真是醉了,“我说许娘子,你丫有点契约精神好不,我们之前就已经签订契约,而且是你情我愿,你可还是见证人,你怎么说话跟放屁一样。” “呸!” 许芷倩差点没有吐血,嗔怒道:“你才放...你这人说话真是粗俗不堪。” 张斐道:“你明知我是这种粗俗之人,你还追着我来说,你说你是不是.....!” 这“犯贱”到底是没说出口,怎么也得给许遵三分薄面。 许芷倩道:“我追过来,那是因为我的酬劳有问题,当初可是我帮你找来的李四,也是我在帮你跑上跑下,你却只给我二十文钱,究竟是你过分,还是我过分。” “原来你是为这事。呵呵!”张斐讪讪笑道:“那是奖金,不是酬劳,酬劳我会另算的,你急什么。” 许芷倩道:“那你打算给我多少?” 张斐道:“一百贯,不能再多了。” “一...一百贯?”许芷倩一惊,似乎也没有想到张斐会给她这么多,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殊不知这一笔钱,是张斐早就计算好的,主要是报答许遵当初收留他的恩情,虽然他欠许遵太多,是很难还清的,但总归是要还的。 当然,他也希望继续维持与许芷倩的合作,毕竟他目前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 “这钱我不要,你直接给李四就行了。”许芷倩轻轻摇头道。 张斐捏了捏额头:“我劝你不要这样做。” 许芷倩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李四他把握不住。” 张斐道:“其实一百贯对于李四而言,就已经是一笔巨款,他根本就把握不住这一笔钱,你要再给他一百贯,那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许芷倩沉吟片刻,道:“所以你只给李四一百贯,也是担心这一点。” 张斐道:“当然不是,剩下的都是我的,契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许芷倩鄙视了张斐一眼:“我的那一百贯就算作李四的,不过暂且先放在你那里。” 张斐就怕这女人纠缠不清,忙道:“你放在我这里干嘛,你自己拿着不香么。” 许芷倩白他一眼:“我怎么能收这钱,这会有损我爹爹的名誉。” 张斐也知许芷倩的性子,非常维护许遵的名誉,确实,许遵的名誉是花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的确要好好维护,点点头道:“好吧!” ...... 那边陈裕腾回到王府,立刻就向舅舅哭诉,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告知王文善。 虽然他当时怂了,但不代表他咽得下这口恶气,向来只有他欺负人,何曾被人这般欺负过。 “你也真是没出息,他让你捡,你就捡,我们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我.....。”王文善气得直接扬起手来。 陈裕腾赶紧抱着舅舅的大腿,哭诉道:“是那张三恐吓我,说我不捡的话,就要状告我与曾氏通奸谋财害命,我害怕连累舅舅,才.....才捡起来的。” 王文善不由得又想起上回他被张斐恐吓,当时他也怂了,这要扇外甥的手,最终狠狠地捶在了桌面上,牙都快咬碎了:“张三呀张三,你真是欺人太甚,咱们走着瞧。” 这真是甥可忍舅不可忍啊! ....... 陈裕腾被释放,就证明这钱已经到位。 这种事肯定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只不过李四哭得是稀里哗啦,这分赃的事宜,只能等到第二日。 “你好点没有?” 张斐望着双眼红肿,布满血丝的李四,问了一句废话。 李四点点头,道:“昨晚俺已经想通了。” “是吗?” 张斐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么快,快说说你的心得,让我等也学习一下。” 一旁的许芷倩低声道:“你瞎说甚么。” 这厮老喜欢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没事!没事!” 李四忙道:“张三哥,许娘子,你们都是好人,要不是你们帮俺,俺...俺恐怕早就饿死在路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垂头低声言道:“其实俺一直都很后悔,当初不应该为了祖田,将她抵偿给那陈员外,所以现在...现在俺心里反而好受多了。” 虽然张斐有过暗示,但李四只接受曾氏现在向着陈裕腾的事实,而不愿意接受他们可能事先就有奸情,不过这也难怪,到底在他大病之时,是曾氏不离不弃的服侍他,故此他认为如果自己不为了祖田卖掉妻子,那也就不会变成这样。 而张斐、许芷倩无凭无据,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劝他今后多留个心眼。 “很好!” 张斐赞许地点点头,道:“有些东西,一旦卖出去,那就不再属于你,做人就应该向钱看齐,争取找一个更好的。” 说着,他手往旁边的一个大木箱子一指,“那是属于你的一百贯,有了这钱,还怕找不到浑家么。” 许芷倩听得是直摇头,张斐的很多观点,她都不认同。 李四瞧了眼那大木箱子,又瞧向张斐。 张斐脸顿时黑了下来,道:“你不满意么?” 李四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张斐看得都糊涂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四道:“俺想跟在张三哥身边。” “啊?” 张斐双目一睁,赶忙解释道:“那个,你要明白,这浑家的意思是指女人,而不是男人。” 许芷倩听得是直翻白眼,这家伙脑子里面到底装得是什么东西啊! 李四点头道:“这俺知道。” 张斐纳闷道:“那你跟着我干嘛。” 李四道:“俺现在不敢再回祥符县,俺害怕那陈员外会报复俺,所以俺想跟在张三哥身边,俺可以帮张三哥跑跑腿,干点杂活。张三哥,你看行么?” 言罢,他忐忑不安地看着张斐。 张斐想了想,呵呵道:“说真的,我还真缺一个跑腿得。” 李四激动道:“张三哥,你这是答应了吗?” 张斐点了下头,笑道:“张三李四,咱们这个组合注定名留青史!”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火了 随着陈裕腾、曾氏的释放,以及那五百贯和解金到位,李四一案也终于赢来了大结局。 开封府也是在第一时间就将最终审判结果,贴在墙外,公布于众。 简单来说,就是陈裕腾主动承认是自己心急,过早迎娶了曾氏,从而导致出现这么大的误会,表示愿意对李四做出五百贯的赔偿。 双方最终达成和解。 然而,此案的影响力是要远胜于阿云一案。 阿云一案虽然在历史上意义深远,是王安石变法的开始,也是北宋党争的源头,但到底只是一个特殊案例。 而李四一案不同,李四一案乃是一个社会问题,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许多百姓是深受其苦,这几乎受到汴京所有人的关注。 开封府对此也比较慎重,告示都是吕公著亲笔所写,用词方面是相当谨慎。 开封府告示贴了不到一个时辰,开封府门前那条街道,就被堵得是呜呼歪哉,乌泱泱的。 虽然这个结果,要往坏了说,那就是富人拿钱消灾,不痛不痒,可即便如此,汴京许多市民也是拍手称快。 要知道以前,这些有朝廷背景的大地主哪里会受到审判,更别说还赔这么多钱。 他们已经非常满意,甚至都已经出现许多酸民,李四的一个自首,就获得五百贯的赔偿。 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这是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珥笔张三。 张三一名,终于是名震汴京。 张斐自然清楚这将会意味着什么,故此他得赶紧去找房子,搞店铺,然后赚大钱。 这日清晨,他早早起来,一开门,就见小弟李四站在门前,不禁笑道:“挺有职业道德的。” 李四问道:“啥是职业道德?” “呃...反正就是夸你的意思。”张斐懒得跟着呆子解释,头向前一扬,“走。” 李四问道:“三哥,咱现在去哪?” 张斐道:“去房牙那边看看,咱们也不能老是住在人家许府,目前咱们先租个小院子,等将来赚了钱,再换个大院子,再请一群佣人,你当管家,如何.....?” 李四怯怯道:“三哥,俺哪里当得了管家,俺帮你跑跑腿就行了。” 张斐直翻白眼道:“自信一点好么。昂首,挺胸,这才对嘛,二十多岁就跟个小老头似得,这怎么行.....。” 张斐一边跟李四描绘着未来的蓝图,一边向大门方向走去。 其实...他更多是说给自己听得。 刚刚来到前院,听得一人问道:“你们要去哪?” 只见许芷倩从前厅走了出来。 “许娘子早。” 李四刚忙向许芷倩行礼。 许芷倩微笑地点了下头。 张斐道:“如今咱赚了钱,准备去找房子搬出去,免得你总是说我赖在你们家。” 其实他也渴望能够早日搬出许府,毕竟住在别人家,多有不便。 他这么年轻,那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不可能没有夜生活,半夜带个女人回家,这是很正常的,他也很想,但是在许府,他可不敢这么做,也确实不太好。 许芷倩笑道:“你今日恐怕去不成。” 张斐一愣,道:“为何?你不会告诉我,你还会算命吧。还是说...你不舍得我走?” 许芷倩哼得一声,转身就回去了。 “呵!女人!” 张斐拍了下还在愣神的李四,“别理她,我们走。” ...... “二逼!” 刚刚出得大门,忽听得一声哀嚎。 张斐当即吓得面色骇然,魂不附体,一手拉着李四的胳膊,颤声道:“李四,你...你听见没有,好像有人在喊二逼?” 不会吧,还有穿越者? 李四点点头,一脸淡定道:“俺听见了,好像是在叫你,三哥。” 张斐一怔,“你说什么,叫我?你为什么不说是在叫你。”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叫喊:“张珥笔。” 李四呆呆看向张斐,“三哥,真的是在叫你。” 张斐慌得一笔,寻声望去,但见一个货郎打扮的男子冲着他跑来。 片刻间,那货郎便跑到张斐身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张珥笔,求求你,求求你为我做主,我真的好惨啊!” 张斐这才反应过来,他叫得是珥笔,而不是二逼,只因破音,给叫混了,不禁愤怒道:“你能不能发音标准一点么,真是吓死我了。” 话音未落,又听得一人哀嚎道:“惨...你有我惨吗?我爹爹被人吓死,我的妻女被人夺走,就连家中八十岁的老母都被气得上吊。张珥笔,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啊...我好苦啊!张珥笔......!” “张三郎!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 片刻间,张斐就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并且肉眼可见还有十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跑来。 “大家冷静下,冷静一下,我...我今儿放假,要不你们明日再来?” 张斐顿时就慌了神,一边喊着,一边往许府那边退去。 “可等不了明儿了,明儿那刘员外就会派人上门催债,你赶紧带着我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呜呜呜...我要求也不高,赔我个百八十贯,我就知足了。” “百八十贯?” 张斐差点没有一脚踹过去,当我是财神爷,张口就是一百贯,我特么现在连房都买不起。 当然,他可不敢这么干,因为好像来得人是越来越多了。 张斐一边安抚着他们,一边退到许府门前,突然高举双手,高声喊道:“你们先静一静,你们这么吵,我怎么帮你们做主,先给我乖乖站在这里,我进去安排一下。李四,哇,你怎么还站在我后面,说好的职业道德呢,去去去,挡住先。” 他直接将李四往前一推,自己则是快速闪到门内,然后将门一关。 李四顿时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是大汗直冒,双腿直颤。 “呼...真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得如此之快,不是说古代消息严重滞后么,还是说开封府的朋友圈有很多人关注?” 张斐背抵着门,一边喘气,一边喃喃自语道。 “怎么就回来了?” 忽听一个笑声。 张斐抬头一看,只见许芷倩笑吟吟看着他,当即郁闷道:“许娘子,你知道你不跟我说。” 许芷倩道:“我与你说了,是你自个不听,不过这也好,如你所愿。” 张斐不解道:“什么如我所愿?” “诉尽天下不平之事,如今不就是如你所愿么。” 臭婆娘,又在这里幸灾乐祸。不过你说得倒是不错,这的确是如我所愿,只是比我想象地来得要早罢了。张斐眼眸一转,故作后悔姿态:“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到底一个人......。” “我帮你。”许芷倩打断他的话。 “不会是客套话吧?” “不是。” “真心的?” “真心的。” “行。” 张斐回头喊道:“李四。” “三哥,俺还在。” “开门,放狗。” “啊?” “不,开门放人。哦,先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进来,对了,但凡叫张珥笔的,一律不准进,必须要叫我张三郎。” “哎!俺知道了。” 嘱咐完李四后,张斐又走到许芷倩面前,笑道:“我负责打官司,你负责写状纸。” 许芷倩笑道:“一言为定。” 她也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真的开心,在抱打不平这事上面,她一直都是竭尽所能,毫无保留,只可惜她身为女儿身,很多事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遇到张斐这个鬼才,她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马上命人抬来一张长桌,又命青梅备上文房四宝。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张斐命李四放人。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的男子,看似非常虚弱。 这人来到桌前,就咬牙切齿道:“张三郎,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那黄员外可真是欺人太甚,我不过是从他那里借了三贯钱,为母治病,未能及时归还,他便要霸占我妻儿。” 许芷倩听得黛眉紧锁,但她还是坚守岗位,快速记录此人所言。 张斐道:“你先别着急,慢慢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十三。” “十三?” “有问题吗?” “哦。没有。” 张斐摇摇头,又问道:“这黄员外叫什么名字。” 刘十三道:“叫黄大发。” 许芷倩一怔,放下笔来,开口问道:“东角楼街巷的黄大发?” 刘十三点点头,道:“小娘子,你识得那人?” 张斐也是好奇地看着许芷倩。 许芷倩瞧了眼刘十三,道:“你方才说借钱是为母治病?” 刘十三点点头。 许芷倩道:“可是据我所知,黄大发只会借钱给去赌坊赌钱的人。” “赌坊?”张斐一惊。 刘十三激动道:“是的,是的,赌坊一定有钱赔!” “赔你个头,你的妻儿只怕是让你输掉的吧,老子生平最恨赌鬼。滚!” .....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身着短褐的汉子。 此人来到桌前,当即向张斐抱拳道:“吴初九见过张三郎。” 哇!江湖儿女!张斐抱拳一礼,又伸手道:“九哥请坐。”待其坐下之后,他又问道:“不知九哥有何纠纷?” 吴初九道:“事情是这样的,当初我向那老曹家借得十贯钱,如今他们老曹家却向我索要三十贯利息,真是欺人太甚。” 这么狠吗?那这官司可以接啊!说不定能够削上一笔。张斐道:“你们可有立契。” “有。” “你可有带在身上?” “带了。” 吴初九立刻拿出一份契约递给张斐。 张斐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先是将契约递给许芷倩,然后向那吴初九笑道:“九哥,你能不能将老曹的地址告诉我。” 吴初九点点头道:“当然能,不知张三郎要他家地址有何用处?” 张斐道:“因为我希望为他打官司,向你索要三百贯的赔偿。” 吴初九大惊失色道:“为什么?是我先来找你的。” 张斐着实忍不住了,“人家好心借钱给你,且只算你两分息,你特么却拖了整整十年不还,亏你还有脸上我这来,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呀。” 许芷倩抿唇一笑,骂得可真是痛快。 “我.....!”吴初九讪讪望着张斐。 “我个屁啊,给我滚,你个臭老赖。” ...... “下一位。” “嗝.....!” 只见一个地中海发型,满面通红,深度酒糟鼻的中年男人歪歪扭扭的走进门来。 许芷倩看得都是直摇头。 哇...大清早得你就喝成这样。张斐当即吩咐许家仆人道:“你们将他从侧门扔出去。” 那酒鬼还未看清人,就被许家仆人一拥而上,给拖向侧门。 “天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张斐只觉无比头疼,发行都给抓乱了,“这汴京到底有没有良民啊!” 许芷倩突然道:“我看今日还是算了吧。” 张斐道:“为何?” 许芷倩道:“那些寻常百姓,平时最怕官司,对于官府也是敬而远之,若非被逼到绝路,是不会轻易主动争讼。故此他们纵使有想法找你打官司,也一定会观望一些日子,不会急于来这里,唯有那些奸猾、投机的市井之徒,才会立刻赶来这里碰碰运气,妄想如李四一样,一遭暴富。” 我就说嘛,怎么会来的这么快,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流量,都还没有变现,就将他们赶走,那我今后还怎么住豪宅,睡歌妓,骑宝马。 张斐咳得一声,“许娘子言之有理,但是谁又能保证外面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两个是已经被逼到绝路,故来此求助于我的,如果今日到此结束,可能就没了几条人命。” 许芷倩不禁侧目相待。 张斐又道:“但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样,我出钱找几个会写字的人来帮忙。” 还自己出钱?许芷倩朱唇微张,呆呆看着张斐。 张斐笑道:“你别这么看着我,为穷人打官司,我也有所得,这点点钱,算不得什么,只要让我逮着一个,呵呵。” 经李四一案,许芷倩也不反对这种做法,点了点头。 在许芷倩的帮助下,很快就找来三个会笔墨之人,又在许府门前摆上三张长桌,帮着记录前来求助的人的诉求。 不这么搞,人还没有那么多,这阵仗一摆下去,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但基本上不排队,围着桌子就是拼嗓门。 看戏的人更多。 那些代笔之人,只觉这钱真不好赚。 张斐在门前巡视一会儿,见许芷倩进去了,立刻朝着在那边帮忙的李四喊道:“李四。” 李四立刻跑了过来,道:“三哥,有啥吩咐的?” 张斐揪着他去到一旁,小声吩咐道:“这里不用你管了,你去街口给我站着,若有一些富绅来找我,你就帮我约他们三日后在隔壁街的清风楼见面。” 李四直点头道:“俺记住了。” “快去吧。” 李四走后,张斐是洋洋得意地笑道:“相信那些奸商、大地主也不傻,若不想步陈裕腾后尘,唯有先一步请我做他们的高级法律顾问,只要他们上钩,那用不了多久,我能够赚得盆满钵满。哈哈!”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站在门内的许芷倩看在眼里。 这人到底在打着什么坏主意?许芷倩沉吟少许,悄悄回到院内,将青梅叫来,吩咐道:“青梅,你等会拿些糕点、茶水去送给李四。” 青梅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许芷倩。 这没道理啊! 我可是你的贴身丫鬟,你竟然让我去给李四送糕点、茶水。 许芷倩低头在其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 青梅点点头道:“倩儿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火上浇油 下午时分。 许府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可以预见的是,今后还会有更多人来这里,请求张斐帮忙。 借钱还能够赚钱。 试问天下还有比这更美之事么。 不劳而获可都没这强啊! 故此今日来此的,是清一色的投机分子,简单来说,就是欠钱不想还,还想从中捞一笔。 虽然这已经在许芷倩的意料之中,但她仍旧感到有些失望,而且她认为这是吃力不讨好之事,在帮着整理记录时,便向张斐道:“张三,你不觉得咱们这么做太过张扬了吗?” 张斐登时停下手中活来,问道:“许娘子是指?” 许芷倩道:“如果这么做,真的能够帮助到那些蒙受冤屈的百姓,那我倒也不怕,毕竟这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如今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来这里的人求助,基本上都是一些投机取巧之人。 这可能会引起朝中一些官员的误会和不满,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低调一点,若真遇到冤屈之事,再出手相助,就如当初李四一案,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弄,实属吃力不讨好啊!” 她不是否定这事,只不过认为力气得用在刀刃上,可别忙没有帮到,还惹得一身骚。 张斐稍稍点头,道:“许娘子言之有理,但这又不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是那些人自个要来的,我们总不能将他们驱赶走吧,等过几日,他们见我们没有什么动静,也没那么容易被他们糊弄,自会消停一些。” 心里暗想,等到那些大鱼上钩,我就借此东风自立门户,到时咱们就是公事公断,相信也用不了多久,那些大鱼就会上钩,反正也就几日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许芷倩稍稍点头,觉得张斐说得也有道理,这股风已经刮了起来,他们也摁不住,总要有一个过程的。 其实她的担忧,张斐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且他也真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会来得这么快。但他也没有办法,躲在被子里面可没有机会出人头地,他之前又是跳河又是包装自己,也是为自己的事业打算。 他也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太久。 这确实是有风险,但是风险永远伴随着利益。 可反过来说,这利益也永远伴随着风险。 许府门前闹得这么大,上面的那些老爷们只要不瞎,都能够看得见啊! 记得在阿云一案时,张斐也引起朝中不少大臣的愤怒和不满,那些大法官,御史们差点将屋家里笔墨用完了,倩儿姐让她去买些回来,可俺瞧她一个瘦弱女子,哪里背得动那么多货,就跟她换一下。” “你...。” 张斐指着李四,怒其不争道:“你这人还没有吃够教训么,那女人的话就不可信,越漂亮的女人越会说谎。算了,算了,我又不是你妈,跟你说这些作甚,我去找那婆娘算账,真是气死我了,我就说怎么可能没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狮子搏兔 “许芷倩,你给我出来。” 张斐直接杀到许芷倩闺房门前,叉腰挺屌,大声喊道。 “许芷......!”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来,只见许芷倩从屋内走出来,淡淡扫了一眼张斐,问道:“你有何事?” “我有何事?” 张斐当即就笑了,大手一抬:“咱俩都这么熟了,就别打哑谜了,我也没这功夫,我就问你,你让青梅跟那些大富绅是怎么说的?” 他对此还抱有一点点希望,盼着许芷倩没有赶尽杀绝。 许芷倩坦白道:“我只是告诉他们,你只帮穷人打官司,让他们别动这心思。” 完了!完了!全完了! “你凭什么为我做主?”张斐是彻底抓狂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许芷倩轻轻哼道:“是你自己不守诚信,嘴上说得好听,但心里却盘算着,利用这些穷人来吸引富人上门找你打官司,我这么做可也是为你好,以免你误入歧途。” “为我好?”张斐听着就怪亲切的,气得是直挠脑门,哽咽道:“真是日了狗了,这女朋友没有找到一个,倒是找了个娘回来,特么也真是绝了。” 许芷倩听得一个真切,啐了一声:“我才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你想得倒美。” 张斐直接原地爆炸,怒喷道:“我说大姐,我也得赚钱养家,帮穷人打官司,你以为真的那么容易么,还是说你太相信我,认为我可以战无不胜,回回都能够弄个几百贯,而且还不会被人报复,再说,赚富人的钱,难道是不义之事吗?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许芷倩据理以争道:“你一个珥笔之人,要赚富人之财,那只能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与他们一块剥削百姓。” 张斐气得直喘气道:“我这还什么都没干,你就在这里给我扣帽子,还剥削百姓,你当我傻呀,帮他们剥削百姓,那百姓能有几个钱,还不够他们自个塞牙缝的。你自个傻,就别以为别人也与你一般傻。” 许芷倩也激动起来了,“到底是我傻,还是你傻,你现在若多行正义之举,不落下口舌,前途将无可限量,莫要为了贪图这蝇头小利,而自毁前程。” “什么前途无可限量?什么自毁前程?”张斐见她不但不认错,而在这里胡说八道,急得是手舞足蹈:“你到底在说什么东东,老子一介屁民,哪有你这般命好,前途全要靠自己奋斗,可如今全让你给毁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你t...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许芷倩狠狠一跺脚,拂袖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这是为了你好。” “完了!完了!” 张斐双手捂脸,“我特么还真找了个妈回来。天呐!” “你们在吵甚么?” 忽听身后有人言道。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许遵走了过来。 张斐狠狠瞪了许芷倩一眼,道:“认亲。” “爹爹,你莫听他胡说。”许芷倩回瞪了眼张斐一眼,又注意到许遵神色怪异,问道:“爹爹,你怎就回来了?” 许遵瞧了眼张斐,道:“出事了。” 张斐顿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般“祸”这哥们从不单行。 ..... “什么?开封府一个上午就收到三十多份状纸?” 许芷倩震惊地看着许遵。 许遵点点头,道:“而且全都是有关契约纠纷的。” 张斐心中一凛,紧锁眉头:“他们这是想要釜底抽薪啊!” 许遵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禁争讼,唯我朝不禁,但有关此的争论,可也一直未有断过。” “呀!不好!” 许芷倩也反应了过来:“原本官府对于这种契约官司,都是遵从‘官从政法,民从私契’,如这种纠纷,甚至都不会惊动开封府,但是李四一案,却开了一个先例。开封府必然要做到一视同仁,但是开封府根本就不可能每天处理这些争讼,这么下去的话......。” 张斐道:“朝廷就只能禁止争讼,简单来说,我现在面临失业的风险。” 你不是很能说么? 行! 我们服! 我们就将你嘴给封上,从源头上掐断。 许遵点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但也不一定就会禁争讼,也有可能是给予更多的约束,他们下一步就应该是上奏官家,但具体会是什么结果,目前还不能妄下判断,还得看朝中其他大臣的反应,不过目前情况是非常不妙。” 想明白的许芷倩,不禁怒上心头:“岂有此理,他们这分明就是做贼心虚,公报私仇,害怕有朝一日,被张三揭穿他们那些丑事,真是欺人太甚。” 说着,她又激动地向张斐道:“张三,我们决不能就此屈服,一定要与他们斗争到底,我就不信他们能够只手遮天。” 张斐人都傻了。 难道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吗? 他依稀记得,前一秒种,他们还吵得不可开交。 许遵轻轻拍了下张斐的肩膀。 张斐回过头来,望着许遵。 许遵用坚定眼神看着他,笑道:“放心,此事老夫一定会支持你的,即便丢了这一身官服,也在所不惜。” 之前官司的事,他为避嫌,很少过问,但这事可不一样,对方摆明就是在玩赖,以大欺小,他可也难以忍受这种事。 张斐闻言,即是感动,又是羞愧,虽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就觉辜负了许遵,给他添了麻烦,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恩公请放心,我是不会就此屈服的,他们妄图以此来打倒我,那也太瞧不起我了,我还有很多手段没有使出来。所以,我恳请恩公不要因我而卷入此事。” 许遵皱眉道:“可是我若不在朝中支持你,你根本无法扭转此事。” 张斐道:“只要我这张嘴还能说话,那就不算输。” 许遵见他心神不定,不像是有主意的样子,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行,我就保住你这张嘴,至于其余的事,就交由你自己处理。” 张斐点头道:“多谢恩公。” 说着,他又看向许芷倩,神色非常复杂,挣扎半响,心中一叹,罢了,罢了,看在恩公的面子,我就退一步吧。“方才之事,非常抱歉。” 许芷倩惊讶地看着张斐:“现在你还有心情说这些?” “我...好吧。” 张斐真是哭笑不得,弄了半天,还是我小肚鸡肠呢。 许遵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张斐微微一怔,如实道:“恩公有所不知,其实我一直都想利用李四一案,来为自己增添名气,然后去做那些富绅的生意。” 许芷倩诧异地瞧了眼张斐,心想,他为何说得如此坦诚,难道其中另有缘由? “原来如此!”许遵稍稍点头,又瞧了眼许芷倩,大概也猜到他们在争吵什么,毕竟他很了解自己的女儿。 张斐又道:“但是我.....!” “你勿用解释,我相信你。”许遵摆摆手,打断了张斐。 张斐神情一滞,略显诧异,“恩公真的信我?” 许遵呵呵笑道:“这一个人心肠坏不坏,老夫还是看得明白,你小子虽然有些滑头,但心地不坏。” 话说至此,他稍稍瞟了眼女儿,又道:“如果倩儿做了什么事,令你不开心,你也别放在心上,我相信她也是为了你好。” 又是为我好?这应该是古人的口头禅吧。张斐苦笑地点了点头,不过如今他确实也没有心情去在乎那些事了。 因为他正面临着生存危机。 而目前他毫无准备。 ...... 开封府可以说是大宋的最高司法部门,这一般官司是打不到开封府去,然而,这一个上午就收到三十多份状纸,这已经创下记录,未来可能也很难打破。 吕公著刚得知此事,人都是懵的。 什么时候,这开封府成了公共茅房,什么屁事都往开封府扔。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这一看就是有人在从中作梗,而且来头可能还不小。 要不然也不敢在这开封府头上动土。 吕公著也不是个怕事的人,反应过来后,是勃然大怒,竟然耍到开封府头上来了,那敢情好,家里那狗头铡、虎头铡都已经许久没用了,赶紧擦亮一点,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会自己跳过来。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令他瞠目结舌。 就在当日,刑部、大理寺、审刑院、御史台四大部门,二十余名官员联名上奏,要求朝廷下令抑制争讼之风。 紧接着,又有数十名官员是闻风上奏。 其中还包括不少致仕在家的士大夫。 人数之多,速度之快,令宋神宗都吓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大事呀! 但这也绝非偶然。 原因很简单,若助长此风,那将会伤害到他们士大夫阶层的利益。 陈裕腾若没有背景,他能成为祥符县最大的地主吗? 那么,朝中谁又不是陈裕腾呢。 谁又敢保证,今日之事不会发生到他们头上。 政见不同,那都只是内部斗争。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可是对外,他们可是相当齐心的,这肉必须烂在锅里面。 故此一有人挑头,这些人是不约而同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开始在后面推波助澜。 也正如许遵所料,他们还直接将矛头指向张斐,许府那边大摆阵仗,挑起百姓争讼之风,以至于百姓们都趋之若鹜。 若不加以制止,这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许遵、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等人也都站出来,为公道说话,表示张斐也是在规则之内赢得这场官司,并不违反规矩。 但面对整个体制的集体控诉,他们的争辩就显得苍白无力。 关键那些人也没说要惩罚张斐,只不过是借张斐一事,要求朝廷抑制争讼之风,否则的话,开封府天天都得打官司。 宋神宗反应也很快,赶紧下令,命枢密使陈升之领王师元、齐恢共议此事。 枢密使可就是大宋名正言顺的宰相。 让他处理这种小事,看似不太合理。 但陈升之心里非常清楚,神宗这是要息事宁人。 因为此案多多少少跟王安石也有关系,且朝中已经有心怀不轨之人,有意无意将争讼一事与王安石给绑在一起论。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神宗决不会允许这种意外发生。 况且抑制争讼,对于皇帝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半日,他们就商议出具体方案来。 毕竟这真不是什么大事。 处理起来也是非常简单的。 他们决定今后珥笔之人若要上堂为人辩护,必须要经书铺引荐。 这是其一。 其二,今后汴京的珥笔之人也必须要通过刑部举办的考试,才能够获得或者保留自己手中的公文。 这两个条件的目的是非常简单明确,完全禁止百姓诉讼,这显然也是不行的,有违祖宗之法,但是必须维护官府的绝对权威,一切都必须控制官府手中。 可这么一来的话,张斐基本上凉凉了。 首先,他是得不到茶食人的引荐。 其次,官员们可能也不会给他通过考试的。 毕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漏网之鱼 “王司农,恭喜,恭喜,恭喜王司农终于出了这口恶气啊!” 大夫关梈向王文善连连拱手道。 王文善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声。 关梈诧异道:“怎么?这气还没有理顺啊?” 王文善道:“倒也不是老夫小肚鸡肠,倘若是范公、欧阳相公训我几句,不说铭记于心,但我也会敬而听之。为何?他们是长辈,且德高望重,我是晚辈,自得给予尊重。同理而言,张三小儿却是目中无人,全然不将老夫放在眼里,还对老夫出言不逊,这点教训又岂能泄我心头之恨。” “那倒也是。”关梈点点头,道:“那小子的确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王司农下一步打算如何教训他?” 王文善道:“这我倒是没有想好,不过老夫一定要让他向老夫磕头认错,否则的话,这事就过不去。” ...... 今日王安石、司马光这两个内卷专家只比他人晚放衙半个时辰,实在是无心工作啊! “唉...经此一事,老夫只怕再难雪当日之耻啊!” 司马光仰天叹息。 约束争讼,他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但是,他一直渴望能够在公堂之上堂堂正正将阿云一案扭转过来,让阿云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是这么一弄的话,他就觉得已经无法堂堂正正再与张斐一较高下。 王安石呵呵道:“可算是让你找到了一个借口。” 司马光瞪他一眼,“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爱笑就笑。” “其实我哪有资格笑你,我也觉得很丢人啊!” 王安石重重叹了口气,“这满朝文武联合起来,对付一个珥笔之人,可真是我朝一大奇闻,留后人耻笑啊!” 司马光突然瞧他一眼,道:“介甫,话虽如此,但这对你而言,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王安石瞅着老友,道:“你又打算说什么?” 司马光道:“你先别急着生气,此事我与你的看法一样,这做得确实不光彩,也令吾等难堪。但你何不想想,对于一个珥笔之人,他们尚且都如此,将来你若不谨慎为之,他们又会怎样待你?” 王安石岂不知他此话之意,当即就反驳道:“庆历时,范公他们也是如你一般想,事事谨慎为之,可结果就是不了了之,如今问题依旧,甚至比那时还要严重,我们又怎能重蹈覆辙。你若不进,就唯有让步,让步就不如不做,此事在我看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我若是张三,我是绝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要与他们斗争到底。” 庆历新政非常短暂,而原因就在于,没有一个敢于担当的人,宋仁宗是被逼着变法,范仲淹等人,也未下定决心,在立法时,处处退让,不断削减,导致新法最终无疾而终。 当时王安石是看着新法怎样走向灭亡,他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司马光也是见证人之一,当然知道王安石说得是一点没错,但他认为反其道而行之,更是不可行,故要另择道路,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哪个不是出色的政治家,哪个又比他王介甫差,他们都不敢这么做,可见是有道理的,他瞥了眼王安石,也若有所指道:“张三可没你这么傻,必知难而退。” 王安石却道:“那倒未必,他若懂得知难而退,那他当初为何又要来汴京。” 这哪是在说张三,说得就是他自己啊! 司马光哼道:“那咱们拭目以待。” 王安石瞧了眼司马光,突然道:“你的那方砚,我倒是挺喜欢的。” 司马光愣了愣,指着王安石道:“原来你早就惦记上我那方砚了,我就说你最近怎么时不时就往我这边瞅一眼......当初包相公给予我们二人的手札,一直被你霸占着。” 王安石哼道:“此事都说了多少遍,抬头写得可是我王介甫,那当然是属于我的。” “那只不过是因为我名字比较长罢了,但是信中我的名字可比你多,凭什么是属于你的。” “你少废话,一言为定。” “怕你不成。” ...... 与此同时,在东边的城墙上,站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者。 正是宋神宗与许遵。 “朕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宋神宗突然回过身来,向身后的许遵言道。 许遵忙道:“陛下请吩咐。” 宋神宗直截了当道:“朕非常欣赏张三之才,如今他这珥笔之人只怕是干不成了,故朕希望卿能举荐其入朝为官,到时朕会再补卿一个恩荫。”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希望张斐一直当个珥笔之人。 要知道如今珥笔之人的地位其实是非常卑微的,与牙人一样,同属下九流。 许遵沉吟不答。 宋神宗又道:“我知卿向来不喜举荐,但这回算是朕欠卿的。” 许遵忙道:“陛下误会了,臣并非此意。” 宋神宗问道:“不知卿为何犹豫?” 许遵答道:“不瞒陛下,臣也非常欣赏张三,也希望他将来能够为国效力,但臣不愿意见到他在这时候入朝。” “为何?” “如今他刚遇到困难,陛下便出手相助,这会令他习惯于躲在陛下的羽翼之下,可将来他入朝为官,肯定会遇到更多,更艰难的问题,他可能又会选择躲避,而非是去面对,这反而不利于其成长。” “嗯。” 宋神宗稍稍点头,又道:“可是他一个珥笔之民,又如何能够面对这些问题?” 许遵道:“臣与之交谈过,他很有信心,故此陛下应该给予他一个机会,若是不成,再做打算。” 宋神宗思索片刻,点头道:“好吧!就依卿之言,且看看再说。” ....... ....... 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其实在现实中,这种情况一般很少出现,往往都是直接将危机扼杀在摇篮之中,而不会等到木秀于林的地步。 尤其是在权力方面。 任何有关权力的争斗,都是一个零和游戏,你多一分,我就必然少一分。 故此,王文善等人一点火,其余人便是一拥而上。 犹如泰山压卵,直接将张斐扼杀。 这可不是事先就组织好的,王文善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这就是一种政治默契。 当然,他们也做了一些修饰,没有将张斐的名字写入政令中。 朝廷给出的政策,是针对争讼,而不是针对某一个珥笔之人。 那么按理来说,对于有关人士,比如说茶食人、珥笔之人,都可以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夜,汴京八大茶食人齐聚聚丰楼,他们是应约而来,约他们的人,正是刑部员外郎陈瑜。 “此番真是多谢各位鼎力支持,我在此敬各位一杯。” 陈瑜举杯言道。 “怎敢!怎敢!” 八大茶食人纷纷起身,举杯回敬。 一杯落肚后,那行首李忠国道:“不瞒员外郎,我们早就瞧那小子不爽,只不过是碍于许事寺,故一直对其隐忍。” “李行首说的是,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坏了咱们这行的规矩,以至于最近这些天,不少官员都对我们心怀不满,我们也是委屈啊!” 他们这些茶食人,绝大多数都是从官府里面出来的刀笔吏,他们跟官府就是一体的,正是因为有官府背书,他们才能够垄断这一行,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对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灭着,便出得廊道,来到李四身前,道:“什么事?” 李四道:“是关于马家那边的。” “马家?哪个马家?”张斐错愕道。 李四也愣了愣,突然一拍脑袋:“哎哟!这事俺忘记跟三哥你说了,上回你不是让俺站在街口去接待那些富绅么?” 张斐突然偷偷瞄了眼廊道上的许芷倩,咳得一声:“上屋里说。” ...... 回到屋内,李四便道:“前两日俺去帮青梅买笔墨时,遇见那小马哥,他说他爹爹想见见你,俺本来记得跟三哥你说得,可是那日俺回来,三哥你没说上两句就去找许娘子,俺...俺就给忘记了。” 张斐听得眼中一亮,道:“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啊!” “啥漏网之鱼?”李四问道。 张斐似没有听见,突然眉头一皱,又自顾言道:“不过现在这情况,估计马家也不会来找我了。” 李四忙道:“不是的,那小马哥方才又来了。” 张斐叹道:“是不是说他爹不会来了。” 李四摇摇头道:“那倒不是的,只不过他爹要换个地方见你。” 张斐楞了下,问道:“换什么地方?” “后天晚上,蔡桥边上的马家酒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青面判官 这一条漏网之鱼,并未给张斐带来太多的惊喜,其实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今时不同往日啊。 几日之前,他可还是盼着那些富绅来找他,甚至不惜花钱请人来记录,还租下那茶肆。 这是他所渴望的。 可如今张斐是空有名气,却无人敢与之相近。 哇! 满朝文武加所有同行,都联合起来对付你。 你真是厉害! 咱们还是离远一点吧! 这名气更多是给他带来负面效应。 现在唯一支持他的,还是那个天天与他吵架的女人。 真是讽刺啊。 不错!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 但是他又能否把握得住。 从环境上来看,这显然是非常困难的。 另外,对方明知与他接触会有麻烦,却还愿意见他。 那对方的目的一定是非常要命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张斐感到深深的不安。 但是。 见还是要见得。 原因很简单,张斐现在没得选。 故此张斐现在考虑得不是见与不见,而是应该怎么去准备,又怎么去从中找到机会。 这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他觉得首先还是得了解一下,这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那马家家主又是什么人,如今他对马家的印象,就只是那个白面后生马小义,以及他家里有涉及放贷生意。 翌日一早,张斐就带着李四去到汴京最大的桥市。 因为这里临近码头,货物来往密集,故此这里又是牙人的大本营,这牙人就是左手进,右手出,可谓之某某的搬运工,一般都依附于码头,同时许多典当行也都开这里,这里交易频繁,货币进出也非常频繁,其中就包括马家的典当行。 另外,这里的人都非常忙碌,哪有功夫去看人打官司,走在路上,也没有人关注他们两个。 张斐并没有选择直接去典当行,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生意不错的面点摊坐了下来。 这摊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大娘,四个馒头,两碗粥。谢谢。” “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很快,四个热乎乎的大馒头和两碗粥便送上桌来。 张斐付了钱,又问道:“大娘,你可知马家典当铺往哪边走?” “往此去,下个路口左转,再行五十步便是马家典当铺了。”那大娘手指前方道。 张斐点点头,“多谢。” 目光却偷偷瞄着那大娘。 那大娘本来转身欲走,可突然又回过身来,问道:“二位小哥为何要去马家当铺?” 张斐故作迟疑,“呃...想借点钱。” 那大娘顿时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问道:“借钱作甚?” 张斐稍显诧异地瞧了眼那大娘,回答道:“做买卖需要周转。” 那大娘闻言,不禁面色怪异。 张斐一直在注意着,便是问道:“大娘为何这般神色?” 那大娘还未开口,坐在旁边的一个货郎突然回过身来,道:“这位小哥,你若做买卖需要周转,我劝你还是别去马家借啊。” 张斐好奇道:“为何?” 那货郎道:“那马家家主马天豪,曾是禁军教头,后因犯事,被逐出禁军,还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便做了这当铺买卖,为人是极为豪爽,其当铺所给之息,虽高低因人而异,但乃汴京最为公道的。” “是吗?” 张斐喜道:“看来我并没有选错地方啊。” “我可还未说完。” 那货郎又继续言道:“虽然他给得利息是非常公道,但是你若还不上,那他的手段可也是出了名的狠辣,据说至今马家的账本上都没有烂账,故大家表面上尊称他为四哥,可暗地里都唤他青面判官。你做买卖需要周转,那可是不稳,万一还不上,那你可就完了,故此我劝你还是另寻他家。” 那大娘直点头道:“这位大哥说得是,你若没有把握能够还上,可就别去马家,那青面判官可不是好惹的。” 张斐点点头道:“行,我再考虑考虑。多谢.....。” 正当他拱手欲谢时,对面一个宿醉老汉突然道:“不过小老儿也听说,有些人去马家借钱,不但免了息,而且宽限了好些时日。” “是吗?”张斐问道:“这又是为何?” 那老汉呵呵笑道:“这就谁也不知道了,可能是那青面判官瞅着他们顺眼吧。” “是吗?” 张斐摸了下自己的脸,笑道:“我这张脸应该入得了他青面判官的法眼吧。” 那货郎打趣道:“小哥你虽生得俊俏,但那青面判官又不是女人,说不定他就讨厌你这种俊俏小哥。要借呀,你也应该找大娘借。” “哈哈.....!” 旁边的客人都笑了起来。 那大娘脸上一红,叫嚷道:“去去去,你们赶紧吃完,赶紧走,老是拿老娘说笑。真是岂有此理。” 张斐倒是不觉什么,还自嘲地笑道:“看来是没戏咯。” “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 随后这些人又开始聊起这青面判官,直到又有不少客人来此,大家才渐渐止住这个话题。 张斐见也差不多了,便与李四起身离开了。 “三哥,俺们还是别去马家了。”李四唯唯若若道。 张斐问道:“为何?” 李四道:“他绰号都唤作青面判官,那定不是好惹的。” 他毕竟是村里来的,没见过世面,面对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 张斐咳得一声:“其实...嗯,我也不是好惹的呀。” 李四瞧了眼张斐,“俺觉得三哥你挺好的。” 张斐叹道:“那是因为许娘子的光芒太耀眼,把我阴影面都给照亮了。不过今儿咱们就不去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去,因为人家改约了他明天晚上见面,就证明对方知道他会带来麻烦,贸然上门,那当然不好。 还未走几步,那李四突然停下脚步,道:“对了!三哥,你不是要租房么?” 张斐一怔,如今他哪里还有这心情,问道:“你怎突然提起这事来?” 李四忙道:“俺之前打听过了,京城最大的房牙就是这陈家房牙。” 说话时,他手指向街道对面。 张斐偏头看去,但见街对面有着一间店铺,那店门有着旁边店铺的两三个大,招子上挂着一个“房”字。 他也没说去或是不去,只是望那店铺怔怔出神,似在思索什么。 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牙郎突然走过来,“二位,租房么?” 有点眼力劲,连街对面的都不放过,是个好业务员。张斐瞧了眼那小牙郎,点点头,问道:“有什么好介绍的?” 那小牙郎听张斐口音,不是汴梁人,又非常露骨地打量了一番张斐,然后才道:“小哥,你若要租这私人房屋,那可是非常贵得,至少也得上贯数,租公房可就非常便宜。” 李四急急问道:“多少钱?” 小牙郎道:“最便宜的租公房,一月才一百七十文钱。” 李四惊讶道:“这么贵?” 小牙郎哼道:“你若这都嫌贵,那你们还是睡街上吧!” 不亏是垄断行业,就是牛啊!张斐笑道:“可是据我所知,这租公房只能去店宅务租啊。” 自从那回被许芷倩讽刺过后,他就苦读了有关的房产律法。 由于北宋极为超前的商业文化,导致汴梁人口是与日俱增,这房子根本供应不上,平民就只能睡大街,这也太影响首都市容了,故此朝廷决定修建租公房,以低价专门租给普通人。 为此政府还成立专门的行政单位,名叫店宅务,负责组公房的租聘和维修。 那小牙郎呵呵两声:“你以为你上那去,就能租到房么?” 张斐问道:“租不到吗?” “你想得可真美。”小牙郎哼道:“那些在衙门里面当差的可都还在等着,岂又轮得到你们。” 张斐又问道:“也就是说,你能帮我租到?” 那小牙郎笑了笑。 张斐顿时明白过来。 不用想肯定也知道,那店宅务跟他们牙行肯定有业务来往,店宅务毕竟是有官府背景的,他们是不能随意决定价格的,是朝廷说了算。 但如果他们跟牙行合作,转一到手,其中利润可就大了。 比如说先租给牙行,牙行再抬高价格,租出去,这利润不就来了么。 如今那店宅务明面上的账目,是每年收入十五万贯左右,这其中的利润,真是不言而喻啊! “咳咳!” 忽听得两声咳嗽。 那小牙郎回头一看,只见五十岁左右的老者走了过来,他赶忙喊道:“大伯。” 那老者走了过来,摆摆手道:“这里不用你管了,你去忙别得吧。” “啊?是。” 那牙郎诧异地瞧了眼张斐,然后离开了。 老者向张斐拱手道:“老拙乃这牙行的东家,陈懋迁。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张斐。老丈叫我张三便是。” 张斐立刻拱手一礼。 陈懋迁神色微微一变,将手引向里屋道:“阁下里面请。” “多谢。” 这陈懋迁引着张斐来到里屋,坐下之后,又有人来奉上茶水。 待佣人退下之后。 陈懋迁笑道:“方才那人乃是老拙的侄儿,我本是叫他在门前迎客,不曾想那小子竟然擅自做主,胡说八道,待会我会好好教训他一番,还望阁下莫要与之一般见识。” 看来我还有几分余威在啊!张斐笑道:“老丈言重了,我只来找房子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熟悉的配方 “不知阁下是想租房,还是想买房?” 这陈懋迁可不像方才那小牙郎,年轻稚嫩,上来直接就问租房,可见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张斐稍一沉吟,道:“都有想法,就看价钱是否合适。” 陈懋迁捋了捋胡须,道:“如果阁下是想要买房的话,我手中最普通的住房,大概是在一千三百贯左右,若还要带前后两院的,那就至少需要五千四百贯。” 扑通一声。 “哎呦!” 但见李四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张斐尴尬地瞧他一眼,“你还是站着吧。” “哎!” 李四尴尬地点点头,说实话,他也坐不下去了。 五千四百贯? 这是人住得房子吗? 李四就是活上十辈子可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啊! 张斐却是非常淡定,古井不波,还真不是他有钱,也不是故作淡定,而是他真的习惯了,那种家乡的感觉又是扑面而来,充满着温馨和亲切,又问道:“那稍微像样一点的住房得多少钱?” 看来这人挺有钱的,也不奇怪,一个官司就赚五百贯,能没钱吗。陈懋迁见他轻描淡写,也就不怕吓着他了,道:“那可就得上万贯了。” “上万贯。”张斐笑问道:“这么贵能有几个人买得起?” 陈懋迁点点头道:“确实也没有多少人买得起,很多朝中官员,一开始也都是选择租房,攒个十年钱,再来买。” 张斐摇摇头,笑道:“攒个十年,这人都老了,还能享受多少时日,他们就不会借钱来买么?有道是,早买早享受啊!” 陈懋迁点点头道:“也有借钱来买的,而且还不是少数,毕竟这钱可是不少,他们可能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张斐又问道:“可这么多钱,利息他们还得上吗?” 陈懋迁忙道:“即便是借钱来买的,他们也不大会上那些当铺去借,那里的利息,谁还得上,除非是急用,又或者有门路,一般也都是找亲朋好友借,虽然多半也都要利息,但比当铺可是要少不少啊!” 张斐道:“也就是说,还是有很多人想要买房的。” 陈懋迁笑道:“要是有钱谁不想买啊!其实一直以来都是租房的比较多,但是最近几年,情况稍稍有些变化。因为以前朝廷官员要派去各地做官,故此他们选择租房要更加划算。 但是近年来,许多官宦之家,都是三代为官,或者兄弟为官,总会有人待在京城,他们就会想着买房。” 张斐道:“但是我听说朝中官员的俸禄可是不少,他们若是三代为官,兄弟为官,应该都买得起吧。” 陈懋迁突然疑惑地瞧了眼张斐,道:“冒昧问一句啊,阁下真的是来看房的吗?” 张斐点点头笑道:“当然是的,只不过我最近也想做一做这放贷的买卖,既然这么多人想买房,又缺钱,那为什么不专门放贷给这些人。” 专门放贷给人买房?他...他到底有多少钱啊?陈懋迁心中一凛,道:“这可不是几十贯,上百贯,这可是上万贯的数额,试问谁敢借出这么一大笔数额,同时谁又愿意偿还这么高的利息,我不敢说完全没有,但也是不多得。” “那倒也是。”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看来这买卖是没得做啊!” 陈懋迁呵呵道:“要是有人敢借,且利息比较低,生意一定不错,但这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那是!那是!” 张斐连连点头,又问道:“租房呢?” “租房与买房一样,也得看地方,住房的话,偏僻一点的地方,大概在一贯钱左右,咱们桥市这里,没有纯住房,要么是临街店铺,要么是上下楼,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房,每月租金二十贯左右,可以说是汴京最贵的地段,可若偏僻一点的地方,七八贯的也有。” 桥市这里,都是大宗货物的交易地,在这里做买卖的,那都是大富绅,租金当然贵。 张斐不禁心想,二十贯一个月?老子一共四百贯,租个两年都不够。 其实四百贯不少了,在汴京躺平几年,也是够了,但有一点,就是不能往房价上靠,那真的是自取其辱啊! 张斐道:“我倒是没有来这里做买卖的打算,我希望能够租一间带前后院的小宅子,不需要在闹市,偏僻一点也无所谓,租钱最好是在每月十贯左右,多了我就付不起了。” “十贯左右的小宅子?”陈懋迁心中的落差是可想而知,方才都还在聊房贷买卖,转眼就十贯钱的小宅子,真心看不懂呀,不过他也是老江湖,并未表露出来,思索一会儿,道:“如果阁下真的不在乎这地段的话,我或许能够帮阁下找到。” 张斐道:“不在乎地段,可也不代表我愿意住在流民堆里面,安全也是要的。” 陈懋迁点点头道:“这是当然。” 张斐迟疑了下,又道:“但我不一定就会租。” 陈懋迁笑道:“租与不租,当然是由阁下自己做主,但是小店也要派人帮阁下去找,故此要先交一百文钱,如果阁下不租,这钱也不会退的。” “非常合理!” 张斐点点头,道:“但我的意思是,我也有买房的念头,只是我必须先算一算账,看怎么操作比较划算,不知员外是否方便,给我一份大概的房价,以及周边典当行所能给的利息,我回去好好算算,然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陈懋迁想了想,道:“其实这汴京的房价,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可以让人写一份给你,至于周边典当行的利息,我也只能告诉阁下我所知道的,可能不是很准确。” 张斐忙拱手道:“多谢!多谢!” 陈懋迁自己亲手写了一份价格单给张斐,也就是一些中位价格,毕竟目前没有具体的统计,平均价格没法算,他也不会将自己手中房子的真实价格给他。 张斐也跟他签订了一份雇佣契约,也不知为啥,这份契约,陈懋迁是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才交给张斐的。 随后张斐又交了一百一十文钱,十文钱就是手续费。 除朝廷之外,就这房牙手续费属最贵的。 “三哥,十贯钱也忒贵了,俺们就两个人,不用住太大的!” 出得牙行,李四便是小声向张斐说道。 他内心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价钱。 当初就是十贯钱差点了要他的命啊! 了解完房价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小命怎么不值钱,也就是一块木板的钱,真心不能再多了。 可是张斐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埋头前行,眼看就往河里扎了,李四赶忙一手拉住张斐,“三哥。” “啊!” 张斐猛地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已经走到河岸边上了,不禁也吓得一身冷汗,微微喘气道:“李四,谢谢你。” 李四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 张斐皱了下眉头,“我在想是不是要给他们唱一出大戏,只可惜给我的时日太少了,看来只有靠嘴补了。” 送他们至门前的陈懋迁注视着他们远去之后,刚准备回店里。 “大伯!” 方才那个小牙郎从后面窜出,好奇道:“大伯,那人是啥来头?” 他自小混在汴京,还是有点眼力劲,富贵人家,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方才那两人绝不是什么官宦子弟。 陈懋迁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险些闯下大祸。” “啊?” 小牙郎惧怕地望着陈懋迁,颤声道:“他...他是什么人?” 陈懋迁道:“珥笔之人。” “珥笔之人?” 小牙郎顿时一头雾水,挠着头道:“那有啥可怕的?” 当下珥笔之人与牙人有些像似,都是靠嘴吃饭,但是,如今的珥笔之人是远不如他们牙人,尤其是房牙,比社会地位,比狠,比人脉,珥笔之人是没有一项能比得上牙人的。 什么珥笔之人,我汴京小牙郎照坑不误。 陈懋迁道:“他可不是一般的珥笔之人。” 突然,小牙郎猛地一个激灵,“难道...难道他就是那个登州来的张三郎?” 陈懋迁点点头。 他那天倒是去开封府看了看,故而识得张斐。 小牙郎哎呦一声,“原来是他!” 可说着,他又好奇地向陈懋迁道:“不过侄儿听说这人得罪了朝中不少大官,如今是自身难保,大伯又何须怕他。” 这牙人绝对是消息灵通。 陈懋迁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训斥道:“老夫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切莫狗眼看人低,再说他如今可还没有完,他还是住在许事寺家里的,谁又能保证他今后不能翻身。” 那小牙郎捂着脑袋,不敢多言。 陈懋迁又道:“这笔买卖就交给你去跟,记住了,老夫可没有五百贯让你去赔的。” 小牙郎惶恐道:“大伯,既然此人手段恁地厉害,那何不派六叔他们去,侄儿怕......。” 陈懋迁道:“怕就谨慎一点,改掉那粗心浮气的坏毛病。” “侄儿知道了。”小牙郎委屈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万恶之源(上) 时间就是金钱啊! 对于张斐而言,真的是一寸光阴一寸金。 在回去的路上,张斐顺便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回到许府,就将自己关在屋内,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翌日清晨。 “倩儿姐,我方才听荣伯说,昨夜张三屋里的灯是一宿未灭,就连李四都一直没有出过门,二人也不知道在屋里搞些什么。” 在经过张斐房间时,那青梅突然小声向许芷倩说道。 许芷倩柳叶眉轻轻一皱,轻哼道:“他这人就是固执己见,又不愿意相信别人,做起事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还怪别人猜疑,这回咱不管他了,任由其自生自灭。” 说罢,便是转身往回走去。 青梅一愣,道:“倩儿姐,你还没有吃早饭。” “不吃了。” ..... 临近傍晚时分,张斐终于出得门来。 “三哥,俺方才去跟青梅说,俺们晚上不在家里吃。”李四跑了过来,喘着粗气,又道:“不过青梅好像心情不好,没有搭理俺。” 张斐稍稍迟疑了下,旋即整理一下衣服,“你帮我看下,有没有哪里要整理的?” 李四打量了一下,摇摇头。 “那行。”张斐道:“我们快走吧,时辰也差不多了,可莫要迟到了。” 二人出得许府,是紧赶慢赶,终于准时来到了蔡桥的马家酒馆。 “张三哥,你来了。” 一直在站着门口的马小义立刻迎了过去。 张斐笑道:“小马,这次可真是多谢你了。” 马小义愣了下,“谢俺作甚?” 张斐呵呵道:“我想若非你强烈要求,令尊不见得会来见我吧?” 马小义惊讶道:“三哥如何知道?” 果然如此,我就说嘛,在这风口浪尖上,马天豪不可能愿意见我,如此也好,至少他没有什么过分的企图,只是来应付一下。张斐笑道:“因为在识人方面,令尊可远不及你。” 马小义顿时是眉开眼笑,激动道:“三哥,你可真是神呀!不瞒三哥,俺虽年纪不大,但可是广杰天下英雄好汉,上哪都有朋友。” “看得出来。” 张斐笑着点点头,这小子的确是待人热忱,且又好打抱不平,道:“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丢人的,今夜过后,你们马家将更上一层楼。” 马小义激动道:“真的么?” 张斐非常自信地点点头,又问道:“令尊可到了?” “哦,俺爹早就来了,三哥,快里面请。” 便是将张斐引入屋内。 只见酒馆不大,从装潢来看,也不怎么高档,反倒是显得有些破旧,透着一股江湖气息,若手上没茧,往那护栏上一扫,估计满手是刺。 此时,里面就只坐着一人,四十岁左右,四方脸,左边脸颊留有刺青,留着两撇浓密的八字胡。 此人正是马天豪,也就是那天在河边遇到的中年男人。 不得不说,此人的气势与这酒馆倒是挺配的。 反倒是张斐穿得有些正经。 张斐拱手道:“晚辈张斐见过马员外。” 马天豪打量一番张斐,也不请他坐下,只是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改在此时此地见你吗?” 张斐摇摇头。 马天豪直爽地说道:“因为我不想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马小义着急道:“爹爹......!” 马天豪瞪他一眼,又道:“你去外面买些酒来。” 马小义眨了眨眼,纳闷道:“爹爹,你莫不是忘了,咱这就是酒馆啊!” 马天豪道:“今儿爹爹想喝潘楼的酒。” “潘楼?” 马小义双目一睁,“那很远啊!” 马天豪沉眉道:“你去还是不去,要不去的话,那爹爹就自个去。” “去去去!俺就去就是。” 马小义郁闷地点点头,又向张斐道:“张三哥,你先坐着,俺去帮你们买酒,待会咱们一块灌醉俺爹。” 说罢,他便夺门而出,留下一脸懵逼的张斐。 马天豪一脸不屑:“就你这小子酒量,再过上十年,也喝不过你老子。” 这绝对是亲生父子,太像了。张斐突然咳得一声,向马天豪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员外还要来见晚辈?” “我本就没有打算见你。”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天豪不禁向朝着外面喊道:“你慢点骑?” “哎!” 然后就是一阵急促密集马蹄声。 “这个臭小子!”马天豪骂得一声,过得片刻,他又瞧了眼张斐,是心不在焉道:“都是小义对你赞不绝口,让我一定要来见见你。” 其实最初之时,在马小义的要求下,他答应见见张斐这个后起之秀,毕竟马家也经常跟茶食人打交道,认识一下也无妨。 但是之后发生的事,令他也改变了主意,不过马小义却认为他这么做是让自己失信于人,这可不信,坚持让他来见张斐一面。 最终马天豪想出这么一个妥协方案。 张斐拱手道:“恭喜员外。” 马天豪楞了下,“为何要恭喜我?” 张斐笑道:“因为令子在识人方面,已经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于父亲而言,这难道不是可喜可贺之事吗。” 马天豪面无表情道:“你这是在夸你自己啊!” 张斐呵呵道:“我还需要夸吗?” 马天豪呵呵一笑:“那倒是的,可没有几个普通百姓能够招来满朝文武的憎恨,你是头一个啊。”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故此我也认为,没有必要与你见这一面,这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张斐道:“员外可真是小瞧人了。虽然我目前可能没法打官司,但是对于员外而言,就真的需要一个帮你打官司的珥笔之民吗?” 马天豪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我不是很需要,故此我也未想过要见你。” 张斐摇摇头道:“如果员外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马天豪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张斐道:“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只有极少的可能性,会沾上官司,许多百姓都没有见过那府衙大门,但是对于员外而言,可就不一样,就典当行这门买卖来说,平时的纠纷肯定是少不了,但如果都到了打官司的地步,那就是一种失败。” 马天豪这才正眼打量了下张斐,突然伸手引向对面的座椅,道:“请坐。” “多谢!” 张斐坐了下来,又继续说道:“以员外的实力和地位,就不应该沾上官司,因为员外完全有能力将官司扼杀在摇篮之中,故此员外需要一个精通律法之人,来帮助员外规避这一切。” 马天豪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以你目前的状况,我为什么又要请你来帮我?” 张斐道:“因为除我之外,无人能够帮员外规避这些官司。” 马天豪呵呵道:“你未免也太自大了。” 张斐道:“虽然员外乃是典当行的行首,但是在晚辈看来,员外的那些放债的手段,真是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可言,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将人逼死。 记得那日员外在河边曾言,借钱者可有想过是否还得起钱。这话是不错,但到底人命关天,只要这人死了,纵使员外有百般理由,那也有可能沾惹上官司。员外应该庆幸,没有在公堂上遇到我,否则的话,这官司可就有得打咯。” 马天豪微微皱眉,他对于自己白手起家,可是非常自豪,如今却被张斐这个外行人给贬得一文不值,心里能爽吗,淡淡问道:“那我倒是要想你请教一下,何谓高明的放债手段。” 张斐道:“第一,将风险降到最低。这是首要的,确保这一点,就能够确保稳赚不赔。 第二,让人感激,而不是让人憎恨,如此才能够细水长流。 第三,就是要避免杀鸡取卵,如今放债多半都是这么干的,也包括员外在内,但这其实是一种非常低劣的手段,人活着才能够创造利益,真正高明的手段,是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用一生的劳动来偿还利息,直到入棺的那一刻还清。” 马天豪直摇头道:“你说得倒是高明,但是这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谁说的?”张斐笑道。 马天豪道:“愿闻高见。” 张斐笑问道:“不知员外对于这汴京房价怎么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万恶之源(下) 汴京的房价? 这说得不是放贷吗? 张斐这思维跳跃得有些快,饶是马天豪都有些跟不上了,略显疑惑道:“汴京房价可是出了名的高,不知你问这个作甚?” 张斐不答反问道:“为何汴京的房价高?” 马天豪道:“这地少人多,自然就高。” “正是如此。”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就连员外都认为汴京房价非常高,可想而知,又有多少人买得起。然而,若无人问津,这价格自然就上不去,可见买得人也不少,这是因为我大宋有钱人都住在这汴京。” 不等张斐说完,马天豪便是突然问道:“你的意思,让我针对买房之人放贷?” 真不愧是老江湖,反应就是快,多一秒的逼都不让我装。张斐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 需求多,价格高,这不就是放贷的天然土壤吗? “哈哈...!” 马天豪仰面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着讽刺。 “呵呵!” 张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一笑,马天豪立刻止住笑意,问道:“你笑甚么?” 张斐反问道:“员外又在笑甚么?” 马天豪顿时面露不屑之色,哼道:“我笑你不自量力,天方夜谭。这还用你来教我?你知道汴京的房价有多高吗?且不说能不能借出这么多钱,即便借得出,试问谁又敢借。” 汴京房价动辄上万贯,谁借得起啊! 张斐嘴角一扬道:“我以为员外贵为行首,又是教头出身,见地必然会与他人不同,可不曾想,也是一般肤浅啊!” 这小子不会以为自己是打官司吧?求人之时,说话还这么刺人。马天豪早已经看出张斐是有所求,但这小子的语气令他很是不爽,摆摆手道:“行行行,就当老子肤浅,那你小子倒是说说,何谓高深?” 张斐答道:“如果人人都已经在干这一行,就好比借钱给那些青黄不接的农夫,那我还跟员外说什么,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吗?要说就说一些还没人做的买卖,如此才有利可图。 至于员外提出的疑问,其实也很好解决。首先是风险,如果由我来帮助员外立契,风险几乎没有。” 马天豪惊讶道:“你说什么,没有风险?” “是几乎没有。”张斐纠正道。 马天豪问道:“怎么个几乎没有法?” 张斐笑道:“借钱给人买房,这钱肯定不会少,那么抵押物又是什么呢?那当然就是房子啊!” “不对!不对!” 马天豪直摇头道:“我借钱给人买房,然后再用房子抵押,那我图什么?我还不如自己买,对方还两个月利息,不爱住了,房子不要就是了。” 张斐笑道:“员外先别急,我还没有说完,借钱给人买房,可不代表要借全款,可以借三分之二,由对方付三分之一,亦或者借三分之一,这么一来,如果对方还不起,员外将房子一扣,等于白得这三分之一的房钱,基于汴京的房价,三分之一可是不少啊!” 马天豪稍稍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但光凭此,亦无大用,瞧了眼张斐,又见这小子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心中略微不爽,又问道:“这一般人买房,都是找亲戚、朋友借,毕竟咱给的利息太高了,这么大的款数,朝中大员恐也难以支付上这利息。” 既然这三分之一都不少,那剩余那三分之二的利息,能低到哪里去。 张斐道:“我之前就说过,你们那种手段,简单粗暴,极容易沾惹上官司,虽然赚了钱,但名声却臭了。故此要换一种方式。” 马天豪问道:“什么方式?” 张斐答道:“假如员外借给一个普通百姓一贯钱,以当下最流行的倍利来算,一年也就一贯钱的利润,假如借给一个官员一万贯买房,即便以月息一分来算,可也有一百贯的利润! 除此之外,还有时日长短。那些百姓是怎么被逼死的,就是因为时日太短,可如果将时日拉至十年,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一分息?十年?” 马天豪差点没有将眼珠子瞪出来,这是一个神经病吧,好气又好笑道:“你在这拿我当三岁小孩戏弄么,借一万贯和借一贯,这能是一回事吗?” 张斐脸上兀自挂着淡定从容的微笑,“我绝非是在偷换概念,此乃生财之道。员外做得是放贷买卖,那么钱币就是员外货物,不知我说得可对?” 马天豪点了下头。 张斐又接着说道:“而商人是最忌讳囤货,可我敢保证,员外最多只拿出三成的钱币在进行放贷,而剩余的七成都存在钱库里面发霉。” 马天豪哼道:“这有何不妥吗?这么做风险小。” 等于是变相承认,其实还没有这么多,这都是贫富差距造成的,十贯钱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已经非常多了,但是对于他们这种富商而言,那真是九牛一毛,来借钱的人是不少,但所借金额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 张斐道:“我之前那种方式,的确是时间长,利息低,但我敢保证,很快就能把员外的钱全部借走,之前员外只有三成钱币在产生利息,而且还极不稳定,如今是所有的钱都在产生利息,且极其稳定。这么算下来,收益显然是要远远高于前者。” 马天豪道:“极其稳定?你凭什么这么说。这借得多,风险自然也大,稍不留神,可能就血本无归。” “员外忘记我方才说得么,几乎没有风险。” “光凭房子抵押,是难以保证的。” 马天豪比较隐晦地说道:“能够借上万贯,不用想也知道,是非富即贵之人,我哪里惹得起啊!” 张斐笑道:“这就需要我这个精通律法的珥笔之人,我能够帮助员外与朝中达成一份协议,只要签订由我拟定的举债购房契约,那么只要对方违约,官府都不需要开堂,将直接判房子归员外,亦或者将房子拿去关扑,换得钱币还给员外,确保员外所得之利一文不少。” “你有这本事?”马天豪惊讶道。 张斐没好气道:“我只有这本事好吧。” 马天豪一愣,猛然反应过来,正如张斐之前所言,张斐目的是帮助他规避官司,这是律法层面的问题,绕了半天买卖,还是绕到了这上面来了,要是张斐能够说到做到,的确可以规避官司。 但是张斐真的能够做到吗? 马天豪对此表示怀疑,“你误会了,我并非是指你的手段,而是如今朝廷都对你充满着敌意,你如何能够做得到。” 张斐道:“这不用员外操心,我自有办法,且会得到当今圣上的批准。” 这么厉害吗?马天豪不大相信,皱眉思索一番,摇摇头道:“你说得很动听,但是在我看来,这风险还是太大了,朝廷政策,朝令夕改,就算你能够做到,谁又能保证,我将钱借出去后,朝廷不会反悔?” 张斐沉默少许,道:“敢问员外,可否保证朝廷明日不会找个理由没收员外的财产?” 马天豪皱眉不语。 张斐又道:“如今唯一能够保护员外的,就是法律,如果员外连自己都不相信法律,试问又有谁能够保护员外财产不被侵占? 其次,我认为以员外现在的财富,若还一味的去追求财富,那就是本末倒置,自取灭亡。没有权力加持的财富,统统都是别人的。 员外应该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地位,增强自己的影响力,甚至于染指权力,再加上律法,方可保员外无后顾之忧。” 马天豪眉头紧锁,突然抬手往桌面上一捞,却是捞了个空,不禁骂道:“那小子怎么还没将酒买来。” 张斐真想为他点上一根香烟,缓解他紧张的情绪,可惜有火无烟,笑道:“员外莫要紧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是要唆使员外做违法之事。” 马天豪瞧他一眼,笑道:“早就听闻你小子不怕死,今日一见,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张斐笑道:“我做得每一件事,都是光明正大,我甚至敢坐在开封府门前,与员外谈论这一切。” 马天豪笑着点点头道:“那你就说说你的光明正大吧。” “低息。” “低息?” “对!” 张斐笑道:“员外应该也知道,在近三十年来,朝廷对于民间放贷已经是有诸多不满,甚至这不满已经到了井喷的时刻,不少枢要大臣都认为这么下去,将会危害到国家安定,可见这已经是非常严重。 倘若员外在这时候,给出一个令人无比惊讶的低息,虽然只是涉及到房贷,但可想而知,这将会对整个行业造成多大的冲击。 届时员外将会成为一面旗帜,得到朝中许多贤臣的支持,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商人典范。那么今后谁要搬到这面旗帜,那就等于说朝廷更渴望民间抬高利息。 而这种顾忌也会令员外无忧矣。” 马天豪目光闪烁,沉吟半响,突然道:“官员都欠我的钱,未必是好事啊!” 张斐笑道:“官员都欠员外的钱,证明官员都认可员外的利息,年年都有官员要买房,员外若有什么闪失,试问谁借钱给他们,权衡利弊,他们不会做傻事的。而我也会从律法上面,给员外提供支持。” 马天豪直视张斐半响,突然笑着点点头道:“不愧是珥笔之人,果真是口才了得,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张斐笑道:“上哪弄钱。” 马天豪哈哈一笑:“看来你的确做足了准备。不错!我虽有些钱,但若是都拿去买房,那可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一抱还一抱 “相信与员外一样,那钱库里面堆满钱的富商并不在少数。” 张斐道:“如果员外能够说服他们加入其中,不但可以解决钱币的问题,同时也可以增加员外的影响力,到时员外再去做其它的买卖,也是事半功倍啊!” 其实马天豪也隐隐猜到这一点,道:“可是要说服他们拿钱出来不是易事啊!” 张斐苦笑道:“如果我什么都能搞定,那我为何还要找员外合作,我想此事再难应该也不及去游说朝廷难吧。” 如果他又能搞定钱,又能搞定朝廷,那他找谁合作都行啊! 马天豪微微有些尴尬,道:“我想知道,到时朝廷能够给我怎样的保障。” 张斐立刻将准备好的一份文案放在桌上,“这只是一份初稿,但其中一些关键条例是不会变的,目前最不确定的就是利息该定多少,以及到底是直接判房子的归属,还是拿去关扑。 这是由于我目前拿不到具体的账目,如果员外能够提供给我,我马上就能够做出一份具体的方案来。” 马天豪拿过那份初稿看了看,又向张斐道:“这是你写得吗?” 张斐点点头。 马天豪道:“肯定没有你的状纸写得好。” 张斐愣了愣,“员外为何这般说?” 马天豪道:“如果状纸写成这样,官府怎么可能理会。” “......由于时辰较短,这都是赶出来的,员外将就着看吧。”张斐没有半点脾气,他文笔确实不咋地,用词非常浅白,其实状纸也就那样,语句通顺,无错别字,仅此而已。 马天豪又觉行文有些啰嗦,可仔细一想,又觉此条例必不可少,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整份初稿的核心内容,就是朝廷将此契约立为法律条文。 这可不简单啊! 马天豪偏头问道:“你真的能够做到吗?” 张斐道:“我倒是担心员外能否说服那些富商加入。” “好!” 马天豪将手中文案往桌上一拍,“一言为定。” 张斐道:“先别忙着一言为定,还未谈及我的酬劳?” 马天豪道:“你打算要多少?” 张斐五指一张,“五百贯。” 马天豪点点头道:“非常合理。” 张斐笑道:“这五百贯就只是买这一张契约,而不是长期雇佣我,这就是一锤子买卖,若员外另有要求,那得另算价钱。” 马天豪浓眉一挺:“这可就多了。” 张斐道:“多是肯定不多,而且我觉得这样对员外也好,如果到时有官员想借机找事,员外也可以表示已与我再无关系。” 马天豪沉吟少许,道:“好,若你能够办到,钱不是问题。” 张斐笑道:“钱不是问题,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正当这时,忽听屋外一阵马蹄声,又听得马小义喊道:“爹爹!酒来了!酒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马小义,提着两坛子酒闯入屋来。 马天豪哈哈笑道:“这酒来得正好,我正要与三郎痛饮一番。” 马小义楞了楞,又看向张斐。 张斐笑道:“我可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马小义大喜,跳上前来:“俺就说了,三哥的手段,定能让爹爹信服。” 马天豪略显尴尬道:“这回算老子看走眼了。” 马小义见老子都低头了,开心的要命,将两坛子酒往桌上一放,“三哥,今晚咱兄弟必须将俺爹给放倒,让俺去那么远买酒。” 马天豪不屑一笑:“你们两个后生放马过来便是,要能将我放倒,酬劳给你翻一倍。” 张斐立刻道:“那还等什么。” ...... 三更时分。 “呼...。” 张斐甩甩脑袋,又努力地睁了睁眼,向一旁搀扶自己的李四道:“我说李四,你也真是没点出息,本来我叫你上桌,是让你帮忙灌倒那青面判官,结果我还帮你挡了几杯,以三敌一,还让对方给谦虚了一把,可真是气死我了。” 方才那场酒还未喝之前,马小义就给定了调,弄他爹,结果完全不是对手,逼得张三又将李四拉上桌。 然并卵。 李四喝两碗就给吐了。 不堪一击。 最后,那马天豪还是骑马回去的,稳得一逼。 真是丢了年轻人的脸啊! 李四一脸内疚道:“三哥,真是对不住,俺家以前很穷,就没喝过啥酒。” “行了!行了!” 张斐摆摆手,道:“你得多练练,今后少不了这种场合。嗝...!” 他以前就是当小弟的,经常在酒桌上帮老板挡酒,挡完酒,大清早还得继续上班,老板可不会记得你昨日帮他挡酒,他只会记得你今天是否有迟到早退,你要没有背景,就只能靠拼啊。 “哦!” 李四木讷地点点头,突然道:“三哥,咱们到了。” 张斐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已经来到许府的正门前,他眨了眨眼,道:“走后门吧。” 李四愣了下,道:“可这时辰后门那边没人看着。” “翻墙!” “啊?” “啊什么啊!”张斐道:“我还没醉,要是让那女人见到我喝得这么晚回来,那不得念叨我一晚上。走走走!” 二人又晃悠悠去到后门。 “你先驮着我上去,我再拉你上去。” 这一听就是专业的,以前张斐读大学的时候,晚上出门鬼混,经常是翻墙进宿舍,是驾轻就熟。 “不用,不用,俺驮三哥你上去就行,我自个上得去,喝酒俺不行,但还是有把子力气。” 在酒桌上憋屈了一晚上的李四,可算是找到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了。 背靠着墙,扎下马步,双手往腹前一叠。 架势十足! 张斐也不客气,一脚踏在李四手掌上,由于喝了酒,平衡感欠缺不少,身子还晃了晃,好在李四下盘够稳,愣住撑住了张斐。 张斐又小心翼翼地一手扶着墙,一脚慢慢踩在李四地肩膀上。 正当二人全神贯注翻墙时,忽觉一道微弱的火光射来,张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觉得是自己的眼睛亮了,爬得是更起劲了,又听旁边有人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李四偏头一看,只见许芷倩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她身旁青梅提着一个小灯笼。 “许娘子!” 李四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站直身体。 “操!” 登时听得一声悲呼。 李四猛然想起,张斐还站在自己身上,想去护住,但为时已晚。 张斐本就丢失了些许平衡感,李四这一起身,他哪里稳得住,双手拼命的向后甩动,眼看就要往后摔落下来,他余光突然瞥向许芷倩,脑子里面闪过一丝报复的念头,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身子一扭,直接就扑向许芷倩。 许芷倩凤目睁圆,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影向自己扑来,是纹丝不动。 扑通! “哎呦!” “三哥!” “倩儿姐!” 只见张斐硬生生将许芷倩给扑倒在地。 好香!好软! 张斐趴在许芷倩身上,是一点痛感都没有,心中暗笑,你个小妞,那日明明是你扑向我,可弄到后面,好似我的错,今儿也让你尝尝这被人扑的感觉。 许芷倩却疼得是惨叫一声,这一时半会都回不过神来。 “三哥!许娘子!” 愣得片刻的李四赶忙走过来,正准备搀扶张斐,张斐手一挥,挡开他的手,“大哥,你傻呀,叫非礼先,你跟青梅玩了这么久,怎么连一点手段也没有学到。” 他一说话,许芷倩登时清醒过来,立刻奋力推着张斐,“你这淫贼,竟敢...快些给我起来。” 可哪里推得开! 你这都叫我淫贼了,那你就慢慢推吧!张斐双目一闭,头一歪。 “呼...呼...!” “好像是鼾声?三哥,你咋在许娘子的身上睡着了,这可是不行的呀。” 李四呆呆地说道。 许芷倩听得是满面通红,羞怒不已,立刻奋力地挣扎起来,“你...你这淫贼快起来...你等着...我...我饶不了你。” 那青梅见许芷倩怎么推不开张斐,立刻上去帮忙,可也是力不从心,顿时也着急了,冲着李四喊道:“你这呆子还站着作甚,快些来帮忙啊!” “哦哦哦!” 李四还是有把子力气,上去就将张斐给拉了起来,嘴里还在犯嘀咕,“咦?怎么三哥比方才还要沉得多啊!” 那边青梅也将许芷倩给搀扶了起来。 许芷倩摔得是七荤八素,站起来时,头都是昏昏沉沉地,也不知是被摔的,还是被气得,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愤怒地看着张斐,“你这淫贼,我与你拼了。” 如疯了一般挥拳扑向张斐。 “许娘子,你消消气,三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喝醉了。” 李四赶紧背向着许芷倩,将张斐护在身前。 许芷倩挥拳打了几下,见全打在李四身上,狠狠一跺脚,“李四,你快些让开。” 李四回过头来,委屈巴巴道:“许娘子,三哥他真的喝醉了,不是故意的,你看,他都睡着了,唉...这都怪俺不能喝酒,三哥才喝得这么醉,都是俺的错。” “你...!” 许芷倩指着李四,娇躯如筛糠,“好好好!睡着了是吧。你先将他抬进去,我让他清醒清醒。” 说完,她便转身入得院内。 李四犹豫半响后,还是老老实实将张斐搀扶着走了进去。 这一进门,就见许芷倩与青梅冷冷看着他们两个,边上还放着一个水桶。 这个水桶李四识得,就是放在旁边屋檐下接雨水的。 “放下!” “许娘子,三...!” “放下!” 许芷倩音量陡然提高。 李四吓得哆嗦了一下,他还从未见许芷倩生这么大的脾气,只能老老实实将张斐放在旁边廊道上。 “叫你装睡!” 许芷倩提起木桶,便是要泼! “靠!” 只见张斐原地弹起,动若狡兔般地往旁边就是一个蹦跶,就见一桶水泼在他方才躺过的地方。 真泼呀!幸亏我有闪。张斐拍拍胸脯,又指着李四道:“李四,你丫真不讲义气啊!就这样把我给扔了。” 李四呆呆道:“三哥,你不是睡着了吗?” 张斐尴尬地咳一声,“被噩梦惊醒了。” 许芷倩瞅着他们两个耍把戏,这怒火再度涌上头来,也许就没有下去过,直接冲上去去,挥起空桶,“你这淫贼,我......!” “你想干什么?打人是犯法的。” “你站住。” “不站。” 张斐绕着梁柱,边躲边提出抗议:“我是被冤枉的,我要抗辩。” 许芷倩差点没有气晕过去:“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我怎么就不好意思。” 张斐躲着柱子后面,偏过头来道:“倒是你,你这双标玩得可真是溜啊!上回你喝酒喝醉了,往我怀里扑,我是淫贼,我轻薄了你,好吧,这我认了。今日我喝酒喝醉了,往你怀里扑,同样也是被你给吓得,这又成我淫贼,又成我轻薄于你,你讲不讲道理啊!” “我不讲道理?那我问你,那日是谁抱着我不放手。”许芷倩都已经气糊涂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张斐立刻反驳道:“那又是谁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若不抱着你,你不得溜下去么,我才那么狠心,拿水去泼你。就是在公堂之上,主审官也一定是判我见义勇为啊!” 心里嘀咕起来,真的会这么判吗? “你.......!”关于那日一扑,许芷倩也知道自己有理亏的地方,又道:“好好好!那日之事先不提,方才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翻我家墙,你作何解释?” 张斐道:“你以为我想翻墙,我只是见这么晚,不想打扰你们休息而已。” 许芷倩怒斥道:“你身为客人,喝酒喝到三更半夜,又放着大门不走,偏偏选择翻墙,你这是做客之道吗?” “我...。” “你无话可说了吧!” “唉...。” 张斐突然仰面长叹:“是,我承认我有错,我不应该这么晚回来,但是如今我已经被逼入绝境,我得想办法反击,难道坐在家里就能够摆平一切吗?我也不容易啊!” 说到后面,他语气夹带一丝委屈地哽咽。 许芷倩神情一愣,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她方才为何会第一时间出来,就是因为她担心张斐选择铤而走险,但是她心里清楚,完全没有必要。 张斐道:“我去见马天豪了。” “马天豪?” 许芷倩惊诧道:“你去见他作甚?” 张斐道:“谈合作。” “合作?” 许芷倩激动道:“他可是专门放贷的,你这分明是为虎作伥。” 张斐忙道:“哎...这你可就说错了,我可不是为虎作伥,我是去劝他善良。” “劝他善良?” “对啊!” 张斐点点头,道:“我要求他将他们典当行的利息降到至多一分。” “你要求...?”许芷倩都被这厮给都乐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娃么,这话你骗得了谁。” “此事千真万确!” 张斐一本正经道:“其实之前我就打算这么做,可结果全让你给破坏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初为何那般生气,你身为恩公的女儿,遇事完全就不看证据,凡事全凭一己好恶去猜,恩公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许芷倩反驳道:“你做事总是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又怎能不让人怀疑?你若光明正大,我为何要怀疑你?” 张斐哼道:“我也就瞒你而已,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存有偏见,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事实也证明我是对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罪犯,不是狼狈为奸,就是为虎作伥,若是你王师兄这么干,你会这么认为吗?” 许芷倩顿时心中一凛,“你少提王师兄。” 就这么爱嘛,提都不让提?张斐嘴角一撇:“不提就不提,那就说恩公吧,如果是恩公问我,那我绝对会说的,其实那天我就打算跟恩公解释,只是恩公信任我,没解释成罢了,但不代表我不光明正大。” 许芷倩稍稍心虚地瞧了眼张斐。 其实那天她见张斐对许遵如此坦诚,就隐隐觉得,这其中可能没那么简单,内心是有点点内疚的。 “好!” 许芷倩突然道:“如果真是如你方才所言,那我就承认是我错怪你了。” 张斐语气坚定地说道:“必须要向我的人格和名誉道歉,否则的话,这事就过不去。” 你还过不去了? 许芷倩冷冷一笑:“但如果你是骗我的......!” 张斐直接道:“我不得好死。” 许芷倩慌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主动出击 许芷倩隐隐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自己本是毋庸置疑的受害者,可现在她反而面临着道歉的风险。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摔昏了头么。 可惜,为时已晚。 二人来到厅堂后,张斐便好似生怕她反悔一样,快速地将整个房贷计划都告诉了她。 许芷倩听完之后,不禁感到非常惊诧,连揉着肩膀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一个珥笔之人,怎懂得这些?” 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因为这计划在她看来,纯属就是做买卖,张斐他不是一个珥笔之人么? 这甚至都颠覆了珥笔之人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真是肤浅。张斐一边喝着茶水来醒酒,一边说道:“这个计划的关键,是在于律法的支持,而不是在于这个计划有多么巧妙,若没有律法保证,试问谁敢这么做。” 许芷倩点点头:“不错!这么大的数目,若无律法保障,谁又敢往外面借。” 张斐道:“好了!道歉吧!” 许芷倩一怔,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这种一面之词,你说几个来听听。” “......!” 张斐见她无话可说,哼了一声:“其实之前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因为珥笔之人的最高造诣,不是打官司,恰恰相反,是要将官司扼杀在那摇篮之中,因为只要上了公堂,就一切皆有可能,已经非常被动局面。 我希望接触那些富商,就是打算以规避官司为由,与他们达成合作,帮助他们以合法的手段赚钱,这不是为虎作伥,也不是狼狈为奸,而是各取所需。 你想想看,我一无身份,二无地位,如果我与他们狼狈为奸,干一些违法的勾当,那么结果就是我将成为他们的仆人,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傻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捍卫律法,因为这是我的谋生之道。 道歉。” 这事实摆在眼前,关键这厮还说得那么正义凛然,许芷倩也不得不认,“道歉就道歉。” 张斐道:“请从第一次相遇开始道歉。” “凭什么?” “是谁主动扑过来的?是谁的丫鬟不分青红皂白骂我淫贼?又是谁喊了我百八十遍登徒子?还有,是谁踩了我的脚。而我,在恩公面前证明我的清白之后,是第一时间放开了你。” “抱歉!” 许芷倩霞飞双颊,声若蚊吟道。 张斐呵呵一笑:“那陈裕腾的道歉可都比你有诚意呀。” 许芷倩直接抬起头来,“我承认从一开始就对你存有偏见,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张斐神情严肃道:“我张斐正式接受你许芷倩的道歉。” 许芷倩突然问道:“那今晚的事呢?”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张斐轻咳一声,腰板挺直,直视许芷倩道:“今晚的事,我承认是我蓄意报复而为之,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也愿意对此做出补偿,帮你揉一揉那受伤的三角肌...。” 许芷倩狐疑道:“什么三角肌?” “呃...就是肩膀。” “我才不要你揉。” “由于受害方出于好心,婉拒了我的补偿,故此此番补偿不再作数。咳咳。” 张斐又继续道:“其实我已经感到十分后悔,这也许是我人生中一个不可抹去的污点。因为身为男人,理应大度,而不应该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此举真乃小人也,真猪狗不如也......。” “够了!” 许芷倩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哪是道歉,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张斐诧异道:“许娘子为何会这么想?” “我...。” 许芷倩顿了一会儿,差点就不打自招了,哼道:“我正式接受你的道歉。” “行!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张斐又道:“今后在公事上面,我都会第一时间与你商量。” “真的?” 许芷倩不太相信啊! “当然是真的。”张斐笑道:“如今误会已经消除了,我还瞒你作甚,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其实就算没这一出,他也会告诉许芷倩的,原因很简单,他身边真的没有其他人,就只有许芷倩可以信任和依赖的。 毕竟这种事也不可能去求许遵帮忙。 如果许芷倩不答应他的话,那他也会想办法让许芷倩答应的。 他没得选啊! “姑且信你!”许芷倩对此是一无所知,又问道:“你是打算让我爹爹帮忙?” 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要说服朝廷,那张斐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许遵。 张斐笑着摇摇头道:“的确,我留在汴京,就是希望能够得到恩公的保护,但也仅此而已,这属于我个人的私事,怎么可能去麻烦恩公。” 许芷倩好奇道:“那你打算找谁帮忙?” 张斐迟疑少许,道:“王安石。” “王大学士?” 许芷倩一惊,又问道:“他会帮你?” 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帮了我很多忙吗。张斐充满自信道:“我会说服他的。” “你能说服王大学士?”许芷倩惊讶道。 拗相公绝非浪得虚名。 张斐道:“如果司马大学士看到你这般神态,定会感到非常受伤。” “为何?” 话一出口,许芷倩登时反应过来,立刻回到正题:“你是想借此来挣脱束缚?” 再说下去,这厮又要吹嘘自己在审刑院干翻司马光的事迹。 “不!”张斐摇摇头道:“这是反击,我必须要让他们付出相等的代价,同时我还要争取本就属于我的权力。” 许芷倩越听越迷糊了,说到底这也就是房价而已,即便大获成功,也伤害不到王司农他们,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张斐道:“到时马家那边先会送来一些账目,而我们将根据那些账目,拟定出一份非常详细的方案,毕竟王大学士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们必须得拿出一点真本事来,到时我们再慢慢商议。” ...... 翌日清晨。 “听闻昨夜你又与倩儿吵了起来?”许遵随口问道。 张斐讪讪道:“不是吵,只是有些争执。” 许遵问道:“争执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还就怕许芷倩跟张斐吵起来,帮哪边都不是。 张斐也不打算瞒着许遵,于是简单的将他的打算告知许遵。 许遵的惊讶度比许芷倩稍低,因为他见识过张斐在时政上面的一些见解,捋了捋胡须,这一时半会也理不清楚,问道:“你是想借此另谋出路?” “也算是吧。” 在许遵面前,张斐就收敛许多。 许遵问道:“这会不会有些大费周章?” 虽然朝廷约束争讼,等于是给张斐来了一个釜底抽薪,但是仅仅是约束他不能随便上堂辩护,你这好了,直接来了一个政策,并且还打算去说服王安石。 许遵就认为,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 张斐道:“谋生对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那倒也是。”许遵笑着点点头,又沉吟少许,遂言道:“这样吧,你准备好之后,告诉我一声,我邀王介甫来府上,到时你自己跟他说。” “啊?” 张斐顿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恩公你......!” 许遵笑道:“我这人是有些固执,但也不至于到迂腐的地步,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做违背道德之事,那我当然愿意支持你,再说,我就是请王介甫来家中吃个便饭,至于能不能说服他,还得看你自己,其实啊...以王介甫的性子,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原来他心里一直认为,在约束争讼一事上,对张斐非常不公平,但是他又未能给予张斐太多支持,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他很愿意给予张斐提供一些帮助。 张斐拱手道:“多谢恩公。” ..... 而那边马天豪很快就将张斐所要的资料陆续送到许府。 足足十车。 “这么多?” 许芷倩看着堆满屋子的资料,都傻眼了。 张斐苦笑道:“我们要忽悠...咳咳,要说服的对象可是王安石,就是再多十车,也不足为奇,他值得我们这番努力。” 许芷倩可是非常尊敬王安石的,顿时觉得这非常合理,于是帮着张斐整理了起来。 “咦?这可是店宅务的账本啊!”许芷倩拿着一本账目,略显诧异道。 这算什么,没见过世面,在咱那个年代,每个卖房子的销售员都知道老子的电话号码,没有打电话给我,那也只因老子卡里面没钱罢了。张斐笑道:“只要有钱......。” 许芷倩侧目看向他。 张斐眨了眨眼,咳得一声:“我只知道这是马家送来得,跟我可没有关系,我是合法的。” “狡辩!” 许芷倩翻了个白眼,又拿起一本,翻了翻,乃是汴京最大牙行的房屋交易记录,但不是那种非常详细的,而是每年的成交量,以及价格,非常笼统的数据,不禁嘀咕道:“这马家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张斐知这小妞喜欢较真,索性也不理会,埋头工作起来。 许芷倩瞥了眼张斐,问道:“你要这些有何用?” 张斐道:“我得算出利息该定多少,让马家有得赚,同时让朝廷愿意接受,以及还得证明朝廷能够获得多少税收。” 许芷倩听着都觉头晕,“这得算多久?” “不用多久。” 张斐道:“你只需要用笔写出我的计划,其余方面我来做就行。” 许芷倩不太相信,这里可是有足足十车资料啊! 但张斐很好的用实力证明了他没有说谎,只是花了五日时间,就全部统计出来了。 这古代账目看着是多,但其实并不多,而且数据也非常简单。 十车? 看有没有十张a4。 张斐之前就是干这活的呀! 对于张斐而言,最难的地方,就是文案,许芷倩可以完美的补充。 ..... 此时天气已经渐渐转凉,绚烂壮观的晚霞,渐渐隐去,取而代之是萧条,是阴霾,是万物凋零。 皇城门前。 “真是稀罕,你许仲途竟然要请客吃饭。” 王安石故作震惊地向许遵说道。 许遵这人,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很少应酬什么,也很少请客吃饭,事事秉公处理,朝中君子,对他都非常尊敬,比如王安石、司马光,可讨厌他的人也不少。 这家伙不近人情。 要是落在他手里,可就惨了。 许遵如实道:“其实我不过是受人所托。” 王安石更觉稀奇,“不知何人能够请得动我仲途兄。” 许遵道:“张三。” 王安石愣了下,“张三?” 许遵点点头,又道:“张三说要向你献策,他本想自己上你府上拜访,可我又怕唐突,故此寻思着请你到我府上。” 王安石好奇道:“你与他关系匪浅,他为何不直接向你献策。” 许遵道:“因为这事关财政,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王安石愈发好奇道:“他还懂财政?” 许遵笑道:“这小子深不可测啊!” “你许仲途都这么说了,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说着,王安石道:“对了,他不会无缘无故向我献策吧?” 许遵道:“他当然是有所求的。” 王安石抖了抖大袖:“我这袖子里面的东西可是不好拿啊。” 许遵呵呵道:“他那张嘴也不是好惹的啊。” “哈哈...请。” “请。”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黑吃黑 话说回来,这许遵不好应酬,但人家王安石也不是那么好请的,如今他如日中天,想请他吃饭的多了去了,性格方面,他比许遵更为固执,若非对方是张斐,他还真不见得会答应。 虽然他只是跟张斐见过一面,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但不得不说,张斐是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尤其怼的司马光默不作声,那个画面,王安石是铭记于心,上茅房时,想着让自己乐乐。 突然听闻张斐要向他献策,还真有些好奇和期待。 待王安石与许遵来到许府时,张斐、许芷倩早已是虚席以待。 一番行礼过后,王安石便是打趣张斐道:“这珥笔之民我倒是见过不少,可如你这般闹腾的,可真是头回见,也不知收敛一点,难怪朝廷要约束你们珥笔之民。” 得亏司马光不在,要在的话,非得怼他一句,你比他更能闹腾,你好意思说人家。 张斐却道:“王大学士此言差矣,非小民爱闹腾,只不过有些问题已经溢出到随处可见的地步,故此即便小民不挺身而出,也会有人站出来的,要说小民真有什么错,那也是错在小民太卑微,太弱小。” 言下之意,就是小民无错,错在大人。 许芷倩侧目震惊地看着张斐。 好家伙!果真是敢怼司马君实的男人,张口就是不一般啊! 王安石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打趣一句,竟被张斐给怼了回来,可他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许遵笑而不语。 张斐此话看似无礼,但其实是说到王安石心坎上了。 王安石就是那个要站出来的人啊! 因为他也认为,这些问题必须马上解决,否则的话,国将危矣。 正好,饭菜上来了。 一看这饭菜,张斐顿觉无比荣幸,原来自己跟王安石在一个级别。 真就比平时多了两个家常菜。 张斐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王页来此,要自备酒菜。 王安石对此并不在意,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向张斐问:“听闻你要想我献策?” “是的。” 张斐点了下头。 王安石问道:“不知你有何策要献于我?” 张斐不答反问道:“不知王大学士对于汴京的房价可了解否?” 房价?王安石稍稍一愣,笑道:“汴京的房价还需要了解么,你没看见我与许事寺都是租房住吗?” 张斐又问道:“那不知王大学士是否想买房?” 王安石非常干脆地摇摇头道:“我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他的格局,买房? 那纯属是浪费时间。 毫无意义。 那东坡先生在这格局上,就远不如王安石,王安石是真的已经达到了平天下的境界,他心里就装着这一件事,并且为此付诸行动,这一点极为重要,有许多人心里是装的是治天下,但却又跟个怨妇一样,自怨自艾。 张斐沉吟少许,问道:“如果说房价非常便宜,那王大学士会否买房?” “或许会吧。”随便敷衍了一句,王安石又非常好奇道:“你不是要献策吗?问这个作甚?” 张斐答道:“这是因为晚辈所献之策,与这房价息息相关。” 王安石听罢,顿时兴致缺缺。 还是那句话,格局太小。 就北宋的经济结构而言,这房价再高再低,也都影响不了大局。 可不来也来了,听听呗。 张斐等了片刻,见王安石没有再问,心知他肯定非常失望,但也不因此气馁,于是继续说道:“晚辈听闻建国初期,潘公曾因对南汉战争,向百姓征收屋税,以补充军费。” 潘公就是宋初名将潘美,关于这个消息,就是许芷倩告诉张斐,毕竟张斐不是历史专业出身,对于这种无关律法的细节,他一般不知晓。 王安石稍稍点了下头。 张斐又道:“由此可见,这屋税还是非常可观的,我朝对于土地、房屋征收的契税一样的,都是一百取四,但是汴京附近普通田地的价格大概在五贯左右,最贵也不过十贯钱。 但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小宅院,大概在五千贯左右。单以契税来说,二者是不可同日而语。” 王安石笑道:“话虽如此,但是房屋买卖的量可是远少于土地,且那些大地主买地,都是上千亩,相较起来,土地的契税要更多啊。” 张斐道:“王大学士说得是,但是如果朝廷能够刺激房屋买卖,那么所得税入亦是非常可观啊!” 王安石问道:“你今日要献之策,就是这屋税?”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晚辈有一策,可以极大地刺激房屋交易,为朝廷增加一笔可观的收入。”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许芷倩。 许芷倩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文案递过去,“还请王叔父过目。” 王安石接了过来,又向许芷倩打趣道:“倩儿,你也有份啊!” 许芷倩一时愣住了,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到许遵。 张斐知她所忧,于是道:“因为小民笔力欠缺,只能拜托许娘子代笔。” 王安石听得眉头一皱,“笔力欠缺,那你就多练练,哪能老是让人代笔,真是不像话。” 他一个大文学家,还是比较在意这些。 其实许芷倩的文笔都无法入他法眼,你这比她还差,那怎么得了。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王安石对于张斐期待比较高。 张斐讪讪道:“怎么没练,但...但天赋不足,练也练不成。” “没出息!” 王安石鄙视了张斐一眼,这么简单,这怎么会练不出呢,就是懒......。 不过鄙视归鄙视,他还是拿着认真看了起来,过得一会儿,他惊讶道:“年息才七厘?至多可分十年偿还。” 这上面简简单单一句话,顿时颠覆了王安石对借贷的看法。 年息七厘,就是百分之七,而如今的年利息起步就是倍利,月息都已经达到百分之八九。 这差得也太多了啊! 而且还可以分十年。 低得可怕啊! 张斐解释道:“虽然这利息很低,但是由于数额庞大,总体利润还是非常可观的。就拿当下普通的宅院来算,目前汴京一间普通的宅院,总价大概在六千贯左右。 以首付三分之一来算,所借之钱就是四千贯,十年还款期,总利息将达到一千五百贯。” 王安石不由得猛吸一口冷气。 利息一千多贯。 这听着可又不少啊! “不对!” 王安石突然道:“你这利息不对,应该还不止这么一些吧。” 张斐笑道:“就这么多,因为小民给出了一个非常公平计算法,就写在下面的。” 公平的计算法?王安石赶紧看了起来,可看了半天,面露尴尬之色。 许芷倩非常清楚王安石此时的心态,因为她也经历过,朝着张斐使了个眼色。 张斐权当没有看见,默默等着。 他不做声,许芷倩也不好插嘴,毕竟张斐只是告诉她整个计划,但并没有说怎么去忽悠。 王安石瞄了好几眼,可见张斐不知趣,咳得一声:“你这算法有何讲究?” 简单来说,哥看不懂。 张斐是采取等额本息的算法,这样还,每月还款额是一样的,方便一些,但是算法就复杂一些,而且利息也多一些。 但总体来说,比王安石心目中那个利息要少不少,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本金每个月是减少的。 因为当今放贷,是算总利息的,比如说百分之十的利息,借一百贯,一年利息就是十贯钱,即便是按月还,也是还这么多。 但是张斐的计算公式,是按月还,但他要减去已经还掉的本金。 张斐这才开口跟王安石解释了一遍。 “原来如此!” 王安石点点头,又道:“这的确比当今利息的算法要公平许多。” 说着,他又诧异地向张斐问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张斐点点头道:“小民的天赋都点在了这上面。” 王安石稍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厮是故意的呀,微微瞪他一眼:“看得出啊!” 许芷倩抿了抿唇,心道,这人真是睚眦必报。 为什么方才张斐不主动解释,其实就是想报方才文笔之仇。 我文笔是不行,你算数跟我文笔在同一个水平。 许遵是笑着直摇头。 不过王安石并不在意,反而更为欣赏,确实有本事,这利息算法虽然复杂,但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毛病,这公式更是设计的极为巧妙,值得朝廷借鉴。 张斐也点到为止,又道:“虽然总利息多,由于年限非常长,给举债人造成的负担并不大,就这个数目,每月就只需还四十六贯出头,对于买得起这宅院的人,小民相信绝对还得起这钱,不会对其生活造成影响。” 这个真心与百姓无关,李四一条命就值十贯钱。 这主要是针对官员。 他这个利息也是根据官员的俸禄来算,但是由于北宋官员福利要多于俸禄,就不太好明说,其实也不用明说,王安石比他清楚。 能住六千贯宅院的官员,每个月还四十六贯是非常轻松的。 “这么算下来,倒也不多。”王安石稍稍点头,突然言道:“话虽如此,但如此低的利息,年限又这么长,款项又这么大,谁敢借这一笔钱啊!” 张斐道:“这便是小民向王大学士献策的原因,如果朝廷能够立法确保一旦举债人无法偿还,便将有关房屋以关扑售出,确保债权人的利益,那么自然就不会有此顾虑。” 在充分考虑许芷倩的意见后,他最终还是选择拍卖偿还,而不是直接没收房屋,虽然前者看似对马天豪他们更为有利。 可不要忘记,买房者肯定有许多官员,这样做的话,只要出现一例违约,就会激起官员们的怨气和担忧,而且这年代不是用手机操作,还钱也是很繁琐的,久而久之,这会出现各种问题。 既然购房群体都是一些有身份,有权力的人,那当然得以公平为重。 王安石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虽然这算术不是他的强项,但是他在财政方面,脑子也转的很快,除非是迁都,否则的话,这汴京的房价就只会涨,不会跌,先支付三成,还不了,那就用房屋来抵债,债权人是怎么也不会亏本的。 但必须要有律法保证。 是呀!如果能够确保一定收得回房子,那这买卖可真是稳赚不赔,而且收入还不少,既然如此......。王安石思索半响,突然道:“又何必大费周章,朝廷自己来做不就行了,就如那租公房一样。” “啊?” 张斐顿时就傻眼了。 一种送羊入虎口的感觉油然而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做人要厚道 “你啊甚么?” 王安石稍稍不悦地问道:“我说得不对吗?” 他的财政思想就是开源,帮国家开辟出更多的收入渠道,来弥补财政上的不足,既然这房贷是稳赚不赔,那他当然希望朝廷自己干。 他甚至已经想到利用屋税和租公房的收入去放房贷。 何止不对,简直无耻,你拿去干了,那我干什么?你这是要黑吃黑,不,应该是白吃白,我们可都是正经人。 可说好的正人君子王安石呢? 张斐真心没有想到,王安石会打算拿去朝廷单干,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当...当然不对。”张斐一边擦着汗,一边言道。 王安石问道:“有何不对?” “因为...。” 张斐重新组织了一番说辞后,才道:“这买房中有不少人可都是官员及其亲属,寻常百姓,可是买不上房的。” 王安石问道:“所以?” “所以...。”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不管了,这个项目要是被朝廷给拿走了,那我又得重头来过。张斐鼓起勇气道:“所以就会出现一种情况,就是官员批款给自己买房。” “你说得不对!” 王安石摆摆手,道:“是朝廷批款给官员买房。” 张斐道:“可经手人是官员啊!” 王安石道:“如果官员从中贪污受贿,他们自会得到惩罚的,你让朝廷立法,这监督者不也是官员么,这有何不同?” 要拿贪污受贿来说事,那这个话题是可以争一辈子,因为争得是还未发生的事,那是不是也可以说让商人干,也会出现官商勾结。 既然你要用律法保证,那就要相信律法,王安石甚至认为朝廷确保自己赚钱的决心肯定是要大于确保商人赚钱的决心。 “大有不同啊!” 张斐道:“商人借钱出去,乃是追求利益,这一点是恒定不变的,他们是不会借给一些具有风险的人,但如果朝廷来做,那可就不同,看得是关系,是仕途,他们可能会放款给一些具有风险的人。 而此将违背逐利原则,且朝廷是左手将钱交给右手,右手又将钱还给左手,中间也缺乏监督,这一定会造成大量的腐败,也会给财政造成负担,得不偿失。 如果交给商人来做,朝廷只有一个职责,就是监督,利益划分明确,出现贪污腐败的可能性也比较小。” 许遵稍稍点头,瞧了眼王安石,微微张嘴,但最终还是忍着没说。 他深刻地知道一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绝不干预职权范围之外的事。 王安石瞧张斐这般激动,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你是害怕这么做,你将无利可图。” 张斐如实道:“王大学士说得是,我是打算凭借这房贷翻身,但撇开这一点不说,我也绝不赞成这么干,因为这一定会失败的。” 王安石皱了下眉头,略带一丝激动道:“你凭什么这般笃定,店宅务也归朝廷,如今一样为朝廷盈利,也照顾了不少百姓。” “店宅务?” 张斐一笑,道:“如果店宅务的买卖,交予商人来干,晚辈敢保证,其中利润将翻上一番。” 王安石立刻道:“那是当然,租公房乃是朝廷为了平衡租价而设立的,若是交由商人来干,租金恐怕翻上一番也不止。” 许芷倩忍不住插嘴道:“王叔父,其实要真算起来,现在的租金也差不多翻了一番,只是朝廷所得没有那么多罢了。” 王安石稍稍瞥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懂什么,许多事情,可非你们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人人皆知之事,他王安石如何不知。 但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不是一个单独的问题,要改就要从根本上改过来。 而他目前正在筹备中。 另外,人家要拿不到好处,也不会拼命的干,这到底是公家事,店宅务的人可没有官员那般高俸禄。 只要不太过分,朝廷对此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把朝廷的钱缴足就行,你们从中赚点也是可以的。 许芷倩发现王安石脸色真有些不太好,也不敢再争下去! 张斐瞧在眼里,心中很是疑惑,这房贷利益,再多也就那么多,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能够在一夕之间就改善朝廷的财政,他为何又要如此执着,难道是在考验我?不对。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与我争得根本就不是利益,而是变法思想,哎哟,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若是再争下去,以他的性格,他定是不会罢休的,且坚持到底,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只怕这事要黄啊! 念及至此,张斐索性心一横:“王大学士,做人可要厚道,这计策是我所献,要么王大学士就别用,用了又想独占其中利益,此非君子所为啊。” 此话一出,许家父女顿时诧异地看着张斐。 这就赤裸裸呢? 王安石眉头一沉,怫然不悦道:“我非为自己谋利。” 张斐哼道:“下面的官员为王大学士出谋献策,难道是出于爱心?他们为得也是仕途,王大学士也一定会投桃报李,提拔他们。 倘若王大学士一味的利用他们,却又不提拔他们,试问他们还会向王大学士献策吗。我又不是官员,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我此番为得是生计,为得是活下去。” 过分了呀! 许芷倩见二人这火药味越来越重,于是小声道:“张三,你少说两句,王叔父自有安排。” “男人的事,女人少插嘴。” 张斐霸道地回绝了她。 疯了! 这厮真的疯了! 许芷倩只觉自己夹在中间,是两边受气,既是委屈,又是愤怒,我为你着想,你还嫌我多管闲事?真是岂有此理。 只不过碍于她爹和王安石在,才强忍着没有发作,哼了一声,将脸偏了过去。 唯独许遵还照顾女儿的情绪,微笑地点点头,让她稍安勿躁。 张斐的招数,他比较清楚,他不认为张斐已经急昏了头。 王安石皱眉直盯盯地看着张斐,过得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我若举荐你入朝为官?” 许遵微感诧异。 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好嘛。 不过王安石倒是泰然自若,因为在他看来,是一举两得,张斐之才,他个人是非常欣赏,还真想将他举荐给朝廷,并且将此事交于他管理。 张斐断然拒绝:“多谢王大学士的一番好意,但是此事我已经对别人有所承诺,我可干不出背信弃义之事,将所有利益独吞。” 他倒不是不想当官,但是他目前对此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经验,贸然进去,也是很危险的事。 要知道朝中很多人都对他心怀不满,他首先得在这汴京站稳脚跟,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王安石笑道:“也就是说,我若执意为之,那便是背信弃义?” 张斐见他神色没有方才那般凝重,心中是更有把握,道:“至少这不合道义。” 王安石又道:“你方才说,已经向他人承诺,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一定会接纳此策?”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 王安石问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张斐道:“因为我知道,王大学士心里装得是天下苍生,而非一己私利,任何有益于国家之事,王大学士都会义不容辞。” 许芷倩终于是松得一口气,心道,这厮虽有时候说话能吓走半条命,但这阿谀奉承的手段也确实厉害得紧啊! 王安石笑了笑:“你也知道相比起个人名节,我更看重天下大义。” 张斐道:“但即便朝廷能够成功,二者所得相差也不会很大,王大学士为了这一丁点利益,而不顾个人名节,试问叫人如何信服?最关键的是,此策是出自我手,这对我极其不公平,王大学士若真这么干,又与强盗何异?” 静!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许芷倩吓得已经是屏住呼吸,偷偷瞄了眼王安石,只见王安石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斐,而张斐也是毫不畏惧地看着王安石。 这男人的世界,她真心有些看不太懂了。 过得好半响,王安石突然微笑地点点头:“好吧!既然此策出自你手,那就依你所言。” 看来是赌对了。张斐心中松的一口气,又道:“王大学士,既然朝廷要为此立法,肯定要有些变动,我这里还有一份关于屋税改革的计划呈于王大学士。” 还有?王安石笑意一敛,只觉有些诧异。 张斐向许芷倩使了个眼色。 许芷倩带着一丝委屈地瞪他一眼,好似说,方才你训得可真是得心应手啊! 张斐赶紧递去两道歉意的目光。 许芷倩这才从身旁又拿出一份方案来,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一看,顿时就入迷了,心道,弄了半天,这才是他所献之策啊!这还未看完,他便有些恼火地向张斐道:“原来你小子还留了一手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蝴蝶效应 原来那第一份方案,主要是阐明房贷所产生的利益,以及打破现有的高利风气,开创低息先例。 若是将这两点分开来,对王安石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合在一起,引起他不小的兴趣,低息还能够创造收益。 但是,朝廷该怎么操作? 怎么立法? 怎么监管? 王安石下意识认为,这当然是属于自己的事,张斐肯定不懂这些。 殊不知还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他。 真是意外之喜。 第二方案,不是一份普通的方案,而是一份屋税改革方案。 王安石为何恼火,就是因为在他看来,这才是重中之重,价值远胜过第一份方案。 而这第二份方案的核心思想,就是摊丁入屋。 北宋的苛捐杂税,可是出了名的多。 汴京更是如此。 到底那农村里面,再多无非就是田桑税和劳役,但是城市里面就涉及到契税、商税、关税、丁税,屋税,以及许多公共缴费,等等。 而这份方案就是要将很多税收整合成一种税---屋税,其实也可以说成是契税,因屋税的基础,就是契约。 相比其唐朝那简单粗暴的间架税,北宋的屋税,已经算是比较成熟的。 首先,屋税只向市民征收,不向农民征收。 其次,根据房屋大小,根据不同的地段,征收不同的税额。 最后,屋税也不是很高,平均下来,非常合理。 而张斐就是在这基础上,将更多的税收囊括到屋税里面,就汴京而言,人口流动很大,许多税是跟人走的,就非常麻烦,有很多漏洞,导致偷税漏税的不计其数,但房屋是不动产的,往这上面收,谁跑得掉啊! 王安石看得是如痴如醉,可话说回来,如今屋税在北宋整个财政里面,占比非常非常少的,他是志在天下,要说这个利益对他有多么多么大的吸引力,也真不见得。 关键张斐提出的改革理念,与他的很多理念非常像似,并且还有许多是他未曾想到的,说是受益匪浅,毫不为过。 这令他很振奋。 不过,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张斐可也不是义务献策。 方才他说得可是非常明确,他有着自己的目的。 根据他的改革,是要将许多税种集中在屋税或者说契税上面,这么一来,契约就变得是重中之重。 这就是张斐的强项。 如果能够成功,那么一纸契约,又何止万贯。 当然,立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今,张斐都还未拿出一份完整的房贷契约范本。 原因不是他藏着掖着,而是还没立好,毕竟时代不一样,不能照搬全抄,要考虑很多方面,他对此也非常谨慎。 这可是他成名一战啊! ..... “嗝...!” 站在许府门前,王安石打了个酒嗝,又拉着许遵地手,笑呵呵道:“多谢仲途美酒款待,安石真是不虚此行啊!” 许遵呵呵道:“不知是酒好,还是人好?” “都好!都好!” 王安石哈哈一笑,又道:“不过仲途啊,你将这种人才就放在家里,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张斐此策,可真是令王安石对其刮目相看,喜爱得紧呀,太对其胃口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志同道合。 许遵笑吟吟道:“怎么?你看上了那小子。” 王安石直爽道:“你若不用,那我打算待此事过后,便举荐其为官。” 光凭那第二份方案,王安石已经决定要启用这小子。 哪里轮到的你啊。许遵心里嘀咕了一句,又道:“这是好事,我如何会拒绝。” 王安石道:“那就一言为定?” 许遵笑着点点头。 ...... “呼...。” 趁着许遵去送王安石之际,张斐不由得长松一口气,忽然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许芷倩,道:“方才真是抱歉。” 许芷倩憋了一晚上,本想发作,可让张斐这一句话,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只道:“你这般莽撞,迟早会闯出祸来的。” “这确实怪我啊!” 张斐身子往后一靠,略显疲态道:“我当初考虑的还是太过简单,以至于方才险象环生,差一点点,就功败垂成。” 语气中透着一丝懊悔。 方才确实很险,要是继续争下去,激起王安石的好胜心,这事就彻底黄了。 许芷倩好奇道:“我倒是觉得你之前说的很对,此事若交由朝廷做,只会适得其反,为何当时王叔父会那般生气,反倒是之后你以利相逼,他却答应了?” 张斐叹了口气,道:“很简单,因为他的许多主张,都是渴望为朝廷增加新的收入,他方才的想法,与他主张是如出一辙,那么当我们否定他的想法时,在他看来,这是在否定他的政治理念,如果继续争下去,他一定会拿去做,证明他才是对的,可不管他成败如何,我肯定是一败涂地。” 许芷倩凝眉沉吟半响,突然瞟了眼张斐,心想,看来爹爹是对的,此人只是看着莽撞,但心思却非常细腻,就连王叔父当时那微妙的心态,他都察觉到了。 忽然,她柳眉一皱,“既然王叔父的想法与他的主张一样,那岂不是说他的主张......!” “这你就想多了。”张斐打断了她的话,“主张和具体做法是两回事,为朝廷开辟更多的收入,你怎么能说是错,只不过用在这事上面,可能是有些不妥。” “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只见许遵抚须大笑地回到厅堂,他指了指张斐,“好小子,真是厉害呀,竟然能够说服王介甫,若是让司马君实瞧见,非得拜你为师。” “我不信。” 张斐化身鲁豫,直摇头,“当初我在审刑院打赢官司,那王大学士也未向我拜师。” 许遵一愣,笑骂一句,“你这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又补充一句道:“虽未拜你为师,但若没有那一出,今儿王介甫恐怕也不会来此。” 许芷倩突然向许遵问道:“爹爹,你说王叔父能征求到官家的同意吗?” 不是说服王安石,就高枕无忧,最终还得皇帝点头。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如果连这都无法成功,那么他想要变法,恐怕是遥遥无期啊!” 说着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张斐,“老夫终于明白你为何要选择王介甫。” 时机啊! 如果换成是司马光他们,不是说他们权力比不上王安石,而是他们不会尽力去争取。 ..... 而那边王安石回去之后,彻夜研究张斐的这一份改革方案,第二日,他又找来自己的得意门生吕惠卿,然后又将张斐的整个计划书,拿给他看。 “此策是谁想出来得?” 吕惠卿看完之后,也不由得感到惊讶。 王安石听得老大不高兴了,“怎么?为师就想不出来么?” 我拿给你看得,你却说谁想出来的。 侮辱人了不是。 吕惠卿忙道:“学生并非此意,只不过这手笔看着就不像是恩师所写,尤其是这其中还引用了大量的计算。” 真是越说越尴尬,王安石摆摆手道:“这你先别管,你以为此策是否可行?” “可行!” 吕惠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光凭这个利息,就能够朝中大多数人沉默,另外,朝中许多中低层官员也都想买房,只是苦于这钱不够,若有这么低得利息,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不过...为何要由商人来做,恩公可以建议陛下,另设一个衙门,来专管此事,如此亦可为朝廷增加收入。” 王安石器重他,不是没有原因的,这脑子确实转得快。 他很快就想到如何将这利益转化为权力。 王安石道:“那是因为想到此策的人,坚持要求这么做。” 吕惠卿好奇道:“此人究竟是谁?” 王安石道:“张三。” “阿云一案的张三?” “正是。” 王安石点点头,又道:“他希望用此策,来助自己打破朝廷对他的约束。” “原来如此!”吕惠卿点点头,突然又道:“恩师,虽然这项政策,影响不是很大,所增加的财政收入也不是很多,但是这作为一个开始,那可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王安石笑着点点头道:“你与我想的一样啊!”说着,他又一手拍在桌上,“就从这屋税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绵里藏针 王安石混迹官场多年,又亲眼见证庆历新政的尴尬,他岂不知变法会遇到多少阻碍,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明白,若不下定决心,背水一战,那又会跟庆历新政一样,大家白忙活一场,得不偿失。 可凡事也得循序渐进。 历史上,他也是在明年,也就是熙宁二年先抛出均输法,然后才是青苗法,而不是说直接就扔重磅炸弹。 当然,他的循序渐进,相隔也就几个月而已,这在司马光看来,那也是非常激进的。 而如今,张斐送了一份礼物给他。 他认为可以拿这个关于屋税的小法案去探探路,看看朝廷的反应,那如果顺利的话,就以此来开启他的全国变法。 这才是真正打动他的地方,因为这份法案跟他变法的理念非常吻合,但是涉及面又比较狭窄,就在汴京,他也可以亲自坐镇。 可以说,他已经准备开启了变法。 在与吕惠卿谈过之后,他便立刻拿着这份法案上呈宋神宗。 这份法案已经是非常详细,无须再修改什么,关键其中涉及诸多计算,一般人也难以修改。 而当宋神宗看到这份奏章时,很是诧异,因为他几乎天天与王安石谈论国政,但是王安石从未提到过房贷。 一问才知,原来这是出自张斐。 “这个珥笔之人真是不一般啊!”宋神宗是开心地笑道。 王安石点点头道:“确实不一般,臣也以为此子之才,若加以培养,可堪大用。” 他其实就是想暗示,可让张斐入朝为官。 殊不知皇帝比他还早认识张斐。 宋神宗笑着点点头,又道:“此策利国利民,朕也非常认可,不过到底涉及到汴京城内诸多税务,故此还得经朝议之后,方能决定。” ...... 神宗立刻召开朝政大会。 大臣们一听这利息,当即就傻眼了。 年息七厘? 不会搞错了吧? 不敢相信啊! 宋神宗见大臣们都蒙了,心中暗暗得意,笑着问道:“诸卿怎么看?” 不少大臣神色怪异,因为他们中一些人也放贷,你搞个这么低的利息,那不是恶意竞争吗。 司马光率先开口道:“若是商人们愿以如此低的利息放债,朝廷当然可以为此担保。” 这个利息真的让人无法拒绝啊! 七厘,还分十年。 上哪去找啊! 马上司马光又道:“可那些商人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王安石回答道:“商人自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虽然利息低,但有房屋抵押,只要朝廷能够立法担保此事,就是稳赚不赔,商人们当然愿意。” “原来如此。” 司马光稍稍点头,其中利害关系,他立刻就明白过来,不禁暗自叫绝,这主意妙啊! 不少清廉正直的大臣也都纷纷点头。 如今买房困扰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他们这些官员,这么低的利息,对于他们这些官员而言,其实是很有帮助的,买不买另说,至少有个选择。 王安石又趁热打铁道:“关于民间举债的危害,相信不用我多言了,若是此事能成,兴许能够带一个好头,抑制民间高息。” 司马光一听,不禁侧目看向王安石,这老小子是转性了吗?那可真是好事啊! 他也提出过民间高利的危害性,只是他不认同王安石那种激进的做法,他的理念与这个法案,是不谋而合,柔和地去改变,朝廷不要亲自下场,与民争利,这他赞成。点点头道:“言之有理啊!” 宋神宗一看司马光也点头了,不禁暗喜,这事稳了。 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那王文善突然道:“商人愿以低息放债,固然是好事,但是这其中好像说得不止这么一条,还包含着屋税的改革。” 王安石立刻道:“汴京市民常常埋怨苛捐杂税太多,同时又有官员借此巧立名目,盘剥市民,整合为屋税,减少市民负担的同时,还能确保不再有官员巧立名目,盘剥百姓。这不好吗?” 那得看对谁好!王文善偷偷瞄了眼司马光,可后者却是抚须不语。 御史陈荐道:“如今我朝财政已经是入不敷出,此时减税会否增添财政负担。” 王安石笑道:“各位并未仔细看,这两条建议其实是有关联,前一条是可以增多房屋交易,增多租赁,那么算下来,朝廷所得比以前要多一些,而百姓也因此得益,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其实不算房贷带来的利益,税还是增多的,因为很多大富人家,就无法偷税漏税,比以前要收得更多。 只是王安石没有说透罢了。 枢密使陈升之突然道:“此策甚妙啊!” 司马光瞧了眼陈升之,也站出来道:“臣也赞成。” 枢密使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宰相,大臣们一看这宰相和司马光都点头了,自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宋神宗顿时喜出望外,头回改革的他,还是有些紧张的,一看这么顺利,心里能不开心,同时也是信心大涨,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说罢,他又看向王安石,“此事就辛苦卿了。” 王安石立刻道:“蒙陛下信任,臣必将竭尽全力。” 出得大殿,司马光悄默默将王安石拉到一边来,呵呵道:“介甫啊!你可算是想通了。” 王安石错愕道:“此话怎讲?” 司马光笑眯眯道:“变法之事,当循序渐进,此法就非常得当,不但藏富于民,又能起到表率作用,且还不会引起激烈的反抗,不可谓不妙啊。” 王安石听着就老大不爽了,嘴上却是笑道:“非我想通了,而是你司马君实终于醒悟了,真是我朝之幸事啊!” 司马光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鬼? 王安石道:“你看,这一道法令,便可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司马光摆摆手道:“此言差矣,就此策来看,是商人先得其利,然后,国再收税,以及那屋税的调整,都是在于藏富于民,合理分配,而非财富有所增加。” 他的理念是“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 财富就那么多,诀窍在于怎么分配,他推崇是藏富于民,让商人去干,朝廷负责监督,这非常符合他的治国理念。 而王安石就认为这根本行不通,只有做大蛋糕,矛盾才会消除,不然的话,就解决不了问题。 一个节流,一个开源,愣是谈不到一块去。 也真是绝了。 “非也!非也!” 王安石道:“待朝廷下达这道政令,民间房屋交易定会增加,税收便会增多,这不是财富增加又是什么。” 司马光摇摇头道:“不对,不对,虽然国家会因此增添一笔收入,但是财富并没有增多,只是用在了这买房上。” 王安石哼道:“原本没有的税入变得有了,你却说这不是财富增加,真是强词夺理,我懒得与你争,我还要有事要忙。” 说完就走了。 “改天你再放贷买酒,酒税也会增加,财富又增长呢?真是岂有此理。” 司马光哼得一声,过得片刻,冷静下来的他,忽然皱眉道:“不对!这主意不像似他的手笔。” ..... 王安石可不是落荒而逃,他跟司马光争,从未输过,也未赢过,他这回是真的有事要做,没心情跟司马光争论。 回去之后,王安石就立刻派人去找张斐,告知他,朝廷已经答应了,让他赶紧将契约范本送来,如今就缺这一张契约。 整个改革的核心,就是那一纸契约。 而张斐却是在第一时间赶去马甲,将此消息告知马天豪。 朝廷不给说法,马天豪那边也不敢做太多动作。 “好小子,果真手段了得,这么快就给搞定了。” 闻此消息,马天豪激动地直接站起身来。 这着实令他震惊。 可从来没有一个珥笔之人可以将自己契约变成朝廷的法律条文。 而且速度还这么快。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啊! 亏得还有人说,张斐得罪了整个朝廷。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啊! 张斐笑道:“朝廷那边我是搞定了,你那边怎么样?” 马天豪立刻道:“这你放心,我这边也有收获,我已经说服相国寺加入我们。” 张斐愣了下,“相国寺?” 马天豪道:“你难道不知道相国寺才是咱汴京最大的债主吗?” “是吗?” “你若不信,可随便找个人问问。” 原来这寺庙有着很多免税特权,导致不少大地主都将田地划到相国寺,相国寺等于是躺着赚钱,但野心是无止尽,相国寺自己开拓业务,比如对外放债,并且因此兼并了不少土地。 同时,相国寺也有房产投资,而且不少。 马天豪也是相当精明的商人,相国寺实力雄厚,有着大量的闲钱,且又不追求那种快钱,更在乎的是长远发展,这个方案就非常适合相国寺,再加上他在相国寺也有关系,于是他第一个找得就是相国寺。 相国寺表示如果朝廷真的答应了,他们愿意尝试一下。 张斐问道:“员外,你说当相国寺的主持难,还是当官难。” “当然是去相国寺当主持难啊!”马天豪毫不犹豫地说道。 张斐摸了一下自己那浓密的头发,心道,算了,等年老色衰再去吧!先帅个几十年。突然向马天豪道:“对了!我还有一个小小要求。” 马天豪问道:“什么要求?” 张斐道:“我听闻你们这一行,若遇纠纷,或者立契,几乎都是跟范家书铺合作。” 马天豪稍稍一愣,点了下头。 张斐问道:“员外与那范家关系很不错吗?” 马天豪道:“就是生意上的来往,并无太多交情。你应该知道,他们八大茶食人是各有分工的。” 张斐道:“我的要求,就是现在从开始,你们马上另择他家合作,不能再跟范家书铺任何来往。” 马天豪问道:“这是为何?” 张斐道:“因为张飞就是死在那姓范的手里。” “......?” 马天豪错愕地望着张斐。 “张翼德。” “张...张翼德?” 马天豪还未反应过来。 正巧马小义入得屋来,听得张翼德之名,登时精神一振,忙问道:“三哥,你说得可是三国时期的张翼德?” 张斐点点头。 马天豪这才恍然大悟,又问道:“难道张翼德是你祖上?” “不是。” “那是为何?” “名字谐音。” “.....?” 马小义若有所思道:“可是杀死张翼德可还有张达,那是不是也不能与姓张的来往?” 哇!这么霸道的理由,你还要给我纠结逻辑?张斐问道:“小马也看三国?” “俺倒是没有看过。”马小义摇摇头,却又非常兴奋道:“但是俺听过许多三国的故事,俺可是最喜欢关二哥,三哥,你呢?” “小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明修栈道 马天豪是非常爽快的答应了张斐。 这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小事。 八大茶食人,不与其中一个合作,还有七个可以选择。 只不过他当时比较好奇,为什么张斐要提出这么个要求。 而张斐给出的解释,他其实也是懂的,就是让他闭嘴别问。 ..... “谈得怎么样?” 刚回到许府,许芷倩便迎上前来问道。 张斐笑道:“马天豪说已经与相国寺谈妥了。” “这马天豪真是厉害,竟然还能够拉相国寺入伙。”可随后许芷倩便又马上问道:“范家那边了?” 其实她要更关心此事,对于张斐丢掉诉讼权,她一直都耿耿于怀,那么多官员还联合八大茶食人,围剿张斐一个人,且还是因为张斐帮李四讨回公道,这令她深感不耻,她也最痛恨这类事。 张斐道:“马天豪已经答应了,今日起,就会与范家断绝来往。” 许芷倩稍稍点头:“但这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够见分晓。” 张斐笑道:“用不了多久。” 许芷倩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因为房贷一旦出现,必定会刺激房屋交易,而这里面将会产生大量的纠纷,这本是范家赚大钱的时候,如果生意反而变得冷清,这将会极大的刺激范家,我们便可趁虚而入。” 许芷倩道:“但是马天豪到底只是一家,所能影响的也很有限。” 张斐笑道:“待房贷落地,马天豪将会垄断这门行当,影响力也将会极大增加,他在这时候断绝与范家的来往,试问谁还敢找范家。” 许芷倩点点头,一双凤目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你说待你再去开封府击鼓鸣冤时,那些人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定是如丧考妣。” 张斐哈哈一笑,又道:“不过现在,我们还得赶紧将契约范本弄好。” 许芷倩如梦初醒一般,道:“对了,方才王叔父又派人来问,你的契约范本什么时候送去?” 张斐郁闷道:“上吊也得喘口气,昨天才回得信,他今天又来问。” 许芷倩一翻白眼道:“谁能想到你的契约会写得那么细致。”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房产契约,更详细得我都能够写得出。张斐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说,动笔的是你。” 他又不是古文专业,笔力是极度欠缺,用当代的手法,去写后世那种极为细致、规范的契约,其实是非常难的。 好在许芷倩也算是律法界的专业人士,许多用语那都是信手拈来,这大大地减轻了张斐的负担。 否则的话,至少也得弄上一个月。 就王安石那急性子,非得上门砸人。 在二人齐心协力,终于拟定出一份完善的契约。 马上就给王安石送去。 王安石本就是一个急性子,办事也是雷厉风行,关键这个计划对于他而言,只是试探性的,这大招都还在后面,他不愿意在这个案子上花费太多时间。 这也是司马光经常吐槽他的地方,司马光为人就非常谨慎,办事严谨,喜欢慢工出细活。 当然,王安石也经常嫌他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干不成大事。 “这...这是契约?” 王安石看着那一沓厚厚的文案,不禁斜目看向张斐和许芷倩。 张斐点头道:“是的。” 王安石又瞧了瞧张斐,“其实...你也可以找人代写,我那日只是随便说说,既然没有天赋,那也不用勉强。” 他真是看都不想看。 虽然他的词,被李清照怼的是外焦里也焦,但是他的文章,那绝对是在整个历史上都数得上号的,他可不是凭借变法跻身于唐宋八大家的。 一份契约,你给我写了几十页纸。 这都不能说是灌水,摆明就是文笔不行,表达能力极其有限,故才写得这般冗长。 一旁的许芷倩脸都红透了,极其尴尬地说道:“王叔父,这也是晚辈写得。” “倩儿,这...这是你写得?”王安石不敢相信。 虽然许芷倩的文章也入不了他的法眼,但也不至于写成这样。 张斐忙解释道:“她也是按照我的说法写得。” “罢了!罢了!” 王安石也懒得跟这两个小辈较劲,“我先看看,到时我再帮你们改改吧。” 半个时辰后。 王安石放下最后一页纸,神色稍显怪异,尴尬地瞧了眼张斐,“你这契约写得还真是细致,许多问题,我都没有想过,虽觉繁琐,可回头一想,又觉不可缺少,有那么一些道理,不错!不错!” 许芷倩对此深表认同。 她在写得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张斐一本正经道:“因为这一份契约是要具有通用性和广泛性,每个人只需签名,以及填写几个数额即可,故此必须考虑非常周全,以免将来发生纠纷。” “通用性?广泛性?”王安石思索一会儿,道:“官府的许多公文、契约也都可以这般做。” 北宋在经济方面是国、私并行,两条腿走路。 也涉及到许多买卖。 王安石认为这么拟契,不但可以避免纠纷,而且还是约束下面的人。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 王安石道:“那你可否帮着再写几份。” “没问题。” 张斐欣喜不已道:“这份契约,只要五百贯钱,不知王大学士要写几份?” 王安石懵了半响,“多少钱?” “五百贯。” “多少?” “呃...应该是五百贯吧。”王安石那杀人的眼神,搞得张斐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王安石蹭的一下,站起身来,“你说你写这份契约,就要收五百贯钱?” 张斐往后小退一步,半身藏在许芷倩身后,怯怯道:“是...是的。” 王安石激动道:“你凭什么?” 他的文章多么优美,多么具有深意,可名留青史,但放到现在,也卖不到这个数啊! 那些商人是傻子吧。 还是你这个刁民太狡猾了。 张斐讪讪答道:“通用,实用,完美。” 王安石道:“那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啊!” “......?” 张斐嘴角抽搐了一下。 许芷倩笑道:“王叔父莫不是忘记了,他帮李四打个官司,就赚得五百贯钱。” “是是是。” 张斐连连点头,道:“许娘子说得是,这其实都还是折后价,实在是我现在处境不好。” “行了!” 王安石呵呵道:“这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写就是了。” 不是吧!这公家的钱,你省个什么劲,会不会当官,难怪你买不起房,活该你。张斐面露郁闷之色,“其实...其实王大学士若真的看得起晚辈,晚辈还可以再...再少一点。” 王安石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少一点? 亿点点还差不多。 这个价钱,王安石完全无法接受。 我王安石什么天赋,虽然没写过啥契约,但是照着抄,难道都抄不会么? 你小子还真不把钱当钱。 要真以这个价钱找了张斐,呵呵,肯定会被人告他们私相授受。 赶紧让这小子滚。 这小子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 王府。 “你可确定?” 王文善沉眉看着陈瑜。 陈瑜点点头道:“如今就连相国寺都知道此事,这一切都是张三那小子弄出来的。” “好小子!” 王文善重重拍了下桌子,咬着牙道:“这都没有整死他,还让他从咱们身上刮了块肉走,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他司农寺只是涉及到一小部分财政,关键在于司农寺掌管仓库和苑囿,这其中就涉及到不少侵占用地,汴京寸土寸金,但司农寺可以申请土地建造仓库,而这些用地的一部分又被用来建房,或租或卖,全都是免税的,利润可是不少,这一整合,事情可就不好弄了。 王文善能不心疼吗。 能不愤怒吗。 陈瑜面露愁容道:“看来那小子已经与王介甫搭上了。” 王文善哼道:“我就不信王介甫会为了保一个珥笔之民,而不顾同僚之谊,因小失大,你先找人去马家谈谈,或许马家还不知道那张三得罪了多少人,让马天豪好生掂量掂量。” 陈瑜点点头,但他不觉的这会有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明枪易躲 同僚之谊? 只能说王文善不了解王安石,亦或者以他的境界根本就看不懂王安石。 王安石是志在江山社稷,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当然,这也是王安石最终变法失败的原因之一。 这朝堂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王安石他情商低,还是只能装不懂? 大丈夫之苦,不足以外人道。 在得到张斐的契约范本后,王安石并没有急于颁布政令,而是跑去找宋神宗。 “陛下,臣最近一直在忙于屋税一事,发现之前的杂税,竟涉及到十几个衙门,以至于人浮于事,甚至出现几个衙门向一户人家征收几道税,可见这冗官之祸,危害的不仅仅于财政,更危及天下安定!” 宋神宗眉头一皱,“不知卿有何良策?” 王安石道:“既然杂税合一,臣以为这人事也应该合一,故臣建议设立一个新衙门,专门处理市内一切税务。” 张斐的计划,只是阐述将税种合一,但是部门方面,张斐可是没有怎么提,关键他也不怎么懂,这北宋的行政架构真的是一塌糊涂,复杂到不是那种历史专业的,根本就弄不明白。 比如说许遵。 他在登州出任知州的时候,他的官职其实是大理寺详断官,知州简单来说,就是暂时管理的意思,是一门差使。 如今他回到大理寺,但他的正式官职又变成登州刺史,刺史就是个虚衔,但职权又是判大理寺事,也是一个暂时管理的意思。 反正你是什么官,就绝不会干这官该干的事。 没有哪个朝代比北宋更加糟糕。 只能说经历过五代十国的赵家,对此是畏之如虎啊! 但如今这已经严重影响到国家的运转。 是时候做出改变。 吕惠卿可是这方面的行家,既然税种合一,人事也应该合一,人事合一,就将形成权力。 要变法,必须得有权力。 只不过他是分两步走,先杂税合一,看看大臣们的反应,通过之后,然后再借此为由,提出人事合一。 这税都合了,人不合的话,这没道理啊! 雄心壮志的宋神宗自不会拘泥于此,立刻答应了下来。 二人虽是君臣,但也是师徒,更是知己,早已心心相惜,有关人浮于事的弊端,他们也讨论过很多回。 人浮于事也是宋朝制度上一个重大的问题。 如果统一在一个部门下,那么责任就划分明确,效率将会得到显著的提高。 之后变法,肯定也要走这一步,否则的话,这政令不通达,还变个球啊! 王安石也是拿这事来操作一下,练练手。 得到宋神宗的同意后,王安石又投桃报李,将这个新衙门交由吕惠卿,给他一点功绩,为将来打基础。 也可借此告诉其他人,跟着我混,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 马家。 “哎呦...刘典事,这我可真是冤枉呀,你说我一个小小商人,岂知那朝中之事,我之所以答应那小子,也只不过是想赚钱,不为其它。” 马天豪是悔不当初,诚惶诚恐地向坐在身旁的中年人言道。 这中年人乃是司农寺典事,刘师屏,职责就是管理常平仓。 常平仓与典当行的关系也是非常密切,有许多生意上的来往,就好比店宅务与牙行的关系。 刘师屏道:“你知与不知,这没有关系,关键是你今后最好不要再与张三来往。” 马天豪立刻道:“就算刘典事不说,我也不会再跟他来往的。” 刘师屏见他回答的这么干脆,不禁愣了愣,“那你这房贷买卖?” 马天豪立刻道:“刘典事有所不知,我就是买他一张契约,又没有雇佣他,也与他没有合作。” 刘师屏道:“买一张契约?” 马天豪点点头,“他说这张契约能够得到朝廷的保证,那么只要朝廷下令,我就与他没有关系。” 刘师屏又问道:“不知这契约多少钱?” “五百贯!” “五百贯?” 刘师屏震惊道:“员外,你是喝了他的迷魂汤么?” 马天豪道:“刘典事,你想想看,若能得到朝廷做后盾,区区五百贯又算得了什么。” 刘师屏头疼啊! 又赚五百贯? 这让他们的围剿,显得有多么的可笑。 但也没有办法,两边都已经合作结束,他还能怎么要求。 刘师屏只能是无功而返。 可他前脚刚走,后屋就行出一人来,不是张斐是谁。 他今日刚刚将契约范本送给马天豪,不巧正遇上这刘师屏。 马天豪打量了下张斐,笑道:“与你合作可真是凶险万分,这都还没有声张,对方就已经找上门来,你一个珥笔之人竟得罪这么多官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张斐笑道:“员外请放心,这事很快就会解决的,今后咱们还有很多机会合作。” 马天豪问道:“与范家有关?” 张斐呵呵笑了笑,道:“现在就别管这些,打好眼前这场仗才是最重要得,很快朝廷将会正式颁布政令,员外这边也得赶紧一点,早点盈利,就能够吸引到更多商人加入。” 马天豪笑道:“这你放心,我已经在与白矾楼洽谈入伙一事。” “白矾楼?” 张斐好奇道:“那不是酒楼吗?” 马天豪笑道:“那你可真是小看白矾楼了,咱汴京两大扑买行,一个在相国寺,一个在白矾楼,根据咱们拟定的契约,到时若是还不上房贷,就得将房子拿去扑买,我借此事与白矾楼合作,顺道游说他们入伙,那樊员外也颇感兴趣啊!” 好厉害的商人。张斐笑道:“与员外合作,可真是令人轻松愉快。” 马天豪呵呵道:“与你合作,可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啊!” “哈哈.....!” 话虽如此,但是马天豪一点也不慌,人家的契约都能够成法律条文,王文善等人的威胁,就如同笑话。 有能耐你倒是去威胁张斐啊! 你来威胁我,不恰恰证明你拿张斐无可奈何吗。 更应该加强与张斐的关系。 ..... 王府。 “马天豪那只老狐狸,分明是在敷衍老夫,他是干什么的,岂不知老夫与张三的恩怨,行啊,今后可别落在我手里。” 王文善是怒拍桌子,破口大骂。 陈瑜规劝道:“恩师无须动怒,他们皆不过市井之民,所行之事,并非都是光明正大,迟早会让我们逮着的。” 王文善激动道:“你是不知道,今日朝廷又放出风来,说那王介甫要成立一个新衙门,专管市内税务。” “成立一个新衙门?” 陈瑜哎哟一声,“这王介甫果真是没有安好心啊!” 杂税合一,是法令,人事合一,那是权力。 这可是有质的区别啊! 官场有句话说得好,不惧法,只惧权! 这么一来的话,他们真的要切肉了啊! 王安石一旦控制城内税务,谁还能逃得了。 “这定是张三出得主意,他这摆明就是报复我们啊。” 王文善真是越想越气,原本他还想再找个机会,狠狠地报复张斐一把,但没有想到,却被张斐先反咬一口,而且是真的很疼,一旦这政策落地,他必然会少一大笔收入,眼中突然闪过一抹阴冷的光芒,“不行,老夫非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恩师,万万不可。那张三虽不足为虑,但是他身后可是许仲途,此人可不是好惹得。” 陈瑜一看王文善这神色,就知道他打算干嘛。 目前王安石罩着张斐,他们就是靠权力,也奈何不了张斐,那就只能用别的手段。 这在北宋其实也是很常见的,对付刁民,揍他一顿最为直接啊! “难道老夫就是好惹的吗?”王文善怒哼一声。 陈瑜皱眉不语,显然是不赞成这么干。 王文善瞧他一眼,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也不是要伤其性命,只是要教训一下他,让他明白,汴京这地可不是他能够待的地方,只要咱们小心一点,不留下证据,他就拿咱们无可奈何。” 陈瑜心知那张三已经成为王文善的心魔,毕竟这王文善是出身官宦世家,自小养尊处优,如今又是地位崇高,可从未被升斗小民羞辱过,若不狠狠惩治张斐,他是难泄心痛之恨,甚至都觉得羞于见人。 陈瑜凝眉思索一阵子后,道:“其实这么做倒也不是不行。” 王文善问道:“你有何想法?” 陈瑜道:“如果王介甫真的成立一个新衙门,定会引起朝中许多大臣的不满,但由于王介甫深得官家信任,这事恐难以改变,我们便可借机令他们迁怒于张三。 如果张三此时遇袭,朝中许多大臣也定会拍手称快,但王介甫可能不会视之不理,他若管的话,那咱们便可将矛盾都集中在张三身上,然后借群臣之力与王介甫抗衡,如此我们或许能够获得取胜之机。” 王文善眼中一亮,“此计甚妙。” 上回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关于约束争讼一事,王安石、司马光都反对,但也没有办法。 而关于屋税改革,司马光、陈升之都支持王安石,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在这事上面难以扭转过来,但如果将张斐拉进来,这性质就变了。 这其实也是官场惯用的手段。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终究还是来了 王安石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在得到宋神宗批准之后,立刻宣布成立市税司,任命吕惠卿为市税使,专管城内一切税务。 今后市民只需要去市税司交税。 但这可是汴京,住在这里的全都是权贵。 这一举动,立刻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非议。 大骂王安石太不讲武德,最初就只是说针对放贷利息,刺激房屋交易,你又掺一个杂税合一,那也就罢了,不曾想这后面还夹带着私货。 真是无耻至极。 一些心怀不轨的大臣们是有意无意的将王安石的这种做法跟皇权扯上关系。 因为目前这种制度,根本目的就是维护皇权,把权力切得稀碎,那么谁也无法与皇帝抗衡。 反之,权力集中,就会对皇权构成威胁。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反对王安石,恰恰相反,朝中有不少大臣选择支持王安石,其中一部分也是真的认为,这确实得改一改,这一道政令经过十几个部门,那结果就是没有结果,这绝对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如枢密使陈升之,开封府吕公著都是公开支持王安石。 另一部分人,则是没有太多原则,只是看到王安石如今深得皇帝信任,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他们为求上位,故选择支持王安石。 但关键还是宋神宗,宋神宗是真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给予王安石极大的支持,完全就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 至于老冤家司马光,这回也是一改常态,不但没有反对,反而还给予王安石极大的支持,只是碍于面子,他没有公开支持,但他私下劝说那些反对的官员,讲解其中的利害关系,表示这个政策是非常合理的。 就事论事,这恰恰是司马光的执政理念,他的理念是节流,其中一项,就是裁减部门,削减支出,精简官吏。 反对的大臣们见大佬们都支持王安石,反对声是越来越小,王文善之流趁虚而入,将此事推到张斐身上。 狠狠为张斐吸了一波仇恨。 不过,不管是王安石,还是张斐,如今都没有功夫去理会这些流言蜚语。 市税司刚刚批下来,都还没有开门,王安石就命吕惠卿先以市税司的名义下达第一道政令,就是将张斐的契约,以政令的形式颁布,同时又授予马家公文,这可以说是给予马家垄断的地位。 然而,马天豪已经习惯朝廷的磨磨蹭蹭,就没有这回想到会这么快,与他预计中的要早一个月,搞得是手忙脚乱,上面这么给力,可见非常看重此事,他哪里敢耽搁。 清晨时分。 吱呀一声。 这房门刚刚打开,一阵刺骨寒风就将张斐给吹了回去,浑身直哆嗦。 “该死的。” 张斐郁闷道:“这真是忙昏头了,忘记置备冬衣,这不得冷死去,不怕,不怕,我是年轻人,我tm扛得住。” 他做了个几个扩胸运动,一咬牙,打开门来,正好见到李四跑了过来,关键这厮还披着一件斗篷,不禁问道:“李四,你上哪弄得斗篷?” 李四来到张斐身前,“是许娘子给俺的,她还帮三哥你准备了一件,说这是她兄长留下的。” 便是将一件厚厚的斗篷递上。 张斐惊喜道:“这婆娘还挺细致的,知道我没有买冬衣。” 他倒也不讲客气,赶紧将斗篷披上,又吩咐李四道:“待会你就去置备一些过冬衣物来,这种事都得劳烦人家许娘子操心,也真是够丢人的。” “哎,俺记住了。” 二人急忙忙赶去桥市马家。 因为今日便是马家当铺挂招之日,从今日,房贷正式落地。 马家当铺,只见一个写有“房贷”二字的招子在店门前缓缓升起,整个汴京,独此一家。 “员外,恭喜!恭喜!” 刚刚到来的张斐朝着马天豪拱手道喜。 “你先别忙着道喜,是喜是忧,还得今日见分晓啊!” 马天豪摆摆手,虽然他认同这门生意,但还得事实来证明,会不会有人来贷款买房,又将手引向旁边两人,“来来来,我与你引荐一番。” 他先是指向左边那位大腹便便,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这位是白矾楼的樊员外。” 张斐拱手道:“晚辈见过樊员外。” 樊颙拱手回得一礼,笑道:“张三郎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马天豪又引向他身边那位高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准备开口,张斐先向那人道:“陈员外,我的宅子找的怎么样呢?” 此人不是别人,正式京城最大的房牙,陈懋迁。 房贷跟他们房牙那真是息息相关啊! 陈懋迁忙道:“之前找了好几间,但是我看着不满意,于是让他们再找找,不过三郎放心,用不了多久了。” 其实本来是找好了,但结果又出这事,陈懋迁觉得更该慎重一点,于是让他侄儿找更好一点的。 马天豪诧异道:“你们认识?” 张斐笑道:“我之前拜托陈员外帮我找一间宅院,我也不能老是住在许府啊!关于这利息一事,还是陈员外点醒了我。” 陈懋迁忙道:“岂敢,岂敢,老拙不过就是回答了三郎几个微不足道的问题,这还是三郎才智惊人,手段了得,老拙深感佩服。” 那日张斐虽然表明态度,但是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不曾想这才过了几日,还真给弄成了。 樊颙笑呵呵道:“我做买卖二十余年,可却从未说服朝廷专门为我这买卖而颁布新法令,这真是我大宋建国以来,头一回啊。” 张斐笑道:“员外谦虚了,行业有别而已,我不是买卖人,我只是一个珥笔之民,所行之事,自有不同。我听闻员外接管白矾楼之后,是大刀阔斧,如今的白矾楼已经不是酒楼那么简单,日进斗金,令吾等望尘莫及啊。” “哪里!哪里!” 樊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但的确是这樊颙使得这白矾楼从一家酒楼变成一座综合体,这绝对是非凡的智慧。 张斐可不敢小觑他们,看着都面善,但其实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樊颙又问道:“张三郎,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我也拜托你帮我跟朝廷签订一道契约,你会怎样帮我拟?” 张斐想了想,突然笑道:“下回去樊楼吃饭,不能收我的钱。” “绝对不收。”樊颙赶紧言道。 张斐道:“我会建议朝廷节省财政开支,尤其是对皇城的扩建。” 樊颙愣了下,道:“这与我的买卖有何关系?” 张斐道:“比如说,将来款待外国使臣,就可在白矾楼举行,就不用专门建个院子,也不用专门派人伺候,毕竟一年也就用几回而已,这样可以节省不少钱。” 樊颙喉咙里面发出一声闷响,“真...真的能成吗?” 张斐笑道:“当然不能,员外是说如果,又不是来真的。” “那倒是的,那倒是的。” 樊颙讪讪点头,又尴尬地瞧了眼陈懋迁、马天豪。 陈懋迁可顾不得笑话樊颙,他寻思着改日得找张斐好好聊聊。 殊不知樊颙也是这么想的。 马天豪却冲着张斐一个劲的使眼色,今日的主题,可不是谈这些。 赚你一点钱真是不容易。张斐心领神会,咳得一声,问道:“听闻二位对于这买卖也颇感兴趣。” 樊颙与陈懋迁相视一眼。 陈懋迁道:“兴趣确实有,只不过数额之大,时日之长,令人心有疑虑。”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哎!” 马天豪道:“你小子不是挺能说的吗?赶紧帮我说服他们两个。” 张斐道:“我可不认为二位员外的眼光会比马员外你差。” 樊、陈二人又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马天豪则是给张斐递去两道赞许的目光。 就算他们不直接投资,也会合作的,如今可没有什么开发商,房源得靠房牙,拍卖得靠白矾楼,只要这笔生意红火,他们两家绝对有得赚。 不然的话,他们岂会来这么早。 张斐又问道:“相国寺没有来人么?” 马天豪笑道:“昨日就已经来过了,他一个大和尚也不好跟咱们这么多买卖人站在一起。” 毕竟是和尚,还是顾忌一些,不能太肆无忌惮,比如夜生活,他们一般也都是选择外卖,而不是上门。 渐渐地,前来道贺的人是越来越多,涉及到各行各业,几乎整个汴京的大富商都来了。 这利息,这年限,以及朝廷的政令,无不是在创造记录。 大家都想来看看,这是怎么操作得。 虽然买卖还没有做成一笔,但是这流量那是大大滴。 如果能够成功,那么马家的地位必然更上一层楼。 然而,张斐的风头明显要强过马天豪,其实他们这些大富商都知道张斐得罪了不少人,但是大家也都明白,朝中有更多人是支持张斐的。 而且从这事来看,张斐显然是得势一方啊! “今后小店若要拟定什么契约,可就拜托张三郎了。” “哪里!哪里!员外照顾我的生意,我开心来不及啊!” “不过三郎住在许府,多有不便啊!” “许事寺铁面无私,可是受不了我们臭商人。” “马上我就会搬出许府,欢迎各位前来做客。” “好说!好说!” “三郎,这么低的利息,能赚钱吗?” “员外买一套便知。” “哎呦!你也太瞧得起我了,这可是房子,哪能说买就买,不过问问倒是可以的。” ...... “张三,你过来一下。” 马天豪突然走了过来,将张斐拉到一边,低声道:“这第一位客人已经上门了,你猜是谁?” 张斐错愕道:“我认识吗?” 马天豪想了想,似也不知道张斐到底认不认识,直接道:“是王夫人。” “哪个王夫人?”张斐错愕道。 马天豪道:“就是王大学士的夫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买到即是赚到 王夫人? 这真是不在张斐的意料之中。 因为依王安石的个性,他就不可能第一时间让自己的夫人跑来买房,他甚至就不可能借钱买房。 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不管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都不在乎,而且王安石还要更胜一筹,他是连仪表都不太注重。 马天豪可是不敢怠慢,甚至都不敢亲自招待,硬是拉着张斐去见王夫人。 也不是说马天豪怕跟官员打交道,他教头出身,经常跟官员打交道,只不过这个级别的,他还没有打过交道。 一直以来,朝廷那边,也都是张斐在跑。 来到后堂,见到了那位王夫人。 相比起邋里邋遢的王安石,王夫人一看就是出身书香门第,仪态庄重,面容和善,风韵犹存。 这王夫人名叫吴琼,与王安石是表兄妹,家里也是三代进士,她自己也是才华横溢,文章是写得非常好,深得不少名士的夸赞。 与王安石称得上文坛中的神雕侠侣。 “你就是张三?” “是。” “果真是如传言一般年轻。” 王夫人笑着点点头。 给人的感觉,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多谢夫人夸奖。”张斐拱手一礼,又投桃报李道:“晚辈早就听闻王大学士能有今日成就,全凭家有贤内助,今日得见夫人,真是三生有幸。” 一旁充当仆人的马天豪,不禁心想,真不愧是珥笔之人,果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点也不怕生。 王夫人倒不觉开心,反而蹙了下眉头,这马屁拍得有些过了,以我表哥的本事,能有今日成就,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与我何干,问道:“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张斐立刻道:“我亲眼所见,又何须听闻。” 王夫人诧异道:“亲眼所见?” “对啊!” 张斐道:“从王夫人今日来此,便可断定,夫人绝对是王大学士的贤内助。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站着一个贤惠的女人,这指的便是夫人。” “你这说得可真是越来越没边了。”王夫人不喜反嗔,她觉得张斐话太多了,且有讽刺她的嫌疑。 张斐一本正经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珥笔之民比和尚还要不打诳语,因为我们说谎,可得面临牢狱之灾。” 马天豪已经在冒汗了。 夫人都已经有些生气,你还搁这马屁硬拍,又不会察言观色吗? 说好的高情商呢? 王夫人见他还较真,是哭笑不得,“是吗?愿闻其详。” 张斐侃侃而道:“王大学士一心为国为民,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中琐事,皆是由夫人操劳。然,家中琐事多半与柴米油盐相关。 而夫人却是今日典当行的第一位客人,足见夫人的理财眼光,要胜过大多数人,这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有王夫人在,王大学士再无后顾之忧,可全力辅助圣君,治理国家,此乃天下之幸事啊。” 马天豪听得是心服口服,从柴米油盐扯到天下苍生,这简直就是史诗级的马屁啊! 王夫人也终于露出笑容,笑吟吟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在招揽买卖,不过你这张嘴还真是能说啊。” 张斐忙道:“买房可是大事,这买卖不好招揽,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对于王夫人而言,买到即是赚到。” 王夫人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答道:“不瞒夫人,其实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用借贷的方式买房,最佳人选,就是每月有着固定收入,且有不少余钱的人。 以王大学士的俸禄,支付利息,那是绰绰有余,这钱若只是放在家里,永远就只有那么多,但如果用来买房的话,那可不一样,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太宗时期,谁能想到汴京房价能够涨上几倍之多。 原因也很简单,人是在增多,可地却永远只有那么多,我敢肯定,汴京房价还会继续上涨,抵消利息,亦有得赚。 朝中不少开国元老,其后世子孙,纵无大用,亦可光凭祖上传下来的屋业,过得无忧无虑。 同时又不少官员总盼着存钱买房,结果就是越存越买不起,最终还是选择回家乡住。 夫人若买下一间宅院,当下可以自己住,待王大学士功成名就,与夫人归隐田园,颐养天年时,还可传后世子孙,造福子孙 不过,敢拿出这一笔钱来,以及敢承担这么多利息,也是需要魄力的,故此张三非常钦佩王夫人的眼光和魄力。” 马天豪也是醉了,这马屁可真是连绵不断啊! 王夫人终于点了点头,笑道:“如此说来,我还真是来对了。” 张斐点点头道:“夫人绝对不虚此行,因为今日乃是开张之日,第一位客人将会享受到每年四厘的低息。” 王夫人惊喜道:“是吗?” 最近这些天,王安石一直在忙着此事,作为枕边的人的王夫人,如何不知,一般情况,她倒是很少关注,但是这房价,倒是引起她的兴趣,毕竟她是出身书香门第,是有一定的理财眼光,对此是非常熟悉。 但她不是为自己而来,而是希望为儿子买一套,张斐那话说到心坎上了,她也怕以后就买不起了。 因为有很多如王安石一样的正直官员,临老之际,还是咬着牙借钱给儿孙买了一套房,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她当然想来问问。 张斐看向马天豪。 还沉浸在马屁教科书的马天豪,猛然醒悟过来,急忙忙道:“回夫人的话,是这样的,若是夫人真有意愿,这利息还能够再降。” “哎!” 张斐立刻道:“员外怎么说话得,夫人乃女中豪杰,又岂会贪图这点小利,你这是侮辱夫人,你知道吗。赶紧道歉。” 马天豪怒了。 你拍了你的。 我拍的我的。 凭什么只准你拍,就不准我拍。 过分呐! 王夫人道:“张三说得对,是多少就是多少,咱们买卖归买卖。” 马天豪突然醒悟过来,是冷汗直冒,赶紧点头道歉,都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王安石是一个非常清廉的官员,你贿赂他老婆,这要让王安石知道,那真够你吃一壶了。 张斐虽然也是临时说出一个优惠方案,其实没有这回是,但也是合情合理,最新行业,第一个客户,给予优惠,很对呀,而且也只是降低三厘,没有说免息。 不过马天豪也觉得冤枉。 同样的马屁,落在我嘴里,就变味了呀! 张斐见王夫人又面露犹豫之色,于是道:“夫人,买房是大事,须得慎重,夫人可以先缴纳十贯钱,作为订金,保住这个名额,若是不成,我们会退还给夫人。” 这小子真是善解人意。王夫人笑着点点头道:“就依你之言吧!” 这边毕竟只是负责贷款,可没有房源,王夫人缴纳订金之后,便离开了。 马天豪狠狠擦了一把冷汗,又向张斐道:“小子,你若做买卖,那可能真没我们什么事了。” 张斐笑道:“经验之谈,算不得什么。” 马天豪问道:“你以前干过此事?” 张斐笑而不语。 得亏是他,若是他老妈在,王夫人当场就得付钱,毕竟他老妈一天走七八个盘,那都跟玩似得,买又不买,就爱看,什么招数没有见过,什么话术不会啊! 马天豪低声向一旁的管家道:“学着一点,待会不管谁上门,就这么说,知道么?” “是,小人记住了。” ..... “对了!员外,今儿怎么不见小马?” “今日来此皆是贵客,我可不敢让那臭小子在场,他去跟他那些狐朋狗友狩猎去了。” “其实小马也没有这么糟糕。” “我虽不如你了解王夫人,但是我儿子,我还是比你了解。” “喂!这话可别乱说,会出事的。” ..... 张斐与马天豪一边聊着,一边来到前面的店铺。 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是人声鼎沸。 马天豪面色一喜,赶紧入得门,一幕看去,顿时是呆若木鸡,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沈大夫?王将军?王都尉?李团练?岑舍人?顾御史?刘骑尉?曹郎中.....?嘶.....。”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真香...... 是我来错地了么? 这满屋子的官员,令马天豪是呆若木鸡。 方才王夫人到来,都已经令他感到非常惊喜。 不曾想这惊喜还在后面。 而随他一块进来的张斐,却是淡定从容。 因为他已经预计到这种情况。 这种贷款真是非常非常适合北宋的中低层官员。 他们俸禄稳定,且不低,关键这北宋是刑不上大夫,对于文官给予极大的宽容,即便下野,俸禄还是有的,只是没有在职那么多而已。 而且官员们都是知识分子,比一般人要更有眼光,汴京房价,他们都看好一定会涨。 存十年,都不一定买得起啊。 现在有这么好一个机会,肯定要来看一看。 若是将来外派,还可以将房子租出去,就汴京目前的租金,抵消大部分利息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而,他们两个的到来,完全被无视。 要知道他们两个一个是主人,另一个则是房贷的发明者。 然并卵。 那年迈的陈懋迁反倒成为全场最亮的仔。 要知道这里只是负责贷款,可不卖房的,而根据北宋律法,买房必须要找房牙,否则,视为违法。 以陈懋迁为首的房牙,自然深受欢迎,绝对是喧宾夺主。 除此之外,还有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音,他们挤在狭隘的房间内,一边在询问房价,一边在计算利息,看看买自己心仪的房子,缴纳多少首付款更为合适。 可见他们都有不少存款,而且也早就看中了房子,只是买不起而已。 至于马天豪和张斐,他们的活已经干完了。 这些都是官员,政令又是朝廷颁布的,他们能不清楚吗? ...... “老四,待你忙完之后,咱们谈谈入伙的事。” 樊颙拖着他那胖胖的身子,卑微地挤过人群,来到马天豪身前,微微喘气道。 马天豪瞧了樊颙一眼,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樊颙有些慌,“莫不是后悔了?” 马天豪一怔,回过神来,苦笑道:“我倒是想后悔,只不过我自己拿不出这么多钱借啊!” 这么多人,要真都来贷款的话,他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一套房子,最低上千贯,动辄上万贯。 拿命造啊! 以前马天豪是人如其名,豪爽的很,财大气粗,如今......。 想着想着,他心里有些慌,得多拉些人进来才是。 樊颙瞧他神色有异,心里顿时也明白过来,淡定地呵呵笑道:“那咱们待会好好谈谈。” 其实他方才也很紧张,就目前情况来看,很多人有意向贷款,而相国寺已经掺了一脚进来,可能还会加大力度。 然而,在扑买方面,樊楼与相国寺又有竞争关系,如果他不入伙,可想而知,今后的房屋拍卖,都会放在相国寺进行。 买房之人皆是贵人,这贵人都跑去相国寺扑卖,影响是可想而知的。 这是樊颙无法接受的。 他好不容易将白矾楼打造成一个超级综合体,自不愿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马天豪点点头,真不知是喜是忧啊! 张斐突然笑道:“二位员外,拟契这种事,可以来找我。” 马天豪没好气道:“请不起。” 张斐道:“员外说这些可就见外了,多拉个人入伙,也能帮你分担一些我的酬劳,算下来没多少。” 马天豪一怔,对呀!但凡合伙可都得支付这笔钱。 那就没多少了。 还没有弄明白情况樊颙道:“不是已经请了你吗?” 张斐笑眯眯道:“那只是一纸契约的钱,这个是要另算的。” 樊颙不禁看向马天豪。 马天豪苦笑道:“他赚钱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张斐没好气道:“我赚得可都是辛苦钱啊!你们知道这些天我有多么努力吗?承受多么大的压力吗?日以继夜,还天天被王大学士骂。 另外,这么多人合作做一笔贷款买卖,这其中涉及方方面面,多么复杂,契约要是写不明白,那将来可就有得吵了。” 樊颙是连连点头:“三郎说得不错,这事必须得请三郎,也只有三郎最清楚。” 马天豪赶紧一手拦住樊颙,向张斐问道:“先说多少钱?” 你丫是在防盗吧!我有这么可怕吗?张斐想了想,道:“算了!算了!看在友情的份上,再加上这只涉及到私人,不涉及到朝廷,就三百贯吧。” 樊颙目光无神,呆呆望着张斐,“多...多少?” “三百贯。” 张斐道:“这已经是很便宜了,那份契约的价格可是五百贯。” 樊颙倒抽一口冷气,不禁看向马天豪,土豪,咱交个朋友吧! 马天豪面无表情地看着樊颙,“还请不请?” 樊颙吞咽一口,又瞧了眼张斐,这人看上去人畜无害,想不到这么狠,也真下得去手啊!嘴上却道:“三百贯而已,值!” 这买卖刚冒出来,谁也不太懂,但是将会涉及到庞大的利益,他也不敢请别人,再者说,这钱人人有份,他也摊不了多少。 “还是樊员外通情达理!” 张斐拱拱手,又鄙视了一眼马天豪。 而作为全场明星的陈懋迁,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边应付着好几个官员,而这边则是猛地向马天豪使眼色,就差没有大声喊出来,哥们,我要入伙!我要入伙! 如果让别得房牙与马天豪达成合作,那可想而知,他行首的地位不保啊! 过得好一会儿,陈懋迁可算是找到一个空档,立刻飞奔过来,一手拉住马天豪的衣袖,可是口干舌燥的他却是说不出话来。 豪哥! 一切,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马天豪拍拍他的手臂,“待会咱们一块谈谈。” 陈懋迁是直点头。 理解万岁啊! 张斐又道:“陈员外,樊员外,入伙一事可以先放到一边,你们应该也会跟典当行进行合作吧。” 樊颙多精明,一听就有问题,正准备阻止陈懋迁,却未来得及,陈懋迁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若是合作,许多事也都方便一些。” 张斐又笑眯眯道:“那定要立契,这可以找我啊!” 陈懋迁点头道:“行啊!” 樊颙咳得一声:“陈兄,你不先问问价格吗?” 陈懋迁道:“立契能要多少钱?” 樊颙道:“咱们的入伙契约价值三百贯。” “什么?” 陈懋迁大惊失色。 张斐忙道:“不不不,这种双方合作,价钱又便宜一半多,就只需一百贯,两人分担就只要五十贯。” 陈懋迁咬着牙道:“一张契约就五十贯?” 你们房牙也真好意思说这话?要点脸不?张斐心口不一地笑道:“员外呀!你不能这么想,这番合作,可是大项目,要是出现纠纷,可能一千贯都解决不了问题,而我的契约,那是完美得,朝廷都给予这么高的认可,不亏啊!” 牙人是非常狠得。 一般只有他们坑别人,很少有人能够坑他们。 这钱是小事,面子是大。 小小珥笔,也敢在我牙人面前卖弄坑钱之术? 真是岂有此理。 陈懋迁当即点头道:“那就拜托了。” 对方是实力坑钱,他也没有办法。 “好说好说!到时你们谈妥后,咱们再谈谈。”张斐笑着点点头,突然道:“陈员外,你现在面临的压力可不小啊!” 陈懋迁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凭空多出这么人买房,按理来说,这房价是一定会上涨的。” 陈懋迁听得眉头一皱:“多半是会上涨。” 张斐道:“所以你必须稳定住房价,即便要涨,也决不能涨太多,最好是别涨。” 陈懋迁问道:“为何?” “你看看来这里买房都是一些什么人。”张斐头朝人群中一扬,“如果此时房价大涨,你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骗局,他们可是能够改变朝廷政策的。” 坑坑p民也就罢了,去坑老爷? 你活腻了吧! 陈懋迁顿觉亚历山大,今日报的价,明日就涨,那还能不能混下去? 可逆市场法则而行,也是行不通的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家事天下事 张斐提醒陈懋迁,只不过是担心会引来朝廷的介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还真不是怕炒高房价,影响江山社稷,就北宋的情况,真的将房价炒高,也碍不着百姓。 因为百姓根本就买不起。 那些嚷嚷着六个口袋的,还请且买且珍惜。 ...... 毫无意外,今日是一笔买卖也没有做成。 零收入。 还搭上一些茶水钱。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借钱的地方,不是买房的地方。 但是没有关系,这肉眼可见的流量,以及这些客户的特殊身份,足以打动樊颙等人入伙。 傍晚时分。 “空”热闹一日的马家典当铺终于安静了下来。 “四哥!” 马天豪刚刚送走完最后一批贵客,忽听人喊,不禁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生得一张鞋拔子脸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不禁皱了下眉头。 那中年男人来到马天豪身前,连连拱手道:“四哥,恭喜,恭喜。” 马天豪忙抱拳道:“多谢!多谢!” 那中年男人又道:“真是抱歉,四哥贵人多忘事,兴许忘了送帖子于我,我这几天又忙得要命,未能注意,还是从我店中伙计嘴中得知了此事,来得晚了,还望四哥多多见谅。” “哪里话,这是我的疏忽。” 马天豪侧过身去,“员外里面请。” “多谢。” 这中年男人正是八大茶食人之一范理。 来到厅堂,待下人备上茶点后,马天豪便使退下人,又向范理道:“范兄,正好我也有件事要与你谈谈。” 范理咯噔一下,不妙啊! 他们范家一直在帮马家处理契约和纠纷问题,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但是这回马家搞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给他发帖子,范理等了一天,见帖子始终未来,终于按奈不住,于是亲自赶了过来。 本来马家就是一个大客户,如今这么一弄,可想而知,这里面蕴含着多少利益,这个大客户丢不起啊! “不知四哥有何事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当。” 马天豪咳得一声,“事情是这样的,今后我们之间的合作可能会减少一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范理立刻道:“可是因为那张三,如今他的情况,四哥应该非常清楚,官府不会买他的账。” “不是,不是,与他无关。” 马天豪连连摇摇头,心想,说得我好像请得起他似得。 他只敢请张斐拟定一些重大契约,琐碎的契约,他可不敢请张斐,这真是花冤枉钱。 范理又问道:“那是为何?” 马天豪道:“主要是因为我最近与白矾楼合作,可能会一道交给李行首那边处理,你知道的,白矾楼一直找他们老李家。” 范理仿佛坠入冰窖一般,但他仍旧保持一个茶食人该有人的风度,挤出一丝笑容来,表示理解,随后便告辞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范理,马天豪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叹道:“你也别怪我,谁让张翼德是死于你们姓范的人之手。” ...... 张斐也差不多是在傍晚时分走的,虽然他没有招待那些官员,但是他担心马家那边解释不清楚,出现误会,故此一直盯着的。 待他回到许府时,许遵已经放衙回家,正与许芷倩闲聊。 “看来那边生意不错呀!” “恩公也听说了吗?”张斐问道。 许遵呵呵笑道:“还用听说吗,今儿皇城少了一半人。” 张斐笑道:“恩公说笑了,不过确实有不少官员去那边询问。” 许遵道:“平时看不出,不曾想这么多人想要买房。” 张斐问道:“不知恩公可有想法?” “你让老夫买房?”许遵愣了下,好似从未想过这事。 张斐点点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以恩公的俸禄,买下这间宅子,并不会造成很大的负担,而汴京的房价一定会涨的,若此时不买,等到大郎想要买房时,恐怕是真买不起了。” 他口中的大郎,指的就是许芷倩的兄长。 许遵叹了口气,连连摆手:“老夫买不起啊!” 张斐诧异道:“以恩公俸禄,不应该买不起啊!” 许遵苦笑道:“花得也多啊!” “啊?” 张斐惊讶地看着许遵,就你的一日三餐,就的你这两件布衣,你能花多少钱啊!存了这么久,全款买应该都不在话下啊! 许遵叹气不语。 许芷倩道:“我爹时常自己出钱救济百姓,我...我也花了不少,家里哪有什么余钱。” 说到后面,她两颊生晕,声若蚊吟。 他们父女也没啥花钱的爱好,吃得、穿得都比较普通,这钱都拿去救济像李四这样的人了,当初许遵不也是自己拿钱接济张斐的么。 如今提到许大郎,父女两都觉得万般羞愧。 真心没给大郎留啥钱啊! 张斐也反应过来,对此,他自己是深有体会,这两父女确实都乐善好施,又见许芷倩羞愧不语,心念一动,“不打紧!许娘子很快就能够将钱攒起来。” 许芷倩错愕道:“我哪来得钱?” 张斐道:“上笔拟契的钱还没分,如今我又洽谈几百贯的拟契买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至少能够分个三四百贯。” 他刚刚谈下那么多单,这个枪手可是不能放过。 “这么多吗?”许遵震惊道。 张斐讪讪道:“还好,不算多。” 许芷倩倒是没有在意,她都已经习惯了,心想,是呀,我得想努力将这钱给哥哥补上。 ...... 那边王夫人回到家里,心里很是忐忑,她太清楚她表哥的性格,于是晚上她是亲自下厨,弄了三道精致佳肴。 然而,对于王安石而言,再美味的佳肴,也不及这书香。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是如往常一般,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王夫人略有失落,但也习惯了,小声言道。 “表哥,今儿我去了一趟马家典当铺。” “嗯。” “我问了问,那房贷利息倒也合理,每个月不需要还多少。” “嗯。好。” “你可还记得我之前看中了一间小宅子。” “记得!记得!” “我觉得咱们今后回家养老,孩子可能还得留在京城,若有间宅子,他们也不会居无定所,我们两老也能够安心享清福。” “对对对。” “我寻思着,咱们要不买下那宅子,我算过了,咱们现在存的钱也是够付那什么首款。” “嗯嗯嗯。” 当! 王夫人突然将手中筷子往碗上一扣,当地一声响。 王安石猛地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口饭,一脸错愕地看着夫人,囫囵吞下口中的饭,小心翼翼问道:“表妹,什么事?” 他与王夫人本就是表兄妹,故此几十年来,一直以表兄妹称呼彼此。 王夫人整理了下衣裙,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起忘记放盐了。” 王安石低头瞧了眼桌上那三个几乎是空空如也的盘子,也不知道吃了啥,笑呵呵道:“我吃着好像挺有滋味的呀!不错!不错!” 王夫人瞧着王安石那呆呆的样子就觉得很乐,但硬是憋着笑意,白了夫君一眼,嗔怪道:“你哪是吃着有味,是看着有味吧!” 王安石尴尬一笑,又见夫人面色不善,赶紧左手放下书,右手放下筷子,道:“表妹方才好像提到宅子的事。” 说着,他猛地一怔,“难道表妹也想借钱买房?” 王夫人点了下头,心虚道:“若不借钱,咱也买不起啊!” 王安石摆摆手道:“买什么房,咱又不是很富裕,再说这住着挺好的。” 王夫人却道:“你就想着你自己,也不为家里考虑考虑,你住着是好,但是雱儿他们呢?总不能一直让他们租房住吧。我觉得那张三就说得挺好,这汴京的房价一直在涨,买一间怎么也不会亏的,大不了到时卖了,以前咱买不起,现在能够买得起,为什么不买?咱们这般省吃俭用,为得不还是孩子吗。” 王安石错愕道:“咱们哪有省吃俭用。” 王夫人指着桌上那几个空盘子,“翰林大学士成天就吃这清茶淡饭?” 其实今晚的菜是比较精致的,但她知道,王安石肯定没有注意。 王安石无奈道:“这不叫省吃俭用,这叫不浪费,咱们两个人又能吃多少?天天山珍海味,也是会腻的。” 王夫人道:“山珍海味我倒是不稀罕,但我真的想买间宅子,现在可以自个住,将来还可以留给雱儿他们。” 王安石见夫人着了迷,嘴里嘀咕道:“岂有此理,张三这臭小子,竟然糊弄我到表妹头上来了。” 王夫人听着就不爽了,“人家张三那叫聪明,那叫懂得持家,哪像你,就会看书,家里大小事务,什么都不管。” 王安石见夫人真的发飙了,心里也犯怵,咳得一声:“这样,我再去问问张三,看是不是真的值得买,表妹以为如何?” 能让拗相公如此低声下气,唯有王夫人。 王夫人瞥了眼夫君,也觉得自己方才好像有些过分,点头道:“问清楚也好,但你可不准恐吓人家张三,人家可也是一番好意,又没逼着咱买。” 王安石就纳闷了,“表妹,你与张三才见过一面,咋就这么护着他?” 王夫人道:“你不也护着他么。” “我那是...行行行,明儿我就去问问。” 话虽如此,但这火可就憋在了肚子里面,第二日大清早,王安石就派人将张斐给叫到还没有挂牌的市税司。 “你小子真够可以的,竟敢糊弄我夫人借钱买房?” 王安石来回踱步,指着张斐的鼻子说道。 他真的很讨厌这些物化的东西,更何况借钱买房,这是他无法接受的呀。 张斐只觉莫大委屈,忙道:“王大学士明鉴,我没有糊弄,是王夫人自己找上门的。” 王安石道:“那你也应该阻止她呀!” “王夫人智慧超群,持家有道,巾帼不让须眉,孰是孰非,她清楚的很,我怎么阻止得了。”张斐解释道。 王安石道:“以你的口才,你会阻止不了,我看你定是心怀鬼胎。” 这...这就心怀鬼胎呢?这帽子扣的张斐也不爽了,“就事论事,若论口才,王大学士可是更胜一筹,王大学士又能说服王夫人么?” 这一句话怼得王安石脸都青了,暴脾气又上来了,一挥手道:“我不管,这事因你而起,你必须得让我夫人打消这个念头。” 张斐道:“晚咯!” 王安石问道:“什么晚咯?” 张斐道:“王大学士若是现在有空的,可与我去一地,到那里之后,王大学士自会明白。” 半个时辰后。 王安石与张斐坐着那破旧的马车,悄悄来到汴京房牙陈家牙铺。 “我敢保证,王夫人要么在这里,要么就在来这里的路上。”张斐身子往后一仰,一手拉开窗帘。 王安石偏头看去,只见陈家牙铺里面挤满了人,而且全都是老熟人。 张斐又道:“试问王夫人看到这种情况,我说什么,她还会听吗?” 王安石重重一拍大腿,“嗨呀!我王介甫活了几十年,可是连一文钱都没有欠过,如今要我欠......。” 他慌得一批。 原来这就是变法失败的原因。张斐恍然大悟,道:“王大学士,我有句话不是当不当说?” 王安石怒喷道:“你有屁就放。” 哇...读书人?张斐战战兢兢道:“我想说的是,如今国家财政是入不敷出,可以说是年年欠债,如果王大学士缺乏欠债的经验,又如何能够治理好国家财政。” 王安石鼓着眼就喷道:“原来你小子知道欠债不是好事,那你还跟我夫人说,借钱买房不会亏的。” 该死的,我多这句嘴作甚,这老头可是历史上有名辩手啊!张斐瑟瑟发抖,委屈巴巴道:“我只是想证明我的口才是真不如王大学士。”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还变劳什子法 张斐没有跟着王安石一块回去,而是就地下车,不,应该说被王安石直接轰了下去,不过无所谓啦,他本来也是要来陈家的。 而且,他也不会再坐王安石的马车。 有味! 这个政策能否成功,主要是看陈家,因为买房得到这里买,这里达成初步合作之后,才能够去马家借钱。 他可不敢走大门,太难挤了,他从后门绕道去到陈家。 “诸位员外都在啊!” “......!” “咦?诸位员外怎么这般表情?” 入得后堂,但见樊颙、马天豪、陈懋迁等一干大富商全都坐在里面,个个却是一副司马表情。 这令张斐感到诧异,“我看外面生意挺不错的呀!” 陈懋迁叹道:“三郎,这房价我真的是有心无力啊!” 张斐问道:“为何?” 陈懋迁道:“我手中积存的五百套房屋,从昨儿下午到如今,就全部卖掉了。” 要平衡房价,得有房子在手,没房子,难道光凭嘴么? “什么?才五百套?”张斐惊讶道。 陈懋迁神色激动道:“五百套还不够多吗?这五百套加在一起,差不多三百万贯,万贯呀!我现在手中连一间房屋都没了,你叫我如何稳住房价。” “你这还是小事。” 马天豪神情激动地向张斐道:“这还只是陈兄手中的五百套,还有许多人是自己找得房屋,方才咱们算了一下,可能会达到八百套,如果他们都去借钱的话,我们至少得拿出一百五十万贯来,相国寺、白矾楼可没有答应拿这么多钱出来,我现在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钱。” 房贷的出现,就如同开闸一般,积蓄多年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喂喂喂!” 张斐被他们劈头盖脸的一顿吆喝,很是不爽,“我当初就说过,这一笔买卖稳赚,你们自己准备不足,反倒怨起我来了。” 马天豪道:“可你也没有说,会...会有这么多人来买房,一天几百套,这谁受到了啊!” 张斐道:“怪我咯?” “二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樊颙赶紧出来打个圆场,道:“这钱的事,还是可以解决的,生意这么好,还怕筹不到钱么。关键还是这房价问题啊。” 陈懋迁道:“如今我手中没有房子,但是其它房牙手中可是有的,可想而知,那些卖房的人一定想涨价,方才就有人后悔了,希望能够涨一点,不过被我给说服了,可是其它房牙要涨,我也控制不住啊。 而且这么一来的话,那些要卖房子的人,肯定去找别得房牙,我的地位也保不住呀,房价上涨,那些没有买上房的官员不又得怪我,弄得我反倒是外不是人。” 如今可不是开发商的时代,是中介的时代,房价涨不涨,房主话语权极大,他要压着不涨,那房主肯定找其他房牙。 很快他就会丢了行首的位子。 这钱赚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开心。 行首?五百套?呵呵!我市里那些炒房的大妈团也不止这么一点啊!张斐面对这一群弱鸡,只觉头疼,摆摆手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房价是肯定不能炒上去的,这会坏大事的。 “涨!” 张斐突然道:“让他们去涨。” 陈懋迁仿佛就盼着张斐这一句话,立刻道:“你确定?出了事,你担责任。” 张斐道:“我就赚个几百贯,凭什么我担责任,你要给我个几万贯,我来担就我来担。” 马天豪哼道:“要是真出了事,你脱得了干系么?” 樊颙又道:“三郎,你有何主意,说来听听。” 张斐道:“这房价上涨,那是因为马员外的房贷,没有房贷,他们拿命买,那么如果马员外只接受陈家的单子,这房子卖给鬼去吧。” 此话一出,陈懋迁眼中一亮,道:“妙哉!妙哉!这主意真是妙啊!我怎就没有想到。” 樊颙目光闪动了几下,道:“但我们先可以不声张,让其他房牙先将房价给涨上来,这房价一涨,先买之人,定会觉得自己没有买错,也会感激咱们,而没有买到的人,自会更加着急。 时机成熟,马员外再放出消息,那些房牙手中囤积的房子,就卖不出去了,只能转交给陈兄,陈兄到时涨一点点卖,也不会落得怨言。” 张斐瞥了眼樊颙,心道,真不愧是汴京第一大奸商,果真是有些手段啊。 马天豪不开心,“凭什么好人你们做,恶名我来背,我与很多房牙的关系都不错。” 陈懋迁道:“我们这是为大家着想。” 马天豪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做声。 张斐眼眸一转,道:“契约方面,我可以帮你们拟定。” 马天豪摆摆手道:“先不拟。” 陈懋迁立刻道:“为何不拟?你若嫌三郎贵,我们可以另找他人。” 张斐一挑眉角:“什么意思?用完我,就把给我甩了,这可能会甩出问题的哦。” 陈懋迁瞅张斐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咬咬牙道:“这钱我出。” 他今天赚了太多了,也就不在乎这点。 “这还差不多。”张斐还是不满地看了眼陈懋迁,老小子,注意你的态度,咱珥笔与你们牙人已经攻守易型啦。 马天豪道:“如今这笔买卖,有很多人入伙,我得先问问,不过你放心,暂时我会只认你们陈家的契约。” 陈懋迁皱了皱眉头,道:“那你可得赶紧一点。” 张斐全都看在眼里,心道,这**商,谈到钱,可真是原形毕露啊! 马天豪为什么不签,很简单,他不签的话,就是他拿捏房牙,我今天可以认你陈家,我明天也以认张家,签了的话,就会被陈家拿捏。他突然发现,这放贷玩得好,真的是可以名利双收啊! 陈懋迁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也没有办法,因为朝廷只是跟马家签了协议,马家是垄断的,他们又不垄断。 张斐突然问道:“对了!王夫人可曾来过?” 陈懋迁点点头。 “买了?” “原本王夫人还在犹豫中,可不曾想,她看中那宅子的主人也在这里,故此王夫人怕被人买走,就下了订金,而且,而且她娘家那边也订了一套。” “这...。” 张斐有些冒汗,心想,王老头会不会把我宰了。 在陈家待了一会儿,张斐便与马天豪一同回到马家典当铺,下一波高潮又将回到马家,那可就是来真格的,故此马家一定要做好准备。 怎么签订契约,怎么算账,怎么还钱,等等......。 这就需要张斐帮忙了。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二人才稍作歇息。 “对了,范家那边有什么情况吗?”张斐突然问道。 马天豪道:“昨日范理来过这里一趟,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不过他可能没有想到,今日就已经有了效果。” 张斐哦了一声:“这么快吗?” 马天豪点点头道:“方才不是说过么,不少人房主见行情好,想要反悔,抬高价格出售,故而出现许多纠纷,但是他们都没有去范家。” 张斐笑道:“员外的影响力不小啊!” 马天豪摇摇头道:“也非我一人所为,我与白矾楼谈妥之后,又与陈懋迁提及了此事,这消息传出去之后,大家自然不会再上范家,毕竟我们都不与范家来往,到时纠纷处理起来非常麻烦。” 张斐笑着点了点头。 马天豪突然问道:“你弄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范家?” 张斐瞧他一眼,“员外觉得不值吗?” 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瞒了,因为瞒也瞒不住。 马天豪道:“我只觉得以你的能力,那争讼权有无也不打紧。” 张斐云淡风轻地笑道:“这可是我的谋生之道,如果我没有争讼权,当契约出现纠纷时,我就会非常被动。另外,我坚信一点,当别人欺负你第一次的时候,你若不反抗,他就一定欺负你第二次。故此这对我很重要。” 马天豪微微一笑,目光中透着些许赞赏,“好小子!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 那边王安石回到市税司,冷静下来的他,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一点点不对劲。 表妹怎么好似着了魔。 这不应该呀! “吉甫不在吗?” 王安石突然抬头向身旁的官员问道。 那官员答道:“吕校勘今日没来。” “没来?” 王安石眉头一皱,“岂有此理,我好不容易帮他寻来一个机会,他竟这般不珍惜。” 他最恨这种玩世不恭的人,毕竟他就是一个工作狂。 给这种人打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那官员又道:“下官现在就去找吕校勘。” “不用!” 王安石道:“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来。” 当然,他也不是干等着,毕竟市税司刚刚设立,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王安石闲不住,就帮着忙活起来。 直到下午时分,吕惠卿才姗姗来迟,进门就看到王安石那阴沉的脸,赶忙解释道:“恩师勿怪,学生并非偷懒,只不过学生在外忙不过来,故才来晚了。” 王安石道:“你在忙什么?” 吕惠卿赶紧将一份公文呈上,“恩师请看,这是今日陈家那边的交易记录,如果全部达成的话,光契税我们就有二十万贯。” “多...多少?” “二十万贯。” “嘶---!” 王安石吸得一口冷气,道:“他们到底卖了多少间房?” 吕惠卿道:“目前还能够完全确定,今日只是订下,等到他们从马家借出钱来,才能够确定,但初步估计,应该达到八百套。” “一天八百套?” 王安石目瞪口呆,一天二十万贯的税,这还变劳什子法,卖房就行了呀! 要知道市税司刚刚接受的店宅务,一年的租钱,也就是十六万贯,这一天就被超了,真是太夸张了。 吕惠卿突然使退左右官员,然后低声道:“恩师,师母好像...好像也订了一间宅子。” 王安石猛地一怔:“怎么可能,说好等我问清楚的。” 吕惠卿又道:“应该不会有错,师母的娘家也订了一间。” 王安石彻底无语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暗度陈仓 王安石最终的目的是变法。 这个政策,只不过是小试牛刀,他并没有将市税司的利润看得很重,他更在乎的是这种低息能否影响到大环境,以及市税司的权力整合。 可如今......。 王安石发现事情不简单,觉得有必要重视一下这市税司。 不单单是他,房贷一出,买房已经成为汴京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不日,便成为一个现象级的事件。 直接爆炸! 就连一个缓冲阶段都没有。 一连数日,不管是陈家那边,还是马家那边,都是处于爆满的地步,就连市税司都被迫提前营业,里面啥都没有,就只有办理手续的公职人员,无人在乎寒冷刺骨的北风。 毕竟赚钱! 目前可还没有什么开发商,房屋不可能根据购买需求而急速增长。 可见事先也没有人想到,会这么火爆。 这可是动辄几千贯的货物啊! 同时又有许多官员参与其中。 这当然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视。 于是就有官员向宋神宗提议,放出一些土地用来建房。 朝廷不是缺钱吗? 卖房啊! 绝对赚钱啊! 就目前交易来看,明显有房屋短缺的现象。 原因很简单,就是有很多人买得起房了,需大于供。 其实北宋的官员,在理财方面确实都是属于顶尖的,都具有大局观,因为大环境就是如此,北宋的经济结构非常复杂,商业税已经要超过农业税,你要不懂的话,根本就混不进官场。 这北宋重要的会议,几乎都在谈论一个话题,那就是财政。 从君主到大臣,都有一个共识,经济才是重中之重。 宋神宗对此也很心动,目前汴京地价已经开始上涨,朝廷手中又握有不少土地,契税就有二十万贯,这要自己卖房,不敢想象啊! 于是他召开一个小型会议商议此事。 参与会议的大臣,主要就是宰相和翰林学士。 “臣反对。” 司马光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可有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以前大多数人都买不起房,故在房贷出现后,房屋交易才会达到如此惊人的地步,这可是数十年积累下来的,不会一直这么下去。 而如今买房的人大多数都是朝廷官员,地主富绅,而不是普通市民,如果朝廷也建房卖房,那将会导致房价进一步上涨,汴京再无廉价房屋,到时将逼迫百姓都住在街上去,这难道是陛下以及诸位想看到的吗?” 他是最反感朝廷下场做买卖,他认为这就是与民争利,比增税还要可耻。 王安石却道:“这物以稀为贵,房价高,是在于房屋少,如果朝廷建房,可缓解房价,亦可为朝廷增添收入,两全其美,有何不可?你难道没有发现,相国寺边上已经开始建造房屋了吗?与民争利,那也得两分,富民还是穷民。” 他的理念与司马光是正好相反,他认为朝廷就应该带头发展,什么与民争利,狗屁,争也是跟富商地主争,能争到百姓头上去? 就那些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们懂国家建设么,当然得朝廷带头,这样才能够将蛋糕做大。 司马光立刻道:“我不是反对朝廷建房,但是要建租公房,供普通百姓居住,如果朝廷建庭院出售,那不用想也知道,朝廷再也不会建造租公房,那百姓如何生活? 另外,这汴京土地有限,故要慎之又慎,有限度的放出土地,建租公房,即可为解决百姓住房问题,又可以缓解房价,也不会侵害到商人的收益。” 宋神宗对这对冤家也很熟悉,于是向一旁的三司使唐介问道:“计相有何看法?” 三司就是北宋财政部门。 三司使又称计相,这毕竟不是什么正式会议,称呼也比较随意。 唐介立刻道:“臣以为司马学士更为有理,这衣食住行,乃是百姓日常所需,不可轻视,朝廷必须慎重对待,否则的话,将会酿成大祸。” 立刻便有不少大臣站出来,支持唐介。 但也有不少人是支持王安石的观点,他们认为这些房屋迟早是要建的,因为有这需求,为什么不现在建,为何要便宜那些富商,正好朝廷现在挺缺钱的。 王安石瞧了眼司马光,见这厮一脸坚决,仿佛要跟他拼命似的,心里寻思着,上回成立市税司,司马光等人也没有跟他们跳出来唱反调,这房价到底也不属于他变法的核心内容,故此没有继续争执。 宋神宗也只能先作罢,看看再说。 ...... 常言道,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马家、陈家这些天真是风光无限,而范家书铺却在此次购房热潮中折戟。 八大茶食人其实是有分工的,虽然不是很明确,但大家都有默契,如李国忠就是专门处理大宗货物的纠纷、契约,等等。 而范家则是涉及到房屋交易,以及部分典当行的。 如今房市这么火热,不管契约,还是纠纷,也都随之变多。 原本范家该大赚一笔的,至少也是生意红火。 结果却是门可罗雀。 比平时还冷清。 在马家突然抛弃范家后,令许多富商认为其中定有原因,也纷纷转向别家。 范理觉得这不行,于是他立刻找到行首李国忠,表达自己的委屈。 你们不讲默契,将我的客人都抢走了。 可这吃到嘴里的肉,李国忠他们如何愿意吐出来,委婉的表示,自己没有抢他的生意,是他们自己上门,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范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平时有什么事,我范理第一个支持他们李家,如今却给我来一句,客人的选择,与他们无关。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回到家的范理,不禁大发雷霆,茶壶茶杯,摔得一地都是。 他家中宅老道:“主人,他们如此欺人,咱们何不请陈员外郎来主持公道。” 范理道:“陈员外郎岂会管这事。” 那宅老道:“主人莫不是忘记,前不久,要陈员外郎要对付张三,咱们书铺可也是出了不少力。” 范理稍稍点头,随后又道:“可是当时出力最多的是李国忠。” 正当这时,一个仆人入得堂来,“主人,方才有人塞了一张纸条。” 说着,便将纸条递上。 范理接过一看,“是他。” ...... 翌日一早,范理乘坐轿子来到码头,只见那里停着一艘舟船,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便上得舟船。 他上得船后,舟船便驶离了码头。 “你约我来此作甚?” 范理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问道。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张斐。 张斐笑道:“我知道员外最近遇到一点难事,也许我能够为员外分忧。” 范理咬牙切齿道:“只怕我范家有此一劫,皆出自你手。” 张斐问道:“员外为何这么说?” 范理道:“我这里刚出事,你就找上门来,而且你与马天豪合作之后,他便立刻疏远我范家,你敢说这与你无关?” 他看到张斐的纸条,就立刻想明白一切。 张斐却笑道:“这重要吗?” 范理冷笑一声:“你休当我不知你在盘算什么,如今朝廷禁止你上堂辩护,你无非就是想借我的书铺突破朝廷的约束。你休想得逞。” 张斐笑道:“我们之间无仇无怨,员外宁可与我两败俱伤,也不愿意合作共赢。” 范理道:“你处心积虑对付我,我凭什么要与你合作。” 张斐乐了,“难道不是员外先对付我的?” 当初没有八大茶食人支持,王文善也难以成功啊! 范理冷冷道:“既然我们之间恩怨颇深,还有什么可谈的。” 张斐道:“如果员外与我合作,那我能够让员外成为行首。” 范理稍稍皱眉,没有做声。 张斐笑道:“你应该清楚,我现在与汴京各大富商都有买卖上的来往,如果我加入你们书铺,那么这些都是属于书铺的,这里面有多少利益,员外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范理道:“你会这么好心?” 张斐呵呵道:“如果我得到你们书铺,我也能够赚得更多。” 范理问道:“你想买下我的书铺?” 张斐道:“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 “这不就是了。”张斐道:“我希望加入你们的书铺,与员外成为合作关系,但是有一点,名义上员外做主,但实际上我要取得书铺的控制权。” “这不可能。” 范理当即拒绝,“你想都别想。” 张斐笑道:“员外开书铺,求得应该不是出将入相吧。无非也就是地位和金钱。而我一旦加入你们书铺,二者皆可得之。” 范理道:“但你也会引来无数的麻烦。” 张斐道:“如今麻烦缠身的我,赚得是盆满钵满,还有王大学士的支持,这麻烦给你,你要不要?” 是呀!上回那么整,都没有整死他,反而还让他翻了身,并且还令我损失惨重,真不知道那些官员在干些什么。范理挣扎少许,道:“我可以让你加入我们书铺,但是我得说了算。” 张斐笑了笑。 范理皱眉道:“你笑甚么?” 张斐道:“说了算,可不是靠嘴,而是要靠本事,你在樊员外他们面前能否说了算?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那又是谁说了算? 与其将来被我给压下去,就不如早点让出来,主次分明,我们之间也不会产生隔阂,才能够合作共赢。” 说完,都不等范理点头,便掏出一份契约放在桌上,“签了这份契约,身为二当家的你,也能够俯视李国忠等人,只是屈居于我之下,这可不是什么丢人之事,将来在这一行中,谁又不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格局 范理可是老江湖,他来之前就已经猜到张斐的目的,那么他前来赴约,当然不仅仅是为了骂张斐几句,亦或者戳穿张斐的假面目。 如果他真的要报复张斐,可以直接将此事告知李国忠等人。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原因就是他看到了张斐身上潜在的利益。 一张契约就能够获得几百贯。 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能够跟张斐合作,他的书铺不得起飞呀。 虽然张斐得罪了不少人,但目前看来,也有不少人支持张斐的,其中还包括当红第一人王安石和许遵。 而且,在不少大员的围剿之下,张斐依旧能够突破重围,并且一鸣惊人。 那么孰强孰弱,范理自然得好好权衡一番。 而他之前口气那么强硬,当然也就是为了就地还钱。 然并卵! 张斐根本就不吃他那套,非但如此,他还被张斐给镇住了。 说到底,还是实力说话。 他镇不住张斐的。 最终他还是签订了那份合伙人协议。 张斐将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他们范家书铺,并且将要修改书铺管理制度,以合伙人为主,这种制度是比较松散的,就可以将名义掌舵者和实际掌舵者分开。 也就是说,要真出了事,范理了么,租公房可留住人,人若要生活就必须奋斗,奋斗就会产生税收。但是怎么去奋斗,机会在哪里?这就是朝廷该干的事,朝廷只要将百姓安顿好,让他们人人有活干,税绝不会少,而且就如这酒一样,后劲无穷。说到酒了,再干一杯!” “好!今儿在下舍命陪君子。” 王页举杯。 许芷倩嘀咕道:“什么君子?应该舍命赔珥笔。” “噗!咳咳咳!” 张斐将口中美酒又给喷了出来,心想,她这属不属于骂人? 王页忙道:“三郎可还好?” “没事!没事!就是浪费了这美酒!” 张斐瞪了许芷倩一眼,突然眼眸一转,又指了指自己的酒杯,一脸拽样。 许芷倩端起酒壶来到张斐身前,弯下身来,不动声色地小声道:“你酒量不行,就少喝一点。” 张斐低声道:“这你都看不出么,我是让你在你王师兄面前表现表现贤良淑德,先骗过去再说,成了婚你就可以放飞自我了,要不,你嫁得出去吗?” 许芷倩一双冷艳的凤目迸射出两道杀人的目光,但她却没有做声,而起身走向王页。 哇!这她都忍得住,看来她是真爱她的王师兄啊! 看着那婀娜多姿的身段,张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惆怅,看来得去那种地方走走了,也不知道贵不贵? 王页一直在凝眉思索,未注意二人的小动作,直到许芷倩来到他身前斟酒时,他才反应过来。 “多谢!多谢!” 王页微微颔首,目光又马上射向张斐,“三郎说得很有道理,但朝廷又该如何安顿百姓呢?” 张斐纳闷道:“哇...王老弟,不用问得这么细吧,咱们就随便聊聊,这事也轮不到咱们去做主啊!” 吹牛不都是吹大菊关么,谁特么谈细节呀! “那是,那是。” 王页点点头,眼中稍稍透着一丝遗憾。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张斐在这里,除许芷倩外,也没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对王页的印象也不错,关键对方是妥妥的小迷弟,再加上他今日兴致比较高,这番酒喝得倒也痛快。 只可惜王页没坐多久,就因有事,先离开了。 走得还是后门。 许芷倩也是亲自相送。 “......你王师兄走了?” “嗯。” 许芷倩点点头,看着满面通红的张斐,只觉心累呀,不免提醒道:“你倒是少喝一点,以免误事。” 哪来那么多误事!张斐没好气道:“放心,我又不是你,不会酒后乱性的。” 许芷倩怒争凤目:“我何时酒后乱性了,方才之事,我可还未找你算账。” “开个玩笑。” 张斐也意识到说错话了,突然眼眸一转,“你先别生气,我今天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不然我也不敢开这个玩笑。” 许芷倩哼道:“什么好消息?” 张斐掏出一纸契约,递了过去。 许芷倩正在气头上,甩手接来,看罢,不禁面色一喜,“我们成功了!” 这对她而言,还真是一个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啊! 张斐点点头道:“不错,我现在是范家书铺的掌舵人,那道政令,对我而言,已经是废纸一张。” 许芷倩喜不胜收道:“他们若是知道,非得气得睡不着觉,不过咱们先别声张,待他日你为人伸冤之,敲响那登闻鼓时,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英雄所见略同,我还特地叮嘱了一番范理,让他先别出声。” 张斐嘿嘿一笑,突然又掏出一份契约来,递给许芷倩。 “这是甚么?” 许芷倩接过来一看,诧异道:“你要我与你一块加入范家书铺?” 张斐点头笑道:“我们合作如此成功,为何不继续下去。” 许芷倩傲娇道:“你不是嫌我多管闲事么?” “现在也嫌啊!”张斐呵呵一笑,又见许芷倩瞪来,赶忙道:“但是我们珥笔之人,干得不就是这多管闲事么,要事事都是自个的事,那不得将牢底坐穿呀。 故此我才希望许娘子加入书铺,这样一来,许娘子就可以自己帮穷人写状纸,届时我会在书铺设一个职位,专门免费去为那些穷人写状纸,打官司。” 许芷倩很是心动,瞧了眼张斐,“那你干什么?” 张斐叹了口气:“我当然是赚钱让你挥霍,没有钱你凭什么免费去帮那些穷人打官司。” 许芷倩稍稍一翻白眼道:“你不就是希望我为书铺博得一些好名声么,说得这么好听。” “咳咳...你...你怎么知道?” “之前李四一案,你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呃...反正你也喜欢,咱们各取所需呗。” “我也没有拒绝啊!” 许芷倩看着那纸契约,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是呀,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去写状纸,去帮那些人伸冤。 突然,她又看向张斐,“等会!你不会是想一直待在书铺吧?” 张斐愣了愣,“有何不可吗?” 许芷倩道:“你莫不是忘记,王叔父曾说要举荐你当官?” 张斐皱了下眉头,问道:“你认为我应该入朝为官吗?” 许芷倩眨了眨眼,道:“那得看你追求的是什么。” “我追求的是什么?” 张斐陷入沉思之中,他初到北宋时,一心想要救方云,救了方云,他又希望能够在汴京立足,不用寄人篱下,随后他又是追求获取争讼权力,如今他全都做到了,越想越觉心里空空的。 过得一会儿,他突然抬头看向许芷倩,“给点建议。” 许芷倩惊讶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多听一个人建议,绝不是坏事,哪怕是仇人。” 许芷倩白他一眼,又沉吟少许,“财富对你而言,并非是难事,即便不当官你也可以获得,故此我认为你应该跟王叔父他们一样,去追求更为远大的目标。” 说到这里,她瞧了眼张斐,又道:“你可还记得那晚你说帮助富人规避官司,是可以避免他们欺压百姓。” 张斐稍稍点头。 许芷倩道:“这我并不认同,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想帮助更多人,唯有入仕为官,别无他法。” 自宋神宗第一回来这,有意让张斐入朝为官,她就想告知张斐这个道理,但是她又不能说出宋神宗的身份,而如今王安石也说了,她才可以这么说。 张斐诧异道:“原来你这么看得起我?” 许芷倩微微一翻白眼,“若你没有能力,我又怎会监督你,怕你走上邪路,枉费了这一身本事。” “这你倒是高看我了...唉...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张斐感慨道:“这条路很艰难啊!” 他若不知道宋朝的情况,他可能还会有点斗志,但正因他知道宋朝的状况,这条路好像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许芷倩道:“可若你志在于此,那你就会觉得快乐。” “你怎知道?” “我爹就是如此啊!” “我怎么能与恩公比啊!” 张斐面露苦笑。 他不是没有想过当官,来宋朝肯定是首选当官,第一,有钱;第二,安全;不会动不动就被宰了。但这与王安石他们的志向那是两回事。 他的观念,还没有彻底融入当代,他还是保持那种奋斗、赚钱的思路,心中就没有天下的概念。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一时他也没有头绪,突然向许芷倩道:“你怎么不问我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许芷倩愣了愣,扬起手中契约,“这不就是第二个好消息么?” 张斐笑道:“拿着微薄的酬劳,免费去帮穷人打官司,这也是好消息?” 许芷倩又问道:“第二个好消息是甚么?” 张斐嘿嘿道:“我已经让陈懋迁帮我找到房子,有空的话,我就去看看,如果没问题,那我马上就要搬走了。” 许芷倩愣了下,“你...你要搬走?” “对啊!” 张斐点点头,“你不是很希望我搬走吗?” “我...。” 许芷倩见张斐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眨了眨眼,突然俏脸一偏:“我是很希望你搬走,但是看到你这么开心,我...我就不开心了。” “我就知道!”张斐激动地一拍掌,哈哈大笑:“我正是因为知道你会因此不开心,故此我才这么开心的。哈哈.....!” “你又成心气我。” “也气不了几天啦。我先回房睡觉去了。” 张斐拔腿就溜了。 “这厮真是可恶,临走了,还要气我。” 许芷倩狠狠一跺脚。 忽听不远处传来歌声,“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着。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又是这首曲,唱得真是难听......。”许芷倩嘀咕了一番,又拿起手中的契约看了看,眼中满是憧憬......。 ...... 三更时分。 翰林院! 微微烛光下,一个老者正坐在小火炉旁,心无旁骛,废寝忘食的工作着。 忽然,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窜进屋来,微弱的烛光剧烈摇曳,又见一道长影照入屋来。 老者一手护住烛火,回首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入得屋来,老者立刻站起身来。 “先生无须多礼。” 这年轻男子正是宋神宗。 而这位老者也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宋神宗突然看向王安石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颇感意外,“今夜司马学士没有在此与先生作伴?” 王安石笑道:“方才与他争执了几句,他回家去了。” 很是得意。 宋神宗笑了笑,又问道:“先生在看什么?” 王安石忙道:“臣在审查店宅务的账本。” 宋神宗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王安石叹了口气:“问题不少,但是人人皆知,店宅务与私牙勾结,将朝廷的租公房以私屋租售,从中获取利益。” 宋神宗稍稍点头,问道:“不知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王安石重重叹了口气,“改是要改,至于是否追究他们的责任,臣对此倒是有所保留。” 宋神宗好奇道:“先生向来嫉恶如仇,今儿怎么对他们网开一面?” 王安石道:“因为这是朝廷默许的。” 宋神宗稍稍点头,又问道:“不知先生以为该如何改之?” 王安石道:“暂时还未有头绪。” 宋神宗沉吟少许,道:“朕倒是有一策,不知是否可行?” 王安石忙问道:“陛下有何良策?” 宋神宗道:“以资格来论,将租公房租给那些勤劳、善良的百姓,而不是租给那些懒汉闲民,亦或者谁人的亲戚,以百姓交税服役的情况来获取申请资格。” 王安石眼中一亮,道:“陛下此策甚妙啊!” 宋神宗笑道:“我也是受到高人指点。” 王安石问道:“高人?臣可认识?” 宋神宗却是笑而不答,转而道:“不知先生对于司马大学士的建议是否认同?” 王安石愣了下,问道:“陛下问得可是有关建房一事?” 宋神宗点点头。 王安石沉吟少许,叹道:“虽然臣有自己的看法,但臣也不否认,司马君实所论,亦是为百姓着想,也未尝不可。” 这事他已经打算不与司马光争,毕竟这不涉及到他的核心诉求。 宋神宗欣慰道:“朕也有打算再拨一些地出来,建造租公房,一来可以帮助百姓,二来,也可警示那些富绅,朝廷并不希望房价上涨。” “陛下圣明。”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乐极生悲 帝王的首要任务,始终是维护自己的统治。 而目前神宗面临最为棘手的任务,就是这财政问题。 说是三冗之祸,但冗兵、冗官造成的后果,就是冗费,可见三冗是全部反应在财政上。 说白了,就是钱。 宋神宗最初是更偏向于王安石的建议,既然卖房这么赚钱,那朝廷为什么不自己干,比起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朝廷是更有分寸的,还能够抑制房价上涨。 这个逻辑是没有一点问题。 可最终宋神宗还是采纳了张斐的酒后之言,就因张斐的一句话,税都能涨,要真能赚钱,你能保证房价不涨吗? 其实建租公房也能赚钱,只是没那么快而已,而且还有一笔看不见的利润。 宋神宗再三思考后,认为朝廷即便自己干,这房价来带的利润,也难以弥补财政上的缺失。 如今房产玩得再溜,也就那样,不像......。 这最终还是得依靠变法,那何不在这建房上面选择细水长流。 王安石在得令之后,立刻对外放出消息,表示朝廷将拨地建造租公房。 其实这租公房跟买房的人没有多大关系。 住租公房的人是不可能买得起房子的。 但这是一个讯号。 表示朝廷不愿见到房价上涨。 中低层官员对此非常拥护。 他们可是踏踏实实要买房的人。 而那边马家也表示只认陈家的契约,而陈家作为中介商,又对卖房方施压,不能坐地起价,你要坐地起价,挨骂得又是我,来卖房的人,我也惹不起,你去找别家。 可别家又得不到贷款。 这顿时陷入一个死循环。 原本有上涨趋势的房价,又开始放缓。 不过降价是不可能的。 毕竟需求摆在这里。 之前那房价可是实打实的,不含水分,只不过如今出现房贷,有一定涨价的空间,不过暂时是给抑制住了,就只是涨了一点点。 而始作俑者张斐如今也正在为房子奔波,不过是租房,不是买房,便宜一点,他不想住,贵的他买不起,就连首付都付不起。 今日陈懋迁的侄儿陈德财就带着张斐、李四来到外城蔡河以西的宜男桥。 “这里环境不错啊!” 张斐站在院中张望着,这真是前有小庭院,后有小水榭,左右两边还各有一间客房,目测比许府还要大上一些,他不禁又向陈德财问道:“你确定这里每月只要十二贯钱?” 这里等于是在外城的西南角,虽然离汴河大街有段距离,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好歹也是在城内,整个汴京都是寸土寸金啊! 陈德财点点头道:“是的。这里每月租金只要十二贯钱。” 李四怯怯道:“这里是不是死过人?” 他这些天跟着张斐混迹于各大富豪之间,动不动就是几百贯,如今已经不会被这十几贯给吓到,而古人又比较迷信,一般凶宅都非常便宜。 “没有!没有!” 陈德财赶忙道:“我怎敢将凶宅租给你们,二位初到汴京,可能有所不知,这蔡河以西,租金都比较便宜,若是在河东,那租金可就得涨上三四倍之多。” 如今他可不敢在张斐面前卖弄,真是毕恭毕敬啊! 张斐纳闷道:“这是为什么?” 陈德财道:“这都是因为武学是放在河西,而国子监、太学都是在河东,故此那边租金非常昂贵,可不比汴河大街便宜多少。” 这北宋虽然重文轻武,但还是保留唐传下来的武学。 “原来如此。” 张斐点了点头。 这北宋重文轻武,那是众所周知的事,也直接反应在房价上面,虽然同在外城,且仅一河之隔,但两边却是天壤之别。 文人富人都住在河东,那边就非常繁荣,高档的勾栏瓦舍,酒楼全都建在那边,河西其实也很热闹,人也不少,但多半都是一些贩夫走卒。 当然,这些贩夫走卒,恰恰又能够为对面的富人服务,获得生计。 “就这里了。” 张斐呵呵笑道。 他反倒是不喜与那些文人在一块。 当日,双方就回到牙行,正式签订租赁契约,虽然租金是十二贯,但由于牙行的高昂的佣金,以及需向朝廷缴纳的税,最终的数额达到了十五贯钱。 光租一间宅子,都得多出这些钱......。 就这,北宋政府还穷得是叮当作响,在封建王朝,这北宋中央财政的赤字,那真是达到前无古人,后无.......。 可话说回来,北宋有很多方面是比较人性化的,不尽是负面的,比如说,朝廷规定立契五日之后,才开始算租金,换而言之,就是给你五天搬家的时间。 从这些细节可见,北宋其实一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服务方面比较完善。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张斐便让李四先去打扫新家,自己则是去到许府正式拜别许遵。 “你这么急着搬出去,是因为小女吗?”许遵还真有些舍不得张斐,有张斐在,他在家还经常能够跟张斐讨论一些律法问题,关键每次与这厮谈,都能够受益匪浅。 “当然不是。” 张斐摇摇头,道:“其实许娘子对我是非常不错,我也将与她继续维持合作关系。只不过我想自己去闯一番事业。如今李四又跟着我,住在这里就更加不方便。同时我的事业,也有可能会给恩公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瓜田李下,难免也会引来流言蜚语。” 许遵稍稍点头。 自房贷出现后,张斐涉及得就不是那种小官司,如果张斐继续住在许府,那他干得每一件事,都会引人猜想,这是不是他许遵在背后操纵的。 这会令他们两人都很难受。 凡事都得顾及到彼此。 可他们又各有各的志向。 也确实该分开了。 许遵笑道:“你自己决定就行,改日我再上门道贺。” 张斐拱手道:“张三在家恭候恩公大驾光临。” 正巧这时,许芷倩来到厅堂,许遵立刻道:“倩儿,你来的正好,代我送送张斐。” 张斐半开玩笑道:“这活许娘子一定乐意效劳。” 许芷倩抿唇一笑:“我就是为此而来。请吧!张珥笔。” 张斐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不行。” “为何?” “因为你很讨厌这个称呼。” “......你还真记仇。” “哼!” 许遵瞧着二人一边斗嘴,一边出得厅堂,不禁是苦笑地摇摇头,都已经要走了,还得吵上两句。 出得厅堂,许芷倩突然道:“你得罪了这么多人,出门在外,可得小心一点。” 张斐瞧她一眼:“为什么好好一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好似诅咒来的。” “我可没有功夫诅咒你。”许芷倩一脸郁闷,只觉好心当了驴肝肺。 张斐忙呵呵笑道:“今日乃你我的大喜之日,咱们就别吵了好么。” 许芷倩呸了一声:“谁跟你大喜。” “怎么不是,你终于将我扫地出门,而我也终于脱离了你的魔爪。” 许芷倩竟无言反驳。 张斐突然一本正经道:“不管怎么样,这些天还是非常感谢许娘子对我的迁就,至于我给许娘子带来的麻烦,我对此表示的非常抱歉。” 许芷倩轻轻哼道:“这还像句人话。” 张斐哈哈一笑,又拱手道:“许娘子请留步。我就先走啦!” “赶紧走吧!” 张斐上得租来的马匹,突然偏头看向门内的许芷倩,道:“许娘子应该知道我住在哪里吧?若有事情,可让青梅去通知我一声。” 许芷倩转身就回去了。 要不要这么酷啊! 张斐一翻白眼,骑马离开了。 今天他很开心,许芷倩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 此时此刻的他,就感觉自己是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鸟,在空中荡漾,荡呀荡......! 心里寻思着,这搬家也算是大喜之事,咱又不办进火宴,何不今晚叫几个歌妓来家里单独乐一乐。这会不会太急了一点,显得我有些饥渴,但这好像又是事实,这些天待在许府,成天清茶淡饭,都快要淡出鸟来了,嗯,待会让李四去打听打听。 越想越急,越急越催促着马儿。 行得半个时辰,来到了自己的住宅。 “李四!李四!咦?这人不在家么?” 下得马来的张斐,在门前喊得三声,见屋内没有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唔唔唔!” 这一进门,就见李四被绑在院中的大树上,嘴里还塞着一块白布,鼓着双眼,冲着他疯狂地摆动着脑袋。 “李四,你怎么......!”话一出口,张斐忽觉不对劲,转身欲跑,哪知刚刚转身,一个大麻布袋从天而降。 顿觉眼前一黑,还未反应过来,屁股上便挨了重重一脚,只听得他“哎哟”一声,直直摔倒在地,而且是头先着地,顿时是眼冒金星。 这都还没有缓过来,马上又是一脚踩在他肚子上,不由得的头脚并起,宛如河虾下锅,差点连早饭都给吐出来了。 这一套连招下来,张斐完全失去抵抗力。 砰砰砰! “救命啊!救命啊!” 困在麻布袋里面的张斐,被打得双手捂头,只能大声喊道。 忽听得门外有人道:“好像是有人在喊救命....呀!好像是张三哥的声音。” “张三哥莫怕,小马来也!” 又听眼前有人低声道:“不好!来人了!” “快走!” ...... 又听得一个嚣张的声音:“贼人休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教头与衙内 “张三哥!你没事吧?” 未缓过神来的张斐只觉眼前陡然一亮,他还下意识抬手遮了遮,又凝目看去,只见马小义正歪着头,睁着大眼睛地看着他,正欲开口相询时,忽听得“唔唔唔”的声音,仰头往后看去,艰难地抬起手来,道:“快...快去帮帮李四。” 说完,他直接往地上一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小义立刻跑过去,将李四松绑。 李四挣脱绳索,见张斐还在地上回不过神来,立刻跑过来,将张斐扶起,紧张地问道:“三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张斐摇摇头,又瞧李四自己也是鼻青脸肿的,问道:“你自己还好吧?” 李四轻轻摸了下脸,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可却道:“俺皮糙肉厚,这不算啥。” 张斐一手摁住疼痛的腹部,紧锁眉头,愠道:“他们是什么人?” 李四一脸茫然地摇摇头道:“俺也不清楚,一个多时辰前,突然有四个人蒙面大汉闯了进来,将俺给抓住,问三哥你的下落,俺说不知道,他们就打俺。” 马小义突然跳上前来,“三哥,你说会不会那是陈裕腾找得人?” 张斐皱了下眉头,突然看向马小义:“你怎么在这?” 马小义道:“俺是专门来找三哥你的。” 张斐好奇道:“找我作甚?” “哦,是俺哥哥......!” “小马!” 忽听得门外有人喊道。 张斐抬头看去,但见一个年纪比马小义稍长,身着红袍的公子哥骑着高头骏马,疾驰至门前,一拉缰绳,只见骏马前蹄凌空踢打,怎一个英武了得。 其身后跟着三五闲汉,却个个累得条狗似得。 “哥哥,可有追到那几个贼人?”马小义急急问道。 那公子哥下得马来,将马鞭往后一扔,摇头叹道:“那些个贼人跑得忒也快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马小义不可思议道:“哥哥,你骑着马也没有追上么?” 那公子哥略显尴尬,“俺就是跑得太快,涛子他们没跟上,差点还那几人给围住,幸亏哥哥骑术精湛,又跑了回去,等到涛子他们跟上,人都跑没影了。” 马小义鄙夷道:“哥哥平时说一个能够打三个的。” 那公子哥郁闷道:“他们刚好四个,我又没带兵器。” “......?” 张斐一直注视着二人,心想,不像似他们搞的鬼,难道真是那陈裕腾?还是他舅舅王司农? 那公子哥见马小义眼神还是带着三分鄙夷,稍显尴尬,突然转头看向张斐,打量一番后,又向马小义道:“他就是你说得张三么?” 马小义点点头。 那公子哥小声道:“你瞧他弱不禁风的样子,能行吗?” 马小义道:“哥哥,这打官司靠得是嘴,又不是打架,要是打架能够帮你,那咱还需要找帮手么。” 那公子哥点点头道:“那倒也是。” 马小义又向张斐道:“三哥,这是俺哥哥,曹栋栋。” 张斐强忍着疼痛,拱拱手道:“在下张三见过曹公子。” 曹栋栋摆摆手,大咧咧道:“你叫我衙内便是。” “是,衙内。”张斐点点头,又问道:“不知衙内找我有何贵干?” 马小义道:“哥哥此番来找你......!” “咳咳!” 曹栋栋突然咳得几声,打断了马小义,又向张斐道:“进屋说,进屋说。” 张斐也醒悟过来,忙道:“李四,快请衙内和小马屋里坐。” “是...是的。” 李四也是头回跟衙内这级别的人物打交道,心里有些慌,道:“衙内,小马,屋里请。” 曹栋栋瞧了眼那前厅,挠挠鼻子道:“后屋说,后屋说。” 张斐瞅这厮神神秘秘的,心中很是好奇,点头道:“行,那就去后屋说吧。” “走!” 这曹栋栋、马小义也真不见外,领着那几个狗腿子便是大摇大摆地往后院走去,权当在自己家似得。 “三哥,我去烧水给你敷一敷。” 李四见张斐一直捂住肚子,于是说道。 张斐点点头,道:“你自己也敷敷。” “哎!” 正当李四准备去烧水时,张斐突然喊道:“等会。” 李四又走过来,道:“三哥还有啥吩咐?” 张斐思索一会儿,道:“先别急着敷,这事我还得再想想。先弄清楚他们来此有何目的。” 李四听得好奇,这二者并不冲突啊!但他也没有多问。 来到后屋坐下之后,张斐忍着浑身疼痛坐了下来,又问道:“不知衙内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曹栋栋面露犹豫之色,又侧过头去向马小义小声问道:“小马,这人真信得过?” “哥哥放心便是,张三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十分讲义气,绝对信得过。”马小义是拍着胸脯道。 张斐听得感动万分,这小子有前途啊! 曹栋栋却是一脸狐疑地看着马小义。 张斐主动开口道:“衙内是来找我打官司的吧?” 曹栋栋诧异道:“你咋知道?” 张斐道:“因为除了此事,我什么也帮不了衙内。” 曹栋栋点点头道:“那倒也是。” 张斐又道:“如果是打官司的话,衙内还请放心,我们可以先签一份保密协议,就是确保我不会透露任何讯息。” 曹栋栋一挥手道:“那倒不必,量你也不敢多说。就是......!”他斜目瞧着张斐,“你有何手段?” 张斐笑道:“我手段多得是,只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衙内到底犯了何事,倒也不敢妄下判断。” 马小义哎哟一声:“哥哥,你咋跟个女人似得,怕啥,我张三哥打官司可是厉害得紧,连契约官司都能够打赢,你那事算甚么。” 曹栋栋没好气道:“你懂什么?这事要是办不好,那我可就完了。” 马小义老大不爽了,激动道:“哥哥,我会害你么,这回你信我的,张三哥你一定能够帮你。” “行行行!我信你!”曹栋栋被马小义吵得也有些头疼,又道:“你说。” 马小义一愣,道:“哥哥咋不说。” 曹栋栋挠着腮帮子:“你说就是了。” 说着,他又偷偷打量了下张斐,怎么越看越不靠谱。 “那行,我来说。”马小义很是激动地说道:“张三哥,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我家哥哥睡了一个禁军教头的浑家,结果......。” 曹栋栋当即打断他,“你别瞎说,只是睡了一半,要真睡了,那我也不冤了。” 张斐也不知嗅到哪味灵药,只觉精神抖擞,哪也不疼了,急急问道:“何谓睡了一半?” 曹栋栋一脸懊恼道:“就是刚刚准备脱衣物。” 这是叫睡一半吗?这分明就是啥也没干啊!张斐顿时又疼了起来,“了解。小马,你继续。” “哎!”马小义又道:“刚睡到一半,就被那教头给发现了,如今那教头威胁哥哥,让哥哥给那他升官,如果不给他升,他就要去开封府告我家哥哥。” 曹栋栋愤愤不平道:“要是睡了,那也就罢了,关键俺都还没睡,他凭啥威胁俺。” 衙内都是一个德行么?张斐八卦道:“那教头不会叫林冲吧?” 不过他生平也就认识一个衙内,名叫高衙内。 曹栋栋摇摇头道:“倒不是,不过也姓林,唤作林飞,你识得么?” 张斐摇摇头道:“不识得。” 马小义插嘴道:“张三哥,俺觉得这是一个圈套。” 如果对方不是衙内,张斐也有这种仙人跳的感觉,问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马小义立刻将其中缘由告知张斐。 原来这曹栋栋与马小义自小好舞棍棒,与军中好些个教头关系不错,前日曹栋栋与林飞和一个姓吴的虞候约好一块去狩猎,三人打得一些猎物,又去到林飞家里吃夜饭。 这酒过三巡,几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就是那么刚刚好,在旁伺候的林娘子生得美貌如花,据曹栋栋自己所言,席间那林娘子就给他抛媚眼,惹得他色心大起,趁着林飞与那虞候醉酒之际,便是搂搂抱抱,滚到床上出去了。 正要办事之际,林飞和那虞候便闯入门来,那林娘子顿时哭诉,说是曹栋栋要强奸她。林飞揪着曹栋栋要去告官,幸得那虞候拦住,在虞候的调解下,三人达成协议,曹栋栋帮林飞升官,便放他走。 怎么跟水浒传倒着来?张斐有些不太相信,问道:“冒昧问一句,衙内,你都能帮他升官,你还怕他威胁?” 曹栋栋道:“本衙内岂会怕他一个小小教头,但此事若是让我姑奶奶和我表姨知晓,她们非得将我宰了。” 不怕爹,怕姑奶?怕姨母?倒是稀罕!张斐问道:“不是衙内的姑奶奶是?” 马小义道:“哥哥的姑奶奶就是当今的太皇太后。” 张斐顿时停止了呼吸,“那...那衙内的表姨....?” “当今太后。”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我要复仇 这...这是什么家世啊! 相比起来,那高衙内算个屁啊! 虽然张斐不是历史专业的,但是他可是认识这曹太后和高太后的,历史书上可都有提到过。 这曹太后乃是宋仁宗之妻,出身于真定曹氏,武惠王曹彬的孙女。 这曹家乃是北宋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地位极为显赫,且贯穿整个北宋,且在英宗时期,可就是这位曹太后在掌权。 而那高太后名为高滔滔,乃是宋英宗的皇后,又是曹太后的外甥女,也是当今圣上宋神宗的母亲,同时也是历史上非常有名的贤后,还被冠以“女中尧舜”的美誉。 不但如此,这位高太后也是出身将门世家。 也就是北宋高家军,这高家军可是能够与杨家将、折家军、种家军、曹家军齐名的。 身世极为显赫。 后人只知那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却忽略了一点,就是这赵家其实也从不跟外族联姻,但是赵家却跟几乎所有的将门世家都有联姻关系。 杨家军、高家军,种家军,曹家军,其实也都是军阀来的,世代相传,由此可见,虽然赵家选择以文驭武,但同时与他们这些将门世家积极联姻,这些将门世家几乎都出过皇后、妃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是非常密切的。 赵家并没有将他们军阀当做夜壶,用完就扔,其实还是文武两手抓,只不过用的套路不同罢了。 面对他们这些将门世家,文官也不敢太嚣张。 而且他们这些将门世家,都属文武双全。 最后出来保大宋的,还是这些将门世家,可见他们对于大宋是非常忠诚的,这在一个王朝末期,其实也是非常罕见的,可见老赵家的策略还是由可取之处的。 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再能打,也架不住那徽钦二宗人菜瘾大,一个好微操,一个好乩童起乩,更要命的是他们基因异常强大,还造了个完颜构出来,最终未能力挽狂澜。 而这曹栋栋正是当今步军副都指挥使曹评之子。 如今衙内可不是贬义词,一般就是他们这些京师禁军统帅的子弟叫衙内。 正如那长孙皇后一样,身为贤后,首先一点就是要做到避免任人唯亲,曹、高二位太后皆是如此。 可以想象的到,一旦林飞告到官府去,且证据确凿,那么这二位太后估计真的会大义灭亲。 这才是最可怕的。 张斐虽知此理,但对此还是有所保留,毕竟这只是曹栋栋一面之词,一般来说,只有衙内欺负教头,哪有教头欺负衙内的道理。于是道:“既然如此,衙内何不答应林飞的要求?” “那怎行!” 曹栋栋神情激动道:“今日本衙内若是帮他升官,明儿他又要升,本衙内又答应他么?那可就是没完没了了,我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咦喂!这个衙内倒也不傻啊!张斐诧异道:“衙内倒是看得挺透彻的。” 曹栋栋哼道:“这事小马家可都没少干,咱能不清楚么。” “哥哥,你又来,做了啥坏事,就往俺家推。”马小义恼怒。 曹栋栋低声道:“咱兄弟不是都说好了么,你保住我,我保住你全家。” 马小义郁闷不语。 这个计策倒是不错,将来我也可以来掺一脚。张斐动了念头,又问道:“那不知衙内希望我怎么帮你?” 曹栋栋突然看向马小义。 马小义忙道:“哥哥是希望能够借用张三哥你的手段,反告那林教头勒索,还哥哥一个公道。” 曹栋栋直点头,但又摇头道:“能不能告那林飞倒是不打紧,只要让我渡过这一关,我有得是手段收拾他,可是不能让我姑奶奶和表姨惩罚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找我一个珥笔之人,去处理你们的家事,你还真是个机灵鬼。张斐沉吟少许,道:“这可不容易,打不打得赢这场官司,先放在一旁不说,就算打赢了,太皇太后也有可能会惩罚你,毕竟这无关律法啊!” 曹栋栋哼道:“要是简单的话,我来找你作甚。” 张斐点点头道:“那倒也是。” 马小义突然道:“张三哥,怎么说,俺们兄弟今儿可也救了你,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曹栋栋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我们现在可是你的恩人啊!你得知恩图报。” 这两小子嘴巴还挺能说得。张斐想起方才被袭击一事,至今是心有余悸,如果对方是要他的命,估计他已经命丧黄泉,不禁心想,恩公只能保我在公堂之上,能够据理抗辩,可保不了我平时的人身安全,若与他们交好,对我的人身安全,或许有些帮助。 念及至此,他不禁认真思索起来。 曹栋栋与马小义面面相觑,倒也不敢打扰张斐。 过得好一会儿,张斐突然道:“我可以答应帮你......。” 曹栋栋忙道:“你想到办法啦?” 张斐道:“只要是官司,那就有得打,但是你必须保证,你方才说得都是实话,而且你得将整个过程详细地说一遍,如此我才能够帮到你。” 曹栋栋大喜,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只要你能让我姑奶奶不惩罚我,我全都听你的。” 接着,张斐又让李四拿来文房四宝,让曹栋栋将过程再仔细说一遍。 曹栋栋郁闷道:“方才小马不是说了么?” “他只是说了个大概,我要细节。” “哦。” 曹栋栋哪知什么是细节,就如同背课文一般,重复着方才马小义的那番论述。 说得张斐是又疼又困,心想,不行,这么下去,我得睡着了。 “先说重点。” “啥是重点?” “就是当晚你与林夫人开始接触的时候。” “哦,当时那林教头和吴虞侯都喝趴下了,我也喝得差不多了,林夫人就叫那丫鬟来扶我去休息,我之前就说了,席间那林夫人老是挑逗咱,咱也知道,这事可得男人主动,于是我就不要那丫鬟,将林夫人拉过来,扶着我。嘿嘿。” “那你摸了没?” “摸啥?” “林夫人啊!” “摸了!” “摸哪里?” “啥?这...这也要说吗?” “打官司打得就是细节,摸手和摸屁股能是一回事吗?” “摸了。” “哪里?” “屁股。” “胸呢?” “好像...也摸了。” “大不大?” “这也要问吗?” “当然,你都说不出大小,又怎么能证明你确实摸了。” “哥哥,你还害什么臊,问你就说呗!” “好像不小,她用手挡着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摸到。” “但是你去摸了。” “嗯。” “亲了没?” “亲了。” “哪里?” “脸。” “伸了没?” “伸啥?” “啊?哦,你没亲嘴是吧?” “还没来得及。” “跳过。” ...... “你还写了认罪书?”张斐突然放下笔来,诧异地看着曹栋栋。 曹栋栋点点头,郁闷道:“当时他说要抓我去告官,我都吓坏了,稀里糊涂就写了那认罪书。” 这下可就糟糕了!铁证啊!张斐紧锁眉头,道:“认罪书中可有提到你保证为他升官?” 曹栋栋摇头道:“倒是没有写。” 看来这还真像似一个仙人跳啊!张斐点点头,又道:“你继续说。” 曹栋栋摇摇头道:“没啦!我写完这认罪书,他们便放我走了。” 张斐又仔细看了一边方才所写,然后想曹栋栋道:“具体怎么打这官司,我还得想一想,暂时你就先应着那林教头,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省得!省得!这我省得。”曹栋栋道:“前两日小马就让我来找你,可当时你都还住在许府,我都不敢去,可就怕被林飞或者许老头知晓。” “谨慎是好事,你看我......!” 张斐突然呻吟一声,一手又捂住腹部,旋即又向曹栋栋道:“这官司我暂时接下,但我先得去处理一点私事。” 曹栋栋啧了一声:“你先帮我解决此事,我再帮你,岂不更好。” 张斐皱了下眉头,“这事你帮不了我,不过你也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帮你解决的,到时我会联系小马,你不要主动与我见面。” 曹栋栋虽有不愿,但还是点头道:“行,你可得记住了。” 张斐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今日之事,也许会让你们去上堂作证,你们愿意吗?” 马小义激动道:“三哥,俺也能上堂争辩吗?” 张斐翻了白眼,“你是做供,讲述今日你看到我被打的事实,可不是争辩。” 马小义哦了一声,又嘀咕道:“那多没劲。” 曹栋栋嘿嘿道:“我这也算是做了好事,这我当然要去。” 看来还真不是他们两个所为,那十有八九就是王司农所为。张斐眼中闪过一抹怒气,又道:“目前还不一定,有需要再找你们,衙内你先别声张,要去也是让小马去。” 曹栋栋激动道:“凭啥?好事就不让我露脸了。” 张斐道:“那你的事就另找人吧。”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 送走他们之后,张斐立刻躺了下去,前不久他可还挨了一顿毒打,都快要撑不住了。 “哎呦!啊---!娘的,那些家伙下手这么狠。” 李四瞅着张斐肚子那巨大的脚印,忙道:“三哥,我去弄点热水来给你敷敷?” “不用!” 张斐低目瞧着那巨大脚印,道:“这可是证据。” “证据?”李四问道:“三哥是要去告官么?” “不。” 张斐咬着后牙槽道:“我是要去复仇。走,我们去开封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流氓不是这么当的 汴河大街。 “三哥!你坚持住啊!开封府就在前面了,三哥,三哥......。” 李四搀扶着看似奄奄一息的张斐,一瘸一拐地走在大街上,一边喊着,眼泪是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这两人是怎么了?” “瞧他们鼻青脸肿,莫不是遭遇打劫的呢。” “咦?那...那不是珥笔张三么?” “呀!还真是张三李四。” “好像他们是要去开封府。” “走走走,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 开封府。 如今已是下午时分,眼看放衙在即,门口的衙差渐渐有些心不在焉,开始闲聊起来,像极了盼着放学的小学生。 其中一个衙差长长松得一口气:“唉...终于轮到咱们休假了。” 另一个衙差道:“本来早就该放了,都是托那张三的福。” “别提那张三了,我可再也不愿见到他了。” “你如今想见也见不着了,他现在连堂都上不了,还来此作甚,坐牢么。” “张...张三?” “你吓唬谁呢,我可不会被你骗到。” “不。你快看,真...真的是张三。” 衙差指着前面,哆嗦着嘴唇。 另一个衙差这才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猪头小伙搀着一人走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张斐。 其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余人,好奇地翘首以盼。 “快...快去通知知府,张三来了。” 门口衙差真是如临大敌。 一会儿,李四搀着张斐来到府衙大门前。 留守那个衙差指着张斐道:“张三,你还来此作甚?”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张斐,缓缓抬起头来,用迷离的眼神望着那衙差,吊在李四肩膀上的手臂,左右荡了荡,“差哥好!” 那衙差怒喷道:“看到你老子就不好了。” “差哥见谅,其实我也不想来这里的,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们现在是身负重伤......!” 那衙差见李四鼻青脸肿,而张斐虽只是脸颊上有块淤青,但其一手捂住腹部,连站都站不稳,似乎伤得更重,只觉无比的痛快啊! 活该啊! 你小子也有今日。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哪位神仙姐姐显灵了。 又听张斐继续言道:“......为什么我们会身负重伤,就是因为方才我们被人毒打了一顿,在咱大宋京都,发生这种事,相信也不是吕知府所愿意看到的,所以......!” 他在讲述之时,李四偷偷挪着脚步,此时已经来到登闻鼓前。 当他拿起鼓槌时,那衙差才反应过来,顿时吓得是面色苍白,手脚并抬,“住手......!” 为时已晚,张斐抡起鼓槌就猛击鼓。 砰砰砰! 鼓声响起。 身后的群众们顿时精神一振。 张三重临开封府。 这回可有好戏看咯。 府内。 此时,吕公著正忙着处理一些公务,马上就要休假了,忽闻府外鼓声响起,不禁一惊,“何人击鼓?” 也知为什么,他脑子里面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张斐,不过随即想到张斐现在根本不可能来敲鼓。 话刚出口,就见一个衙差跑至门前,抱拳道:“启禀知府,那张三又来了。” “真是张三?” 吕公著倏然起身,饶是他这种公正严明的官员,也有些受不了这厮了。 动不动就来敲鼓......! 真将开封府当成茅厕了。 关键张三已经没有争讼的权力。 可是当他见到张三李四相互搀扶着进来时,不免一愣,“你们这是干什么?” 张斐一拉腰带,露出腹部那巨大鞋印,道:“回禀知府,我们被人打了。” 打得好! 这里堂内所有人的想法。 包括吕公著。 那主簿黄贵皱眉道:“是谁告诉你,被人打,就能上这开封府来击鼓?” 开封府的鼓真不能乱敲。 当初李四一案,张斐也没有击鼓。 这开封府对应的应该是市政府,吕公著更多的责任是市长,只不过他同时还兼顾开封府最高法院院长。 然而,在开封府管辖内,有五个法院之多,且好些个法官,不管是民事纠纷,还是刑事案,一般都是去那五个法院。 等到他们审完,给出判决之后,吕公著再审查一遍,若无错漏,就对外宣判。 流程大体如此。 吕公著的主要职责,是农田水利,是经济民生,不是破案,除非涉及到官员,或者重大刑事案,吕公著才会亲自审理。 李四一案,本就不该来这开封府,只不过这吕公著当时也想碰一碰张斐,再加上张斐花样繁多,激起民怨,故他才亲自审。 张斐有气无力道:“这小民知道,但是小民这回被打,开封府是脱不了干系,而且知府也是当事人之一,故此小民只能来此找知府伸冤。” 与我有关?吕公著好奇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昨日小民刚刚从许府搬走,前脚刚刚踏入新家,就被几个蒙面人用麻袋罩住,狠狠毒打了小民一顿。” 吕公著问道:“此与开封府有何关系?” 张斐道:“小民初到汴京不久,所识之人不多,得罪的人那更是屈指可数,也就是为李四打了个官司。而这官司是在开封府打得,最终也是开封府从中调解的,但结果就是没过多久小民就被人袭击报复,这若传出去,谁还敢来开封府告状。” 吕公著面色渐渐变动凝重,“你是说陈裕腾派人打得你?” 张斐摇摇头。 吕公著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斐道:“我认为是王司农找人打得我。” “王司农?” 吕公著诧异道。 “是的。” “你有何证据?”吕公著问道。 张斐道:“当初小民在为李四辩护期间,那王司农曾来找过小民,并且对小民进行威逼利诱,但是小民当时没有答应他,并且还怒斥他知法犯法。” 吕公著皱眉道:“为何你当时没说?”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张斐当然有权来此击鼓鸣冤,这不但涉及到报复,而且还是涉及到朝廷大臣。 张斐叹道:“对于小民而言,自然也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是吗?吕公著哪里肯信,又问道:“你可有证据?” 张斐道:“那是大白天,肯定有人见到。” 吕公著稍一沉吟,道:“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够证明王司农就威胁过你。” 张斐道:“是呀!王司农特地来找我一个素未蒙面的珥笔之人喝茶聊天。” 吕公著哼道:“你休在这里油嘴滑舌,这本官自会查明。” 张斐道:“这正是小民所期待的。” 说到王司农,吕公著就不能不管。 这宋朝的司法,其实是默许民告官的,因为没有法律条文禁止,地方上可能有所差别,但是开封府是有过很多先例的,而且开封府对于这种案子,也是非常看重的。 道理很简单,这汴京遍地士大夫,如果开封府不能为百姓做主,试问谁还将开封府放在眼里,这还涉及到一个权力问题。 正如张斐所言,他被打可能是李四一案的延续,当初从中调解的吕公著自然是有责任。 于是吕公著先让黄贵带着张斐下去录供。 张斐刚刚被带下去,通判李开便急急来到这里,“听闻那张三又来了?” 吕公著道:“正在录供。” 李开纳闷道:“他如今可没有资格上堂争讼?” 吕公著道:“他是来告状的,不是争讼的。” “告状?告谁?” “王司农。” 吕公著又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知李开。 李开道:“我看他真是活腻了,就他说得那些,凭什么告王司农买凶伤人,要是惹火了王司农,又查不到确凿证据,人家反告他诬陷,这罪名可就更大了。” 吕公著叹道:“正因为涉及到王司农,又与李四一案有关,本官才决定受理此案,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看能否查到证据,咱们只需要秉公处理。” 李开苦笑道:“这怎么查,那小子连打他的人都没看清楚。” 吕公著沉吟少许,道:“你先去王司农家里问问,在李四一案的审理期间,他到底有没有去找过张三。” ...... “许娘子!” 张斐与李四录完口供,刚出府门,就见许芷倩急匆匆赶来。 “你们...你们怎变成这般模样?” 许芷倩看到猪头一般的李四,不禁大惊失色。 这才一转眼的功夫啊。 张斐瞧见这女人,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乌鸦嘴。” 乌鸦嘴? 许芷倩一愣,旋即想到早上说过的话,不由得噗嗤一笑。 “你还笑,哎哟!” 气得张斐一时没留意,又拉着了伤口。 许芷倩轻轻哼道:“我若有这本事,你都不知死了多少遍。” “哇...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行了!都伤成这样还贫嘴。先去我家待着吧。” ...... 许府。 这早上走得时候有多么开心,此时回来就有多么尴尬。 许遵倒是不在意这些,只道:“你这回真是太冲动了,你去开封府告状,这倒是没有错,但你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状告朝廷大臣,你可知后果?” 张斐皱眉道:“这我知道,但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案子,每天都有人被打,如果我不告王司农,开封府不会重视,很有可能就不了了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隔三差五就能够派人来打我一顿,我必须要反抗。” 许遵眉头紧锁,“话虽如此,但你到底没有证据,你应该先与我商量,我自会督促朝廷调查此案,倘若那王司农反告你一状,这后果可大可小啊!” 张斐却问道:“恩公以为他会反咬我一口吗?” 许遵皱了皱眉道:“我看很有可能。” 张斐听得却是一喜,“那就好!就怕他不告。” 许芷倩惊讶道:“你是被打糊涂了吗?” 张斐没好气瞧她一眼:“我清醒得很,如今只是调查,这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也不认为开封府能够找到打我得人。但如果王司农反咬我一口,那此案就变成了官司,只要变成官司,那我就能够发挥我所能。” 许芷倩纳闷道:“你都没有证据,你拿什么跟他打。” 张斐道:“嘴!我会咬住他不放的,我要让这个官司搞得他一家人都心神不宁,等着吧,我要让他们明白,这流氓到底该怎么当。” 流氓? 不对劲呀! 你想干什么? 许遵不禁看着他。 张斐也注意到了,忙道:“恩公,我也是被逼无奈,而且我比他们好多了,至少我用的是光明正大的手段。” 许遵沉吟少许,问道:“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张斐道:“我只求恩公能够帮助我得到公正的审判。” 如果没有许遵的支持,他这流氓还真耍不起来。 许遵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法内狂徒 “啊...啊...轻点...大叔,求你了,轻点...疼啊!啊.....!” “哎呦!哎呦!哎哟!疼死俺了!疼死俺了!” 两个末班小鲜肉躺在屋内,被两个老男人狠狠地揉搓着。 发出杀猪一般惨叫声。 此起彼伏。 异常血腥! 惹得屋外的许芷倩是笑个不停。 半响过后,屋内只剩下了粗重喘气声。 吱呀一声,门打开来,两个老男人一边搓着手,一边从屋内走了出来,一副事后的样子。 许芷倩立刻上前问道:“他们的伤势怎么样?” 其中一个年长的老男人拱手道:“许娘子勿要担心,他们都只是受到一点皮外伤,我已经给他们敷上药,平时稍稍注意一下就行了。” 许芷倩松的一口气,点点头道:“多谢二位。” 又立刻吩咐青梅带这二位郎中下去休息。 等郎中走后,许芷倩轻轻敲了下门。 门直接开了,只见李四王司农你曾在李四一案调查期间,去见过他,并且还威胁过他,我们也不能置若罔闻啊!还请王司农见谅。” 没有证据,他说话也非常客气。 王文善道:“不错,我当初是与他见过一面,但我并非是威胁他,而是希望通过他向李四道歉,当我知道我那外甥干出这种事时,我都恨不得大义灭亲。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借此勒索本官,提出高昂赔偿的要求。唉...也怪我心软,我认为此事皆因我家教不严,我也是责无旁贷,故才让我那外甥尽量答应他那些不合理的要求。 但是没有想到,他却变本加厉,又故技重施,想要借再此勒索本官,真是岂有此理。” 李开皱眉道:“王司农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王文善抖着五指,“五百贯的赔偿,李通判认为这真的合理吗?” 李开沉眉不语。 当初那个赔偿,确实创下记录,而就当时,李开他们也想到这是张斐所想要的。 基于这个结果,王文善的话显然更加可信啊! 王文善又道:“我那外甥本不愿答应他的要求,是老夫硬逼着他答应得,心想着也好借此事给他一个教训,可不曾想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越说越气,他是直摇头,“不行,这事断不可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去告他诬蔑本官,以证老夫清白。” 李开道:“王司农当然可以这么做,如果证明张斐的确是诬告,那我们开封府也会秉公处理的。” 他态度非常明确,反正我们开封府是秉公处理,你要告就告,但是程序还是要走的。 王文善也录了一份口供给他,将他打发走。 李开前脚刚走,刑部员外郎陈瑜便从后堂里面走了出来。 “真是没有想到,那张三竟然直接去开封府状告恩师。” 陈瑜是直摇头。 这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原本以为张斐肯定会找许遵、王安石出面主持公道,因为没有证据,一旦王安石、许遵介入进来,那就是权力的博弈。 他们便可集中朝中反对王安石、许遵的力量借此案来反对市税司,这是一箭双雕之策。 可没有想到那二愣子直接跑去开封府告状了。 “他这是自寻死路!” 王文善冷冷一笑:“你说为师反告他诬陷和敲诈勒索,能成否?” 陈瑜道:“一定能成,因为他不可能拿出证据来,同时从李四一案的结果来看,大多数人都会相信这是张三故技重施,又来敲诈恩师,不过恩师应该马上行动,以此来表达自己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怒和委屈。” 王文善点点头道:“你马上给我写一张状纸,今儿就送过去。” ...... 开封府。 “怎么样?” 吕公著向刚刚回来的李开问道。 李开苦笑道:“王司农表示他确实见过张三,但他只是希望通过张三,向李四道歉,并无威胁过他。 不但如此,王司农还说当时是张三勒索过他,提出非常不合理的要求,但他仍旧答应了,故此他认为张三又打算故技重施,敲诈勒索他,王司农还表示要告张斐诬蔑他。” 吕公著皱眉道:“此事真相如何,就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孰真孰假,很难判断。” 李开点点头,道:“除非张斐找出证据,证明确实是王司农买凶伤人,否则的话,他难以胜诉。” 这边还聊着,那边王文善的状纸就送到了开封府。 “想不到来的这么快,看来这回王司农是绝不会轻易罢手了。”李开面露忧虑之色。 吕公著道:“我们秉公处理就行。” 既然要秉公处理,那肯定要马上召张斐过来询问,他现在已经成了被告人。 很快,张斐就被叫来开封府。 “小民诬告王司农?知府信吗?” 张斐听到这话,不禁都乐了。 吕公著不觉好笑,沉眉道:“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本官是要看证据的,你说王司农曾威胁过你,且买凶伤人,你能否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张斐理直气壮道:“我当然有证据啊!” 李开都急眼了,“那你就拿出来啊!” “我不拿。”张斐摇头道。 “......!” 愣得半响的吕公著,差点没气晕过去,不禁勃然大怒,“混账!你当本官真拿你没有办法么?来人啊!给我将此人拿下,重打二十大板。” 张斐丝毫不惧,反而怒喷道:“你们果然是官官相护。” 吕公著大怒,老子一生清廉,怎容此厮诬蔑,“你这刁民真是无法无天,本官让你拿出证据,你又不拿,你这不是成心戏弄本官吗?” 说到后面,他都委屈了。 欺负人了不是。 张斐反问道:“敢问知府,王司农说没有威胁小民,你们可有让他拿出证据来?” 吕公著气急不过道:“但现在是你告他买凶伤人,他告你诬陷,你得证明自己没有诬陷他。” 张斐又道:“但他也说了小民敲诈勒索他,他拿出证据了吗?那小民是不是也可以告他诬告?” “......?” 属实闭环了。 吕公著道:“你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张斐道:“小民绝无胡搅蛮缠,小民不拿出证据来,就是怕你们官官相护,记得当时审理阿云一案时,司马大学士为求公平,也容许我暂不透露证据。 除非让我与王司农对簿公堂,否则的话,我就是被你打死,我也不会拿出证据来的,天知道这证据拿出来,会不会莫名消失。” 又是这一招? 吕公著真是恨得牙痒痒,他依稀记得,当初张斐也是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司马光,只不过当时他是拿皇帝出来说,如今改用司马光。 这真的是一环套一环,下回是不是就用他吕公著了。 真是好一张伶牙俐齿啊!李开抬了下手,制止上前来的衙差,又向张斐道:“你是要与王司农对簿公堂吗?” 张斐道:“而且还要开堂审理,他敢吗?” 李开问道:“你怎知王司农不敢。” 张斐道:“他若敢,那最好不过了,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拿出证据,来戳穿他那虚伪的面孔。” 吕公著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好!本官答应你,到时你若拿不出证据来,本官绝不会轻饶你。” 他也明白李开的意思,他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都拿不出证据来,索性让他们两个自个去争。 张斐自信满满道:“如果小民拿出证据来,也望知府能够秉公处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舌战开封府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那就是针尖对麦芒。 吕公著派人告知王文善,如果他要告张斐,就必须与之对簿公堂。 毕竟你们两个都拿不出具体证据来。 如果不这么干的话,开封府可能就背了这锅。 吕公著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名声毁在这二人手中。 虽然他不爽张斐,但是他也认为事情闹到这一步,王文善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换成王安石、司马光,等正直的大臣,遇到这种事,唯恐避嫌不及,又怎会主动去找张斐。 王文善直接就答应下来,还表示自己一定要与张斐对簿公堂。 这氛围都已经营造出来了,哪怕退半步,那可都是心虚的表现。 关键他不认为张斐手握证据,他一点也不害怕。 双方都表现的非常强硬。 直奔高潮! 马上就闹得是满城皆知。 百姓们是赶紧买好瓜子,坐等这大戏上演。 这事断断续续也持续了这么久,总得给一个大结局啊! 烂尾没屁眼。 与此同时,那王文善也在朝中哭诉,表示上回自己被张斐勒索敲诈,是自己认为外甥有错在先,故而选择让步,没有想到却是换来这种结果。 以结果论的话,王文善的话,当然是更加可信。 毕竟李四一案,所赔偿金额,确确实实创下地主界的记录。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是很不合理的。 也不理解为什么王文善要答应。 要知道朝中本就大多数官员都是支持王文善的,哪怕就是王文善叫人揍得张斐,那在他们看来,也是应该的。 这小子着实可恶,上回给了他一个教训,他却不知悔改,又弄了个房贷出来,令许多官员忍痛割肉,倒是便宜了那王介甫。 而如今一些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偏向王文善,认为张斐敲诈勒索的可能性要更高。 此事当然也惊动了宋神宗。 在房价一事上面,宋神宗最终是采纳张斐的建议,可见他是非常欣赏张斐的。 他赶紧找来许遵,问明缘由。 “原来如此!” 宋神宗点点头,又道:“可是他到底有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许遵沉默少许,如实道:“据臣所知,他...他应该是没有确凿证据。” 宋神宗立刻道:“既然如此,卿为何不阻止他?他这分明就是冲动之举,卿真应该先告知朕,朕自会替他做主啊!” 许遵道:“臣有告诫过他,但是他似乎很有把握,而且根据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他常常出其不意,故此臣以为他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宋神宗皱眉道:“但如今这事越闹越大,万一他输了,朕想保他,可也非易事啊!” 一个登州女子,让他的圣裁都成了笑话,可见在司法上,皇帝要保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啊! 许遵听着就放心了,也非易事,那就是说,还是能够保的,忙道:“陛下还请放心,以臣对他的了解,其为人还是非常谨慎的,不会冲动行事。” 宋神宗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 吕公著可不想借此事来增添开封府的关注度,还去故意拖上几日,增加一点曝光度,他是选择马上就开堂审理。 他期待速战速决。 此案也非常简单,就是看他们谁能够拿出铁证来证明自己说得是实话,对方是在说谎。 反正总有一个人是在说谎。 然而,此番前来开封府观望的人,也已经创下记录。 虽然宋朝一直都允许民告官,但从未有过官与民对簿公堂,一般来说,都是状纸交锋,最多也就是闭门调查审理。 自张斐到来后,对簿公堂,仿佛变得是越来越常见了。 一辆马车缓缓来到开封府门前,只见王文善与陈瑜从车中下来。 “王司农!” “王兄!” 顿时就有不少官员迎了上去。 “王司农,此番可不能再心慈手软了,一定要好好惩治一下那刁民。” “不错!这刁民都勒索到咱们官员头上,可不能助长此风啊!” “王兄,我们都是支持你的,倘若今日那刁民拿不出证据来,开封府要不立刻严惩他,我们就去陛下那里弹劾开封府。那刁民能走到今日,我看开封府就得负很大的责任。” ...... 一大群官员围着王文善,纷纷为其打气。 别看张斐只是一个珥笔之民,但是他在朝中仇恨,那真是不比王安石少,这些老爷们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这小子。 太嚣张了! 完全不将他们这些老爷们当回事。 关键这其中涉及到一个阶级问题。 这一次对簿公堂,如果王文善赢了,一定要将这小子彻底整死,决不能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多谢诸位百忙之中来支持王某人,王某人真是......!” 说到后面,王文善哽咽不语。 那些官员见罢,更是愤怒不已,看看,这都把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岂有此理。 而此时,只见三个老者步行来此,正是王安石、司马光、陈升之。 陈升之望去不远处被簇拥的王文善,又偏头看向王安石和司马光,“二位以为谁会赢得这场官司?” 司马光摇摇头道:“不好说啊!从目前所得知的消息来看,那小子手中应该没有铁证,故此他才会要求对簿公堂,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王安石听他话里有话,呵呵笑道:“君实似乎对于上回阿云一案,还耿耿于怀啊!” 司马光瞧了眼王安石,“上回他怎么赢的,你王介甫心里就没点数么。” 王安石哈哈一笑,旋即又道:“输了就承认,不能把责任推倒别人头上,此非君子所为。” 司马光恼怒不已,但也不得不认。 那场堂审,他确实输了。 忽听一人喊道:“张三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张三裹着一件烂斗篷在李四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来。 大家依稀还记得那个身着光鲜亮丽的珥笔之人。 一转眼,就变成这模样。 真是我见犹怜啊! 真是感同身受啊! 王安石好奇道:“他今儿怎么不是珥笔之人的装扮?” 司马光道:“他又不是来打官司的,他可是受害者和被告者。可是我听说,他的腿没事,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瘸了。” 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这厮在博同情。 忽听人群中一人喊道:“张三,我们支持你。” “张三,你一定要讨回公道。” ..... 不少百姓纷纷为张斐助威大气。 李四一案,大快人心。 而此案乃是李四一案的延续,他们当然是支持张斐的。 看看! 这都将人打成什么样了。 欺人太甚。 试问谁又没被欺负过,只不过他们不敢站出来,如今张斐站出来挑战老爷们的权威,不管对错,他们肯定是站在张斐这一边的。 张斐眼中含泪,朝着乡亲父老们拱手致谢。 开封府门前,登时变得阵营明确。 堂上是官与民,堂下亦是官与民。 ...... 过得好一会儿,府院大门缓缓打开,那通判李开亲自出来,将王文善和张斐带了进去,又亲自将司马光、王安石等官员请入院内。 此案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案子,但闹到如今,阵势之大,开封府都不得不给予足够的重视。 他们进去之后,大家立刻围了过来。 市民都已经站不到位置,站在府衙门前的全都是马天豪、陈懋迁等一干腰缠万贯的富绅。 习惯于溜后门的许芷倩,悄悄来到前院时,发现已经没了位置,而且前面站着的人,都是朝廷大员。 陈升之、王安石、司马光、齐恢、王师元、唐介......。 如吕惠卿、陈瑜这等小官,都已经站到角落里面去了。 给人的感觉,真的就是决战开封府啊! 好在那吕公著资历不浅,如此场面,他是丝毫不怯。 “威...武...”依旧。 当然,王文善还是有特殊待遇,他是坐在左下方的,而张斐则是站在中间。 吕公著一拍惊堂木,道:“张斐,你状告王司农买凶伤人,可有证据?” 单刀直入。 王文善非常淡定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小民当然有证据,首先,在李四一案审理之时,王司农身为朝廷命官,又是陈裕腾的舅舅,却偷偷来找小民,无论他当时说了什么,都有干扰司法的嫌疑。” 吕公著眉头一皱,略显不爽。 你这又东拉西扯,你不是有证据吗? 拿出来啊! 他都急了。 当今对于妨碍司法公正没有那么严,王文善身为陈裕腾的舅舅,前去找张斐了解情况,是不足以构成干扰司法罪的。 王文善倒是不在意,似乎早有预计,叹了口气,回应道:“你说得很对,我此举确有不妥,但你又是否明白,身为舅舅,在得知自己的外甥做出此等事来,是有多么的心寒,我真是愧对我那去世的姐姐,故此我才去找你,希望能够代我那外甥向李四表达歉意,并且表示不管官府怎么判,我都会给予李四补偿的。 记得当时,你表示必须拿出五百贯,此事才能够作罢,才能得到李四的谅解,原本我那外甥还不愿意,毕竟是五百贯呀,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还是我逼着他答应的。” 他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阐述着这一切,但却是绵里藏针,暗示张斐曾敲诈勒索他。 “王司农贵人多忘事啊!” 张斐笑道:“我记得当时,王司农可是把话说得非常明确,如果我还要继续告下去,那就令我今后永远无法上堂辩诉。” 此话一出,王文善顿时目瞪口呆。 你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上回你告状,可没说这事啊! 吕公著也傻了。 怎么又扯到这事上面来了。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百姓们纷纷心想,就知道是如此,当时我就猜到是报复了。 站在角落里的许芷倩面色一喜,真是好一招移花接木。又偷偷瞄向前面那些官员。 果不其然,他们中一些人脸上哪还有半分淡定,个个都是一脸心虚。 他们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许芷倩暗道,看你们今后还敢不敢用这种无耻手段。 司马光喃喃自语道:“这是个圈套啊。” 王安石呵呵道:“幸亏不是你,不然的话,你又输了。” 司马光瞪他一眼,心里却想,好小子,果真手段了得啊! 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虽然本质上,那是因,这是果,可以说是一回事。 但是约束争讼,那是朝廷讨论出来的结果,不是说开封府判得,从这一点来说,这又是两回事。 但是张斐巧妙的将这个结果放到他与王文善的对话中,这性质又不一样了。 “胡说八道!” 反应过来的王文善直接站起来,道:“你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我根本就没有说过此话。” 这他是真的冤枉啊! 他当时确实没说过这话,是后面还这么干的。 吕公著也向张斐问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张斐叹道:“小民没有查证的权力,而且我若调查的话,只怕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毁灭证据。但是小民听闻当时开封府一个上午就收到数十道状纸,难道吕知府不感到奇怪吗?这分明就是有人在后面操纵,吕知府可派人前去调查,他找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这小子不讲武德啊! 吕公著问道:“但是现在需要证明的是,王司农是否有买凶伤人。” 张斐道:“知府莫不是忘记,除此之外,还有王司农状告小民诬告他。那么如果能够找到当初那事乃是王司农暗中所为,就足以证明小民并没有诬告他,证明是他在说谎,他确实有威胁过小民。那么他为何要说谎?很简单,因为就是他买凶打得小民,一个谎言是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的,但在朗朗乾坤之下,真相终究会水落石出的!” 吕公著沉吟不语。 当初张斐状告王文善时,理由就是王文善曾威胁过他,王文善又坚决否认,如果能够证明王文善确实威胁过张斐,是可以间接证明王文善极有可能买凶伤人。 只不过张斐没当场拿出证据,而是让开封府去查。 “一派胡言。” 王文善激动地向吕公著道:“吕知府,他这纯属是在血口喷人,不可信也,谁也没有剥夺他争讼的权力。” 张斐笑道:“那是因为当今圣上圣明,可不代表你没有干过,我记得当时王司农曾上奏,指责我挑起争讼之风。” 小子说话注意一点啊! 院内的不少大臣,莫名的紧张起来。 王文善怒道:“我那不过就事论事。” 张斐马上道:“可王司农方才又说,代外甥道歉,并愿意补偿,这是多么的仁慈,结果转脸就指责我,难道王司农不觉得这自我矛盾吗。” 王文善脑子开始有些跟不上张斐的节奏,语塞片刻,才道:“李四是李四,你是你,我是对李四抱有歉意和同情,但是你这小人借机勒索和敲诈,也令我感到不耻。” 张斐立刻道:“所以你就派人打我。” 王文善道:“你...你血口喷人,我堂堂朝廷大臣,岂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张斐马上就道:“那你为何阻扰开封府调查?” “本官何时阻扰开封府调查了?” “那就调查啊!” 张斐双手一摊,“如果你没有做过你怕什么?” “本官岂会害怕。” 王文善满头是汗,又道:“是你说你有证据,如今你又没拿出证据来。” 张斐道:“几乎人人都知,上回约束争讼一事,就是针对我的,而当时却无人调查此事,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对此事好奇。” 门口市民纷纷点头。 市民们可不傻,他们心里都清楚,就是针对张斐的。 张斐道:“只要开封府去查,就一定能够查到证据,这不是铁证又是什么。倒是王司农,你说你为清白而来,何不让开封府调查的彻彻底底,如此便可还王司农清白。” 王文善立刻向吕公著拱手道:“还请吕知府立刻派人调查,好还本官一个清白。” 话已至此,他只能这么说。 吕公著还有些犹豫。 这不是证据啊! 张斐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开封府前去调查,就绝对能够查得到证据,我甚至愿意为此赌上我的项上人头。” 王文善激动道:“当真?” 张斐问道:“王司农要与我赌人头吗?” “......!” 王文善傻呀,跟你赌人头,刑不上士大夫,我这人头稳得一逼,凭什么跟你赌,一时支吾不语。 答应吧,太吃亏了。 不答应吧,好像又显得心虚。 悔不当初,多那句作甚。 吕公著原本以为张斐要跟上回一样,一锤定音,哪知这小子这回又反其道而行,这要调查的话,一时半会可就结不了案了,但又没有办法,双方都要求调查,而且张斐还撂下狠话,不查也不行,于是开口为王文善解围,“到底是谁在说谎,本官自会查明,今日到此为止,退堂。”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千万不要让游戏停 说好的决战开封府呢? 原本万众期待的大片,转眼间又变成了那肥皂连续剧。 不少围观群众很是郁闷,虽说烂尾没屁眼,但是断章要更可恶啊!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这个空档可以给予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在围观群众散去之后,立刻就有不少官员是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开封府。 司马光望着这些匆匆背影,是若有所思。 “王大学士,司马大学士。” 司马光偏头一看,正是那开封府主簿黄贵。 黄贵道:“我们知府请二位去内堂稍坐。” 司马光和王安石相视一眼,然后随黄贵往内堂行去。 ..... “好小子,竟敢阴老夫,给老夫等着。” 那王文善撂下一句狠话,便与陈瑜上得马车。 上得马车后,王文善问道:“开封府能查到证据吗?” 陈瑜道:“恩师还请放心,此事若真查起来,牵连甚广,那些茶食人是绝不敢乱说话,况且,当时那些状纸,也并无一句虚假之言。” 王文善点点头,喘着粗气道:“那就好。这一次我一定要那小子再无翻身之日。” ...... 内堂。 “二位怎么看?” 吕公著看着王安石和司马光。 此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就连皇帝都知道。 原本已经过去,不曾想,张斐那小子竟然借此攻击王文善。 这是很危险的。 查还是不查。 王安石呵呵道:“我说晦叔兄啊,查案之事,你还用请教我们两个么,难道我们让你徇私舞弊,你就会答应么。” 吕公著没好气地瞅了眼王安石,好似说,还是不是朋友,我为何请教你们,你心里就没点数么。 他又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点点头道:“查吧!不过我估计也查不到什么。” 那些官员为什么急匆匆离开,不就是去毁灭证据得么。 在他看来,查不到什么证据。 关键没人敢认。 吕公著皱了下眉头,道:“如此说来,那小子可能还有后招。” 王安石笑道:“那王司农怎么就不吸取教训,非要跟张三在堂上一较高下,真是糊涂啊!” 司马光听着就觉不舒服,“王介甫,你倒是将话说清楚,吸取什么教训?” “哎哎哎!” 吕公著赶忙道:“二位莫吵,莫吵,我现在这头还疼着呢。” 司马光瞧了眼吕公著,叹道:“要怪就怪王司农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王安石马上道:“君实所言,我十分赞同。” 吕公著愣住了,道:“二位是认为,王司农已经输呢?” 司马光摇摇头道:“那倒未必,但是目前看来,对他非常不利。” ..... “张三哥!张三哥!” “小马?” 还在一本正经装瘸的张斐忽听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去,只见那马小义追了过来,笑道:“你也来看了。” 马小义直点头,略显不满道:“我还以为三哥会叫我上堂作证了。” 张斐诧异道:“你还真想上堂作证?” 他在录供的时候,还真说了马小义,但开封府只是派个衙差去找马小义问了下,毕竟都已经打成这样,还需要问么,也就是走个流程。 马小义点头道:“当然想呀,我可是喜欢看审案了,特别看那些恶人被严惩,真是痛快,可惜我从未有机会上堂,你看我,今儿都是换了一身崭新的衣物来的。” 语气中透着满满的失望感。 张斐一瞧这小子果真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红袍,不禁笑了,这小子真是一朵奇葩。忽然想到什么似得,“这案子就没有你的分了,不过衙内的案子,我可得倚重你了。” 马小义喜道:“三哥有啥吩咐,尽管说。” 张斐稍一沉吟,道:“我需要得到相关人物的详细来历,甚至当晚包括送酒菜上门的酒保。” 马小义好奇道:“张三哥,问这些有啥用?” 张斐道:“打官司这事,细节决定成败。” “细节决定成败。”马小义眼珠滴溜溜一转,“俺记住了,还有么?” 张斐道:“暂时先就这些,等到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行,那俺现在就去找哥哥。” “现在吗?” “对呀!正好今儿晚上俺们约好一块去飘香楼听曲。” “听曲?” 张斐问道:“是那种摸摸唱吗?” 马小义道:“啥是摸摸唱?” 张斐道:“就是有歌妓作陪的那种?” 马小义道:“跟哥哥上哪吃饭,可都有歌妓作陪呀!” 好小子,真会享受。张斐听得吞咽了一口,低声道:“安全么,会不会被抓?” 马小义错愕道:“这又不违法,为啥会被抓。” 对哦!这是合法的。张斐拍了拍脑门,“这官司打得我都糊涂了。” 马小义问道:“三哥,你想去么?” 张斐瞧了他一眼,“我...还是算了,下次吧,我现在八块腹肌中的其中三块还有些疼,不太方便做激烈的运动。” “行,那就下次吧。不如这样,等到哥哥打赢了官司,咱们让他请客,去白矾楼逛逛。” “白矾楼不是正经的酒楼么?” “是呀!” “也有歌妓吗?” “咋没有,正经的酒楼才有歌妓,不正经的就是妓...女。” “原来如此,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俺就先走了。” “你去吧!” 马小义刚走,那许芷倩就从后面走了上来,望着马小义的背影,又向张斐问道:“什么是摸摸唱?” 张斐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许芷倩道:“谁偷听呢,我刚走过来,正好听到你们说什么摸摸唱。” 张斐面不改色道:“这是一个暗号。” “暗号?” “对啊!意思就是暗中观察的意思。” “可为什么你要与马小义对暗号?”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心想,对哦,我如今要专心对付王司农,这官司还不知道要打多久,可真没有工夫去管衙内的事,可那厮也不是善类。心念一动,道:“我正好要与你说这事,回去再说吧。” 许芷倩将信将疑地点了下头。 回到许府,张斐便将曹栋栋与林飞的案子告知了许芷倩。 许芷倩道:“你不会相信曹衙内的鬼话吧?以他的家世,怎可能被一个教头威胁?” 张斐道:“依你所言,以他的家世,就更不需要求我帮忙。到底真相如何,还得去调查,只不过,唉,我如今要对付王司农,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许芷倩迟疑少许,道:“你信我么?” 张斐忙道:“如果你愿意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许芷倩一愣,“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让我帮忙?” 张斐讪讪一笑:“我不告诉你,你又说我鬼鬼祟祟瞒着你,若我自己查,你铁定不放心,说不定又在中间搞破坏,不如你自己去查。” 许芷倩倒也不反驳,问道:“如果查出是曹衙内在说谎?” 张斐道:“由你决定。” 许芷倩思索半响,点头道:“好吧!我帮你。” 张斐道:“到时我会跟小马说,你负责与他联系。” 许芷倩点点头,又道:“如今你自己的事,都还没有处理完,亏你还有心思去帮衙内他们。” 她也真佩服张斐心大,这官司是越打越要命了,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凶险万分。 不等张斐回答,她又接着说道:“不过我看那范理不见得会愿意出来作证,他虽然答应与你合作,但也不会为了你得罪朝中大臣。” 张斐愣道:“谁说让范理出来作证呢?” 许芷倩道:“若无范理作证,只怕找不到证据证明是王司农在背后从中作梗。” “无所谓。”张斐耸耸肩道。 “无所谓?” 许芷倩不明所以地看着张斐。 张斐笑着点点头:“哪怕范理愿意出来作证,我都不会答应的,我这是要报复他王文善,而不是要他得到公正的审判,那太便宜他了,伤人可不是什么大罪。” 许芷倩越听越糊涂了。 张斐也不解释,又问道:“你说开封府将涉事之人的口供问清楚,大概要多久?” 许芷倩沉吟片刻,道:“此事涉及数十人之多,即便开封府全力以赴,至少也需要半月之久,如果一时找不到人,可能就需要更久。” 张斐稍稍点头,“行吧,那就七天之后,再去一趟吧。” 许芷倩错愕道:“你去干什么?” 张斐道:“提供新的线索。” ...... 开封府还真是全力以赴,门下得五个法院通力合作,但由于涉及人数又多又杂,这都已经过了七天,才刚把那些递状纸的珥笔之人的口供问清楚。 而此时天气早已经转寒,也给调查工作也带来了一些阻碍。 李开披着厚厚的披风,来到屋内,先蹲在火盆旁,暖暖手。 吕公著问道:“问得怎么样?” 李开道:“跟预计的差不多,那些珥笔之人都说是看到张三利用争讼获得五百贯的赔偿,于是也打算效仿张三,正好当时也有不少人向学李四,双方是一拍即合!” 吕公著稍稍点头。 李开又道:“接下来还得去找那些告状之人,查明状纸的真假,这可真是要人命啊!” 吕公著叹道:“又有什么办法,咱们若不去找,张三一定会告我们官官相护。” 李开恨呀,“这个臭小子......!” 咚咚咚! “启禀知府,张斐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开当即头发就气得竖了起来。 吕公著脸上却是毫无波澜,显然是有准备的,“带他进来吧。” 过得一会儿,张斐来到屋内。 “小民张斐见过吕知府,李通判。” “你又有什么事?” 吕公著语气平淡地问道。 张斐道:“小民突然想到一个线索,特地赶来告知吕知府。” 吕公著道:“什么线索?” 张斐道:“记得小民曾告知吕知府,当时那王司农对小民进行威逼利诱,但小民上回只是说了威逼,将利诱给遗忘了,真是不应该了。” 李开都气笑了,“你这珥笔之人,可真是厉害,短短一句成语,你还得分两回来告,得亏是帮你自己打官司,这要是帮别人打,不得收两份钱?” 张斐哎呦一声:“李通判,你得相信我,我是真给忘了,小民头回给官员对簿公堂,心里也很紧张的。” 李开哪里信这鬼话。 吕公著皱眉道:“闲话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斐忙道:“当时王司农还说了,他外甥陈裕腾与祥符县知县关系非常密切,倘若小民不帮李四的话,他便让陈裕腾帮小民在祥符县谋一个主簿的差事。” “岂有此理!” 李开怒拍桌子,“你小子到底是在告王司农,还是在整我们开封府啊!” 目前这案还未查明白,又整个祥符县出来,这年节还过不过啊! 张斐一脸冤枉道:“小民只是提供线索,李通判为何这般愤怒。” 李开立刻道:“如果王司农真要给你谋取差事,还需要去祥符县吗?” 张斐道:“小民不清楚,也许王司农认为这样做会比较隐蔽一点,不过小民可没有答应他,这种卖官鬻爵的违法之事,小民是绝不会参与的。” 说得是大义凛然。 卖官鬻爵?你还真敢说啊!李开咬着后牙槽道:“那你可有证据?” 张斐道:“虽然小民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不过当初李四去祥符县告官时,祥符县却只用了不到半日,便结案了,不但打了李四一顿班子,其中更是缺乏曾氏这位重要证人的口供,难道李通判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 李开话说到一半,吕公著抬手拦住他,又向张斐道:“看来你真是豁出去了。” 李开猛地反应过来,这里面还真是有猫腻的,曾氏如果出来做供,她的口供将是非常关键的,从结果往回推,这绝对是祥符县的一个疏忽。 关键这还是李开先查到的,只不过当时双方差不多已经达成和解,就没有再继续追究。 还真不能说张斐是在信口胡说。 张斐一脸单纯道:“小民不知知府为何这么说。” 吕公著点头道:“本官知道了,你还有事吗?” 张斐道:“暂时没有了,小民若想到其它线索,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告知知府的。” 暂时......。李开差点昏厥过去。 吕公著道:“你先回去吧。” “小民告退。” 张斐离开之后,李开不禁感慨道:“这小子真是一个恶魔啊!” 吕公著道:“故此我们一定要快,不能再给他拖下去。”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张斐打得是什么主意。 张斐就一个政治素人,没啥可以被攻击的,但王文善可不同,江湖老狐狸,那是一身骚味,乱打都能打得中。 迟早会被查出问题来。 说着,吕公著又看向李开。 李开直摇头道:“我不去了,让黄贵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强强联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开封府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看你们定是得了他的好处,我要去陛下那里参你们一本。” 王文善听到张斐又去开封府提供线索了,而且还是涉及到陈裕腾和祥符县知县,不由得勃然大怒。 这特么何时是个头啊! 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在公堂上去跟张斐较劲,如今是深陷泥潭,不可自拔啊! 关键这回来得是黄贵,不是那通判李开,他嗓门自然也高。 黄贵早有准备被喷,耐心地解释道:“王司农勿怪,我们开封府也是为了维护王司农的名誉,如今王司农告他诬告,那开封府自然得查明真伪,是否能够构成诬告罪。” 王文善哼道:“如果他明天又去开封府提供线索,开封府又去调查,这何时是个头,他这分明就是在耍赖。” 黄贵道:“我们开封府当然也不会凭他一句话就去调查,但是由于之前祥符县知县对李四一案判得确实有些武断,又在缺乏足够证据时,惩罚李四,他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如果张斐就这些疑点,向提点刑狱司申诉,提点刑狱司也会调查的。” 王文善瞧了眼黄贵,突然坐了下来,端起一杯热茶,呷了一口,道:“好吧!你们开封府不嫌麻烦,我也无所谓,但是我希望能够尽快结案,不能这样无止尽的查下去。” 黄贵点头道:“我会转告给我们知府的。” 黄贵一走,王文善直接将手中茶杯摔到墙上,骂道:“这真是一条疯狗。” 又马上叫进来一人,命其立刻赶往祥符县通知陈裕腾。 陈裕腾都成为祥符县第一富商,这中间能没有猫腻吗? ..... 市税司。 “哈哈!就知道没有这般简单。” “恩师在说什么?” 吕惠卿好奇地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哦了一声,看向吕惠卿:“张三那小子又跑去开封府告状了。” 吕惠卿惊讶道:“他这回又状告谁?” 这真是一朵奇葩啊! 告状弄得跟吃饭一样。 王安石呵呵道:“还是那王司农一案,他这回又说那陈裕腾与祥符县知县有勾结。呵呵,我就知道那小子不会这么算了。这么搞下去,王司农只怕还真会栽在他手里。” 吕惠卿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光芒,叹道:“倘若王司农如恩师一样,清廉正直,刚正不阿,那张三也找不到借口攻击他,可见此人其身不正,行为不检。唉...这司农寺掌管的常平仓,乃为赈济百姓,落在这种人手里,如何叫人放心啊!” 常平仓?王安石神色一怔,是若有所思。 吕惠卿偷偷瞄了眼王安石,不再言语。 回到家后,吕惠卿立刻左手执笔写上一封密函,然后叫来仆人,将密函递给他,“你赶紧去找个机会,将这封信交到张三手中,记住,小心一点。” “小人遵命。” ...... 许府。 “虽然陈裕腾肯定与祥符县知县有关系,但是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告,只怕收效甚微。”许芷倩道:“一般调查官员,都得秘密行事。” 张斐笑道:“无所谓,我继续告就是了。” 许芷倩纳闷道:“你还有什么可告的?” 这真的是告状无极限啊! 张斐道:“编呗。” “编?” 许芷倩惊讶地看着张斐。 张斐点点头道:“官员之间的猫腻,那是万变不离其宗,唯一要动脑筋的就是如何将那些事与这官司扯上关系。” 许芷倩直摇头道:“我觉得你这是在玩火。” “对!” 张斐呵呵道:“我就是在玩火,不过现在在火架上的是那王司农,又不是我,你说谁先死。算了,你还是别说了,你这乌鸦嘴。” “你才乌鸦嘴!” 许芷倩狠狠瞪他一眼。 张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我听说方才小马来了。” 许芷倩点点头,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张斐又问道:“查的怎么样?” 许芷倩沉默少许,“那林飞或许还真有些问题。” 张斐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许芷倩道:“根据马小义送来的消息,林飞在三衙担任了十余年的教头,可他曾随狄公和韩相公立下不少战功,却一直未能得到升迁,连一官半职都未获得,而他身边不少年轻教头都得到升迁,原因就在于那些人上面有人,而他没有关系。” 八十万禁军教头,听着是牛逼,但其实就是一个教练,是没有官职的。 张斐问道:“狄公和韩相公指得可是狄青和韩琦?” 许芷倩点点头,“林飞就是狄公带出来的兵。” 张斐皱了下眉头。 历史人物中,他的最爱的是李清照,但是狄青和岳飞却是他最为敬佩的人,读到二人的故事,总是唏嘘不已。 只可惜,他是完美错过三人,李清照、岳飞现在还未生,去年狄青刚刚去世。 这可能是他来北宋最大的遗憾啊! 许芷倩又道:“另外,他的原配夫人在他第二次随韩相公出征北疆时,因难产而死,如今的这位夫人是他今年年初从外面娶回来的,非常突然,且身份不明,我已经让马小义去调查他这位夫人的来历。 还有,林飞的酒量在军中是出了名的厉害,但是根据衙内所言,当晚他们三人喝得差不多,衙内说自己喝得是有些晕,但是林飞却醉趴下了,这才给了衙内可趁之机,若以他们酒量来看,这不太可能。”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许娘子真是心思缜密,这么快就发现这么多线索。” 许芷倩道:“纵使我没发现,你也会发现的,毕竟这些消息都是你要求马小义送来的,如果是我,我不见得会要求马小义连送酒的酒保都不放过。” 张斐笑道:“这虽然都不是什么确凿证据,但如果他那位夫人的身份真有问题的话,这官司我就把握打赢。” 许芷倩道:“但到底没有确凿证据,万一这一切都是巧合呢?” 张斐瞧她一眼,“这恐怕很难。” 许芷倩道:“但我必须要确定,这真是一个圈套。” 张斐道:“你有办法吗?” 许芷倩道:“还在想。” 张斐沉吟少许,道:“好吧!但如果曹衙内那边不定这是一个陷阱。” 张斐笑道:“不,这肯定不是一个陷阱。” 许芷倩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张斐道:“因为我反正也得编,我无所谓真假,我要做的就是让开封府继续查下去,我先去一趟开封府。” “你等会!” 许芷倩赶忙拦住他,“你这去得也太勤了,万一真的激怒了开封府,可有你好果子吃,我看还是过两日再说吧。” 张斐想了想,道:“好吧!那就过两日再去。” 而许芷倩拦住张斐的目的,其实是希望等许遵回来商量一下,官场中,危机四伏,突然来了这么一道消息,她怕是个圈套。 吃晚饭时,许芷倩便将这封信交给许遵。 许遵看完之后,道:“信上内容不像似假的,司农寺掌管着常平仓,其中猫腻不少,而信上所指之事,确实是前些时候发生过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具体还得查过才知道。” 张斐笑道:“那就让开封府去查吧!” 许遵忧虑道:“万一是圈套呢?” 张斐笑道:“恩公勿忧,是不是圈套无所谓,因为只要有一条是真的,死得就是他,我就不算是诬告,这都不继续下去的话,那我也没有必要当这珥笔之人。” ..... 两日! 真就两日,张斐再度光临开封府。 “二哥,你冷静,莫要冲动!” “你别拦着我!我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厮。” ..... 张斐才刚到门前,一句话没说,门口守着的其中一个衙差就先忍受不住,嚷嚷着要与张斐一较高下。 也真不怪他们。 张斐给开封府带来超过两倍的工作量。 假期没了! 如今又是天寒地冻。 衙差也是人啊! 幸得另一个衙差拉住了,“张三,你快些走啊,我兄弟发起脾气来,拦都拦不住。” 张斐固执地摇摇头:“我不走,反正上回打我的人,也赔了我一百贯。” 府门前一片静寂.......! 过得片刻,黄贵行了出来,将张斐给领了进去。 今日恰巧吕公著不在,只有李开值班。 “此乃司农寺的事,与此案有何关系?” 李开是怒不可遏。 这种事一般是御史去查的。 张斐道:“回通判的话,此证极有可能是王司农作案的动机。” “作案动机?” 李开莫名其妙。 什么跟什么呀! 张斐叹了口气:“其实我之前一直都在考虑一件事,就是王司农已经约束了我上堂辩护的权力,算是找回面子,为何又还要对我展开如此狠毒的报复。 如今可算是让我找到原因,通判请看上面的具体罪行,全部都事关前些时候的屋税政策,这个政策已经伤害到王司农的利益,单算这一笔账,王司农损失的也不止五百贯。 然而,这个政策正是出自我手,虽然与王大学士也有莫大的关系,但王司农又岂敢报复王大学士,故此他将所有的账都记在我头上,亦或者是要杀鸡儆猴,这就是他的作案动机,若是能够查明这一点,将会有利于我的证词。” 李开都听蒙了,这也扯上,而且还将王安石扯进来,不禁也是服了,“小子,真有你的,什么事都能扯到你自己头上。” 张斐故作单纯道:“李通判不觉得吗?” 李开道:“你还有什么事?” “暂时没有了。”张斐摇摇头。 又是暂时?李开不打他,那只是因为他涵养比较高,深吸一口气,突然咆哮道:“那你还杵在这里作甚?” “是是是!小民告退!小民告退!” 张斐吓得一哆嗦,赶紧跑了。 李开拿着那张证据,不禁都乐了,自言自语道:“王文善惹上这小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杀人诛心 其实吕公著并非恰巧不在,此时他正在刑部,与同僚们吵架。 不然的话,李开也不愿意独自坚守开封府。 如今的开封府真是如地狱一般啊! 原来那王文善跑去刑部诉苦,开封府太偏向张斐,查了这又查那,何时是个头啊! 这也引起许多大臣不满,于是他们向开封府施压。 但吕公著也是块硬骨头,他表示自己是在维护王司农的名誉。 在堂上,那么多人听着,若是开封府不查,那人家会怎么想? 多半会认为他们官官相护。 不是多半,是一定。 张斐也一定会告到大理寺去,因为这是经过开封府公审的案件,他有资格向大理寺进行诉讼。 那小子就住在许遵家里啊! 如果大理寺给查出证据来,那他吕公著可就尴尬了,关键他也知道李四一案的猫腻。 吕公著也是清廉一生,他可不愿意栽倒这上面,晚节不保。 所以别看许遵从不干预张斐的事,但他却给张斐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他在,就等于给张斐留了一条后路。 如果没有许遵,张斐也不可能这么闹腾。 这边还在吵得不可开交,那边开封府又传来消息,司农寺也有问题,也跟此案有关。 这封罪证,可就更加详细了,上面可是记载着非常详细的事件,以及他们具体怎么操作的。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消息一来,必然会引爆朝廷。 然而,不但没有引爆,朝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因为这一条线索,让朝中大臣们意识到,张斐背后有人在支持他,这不是一个民告官的简单官司,而是一场政治斗争。 在没有清楚敌人是谁前,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 王府。 “这他们就怕了?” 王文善愤怒地看向关梈。 就这? 一张莫须有的罪状,你们就怕了? 关梈叹了口气,“王司农息怒,且听我解释。” 稍稍一顿,他又解释道:“此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那张罪状,王司农也应该清楚,单凭张三,是不可能获得这些消息的,可见朝中有人在暗中帮助张三。” 王文善激动道:“这还用说么,定是那许遵所为。” 关梈摇摇头道:“许遵回京才几个月,他纵使知道,也不可能知晓的这么清楚,大理寺可不管这些事的。” 王文善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这会是谁干的?” “目前还不清楚。”关梈道:“故此大家才不敢声张,关键开封府是坚持要查,可这真要查下去,只怕此案会变得越发复杂。” “所以我才......!” 话说到一半,王文善猛地一怔,惊悚地看着关梈。 关梈不敢直视其目光,低头叹道:“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王司农去地方上暂避风头,待风头过后再回来。” “你说甚么?” 王文善面露狰狞之色,“我堂堂司农寺长官,竟然被一个珥笔之人赶出京城,我还有何颜面回来。” 像极了当初的陈裕腾。 关梈道:“你不是输给张三,而是输给张三背后那人。唉...王司农当初真不该与张三对簿公堂,那可是他擅长的手段。不过咱也有自己的手段,他折腾一百回,也折腾不死咱们,但咱们只要抓住他一回,他就必死无疑,王司农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王文善怒睁双目,死死盯着关梈,浑身都在颤抖,过得好半响,他闭目一叹,颓坐在椅子上,“你们打算怎么办?” 关梈道:“我们会上奏陛下,弹劾王司农你干扰司法,以及此案对朝廷造成极大负面影响,应该及早结束,不宜再这么闹下去。” 王文善听后,是满脸的不甘,“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关梈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目前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在此案纠缠下去,对大家都不利,为了区区一个珥笔之人,真的值得吗?” 王文善突然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陈瑜。 陈瑜面露内疚地瞧了眼王文善,叹气不语。 这已经不是王文善个人的案子,而是牵连到整个司农寺,这拔出萝卜带出泥,要真查下去,天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关键还不知道暗处的敌人,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官场不是讲究出奇制胜的地方,而是要以稳为主,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人愿意跟王文善梭哈这一把,因为这不值得。 王文善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惨。 毕竟这就只是一个小案,但他恰恰也是输在这小案上面,正是因为太小,那些朝臣觉得不值得。 王文善叹了口气,“好吧!” ...... 在说服王文善之后,朝中议论开始转向,宋神宗在三日之内,就收到十余道上书,皆是批评王文善的。 抛开真相不谈,事情闹到这一步,王文善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应该在李四一案还在调查期间,就私下去找张斐,这已经构成干扰司法的罪名,且属知法犯法。 同时,此案若继续查下去,那将会旷日持久,而这将会对朝廷的威信和名誉造成极大的破坏,故此,他们恳请朝廷立刻拿王文善问罪,将其贬黜东京,终结此案。 今日宋神宗,又如往常一样,召王安石入宫问策。 谈论一番时政后,宋神宗突然问道:“先生对王司农一案怎么看?” 王安石道:“臣也以为该早日结案。” 宋神宗哦了一声:“但是朕以为,他们中不少人是做贼心虚啊!” 王安石点点头道:“臣也知道,但是继续查下去,只会逼得他们殊死一搏,可能会将此案变得更加复杂。然而,此案受到不少百姓关注,若让百姓看到朝廷大臣如此不堪,确实会影响到朝廷的威信和名誉。” 虽然他也嫉恶如仇,但身居高位,还是要有一些大局观的,如果此案一直闹下去,也将会干扰到他变法,而他变法也是要解决这些问题,那才是治本之法,此案闹到最后,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宋神宗重重叹了口气,“可长此下去,国家兴盛,从何谈起。” 王安石忙道:“陛下深谋远虑,乃社稷之福,臣认为若是要改,只能从根上改过来,单单一个案件,只是治标不治本。”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司农寺掌常平仓,涉及到各地赈灾事宜,若由心术不正之人把控,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看来,这司农寺内部已是腐败不堪,必须要加以整顿。” 宋神宗一听就明白过来,问道:“不知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王安石立刻道:“臣以为吕惠卿便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屋税一事,臣便是交予他去做的,他也表现的非常好,将那繁杂的公务处理的井井有理,而司农寺的公务亦是非常繁琐,故此臣认为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司农寺对于他的变法而言是至关重要,若是能趁机拿下,那可真是天助他也。 宋神宗点点头。 ..... 第二日,宋神宗召吕公著入宫,表示张三一案,已经严重影响到开封府的日常公务,也影响到朝廷官员的形象,并且表示王文善当初没有及时规避,有干扰司法之嫌,以至于酿成今日之祸,故打算将其外派到江州做通判。 这宋朝是刑不上士大夫,一般不犯大错,那都是贬去外地做官。 吕公著是长出一口气。 陛下圣明! 吕公著也累了,此案闹到如今,他都觉得毫无正义感可言,虽然张斐是受害者,但不同于阿云、李四两案,这回张斐尽整一些歪门邪道,是满嘴谎言,今天告完,明天告,这显然不是要寻求公正,而是要对王文善进行报复。 赶紧结案吧! 宋神宗当日就下达一道圣旨,以王文善行为不检,干扰司法,知法犯法之名,贬其前往江州做通判。 这个“干扰司法”的罪名是很有讲究的,你可以认为王文善对张斐进行威逼利诱,进行报复,这都属于干扰司法,但你也可以认为他只是私下见了张斐一面。 也算是给此案一个合理的终结。 许府。 “啥?” 张斐郁闷道:“这就完了,我可都还没有尽兴啊!” 许遵问道:“你还想怎样?” 张斐讪讪言道:“我只是觉得这惩罚太轻了一点,我被打了一顿,结果换得凶手公费旅游?” 公费旅游? 许遵好气又好笑道:“就算证实是他唆使人打得你,也差不多就是这惩罚,况且你还证实不了。” 张斐道:“那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呢?” 许遵叹了口气,没有做声。 王文善还算是可以的,比他更贪的都有,你要不要去告。 店宅务的猫腻跟司农寺的性质差不多,王安石接手之后,不也是既往不咎么。 其实如魏征、包拯这种刚正不阿的直臣,也为政治妥协过。 “当官真好!” 张斐感慨一声,又道:“恩公,不知王文善何时离京?” 许遵诧异道:“你问这个作甚?” 张斐道:“我要去羞辱他一番。” 许遵皱眉道:“至于如此吗?” 君子都讲究点到为止。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张斐如实道:“否则的话,我不能出心中这口恶气。” 都已经到这份上,还在乎多踩一脚吗? ...... 今日一早,张斐来到南门,亲眼见证自己的胜利成果。 王文善双目死死盯着张斐,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了,“老夫这回真是看走眼了呀!” 张斐道:“你不是看走眼了,你是蠢。记得我提醒过王司农,你这瓷器是撞不过我这瓦片的,我当时的态度非常正经,可惜王司农并未放在心上。不,王通判。” “你...。”王文善气得是咬牙切齿,“你小子别嚣张,老夫还会回来的。” 北宋文官就这点好,死不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张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现在你都整我不死,三年以后,你认为你还有机会吗?而且,我不认为你还回得来,毕竟你都这把年纪了。” 王文善一惊,道:“此话怎讲?到底是何人指使你的。” 张斐高深一笑:“一路好走。再会,不,再也不会。”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他要给王文善心里留下恐惧的种子,这便是他来此的目的。 刚刚经过一个转角,忽听得一个笑声,“你小子真是杀人诛心啊!” 张斐偏头看去,正是司马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相见恨晚 “虾仁猪心?” 张斐一脸呆萌地看着司马光,“司马大学士,这...这是一道菜名么?” 司马光走了过来,虽面带微笑,但锐利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就别老夫面前装嫩了,咱又不是没交手过。 张斐尴尬地咳得一声:“也许...也许司马大学士说得是杀人诛心,那倒也是,都已经约束了我的争讼资格,还要打我,对我赶尽杀绝,可真是杀人诛心啊!” 司马光呵呵道:“他这就不叫杀人诛心,而是自作孽,不可活也。唉...老夫与其共事这么些年,才发现其心胸恁地狭隘。” 张斐笑道:“这都怪我身份太卑微,若是高一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哈哈!” 司马光大笑几声,不置可否:“既然你小子看得恁地透彻,为何要将王介甫的一番好意,拒之门外?” 张斐错愕道:“什么拒之门外?” 司马光道:“老夫听说那王介甫本打算举荐你入仕,却被你给拒绝了,多少人想当官可还当不了,如此大好机会,你为何不珍惜?” 张斐神色一愣,半真半假地叹道:“我一无功名,二无家世,即便入仕,只怕也只能帮人跑跑腿,与其去朝廷自找憋屈,就不如待在市井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 司马光摇摇头道:“你得罪了这么多人,只怕很难逍遥自在啊!” 张斐道:“可入得官场,只怕会死得更惨,那茅房边上的石头,虽然是又臭又硬,时不时还会绊脚,但没有人会去碰它的。桌上的瓷杯,虽然精致,昂贵,但终究难逃被摔碎的命运,比如王司农家里的瓷杯。” 司马光听得是呵呵直笑,又点点头:“其实老夫与你的看法一样,老夫也认为珥笔之民的身份要更加适合现在的你,入得官场,反而会束缚你的才能,不利于你的前途。” 张斐稍显疑惑道:“司马大学士何时这么关心我了。” 司马光瞧他一眼,“怎么?你认为老夫是那不讲道理之人?还是那小肚鸡肠之人?” “不敢。”张斐转而又问道:“司马大学士终于认同了阿云一案的判决结果?” 他知道历史上,司马光对此案耿耿于怀。 这也是他与司马光之间恩怨。 司马光哼道:“这你休想,阿云一案,老夫只是输了,但不是错了,你也只是赢了,而非是对的。” 张斐拱手道:“多谢司马大学士的谅解,其实我并非是想证明我是对的,我只是想报答救命之恩。” 司马光笑着点点头,“这老夫知道,其实经过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老夫也发现,你小子心肠并不坏,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做到不畏权贵,敢于为公平而争,着实难能可贵啊,也难怪那许仲途恁地看重你。” 这老狐狸是在给我灌迷魂汤吗?张斐笑道:“司马大学士突然这般夸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司马光呵呵道:“骂你也不是,夸你也不是,你到底想怎样?” 张斐忙道:“那还是夸好。” 司马光又道:“其实关于李四一案,还有约束争讼权,以及王文善一案,老夫都是支持你的,同时老夫也希望,你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为更多蒙冤百姓伸冤。” 张斐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嘴上却是重重叹了口气:“我倒也想,只不过我现在连堂都上不了,怎么为百姓鸣不平。” 司马光斜目瞧着他。 张斐被他瞧得有些心虚,“司马大学士为何这般看着我?” 司马光呵呵道:“王文善都已经被逐出京城,你都还不肯罢休,大清早就赶过来踹上一脚。当初他也只是约束你的争讼权,你却搞个房贷,令他夜不能寐,你会愿意受这窝囊气,只怕你已经获得了那争讼资格,即便没有,估计也快了。” 哇...这老狐狸观察我多久了。张斐忙道:“司马大学士太看得起我了,我那都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斗气。” 司马光道:“好吧!老夫去帮你争取这诉讼资格,这不过举手之劳。” “啊?那个,无功不受禄,况且这等小事,也不敢劳烦司马大学士。”张斐嘿嘿笑道。 他要自己出这口恶气的,司马光若帮了,那就不痛快了,关键他已经拿到争讼权了,就看什么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 司马光指着张斐,“你小子......!” 他这明显是在拉拢我,我到底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先不管了,反正我也没啥可失去的,既然他要拉拢我,那我先把好处要到手再说。 张斐是一点也不在意被人利用,因为这恰好能够证明他是有利用价值的,瞄了眼司马光,叹道:“就算要回那争讼资格,我所能做得事,也是很有限的,可能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司马光问道:“那你想怎样?” 张斐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不太敢做,若是有司马大学士支持,那小民就不怕了。” 司马光道:“什么想法?” 张斐道:“计税。” 司马光疑惑地看着他,“计税?” 张斐点点头道:“其实那些刑事案件,一年到头也没几回,不太会危及国家安定。真正引发纠纷的,还是钱,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税。 我就想以自己对税法的了解,去专门帮人计税,并且给予法律上得担保,如此便可减轻百姓们的负担。” 他说得很隐晦,但是司马光一听就明白过来,要是此计能成,将会有限度的降低乱收税的现象。 等于是在民间筑起一道墙。 这很妙啊! 也很符合司马光的政治理念。 思索半响后,司马光抬头惊讶地看着张斐,“这是你想到的?”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又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往大了说,就是心怀天下,要胜过诉尽天下不平之事。 张斐讪讪道:“我说了司马大学士可别笑话我啊!” “说!” “这世上的大富商,基本上都是大地主,原因很简单,因为土地能够种粮食,种桑树,而食物和布匹,又是人人生活所需,不可缺少,除此之外,还有就是税亦是不可缺少的。” “原来如此!” 司马光这才恍然大悟,人人都得交税,如果有一人出来担保,并且还能成功,那不得赚疯了去,顿时再无怀疑,呵呵笑道:“看不出你还挺有做买卖的天赋。” “哪里!哪里!”张斐憨厚地笑道:“只不过司马大学士也知道,这并不容易,如果......!” 不等他说完,司马光就道:“老夫一定支持你,老夫期待此事能够早日落成。” 语气非常坚决。 张斐忙拱手道:“多谢!多谢!” 心里却在嘀咕,看来他是真的想拉拢我,那到底因为我的才能,还是颜值......? 司马光瞄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对了,有件事老夫一直想向你请教,只是未有找到机会。” “不敢!不敢!”张斐忙道:“司马大学士有话尽管吩咐。” 语气听着就不一样了。 司马光问道:“你当初是如何说服王介甫答应帮房贷担保的?” 张斐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司马光会有此一问,道:“当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房贷一事,官员得利,商人得利,朝廷也得利,王大学士为国为民,又怎会拒之门外。” 司马光抚须笑道:“老夫指得不是利弊。” “那司马大学士指的是?” “依老夫对王介甫的了解,他应该首先想到的是,朝廷自己干,而不是将房贷交由商人。” 看来同行之间不仅仅只有赤裸裸的仇恨,还有胜过夫妻般的知根知底。 张斐点点头道:“王大学士的确提过此事。” 司马光忙问道:“你又是如何说服他的?” 张斐如实道:“这主意是我提得,我的要求就是给商人做,王大学士虽然性格执拗,但也是讲道理的,如果他拿了我的建议,又不应允我的条件,此非君子所为。” 司马光一拍大腿,激动道:“原来如此!” 张斐诧异地看着司马光,这有啥好激动的。 殊不知那些天,司马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时他还以为王安石转性了,可后来一看,又并非如此,故此他猜测这个主意应该不是王安石自己想得,肯定就是张斐,他又很好奇张斐是怎么说服王安石的。 毕竟他很少说服过。 司马光倒是没有注意到张斐的目光,又问道:“如果你答应王介甫,他或许会给你更加丰厚的回报?” 张斐眸光闪了闪,道:“我能有今日,在于我没有做过危害国家和百姓的事,如果这事交给朝廷做,那无异于与民争利,而百姓的利益,就是朝廷的利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得好!” 司马光突然激动了起来,“如此简单的道理,他王介甫怎就想不明白。” 张斐故作不知地问道:“此话怎讲?” “他...。” 司马光摆摆手,“这与你无关。”说着,他又看了看张斐,眼中充满着赞赏,只觉相见恨晚,抬手轻轻拍了下张斐的手臂,“只要你谨记今日所言,老夫一定支持你。” 张斐忙道:“多谢司马大学士。”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惹不起惹不起 张斐望着这司马老头晃悠悠地背影,是若有所思,他到底是不希望我入朝帮助王安石?还是说想将我拉到他这边,亦或者是另有目的。 司马光的突然笼络,还真是令张斐有些始料未及,受宠若惊。 思索半响,他依旧不敢妄下判断,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党争,将是非常可怕的,关键是两边都不好选,他目前又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这要是上错了船,这一生都毁了,且后患无穷,要知道就连那粉丝遍天下的苏轼也是折戟于此啊! “不行!” 张斐摇摇头:“虽然我一只脚已经踏入这旋涡当中,但是我必须将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如今我与王安石、司马光的关系都不错,为什么要急于下判断,这主动权在我,何不先在场外观望一下,若是入得官场,可就必须得选边站了。我现在连自己都没有安顿好,哪有资格去想国家大事。” 他将此事抛诸脑后,然后往陈家牙铺行去。 自遇袭之后,张斐又再住回了许府.......不,应该说他从未离开过,那新房他可是一天也未住过。 虽然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但是张斐也不打算搬去那里住,第一天搬过去,就被揍,再不迷信的他,也会感到怕怕的。 但他也不会继续住在许府,搬走的决心是没有变得,他现在迫切需要夜生活,这可是穿越者的唯一福利啊! 来到陈家,见陈懋迁穿着一件崭新的绿长袍,显得非常喜庆,不禁问道:“员外今儿有喜吗?” “呵呵!” 陈懋迁讪讪一笑:“不是什么大喜事,也就未有给你们下帖子。” 张斐问道:“过大寿?” “不是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喜事?” 张斐瞅着陈懋迁左躲右闪,心里很是纳闷,这喜事还怕跟人说吗。 陈懋迁咳得一声:“就...就是最近添了一房妾室。” 房贷一出,马家那边疯狂地输出,他陈懋迁是赚得是盆满钵满,纳妾之喜自也是水到渠成啊! 你个lsp,坑了我们的钱,就去找嫩妹,可真是岂有此理。 张斐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别说妾室,女朋友都没有一个,可真是羡慕嫉妒恨,酸溜溜道:“员外,你可别什么都大包大揽,如这种苦力活,交给咱们年轻人干就行了,没有必要亲力亲为。” “阁下说笑了。”陈懋迁老脸一红,赶忙转移话题道:“不知阁下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张斐本来心情还不错,可见陈懋迁又添妾室,这可是他盼望的生活,心情顿时就不好了,哦了一声:“我来通知员外一声,我打算去官府告员外一状。” “什么?” 陈懋迁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就连朝廷官员都被张斐告得离京了,他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张斐折腾啊! “误会啊!” 陈懋迁赶忙道:“三郎,你先别激动,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张斐固执地摇摇头。 陈懋迁纳闷道:“没有误会,你为何突然要告老拙?” 张斐道:“记得我当初让你帮我找房子,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安全,可结果呢,我第一天搬进去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你这都不能说是欺骗,你简直就是在犯罪啊!” “这我也不想呀,而且...而且这与我毫无干系啊!”陈懋迁委屈地快要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挨打,你心里没数么,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来。 张斐淡淡道:“我的确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为什么我住在许府的时候,对方没有报复我?” 陈懋迁道:“谁敢上许寺事家里找你麻烦。” 张斐道:“也就是说,他们也只敢在你租给我的房子里面报复我?” “......!” 陈懋迁深知跟这人争辩,那只会越辩越有罪,忙道:“三郎,这回就当是老拙对不住你,我另外帮你找一间宅子,租金一定给你最低的,你看可好?” 张斐道:“如果我再被打?” 陈懋迁还真就不敢做这个保证,这小子仇人无数,被打那是很正常的呀,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前些时候那钱御史不是被使派外地为官么。” 张斐错愕道:“钱御史,我认识吗?” 陈懋迁道:“我听说他就是因为阿云一案,才被使派到外地去的,所以我以为你知道。” “哦...我只是珥笔之人,哪知道这事。”说着,张斐又好奇地问道:“这与我租房有何关系?” 陈懋迁道:“之前他就住在许府后面,只相隔一条小胡同,他走之后,那房子就落到我手里。按理来说,那小院可比你之前租的要贵上一倍多,可我还是原价租给你半年,不加你钱,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许府后面,那倒是挺安全的。张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懋迁又道:“不过这回咱们可得说好,出任何事都不能找我。” 张斐没好气道:“房子若是塌了,我也不能找你。” 陈懋迁直摇头道:“那也不能找。” “哇...你这太过分了呀!” “三郎,我真是怕了,要不我退给你钱,再赔你一倍的钱,你上别家去租吧。”陈懋迁一脸委屈道。 本是大喜之日,看到张斐,差点变成了大丧之日。 我...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搞得自己没朋友了。张斐呵呵笑道:“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就是想来换个房子,你别这样好么。” 陈懋迁一脸狐疑的看着他:“万一你不是开玩笑的呢。” “行行行,就这间房,不找你,好吧。” 可说着,张斐又觉得自己亏了,于是道:“要不,你再送我一房妾室,哥们现在还单着呢。” 陈懋迁傻了。 半价租给你,还要送一房妾室......! 强盗都没有你过分啊! “开个玩笑。”张斐见陈懋迁瞠目结舌,有些不好意思,又道:“行,就这么定了,咱们改签一份契约吧。” “不签,咱们就君子协议。”陈懋迁直摇头。 张斐道:“契约都不签,那怎么行。” 陈懋迁摇头道:“不签,签了的话,你就能告我,不签的话,你就告不了我。” “.....!” 张斐傻了,“老陈,你别这样好不,我求你了,我方才真的就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以为打官司那么简单,要不签契约,你随时可以将我赶出去。” 陈懋迁更是哭诉道:“我哪有这个胆,要也是你告我,我怎么敢赶你。” 张斐神色一变,一本正经道:“你若不跟我立契,我马上就去告你意图偷税漏税。” 陈懋迁吓得哆嗦了一下,“三郎,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行了!” 张斐也累了,“你别闹了,也老大不小了,快点搞定,你还嫌我不够烦么。” 在张斐的威逼利诱之下,陈懋迁含泪又跟他签订一份租聘契约,就三页纸,他愣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又讨论了一个时辰,确定无误,才让张斐签字。 至于房子,张斐还没有看,不过那坊住着的多半都是官员,宅子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而且如今都是现房,属于那种拎包入住。 陈懋迁也真是送佛送到西,当日还立刻派人去打扫一番,看看有没有贼人藏匿,顺便将所缺的日常用品给补上,真是超规格服务。 这回张斐是真不好意思再跟许遵道别,只是吃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声。 许遵对此也非常满意,住在边上,也有个照应。 一日后。 许府,后门。 “你也真是的,哪有放着前门不走,走后门的,这到底也是搬新家。” 许芷倩神色怪异地看着张斐。 张斐没好气道:“上回就是走得前门,直接见血,这后门虽然小,但贵在安全,再怎么走也不会出事啊!” 许芷倩笑道:“你们珥笔都是这般找理由的么,你被打跟前门---!” “你闭嘴。” 张斐瞪了眼许芷倩一眼,“都还没说你这乌鸦嘴呢,你还敢说。我回去啦。” 说罢,他便窜出后门,不给许芷倩说话的机会。 许芷倩只觉莫大的委屈,狠狠一跺脚,“分明就你自己那张嘴好惹是生非,却怪到我头上来。好好好,你说我乌鸦嘴,那我就诅咒你再被打。” 说着,她又小声嘀咕道:“我就不信,还真能灵验。” ...... 为什么选后门走,近啊! 对面就是他住宅的后门。 两步远,便从许家后门入得新家。 看着那只供坐着聊天小后院,张斐啧了一声:“小是小了一点,但是贵在安全,这里左邻右舍非富即贵,我就不信谁还敢上门打我。”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黑。 又来? 张斐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虚惊一场 这真是......。 搬个新家咋就这么难呢。 张斐真是无语了。 但是...但是救命还是要喊的。 他刚准备按照惯例大喊救命,忽觉身子一轻......! 咦?怎么没有打我?呀!不好!莫不是要带我去别的地方,杀人灭口。 越想越怕的张斐,不由得剧烈挣扎起来,刚准备喊救命,忽觉自己又被放了下来,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亮,由于时间太短,都还不觉光芒刺眼,只见他如今身在自己宅院的厅堂里面,正座上坐着一个公子哥,正是那衙内曹栋栋。 李四则是被他身边的涛子给摁着肩膀,属实是欺负老实人啊! “衙内?” 张斐当即傻眼了。 曹栋栋登时激动道:“你还记得本衙内呀!” 张斐也激动了起来:“衙内,你这是干什么呀?恶作剧吗?这可一点也不好笑。” 这微操玩得,他真心有些看不懂。 “吓你。” “吓我?” 张斐懵了。 曹栋栋道:“你之前答应本衙内,要帮本公子打官司的,这些天,你要啥我就给啥,可这都过去多少日了,你就只顾着弄你自己的事,还搬了新家,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么。” 张斐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怎么过得?” “我都没有心情跟小马他们去喝酒了。”曹栋栋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这么惨吗?” “你说呢。那边林飞时不时就来问我,我这哪有心情喝酒。” “可是我上回听小马说,那日你们还去了飘香楼喝花酒?” “就...就是那日我才发现我没心情喝酒的。” “哦......误会!” 张斐道:“这纯属是误会。” 曹栋栋哼道:“什么误会,你分明就是没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我今儿要不吓吓你,你转身又得将我给忘了。” 那个婆娘到底在搞什么鬼?张斐心里暗骂一句,嘴上却是重重叹了口气:“衙内,这真的是误会,其实我一直都在帮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曹栋栋狐疑瞧他一眼:“此话怎讲?” 张斐道:“我就是故意拖着的。” “你说甚么?” “你先别急,且听我说完。”张斐道:“其实现在我已经能够保证在堂上不输。” 曹栋栋激动道:“那还拖着作甚,我现在去骂他一顿,然后咱们上堂争个清白。” 他被一个教头威胁了这么久,这口恶气都快发酵成酒气了,一直盼着,能够与那林飞撕破脸皮,好好骂他一顿。 张斐道:“但是衙内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打赢官司,而且还要令太皇太后与太后都不责怪衙内。” 曹栋栋身子微微颤抖了下,语气顿时变得卑微起来,“那是,那是,你可有想到办法。” “有!” 张斐道:“但还有些细节需要完善,这事可一定要小心谨慎,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曹栋栋直点头道:“是的,是的,一定要万无一失。” 张斐又道:“所以,就还请衙内再等几日。” 曹栋栋瞄他一眼,谨慎地问道:“又得等多久?” 张斐给了他一个充满自信地微笑,“衙内放心,我会尽快安排妥当,马上就会有消息的,若是再这般催我,万一漏了某个细节,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曹栋栋审视他一番,“那我就再信你一回?” 张斐笑道:“衙内尽管放心就是了,那王司农我都不怕,还搞不定这一个小小教头。” “那倒是的。” 曹栋栋连连点头,“就连我爹都说,你这厮简直就是一个泼皮无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可真是怪哉!” “......!” “衙内还有事吗?” “没了。” “那就赶紧回去吧。” “你这搬新家,不请我喝一杯么?” “衙内不是没心情喝酒吗?” “现在有了。” “找小马去。” 一刻钟后......。 吱呀一声,后门打开来,一个汉子探出脑袋来,左右瞧了瞧,又回头道:“衙内,没人。” “走!” 只见曹栋栋带着他的闲汉鱼贯而出,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尽头。 随后出现在门口的张斐,摇头叹了口气,“真是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正准备关门时,忽见对面那扇门开了。 只见许芷倩出现在门口,见张斐瞪来,她忙道:“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有诅咒你。” 原来方才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有些害怕,于是打算过去瞧瞧,结果正好瞧见张斐被麻布袋罩住,幸亏她认识其中一个人乃是曹栋栋身边的闲汉,这才没有将这误会闹大。 张斐愣了愣,问道:“你在说什么?” 许芷倩美目眨了眨,反问:“你又在瞪什么?” “我在瞪什么?”张斐当即气不打一处来,“虽然这回跟你的乌鸦嘴无关,但也是因为你拖这么久,弄得衙内都找上门来,我不会怪他,他是客户,他理应生气。” 许芷倩略显愧疚道:“抱歉......。” 张斐一挥手道:“别抱歉,我要得是理由,第一个案子给你,你就弄这么久,你到底想要干嘛?” 许芷倩嗫嚅着,“那...那林夫人的消息已经送来了。” 张斐眉头一皱,“你为何没有跟我说?” “我整理好之后就会给你送去。”说着,许芷倩偷偷瞄了眼张斐,又道:“其实...其实她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张斐摆摆手:“先别说这些,我这里不是寻情记,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许芷倩迟疑少许,道:“我...我想去劝说那林教头放弃勒索曹衙内。” 张斐稍稍皱眉,“为什么?” “因为...。” 许芷倩咬了咬唇,嗫嚅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因为一旦上堂,林教头将面临极其严重的后果,这不是简单的敲诈勒索,那曹衙内可是皇亲国戚,其父亲又是步军副都指挥使。” 张斐道:“这是他罪有应得。” 许芷倩道:“是,这是他罪有应得,但又是什么逼着他走上这条路,他几番不顾性命,为我大宋立下汗马功劳,就连妻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得到合理的奖赏,反倒是那些官宦子弟,凭借着家世,步步高升,这才导致他铤而走险。” 张斐叹了口气,“其实你一直都不是站在公平公正的这一边,你只是站在弱势的一边,如果犯罪的是衙内,你一定不会这么说。” “我...。” 许芷倩抿了下唇,突然问道:“那阿云一案又怎么说?” 张斐道:“我说过,我那是为了报恩,而不是可怜她,或者同情她,任何情况下,我都会在律法的允许下,去捍卫我客户的一切权益,这就是我的原则。” 许芷倩道:“我也是。” 张斐笑道:“洗耳恭听。” 许芷倩道:“只要这事闹大,不管怎么样,对曹家的名声都不好,也会影响到二位太后,如果我能够劝说林飞悬崖勒马,息事宁人,对衙内岂不是更好。” 张斐笑道:“所以我也没有拒绝你的建议。” 许芷倩愣了愣,惊喜道:“你答应让我去劝说林飞?” “如果你有信心,当然可以去尝试一下。”张斐道:“这世上就没有稳赢的官司,在公堂之上,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能够避免走到这一步,对于衙内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哦,对所有人都是。” 许芷倩道:“可是一旦我去劝说林教头,他势必会知道曹衙内是骗他的。”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这是有风险性的,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的胜券的确要大那么一点点,可是如果你能够成功,那我们将收获甚多,毕竟这涉及到皇室,低调处理是非常符合我们客户的最大利益,就算是我自己做,我也会去尝试的,这也应该是我们珥笔之人信条。” 许芷倩只觉受到莫大的鼓励,激动地看着张斐,“谢谢。” 张斐笑道:“祝你成功。” 言罢,便转身回去了。 回到院内,他便叫来李四。 “三哥,有啥吩咐?” “你去一趟马家,让小马过来一趟。” “是。” 张斐挠挠头,“还是得做两手准备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事发 三日之后。 外城,河西。 “你这婆娘到底有完没完,连着三日往我家跑,可真是不知羞耻。” “林教头,你听我说......。” “我呸!他曹衙内真是欺人太甚,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反倒派人来威胁我,而且还派一个女人来,真是懦夫。滚!你立刻从我家滚出去,还有,回去告诉那曹衙内,此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见一个豹头鹰目,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边冲着一个十七岁少女训斥着,一边将其逼退直小院外。 “我真不是衙内派来的,我是来帮你们的,上得公堂,你们是赢不了的。” “我当然知道赢不了,可那又如何,我已经忍够了,我不会再忍了。” 砰! 院门关上了。 但是少女扔不罢休,敲着门,朝着屋内喊道:“林教头,我知道你的苦衷,我们再谈谈,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 而不远处站着两个身穿斗篷的年轻男子。 只听稍矮的那个男子言道:“三哥,你真的不去帮帮许娘子吗?” “要是能够帮得了,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回去吧!” ...... 下午时分,不知何时,阴霾的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张斐打开后门来,但见对面站着一个妙龄少女,倚在门沿上,那浓密、黑亮的秀发已经被空中弥漫的水珠覆盖,清纯、秀美的脸颊就如那天空一样,被阴霾笼罩着。 过得好一会儿,张斐才缓缓开口问道:“看来不是很顺利。” 许芷倩瞧了眼张斐,“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不会成功?” “老实说,一半一半!”张斐道。 许芷倩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解释道:“就林飞的行为来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十分渴望功名利禄,为此不择手段。 其二,十余年的怨气憋在心里,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他需要发泄出来。 如果他是为了前者,你就有极大的可能取得成功,至少能够取得谈判的机会,因为即便没有我们,上堂争辩,对他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很难成功。” 许芷倩轻叹道:“但这只会让他承受更多的伤害。” 张斐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 许芷倩沉默少许,突然问道:“我这般打草惊蛇,会不会给你添加麻烦?” 张斐摇头笑道:“如果会影响我的话,我就不会让你去了,相反,我变得更有把握。” 许芷倩道:“是吗?” 脸上却无喜色。 张斐点点头道:“了解清楚敌人的心态,对于我而言,也是至关重要的。” “敌人?” 许芷倩笑了笑。 张斐道:“我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 许芷倩轻轻点了下头,又道:“你也别小看我了,其实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我能帮到的也只是极少数,只不过每回遇见,还是免不了郁闷,尤其...尤其他还是狄公的士兵。” 每次遇到不公之事,她都会尽力而为,但大多数,也都是徒劳一场,李四若没有遇上张斐,只怕只能在寺庙里面当一辈子和尚。 可见她也不会不顾一切,但求无愧于心啊! 张斐笑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郁闷、伤心都是在所难免,但一定要公私分明,在工作上还是保持自己的专业。” 许芷倩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望着那阴霾的天空。 ...... 而就在他们谈话之际,那开封府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整个开封府的衙差近乎于崩溃中......。 这马上就要放假了......。 什么,不是张三? 哦,那就好! 可见不是鼓声令人崩溃,而是张三令人崩溃。 但之后他们就轻松不起来了。 除张三之外,敢来敲开封府的鼓,肯定是大案。 “曹栋栋?” 吕公著斜目看向李开。 李开点点头道:“太皇太后的侄孙,步军副都指挥使的儿子。” 吕公著立刻打起精神来,问道:“可有证据?” 李开点点头道:“有曹栋栋的亲笔所写的认罪书。” 说罢,他便连通状纸一块递了过去。 吕公著看罢,道:“证据确凿,你派人去将曹栋栋抓来审问。” 李开面泛犹豫之色,“知府,这曹栋栋可不是一般的官宦子弟,咱们要是直接抓人的话,后果将无法预测。” 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先私下沟通一下,看怎么处理好。 吕公著面色坚决道:“如果我们不秉公执法,那么后果就只会更加糟糕。抓人吧,有任何后果,我吕公著一人承担。” ..... 曹府! “哎呦!爹爹莫打,孩儿做的事,孩儿自己承担,绝不会连累爹爹的。” “自己承担?” 啪! “你这逆子!” 啪! “我老曹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啪啪啪啪啪! “哎哟!哎哟!你们还愣着作甚,快些抓人呀!我就在这里,抓我,快些抓我!” 只见那曹评抡起膀子,是左右开弓,手脚并用,揪着曹栋栋就是一顿猛捶,一路从屋内捶到前院。 捶的曹栋栋只能向开封府的衙差求救。 再不抓走,小命不保啊! “副帅息怒,副帅息怒。” 李开赶忙上前,拉住曹评,“副帅息怒,目前还在调查阶段.....!” 曹评偏头看他一眼:“若无实证,你们开封府又怎会上门抓人。” 李开顿时无言以对。 “拿刀来!” 曹评道:“今儿我就要大义灭亲,替天行道。” “哎呦!” 曹栋栋一听这话,吓得拔腿都往门外跑去。 “逆子休走!” 曹评作势要追。 “老爷!都是小人们的错,是小人没有看好衙内,你要杀就杀小人吧。” 只见一直跟着曹栋栋的几个闲汉,突然跪在曹评身前,拉着衣襟,抱着小腿,哭诉道。 “你们以为你们能够置身事外,我先宰了那逆子,再来宰你们。” 言罢,曹评是左一脚,右一脚,掀开他们。 “副帅!” 李开再度挡在曹评身前,“此事还是交由我们开封府处理吧!” 曹评瞧了眼李开,“好!但是你们开封府必须答应我,一定要秉公处理,决不能姑息,我权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李开点头道:“是,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李开走后,曹评身子突然晃了几下。 “老爷!” 一旁的宅老立刻上前来,扶着曹评,劝道:“老爷,你莫要生气,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衙内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滚开!” 曹评一手推开那宅老,“直娘贼的,老子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关心那逆子,老子现在是自身难保,这事若是让姑姑知晓,我...我也完了,我宁可被开封府抓走的是我。” 他们曹家人,谁不害怕曹太后啊。 相比起来,那开封府简直就是天堂啊! 纸终究包不住火的。 很快,此事便传来出来。 当今天下,第一皇亲国戚,强奸教头之妻。 这个劲爆的消息,犹如冬天里的一把火,犹如那夜空的明月,吸引了汴京所有百姓的目光。 几乎所有人对曹衙内是口诛笔伐,无一人对此有丝毫怀疑。 ...... 皇宫。 “侄儿管教不严,以至于栋儿犯下如此大错,还请姑姑责罚。” 曹评跪在地上是瑟瑟发抖。 白发苍苍的曹太后坐在铺垫上,闭目捻珠,一脸慈祥,过得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你先去向官家请辞副帅一职。” “是,侄儿待会就去。” “如果让老身知道,你向开封府施压,那就休怪老身不念及姑侄之情。” “侄儿不敢。” “你先下去吧。” “是。” ...... 开封府。 “曹栋栋拒不认罪。” “证据确凿,他还有何话可说?”吕公著眉头紧锁。 李开道:“他说是林飞设计害他,并且还敲诈勒索他。” 吕公著问道:“他可有证据?” 李开摇摇头道:“没有。而且他也承认那封认罪书是他写得。” “他是衙内,是皇亲国戚,那林飞如何逼得了他。”吕公著哼了一声,“我看他定是在等太皇太后来救他。” 李开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得,但他却提出要请珥笔之人,为他辩诉。” 吕公著下意识就道:“张三?” 李开也吓得一怔:“不可能吧,张三目前可没有上堂争讼的权力,他若要为衙内辩护,必须要先得到书铺授权。” 吕公著道:“但是这种案子,从未涉及过珥笔之人。” “也对!” 李开点点头道:“曹衙内只是说请范家书铺,但并未提及具体是谁?可是范家书铺不可能与张三合作,当初可就是他们与王文善联手约束了张三的争讼权。” “范家?” 吕公著皱眉道:“曹栋栋竟然请珥笔之人为他辩护,这实在是太蹊跷了。” ..... 范家书铺! “你...你怎么来了?” 当范理见到张斐出现在书铺时,不禁是又惊又喜。 张斐笑道:“我是来履行契约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在刚刚与张斐签订那份合作契约时,范理一直都是患得患失,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不对。 但经王文善一案后,范理庆幸自己做了明知的决定。 他很期待张斐的到来。 可是当他听到张斐今日来此的原因后,却又变得惶恐不已。 真是犹如坐过山车一般。 “你要为曹衙内打官司?” “是的。” 张斐点点头,笑道:“准确的来说,是曹衙内聘请了我。” “你是疯了吗?” “你看像吗?” “像!” 范理突然激动起了,“这可不是普通的案件,而是涉及到皇亲国戚,但凡这种案子,是凶险万分,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没这么夸张吧?” “如何没有。” 范理哼道:“你不知道上面得人是如何想的,一旦出问题,必然是拿我们当戴罪羔羊,你若不信,可等等看,闹得最凶的,不是开封府,而是那些朝中御史。” 张斐诧异道:“你怎恁地清楚?” 范理道:“我之前就是御史台的刀笔吏。” “原来如此!” 张斐笑着点点头,“这是好事。” “好事?” “当然。” 张斐道:“越艰难的案子,越能够为我们增添名气,如果我们能够将此案处理妥当,那么明日员外就是行首。” “要是处理的不妥当呢?” “那我今日也不会来此。” 张斐呵呵道:“我一直期待着给他们一个惊喜,这一次我是绝不会弄砸的。哦,我好像也没有弄砸过。” ...... 正如范理所料,朝中御史就跟打了鸡血似得,疯狂议论此事。 造足舆论。 他们这些御史对于皇亲国戚可真的是盯得死死,如有风吹草动,他们一定会弹劾的,虽然不一定成功,但他们一定会硬刚到底,这种事御史要是不出来的话,谁还会将他们御史当成一回事。 在北宋,由于士大夫阶层非常强大,可与皇权抗衡,故此外戚、宦官都难以成气候,北宋最大的宦官也就童贯,但是当时六贼之首,可是蔡京。这童贯跟刘瑾、魏忠贤之流相比,那简直是宦官界的耻辱,都上不得台面。 至于外戚的话,之前曹太后垂帘听政,那韩琦就以罢官要挟,最终曹太后也得乖乖撤帘。 故此,有宋一代,只有大奸臣,并没有出现现象级的大权宦。 只不过由于目前还在审理,曹栋栋也已经被收押,程序上是没有问题,再加上曹评已经向神宗请辞,他们也没有弹劾的点,故此他们只是造舆论,警告皇家不能干预开封府。 俺们一定会盯着的。 一般这种事,谁最痛苦,当然是皇帝。 这既是家事,又是公事。 宋神宗没有批准曹评的请辞,同时跟宦官闲聊时,又怒斥那些御史,兴风作浪,事情还没有个定数,开封府都还在审,他们倒是先跳了起来。 他确实非常不爽,原本他还没怎么关注这事,一下就扯到他身上来了,我这什么都没有干,你们就各种威胁、恐吓,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还有没有将我这皇帝放在眼里。 宦官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这上午说得,下午就传出去了。 然后,御史就跳得更凶了。 你个小皇帝,还敢跟我们玩这一套,威胁谁呢。 直接上奏,要求皇帝先撤销曹评的职权,他儿子在禁军干出这种事来,他又怎能服众? 在没有结果之前,决计不能让曹评继续担任副帅。 虽然那边二位太后,也已经传信神宗,务必要公事公断。 但是神宗也很为难。 其一,孝道往往不是长辈期待你做与不做,而是在于你自己做与不做。 其二,曹家可是他们老赵家非常倚重的军阀,为了这点事,将曹评给干了,曹家会不会不满? 其三,也是最重要一点,他之前就发了话,但是那些御史却得寸进尺,这就已经暗藏着皇权与臣权之争。 年轻气盛的神宗还就不服这气,坚决表示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即便曹栋栋有罪,跟曹评也没关系,你们这些御史少兴风作浪。 狠话放出之后,焦虑也随之而来。 这事,他又不敢找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两个大智囊。 那二人可是人称外戚杀手的包拯带出来得,他们能是“好人”吗? 请他们来训自己? 这时,宋神宗想到一人。 “臣参见陛下。” 许遵拱手一礼。 “卿快快免礼。” 宋神宗道:“今日朕召卿入宫,是有一事相求?” “不知何事?”许遵问道。 他们这种直臣,得先问清楚,才会考虑答不答应。 宋神宗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朕想请张三为曹栋栋辩护。” 许遵一听,猛地抬头,看向宋神宗。 神宗慌得一笔,赶忙解释:“这合情合理,朕可没有徇私枉法,而且朕也不是打算借张三之才帮曹栋栋脱罪,只不过朕希望不要将此事闹大。” 许遵道:“此事虽合法,但陛下若出面,本就是徇私。” 神宗立刻道:“故此朕才请卿来,朕不想出面。” 许遵又道:“可是张三没有争讼权。” “这很简单,朕.....罢了,当朕没说吧。” 他皇帝若给张斐争讼权,不就是徇私枉法么。 “臣告退。” 许遵是半分面子都不给神宗,他虽然不知道张斐已经涉及此案,但他其实早就察觉到张斐已经获得争讼权。 不过他认为,这种事你皇帝只要出面,甭管合不合法,都是不行的。 ...... 曹家! “什么?” 曹评皱眉道:“那逆子还打算请珥笔之人辩护?” “是的,李通判是这么说得。” “他还嫌不够丢人吗。” 曹评气得直喘气,这种事应该压住,你还搞辩护,“那些珥笔若是有用......他请得是哪个珥笔之人?” “范家。” “那些珥笔不过是一群小吏,除了丢人现眼之外,能有什么用?” 这时,一旁的宅老道:“老爷,依衙内的性格,他不应该会找珥笔之人,小人以为这里面定有隐情。” 曹评沉眉少许,道:“去把涛子找来。” “是。” 半响过后,只见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涛子被扔了进来。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涛子一个劲磕头。 寒冬挨揍,真的双倍快乐啊! 曹评问道:“最近栋儿跟谁来往?” 涛子顿时不语。 “还不快说。” “张...张三。” “珥笔张三?” “是的。” ...... 一辆马车驶至开封府门前。 “不一块进去?” 张斐大拇指往门前一指。 许芷倩摇摇头,“我怎好意思去?” 张斐笑问道:“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吗?” 许芷倩道:“你回来与我说说就是了。” “好吧!” 张斐也不勉强,下得马车。 “张三?” 刚下马车,就听得一声惊呼。 “二位差哥,好久不见。” 张斐招招手,笑眯眯。 其中一个衙役道:“哎呦?这厮怎又把笔给插上了。” 衙差突然发现张斐换回了珥笔装扮,只不过是冬天版的。 张斐笑道:“这位差哥真是好眼力,我是来递状纸的。” ..... 内堂。 “你是来递状纸的?” 李开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点头笑道:“是的。” 李开道:“你莫不是忘记,你无权递状纸?” 张斐笑道:“我是代表范家书铺来的。” “什么?” 李开惊讶道:“你加入了范家书铺?” 张斐摇摇头道:“准确来说,是我买下了范家书铺。” 李开登时目瞪口呆。 这真是防不胜防啊! 张斐将状纸递上,同时说道:“曹衙内绝对是无辜的,我不认为那一纸认罪书,可以算作铁证,毕竟刀架在脖子上,别说认罪书,就是遗书也得写啊。” 李开道:“林飞可没有将刀架在曹衙内的脖子上。” “怎么没有。” 张斐笑道:“还是两把刀。” “我怎不知?”李开疑惑道。 张斐笑道:“就是当今太皇太后和太后。” “好小子,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李开甩手夺过状纸来。 因为他们之前已经答应了曹栋栋,允许他请珥笔之人辩护,如今变得没法拒绝。 ...... 虽然张斐从未离开过开封府,但是上回他是以受害者加被告者,而这回他是以珥笔之人的身份出现。 这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就没有人想到过,还能够这么玩。 因为以前从未出现过书铺出售,在这古代多半都是家族传承,那行首李国忠也是继承的,只不过是以赘婿的身份。 再加上回约束争讼一事,八大茶食人都有份参与。 就没有人想到张斐会借壳重生。 朝中那些专业人士都快将各类律法书籍给翻烂了,也没有找到一个理由阻止张斐。 因为朝廷压根就没有立法,具体来解释书铺的公文。 毕竟这太微不足道了。 至此。 正式宣告,官员们对于张斐的围剿,是彻底破产,而且还赔上了王文善。 这事不大,但侮辱性极强,是正反在那些士大夫脸抽了两大耳光。 这么多士大夫围剿一个珥笔之人,竟然还没成。 这你敢信? 其中也包括司马光。 “这真是一方好砚。” 王安石拿着司马光那方砚,是左看看,右看看,欣喜不已。 他们之前就与司马光赌张斐能否获得争讼权。 如今他赢了。 当然得耀武扬威一番。 司马光道:“介甫,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王安石问道:“什么事?” 司马光道:“你拿这方砚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拿着写政令和奏章。” 王安石好奇道:“为何?” 司马光道:“我这方砚生性善良,你可别逼它做恶事啊!”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有竞争才会有进步 在这事上面,张斐的出现,无异于火上浇油。 原本这事就已经闹的是沸沸扬扬,毕竟涉及到皇亲国戚,就是那么刚刚好,张斐本又与朝中大臣矛盾重重,这buff一叠。 仇恨度可想而知。 甚至都惊扰到了后宫中的二位太后。 她们都不希望这事越闹越大。 “儿臣见过娘娘。” “官家免礼!” 高太后面露歉意道:“听闻近日栋儿之事给官家带去了不少麻烦。” 宋神宗忙道:“那些御史历来如此,不用理会。” “官家怎能这般说,若无御史,官家又如何知晓民间之事啊!” “是,娘娘教训的是,儿失言了。” 话虽如此,但年轻气盛的宋神宗仍不服气。 “唉...。” 高太后叹了口气,“这栋儿真是好生顽劣,出了此事,竟然不知反省,还请珥笔之民为之申诉,好似还不够丢人。” 顿了顿,她又道:“姨母与我的意思是,此事不应再继续闹下去,以免干扰官家治理国家,让开封府秉公判决便是。” 言下之意,就是赶紧判了,速战速决。 她们也都相信林飞,不相信曹栋栋,认为事实就是如此。 另外,根据律法而言,一般强奸罪判两年,但曹栋栋属于强奸未遂,一年到一年半,去外面溜达一圈,等事情平息之后,还是能够回来的。 闹下去,只会让皇室更加丢人。 可宋神宗却不愿意就此妥协,他之前就想找张三,却被许遵给挡了回去,如今知晓曹栋栋已经请了张三,心里正高兴着,于是道:“儿臣私以为,曹栋栋这么做,合乎律法,开封府也允许他请珥笔之人辩诉,如果儿臣干预的话,反而会有人借机生事,何不一切都交于开封府处理。” 高太后思索一会儿,觉得皇帝说得也有道理。 开封府已经允许了,再干预的话,反而会落人口舌。 纠结一会儿之后,高太后道:“我再去问问姨母吧!” ...... 范家书铺! “你是疯了吗?” 李国忠是鼓着双眼,怒瞪范理,头发都气得竖起来了。 范理道:“多谢行首关心,我清醒得很。” “清醒?” 李国忠道:“你清醒你会将书铺出让给张三?” 范理突然眼睛一斜,双眉挺起,“敢问行首,不出让给张三,我又能怎么办?坐着等死?记得当初行首抢走我客人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态度。” “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国忠急得来回踱步,“这分明就是张三的阴谋,我们都被他玩弄了,难道这你都看不出来吗?”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范理冷冷笑道:“张三一开始就向我坦白,但是我们本有机会,令其的计划失败,是行首唯利是图,不顾我等死活,自也怪不得我另谋出路。” “你...好好好,你等着后悔吧!这官司证据确凿,你以为他张三是神人,若是输掉这场官司,哼,你们就等着关门吧!” 说着,他两袖往身后一甩,气冲冲地离开了。 ...... 许府! “原来如此!” 许遵点了点头。 张斐又解释道:“我之所以没有事先告知恩公,是因为就我而言,这只是一笔生意,我现在有权为任何人争讼。” 许遵向张斐问道:“那你有把握的打得赢吗?” 说着,他又补充道:“如今朝中不少御史,以及刑部、审刑院可都盯着此案的,而此案唯一的铁证,就是那份认罪书,不是那么好打啊!” 张斐笑道:“若是打不赢,我就不会接了。” 许遵见他信心满满,倒也放下心来,又是感慨道:“其实事情本不应该闹到这一步,若是那林飞听从倩儿的劝告,能够迷途知返,那对他对任何人都好啊。” 张斐道:“与其憋屈死,就不如疯狂一把,其实我很能理解林飞。” 许芷倩突然问道:“换成你,你也会如他一样选择吗?” 张斐道:“你要问我的话,我或许会说不会,但如果我是他,或许我也会。都说时势造英雄,但其实也造就了很多可怜可恨可悲之人,只不过人们就只记住了英雄。” ...... 翰林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只见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坐在翰林院,是拍着桌子,垂首顿足,“小小珥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凭一张嘴扭转乾坤吗?” 说着,他环顾周边王安石、司马光、刘述、吕公著、许遵等人一干官员,指着他们道:“你们身为朝廷栋梁,被一个珥笔之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竟无动于衷,自古以来,都是闻所未闻。” 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计相唐介,且又是参政知事,是名权合一的宰相,为官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且自为官来,就不惧权贵,以前担任御史中丞时,朝中权贵真是畏之如虎,美誉可媲美那包龙图。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对着王安石、司马光喷啊! 王安石道:“计相此言差矣,张三所行之事,皆是依法而行,不能因为他是珥笔,而怪罪于他。” 唐介瞅着王安石这刺头就不顺眼,“他在开封府打了这么多官司,有哪一次拿出了铁证,全凭一张嘴颠倒黑白,如今此案证据确凿,他又想故技重施,若是此案再让他得逞,呵呵,你们都将为后人笑矣。” 当初阿云一案,他是坚决支持司马光的,为此还跟王安石对喷到天昏地暗,直到张斐拿出孝道这个政治正确,他才被迫收声。 但他也不服气,张斐是在没有铁证的情况,打赢那场官司的。 之前他也是支持约束争讼权,他主张查案得看证据,而这珥笔之人是专打法律漏洞,此乃歪门邪道。 而这一次更是涉及到皇亲国戚,他着实忍不住了,一定要站出来主持大局。 许遵当然支持张斐,道:“公堂之上,律法为先,擂台之上,才以成败而论,只要我们秉公执法,又何惧后人笑?” 唐介瞧了一眼许遵,冷笑道:“差点忘记,那珥笔之人,便是你许仲途的门生,也难怪呀!” 这许遵是有名的律法界奇葩,经常大开脑洞,令同僚们很是无语,阿云一案,他才是罪魁祸首,张斐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帮凶。 许遵道:“若我有徇私枉法之举,计相大可去弹劾我。” 唐介虽然不喜许遵,但他也知道许遵的为人,道:“老夫也只是就事论事,绝无针对许寺事,老夫认为这不公平。” 王安石问道:“计相认为有何不公之处?” 唐介道:“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一直以来,公堂之上就只有一个珥笔之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只有一个珥笔之人,但是官府一直是站在张斐对立面的。 可话说回来,主审管毕竟是要公正,只能提出质疑,而不能去跟珥笔之人争辩,还是有别于珥笔之人的。 吕公著道:“林飞也可以请珥笔之人。” 唐介道:“你们应该听说了,如今请张三的得花多少钱,也只有曹栋栋这样的衙内才请得起,林飞是肯定请不起的,教头尚且如此,普通百姓更不用多说。” 司马光稍稍点头,问道:“不知计相对此有何想法?” 唐介道:“以前鲜有珥笔之人上堂辩护,如今张三的出现,显然打破了这个规矩,我以为官府应该再设一衙,专门帮助百姓,应对珥笔之人,如此才公平。”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称妙。 如此一来,不但公平,而且官府手中又多了一张牌,是有利于朝廷的统治。 瞧瞧,比之王文善之流,那真是高下立判。 许遵对此也感兴趣,问道:“但不知道这衙门是控诉一方,还是辩诉一方?” 唐介道:“珥笔之人的对立方。” 既然官府是中间立场,是哪方也不重要,此举就是要制衡珥笔之人,不能让他们唱独角戏。 许遵道:“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不建议由官府来充当,如果一方是官府的人,那么官府极有可能会偏向自己人,这反而不公。” 唐介道:“若是主审官员要偏袒,那总归是会偏袒的,这跟谁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许遵坚持道:“计相能保证官府不会碍于面子而故意偏袒自己这边的人吗?” 唐介沉默少许,问道:“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许遵凝眉思索起来。 司马光突然道:“何不这样,官府与茶食人建立合作关系,朝廷本就给予他们垄断的地位,另外,官府亦可免除其税务,以换取他们为官府效力。” 唐介稍稍点头,茶食人就是官府的补充,但名义上又不属于官府,非常合适,又向其他人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 吕公著就问道:“那此案就等到此事妥当之后再审?” 唐介道:“那倒不用,你只需派主簿黄贵帮助林飞便是。” 吕公著立刻道:“这不合规矩吧?” 唐介道:“这事急从权,目前唯有黄贵熟悉此案,只要吕知府你秉公执法就行。” 吕公著又看向司马光、王安石。 王安石道:“公平起见,还是得先告知对方一声,如果对方提出质疑,也应当与之商量。” 司马光也是点头认同。 唐介思索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此案就必须速战速决,决不能拖。 吕公著点点头道:“好吧!” 其实最委屈的就是他。 造了什么孽,遇到张三这个奇葩。 他才来开封府几个月,不在开封府,就一定是在去开封府的路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过街张三 其实唐介的这个建议,还就是吸取了司马光的教训,他认为司马光当时输就输在他是主审官,一旦官员的压迫力不奏效,基本就只剩下听,或者温和的提问,攻击性欠缺,因为主审官毕竟是要保持公正态度。 那么由官府派出一人与珥笔抗衡,官员就可以更加从容不迫。 这显然对张斐不利,场面上至少是二对一。 故此许遵开完会回到家里,便让许芷倩去隔壁将张斐唤来,又将翰林院的建议告知了张斐。 哪知张斐得知之后,是喜不胜收。 “这是好事啊!” “好事?” “当然是好事,至少公平。”张斐笑道。 许遵皱了下眉头,“不瞒你说,老夫也觉得这是一个好建议,但是这对你而言,显然是不利的。” 许芷倩哼道:“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毕竟这手段也算得上光明正大,比起上回他们利用权力围剿张三,可是要好得多。” “许娘子说得非常对。” 张斐破天荒地给了许芷倩一个赞许的眼神:“而且从长远来看,这更利于我,因为这么做的话,将是鼓励争讼,到时我的书铺也可以去帮官府辩护啊!” 许遵一怔,是呀!张斐到时也能替官府办事。 张斐又道:“不过既然双方都有辩护人,那么理应创立一套辩护制度,否则的话,有可能把公堂变成集市,漫无止境的争吵。” 许遵点点头,道:“你有何看法?” 看法? 倒是没有! 因为有现成的。 张斐于是将后世的辩护制度告知许遵。 许芷倩听得是连连点头,“这样辩护,倒是挺公平的。” 许遵道:“此法虽好,但是这回肯定是用不着了,因为朝廷方面希望能够速战速决,不宜拖太久。” 正聊着时,那李四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三哥,范家书铺那边来人了。” 张斐诧异道:“来人就来人,你这么慌作甚?” 李四道:“那人说方才有人将一桶粪便泼到范家书铺的大门上。” “什么?” 张斐站起身来,“可有抓到贼人?” 李四摇摇头道:“说是那贼人骑着马,一会儿功夫,就跑没影了,那时又刚刚入夜,街上没啥人,未有人见到贼人样貌。” 张斐与许芷倩立刻动身去到范家书铺。 范理正在骂爹骂娘,但主要骂的是李国忠。 认定就是李国忠干得。 张斐是好生安抚了一番范理,便与许芷倩回去了。 路上。 “你怎么看?” 张斐向许芷倩问道。 许芷倩沉吟少许,道:“是不是李国忠所为,这倒不好说,但是此举一定是针对你的。” “针对我?” “你莫不是忘记你当初为何让李四投河自杀?” 张斐稍稍点头,是若有所思。 许芷倩道:“你当初在公堂上能够占据优势,民心也给予你极大的帮助,但是这一回民心可能不在你这边,他们这么做,恐怕也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带头激起民愤,这可能会对你非常不利。” 张斐却是笑道:“这恰恰是我所想要的。” 许芷倩愣了下,“此话怎讲?” 张斐笑道:“你难道忘记,这场官司最难的地方,不在于公堂上的胜负,而是在于不让太皇太后和太后责罚曹衙内。” 许芷倩依旧不解道:“如今这种情况,只怕二位太后会更加生气才是。” 张斐笑道:“生气就对了,越生气越好。” ...... 确实! 在此案之前,汴京的市民对张斐的印象非常不错,都认为他不同于一般的茶食人,他是专门为穷人打官司,鸣不平。 但是当得知张斐为曹栋栋辩护,口碑瞬间跌至负数。 市民对于这些皇亲国戚没啥好感,他们那广袤的土地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相国寺最大的股东,可也就是他们这些皇亲国戚。 再加上上面有人吹风,制造舆论,又是泼粪,弄得好像张斐简直就是一个人神共愤的大恶人,效果也不俗,如今舆论是一边倒,几乎都是支持林飞的。 对张斐是口诛笔伐。 幸亏朝廷不打算拖下去,否则的话,发酵发太久,只怕白的真的会变成黑的,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有道是,人言可畏。 ...... 今日便是开审之日。 虽寒风凛冽,但是开封府门前依旧挤满了人。 经过这些天的发酵,此案几乎惊动了开封府所有人的市民。 而当张斐来到开封府时,可真是受尽白眼,以及冷嘲热讽。 “哟!这不是大珥笔张三么?” “嘿嚯!是的。” 张斐瞧了眼那书生,暗道,珥笔也就算了,你还加个大,欺负人不是。 那书生道:“记得当初你曾言道之所以学习律法,是要诉尽天下不平之事,且只帮穷人打官司。” 张斐笑道:“你学习成绩一定不好吧?” 那书生愠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就这么一句话,你都能记岔了,你成绩能好吗?我的原话是,诉尽天下不平之事,故帮穷人打官司,不收取分文。” 那书生道:“我就是这意思。” 张斐只翻白眼道:“帮穷人打官司,不收取分文,可不是说只帮穷人打官司,这真的很难理解吗?” “那诉尽天下不平之事呢?” “衙内蒙受不白之冤,我理应站出来为其争辩。”张斐是义正词严道。 “荒谬!” 又有一个读书人站出来道:“此案证据确凿,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 其身后还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张斐见罢,故技重施道:“我还是那句话,有能耐就去堂上与我一辩,在这里嚷嚷,又不用负责任。” 忽听一人喊道:“三哥,我们支持你!” “张三,待会好生教训一下那不长眼的教头。” ..... 张斐举目望去,只见远处角落里面站着一堆纨绔,包括马小义,他们躲得很远,嚷得很凶,真是不嫌事大! 反正烤得是他张斐! 天呐! 面对这群书生,张斐尚且游刃有余,可见到那群纨绔,真是慌得一比,这些家伙是来拱火的,赶紧高声喊道:“让让!请让让!不让是吧!我可是来为衙内辩护的,你们若堵着我,可就是妨碍司法公正哦。” 刷刷刷! 一条小道让出。 “呸!” “虚伪小人。” “一丘之貉!” “无耻之徒!” ...... 但凡张斐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地谩骂。 唯一值的庆幸的是,没有人吐口水。 万幸! 万幸! 张斐寻思着,我到底得向衙内收多少钱才合适啊! 他还未跟曹栋栋谈过酬劳问题,因为当时他可是一门心思对付王文善。 好不容易,才来到府衙门前。 “走吧!” 那衙差推了一把张斐。 “哎哟!” 差点就把张斐给推到在地。 怒了! 张斐回过身来,怒瞪那衙差,“你们身为官吏,竟敢滥用私刑,小心我告你。” 那衙差道:“你自己不小心,怪得了谁。” “这么多人看着,你......!” “我们可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看见是你自己不小心。” “......!” 群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张斐无奈吞下这个闷亏,扶墙入得府门,生怕“又不小心”。 沿着甬道来到大堂前院子,但见这里还站着不少人。 唐介、陈升之、王安石、司马光,刘述.......! 他们就不用上班吗?张斐有些纳闷。 殊不知,现在这阶段,他们还真不用怎么上班,已经进入年节阶段,不过他们还是会轮流值班的。 如果没有此案,开封府其实也关门了。 你说开封府的衙差得有多恨张斐,只是推他一把,真的算仁慈的了。 吕公著身着厚厚的官服,来到位子上坐下。 “升堂!” “升堂!” “威...武...” 吟唱响起。 肃静,回避,竖立两边。 首传张斐。 “小民张斐见过吕知府。” “免礼!” 吕公著道:“由于嫌犯曹栋栋请你为其辩护,但是那边林飞却无钱请珥笔之人,为求公平,故本官打算让主簿黄贵代其控诉,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还是非常公正严明的,得跟张斐说清楚,毕竟这条建议,目前还在审核中,没有成为法律条文。 张斐道:“小民没有意见,只不过小民也有一个小小建议。” “什么建议?” “双方轮流询问当事人以及相关证人,一方询问的时候,另一方不得打断,如此便可避免毫无意义的争吵,毕竟我们都是向知府提供证据,还公正于人间,而不是争个高下。” 吕公著思索一会儿,道:“合理,就依你之言。” 张斐又道:“那就请黄主簿先问吧。” 吕公著很小心,“为何?” 张斐解释道:“我是辩诉方,黄主簿是控诉方,黄主簿若是不控诉,那小民怎么辩诉?” 吕公著点点头,“就有黄主簿先问吧!” 张斐又道:“知府能否赐把椅子给小民,小民前些天的脚伤还未痊愈。” 吕公著道:“在公堂之上,本官只能赐你一顿板子。” “板子?知府就当小民不小心放了个屁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堂审(上) 放屁? 吕公著眉角抽搐了几下,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的很想给张斐来一顿板子。 相信这也是院中许多的人心声。 但也不是说所有人都支持林飞,反对张斐,其实还是有一部分人是支持张斐的。 这些人就是皇亲国戚。 虽然他们都闷着不声,但他们内心是坚定支持张斐的,因为涉及到百姓的一些民事案,令这些皇亲国戚们也很头疼,不但面对太后的压力,还得应付朝中御史。 如果民事案,能够民事解决,那对他们当然是有利的,等于给他们提供了一种新的手段。 不就是钱么。 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那能算是问题吗? 很多皇亲国戚都悄悄来到开封府门前观看。 其中当然也包括曹评,只不过他独自一人躲在大堂的侧门,也就是吕公著进出的那扇门。 毕竟是嫌疑犯的家属,而且身份特殊,给他一个特殊的位子,也是合情合理的,万一被人丢臭鸡蛋咋办。 曹评当然希望张斐能够打赢这场官司,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众目睽睽之下,赢得胜利,今后谁还敢饶舌。 否则的话,即便判曹栋栋无罪,也会被骂得很惨。 不一会儿,林飞与曹栋栋便被带上堂来。 张斐瞧了眼曹栋栋,差点没笑出声来,是鼻青脸肿的,心道,他爹还真是够生猛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他的爹打得,开封府可不敢对他动用刑,虽然用刑是合法的。 此时的曹栋栋哪有之前的嚣张,上得堂来,便是充满委屈地看着张斐。 张斐轻轻点了下头,好似说,淡定。有哥在,你别怕。可心里却想,活该呀,让你小子用麻布袋罩我,打得好,打得痛快。 反倒是林飞,一脸怒气,仿佛是要杀人一般。 黄贵先是向吕公著、张斐拱手一礼。 张斐也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院外之人,皆翘首以盼。 这是首次开堂公审,且双方都有辩护人。以前那些商业纠纷案,双方也都会请茶食人,但仅限于状纸交锋,官员也是一个个的询问,然后最终给出判决,就不会让他们同时出现辩论。 司马光、许遵、王安石,也都是一脸期待,但他们角度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是在观察这种公审制度,到底值不值得推荐朝廷,然后全国推广。 黄贵先是让林飞讲述一番事情的经过。 林飞是激动地讲述那日所发生之事,期间几度引起门口观众的愤怒之声,可真是增加了吕公著的工作量。 这大冬天拍惊堂木也是很难受的一件事,一不留神,拍在大拇指上,那可真是疼的要命啊! 其实他也很少在冬天审案。 院中唐介等人,见门口书生皆是向着林飞的,皆是不由得欣慰点点头。 黄贵久经沙场,虽是第一回玩,但也掌握了一些窍门,专挑不利于曹栋栋的细节问,似有意引起民愤的意思。 问完林飞之后,黄贵又开始问曹栋栋。 二人前半段的口供差不多,狩猎回到林家喝酒,可在谈到席间时,就出现分歧。 “你说林夫人席间帮你斟酒时,曾媚眼诱惑你?” “是的。” 曹栋栋点点头。 黄贵问道:“会否是林夫人害羞,你会错意了?” 听到这个问题时,张斐不禁还赞许地点点头,心道,看来他是做足了准备啊! 吕公著看在眼里,心里却想,这个问题有何错漏? 曹栋栋怒道:“你是甚么话,媚眼与害羞,本衙内还分不清么?本衙内可不是你。” 黄贵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曹栋栋据理以争道:“虽我年纪没你大,但我可比你懂女人,我的妾室比你家丫鬟还多,你信么。” 此话一出,院中不少人是直摇头啊! 但有更多人没有做声。 因为蓄妓乃是北宋风俗。 但是说出来就不好了。 曹评虽然一个人躲在门边上,但还是架不住儿子的奔放,也捂着脸,羞于见人。 “我信!我信!” 黄贵连连点头,又道:“故我不懂何谓媚眼,你可否展示一下给大家看看?” “当然可以!” 曹栋栋似乎挺有表演欲,冲着黄贵就挤眉弄眼起来。 “哎哟!” 似忘记眼角有伤,一时又疼得呻吟起来。 惹得两旁威武不屈的衙差都在拼命的憋笑。 黄贵、张斐更是直接笑出声来。 黄贵笑也就罢了,张斐你也笑? 曹栋栋当即怒视张斐,“张三,你不是我的人么,为何还要笑我?” 张斐呵呵道:“但我也是个人啊!” 吕公著轻拍惊堂木,“张三,你自己订的规矩,你可要遵守。” “抱歉!” 张斐赶紧拱手一礼,一本正经道:“这是小民的错,小民绝不会再犯。” 不能喊反对,这绝对有利于他,他必须捍卫这规矩。 黄贵非常大度地说道:“无妨,无妨!” 他这一笑,那是加分项。 可身为局外人的司马光、王安石见张斐有心思笑,心里也都在琢磨,他到底又藏着什么必杀技。 黄贵又继续向曹栋栋问道:“据林府丫鬟的供词,在你们喝醉之后,林夫人本是让丫鬟扶你去歇息,但你却执意让林夫人扶你,可否属实?” 曹栋栋直点头道:“她那般暗示我,我又不是不懂风情之人,故而我主动一些,但她可也没有怎么抗拒。” 黄贵立刻问道:“也就是说林夫人还是抗拒了一番。” 曹栋栋道:“就是稍稍扭捏了一下。” 说着,还扭了扭屁股。 惹得门外又是一阵大笑。 当然,都是嘲笑,无一例外! 唐介哼道:“这可真是丢人现眼啊!” 王安石却道:“我倒是认为实话实说,并不是什么丢人之事,至少也比那些虚伪之言要好的多。” 唐介恼火道:“我只是不明白那曹家是如何想得,又不是说不应该从实招供。” 司马光道:“计相先莫妄下判断。” 唐介诧异地瞧了眼司马光。 那吕公著也是直摇头,都懒得拍惊堂木,这没完没了。 曹评看得是忧心忡忡,心想,这张三不会对方派来的内奸吧! 他已经从涛子嘴里得知,曹栋栋与张斐一直保持着联系,那么按理来说,张斐应该叮嘱曹栋栋该怎么回答,可从目前来看,完全没有这回事。 唯独司马光看得明白,因为他领教过这招,张斐的当事人、证人都特么说大实话,毫无突破点,真是气死个人。 而那边黄贵是越问越胸有成竹,“会不会是林夫人非常抗拒,只不过在衙内面前,她的奋力抗拒,就变成了稍稍扭捏,毕竟林夫人的力气可是远不如衙内。” 张斐又赞许地点点头,心想,今后得将这人挖到我们书铺来。 曹栋栋不屑道:“不可能,这我还不清楚么。” 黄贵没有纠缠,又继续问道:“之后呢?” 曹栋栋道:“之后她就扶我进房间,我们就倒在床上......!” 黄贵打断了曹栋栋的话,“倒在床上,可是据林夫人的供词,是你将她扑到在床上。” 曹栋栋想了想,道:“也算是吧。” 黄贵道:“并且她还激烈的反抗。” “没有!” 曹栋栋道:“她没有激烈反抗。” 黄贵道:“林夫人可有说‘不要’?” “噗!” 张斐又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赶紧低下头,双肩急耸。 曹栋栋这回倒是没有注意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倒是说了。” 门口顿时传来一阵叫骂声。 真是无耻至极啊! 人家说不要,你还要。 不是强奸又是甚么? “肃静!” 吕公著赶紧拍了几下惊堂木,大拇指震得生疼。 “之后呢?” “之后林教头就闯了进来,并且要拿我去告官。” “为何又没有告?” “方才不是说了么,是被那吴虞侯给拉住了,但之后他们就威胁我,让我给他们升官,否则的话,就要拿我去告官。” “林飞就这样答应呢?” “他先前倒是没有答应,后来那吴虞侯说我家世显赫,若是去告官,只怕会惹火上身,还会连累到他,林教头这才答应下来。” “是吗?” 黄贵笑问道:“为什么认罪书上面没有提到这事?” 曹栋栋没好气道:“这我哪知道,你问他们去呀!我当时很害怕,我可都是照他们说得去写。” 黄贵又问道:“之后衙内又让许遵许寺事的女儿许芷倩前去威胁林教头,逼得林教头走投无路这才上门告官。” 曹栋栋一脸冤枉道:“我没有,我哪里使唤得动那许娘子,平时我可都是怕得紧,这都是张三让的。” 张斐立刻看向吕公著。 吕公著点头道:“说。” 心里也纳闷,今儿这小子怎恁地懂规矩。 张斐立刻道:“是我让许娘子去的,但不是威胁,之后我自会解释。” 接下来黄贵将那姓吴的虞侯传上堂来。 让他来讲述曹栋栋签写认罪书这一段。 吴虞侯讲得跟曹栋栋差不多,但是他的回答,要更加合情合理。 其实这份认罪书也有一个疑点。 当时已经是人赃并获,要么你就告官,要么就息事宁人。 让曹栋栋签下认罪书,这确实是有敲诈的动机。 然而,吴虞侯的存在,就让这份认罪书,变得非常合乎情理。 林飞是要求告官,但是吴虞侯不敢告,林飞只是念及与吴虞侯的兄弟之情,故而放曹栋栋一马,而这份认罪书,就是确保曹栋栋不报复他们,而不是为了敲诈勒索。 这恰恰是一个小民的心态。 自吴虞侯上堂来,张斐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心想,这厮回答的滴水不漏,或许这计划就是他出得,待会我可得避开这人,以免节外生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堂审(中) 在问完吴虞侯之后,黄贵便告知吕公著,自己问完了。 其实还有一个关键证人,那就是林夫人。 北宋在这事上面,也很人性化的,如这种案件,公开审理的话,女人是可以不上堂作证的,除非是特殊情况,亦或者涉及到一些关键证词。 不过这一番审问下来,就连吕公著都为曹栋栋捏了一把大汗! 这小子真是太诚实了! 真就没见过这么诚实的人。 每个回答都是不利于自己的,也真是绝了。 但他也不敢因此麻痹大意,因为他方才也一直在观察张斐,这张斐真不像似曹栋栋的辩护人,这厮时不时还偷笑几声。 弄得他都很迷糊了。 隔了片刻,吕公著便让张斐开始询问。 张斐这才开口道:“启禀吕知府,小民有一个个的要求。” 吕公著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张斐又在解释道:“小民希望先将吴虞侯带下去,等到小民询问完林教头,再传吴虞侯。这主要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 那吴虞侯听罢,不禁皱了下眉头,又看向林飞,后者立刻给予他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吕公著觉得张斐的建议,也有道理,而且吴虞侯也是黄贵叫上来的,于是下令,先将吴虞侯带下去。 等到吴虞侯下去走,张斐来到林飞身前,先是拱手一礼,“在下张斐,乃是曹栋栋的辩护人。” 林飞只是稍稍瞧他一眼,没有做声。 张斐也不恼火,还面容和善地问道:“林教头今年多大年纪?” 这林飞显然是听过张斐的名声,先是很警惕瞧了眼张斐,然后才回答道:“三十二。” “这个年纪正值一个武将的巅峰时期。”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问道:“据我所知,在十六年前,林教头曾跟随狄公在平定叛贼侬智高的战争中是屡立战功,不知是否?” 当林飞听到狄公时,眼睛不自觉的眨了眨,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道:“按理来说林教头屡立战功,应该得到升迁,为何回来就只是当一个禁军教头。” 林飞皱眉答道:“他们说我年纪轻,还要再磨练一番。” “嗯...倒也合情合理。”张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飞怒视其一眼,随后偏过头去,喘息愈重。 张斐又问道:“在三年之后,林教头又随韩相公,经略契丹,虽然战争规模不大,但林教头曾数次击退敌军,夺回我大宋领土,不知是否?” 韩相公就是指韩琦。 “是的。”林飞点点头。 张斐问道:“那为何林教头还是个教头,按理来说,这回总应该升迁了吧?” 林飞怒道:“这我怎知。你为何总问一些与案情无关的事?” 他是完全就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一下被问得是心烦意乱,按理来说,你要问也应该问与案件有关的事。 吕公著也理解林飞的愤怒,便开口道:“张三,你问这些作甚?这些都与此案无关。” 张斐回答道:“绝对有关,还望知府容许我继续问下去,待会我自会解释清楚。” 吕公著道:“好吧!到时你若解释不清,本官可不会轻饶你。” “是。” 张斐又拱手一礼:“还望知府莫要打断小民,就如方才黄贵提问时一样。” 嘿...你小子...。吕公著眼中闪过一抹怒气,但头回操作这种模式,他也有些手生,至少要保持一碗水端平,毕竟黄贵是主簿,故此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一问一答时,林飞面露狐疑之色。 张斐回过头来,见林飞神色怪异,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又问道:“敢问林教头,李勇你认识吗?” 李勇? 别说司马光他们犹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连吕公著、黄贵也都是一头雾水,所有的调查中,都没有这个名字啊! 这谁啊? 林飞眼中当即闪过一抹怨气,点了下头。 张斐道:“怎么认识的?” 林飞答道:“他曾与我一块出征侬智高,因而相识。” 张斐问道:“不知李勇这场战斗中表现的怎么样?” 林飞道:“不怎么好。” “如何个不好法?” “他曾因胆怯,不敢迎战敌军,差点被狄公军法处置。” “为何没有被军法处置?” “是因为我帮他求情。” “如今他又在何地?” “他在两年前已经升为都虞侯。” “是吗?” 张斐好奇道:“莫不是因为那次教训,他变得更加勇敢,屡立战功?” “我呸!” 林飞激动道:“那个懦夫,成天只懂得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讨好上官,在那以后,他就只是运了一趟粮食,然后就得到了升迁。” 张斐道:“不知林教头可认识刘积、李建、王春。” “认识。” 林飞哼了一声。 张斐道:“你能说出是如何认识他们的吗?” 林飞道:“他们都是禁军教头。” 张斐道:“那他们现在......。” “他都已经升官了。” 林飞还学会了抢答。 张斐问道:“他们立下什么功劳?” 林飞嗤之以鼻:“哼...他们多数人连京城都没有出过,那刘积甚至还是草寇出身,被朝廷诏安之后,才当得教头,又怎会立下功劳。” 张斐道:“这就奇怪了,林教头你屡立战功,至今却未有一官半职,而他们要不是犯了错,要不就是草寇出身,大多数更是碌碌无为,为什么他们却能得到升官?” 说到后半句,他故意抬高音量,目光瞟向院内。 院内官员们皆是沉默不语。 但门外的百姓们却听得个个都是怒容满面,对林飞更是同情。 人家都说赌场得意,情场失意,可是林飞却是官场失意,情场也失意啊! 然而,一旁的曹评看着却是着急啊,完了,完了,这小子是内奸来的。 这么问下去的话,林飞都快成屈原了。 又见那逆子曹栋栋,就跟个没事人似得站在一旁,听的怔怔出神,呆呆地望着林飞,像极了小时候听故事的样子。 气得他差点没有吐血。 这个蠢货!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沉默半响的林飞突然昂首看向张斐。 张斐点点头道:“我真的很好奇。” 林飞道:“因为我没有家世,因为我没有关系,因为我不会送礼,因为我不会阿谀奉承,因为我是狄公......!” 话说至此,他突然戈然而止,一双锐利鹰目渐渐泛起了泪光,语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在喃喃自语:“我对不起狄公,对不起狄公!” 他努力地皱着眉头,不让眼泪落下。 原来他在平侬智高战争中,是屡立战功,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兵,但狄青也非常看重他,回京之后,亲自将他安置再捧日军里面,那可是禁军中的精锐,打算先让他历练一番,再给他升官。 可好死不死,轮到林飞升迁时,狄青突然被贬,他乃狄青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就没有得到升迁,不但没有得到升迁,还被排挤出捧日军,给当了个教头。 门口不少人也不禁落下热泪来,甚至于掩面哭泣起来。 其实这种事,是屡见不鲜,故此很多人心中也都憋着这么一口气,此时此刻也随着林飞的情绪而爆发出来。 吕公著暗自叹了口气,但这一切与此案也没有关系,又见林飞情绪不稳,于是向张斐,“如今你可以解释,你问这些作甚?” “当然可以!” 张斐点点头,道:“我这是在替一位正义、勇敢的女子辩诉,也是在回答方才知府让我解释的问题。 这名女子便是之前提到的许芷倩。 为什么许芷倩会去找林教头?就是因为许芷倩知道这一切,她认为林教头这么做很傻,他不应该为了赌气,而选择铤而走险,她不想一位这样的英雄,就此陨落。虽然林教头曾遭受极其不公的待遇,但是他也才三十二岁,他还是有机会的,并且许芷倩与我都愿意帮助他。 可惜,他没有接受。不过我很能理解,因为我也曾受过这样的待遇,有些话应该让他说出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回头往院内喊道:“也应该让某些人听一听,这才是真正的冤屈,这才是此案的罪魁祸首。一群加害者,夹着狼尾巴为受害者打抱不平,亏你们还能够说得振振有词,笑话,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堂审(下) 这一嗓子喊出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吕公著皱了下眉头。 因为就古人的话术而言,说到那份上,就应该点到为止,不应该说透。 这不是一个聪明人该说的话。 张斐显然不是一个蠢人啊! 果不其然! 院内的老爷们,听到这里,可就有些忍不了了,当真我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么?还是说,你看咱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 可见王安石、司马光、唐介等大佬们皆是不为所动,也只能作罢,但还是哼得几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王安石不但不恼,反而感慨道:“生子当如张三郎啊!” 这可是一句极高的赞美之语,他心里清楚,张斐只是为林飞多这一句嘴。 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个人敢多这一句嘴。 司马光却是好奇道:“不知此等话术,他是从哪里学得。” 张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问的是什么? 其实就是告诉大家,林飞是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关键林飞还不由自主地讲述自己的作案动机。 这个问话技巧,司马光是自愧不如,且也是闻所未闻。 而且许多细节,开封府作为司法部门,都没有想到过,比如那李勇是谁,吕公著就没有听过这人。 躲在侧门的曹评也是长松一口气,虽然目前只是从侧面证明林飞绝对有作案动机,但至少证明张斐不是对方的人啊! ...... “张三。” 吕公著突然喊道。 “小民在。” “你说了这么多,也未证明曹栋栋是无辜的。”吕公著是避重就轻道。 他得赶紧要将主题拉回来,三衙纵使有腐败,也与此案无关。 一说到曹栋栋,仿佛惊醒了门口的围观群众,又是一阵对曹栋栋的唾骂声,比方才更甚。 是不是专门欺负老实人。 人家为国浴血奋战,未得到升迁也就罢了,你们这些纨绔子弟还要轻薄人家的妻子,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人神共愤啊! 他们倒是没有察觉到林飞已经有了作案动机,值得怀疑,反而是更加同情林飞,故此他们将怒气统统发泄在曹栋栋头上。 曹栋栋是委屈的要命,怎么又骂我,我啥也没说啊! “肃静!肃静!肃静!” 吕公著连拍几下惊堂木,门外才渐渐安静下来。 张斐非常温和地向林飞问道:“你还能继续吗?” 林飞点了点头,可看着张斐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似还夹带着一丝感激。 张斐却是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微笑,好似在提醒他,来真的就行,哥可不是要拿这感情牌来哄你认罪,那也太无耻了。随即问道:“听说林教头的酒量不错。” 林飞受到张斐的鼓励,又打起精神来,斗志盎然道:“还行。” “还行?” 张斐笑道:“不止还行吧!据其他教头所言,林教头的酒量在禁军中都是数一数二,无人能够喝得过教头。” 林飞道:“没有比试过,我也不清楚。” 张斐笑问道:“至少你与那些教头喝酒,没有谁醉在你前面。” 林飞道:“是又如何?” 张斐道:“根据你们的供词,在案发当晚,你与曹衙内,还有吴虞侯三人一块喝酒,为什么你与吴虞侯二人喝醉了,而曹衙内却还有精神去轻薄你妻子?据我所知,曹衙内的酒量可是远不如你们。” 此话一出,吕公著、黄贵不约而同的皱了下眉头。 这个细节,他们完全就没有想到。 林飞哼道:“在一块喝酒,可不代表大家都喝的一样多,我喝得可比曹衙内多多了。” 曹栋栋当即就急了,“什么多多了,那晚你喝得也不比我多很多。” 张斐不爽地看着曹栋栋,“我可没有问你话!” 曹栋栋幽怨地瞧了眼张斐,闷闷不语。 “看来曹衙内的确喝得比林教头要少。”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问道:“听闻当晚林教头是去对面街陆家酒铺打得酒?” 林飞点点头。 张斐掏出一本账本来,“由于我朝的榷酒制度,任何一家酒铺对于酒的贩卖,是记录的非常清楚,这就是陆家酒铺那日的账本,上面清楚记着,林教头当晚是要了两坛子酒。” 吕公著问道:“这又说明什么?” 张斐道:“而根据其他教头所言,林教头一人喝一坛那是不成问题,当晚他们三个人饮酒,就当林教头一个人喝了一整坛,可离醉趴在桌上,就还差很多。” 吕公著道:“这都是你的推测,当晚谁喝多少,他们自己都记不太清,恐已无法查证。” 黄贵也有些忍不住了,立刻站出来:“这酒量亦无具体刻度,哪能作为证据。” 你怎么证明林飞喝一坛子酒就不会醉,这就没法证明啊! 张斐笑道:“虽然不合规矩,但我也不介意黄主簿提出这个质疑,因为就算黄主簿不提,我也会解释清楚这一点,我并非是要以此来做证据,只是提出一个疑点,仅此而已。” 疑点? 黄贵没有做声了。 张斐又向林飞问道:“林教头与曹衙内相识多久?” 林飞微微一愣,“差不多三年吧!” 张斐道:“应该三年零七个月,我说得对吗?” 林飞想了想,实在是记不清了,“差不多。” 可心里却有些发毛,就没有见过这种打官司的,我的事,你比我还清楚。 张斐又问道:“不知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林飞道:“他乃步副帅之子,又好舞棍棒,故而常来教场玩耍,见我武艺不错,便要我教他棍棒,因而识得。” 张斐点点头,道:“关系怎么样?” 林飞道:“还算不错。” 张斐又问道:“是一直不错,还是近大半年来才变得很要好的?” 林飞道:“一直都不错。” 张斐点点头,问道:“既然关系不错,那衙内一定多次去到林教头家里做客吧!” 林飞想了下,道:“也不是很多。” 张斐笑道:“真的吗?那为什么在近三个月来,衙内就上教头家做客十二次,平均每个月至少四次。” 林飞问道:“这很多吗?” 张斐一笑,“多不多那得看怎么比,据我所知,衙内与你相识三年多,但是在前面整整三年,曹栋栋上你家做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只有两次,更多是曹衙内请你们上他家吃饭,或者一起上店里吃饭。” 林飞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我只是觉得老是让衙内请客不好。” “是吗?” 张斐道:“可在这十二次内,至少有八次数是衙内的买得酒,这跟他请客又有什么区别?” 司马光、王安石听到这里,皆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要知道张斐是在谈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所经历的事,这些细节他都得先问清楚,也就是说,他事先就料到林飞会这么答。 真是太细了! 就连王安石都在纳闷,他这是怎么想到的? 林飞道:“衙内强行要买,我也没有办法。” 此话显然就有些自我矛盾了。 王安石、司马光都知道,林飞已经快要招架不住了。 张斐却不就此深究,突然又问道:“听闻林教头在第二次出征时,妻儿因难产而去世。” 林飞当即眉头一皱,“这与你何关?” 这问题跳跃的吕公著也有些晕了,“张三,你到底在问些什么?” 张三立刻向吕公著道:“知府放心,待会我会一并解释。” 又是这句! 吕公著真的是有些抓狂了,“待会你若不解释清楚,本官定要给予你惩罚。”心想,这样问不行,下回可得定些规矩。 “是!小民一定会解释清楚的。” 张斐向吕公著拱手一礼,旋即又向林飞道:“自你原配夫人去世之后,在长达近十年的日子,你都未有婚娶,直到今年年初时,你突然从外地娶了一位漂亮的夫人回来。” “是的。”林飞点点头,但底气显然不如方才了。 张斐道:“也就是在你娶得娇妻之后,你开始频繁请衙内来家里喝酒。” 吕公著双目一睁,开始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林飞。 这个细节可是要命啊! 若解释不清楚,那可就难说了。 林飞辩解道:“以前家里就有我一人,不便待客,如今家有贤妻,宴请好友,有何问题?” 张斐笑道:“问题倒是没有,只不过与曹栋栋交好的教头,有二十多个,关系也不压于你,但是唯有林教头是在成婚后,频繁宴请曹栋栋,其他人可都是藏得严严实实!” 曹栋栋听得很是恼火,“你这话是何意思,本.....!” “你闭嘴!” 张斐瞪他一眼,又向林飞道:“而更令人不解的是,林教头只请曹栋栋和吴虞侯上家里吃饭。据我所知,在这期间,林教头还请过好几次别得教头吃饭,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上店里吃。不知林教头作何解释?” 林飞的鬓间流出一滴豆大的汗珠,对方问的问题,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我...我只是不想别人认为我是在巴结曹衙内,故而才请曹衙内上家里吃。” 话语已经有些结巴。 吕公著是眉头紧锁地看着林飞,已经完全无视一旁委屈的曹栋栋。 张斐笑道:“所以曹衙内请你上店里吃饭,就不需要担心被人认为是在巴结曹衙内呢。” 林飞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一直支持林飞的唐介老头,此时在一个劲地抹汗。 这可是大冬天啊! 张斐也不逼问,又道:“在林教头在供词中,似乎并没有具体说明令夫人的来历和身世。” 林飞神情激动道:“我妻子的来历,与此案有何关系?” 张斐笑道:“有无关系,待我询问过令夫人便知。” 说着,他便向吕公著拱手道:“启禀知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传林夫人上堂做供。” 吕公著还未说话,林飞突然道:“不用了!一切都是我干得,是我设计勒索敲诈曹衙内,与吴虞侯和我夫人无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求追读) 门前院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 对于许多人而言,这个转折实在是太突然了一点。 一下子就崩了。 吕公著虽不感意外,因为他已经怀疑是林飞所为,即便林飞不承认,他还会派人去调查那些疑点,不过他却郁闷地看向黄贵。 黄贵尴尬地轻轻摇头。 他们对此没有任何调查。 吕公著不禁老脸一红,我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王安石低声向许遵问道:“仲途兄,你可知那位林夫人的来历?” 司马光立刻侧耳过来。 许遵小声道:“妓女。” 王安石、司马光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悄悄在旁偷听的唐介突然道:“这只能算是一个疑点,也不至于让林飞认罪。” 司马光道:“林飞自己都招架不住,漏洞百出,而他夫人的身份本就是一个疑点,又哪里招架得住,谎言终究是谎言啊,是经不起盘问的。” 王安石却道:“但也由此可见,林飞也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他提前认罪,也是为了保护林夫人,若是其夫人上堂,张三揪住她的身世进行盘问,这得多难堪啊!” 唐介稍稍点头。 确实。 以张斐展现出来的话术,林夫人这个漏洞,那不得给他捅穿了。 王安石突然低声向司马光道:“我知道你之前究竟输在了什么地方。” 司马光当即鄙视他一眼:“你才知道,我可是早就知道了。” 王安石登时一脸尴尬。 细节! 当初司马光就是输在细节上。 如今这一幕又再上演。 张斐的辩诉与别人唯一不同的是,就是他的细节。 在此案爆发后,没有人关注林飞的酒量,没有人关注林飞请客频率,更没有人关注林飞的妻子。 他们唯一关注的就是那份认罪书。 认为那就铁证。 有此证在手,那么想要翻案就非常困难。 这也是张斐不愿提供证据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掌握细节,如果他过早拿出来,就无法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反应过来的吕公著突然一拍惊堂木,“林飞,你还不从实招来。” “其实我方才已经说得非常清楚。”张斐却是将话接了过去。 林飞和吕公著不约而同诧异地看着张斐。 张斐叹了口气,“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林教头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才这么做的。但是许芷倩却认为这里面另有隐情。 于是我与许芷倩打了个赌,由许芷倩去说服林飞放弃那张认罪书,因为我们已经掌握足够的证据。 如果林飞放弃了,那就证明,他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如果他没有的话,那只能说明,他希望借开封府诉说自己的冤屈。 很遗憾,许芷倩赢了。林教头明知胜算不高,却还要一意孤行,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一旦上得公堂,哪怕他赢了,他也是输得,他不但不会得到升迁,反而会再无出头之日。 但他仍要这么做,原因很简单,若不这样,谁又能听到他的倾诉。” “......!” 堂内外是一片静寂,唯有张斐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辩诉余音绕梁。 这让一旁的曹栋栋很是纳闷。 为什么自己不认罪,那门口都快将屋是有过错。因为不管原因如何,他仍旧对一位有夫之妇产生邪念,这显然是不应该的。” 曹栋栋愤怒地望着张斐。 林飞有罪,你说得那么委婉,我特么无罪,你却说得那么坦白。 你到底是向着哪边的呀! 又听张斐言道:“但还请各位能够明白一点,衙内如今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正值血气方刚时,且涉世尚浅,再加上酒劲上头,同时对方又主动勾引,难以把持得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又道:“虽然在事发当晚,因对方的恐吓,而导致心中惊恐不安,曹衙内最终签下认罪书,但是之后曹衙内便拒绝这么做,宁可与之对薄公堂。 可是诸位不要忽略一点,曹衙内是完全可以通过他的家世,让林飞得到他本应该得到的升迁,我相信这对于衙内而言,不是非常困难的,如此还可避免被父母责骂,避免牢狱之灾,我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这么做。 但是衙内却没有这么做,为何?因为衙内深知他们曹家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是凭借其祖辈用血汗拼杀回来的,是凭借圣上的隆恩浩荡。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他将会令曹家的荣耀永远蒙上一层阴影,永远都无法洗脱。虽衙内在其中犯了不小的过错,但是在大是大非上,衙内却死死守住了底线,他没有做出危害国家,以及其家族的任何事,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一切。” 好好好!会说你就说到亿点! 曹栋栋顿时被这一番话感动了,泪眼汪汪,原来...原来我有这么伟大? 又见那张斐长叹一声:“不得不说,这个官司令我感触良深,大家不妨仔细想想,其实衙内所坚持的,恰恰又是林飞所追求的,但他们偏偏对簿公堂。” 林飞与曹栋栋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眼,彼此眼中少了一丝怨恨,而多了一丝理解。 “听得太入迷,差点都忘记了这茬!” 王安石呵呵一笑。 司马光笑道:“这才是最关键的。” 二人一边笑着,一边往外面走去。 “好!” “说得好!” “不亏是珥笔张三,真是说得太好了!” “张三,俺之前误会你了,真是抱歉!” 门口突然响起爆裂的喝彩声。 这最后一句话,仿佛让整个官司都得到了升华。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吕公著宣判,曹栋栋无罪释放,同时又命人将林飞收押。 至于林夫人和吴虞侯,他并没有命人让他们上堂,这也是宋朝一个重要的法制思想,就是保护隐私权。 “谢谢!” 被两名衙差押着的林飞向张斐说道。 张斐叹道:“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 林飞点点头。 曹栋栋突然道:“林教头,若有机会,我要与你再喝一杯。” 林飞眼中含泪地点点头,“抱歉!” 张斐不禁侧目看向曹栋栋,心想,此人倒是值得一交。 “张三!” 黄贵突然走了过来。 “黄主簿!” 张斐赶紧拱手一礼。 黄贵拱手道:“此番争辩,我输得是心服口服,也令我受益匪浅。” 之前几次官司,他还是有些不服张斐的,毕竟有取巧之嫌,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张斐真的用话术和充分的准备,硬生生将真相问了出来。 这种话术确实令他眼前一亮。 张斐谦虚道:“承让,承让。”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沉冤得雪(求追读) 还记得方才张斐来到这里时,真是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呀! 而当张斐离开这里的时候,却是一片赞美之声。 相比起李四一案的懵逼,此案的公审过程他们是沉浸式的,或哀或喜,或动情落泪。 故此他们都知道,张斐表面上是帮曹栋栋辩诉,但实则却是在为林飞在辩诉。 虽然真相大白,但没有人责怪林飞。 更多的是惋惜,甚至有人还在为林飞鸣不平。 何解? 因为这就是大宋的常态,这种事实在是太多太多,屡见不鲜,但一般人都是默默忍受着,此案也给了林飞一个宣泄的机会,也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宣泄的机会。 “爹爹莫打,孩儿已经无罪了!” 当曹评昂首挺胸出现时,那曹栋栋当即吓得是屁滚尿流,他爹打起人来,可也是没轻没重,关键他爹还真是一位神箭手,并且能够左右开弓。 但是对于曹栋栋而言,这就是左右互搏术,相当于被两个人打。 曹评却是一脸慈爱地凝视着儿子,摆摆手道:“爹爹不打你,虽然你小子时常犯混,但终归是没有丢咱曹家的脸啊!不错!不错!” 语气中还充满夸奖。 曹栋栋渐渐喜上眉梢,心道,张三没有欺我,没有欺我。嘿嘿道:“那也不看咱是谁的儿子。” 曹评笑着点点头。 原来张斐事先就告知曹栋栋,在堂上一切都照实说,不要去隐藏一些真是想法,就是想上,没别的。 而目的就是要追求反转的效果。 这种套路,在当下还不常见,但是张斐的那个时代,却是非常常见,先一个劲的造谣诬蔑,引起民怒,但是一个澄清,令事情反转,这种极大的反差,会令人们心生愧疚,且对于好的一面,印象更加深刻。 其实这事,曹栋栋当然是有过错的,但是曹评现在认为,儿子没有被吓住,反而敢于为了他们曹家的尊严,上堂争辩,心里很是欣慰,哪里还舍得责怪他啊! 曹栋栋忽然想起什么似得,道:“爹爹,儿希望你能够为林飞求情。” 曹评诧异道:“他如此害你,你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曹栋栋眼眸一转,道:“因为他是一名好士兵,我们曹家乃将门世家,如此好兵,孩儿可是敬重的很呐。” 曹评稍一沉吟,“这是张三教你的吧?” 曹栋栋直摇头:“没有!孩儿就是这么认为的。” 曹评也不点破,呵呵道:“看来你的确长进不少啊!” 曹栋栋嘿嘿直乐,心道,张三这本事可是涛子他们没有,我可得好生笼络张三,有张三在,我可就不怕爹爹和姑奶奶他们责罚了。 ...... 在退堂之前,王安石和司马光已经悄悄离开府衙。 此时他们两个走在大街上,刺骨的寒风却不及心冷啊! “唉...这下可真是给晦叔出了个难题啊!” 王安石叹了口气。 司马光道:“难题倒也算不上,依律处置便行。” 王安石鄙视他一眼:“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司马光哼道:“我这是为大局着想,我也很同情林飞,但若不这样做,将来只会有更多人效仿。” “更多人效仿?”王安石抚掌道:“妙哉!妙哉!” 司马光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又想借题发挥?” 王安石却是叹了口气:“今儿我倒是没心情对牛弹琴,走吧,我们去喝两杯。” 对牛弹琴?司马光当即哼道:“巧了,我今儿也无心对牛弹琴。告辞!” 转身就走。 二人交错之时,一辆马车从他们身旁缓缓经过。 马车内。 “哎!你有话就说话,可别一直这么看着我,我怪慎得慌。” 自上车之后,许芷倩就是含情脉脉,一语不发的看着张斐,弄得张斐脸都红了。 “谢谢!” 许芷倩一双凤目泛着泪光,是由衷地向张斐说道。 方才观讼时,她也是几度落泪,如今双目都有些红肿。 她没有想到张斐会这么做。 因为当时他们的约定,就是当她无法说服林飞,只能对簿公堂,这各为其主,当然是以赢为先。 不曾想,张斐在赢得官司的同时,还为林飞说了一句公道话。 这令她很是激动。 张斐头回见到这般形态的许芷倩,忙道:“你就别自作多情了,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这么说的,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许芷倩道:“我许芷倩恩怨分明,就算你不是为了我,我也想跟你道一声谢,况且你还帮我说了不少好话。” “好吧,谢归谢,你可别想着以身相许,这我断不接受。” 张斐义正词严道。 “你...你这人真是好生可恶,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许芷倩轻轻一跺脚,忽然眼眸一转,“算了!今儿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与你生气。” 张斐一翻白眼,“得了吧!你这么大度,无非就是想问我,到底会怎么判,要是与我吵翻了,你怎么问。” 许芷倩一张脸顿时红得通透,“才...才不是,我不与你争吵,那只是因为你今儿做了一件大好事,也帮我说了许多好话。” “那你别问。” “不问就......!” 许芷倩道:“我为什么不能问,这是两件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张斐深深地鄙夷了许芷倩一眼。 许芷倩红着脸问道:“你说会怎么判?” “毫无诚意!” 张斐摇摇头道。 许芷倩道:“那你要怎样才说?” 张斐目光开始在她身上扫视着,心想,不得不说,这女人倒真是长得不错,就连我云妹都比不上她,身段又好,该挺的挺,该翘的翘,可惜生得一副臭脾气,也就适合打盘友谊赛。 “你看什么看?” 许芷倩被他扫得羞怒不已。 “啊?” 张斐抬起头来,面不改色道:“就是看你是否信守承诺。” “什么承诺?” “就是今儿不与我生气。” “但...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呀。”许芷倩委屈道。 张斐突然抬手闭目掐指。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许芷倩一翻白眼,抿着唇道:“神经兮兮。” “我估摸着,应该会判林飞去西北前线当一个都头。” “都头?” 许芷倩道:“真是胡说八道,这都头可是军官,比那禁军教头可都要强上一百倍不止,这能是惩罚吗?” 张斐哼道:“你又要问,问了你又不信。” 许芷倩道:“那你倒是说个原因出来。” 张斐道:“因为我事先已经告知衙内,让他请求他爹帮林飞求情,如果曹家这时候提出这个请求,给予林飞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会对曹家的名望有着极大的提高,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在军中。” “真的!” 许芷倩激动地倏然站起。 砰! 当她似乎忘记她坐在马车里面,直接跟车顶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哎哟!” 许芷倩疼得双手捂头。 “噗...哈哈,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你会撞头,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哈哈!” “你还笑!” “哈哈!” “不准笑!” “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走开。” ..... 回到许府,许遵只是将手沉沉拍了下他的肩膀,满是欣慰地说了一句,“老夫没有看错人啊!” 对于张斐而言,这句话只是略逊于许芷倩撞车顶所带来的开心。 ...... 当日林飞便招供了一切,但是其中出现一些曲折,他本来是要将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但是那吴虞侯却坦白了真相,表示这个主意其实他出得。 而林夫人的身世,为什么张斐没有在堂上讲出来,那是因为她也是个可怜女人,她本是大名府人,只因丈夫赌钱,将她给卖去青楼当妓女,后来幸得林飞相救,但是林飞也为她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并且还借了不少。 于是他就向吴虞侯求助。 吴虞侯是林飞多年的好友,曾还被林飞救过一命,也一直为好友抱打不平,故此就提出这个计划,借曹栋栋得到升迁,这军官可比教头的待遇好太多了,那些钱很快就能够还完。 而这一切本就是林飞应得的,是他用性命换来的。 林夫人也是主动答应帮助林飞。 但是吴虞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曹栋栋虽然畏惧两位太后,但却也是个二愣子,而且还有马小义这个狗头军师在旁出谋划策,竟然选择跟他们对簿公堂。 虽然案情是弄明白了,但是也给吕公著出了个难题。 经张斐堂上那么一辩,他也生出恻隐之心啊! 就在这时候,曹评突然上奏皇帝,表示此事曹栋栋也有过错,他们曹家不会追究林飞的责任,并且建议将林飞发配西北边境充军,让其戴罪立功。 同时,曹太后、高太后也站出来帮林飞求情。 而当今这位小皇帝赵顼内心是好武功的,毕竟他的偶像是天策上将李二凤,而不是驴车战神赵老二,对于军人有着不一样的看法,他非常尊重狄青,刚刚即位,就下令取来狄青的画像放进宫中,并亲为他御制祭文。 他在得知缘由之后,也不打算惩罚林飞。 于是亲自批示此案,将林飞、吴虞侯发配西北边境充军,但暗中却是让林飞去那边担任都头。 在北宋都头虽属低级军官,但是职权却相当于连长。 ...... 寒风凛冽。 “二位的大恩大德,林飞没齿难忘,还请二位恩人受林飞一拜。” “哎!” 张斐赶忙拉住林飞,笑道:“其实应该是我们跟你道一声谢才是,若非你们在边境奋勇杀敌,我们又如能够在京城逍遥自在。” 一旁的许芷倩偏目瞧了眼张斐,又轻轻点了下头。 林飞望着二人,一双鹰目中包含热泪,不善言辞的他,只是重重地向张、许二人抱拳一礼,便踏上了新得征程。 张斐望着林飞他们远去的背影,忽觉鼻尖一凉,抬头望去,又听得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下雪啦!” 张斐偏头看向许芷倩,笑道:“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沉冤得雪。” 许芷倩展颜一笑,“其实你这人心肠并不坏,且深明大义。” 张斐笑道:“怎么?看上我啦?” 许芷倩笑意一敛,啐道:“就是有些不正经!” 张斐笑道:“劳烦许娘子不要再纠正我这唯一的缺点了。” 许芷倩一翻白眼,摇摇头,转身往城内走去。 “你似乎不认同?”张斐追了上去。 “当然不认同,我就知道两个。” “还有什么?” “脸皮厚。” “这不是优点么?可御寒也!你真是不懂得欣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诏安 林飞走了,但却给汴京留下了一地鸡毛! 开封府就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关门歇业,原本在半个月前,就应该停止争讼,这都是托张斐的福,才拖延至今日。 好在一场大雪落下,掩盖住了这一地鸡毛。 放假了! 有事明年再谈吧! 不过年轻的小皇帝还是借宦官的嘴,狠狠吐槽了一番御史。 瞅瞅你们干的事? 什么都不清楚,就一顿吓喷。 朕都替你们尴尬。 可面对皇帝的吐槽,御史们表示咱们下回还这么干。 ...... 虽然此时开封府已经歇业了,但是张斐却上班了。 他今日要正式接管范家书铺。 这个时机其实也刚刚好,官衙都放假了,没什么工作可干,正好可以整顿一下内部。 上午时分,张斐披着厚厚的斗篷来到许府,正巧遇到休假在家的许遵。 “你这么早来有事吗?”许遵好奇道。 张斐忙道:“我是来等许娘子一块去范家书铺的。” 关于许芷倩加入范家书铺,许遵也是知道的,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愿意的,因为如今他更操心许芷倩的婚事。 但是他也没有反对,他也不太喜欢干预儿女生活,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对于这对儿女,他还是很放心的,因为他从小就是竖立他们明辨是非的意识,向张斐招招手道:“先别忙着去,我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谈谈。” “是。”张斐入得屋内,坐下之后,问道:“恩公有何事吩咐?” 许遵道:“近日有不少大臣上奏朝廷,赞赏你精通律法,才智出众,希望朝廷招你入朝为官。” “啊?” 张斐惊讶道:“真的假的?” 许遵道:“老夫还会骗你不成。” 相比起李四一案,这一回情况是大为不同,官员们不但没有暗地里使绊子,对着张斐喊打喊杀,反而还夸赞张斐能力出众,甚至都奏请皇帝,招张斐入朝为官。 张斐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要是说许遵举荐他,那他倒还理解,但是说其他大臣举荐他......。 这只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许遵苦笑道:“他们那般围剿你,都未能成功,反而还让你更上一层楼,故此......。” 虽然他没有说完,但已经不言而喻。 他们就是将张斐视作律政界的宋江。 这就是诏安啊! 在宋朝入仕为官,有一条牛x的途径,那就是造反。 只要你能够如宋江一样,打退几次朝廷的围剿,朝廷就会选择诏安。 宋朝的大臣都是具有极高的理财思维,围剿一次,朝廷所用的花费,都足够养他们几辈子了,何不直接诏安,省钱省力,还少死人。 况且他们还能打退朝廷的围剿,证明这些人有本事啊! 张斐的情况也是如此,经此一讼,两位太后都可以说是欠他一个人情,这还怎么整啊。 然而,张斐又获得范家书铺,拥有更大的诉讼权,他们也害怕被张斐给缠上。 思来想去,干脆借此一案,往死里夸赞张斐,趁机将他召入朝中,大家一家人自然就好说话啊! 至少至少不需要对簿公堂。 巧了,皇帝早就有这想法,一直拖着的,恰好明年就要开始变法,正缺人才,故此赶紧让许遵来跟张斐谈谈。 张斐讪讪笑道:“其实这多亏恩公在后面,若非如此,我也......!” 许遵摆摆手道:“那也得你自己有能力啊!其实我也有早有此意,若你愿意的话,我将举荐你入朝为官,这问题应该不大。” 张斐瞧了眼许遵,犹豫不语。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已经想过了,但是他认为如今入仕的时机太差,王安石变法在即,朝廷将因此分裂,他暂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因为他知道王安石变法将会失败告终,但目前王安石又是炙手可热,跟王安石混,赢在当下,输在未来,跟司马光混,虽然可以赢在未来,但当下能不能挺过去,也是个问题。 他现在又没有力挽狂澜的手段。 在他没有做好打算之前,他不太想入仕。 “这等好事,你还犹豫作甚。” 听得一个焦急的声音,只见许芷倩披着一件青绿色的斗篷走了进来。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道:“我这不是正准备去书铺大展拳脚么。” 许芷倩一阵无语:“我之前与你说过,书铺那些人,都是没机会当官的刀笔吏,若是能够当官,他们怎么可能会去书铺。” 这两种职业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在宋朝未经科考,就能够当官,那真是祖坟冒青烟,况且还有皇帝的支持,进去之后,肯定不是一个闲职,故此许芷倩也真不知道张斐还犹豫甚么。 许遵都觉非常好奇,“你不愿意当官吗?” 张斐一怔,忙道:“我当然愿意,当官谁不愿意啊!” 许遵又问道:“那你为何犹豫不决?” 张斐沉默少许,突然问道:“恩公,阿云一案后,你不是打算修改律法中所存有的漏洞吗?” 许遵点点头,但却是更加好奇,这都哪跟哪。 张斐道:“可有结果?” 许遵尴尬地捋了捋胡须,“修改律法,可不是什么小事,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呀!” 说着,他又好奇道:“这与此事有何关系?” 许芷倩也是好奇地望着张斐。 张斐道:“因为我知道,在官府想办一件事,非常不容易,恩公尚且如此,我就更不用多说了,我不觉得自己现在入仕,能够有什么作为,碌碌无为反而会消磨我的志气。相比起来,我在书铺一言九鼎,能够做我想做的事。” 许芷倩道:“但是你在书铺做一百件事,也不及你在朝中为百姓做一件事。” “谁说的!” 张斐笑道:“我在书铺同样也能够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并且名利双收。” 许芷倩好奇道:“你打算做什么?” 张斐故作高深道:“待会去到书铺你就知道了。” 许遵沉吟少许,道:“你无功名在身,这对你而言,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是我已经考虑得非常清楚。” “那好吧!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 “多谢恩公理解。” ...... 马车上。 “你真不应该立刻拒绝,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许芷倩对此似乎还是不理解。 张斐笑道:“我能创造第一次机会,就能够创造第二次机会,目前我的心思都在书铺上面。” 许芷倩道:“书铺就是打官司,能花什么心思。” 张斐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二人乘坐马车,来到范家书铺,刚刚下车,那范理便迎了出来,“三郎,你可算是来了,马员外、樊员外、陈员外他们已经久候多时了。” 张斐道:“他们来此作甚?” 范理道:“是来道贺的,他们知道你今儿会正式主持书铺。” 经此一案,范理对张斐真是五服投地,语气也是相当恭敬。 张斐点点头,又道:“劳烦员外去吩咐一下,让店里的人都先别走,我招待完马员外他们,咱们开个会,商量明年该怎么办。” “我已经吩咐过了。”范理很是激动道。 来到后堂,只见马天豪、樊颙、陈懋迁三个富豪坐在堂内,中间放着一个大火盆,边上烫着美酒,见到张斐来了,他们也不起身,自顾喝着美酒。 “咦?你们不是来道贺的?” 张斐瞅着他们道。 马天豪道:“道什么贺,我们是来送钱的,赶紧将咱们的契约拟出来吧。” 说话时,他大拇指往后指了指。 只见其身后还放着十个大箱子。 范理两眼发光。 庆幸张斐选择了自己。 陈懋迁、樊颙皆不做声。 其实他们是来道贺的,但是他们三人寻思着,这张斐太坑了,但又没有办法,这种合作以前未有过,只能找张斐。 但是也得压一压张斐的威风,不然的话,这小子不得上天,今后总是被他拿捏着。 张斐笑问道:“诸位似乎对此有些不满?” 陈懋迁直摇头道:“确实太贵了一点,下回可不敢来找你了。” 这话说得范理都不好做声,他虽然高兴,但觉得这太狠了一点,普通的商业合作契约,都价值几百贯。 “我不信。” 张斐呵呵道:“下回你们还得来找我,因为物有所值。” 樊颙道:“再值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吧。” “懒得与你们争,我们还是拿事实说话吧!” 张斐手往旁边一伸那,李四赶紧将一份文案递去,张斐也不给他们客气,如今他也是老板级人物,直接将文案往马天豪身旁一扔。 “自己看吧!” 说着,他便与许芷倩、范理来到正座前坐下。 不就是一份合作契约么,拟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又没有朝廷背书,有什么值得嚣张的。 马天豪瞧了眼张斐,随手拿起文案一来,念道:“股份制?”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这简直就是打劫(求追读) “老四,你看完没有?” 陈懋迁见马天豪来回看了两遍,还不肯罢手,不免出声道。 “啊?” 马天豪猛地惊醒过来,望了眼陈懋迁,又看向坐在正座上喝着热酒,与许芷倩嘀嘀咕咕的张斐,“好小子,果真是有一套,这钱咱花得一点也不冤啊。” 说话时,他还一挥手臂,显得极为激动。 张斐笑道:“你们应该庆幸是在我无助的时候与我合作,若是现在的话,价钱可能还不止这么多。” 马天豪呵呵笑着,不接这话。 “你拿来!” 陈懋迁听罢,更是按捺不住了,当即上前夺过那份文案来。 性子较为沉稳的樊颙也起身走了过去,心中满是好奇。 一看才知,原来张斐给他们的不仅仅是一份合作契约,甚至还包括一个经营模式的章程,其中包括行政架构,怎么分利,怎么划分责任,怎么去运作。 房贷一个人玩不转,而如今又缺乏多人合作的模式,毕竟大家都是家族企业,即便合作,也仅限于一单买卖。 故此这对于樊颙、陈懋迁这等大富商而言,这无疑是一个超级大宝藏,不但房贷方面的买卖可以这么组建,甚至连他们自己的生意都可以这么做。 “陈员外!” 张斐突然喊道。 陈懋迁抬头看向他。 张斐揶揄道:“下回你就别来了,我这可不欢迎你。” 许芷倩抿唇一笑,都为陈懋迁感到尴尬。 可陈懋迁身为房牙,脸皮多厚,赶紧赔上一副笑脸,“哎呦!三郎,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方才只是说笑的,若真是不想与你合作,咱们也不会这么早赶来,这后面放着的不仅仅是酬劳,还有贺礼啊!” 樊颙也是连连点头,又是赞道:“三郎这份契约价值千金,我们可真是赚得大便宜啊!” 这种合作模式,能够为他们解决很多难题,也能促使更多的合作。 资本可以愉快在一起玩耍。 马天豪哈哈道:“今儿我才知道,原来契约还能够这么拟定。” 说着,又向那范理揶揄道:“范员外,你可得学着一点啊!若你有这手段,也不会让这小子有机可乘。” 他说张斐不过,就只能拿人家小弟找回场子。 范理讪笑地直点头。 张斐也懒得与他们计较,主动转移话题:“对了,你们最近买卖怎么样?” 三人相互瞧了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张斐问道:“不好吗?” 陈懋迁叹道:“倒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张斐纳闷道:“好你们叹什么气。” “没房子啊!” 陈懋迁叹道:“汴京的房子就这么多,不缺人买,就缺人卖啊!” 樊颙道:“可惜咱们手中没地,要是能够建房那该多好啊!” 陈懋迁啧了一声,“朝廷倒是有地,可都拿去建租公房,租公房能够赚啥钱。” 房贷出现之后,中介时代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开发商时代。 简单来说,钱赚了不少,但是想要更上一层楼可就难了。 其实朝廷之前也动了这念头啊! 可见利益是驱动一切进步的源泉所在。 宋朝为何能够首创纸币,可不是穿越者带来的,而是利益驱动。 许芷倩当即鄙夷他们了一眼。 真是一**商。 张斐沉吟少许,道:“你们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幸亏你们没地,要是有地的话,你们不得赔惨了。” 马天豪问道:“三郎此话怎讲?” 张斐道:“目前主要买房的都是朝廷官员,但到底有多少官员,并不难知道,一旦成批的建房,很快就会饱和,能赚多少钱,是屈指可数,而且建得多,房价必然降低,可能还会亏钱。” 马天豪又问道:“依三郎之见,这买卖没法更上一层楼呢?” “那倒未必。” 张斐道:“房子不是不能建,但不能先建住房。” 樊颙好奇道:“不建住房建什么?” “作坊。” “作坊?” “对呀!” 张斐点点头,道:“要想卖房子赚钱,首先就不能一味的依赖朝廷官员,需要开辟新得客源,如此才会有更多人买房,而那些小商人显然是优质的潜力客源,故此应该先建造作坊,给予小商人们一个创造财富的平台,他们有了钱,才会买房。” 屁民压根不在考虑之中。 三个员外大失所望。 陈懋迁道:“咱们自己的买卖都顾不上,哪还能够帮别人富裕起来,这也不是咱们该干的事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 张斐笑道:“如今你们依靠房贷,每个月都能够得到一笔丰厚的利息,但如今房子有限,这钱可能无法充分利用,何不去放贷给那些商人,同时又去周边县城购买土地建造作坊,一方借钱给那些商人,另一方面建作坊卖给那些商人,以作坊为中心建立居民中心,哪怕是租,都能赚不少钱。” 马天豪思索片刻,摇摇头道:“借钱给那小商人,风险太大。” “这我不否认,我只是提个意见。” 张斐微微耸肩,他真的就只是提个建议,如果这也能稳赚不赔,那他就没有必要动房子的念头,他搞房贷,不就是稳赚么,又道:“对了!从明年开始,我们书铺将会开展一门新得买卖,你们绝对感兴趣。” “什么买卖?”马天豪好奇道。 张斐道:“税务。” “税务?”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张斐。 这事就连许芷倩和范理都不知道,唯有那司马光知晓。 “不错!” 张斐道:“我们书铺将会承接税务计算的买卖。众所周知,我朝税务之繁杂,亘古未有,但是大多数人都不清楚税法的具体内容,若遇到一些贪官污吏,只怕要多交不少税务。 而我们书铺将会根据你们所提供的账本,计算出一个非常准确数目,并且我们将会给予律法担保,也就是说如果朝廷要多增你们的税,我们将会帮你们与朝廷打官司。” 范理听得面色苍白,“三郎,这事我们......。” 这很敏感的呀! 这简直就是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太可怕了。 张斐打断了他的话,“不需要商量,我们是捍卫律法,正大光明,怕什么。” “说得不错!” 许芷倩很是激动道:“我支持这么做。” 她以前一直认为,要帮助更多人,只能入朝为官,珥笔之民所做之事,是极其有限的,故此她一直都支持张斐去当官。 可如今看来,好像不当官,也能够帮助很多人。 如果书铺为普通百姓计算税务,那些贪官污吏可就不敢横行霸道。 可除她之外,没有人为此感到兴奋,樊颙、马天豪、陈懋迁三人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张斐瞄了他一眼,又故作小声地向范理道:“员外莫怕,咱们可以帮百姓计算税务,也可以为朝廷计算税务,有多缴税的,肯定也有偷税漏税的,说不定朝廷还会喜欢咱们。” 范理木讷地点点头,但随即清醒过来,“朝廷还需要咱们去管那些偷税漏税的吗?” 张斐啧了一声:“现在可能不需要,但咱们做起来之后,那可就得另说了。如果百姓都认同我们计算的税务,那么朝廷也会来找我们。原因很简单,找我们计算税务,百姓心服口服,如果朝廷自己算,就算是对得,也有可能被百姓误解的,何必呢,这钱又不多。” 范理被震撼了。 还能够这么玩吗? 要知道税务关乎到每一个人,那其中利润可想而知,薄利多销都能赚疯了,他干了这么多年茶食人,头回明白,原来咱珥笔之人还能够这么赚钱啊! 但这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许芷倩却是激动地粉拳握紧,暗自为之叫绝。 要知道百姓苦就苦在“税”和“役”这两个字上面。 而樊颙、马天豪、陈懋迁等人则是一脸无语地看着张斐。 若是这都能成功。 那么毋庸置疑,今后珥笔之人将会超越他们房牙,成为坊间第一流氓。 樊颙挤出一丝微笑来,“三郎此策真是妙不可言,别得行业我不敢说,但要说酒楼这一样,税务之繁杂,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如实贵店有此买卖,那我白矾楼第一个支持。” 马天豪也点头道:“如今我典当行的买卖也是越发复杂,稍不留神,万一被告偷税漏税,那真是得不偿失,也非我本意,若有三郎为我们算税,确实能够省我们很多事。” 你这太狠了,若真如你所言,我们不找你们,岂不是就有偷税漏税的嫌疑。 这简直就是在打劫啊! 唯独陈懋迁纠结不语。 房牙可是黑的很呀! 要这么搞的话,很多隐藏收入都得曝光啊! 过得一会儿,陈懋迁道:“这价钱一定不便宜吧!” 张斐道:“不会很贵,非常合理,毕竟这跟我拟定的契约不一样,不需要什么技巧,我们书铺很多人都能够做。” 许芷倩道:“可是普通百姓可没啥钱。” 张斐道:“咱们是按照税务的多少,来收取佣金的,普通百姓,就那么几亩地,闭着眼都能够算出来,那自然要不了多少钱。” 许芷倩问道:“多少?” 这女人真是较真,是个律师的好苗子。张斐啧了一声:“这还得通过计算,要是贵了,百姓还不如多缴税,省个麻烦,你先别急。” 说着,他见陈懋迁还是有些犹豫,于是又道:“当然,我们不是查税得,你们提供多少数目给我们,我们就根据这一笔数目算税,如果你们提供的账目有问题,那就不与我们无关。” 陈懋迁登时口风一转,“如果价钱合理的话,我们当然愿意找贵店帮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站着把钱挣了 身为房牙行首的陈懋迁,自以为牙人已经是流氓中的天花板,但是他没有想到,张三这小子竟然比他们还要流氓。 竟然想弄一个税务统计。 如果能成功的话,这真的很逆天啊! 但就他们这些大富商而言,内心是很纠结的,维持现状,保持大面积的灰色地带,平时是能够逃税。 可逃税就代表着他们将受制于官吏。 上供的钱也少不了。 而依托书铺计税的话,就是正当买卖,是多少交多少,一文也别想少,这样就不会受制于人。 怎么去权衡。 出得书铺,他们三人一合计。 还是看看再说。 他们认为官府是绝对不会允许张斐这么干的。 这样搞的话,还怎么剥削百姓啊! 这简直是与整个统治阶级为敌啊! 不过张斐也绝不是开玩笑的,他是真的决定这么干,这样才能够赚非常非常多的钱,在这年头,光凭打官司那是赚不了几个钱的。 对于张斐而言,任何一个小官司,都是拿命在拼,何不拼一把大的。 送走马天豪他们三个大富豪后,张斐便马上召开他入驻书铺来的一次会议。 大堂内。 看着两边坐着的十余个茶食人、珥笔之人,张斐是眉头紧锁,偏头向范理道:“就这么点人吗?” 范理忙道:“这可不少了,咱书铺也就比李行首书铺的人少一些。” “但这远远不够。” 张斐道:“你今年的任务,就是从官衙里面多招一些吏出来。” 范理问道:“这好吗?” “有什么不好!” 张斐道:“当今朝廷冗官这么严重,咱们分担一下,朝廷还会感谢咱们的。” 范理讪讪道:“是冗官,而不是冗吏啊!” 张斐道:“这吏没有了,官就得,这应该都是属于我的,但是为了很快让你们适应我们的新规矩,故此我会将这几笔买卖算作书铺的,按照规矩,我将拿七成走,剩余三成算作书铺的。” 众人听着眼中一亮,三成也有三百贯啊! 这汤够鲜美。 张斐又道:“我这人讲究能者多得,干得多少,拿多少,我会将剩余的工作,分配给你们,另外,如果你们出色,能够为书铺招来更多的买卖,你们也可以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书铺,成为东家之一。”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张斐笑道:“我就是这么加入书铺得,我行,你们当然也行啊!范员外,你说是吗?” 范理点点头道:“不错。” 他还真想多来几个合伙人,因为他现在越发觉得,自己一个人完全就被张斐踩在脚下。 那些珥笔之人是兴奋不已。 这古代从不讲究能力居之,干得再好,最多也就是管家,主仆关系是改变不了的,张斐此举无疑打破了这个惯例。 你有能耐,你也可以当主人。 张斐又道:“如果你们想留下的话,就签一份新得契约,里面详细说明,今后的酬劳会怎么算,以及如何成为合伙人的规矩。” 李四立刻上前,将早就拟写好的契约发给他们。 许芷倩悄悄上前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张斐岂不知她指得是免费为百姓打官司的事,这也是她加入书铺的唯一原因,低声道:“先看看他们能力,才能够做人事安排啊!你连这个都不懂。” 许芷倩雪白的双颊透出一丝红晕来,“我又没有做过买卖,哪里想得这么细致。”说着,她又问道:“你又如何懂得这些?” 张斐笑道:“你忘记,我家里以前就是做买卖的。” “张三!张三!” “三哥......!” 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叫喊声。 许芷倩道:“好像是曹衙内他们。” 张斐笑道:“如果他没有带我的酬劳来,那他们就完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大龄单身狗 因为当时张斐一心忙着对付王文善,且当时是曹栋栋、马小义救了他半条命,故此他也并未跟曹栋栋谈及酬劳问题,但是他认为,好歹也是衙内,应该不会亏待他。 正是因为这种不知,才令人感到期待。 “张三,本衙内来了,快些出来!” “三哥,你在么?” “来了!来了!” 还未进门就听到曹栋栋和马小义在门铺里面鬼哭狼嚎,又是拍桌子,又是捶门,惹得张斐不禁都加快了步子。 可一进门,张斐顿时就愣住了。 什么鬼?就...就一个小礼盒? 方才马天豪他们来,可都是大木箱子往里面抬,那是何等壮观啊! “张三!” 曹栋栋见到张斐,却是极为兴奋,冲至身前,一手搭在张斐肩膀上,“这回可真是多亏有你,还得本衙内一个清白,本衙内没有信错人啊!哈哈!” “等等会。” 张斐撩开曹栋栋的手,“让我静一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衙内还没有支付我的酬劳。” 马小义跳上前来,嘻嘻笑道:“三哥,我们可也救命了你一命,刚好抵过啊!” 曹栋栋直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好意思问咱要钱。” 跟我玩这一套?张斐道:“但我可是帮了衙内两个忙,第一,打赢官司,第二,避免衙内受到太后的责罚。” 曹栋栋诧异道:“你怎知我没有受到责罚?” 张斐笑道:“要是衙内受到责罚,还能在此活蹦乱跳么?” “那倒也是!” 曹栋栋嘿嘿笑道:“你知道么,我姑奶奶就只是叮嘱我以后万事小心,还夸我谨守底线,未有丢咱曹家的脸。” 说到后面,这厮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原来这官司打完之后,那曹太后都觉得有些内疚,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相信自己的侄孙,相信外人。 更别说责罚,还夸了他几句,拿了许多好点心给他吃,可是把曹栋栋给乐坏了。 生平头一遭被姑奶奶这么夸。 张斐道:“故此你就这么感谢我?” 曹栋栋一摆头,只见脸上血肉模糊涛子上前来,将手中的小木盒打开。 “金子?” 张斐顿时眼前一亮。 话说他来北宋这么久,还是头回见到金子,与马天豪他们的交易,都是铜钱交易。 曹栋栋笑道:“你如此帮我,本衙内又怎会亏待你,这里可是一百两金子,够了么?” 曹家是真的很有钱。 毕竟那曹彬是建国功勋,且被封王。 不过这套路有些旧,就不能增添一些新花样么?张斐眼眸一转,忙道:“衙内破费了不是么,其实我一直以来视金钱如粪土,此非我所爱,亦非我所需啊!” 正认真听着的涛子,忽觉两手一轻,看去,但见盒子已经到了张斐的手上。 曹栋栋问道:“那不知你爱啥,需啥?” 张斐搂着一百两金子,仰天长叹,“我想有个家。” 曹栋栋可也不傻,“这汴京的房子可是很贵的,那我可送不起。” 张斐咳得一声:“家指得可不是屋子。” “那指的是啥?” “人啊!” “你是让我帮你去寻你爹娘么?”曹栋栋问道。 “......?” 张斐看着那曹栋栋那同情的眼神,都快哭了,哽咽道:“爹娘我一直都有在找,就不劳烦衙内操心了,只不过我爹娘也一直盼我有个家。” “女人!” 马小义突然道:“三哥说得可是女人?” 张斐当即对着马小义竖起两根大拇指,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马也。 他就纳闷了,北宋送女人很正常的,为啥就从来没有人送他。 就知道送钱。 俗! 俗不可耐啊! 曹栋栋好奇地打量着张斐,“张三,你这么大年纪,还未娶妻生子?” 拜托!我也才是二十四,好像在这里算是大龄青年了。张斐羞涩地点点头。 曹栋栋又问道:“那你逛过窑子么?” 这么直接吗?张斐红着脸摇摇头。 曹栋栋震惊道:“那你岂不是......。” 张斐直点头。 曹栋栋万分好奇道:“你咋忍住的?” 张斐道:“快要忍不住了。” “哎呦!” 曹栋栋一拍大腿,“你早说呀,我送你一个妾侍便是。” “妾...妾侍?” “嗯。” 曹栋栋直点头道:“我有好些个妾侍,送你一个也不打紧的。” 北宋这年头,别说送妾侍,相互交换的都有,这方面那是非常混乱。 可张斐受不了,心想,你玩厌了,就送给我,那我成什么了,我也没这癖好啊! 曹栋栋瞅着张斐不做声,“一个不够么?” “够...不...不是够不够的问题,那是另外回事,只不过......!”张斐强颜欢笑道:“只不过我怎能夺衙内所爱。” 马小义突然道:“哥哥,你莫不是忘记了,咱们今儿来,不是打算请三哥去白矾楼喝酒么,正好再过一日那白矾楼就会举行一场扑卖大会,其中就有好些个良家女子,你何不买一个送于三哥。” 你个小机灵鬼。张斐发觉马小义越来越可爱了,太懂人心思了。 曹栋栋豪爽道:“如此也行,你看如何?” 他现在真的很想跟张斐交好,将来就可以愉快地做坏事了。 张斐犹犹豫豫,“我长得这么帅,竟然要靠买女子来组成家庭,这......!” 曹栋栋不耐烦道:“送你又不要,买又不愿意,那你要咋整,总不能去抢吧。我倒也想.....。” “咳咳,我的意思是,这买良家女子违不违法?” “若是违法,白矾楼还敢那么做么?有些女子是自愿被卖,也有些是因为违法被贬为奴婢的,都还是属公家的,公家能违法么。” “有道理!”张斐直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什么违法不违法?” 只见许芷倩突然走了出来。 “没什么!” 张斐一手搭在曹栋栋的肩膀上,另一手搭在马小义的肩膀上,“方才衙内向我咨询一些有关律法方面的事宜。” 许芷倩斜目瞥向曹栋栋,“衙内,这番算是你走运,你若不知悔改,下回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 曹栋栋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张斐给勒了回去,“许娘子放心,我会看着他们的。” 许芷倩狐疑审视了张斐一眼,“我先回去了。” “许娘子慢走。” 许芷倩一走,张斐便是松开曹栋栋和马小义,轻轻松得一口气。 “咳咳咳,张三,你快要勒死我了。” “抱歉!抱歉!一时激动,用力过度。” 曹栋栋直起身来,向张斐道:“你为何怕那许娘子,莫不是你们两个......!” 张斐忙道:“别瞎想,我可还想多活几年,我只是怕那女人回去告知恩公。” 曹栋栋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这事他也经常干,又道:“不瞒你说,这许娘子长得虽然漂亮,可是性子烈得很,我平时可都不敢惹她,目前看来,咱汴京也未有男子能降得住她。” 马小义突然道:“我就觉得许娘子挺好的,不但生得俊俏,身段好,且为人仗义,乐善好施,乃女中豪侠,可惜她瞧不上我。” “嗯?” 张斐、曹栋栋皆是一脸怪异地看着马小义。 ..... 这边张斐满脑子想着去寻欢作乐,而那边许遵真是为张斐操碎了心。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斐竟然会拒绝当官。 如果只是拒绝他,那倒也罢了,关键这是皇帝在后面授意的呀! “什么?” 神宗赵顼震惊地看着许遵,“你说张三拒绝入仕?” 许遵点点头。 “这是为何?”赵顼万分好奇道。 天下人谁不想当官啊! 关键张斐又不是那种好居山野的雅士,他是宁可待在书铺,也不愿意当官,这太伤人自尊了。 许遵讪讪道:“张三是说,他即便入仕为官,也难以有所作为。” 赵顼激动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他若有本事,又岂会没有作为,难道他认为朕是那种不识人才的昏君吗?” “他绝无此意。”许遵赶忙解释道:“只不过...只不过...。” 赵顼急道:“只不过甚么?” 许遵道:“只不过他认为官场中规矩繁多,做任何一件事,都得受到各方掣肘,故而觉得自己难以有所作为。” 砰! 话音刚落,赵顼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冗官都已经严重到被珥笔之人嫌弃,这若不改,国家焉能兴盛。” “陛下圣明。” 除了这句话,许遵也不知该说什么。 赵顼瞧了眼许遵,仍不死心道:“不知卿可有办法,让他入朝为官?”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张斐越抗拒,他就越兴奋,就越想要。 许遵道:“老臣暂时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看那小子也并非是完全拒绝,不如等等看。” 赵顼沉眉不语。 他等不起啊! 马上就要变法了,正是用人之际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是非之地 这张斐新官上任,三把火扔出去之后,肯定也要提拔一些人上来,用人之道,无外乎,恩威并施,肯定要组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团队。 不过他比较信仰能者居之,故此他只是将那些拟定契约的工作,交给那些珥笔之人,先看看他们的能力,然后再做一番人事安排。 而他自己呢,则是进入年假状态。 ...... “吹...吹个大气球...吹个大气球,啷个哩个啷...。” 但见弥漫热气的浴房内,洋溢着充满骚气的歌声,一支大长腿,从浴桶中伸出,性感的腿毛是若隐若现.....。 今儿...今儿张斐就要跟着曹栋栋他们去白矾楼,据说那是东京最高档的摸摸唱,这还不止,曹栋栋还承诺要赠予他一女子。 年轻人吗。 精力旺盛,张斐以前也经常陪客户,或者陪老板去夜场嗨皮。 反倒是来到北宋之后,至今都还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娱乐场所,要知道北宋的娱乐行业可是非常发达的。 他一直都想去,这可是单身狗唯一的福利,肆意放纵,不像那些有妇之夫,偷偷摸摸,打个电话,先跑厕所,就为那几秒欢娱。 只不过许遵实在是太令人尊敬了,住在许家,他是真不好意思去。 他急着搬走,也是因为他需要更加自由的夜生活。 今晚他就做好一切准备。 一切! 泡完香喷喷的热水澡之后,张斐又换上一套崭新的玉白色长袍,扎上头巾。 “李四,咋样?” 张斐站在李四面前,舞弄着骚姿。 李四憨厚地点点头道:“三哥,你穿着这衣服,可是真俊。” “你这人就一个缺点,老爱说大实话!”张斐得意地嘿嘿直笑。 “咦?你这是准备上哪?” 正说着,那许芷倩突然入得大厅。 张斐受得一惊,“许娘子,你进来也不敲门么?” 许芷倩稍显尴尬,“我看那后门又没有关,你家又没有门童,我就直接进来了。” 对!门童!丫鬟!待会看能不能忽悠小马送我几个丫鬟门童什么的。张斐暗自思索着。 许芷倩见张斐眼珠乱转,又问道:“你们这是准备上哪?” 张斐哦了一声:“那个,衙内不是为了感谢我帮他打赢官司么,今儿晚上请我去白矾楼吃顿好的。” “白矾楼?” 许芷倩不禁打量了下张斐的穿扮。 “帅不帅?” 张斐挑了挑眉。 许芷倩白了他一眼,又是叮嘱道:“那里可是是非之地,尤其是晚上,你跟着衙内他们去,可莫要惹出麻烦来。” 张斐笑意一敛,“我今晚不想去了。” 许芷倩问道:“为什么?” 张斐没好气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敢去么。” 许芷倩噗嗤一笑:“不去也好。” 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有人喊道:“张三,你好了没?” 是曹栋栋的声音。 张斐忙应得一声:“来了!来了!”说着,他又向许芷倩道:“许娘子,我有事走先,你多坐一会儿也行。告辞!李四,垢!” 主仆二人屁颠屁颠地往门口走去。 许芷倩瞅着张斐急匆匆的背影,滑稽至极,也是忍俊不禁。 ..... 来到门外,张斐突然哆嗦了一下,为了展现身材,他里面没有穿多少,怕显得臃肿,就是裹了见厚厚的斗篷。 麻溜地上得马车,只见除曹栋栋和马小义外,还有一个可以威胁到他颜值的俊美公子,不禁问道:“这位是?” 曹栋栋忙道:“这是我兄弟,符世春,你叫他春哥便是。” “春哥?” 张斐猛地吸一口冷气。 符世春好奇道:“你为何这般表情?” “啊?不,原来是符公子,失敬,失敬。” 张斐赶紧拱拱手,心想,春哥这大名,可不能随便叫啊! 这符家曾是大宋第一外戚家族,他的曾曾祖父符彦卿人称周朝独孤信,因为他的三个女儿皆是皇后,分别是周世宗的宣懿皇后、宣慈皇后及宋太宗懿德皇后。 当时显赫一时,不过后世子孙不争气,如今正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也无人小觑。 一般外戚大家族,都有一个特地,就是女的漂亮,男的帅。 符世春笑吟吟道:“那日你为衙内辩护时,我与小马也去了,可真是精彩,在下深感佩服。” “哪里!哪里!” 张斐忙拱拱手,屁股挤开马小义,堪堪坐下,一辆马车四个人,确实显得有些拥挤。 “不该就是这天太冷了。” 张斐搓着手道。 马小义立刻道:“三哥,你有所不知,这天不冷,咱都不上白矾楼,咱们都去飘香楼。” 张斐哦了一声:“有何讲究吗?” “这讲究可大了。”马小义介绍道:“白矾楼可是咱东京第一酒楼,天气好的时候,那些士大夫都上白矾楼吃饭喝酒,咱们这些晚辈玩得可也不尽兴,不过这大冬天,那些士大夫们可就不会上白矾楼,多半都是年轻人去。” “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讲究。”张斐一乐,“那咱们今日还算是去对了地方。” “那是的。” 符世春道:“我听说今晚有一个寡妇生得十分俊俏,引得不少人去。” 张斐皱眉道:“又是寡妇?” “又?” 曹栋栋、马小义、符世春三人异口同声道。 “是呀!我怎么说‘又’?”张斐挠挠头,很是不解。 曹栋栋眼眸一转,“张三,你是不是不喜欢寡妇?” 张斐道:“你喜欢?” 曹栋栋直点头。 张斐道:“谈不上喜欢,但也不在意。” 曹栋栋道:“若是本衙内看上了,那......!” 不等张斐开口,马小义就道:“哥哥,做人可得讲义气,说好今儿要帮三哥寻得一个妾侍,可不能不算话。” 曹栋栋郁闷道:“我也没说不找,只不过......。” 马小义再度打断他的话,“你那么多妾侍,三哥一个都没有,你还要跟三哥争。” “我就说说。” 曹栋栋道:“不争便不争。” 他是真的很想与张斐交好,他身边就缺这么一个人了。 符世春笑道:“衙内,小马,你们先别忙着争,今晚可是有是不少人,咱们也不一定拿得下。” 曹栋栋皱眉道:“谁争得过本衙内。” 符世春道:“听闻今晚韩盼他们也去。” 曹栋栋哼道:“怕他不成。” 张斐问道:“这韩盼是谁?” 符世春道:“他便是三朝元老韩相公的孙子。” 这三朝元老,那不用说也知道是韩琦。 韩琦目前已经辞官在家养老,但他跟王安石、司马光他们不是一个路线,如王安石、司马光他们都是一个妻子,而且生活过得是非常简朴,房子都买不起,但是韩琦可是养了不少妓妾,很懂得享受生活,也很有钱。 王安石、司马光是属于异类,如果思想没有达到一定的境界,就根本做不到。 韩琦才是属于士大夫主流。 张斐又想起许芷倩的话,道:“这会不会惹麻烦?” 曹栋栋激动道:“有本衙内在,你怕甚么?” 马小义道:“就是,就是,那韩盼乃是哥哥的老对手,咱们可不能认怂。” 曹栋栋道:“小马说得对,今儿我非得跟韩盼争个高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买到那寡妇。” “.....。” 张斐一脸懵逼,我也没说要那寡妇啊! 少女她不香么。 头疼! 殊不知他们曹家与韩家有那么一段恩怨,当时宋英宗即位时,据说身体不好,曹太后垂帘听政,再加上当时许多朝臣不喜英宗,于是从中挑拨,母子离心,曹太后似有废帝之心,导致后来宋英宗痊愈之后,曹太后就不太想还政皇帝。 韩琦就屡屡上奏,并且以辞官要挟,最终还是迫使曹太后将政权还给英宗。 当然,这与曹栋栋和韩盼倒是没有直接的关系,二人就纯属互看不顺眼。 “吁...!” 马车突然止住不前。 曹栋栋问道:“到了没?” 马夫答道:“回衙内的话,已经到了白矾楼门前,但是对面有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是谁瞎了狗眼。” 曹栋栋掀开门帘来,正巧对面那辆豪华马车也掀开门帘,只见对面坐着一个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韩盼!” 曹栋栋眉头一皱。 “他就是韩盼?”张斐道。 马小义点点头。 “他若不让,咱就不让。” 曹栋栋吩咐了马夫一句,便跳下马车。 那边韩盼也下得马车,先是向马夫点了下头,那马夫立刻驱车让开,韩盼又冲着曹栋栋笑道:“今儿衙内莫不也是冲着那位寡妇来的?” 曹栋栋挑衅地问道:“你也是么?” 韩盼笑道:“若是平时,我倒是会让于衙内。” 说话时,他瞟了眼正在让路的马车,旋即又道:“不过这回我是打算买下这寡妇,送于我爷爷做妾侍。” 刚刚下得马车的张斐,听到这话,差点没跌倒,这孙子哪有,我特么要批一打来,儒家越恐怖了。 “嘿嘿!” 曹栋栋很是兴奋地向张斐道:“张三,可真有你的,三言两语,便是吓走了他们。” 马小义道:“还赚得一锭银子。” 张斐叹道:“爽是爽了,但是今晚想要抱得美人归可就难了。” “衙内!小马!符兄!你们来啦。” 但见一个二十岁出头,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大郎!” 马小义叫得一声,又向张斐介绍道:“三哥,这位便是那樊员外的独生子,樊正。也是我家兄弟。”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白矾楼(求追读) “原来是樊公子,失敬,失敬。” 张斐拱拱手。 若是马小义不说,他还真是没看出来,那樊颙生得胖乎乎的,逢人便是三分笑,看上去更是人畜无害。 反倒是这年轻的樊正显得沉稳老练,不苟言笑。 樊正拱手道:“不敢,不敢,小弟乃商人之后,又怎敢以公子自居,张三哥叫我大郎便是。” 马小义道:“三哥,我这兄弟爱较真,你就叫他大郎或者樊大!” 张斐笑着点点头,“随便一点也好,不用那么见外。” 樊正又道:“张三哥的大名如雷贯耳,家父也常提及,愿今后小弟能够常向张三哥学习。” “哎呀!” 曹栋栋双臂抱胸,轻轻蹦跶着,“我说樊大,你们说完了没,本衙内站在这里快要冷死了。” 樊正忙道:“各位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入得白矾楼的大门,举目望去,原来这白矾楼是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所组成的,三层高,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高低起伏,檐角交错,真是富丽堂皇。 饶是张斐也不由得被这设计给惊呆了,真不亏是东京第一酒楼! 其实严格意义来说,白矾楼已经不是酒楼,而是一个综合体,里面还举办很多活动,比说扑卖大会,又批发许多货物,如酒、盐、等等。 可以说,单单这一座白矾楼,便可令北宋在商业上,傲视其余的封建王朝。 通常在封建王朝,建筑上就有着很多的硬性规格,其余朝代任何私人都不敢将酒楼建成这种规模,况且这可是在京师。 曹栋栋他们这些常客,哪用樊正带,直奔东楼。 张斐第一回来,自不便跟他们一样,还是得懂点礼数,跟着樊正慢慢往里面行去,但眼珠子却是到处乱瞟,时不时看到一个小姐姐低面而过,这心中都要荡漾一下。 而一旁的李四,虽早已不是初哥,但他却也从未来过这种场合,又想看,但又害羞,每每偷瞄一个小姐姐,脸都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 好在张斐自己都看不过来,根本无暇顾及他,不然非得笑他一番。 “张三哥!张三哥!” “啊?” 张斐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樊正,“你说甚么?” 樊正问道:“不知张三哥有何指教?” 他以为张斐在欣赏这白矾楼,故有此一问。 可张斐却是在看小姐姐。 “很好!很好!”张斐敷衍地点点头。 樊正却道:“张三哥在马家稍给点拨,马家立刻一飞冲天,但愿张三哥也能给小弟一些启示。” 张斐定了定心神,笑道:“令尊真是非常了不起,将这白矾楼带入一个新得高度,如果真要说些什么.......。” 樊正忙道:“小弟洗耳恭听。” 张斐道:“就是文化。” “文化?” “不错!” 张斐道:“如今白矾楼已经不是一家简简单单的酒楼,今日我作为客人来此,虽然被这里面的一切所震惊,但是你要问我具体的印象是什么,除了富丽堂皇之外,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若想一直传承下去,经久不衰,我觉得还是要有自己的文化,如处事态度,服务态度。 比如说,尊重客户是白矾楼的一大特色,那么在白矾楼举办买扑大会,也应该体现这一特色。 所以,如何将这些复杂的买卖杂糅在一起,形成白矾楼的特色,也许这就是大郎需要去考虑的。” 这一番话下来,樊正顿时陷入沉思之中,过得半响,他突然抬起头来,老成的脸上显得尤为激动,“多谢张三哥指点,小弟受益匪浅...张...张三哥?” 说着说着,他见张斐根本没有在听,而是盯着不远处,他顺着张斐的目光看去,只见曹栋栋他们已经在大堂寻得一张桌子坐下,旁边还或坐或站着好些个歌妓,顿时明白过来,忙道:“张三哥,请。” “啊?哦,请!请!” 来到边上,就听到曹栋栋在吹牛逼。 “小小教头也想威胁本衙内,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本衙内光明正大,可不会跟某些人一样,使那些卑鄙伎俩,有本事,咱堂上一辩。” 这是那场官司之后,曹栋栋第一回出现在白矾楼,顿时闪亮全场。 “妾身还真未想到衙内会与那林教头对簿公堂,光凭这份胆色,我们姐妹们敬衙内一杯。” 几个歌妓举杯向曹栋栋。 “好好好!” 曹栋栋忙不迭地举杯相迎。 “三哥,你来啦!” 马小义瞅见张斐来了,忙挪了下屁股,“三哥,坐这边。” 小马今儿怎么这么不懂事,来这里,我坐你边上作甚。正准备往女人堆坐的张斐,顿时就抑郁了。 可不等张斐坐下,曹栋栋起身,一手搭在肩膀上,向那几个歌妓道:“各位妹妹,这位便是帮我打官司的张三郎。” “有礼!有礼!” 张斐按捺住内心的骚动,冲着那几位歌妓拱拱手,目光上下扫动着,虽都不及许芷倩,但架不住腹中浴火,看着也是得劲啊。 “原来阁下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珥笔张三郎啊!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张斐笑吟吟道:“今后各位小姐若有纠纷,可以上范家书铺找我,我给各位小姐打个七折。” “但愿我们永远不要去找三郎。”一个年纪稍长,大约在二十岁左右的歌妓笑吟吟道。 张斐愣了下,讪讪道:“那倒也是。” 其余歌妓皆是咯咯直笑。 坐下之后,曹栋栋又开始了吹牛逼,渐渐地,邻桌一些公子哥也带着那桌的歌妓为了过来。 人虽是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浓。 但是......! 张斐的兴致却越来越低。 这东楼的大堂非常大,而里面摆放的不是一张张小圆桌,清一色的大长桌,桌上有酒,有菜,同时也有笔墨纸砚,琴箫等乐器。 骚动的张斐,哪里有心思挺曹栋栋吹牛逼,他一直偷摸摸地暗中观察,看看这年代的摸摸唱是怎么进行的,可是他却发现每桌都止乎于礼,要么是在聊天,要是在写词作对,不像后世的夜场,荷尔蒙爆棚,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咸猪手的黑影在墙上飞舞。 就连曹栋栋他们都规规矩矩,连搂都不搂一下。 渐渐地,客人也多了起来,曹栋栋吹得也差不多了,又见张斐一个人闷闷坐在那里,便是使退那些歌妓,然后向张斐道:“张三,你怎不做声,你不是挺能说得么?” “他们怎么都在吟诗弹琴?”张斐不禁问道。 符世春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张斐没好气道:“什么正常,我看正经还差不多。” 一听正经,马小义立刻反应过来,“三哥莫不是喜欢飘香楼。” 张斐问道:“飘香楼与白矾楼有区别吗?” 马小义道:“那里有许多娼妓。” 原来这歌妓和娼妓,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歌妓要更偏向于艺人,而且比那些艺人还要更卖艺不卖身,她们都是以词曲来获得客人的欢心,而不是身体。 因为她们服务的阶层比较高,那些士大夫,什么绝色没有见过,家里是妻妾成群,晚上都忙不过来,那用得着来这里做伏地挺身,他们更多是追求灵魂上的交流,在这个基础上,他们才有可能去追求物理上的交流。 而诗词歌赋是他们所爱。 为什么柳三变能够在青楼混得开,可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他的词深受广大欢迎,那些歌妓自然是百般讨好他。 好不夸张地说,一首好词,便能让一个歌妓一炮而红。 张斐一拍大腿,“谁特么让来白矾楼的?” 曹栋栋立刻指着马小义道:“小马。” 马小义郁闷道:“我以为三哥是读书人,可能更喜欢这里。” 张斐当即怒喷道:“老子一个珥笔...之人,读个屁的书啊!草!” “......!” 马小义一脸委屈,原来三哥走得是低俗路线啊! 符世春瞅着张斐一脸急色,纳闷道:“张三,我听衙内说,你还未经人事?” 张斐没好气道:“我就是打算来经一经人事的呀!这里怎经?吟词观峰,作对入洞,可不是我的强项。” 曹栋栋赶忙安慰道:“行行行,待会扑卖后,咱们就去飘香楼。” 张斐郁闷道:“那都得什么时候了,人家都玩累了,哪里还有什么兴致,这事就是要赶早,明儿再去吧。” 符世春纳闷道:“张三,你真得未经人事吗?” “呃...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那扑卖啥时候开始?” “至少得一个时辰,如今天可都还未黑啊!” “咱也不能干坐着啊!” “你想玩啥?”曹栋栋问道。 “骰子吧!” 张斐若有所思道:“喝嗨了,可能情况会有所改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扑卖大会(求追读) 樊楼!中楼! “正儿,此事你怎办得恁地随意,那张三来了,你应该立刻来告知我。” 樊颙一边快速下得楼梯,一边朝着儿子樊正训斥道。 樊正忙道:“孩儿也是方才才知道的,而且我看张三哥为人挺随和的,爹爹为何这般紧张。” “随和?” 樊颙哼道:“他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那陈懋迁够狠了吧,京城百姓谁不怕他,可就他陈懋迁,不过是与张三签了一纸租赁契约,当晚都吓得没心情去宠幸他那刚纳的妾侍。” “这是为何?” “这还用问么,若契约出得问题,赔多少钱,只怕都是张三说了算,你可记住了,打劫的可也不及他万一。” “......?” 在樊颙眼里,张三俨然已经成为东京第一流氓。 下得楼来,刚刚来到东楼门前,就听到里面有人喊道:“十个一,呐呐呐,一喊了,可是不准变了。” “十一个三。” “开!” ...... 樊颙好奇道:“他们在干什么?” 樊正摇摇头。 樊颙入得东楼,但见中间那张桌子围满了人,那“活泼”的马小义又站在了凳子上,指着对面的人道:“你们输了,喝!喝!” 樊正皱眉道:“他们在玩什么?” 樊颙倒是无心关注这些,目光一扫,顿时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只见左边一张长桌上,坐在十余个歌妓,但就坐着一个男子,这个男子正是张斐。 真是万花丛中一点绿啊! 旁边虽然还站着个李四,但那厮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得,也是红啊! 正巧边上一个酒保端着空酒壶走过,樊正立刻叫住那酒保,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那酒保道:“之前那衙内唤小人拿些骰子来,后来那张三又教了他们一种新玩法,可是有趣了,没一会儿,就吸引了不少人来,期间曹衙内又与那韩公子又发生嘴角,如今他们正在斗那骰子,谁输了谁喝酒。” 樊颙问道:“为何张三自己没有玩?” 那酒保忙道:“那张三郎之前也玩了一会儿,后来人多了,他就离开了,小人就提了一坛子酒来,张三就与采诗姐她们坐到一块去了。” 樊正点头道:“你去忙吧。” “是。” 酒保走后,樊颙呵呵两声:“也对,就他那张嘴,还怕找不到女人说话么。走吧!咱们也去学学。” 樊正讪讪一笑,跟了过去。 这两父子性格不是很像,樊颙比较风趣,樊正就比较无聊。 “樊员外来了!” 见到樊颙来了,张斐立刻起身。 那些歌妓也纷纷起身,或颔首,或欠身。 樊颙笑道:“想不到三郎上我这白矾楼来,也如同上堂一般,都是那般光彩耀人,万众瞩目。” 张斐笑道:“员外,这个比喻我可不喜欢,而且,采诗她们也不过是向我询问有过律法之事。” 方才他教曹栋栋怎么玩这骰子,立刻将整个大堂的人都吸引了过来,他招呼一干歌妓坐下,是手把手的教,但随着韩盼他们的加入,又开始了文武之争。 也可以说是,外戚党vs文臣党。 除了一些老相好之外,大多数歌妓就没了用武之地。 谁特么还谈诗词歌赋。 可以说张斐凭借一己之力,拉低了整个白矾楼的档次。 张斐就悄默默将这些歌妓带到别桌坐下,她们这些歌妓,身在风尘,自有许多纠纷,张斐对症下药,很快就她们热乎起来。 “哦!” 樊颙向其中一女问道:“采诗,你有官司在身吗?” 张斐抢先道:“不是非得有官司,才能向我咨询,我与采诗她们方才谈到她们的契约,我觉得这对她们非常不公平,她们付出甚多,却得到的太少,尤其是缺乏律法的保护。” 那些歌妓们纷纷点头,娇艳的脸蛋上露出一抹委屈,却又是那般迷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樊颙打了个哈哈,又向张斐道:“今儿三郎来,未事先打招呼,怠慢之处,多多包涵。来来来,我带你去我白矾楼转转。” 就这场合,张斐哪里想走,猛地使眼色,你两父子识趣一点,赶紧上茅厕去,别待着这里碍眼。 “三郎眼睛不舒服么?”樊颙关心道。 “噗呲!” 几个歌妓掩唇轻笑。 张斐尴尬地瞧了眼樊颙,念念不舍地站起身来,“那就劳烦员外了。” 樊颙带着张斐随便逛了逛,又到二楼雅座坐下。 “三郎,不瞒你说,我白矾楼与那些歌妓不过是鱼与水,自然而成,我不在乎从她们身上多赚多少,但是你若帮她们拟定契约,那也会为你带来诸多麻烦。” 樊正补充道:“张三哥,这风尘之地,又是是非之地。” 张斐笑道:“是非之地,才是我们珥笔的生存之地,我才不怕麻烦,我就不怕没有麻烦。员外应该知晓,明年我可是要大展拳脚。” 樊颙笑着点点头:“也对,三郎都敢为税担保,还会怕这些。” 张斐道:“我相信在一个合理规矩下,这门生意才会红火,若只凭拳头大,很快就会玩完的,至少也是止步不前。况且,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死,我也是死得其所。” 樊颙哈哈笑道:“好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敬三郎一杯。” 聊得一会儿,忽听楼下有人喊道:“张三,张三,你在楼上么?” 是曹栋栋的声音。 “在!” 张斐赶忙回应一声。 又听得马小义喊道:“三哥,你快些下来,要开始扑卖了。” 樊颙突然问道:“原来三郎也是为那寡妇而来?” 又是寡妇?少女就这么不堪么。张斐纳闷道:“那寡妇什么来头?” 樊颙道:“那寡妇的丈夫本是一个上等农户,在今年年初时,他因在服役期间,不但弄丢了朝廷的一批货物,还将自己的性命给搭了进去,故而其家全部家当被充公,也包括他的这位妻子,我可是见过这寡妇,生得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今儿许多公子哥都是为她而来。” 张斐却是好奇道:“人家连性命都丢了,还得赔偿朝廷?” 樊颙道:“那可是朝廷的货物,这总得要有人负责,把这账目给补上,只能怪他自己不走运啊!” “也对!” 张斐笑着点点头。 下的楼来,只见马小义站在椅子上,冲着张斐招手道:“三哥,快些过来,快些过来。” 张斐走了过去,瞅着马小义满脸通红,不禁问道:“你喝了多少?” 马小义嘿嘿道:“俺喝得才不多,你瞅那韩盼,脸可比俺红多了,亏他平时还自持智术,谁也瞧不上,俺看他比俺笨多啦。” 张斐偏头看去,只见那韩盼、富直爽正坐在那里歇气,似乎还在相互抱怨着。 曹栋栋直接站起一把将张斐给搂了过去,道:“张三,你这新玩法可这是太有趣了。” 这一股酒味! “哎呦!” 张斐赶紧挣脱开来,坐在符世春身旁,“有话说话,别靠太近,两个大男人,合适么?” 说着,他眼眸一转,“衙内,今儿这么尽兴,何不再买个丫鬟送于我?” 曹栋栋立刻道:“那可不行,我可得留着钱帮你买寡妇,我不能输给那韩盼。” 张斐好奇道:“一个丫鬟而已,能要多少钱?” 符世春呵呵道:“这白矾楼扑卖大会上的丫鬟,至少也得好几百贯。” “好几百贯?” 出声的是李四,他不禁看向张斐。 张斐立刻道:“你看我作甚,咱们又不是主仆关系,都几把哥们。” 说着,张斐又向符世春问道:“这么贵吗?” 他还真想弄个丫鬟回去。 符世春立刻解释了一遍。 原来目前丫鬟主要分两种,一种是卖身,一种雇佣。 而白矾楼的扑卖大会,主要是针对后者,因为卖身丫鬟,主要是人,非常廉价,而雇佣丫鬟,卖得是手艺,反而要更值钱。 歌妓虽然卖艺不卖身,但比娼妓要赚钱多。 道理是一样的。 白矾楼东京第一楼,走得也是高档路线。 而根据宋朝律法,丫鬟,最长雇佣契约,至多十年。 扑卖主要就是针对十年酬劳竞价。 正聊着,忽听得一声吆喝,张斐抬头看去,但见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人上得台来,边上一个小厮手里拿着锣鼓。 符世春介绍道:“这老妇便是咱东京第一牙婆,顾大娘,她乃宫女出身,烧菜、制药、酿酒、针线活、接生,是无一不精。她手中的丫鬟,可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价钱也是咱东京最贵得。” 张斐只觉大开眼界,这培训学校都开上了,留给他这穿越者装逼的机会不多了呀。 一番简单的开场白后,又介绍接下来的流程。 很简单,先扑卖丫鬟,后扑卖妓妾。 介绍之后,扑卖大会正式开始,第一个上台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脸红扑扑地,一直低着头。 可那顾大娘却是激情四射地在旁吹着牛逼,说这小丫头心灵手巧,一手针线活,打得补丁都看不出,就差没吹冠绝京城了。 这哪是扑卖大会,这分明就是应聘大会,搞得这么洋气。张斐低声问道:“哎!这丫鬟就只缝缝补补,其它得啥也不干?” 符世春道:“他这么说了,那就是其它的啥也不干。” 张斐郁闷道:“这算哪门子丫鬟,还不如青梅。” 马小义道:“哥哥家揉面的可都是有专门的丫鬟,就只干这事。” 曹栋栋嘿嘿道:“何止揉面,揉人也是。” 什么鬼,分工这么细吗?还是贫穷压低我了的眼界。张斐越发觉的不可思议,只觉自己之前只是见识到东京汴梁的冰山一角。 符世春道:“如这种丫鬟只适合衙内这种大户人家,可不适合你家,你家就两人,又有多少针线活,等会吧,第三个就挺适合你的。” 张斐好奇道:“符公子怎恁地清楚?” 马小义道:“他天天都待在这白矾楼,能不清楚么。” 一番吹逼之后,顾大娘报出价格,十年,两百五十贯,年薪差不多也就二十五贯,但还要包吃包住。 在丫鬟界,可不算低了。 “二百五十贯。”立刻便有一个人举手道。 张斐寻声望去,见是一个年轻的小厮,稍一沉吟,突然举手道:“三百贯。” 曹栋栋精神一怔,“张三,你看上这丫鬟呢?” 张斐道:“你没看出我很注重仪表吗?” 只听得一人喊道,“我家公子出三百五十贯。” 曹栋栋歪头看去,见正是韩盼的仆人在出价,不禁道:“这厮是成心的,他家可不缺丫鬟。” 张斐又举手道:“四百五十贯。” 一百贯一跳?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曹栋栋、符世春、马小义皆是震惊地看着张斐。 唯独那顾大娘激动坏了。 真是开门红啊! 马小义激动道:“三哥,这丫鬟可不值这么多钱啊!” 李四更是双手紧紧抓住张斐的衣袖,好似在说,三哥,咱们可没多少钱,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啊! 张斐撩开李四,耸耸肩道:“出来玩,我最恨别人跟我比大气了。” 同道中人啊!曹栋栋激动道:“张三,本衙内支持你。” 张斐问道:“平摊么。” “可没这规矩。”曹栋栋直摇头道。 又听对面叫道:“五百贯。” 曹栋栋忙道:“张斐,可不能认输,继续往上叫。” 马小义也是一个劲地点头:“叫叫叫!三哥,快些叫。” “这还用你们说。” 张斐手一扬,不小心碰到酒杯,几滴酒落在他衣服上,他赶忙起身,擦了擦,又道:“李四,快拿手帕来。” 李四赶忙递上一块手帕。 擦了半天,可算是没擦干净,张斐潇洒的将手帕一扔,一举手,“呀!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顾大娘幽怨地看着张斐,都等了你这么久,你还好意思抱怨。 曹栋栋也狠狠鄙夷了他一眼,“还大气,真是丢人。” “这纯属失误!” 张斐道:“下一个看我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大闹白矾楼 第二个出场的丫鬟,样貌一般,身材也比第一个壮实一些,但是价钱却更高一些,起价就三百贯。 原来这丫鬟擅长烧菜,会五十道菜,而且有十二道拿手好菜。 “四百贯!” 张斐直接举手喊道。 声音何其嚣张。 顾大娘又激动坏了,她相信方才张斐真的不是故意的。 而且这老妇也是人精来的,故意给足张斐排面。 果不其然,这惹得旁边的公子哥们,都大为不满。 要是曹栋栋也就算了,你一个珥笔之人,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当我们是假的么。 “五百贯。” 那富直爽的仆人突然喊道。 曹栋栋拱火道:“张三,这回你可一定要拿下,不然就太丢人了。” 张斐目光坚定道:“放心,我一定会拿下的。” 曹栋栋道:“那你倒是快叫啊!” “这不是在跟你解释么。”张斐道:“我就一张嘴,哪能同时说两句话,衙内,你这太欺负人了。” 曹栋栋纳闷道:“我怎欺负你了。” 张斐道:“我这叫着,你老是打断我,影响我的情绪,那边又给我压力,你分明就是找借口羞辱我。” 曹栋栋听他废话连篇,急得都蹦跶起来,“就当我错了行么,你快快快叫。” “行行行!我叫,我叫还不成么。咳咳!” “你倒是叫啊!” “哎...我说衙内,你很有问题,你老是让我一个男人叫,你不会是......!” “我...!” 刚说一个字,台上便是锣鼓声响起。 曹栋栋一屁股坐了下去,彻底抑郁了。 符世春突然笑道:“衙内,你莫生气,张三明显是在帮韩盼抬价,这你也看不出么。” 马小义嘿嘿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三哥,你这招可真是够绝的。” 曹栋栋精神一振,激动道:“原来是这样,你倒是早说呀!哈哈!” “嘘...!” 张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而这个姿势,恰好被富直爽看在眼里,他向身旁的韩盼道:“韩兄,我看那小子是在故意抬高价钱啊!” 韩盼皱了下眉头,没有做声。 第三个上来的丫鬟,年纪稍长,模样秀气,名叫小桃,价钱也是三百贯,是一个全能型选手,家里琐碎之活皆会。 刚开始竞价,在坐的人就都望向张斐。 张斐也不负所望,立刻举手,“四...!” 正当大家以为他又要叫四百贯时,他突然瞟了眼韩盼那桌,转而道:“三百贯。” 台上那牙人是一脸失望,大哥,说好的四百贯起步呢? 静! 半响过后,堂内是一片寂静。 那顾大娘望眼欲穿,最终不甘心地敲响了锣鼓。 就连那小桃眼中冒起一层雾气,我就这么不惹人爱么,扭头就下去了。 符世春偏过身来,“不愧是珥笔,这手段真是绝了。” 张斐闭了闭眼,生无可恋道:“春哥,你能叫我张三么?” “......?” 二楼上,樊正道:“爹爹,这张三真是手段了得,这么多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樊颙笑道:“不说那王司农,就连司马大学士可也曾败在他手里,这些个公子哥们哪里是他的对手。时候也差不多了,你快些去准备吧!” “是。” 接下来的两个丫鬟,张斐再也不出声了,韩盼那桌也没有再发声,都是别桌在竞争,但都是十贯十贯的叫。 惹得顾大娘都没了心气。 开始调门那么高,这一下降下来,她很难接受啊! 大气一点啊! 突然,一些酒保过来,将桌上的烛火撤掉,同时又有一些酒保,将火把挂在边上的墙上。 “这是干什么?” 张斐好奇道:“是有什么节目么?” 马小义嘿嘿道:“这是怕咱们干架,引发火灾。” 张斐惊吓道:“还要干架?” 马小义嘻嘻笑道:“谁知道呢。” 张斐顿时萌生逃跑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妞还没有弄到手,回去作甚,锻炼臂力,创作壁画么。 果不其然,那丫鬟不过是开胃菜,硬菜是在后面。 接下来就是扑卖妓妾。 这就不是竞价月薪,而是彻底买断,终身制。 只见那些公子哥们个个是蠢蠢欲动,眼冒绿光。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虽不是许芷倩那等绝色美人,但也算是清纯可人。 这个可以啊! 张斐也真不挑食,瞅了眼曹栋栋,只见那厮悠闲自在的品着美酒,心道,要不要这么摆谱! 旁桌那些表面兄弟已经因为竞价争吵起来。 张斐心想,这果真是是非之地。 整个大堂沸腾了。 台上是环肥燕瘦,台下是争吵不休。 喝了酒,又竞价,大家都是年轻人,火气也大,又是为了妞,这面子不能丢,没叫两轮,就开始上火了,然后就开始互喷。 张斐一直注视着韩盼那桌,见韩盼、富直爽他们也都不做声,仍由他们竞价,心想,曹栋栋不一定争得过,万一没有争过,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捞着,今晚怎么过。 他眼眸一转,小声道:“衙内,要不先争一个下来打打底?” 曹栋栋怒睁双目,“你什么意思?莫不是怕本衙内会输?” 马小义道:“是呀!三哥,你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我怕没底裤穿,难道这也不对么?张斐讪讪一笑,“我就随便说说,咱就争那寡妇。” 一连过去八个,有人含泪抱得美人归,也有人捧鸟守得千万金。 就台上那顾大娘最高兴。 终于...终于等到了那位寡妇。 张斐都哭了,等了这么久,竟然只等一个寡妇。 可是等到那寡妇上台,张斐顿时就不觉得了。 值! 太值了! 但见那寡妇芳龄也不过二十六七,蛾脸杏眉,双眸汪汪,如含一湾秋水,乌发盘成发髻,玉簪斜插,雪肤细腻滑嫩,透着苍白,纤腰盈盈,一袭青绿长裙,难以掩盖得住那丰腴玲珑的身段,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少妇春情。 虽那黛眉微蹙,透着一抹哀愁,但却更惹人怜惜。 曹栋栋突然吞咽一口,“张三,你看......!” “你再多说一个字,那咱兄弟就没得做了。” 张斐是狠狠地说道。心想,那少女虽香,但架不住哥火力之猛,还是这少妇好! “好吧。” 曹栋栋郁闷地点点头,心里是悔不当初,早知这妇人恁地美艳,就不答应这厮了。 “衙内,女人只是小事,面子是大,你可不能输啊!”张斐紧张兮兮道。 “我会输?” 曹栋栋哼道:“你瞅着好了,我定不会让那韩盼如意的。” 马小义突然道:“哥哥,叫价这等事,就交给俺了,俺方才从三哥那里学得一些手段。” 曹栋栋点点头道:“可是不能输哦。” “放心便是。” 马小义是拍着胸脯保证道。 与此同时,台上那牙人也喊出底价。 六百贯! “六百贯!” 韩盼的仆人立刻喊道。 态度明确。 旁桌的公子哥们也清楚情况,纷纷看向曹栋栋这桌! 马小义起身叫道:“六百一十贯!” “噗!” “噗噗!” 张斐、符世春同时喷出口中的酒。 张斐纳闷地看着马小义,“小马,我何时教了你这手段?” 马小义道:“方才三哥往死里叫,那就是不要,叫得少,那便是要了,我这就是学三哥的呀!可惜至少也得叫十贯,不然的话,我就加一文钱了。” “啊?” 张斐无言以对。 旁边一个胖子起身喊道:“小马,你这出手可真是吓人呀!” 马小义嘿嘿直乐。 “九百贯。” 对面韩盼又再喊道。 马小义道:“九百一十贯。” 你这纯属折磨人呀!赶紧一点,直接秒杀,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张斐郁闷地瞧着还兴致盎然的马小义,心想,我堂堂小马哥硬生生活成了乌鸦哥,也真是日了狗了。 曹栋栋却激动道:“对对对!小马,咱这么叫,气死那韩盼。” “一千贯。” 韩盼的仆人又再喊道。 那顾大娘已经进入癫狂状态,在台上激情四色,疯狂地拱火。 “一千零一十贯。”马小义立刻喊道,都不带犹豫的,又不是他出钱。 韩盼皱了下眉头,冲着那仆人点了下头。 “一千五百。” 众人无不屏住呼吸,这个价钱已经是很高很高了,整个大堂也就几家能够玩得起,韩家肯定是其中之一。 “一千五百一十贯。”马小义立刻喊道。 曹栋栋手心也在冒汗,这回可真是出大血了。 砰! 富直爽一拍桌子,起身道:“小马,你是来捣乱的吧!” 马小义哼道:“俺又不是不给钱。” “就是!人家小马又没有违规,你凭什么指责小马。” 方才那胖子开口道。 “要你多管闲事。” 富直爽道:“有能耐他倒是多叫一点,这十贯十贯的加,是何道理?” 那边也有人起身道:“富兄言之有理,没钱就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马小义道:“能加十贯,俺为什么要多加,俺哥哥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到底小马是在加钱,又不是减钱。”又有一个衙内起身道。 大气一点啊!张斐急得是直挠脖子,突然发现,符世春这厮正偷摸摸地将写酒壶、碗放在一块布上面。 “符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我可不想被打!”符世春一边回应着,一边默默地在桌下将那块布扎了一个布袋。 张斐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厮是在制作武器,看这厮眉清目秀,温文尔雅,不曾想是一个狠角色啊!又瞧向曹栋栋,只见他双手紧握,满头大汗,浑身哆嗦,不禁心想,原来衙内才是最怂的那个,果然是咬人的狗儿不露齿。 果不其然,双方开始不再竞价,而是互喷起来。 张斐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价钱加不上了,一千五百贯对于他们这些公子哥,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谁也不肯认输。 怎么办? 马小义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行了!行了!俺也不跟你们装了,说白了,咱都没钱了,不如打一架,谁赢了,谁抱走那美人,俺也想试试这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啥滋味。” 这小子也够狠,说完双手操起桌子就要掀。 “等会!” 只见曹栋栋一个蛙跳,直接趴在桌上,如同一只大蛤蟆,硬是又给摁了下去,泪眼汪汪地看着马小义道:“小马,不能打呀!我这才刚出来,又干架的话,我可就完了。” 马小义正在兴头上:“哥哥,现在还管得了那么多,只要咱们打赢了,挨顿打也是值得的呀!” 曹栋栋苦苦哀求道:“若只是挨顿打,哥哥何时怕过,就怕不止是挨顿打,昨儿我姑奶奶都还叮嘱我不要惹是生非。” 韩盼也不想打,一看曹栋栋这模样,顿时反应过来,走了过来,笑道:“既然衙内不想武斗,那不如文斗决胜负。” “文斗就文斗!” 曹栋栋直接蹦起,站在桌上,昂首言道。 “文斗?” 符世春、马小义异口同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不针对谁(求追读) 颓了! 废了! 抑郁了! 马小义瘫倒在椅子上,是生无可恋啊。 之前那些帮腔曹栋栋的人,也统统禁声。 文斗? 你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么。 武斗才是他们的归宿啊! 外戚党、衙内党的士气顿时跌落到谷底。 完了!完了!张斐一看他们那如丧考妣的神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念念不舍地望着那台上寡妇,心道,美女!咱们真是有缘无分啊! 又看向曹栋栋,心中怒骂,你个蠢货! 曹栋栋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玩不好可就会众叛亲离,正不知如何办时,忽见张斐瞪来,灵机一动,哈哈笑道:“你们这是作甚,文斗就文斗,咱有张三在,何惧哉?” 此话一出,张斐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马小义顿时又精神了,“三哥,你还会吟诗作对么?” “我...。” “那还用说么,张三在公堂之上,哪回不是依靠文斗取胜的,难道是靠文斗么。” 曹栋栋抢先言道。 张斐道:“等会,我那是......!” 曹栋栋低声道:“张三,本衙内出了这么多钱,帮你夺那寡妇,你连这点力气也不想出么?” 我双腿已经扎住,腰部都已经上堂,舌头都已经做完了热身,但这不是用来作词的呀!张斐欲哭无泪道:“这不是......!” 话刚出口,那韩盼和富直爽已经来到他们桌前。 “素问珥下的话,妾身姓高,贱名文茵。” “高文茵。” 张斐小声念了一遍,又道:“听闻尊夫刚刚因故去世,不知是否?” 高文茵眼中闪过一抹哀痛,轻轻点了下头。 张斐又道:“娘子一定很思念亡夫吧?” 高文茵那双秋水杏目中聚起一层雾气,又点了下头。 台下富直爽叫嚷道:“你不是要作词么?问这些作甚?” 张斐笑道:“若不知其身世,我又如何以其心来作词?诸位以为我说得可合理?” “非常合理!” 曹栋栋立刻应声。 他这么一说,韩盼倒是放心了,临时根据这女人的经历,又以女人来作一首词。 难度可想而知。 他就不相信张三还有这手段。 张斐又瞧向高文茵,过得一会儿,突然吟道:“薄雾浓云愁永昼。” 堂内顿时一片静寂。 韩盼皱了下眉头,心道,这人还真有些才华! 这第一句谈不上什么绝句,但却当下的天气与高文茵此时神态是完美融合在一起,描写的是淋漓尽致。 又听张斐吟道:“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楼上的歌妓们纷纷跟着吟诵,是欣喜地直点头,又更是期待地望着张斐。 饶是寡妇高文茵不禁也默默抬起头来。 马小义欣赏水平不高,向符世春问道:“春哥,你瞅咋样?” 符世春摇头惊讶道:“想不到张三还有这般才华,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富直爽皱眉道:“佳节又重阳?” 那边张斐突然从临近的桌上,端起一杯酒来,道:“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怔怔望着张斐的高文茵,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一滴眼泪从脸庞上滑落下来,留下一条深深地泪痕。 “绝了!” 符世春顿时抚掌叫绝。 “好!” 与此同时,台上地歌妓们,纷纷为之喝彩。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妙哉!妙哉!我等不虚此行啊!” “好一个人比黄花瘦!当浮一大白啊!哈哈!” ..... 但张斐吟诵出最后三句时,整个大堂都沸腾了,那些才子佳人,或喝彩,或饮酒,无不叫绝。 樊正突然看向父亲,“他...他真的就只是一个珥笔之人吗?” 樊颙呆呆地直摇头。 “慢着!” 忽听一声喝,打断了众人的喝彩,但见那富直爽站出来,“你这分明就是听来的。” 张斐面不改色:“富公子此话怎讲?” 富直爽道:“佳节又重阳,如今重阳节早就过去,以近除夕,还有,乍暖还寒,帘卷西风,这指得都是秋天,如今可是寒冬。” 此话一出,顿时又引得不少人面露怀疑之色。 方才他们被惊艳,一时未有细品,如今一听,觉得也很有道理,词境与此景不符啊! 张斐笑道:“不错,这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有问题吗?” 说着,他双手一摊,“此情此景,是一片狼藉,有何意境可言?跟这位高娘子的心思根本不相吻合,与其美化此景,就不如发挥想象,故此我是根据这位高娘子的心思,想着一位在家思念亡夫的妻子的画面,这难道不行吗?” 不少人纷纷点头。 如今这场景,酒池肉林,争风吃醋,乌烟瘴气,与思念之境没有半分关系,也难以让人产生联想。 强词夺理,那是张斐的强项,他一点也不虚。 富直爽冷笑道:“你这理由不足以令人信服。” 他是真不相信,这绝逼是抄得。 “那好!” 张斐傲然道:“我就说一个令你信服的理由。从今日算起,我给你十年光景,普天之下,任你去寻,论同类词,谁得词能碾压我这一首,而且比我这首还更具有女人味,我将以万贯偿还。” 说到这里,他不屑一笑:“听来得?上哪听?你教教我啊!” 你说我抄得? 问题是抄谁的? 倒是说个人物出来。 他不禁抄了李清照的词,连霸气一同给抄了,要知道但是李清照一本《词论》怼遍北宋文坛大佬,如欧阳修、苏轼、柳永、王安石、秦观,等等。 要知道她还是一个女子,光凭这份睥睨天下词人的霸气,又有几人可比之。 呃...咳咳,当然,也还是有人可比的。 毕竟文无第一。 而北宋的文曲星真是真的能亮瞎狗眼。 故此张斐还设了几个软性条件,以防万一,同类词,女人味,综合起来,他就不信谁的词能够碾压这首。 能够打败魔法的,就只有魔法,但问题是李清照她还未出生。 “好!三哥,说得真好!” 马小义激动地跳上桌子,“有谁能比过我三哥的,大可站出来比一比,比不过的,就别出声。” 这小子唯恐天下不乱。 这时,一个公子哥突然喊道:“你们快看,高娘子哭了。” 高文茵猛地醒悟过来,赶紧低下头去,手拿丝帕抹去脸上的泪痕。 这一条泪痕,无疑是最好的宣判。 楼上楼下再度爆发出喝彩声。 若无才华,岂有这份霸道。 大家都信了。 韩盼虽有不服,但之前他言明,只要博得歌妓们的认同,他便认输,当即拱手一礼,“恭喜张兄抱得美人归。” 张斐拱手回礼道:“承让!承让!” “赢了!” 曹栋栋顿时举臂道:“我们赢了!哈哈!如今文斗你们都比不过了,还是早点回去读书吧!哇哈哈!”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红颜祸水(求追读) “三郎可真是懂咱们女儿心,一句人比黄花瘦,道尽相思之苦。” “三郎可愿为妾身作词一首?” “三郎再作一首,不然,我们姐妹可不会放三郎走。” ..... 曹栋栋、符世春、马小义三个臭皮匠,趴在桌上,托着下巴,嗅着边上传来的酒香,望着被一众歌妓簇拥的张斐。 那叫一个酸啊! 抱得美人归也就罢了,现成的你也抢,汤都不给哥们喝一口,关键还不是你丫的付钱,可真是不厚道啊! 没法子! 这年头歌妓真的是认词不认人。 这一首好词,是能够为她们创造数百贯的收益。 谁在乎张斐是不是抄得,只要能火就行。 张斐上来就放大招,直接用李清照词。 怎一个惊艳了得。 那些歌妓仿佛发现了一个宝藏男孩,围着张斐,各种去蹭,只盼能够从张斐嘴里扣得一首词来。 可惜,时机不对。 要是刚才,张斐非得再抄一首,毕竟被蹭的感觉真好,他也相信他偶像不会在乎这一两首词的,说不定还能创造出更好的,但如今的话,美人已经到手,他哪里还有心情应付那些歌妓。 都还嫌她们碍事,赶紧借故要回家。 曹栋栋他们也没有挽留,其实都恨不得将这厮踹出去。 那樊正为张斐叫来一辆马车。 “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张三哥多多包涵。” “很周!很周!你回去吧!我走啦!” 张斐真心没工夫应酬樊正,又向身边的高文茵,“娘子,请。” 说着,他非常君子的伸出手来。 高文茵瞧了眼他的手,犹豫半响过后,才将素手搭在张斐的手上,上得马车。 真是光滑细腻,柔弱无骨啊!张斐暗自一喜,急急上得马车,余光忽然瞟了眼那车夫,只觉有些眼熟,但他也未有细想,钻入车内。 那李四也跳上马车,车夫立刻驱车向前行去。 樊正望着远去的马车,不禁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 马车内。 张斐与高文茵对面而坐,中间相隔差不多有一尺。 这个樊正真是不懂事,弄个这么大的马车,不知这时候是空间越小越好么。急色的张斐见高文茵一直紧蹙眉头,粉拳紧握,好似紧张,又好似心事重重,不禁也是满腹牢骚。 他还真没碰过这种情况,因为在他那个年代,这都已经出门上车,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交流起来,自也是非常愉悦。 可如今这种情况,让张斐都生出了犯罪感,好似自己逼良为娼。 张斐终于有些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开口道:“高娘子?” “啊!” 高文茵娇躯猛地一颤,漆黑的夜里,那双明亮眸子充满着恐惧。 张斐也被她的反应吓得一跳,于是又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若不解开心扉,就解开衣裳,那就是犯罪。 高文茵轻轻摇头,垂首不语。 张斐又道:“其实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二,这逝者已逝,你节哀顺变。” 高文茵依旧不语。 该死的,方才走急了,没有向衙内他们问清楚,这年头该怎么上手。张斐一时也无计可施。 强上! 这他还真就不行。 他也不喜欢这种刺激感。 那纯属变态。 没有感情的物理交流,就如同上个厕所。 忽听得车外李四言道:“车夫,你是不是行错路了?应该是走这边大路的,你怎往巷子里走。” “这边有条小路要更近一些。”只听那车夫言道。 张斐突然想起那个面熟的车夫,忽见高文茵身体微颤,他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狐疑地盯着高文茵,见她目光躲闪,突然猛地扑向她。 刷! 一把长刀从车外刺入,不偏不倚,架在张斐脖子上。 又听得扑通一声,只见李四仰面倒入车内,一只大手摁住他的脸,根本动弹不得。 两个废材,被一个马夫轻易就控制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 那寒冷的刀光逼着张斐紧紧贴在窗边,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讼棍就怕这个。 那车夫却是不答他话,反而问道:“嫂嫂,你还好吧!” “我很好!你切莫要伤他。”高文茵带着歉意地瞧了张斐。 “这我省得。” 过得一会儿,只听得吁的一声。 又听得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嫂嫂!”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窜上马车, “二叔。” 高文茵见得此人顿时泪眼盈亏。 “见到嫂嫂无恙,真是太好了!” 那年轻人说罢,又瞧向旁边的张斐,“这厮是谁?” 这都是一些什么人啊!我这是入了贼窝么?张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忙道:“我...我只是好心送你嫂嫂回家。” 高文茵道:“他便是买下我的人。” 年轻人顿时怒容满面,双目睁得如铜铃一般大小。 高文茵又赶紧道:“但他非坏人,你莫伤他。” 张斐直点头:“对对对,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 年轻人直接一掌击在张斐的后颈上,听得闷哼,但见张斐缓缓到了下去。 弥留的意识中,是充斥着怨念,说好别伤的,你小子真不听嫂嫂的话。 如果这回我还能活着,我特么一定要听许芷倩的话。 “唔唔唔!” 被摁在李四见张斐倒了下去,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年轻人又是一掌击去。 安静了! ..... 在一间宽敞的卧房内,紫色幔帐下,隐隐可见两具交织身影。 起起伏伏! 呻吟无序! “娘子!” “官人!” “许芷倩?” “张三?” 但见女子就是一脚便将那男子踢下床去。 “哎呦!” 张斐只觉重重摔倒在地板上,不禁呻吟出声来,缓缓睁开眼来,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头上方有着一座缺了半边耳朵的石佛,佛前那缺了大半边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破旧不堪的木案,案前的两个烛台中间生满了蜘蛛网。 滴答!滴答! 屋檐上不断落下水珠。 这应该是一个破旧的寺庙。 忽听边上一人道:“兄弟让嫂嫂受苦了,还请嫂嫂责罚。” 张斐低头一看,正好瞧见缩在他脚边的李四,心中一凛,又隐隐引得轻微的呼噜声,这才松得一口气,又抬头看去,只见篝火旁站着四五道人影,方才那年轻汉子单膝跪在高文茵身前。 那马夫则是站在一旁,其身旁还站着一个撸起袖子,满脸络腮胡的黑面大汉,以及一个身着灰色儒衫的中年人。 “二叔,快些起来。” 高文茵弯身,伸出双手扶起那年轻汉子,眼角泛着泪光,“你大哥生前托我好生照顾你,如今见到你安然无恙,也算是对你大哥有个交代。” 说着,她又环目四顾,“兄弟们可都安好?” 砰! 那络腮胡黑面大汉,狠狠一拳将那破旧的木案给捶成四分五裂,“都是怪兄弟们不好,没能救回大哥,俺大牛真是该死啊!” 这厮一看就不信佛。 高文茵忙道:“不怪兄弟,也许你大哥命中有此一劫.....。” 说到后面,不禁眼泛泪光。 那书生却道:“不。大哥是被奸人所害。” “奸人?” 高文茵惊讶地看着那书生。 那书生点点头道:“大哥被水冲走前,曾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钱箱推给大牛,当时封条已经被水冲散,大牛将箱子扔上岸时,从箱子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官银,而是石头。” “啊?” 高文茵朱唇微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书生皱眉道:“我们原本打算暗中调查,可是刚刚查到一些线索,又听闻嫂嫂有难,于是我们便赶来汴京。” 高文茵美目中一片黯然,低声道:“查到又如何,查不到又如何,夫君他终究是回不来了。” 又抬起头来,望着他们,“你们有何打算?” 那书生叹了口气,“如今时过数月,只怕对方早已经毁尸灭迹,难以再查到线索,其实...其实就算查到,也难洗脱身上的冤屈,甚至还有可能连累嫂嫂,故此我们打算去青州投奔宋二哥。” 那黑厮哼道:“这鸟朝廷腐败无能,要依俺的性子,俺就落草为寇,专门打劫朝廷的官银,那也不白白担这盗窃官银的罪名。” 高文茵道:“万万不可。” 那书生也训斥道:“你这厮自甘堕落也罢了,难道要嫂嫂跟着你过这担惊受怕的日子?” “俺就说说,俺怎么可能会连累嫂嫂。”那黑厮耷拉着脑袋。 “不怪大牛。”高文茵微笑地点点头,又那向书生道:“还是七哥你想得周全,有七哥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说话时,她微笑地看了眼那年轻汉子。 躺在地上的张斐突然喊道:“她要寻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带你们飞(求追读) 喊声未落,就见那高文茵转身冲着那缺一角的石台撞去。 “嫂嫂!” 众人大惊失色。 眼看就要消香玉殒,一道黑影突然闪至高文茵身前,被高文茵一头撞上。 高文茵差点撞晕了过去,身子微微摇晃了下,又抬头看去,下意识喊道:“五哥?” 正是那车夫。 车夫面无表情道:“望嫂嫂珍重。” “嫂嫂!” 反应过来的年轻汉子立刻冲上前去,“嫂嫂你为何这般做?” 高文茵眼中噙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你大哥已经走了,如今见到诸位兄弟安好,我已再无牵挂。” 那书生道:“可若是嫂嫂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还有何颜面去见大哥。” 高文茵固执地摇摇头,“我心意已决,纵使你们今日拦得住我,他日我还是会去寻得你大哥,还望诸位兄弟能够成全我。” 听得这话,一干人等是面面相觑。 “等会!” 忽听一人道。 众人偏头看去,只见躺在地上的张斐朝着高文茵道:“娘子!做人可得守信,你是我花了一千五百贯买下来的,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你死之前,是不是也应该跟我打声招呼。” “你鸟人说甚么?” 那黑厮听罢,不禁勃然大怒,冲上前去,一手揪起张斐,“你这厮胆敢侮辱俺嫂嫂,信不信俺今儿活剐了你。” “大牛,住手!” 高文茵快步冲过来,护着张斐面前,又向那黑厮道:“大牛,如今你是被冤枉的,也许将来还有沉冤得雪的机会,可若你真杀了人,那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说完,她又看向其他人。 可见这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那黑厮登时悻悻作罢,将张斐松开来,又小声道:“嫂嫂,俺...俺就是吓唬吓唬他,俺可没想杀他。” 张斐突然哈哈笑道:“得了吧!长得是一脸黑旋风,弱得却跟绵羊一样,还有你们.....!” 他目光一扫,“简直就是一群懦夫。” “你说甚么?”那黑厮顿时又气得吹胡子瞪眼。 “住手!” 那书生似怕伤到高文茵,抢上一步,将那黑厮拉到一边去,又回身向张斐道:“我冯老七从小被人骂到大,但是还是头回听到有人骂我懦夫,愿闻高见。” 张斐笑道:“你们一个个四肢健全,却被一个小官,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思为兄弟报仇,却打算跑路,还美其名曰落草为寇,要知道那些草寇杀得又不是狗官,杀的还是那些养家糊口的差哥,可能也是与你们一样的人,这不是懦夫又是甚么?” “啊...。” 黑厮气得直抓狂,又准备冲向张斐,奈何冯南希和高文茵隔在中间。 张斐有恃无恐地鄙视了其一眼,“看看看!懦夫之典范也,就会在我这等良民面前,喊打喊杀,有能耐你倒是去开封府喊啊!跟个sb样的。草!” 那黑厮气得指着张斐的鼻子,叫嚣道:“你有能耐,你敢去开封府么?” 张斐不屑一笑,“开封府那就跟我家茅房一样,我想去就去。” 那黑厮哼道:“吹牛谁不会,俺还说俺和那鸟皇帝是结拜兄弟。” “唉...没见过世面。” 张斐摇摇头,道:“去城里打听听我张三的名号,我敢说,你们跟开封府的衙役提一嘴张三,他们都得吓得尿裤子。” “珥笔张三?” 那书生惊诧道。 张斐笑呵呵:“原来你听过我的大名,那感情好,赶紧跟着这黑厮讲讲我张三的故事,什么冤屈落在我手里,必须沉冤得雪,无一例外。听过珥笔与司农的故事么?” 高文茵登时面色一喜,转过身来,激动地问道:“阁下能为我兄弟洗脱冤屈吗?” 张斐道:“请把‘吗’字去掉,再念一遍。” 高文茵方才被撞的有些晕,还真的就照着念了一遍,“阁下能我为兄弟洗脱冤屈。” “很好!” 张斐点点头,笑道:“一群可怜虫,就别这里装大尾巴狼了,快些将我松开,我带你们飞。” 黑厮赶紧抱住那书生的胳膊,小声道:“老七,莫信这鸟人,这人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喂喂喂!你这黒厮没读过书,就少用成语,我这是帅哥标配的下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看就是强奸犯。” “哇呀呀呀!你胆敢骂俺强奸犯,俺......。” “大牛!” 高文茵叱喝一声:“你先莫吵,这位张三哥才华横溢,说不定真有办法为你们洗脱冤屈。” “俺...俺撒尿去。” 说罢,那黒厮便是气冲冲走了出去。 那书生朝着车夫点了下头,车夫来到张斐身后,拔出刀来,就是一刀劈下。 可没把张斐的尿给吓出来,只觉四肢一松,他先是活动了下手臂,然后转过身去,礼貌地看向那车夫,“阁下真是好刀法,下回别用了。” 高文茵道:“张三哥真能为我家兄弟洗脱冤屈?” 张斐却是走向李四,刚一跨步,忽觉裆下有些黏黏的,登时止住脚步,一张阳刚俊美的脸庞,渐渐红了个通透,不是吧,这就算是交差呢,哇靠,这真是太特么丢人了。 “张三哥?” 高文茵见张斐双膝向内微屈,撅着臀,面红如血,不免感到好奇。 张斐偏过头去,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高文茵,都怪你这女人,我这都已经上膛了,你却给我整了这么一出,你看,走火了吧! 强忍着尴尬蹲下身来,帮早就醒了,但又被吓傻的李四解开绳索,然后才向高文茵抱怨道:“能不能换个问题?” 高文茵登时双颊生晕,做不得声。 “在下冯南希见过张三哥。”那书生上前来拱手一礼。 “张斐。” 张斐没好气的回应了一句。 冯南希又将手引向那车夫,“这位是我兄弟,龙山,叫他龙五便是。” 龙五?我特么还高进呢。张斐打量了下这龙山,“咱们是不是见过?” 龙山也在打量着张斐。 身旁的李四突然指着龙山道:“这不是那日在河里救俺的好人么。” 张斐恍然大悟,道:“难怪我看你面熟。” 龙山只是稍稍点了下头。 哇...叫龙五的都这么酷么。张斐不禁心想。 冯南希又指向那年轻的汉子,“史挺秀。” “张三哥叫我史二郎便是。”年轻汉子抱拳道。 “方才出去的那位......。” “我不想知道。” 张斐手一抬,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南希立刻将其中过程告知张斐。 原来这史挺秀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史挺俊。 这史家兄弟乃是开封县下合村一户一等户。 这北宋政府,将普通农户,分成五等,一等户其实已经算是地主阶级,只不过又不属于特权阶级。 可以说是相当于北宋的中产阶级。 这个阶级在历朝历代,都是最苦逼的阶级,致富全靠自己的双手,然后就成为朝廷重点剥削对象,这穷人没得剥,上流阶级又剥不到,就只能揪着他们整啊。 他们父母离世之后,兄弟两不甘于种地,于是又做起绸缎买卖。 兄弟两走南闯北,敢拼敢打,这家业也是越做越大。 期间又结识到同在开封县的二等户冯南希,之后又施恩于龙山,以及方才那黒厮牛北庆。 几人又结为异性兄弟。 在今年年初时,恰逢史挺俊、冯南希服役,龙山与牛北庆则是自愿一同前往,他们奉命将一批五千两的官银押送至襄阳。 这北宋政府是很会玩的,如看守银库,押送贵重物品的差事,全都是由一等户,二等户来充当。 这样不但不用花钱,而且还能够确保,但凡出了意外,朝廷也不会血本无归。 将这些一二等户的家产没收就行了。 这都是有计算的。 好死不死,他们半途还真就遭遇沉船事故,那史挺俊先是将兄弟牛北庆救上岸,而他也深知这官银是不能丢,于是又拼了命将箱子给扔上岸来,自己却被大水冲走。 可箱子里不是官银,是石头。 五千两银子丢了,朝廷就直接没收了此趟押送差役的全部家产,其中就包括史家和冯家,至于龙山和牛北庆,他们本就是陪同史挺俊一块去的,也不算是服役人员,关键还是他们一穷二白,连个家人都没有。 可折合起来,也不够赔的。 但是朝廷肯定不能亏,只能赚! 这钱必须补上。 于是史挺俊就被抓住充当劳力修河道,而高文茵也被贬为官婢,拿去卖钱。 冯南希曾在开封县衙门当过一段时间的刀笔吏,他是非常清楚朝廷的手段,于是赶紧让龙山赶回来通知高文茵和史挺俊,避免他们遭遇毒手。 而他则是与牛北庆去找寻史挺俊的尸体,以及暗中调查此事。 因为此事有着太多疑点,原来在他们行到一半时,按规划的流程,是要改水路走的,因为顺流而下,可以节省一半的路程。 但是史挺俊以前做买卖是走过这段河道的,知道前面的河流湍急,而之前又连下数天暴雨,担心会遇大水,故建议走陆路,可是那漕官却以耽误行程为由,硬逼着他们走水路。 结果临上船时,那漕官身体不适,反倒是没有上船,只是约好下个渡口会合。 果不其然,期间遇到洪水,且船底突然迸裂,另外,就是那一箱子石头。 显然是阴谋啊! 随后他们又在下游寻得史挺俊的尸体,不禁是悲痛不已,于是打算去告发那漕官,为兄弟报仇。 结果行到半道上,就听到官府正在通缉他们,说他们贪功冒进,不听漕官劝说,坚持要走水路,结果遭遇翻船。 甚至都还怀疑是他们故意制造事故,劫走官银。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隐匿,先潜回汴京。 那龙山是第一个赶回汴京的人,可还是晚了一步,又打听到官府会将高文茵放到白矾楼扑卖,于是自己又混入白矾楼当马夫,期间就还顺道“救”了李四一命。 不久之后,冯南希和牛北庆便赶到汴京。 史挺秀倒是好救,关键是高文茵,官府主要也是向拿高文茵卖钱。 由于之前高文茵一直被官府的人看着,没有下手的机会,故此他们就合计着等扑买大会结束之后,再救高文茵出来。 听完之后,张斐是眉头紧锁,只是问道:“你们相信我吗?” 几人面面相觑。 头回见面,就谈信任,是不是有些扯淡......。 冯南希瞄了眼高文茵,心想,嫂嫂一心寻死,或许此事能够让她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又瞧向张斐,心道,此人不畏权贵,且为人正直,虽曾也帮那曹衙内打官司,但在那公堂之上实则是为林飞鸣冤。 今年下半年,张斐绝对热榜第一,冯南希对此也是非常关注,因为他们也想伸冤啊。 再三权衡之后,冯南希突然躬身抱拳道:“还望阁下能够出手救我们兄弟一命,大恩大德,我等兄弟没齿难忘。” 史挺秀先是惊讶地看了眼冯南希,旋即也躬身抱拳。 “既然你们相信我,那我也向你们保证,一定会帮助你们沉冤得雪。”张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又往庙外看了一眼:“你们先跟我上我家,如今开封府已经放假,要告状也得等到明年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此法违法 其实冯南希也并不是完全信任张斐,毕竟相识也不到一个时辰,只是鉴于张斐之前所为,令他对张斐是很有好感的,再加上高文茵一心寻死,故此他选择相信张斐。 故此他也不是说让兄弟几人一股脑都跑去张斐家住着,而是让龙山先送张斐和高文茵回去,以免露出破绽,过两日,他自己再过去看看情况。 至于史挺秀和牛北庆则是在外策应。 说是策应,其实也就是防着张斐一手。 张斐心里清楚的很,但是他无所谓,因为他已经决定接下这场官司。 出得破庙,张斐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身在外城河西,只觉这块地真是克自己,今后还是少来为妙。 ...... “张三哥!” “张三哥!” ..... 刚回到汴河大街,就听得到处有叫喊声。 “我在这。” “是张三哥么?” “是的。” “张三哥在这里。” “找到张三哥了。” ..... 片刻,就见一匹骏马疾驰而至,正是曹栋栋身边的闲汉,涛子。 “张三哥,你上去哪呢,可是惹得我们好找!” “我去外城转了转,散散酒气。”说着,张斐又问道:“发了什么事?” 涛子立刻将缘由告知张斐。 原来是那许芷倩见张斐迟迟未归,于是就派人去白矾楼询问,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张斐早就离开了。 许芷倩顿时慌了。 那小子仇人太多,上回还遭人暗算。 樊正、曹栋栋、马小义他们也害怕张斐出事,于是也派人四处寻觅。 张斐让涛子回去告知曹栋栋一声,自己则是乘坐马车回到自己家。 刚下马车,就见许芷倩快步行去。 这一见张斐,那可真是气得柳眉倒竖。 “别说了!” 张斐赶紧手一抬,一本正经道:“从今往后,我都听你的,你指东,我是绝不往西,今儿总算是证实了,你还真是个神婆来的,我是彻底服了。” 许芷倩听得是一头雾水,朱唇微张时,忽见马车内又行出一位美少妇来,不禁一愣,“她是?” 张斐回头瞧了眼高文茵,又向许芷倩道:“回屋再说吧!” 许芷倩瞧了眼那少妇,心知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又道:“你要不先去我家跟我爹报一声平安。” 张斐道:“还惊扰了恩公?” 许芷倩气不打一处来:“亏你还有脸说,我之前派人去白矾楼询问,那樊大郎说伱都已经离开一个多时辰,你瞧,如今天都要亮了,这我能不告诉我爹吗?” 五更天早就过去了,只不过这是寒冬之际,故而天才蒙蒙亮。 “多谢许娘子关心。”张斐是由衷地说道。 那么晚许芷倩还派人去询问,证明她一直没睡,等着回来。 许芷倩哼道:“谁关心你呢。” “总之是非常抱歉。” 张斐又道:“行!先去你家吧!正好我也有事要与恩公商谈,呃...不过先等会,我去洗個澡,换身衣服。” 许芷倩这才发现张斐一身脏兮兮的,于是点点头,“那我先去跟我爹说一声。” 许芷倩走后,张斐先是让李四安顿好高文茵,自己则是草草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去到许府。 来到许府,他便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了许遵和许芷倩,在公事上面,他一般是不会隐瞒许家父女,因为许家父女,是他在北宋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 许芷倩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又开始发作了,“不曾想那转运司都已经腐败到这种地步,为得几千两,就牺牲几条无辜人命,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许遵也是眉头紧锁,满脸愠色,直点头道:“倩儿说得不错,这都已经不能说是贪污腐败,而是在谋财害命,这必须得严查。” 张斐突然问道:“恩公,这查得出吗?” 许遵愣了愣,“如此还没有开始调查,又怎知道结果?” 张斐道:“我听他们说,此事在我朝已是屡见不鲜,以前肯定也发生过,那不知好不好查?” 许遵没有做声。 许芷倩直言道:“最初朝廷让富户专门押送官银,其目的本也是为了防着差役监守自盗。不过,因途中意外,而没收富户财产之事,确实是时常发生。可是如这种官员监守自盗,谋财害命的情况还是非常罕见的。” 张斐道:“如果我今日没有被他们绑架,此事只怕也就是许娘子口中时常发生之事。” 许芷倩轻轻点头,“那倒也是,这其中必然藏着许多冤屈之事。” 说到后面,她不免叹了口气。 这真的人尽皆知之事。 许遵道:“既然此事已经暴出来,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官府认真去查,应该是能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张斐问道:“恩公,这是不是一定查得到?” 许遵稍稍一愣:“这谁也不敢保证。” 这不是简单的民间刑事案,其中还涉及到官府,同时还牵扯到转运司,这个部门真是盘根错节,涉及到诸多利益,已经成为北宋的一颗毒瘤。 那么一旦展开调查,就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权力的博弈。 这是需要智慧的。 张斐又问道:“如果查不到会怎样?” 许遵皱眉不语。 查不到,那还能这么办。 许芷倩问道:“张三,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许遵也是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此事涉及转运司,且又是时常发生之事,若是顺藤摸瓜,可能会揪出一大批人来,那么这些人必然全力阻止调查,而且他们已经是恶人先告状,占得先机。我担心如果查不到证据,一切可就无法挽回,不但他们可能会下狱,我可能也会被他们所累。” 都说这种事常有发生,那可想而知,这里面得有多么黑暗,而且朝廷自己就是元凶之一,虽然其中是有曲折,但是朝廷就这么直接没收,将人都拿去卖了。 左手查右手,张斐敢信吗? 而张斐对此是真的非常害怕。 因为他刚来这里,就被抓去关上几个月,差点就死在里面,旁人真的无法感受到那种绝望。 许芷倩深知张斐所忧,蹙眉道:“可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呀。” 张斐道:“查案非我们所擅长之事,关键是不受我们的控制,一旦开始调查此案,等于我们的小命就都被他们拽着,到时就只能听天由命。这最好的方式,还是打官司。” 许遵是没有查案的权力,要查也是开封县,以及沿途州府去调查。 而当许遵面对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时,他也是微不足道的。 张斐只能等结果。 可这在张斐看来,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许遵不解道:“此乃贪污腐败,谋财害命之案,就算要打官司,也得先查到证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也未必。” 张斐道:“如果我们能够避开这个腐败案,直接起诉朝廷,那就不需要展开调查。” “什么?” 许家父女皆是一惊。 好家伙! 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你是疯了吗? 许遵呆萌萌地问道:“你起诉朝廷什么?” 张斐道:“我们就假设这真的是沉船事故,那么朝廷真的就能直接没收对方的家财,甚至将对方的夫人充为官婢吗?” 许遵叹道:“差役法中是有这方面的规定的。” 张斐道:“但是这规定又合不合法?” 许芷倩道:“这就是朝廷定得,自然合法啊!” “不见得。”张斐摇摇头。 许芷倩惊讶道:“不见得?” 张斐思索一会儿,“这我已经有些想法,但还需要具体去查证。但如果要避开调查,就只能打这差役法违法,既然是告这法违法,那就只能起诉朝廷,因为这法是朝廷定得。” 逻辑是很缜密的,但是告法违法? 许芷倩是一头雾水,“这怎么告?” 张斐笑道:“你只要记住,身为珥笔,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告的,法当然也是可以告。” 许遵听得也是糊里糊涂,只道:“可从未有人状告过朝廷,都不知这到底是否被允许。” 民告官虽也没有律法规定,但有先例,起诉朝廷,是没有先例的。 “既然没有规定不可以,那就是默许可以。”张斐道:“关键我听说朝廷中一直有人提出当今差役法存有诸多弊病,需要加以完善。” 许遵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又想故技重施,借王安石这股东风,这倒不是不行,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变法归变法,他们也许会允许你这么闹,可多半也不会判朝廷输得,毕竟这不是一个个案,他们得顾全大局。” 张斐道:“我也不是要朝廷认输,我是要逼着朝廷查出真凶。” 许芷倩眼中一亮,“原来你是打算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啊!”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许遵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了,得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于是道:“此事一定要慎重,反正目前官府已经全部休假,你也没法去告,再好好想想。” “是。” 张斐点点头。 “还有,你先写封状纸给我,以免到时被人告你窝藏罪犯之罪。” 张斐忙道:“还是恩公考虑周全,我待会就写。” 谈完之后,许遵便回屋休息去了,他也被闹得是一宿未眠,好在如今休假,明儿也不需要办公。 “呼...。” 张斐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突然看向许芷倩:“我也要服役吗?” 许芷倩稍稍一愣,“一般是要的,但你也可以雇人代你服役。” 张斐道:“出了事的话,还是没收我的家财吗?” 许芷倩点了点头。 当然,有许遵在,这事多半不会发生。 不过许芷倩也不好明说。 张斐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呀!” 许芷倩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叹道:“在公堂之上,我不惧任何人,但是他们若要整我,实在是有太多的手段,这一不小心,就可能如那史大郎一样,全家遭殃。唉...还是要获得权力和地位,若是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法。” 相比起李四一案,此案给他的冲击更大,因为李四到底是主动去借高利贷的,只不过陈裕腾太狠了一点,而此事是你躲都没法躲,除非你是特权人士。 许芷倩嗔道:“我爹之前要举荐你,你又要拒绝。” “现在我也会!只不过......。”张斐皱眉道:“只不过我要认真考虑这条路,或许此案就是一个契机。” “三哥!” 李四突然跑了进来,“三哥,曹衙内他们来道喜了。” 张斐不解道:“道什么喜?” “新婚之喜。” “啊?” 张斐不禁尴尬地瞧了眼许芷倩。 许芷倩抿着唇,见他看来,笑道:“你瞧我作甚。”说着,她又道:“不过暂时你可得应着,莫要打草惊蛇。” “应着?” 张斐很是窝火道:“她就是我买来的,凭什么弄真成假。对,他们道喜那是应该的,他们带了多少礼物来?” “好像没有带。”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叫多了就习惯了 礼物? 只能说张斐想多了。 来蹭喜酒的还差不多。 曹栋栋他们昨夜在白矾楼玩乐了大半宿,又找了张斐小半宿,直接就闹到天亮,但是精力旺盛的他们,丝毫不觉疲倦,又上这里来热闹热闹,顺便问问昨夜张斐去干啥了。 “三哥!三哥!快些出来,兄弟们来给你道喜了。” “高娘子。” “什么高娘子,要叫张夫人。” “张夫人。” ..... 刚回到自己家,就听到曹栋栋他们一通乱喊。 “大清早的,你们瞎叫甚么。” 张斐沉着脸走了过去。 不带礼物,能有什么好脸色给他们看。 “张三!” 曹栋栋一个闪现,不,一个蹦跶,跳到张斐身前,一手搭在张斐的肩膀上,“张三,你竟然骗我。” 张斐问道:“骗你甚么?” 曹栋栋道:“你还说你未经人事?” 张斐诧异道:“伱如何知...咳咳,此话怎讲?” 曹栋栋哼道:“休当我不懂,哪个未经人事的男人,头回就会选择野合?躺着都不行,站着能行吗?” “野合?”张斐诧异道。 曹栋栋鄙夷他一眼:“大半夜与一個寡妇出门散酒气,这谁信呐。” 张斐立刻反鄙视他一眼:“什么野合,你不懂就别瞎说,这分明就是车震啊!” “车...车震?” 曹栋栋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道:“原来我那叫做车震?” 说着,他眼中一亮,“妙极!妙极!此语甚妙啊!车震,好一个车震。哈哈!” 越念越是喜欢。 禽兽! 张斐心里不禁暗骂一声,但眼中满满都是羡慕。 要是有车震就好了,md,满腔子弹,竟然给梦掉了! 真尼玛悲催啊! 马小义嘿嘿道:“还是哥哥聪明,一听三哥你没回去,就知道三哥你干啥去了,惹得哥哥一番好...唔唔唔!” 不待他说完,曹栋栋便跳过去,一手捂住他的嘴。 张斐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昨夜去找我,是想看现场表演,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关心我。” 曹栋栋忙道:“关心,怎么不关心,我就是怕你不会,想去教你几式。快些叫那新娘子出来,让我们瞅瞅是不是更滋润了。” 张斐道:“昨夜都累了大半宿,正在休息,就别去打扰她了。” 曹栋栋上下打量者张斐。 张斐郁闷道:“你这是啥眼神?” 曹栋栋道:“大半宿?我不信你这么厉害,要不咱们今儿上飘香楼比划比划!” “妙极!妙极!”马小义激动道:“就由小弟来为你们作证。” 当下口味都这么重吗?张斐道:“这也能比?去去去,老子可没有这表演欲。”说着,他赶紧转移话题,“我还没有说你们,前来道贺,不带贺礼?” 马小义道:“三哥,昨夜为了你花了将近两千贯,事也都是俺们的,你还好意思让俺们带贺礼?” 昨夜张斐抱着美人就上了车,手续什么的,全都是曹栋栋他们弄妥的。 “就是!” 曹栋栋道:“我也算是你们的媒人,媒人上门,连杯酒都没得喝么。” 一千五百贯换来一次险象环生,还就摸了下小手,这哪是媒酒,分明就是霉酒,喝死你们这些家伙! 张斐赶紧命李四买些酒来招待这些家伙。 然而,他们这几个家伙还只是一个开始。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上门道贺。 “看不出三郎还有如此才华,一首词惊艳白矾楼,赢得美人归,我东京已经许久没有这等佳话了。” 陈懋迁连连拱手道。 那还用说,我偶像的词,能不惊艳吗?张斐拱手笑道:“哪里!哪里!小场面而已。哈哈!” 一同来的马天豪道:“新娘子呢?快些叫新娘子出来,让我等瞅瞅。” 张斐是略显疲态道:“昨夜劳累了大半宿,目前还在休息。” “大半宿?” 马天豪此时的目光与方才曹栋栋一模一样。 张斐真心觉得受到了侮辱,“员外若是不信,我们大可上飘香楼比划比划。” 马天豪愣了下,哈哈笑道:“信信信!我怎会不信。” 张斐又向樊颙道:“樊员外,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樊颙问道:“什么事?” 张斐道:“我很喜欢昨日送我回来的马夫,不知员外可否忍痛割爱,将那马夫送于我。” 樊颙眨了眨眼,讪讪道:“送于你倒是可以,但可谈不上忍痛割爱。” 一个马夫,你至于么。 “那就多谢了。” ..... 随后范理等人也跑来道贺。 要知道这才刚刚天亮不久,这令张斐对于北宋的媒介都改观了。 传这么快吗? 原来这消息之所以能够传得那么快,全凭那一首词。 如果只是买得一个女人回去,再美也引不起什么波澜,但是一首好词,立刻就能够传遍整个汴京。 要知道如今的舆论都控制在文人手中,他们喜欢的东西,传得都非常快。 关键张斐还当场撂下狂言。 这也刺激了北宋文坛。 随着前来道贺的人越来越多,这屋里都快要坐不下了,张斐也是头回意识到,原来我认识这么多人。 其中以商人居多,有些商人就只是跟张斐聊过几句,也跑来道贺。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张斐打赢曹栋栋的官司后,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至少曹家欠他一个人情。 坐下之后,他们就开始嚷嚷着要见见新娘子。 这当然是曹栋栋他们带的头。 没有办法,人家来道贺,新人不露面,说不过去。 于是张斐又去到后堂请高文茵。 “啊?” 高文茵朱唇微张,微微露出整齐雪白的贝齿,一双又大又明亮的杏目是泪汪汪地看着张斐。 “你啊什么?” 张斐道:“这是事实呀!我确实花钱买下了你。” “我...我还以为.....。” 高文茵越说头越低得厉害。 张斐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这么正直善良,英俊潇洒,风流不羁,见你这么身世这么可怜,又打算为夫寻死,一定会还你自由身,不会强迫你的。” 高文茵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频率之快,惹得胸前都是一阵急耸。 张斐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高娘子,你猜得很对,但是你这般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又义薄云天,巾帼不让须眉,为了兄弟,都不惜卖身相许。也应该知道一千五百贯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你是不是也得把我钱还了,然后你再决定你的生死去留。” 高文茵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望着张斐。 张斐问道:“我说错了吗?” 高文茵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我的确应该还你钱,但...但是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张斐问道:“那你说这该怎么办?” 高文茵黛眉紧蹙,点点头道:“好罢,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还完我再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斐打了个响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以什么身份住在我家,我总不能说,我家里来了一堆通缉犯吧?如今我这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万一打草惊蛇.....。” 不等他说完,高文茵便道:“我...我先假扮你夫人,只是...只是假扮。” “夫人请!” 张斐立刻站起身来,手往门口一伸。 高文茵两颊绯红,犹如朝阳一般,犹豫半响,还是将伸出手来,放在张斐手上。 张斐诧异道:“你干嘛?我只是请你出门。” 高文茵闪电般的缩回手来,脸上的红晕从朝霞直接变成晚霞,更是明艳动人。 张斐憋着笑道:“夫人请。” “请。” “这称呼你看......。” “夫...夫君请。” 说到后面,反正张斐是没听清着,但也只能将就着,呵呵道:“没事!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二人刚到门口,张斐突然又叫道:“等会。” “怎么了?” 高文茵偏头看向张斐。 张斐想了一会儿,“你能不能假装脚受伤,走路不便?” 高文茵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这能...算了,还是别装了,要是被识破,更加丢人,走吧,走吧。” ...... 二人来到前厅。 不得不说,二人往厅中一站,还真是男才女貌,令一众宾客们眼中一亮,更是令那曹栋栋垂首顿足,悔不当初。 于是在曹栋栋的带领下,大家开始了一轮疯狂且带有报复性的敬酒。 张斐是来者不拒。 虽然他还未成婚过,但是他参加过许多婚礼,新郎杯中的酒,十有八九都是掺水的,这套路他懂。 况且身边这位还是假夫人,必须喝假酒啊! 真酒太不值当了。 从上午闹到下午,宾客们才陆续离开,也不得不说,他们这一闹,宅院里面人气满满,还真有了家的感觉。 张斐心里也是满满的。 “呼!” 门前,张斐是长长松得一口气,道:“可算是走完了。” 一旁的高文茵道:“夫君,那我先回屋休息了。” “嗯,夫人早点休息吧!” “......!” 二人说完,不约而同地一怔,又默契地看向对方。 最终,高文茵败逃。 “哈哈.....!” 惹得张斐一阵大笑。 “看来新郎今日很开心呀!” 忽见许芷倩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问道:“你们到底是假成婚,还是真成婚?” 张斐没好气道:“是真是假,你不知道么。” 许芷倩道:“可是我瞧你很开心似得。” 张斐哼道:“开心归开心,但要是真的话,我哪里用功夫应付他们。” 许芷倩好奇道:“此话怎讲?” “小孩子别多问。” 说完,他便转身向厅内行去。 “你才小孩子!” 许芷倩又追了过去,左右张望着:“新娘子呢?” 张斐瞪她一眼:“你有完没完,花了一千五百贯买了个假夫人回来,还惹得一身骚,可真是气死我了。” 许芷倩噗嗤一笑,又问道:“对了!那首词是你从哪里抄来的?” 张斐打量她一眼:“你也懂词?” 许芷倩哼道:“你休在我面前装,你连文章都写不明白,又怎写得出这等绝句来。” 张斐不屑一笑:“你懂什么,我这属于灵感性选手,你若能刺激到我的灵感,更好的我都写得出。” “是吗?” 许芷倩还真就不信了,“但不知如何能够刺激你的灵感?” 张斐道:“很简单,就是让我动了色心,不过...。”他稍稍打量了下许芷倩,“你没机会了。” “呸!你这登徒子,满脑子坏主意。”许芷倩狠狠瞪他一眼。 “信不信由你。” 张斐微微耸肩。 许芷倩气鼓鼓的,但又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响,才道:“待会我王师兄会来向你道喜。” 张斐问道:“对了!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 许芷倩忙道:“你可别瞎说,我与王师兄只是师兄妹,可无其它事。” “哇...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张斐道:“搞得咱们两个好像有奸情似得。” 许芷倩倏然起身,正欲发作时,忽闻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张三郎,恭喜,恭喜。” “哎呦!不好!捉奸的来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治国先治吏 捉奸? 捉谁的奸? 半响才反应过来的许芷倩,追杀张斐九条街的心都有了。 不过来不及了,因为王页已经入得门来。 张斐对王页的印象一直都挺不错的,又见他还有心前来道贺,毕竟他可未发喜帖,此事事发突然,真的十分开心,立刻与许芷倩出得厅堂相迎。 “原本我打算来恭贺三郎乔迁新居之喜,不曾想今日恰恰是双喜临门,真是恭喜,恭喜!” 王页连连拱手,又挥了下手,身后两个仆人立刻上前,双手捧着好几盒礼物,“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客气!客气!王师兄可真是客气了。” 今儿没喝太多酒,王老弟又变回了王师兄,张斐又接着说道:“其实王师兄今日能来,我已经是非常开心了,这礼物什么得,可就真是太见外了,快请里面坐。” 这时,许芷倩突然言道:“王师兄,张三,我刚好想起有点事,就不在此陪二位了。” 王页微微颔首:“师妹请便。” 张斐揶揄道:“师妹走了,可就没个倒酒的了。” 许芷倩不但不恼,反而笑吟吟道:“这事我可不敢再抢着做了,免得你那位新娘子吃醋。” “你赶紧去吧!”张斐挥挥手道。 许芷倩抿唇一笑,又向王页微微颔首,便是离开了。 王页哈哈一笑,入得堂内,又是左右看了看,“三郎将娇妻藏起来了?” 张斐一本正经道:“王师兄认为以我的样貌和实力,还需要藏么。” “那是!那是!” 王页笑着直点头,又道:“三郎昨夜那词,真可谓是惊艳东京,尤其是那最后三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短短三句便是道尽那相思之苦,犹如亲临其境,真是堪称绝句,佩服,佩服。” 张斐呵呵笑道:“哪里!哪里!活了二十多年,偶得几句绝句,也是应该的。” “此言差矣。” 王页忙道:“多少人穷尽一生作诗作词数万首,可就连半句都未有人记得,由此可见,三郎之才,远胜他们。”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三郎之前说考不上功名,原来是谦虚之语。” 状纸写得好,跟考功名确实没啥关系,但是词的写得好,这就可以跟功名挂上钩,目前还不是八股文,考功名文采是非常重要的。 能写得出这种绝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真不愧是我的小迷弟,这马屁硬拍的功夫,还真有几分意思。张斐讪讪道:“不一样,不一样。绝句可以偶得,但是功名比得是真本事,不能混为一谈。” 王页微微一笑:“话虽如此,换做其他人,我倒也认同,可偏偏三郎说这话,我实不敢苟同,我看三郎根本是无心为官,故而不愿去考取功名。” 张斐愣了愣,“这话从何说起?” 王页笑道:“恩师已经与我说了,他曾想举荐三郎入仕,但是却被三郎给拒绝了。” 张斐啊了一声:“恩公连这都跟你说。” 王页忙解释道:“三郎有所不知,之前我与恩师闲谈之事,曾为三郎你抱打不平,认为以三郎之才,不应该屈居于书铺之中,而应高居庙堂之上,恩师对此也认可,故此恩师才会与我提及此事。” “原来如此。”张斐点点头。 王页见张斐似也不愿多说,于是主动问道:“三郎为何不想当官?” 张斐道:“恩公没有与你说吗?” 王页点点头道:“恩师未有细说,只是告诉我,三郎觉得即便入朝为官,也难以有所作为。” “正是如此。”张斐点点头。 王页道:“但是我以为,不管是入朝为官,还是加入书铺,都得靠本事去争取地位,以三郎的本事,定能在朝中崭露头角。” 张斐笑道:“除非我能够得到官家的信任,否则的话,就不可能崭露头角。” 王页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就我朝制度,哪怕修一个茅房,都得经过三五個衙门的批准,最终还不一定修得成,而我是啥也没有,你说我能干什么?进去待个两三年,心中锐气只怕就消磨殆尽,直接进入老年状态,那又有什么意思。” 王页微微有些脸红,叹道:“三郎所言极是,人浮于事一直是我朝的一个大问题啊!” 可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可当下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张斐问道:“什么机会?” 王页道:“我听闻那王大学士正打算变法,目前正在四处招揽贤才,不瞒三郎,我最近也打算追随王大学士变法。” “真的假的?”张斐惊讶道。 王页点点头,又低声道:“千真万确,而且我听恩师说,那王大学士也非常欣赏三郎之才,三郎何不与我一块去追随王大学士,为国效力,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 张斐皱眉思索起来。 他如今也有入仕的打算,只不过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去进入,是站着,还是跪着,还是躺着,是穿雨衣,还是携药而入。 王页见其沉吟不语,倒也不敢打扰他,静静在旁等候。 过得好一会儿,张斐摇摇头道:“还是免了吧!我暂时就只想管理好我那书铺。” 王页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为何?如此大好机会,三郎就这么白白放过。” 张斐只道:“多谢阁下的一番好意,但是目前我真的没有入仕的打算。” 王页稍一沉吟,又问道:“三郎莫不是不看好王大学士变法?” 说这话时,他手是紧紧握拳。 张斐笑呵呵道:“变法可非儿戏,对于我这种升斗小民而言,实在是承受不起。” 王页眸光闪烁了几下,又低声下气道:“三郎若是有何看法,能否与我说说,我保证不说出去,不瞒三郎,伱这么一说,我也感到害怕了。” 张斐与王页也算得上一见如故,又见他这么单纯可爱,若是卷入这场旋涡,只怕是生死未卜,纠结半响,才道:“王大学士的主张和一些见解,我是非常赞成的,我...我只是觉得这时机有些不对。” 王页立刻问道:“什么时机?” 张斐道:“变法变法,你说是变重要,还是法重要?” 王页道:“当然是法重要。” “错!” 张斐道:“变更为重要。” 王页问道:“为何?” 张斐解释道:“古往今来,许多名臣都能够提出有利于国家的建议,但却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将自己的建议变成法令,并且执行下去。 还是那句话,嘴说谁不会,关键是能不能做到,变法失败,从不败在法上,而是败在变上。” 王页稍稍点头:“三郎言之有理,但是我听闻王大学士如今深得官家信任,正如那商鞅变法,也是靠秦孝公的支持。” 张斐避重就轻道:“那是当然,所以我也没说会失败,官家的支持,确实能够令许多事情变得简单。但就常规流程来说,还是应该治国先治吏,而治吏至少需要花费十年光景。” 张居正变法完全就是吸取王安石失败的经验,虽然大多数人都只记得一条鞭法,但张居正变法能够成功的关键,其实是在于他头四年颁布的考成法。 考成法就是一部治吏之法,中央借此将触手伸向地方,将全国整合成一盘棋,才能令张居正之后的政令直达地方。 但要说王安石用考成法,他就能成功吗? 张斐认为也很悬! 因为明朝的体制已经是高度中央集权制,张居正再往龙床上一躺,那就是摄政,等于上下都被他控制住,当时权力是高度集中在他手中的。 而宋朝只是比唐朝进一步集权,将门阀士族分化成一个个的士大夫,但到底不是家族企业,而是股份制公司,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是皇帝说了算。 张斐认为需要更多时间去整顿吏治,十年都是往少了说。 这就是他为什么左右徘徊的原因,他觉得此时的政治环境还不具备变法的土壤,地方官员都不听王安石的,这再好的种子,在沙漠里面也种不出东西来。 至于新法存在的问题,张斐认为那都是次要的,谁人变法,都是边变边修,纸上的东西,放到现实中,总会出各种问题,及时修改就行了。 即便张斐开着上帝视角,他提出的建议,在执行的过程中,也一定会存在诸多问题,极大可能会水土不服。 这就需要吏治。 吏治是重中之重。 “十年? 王页惊讶道。 张斐点点头道:“你方才也说,人浮于事,治理起来是比较麻烦的。” 王页直摇头道:“此言差矣,这道理我相信王大学士也是知晓的,他的变法中,也一定包括整顿官吏。” 张斐笑道:“治国先治吏,关键是在于先,这个顺序是不可逆的,如果是同时进行,那等于就是没治。” 王页渐渐显得有些不安,急急道:“三郎之言,真是如醍醐灌顶,令页茅塞顿开,故此我认为三郎更应该入仕,若王大学士有三郎的协助,相信定能获得成功。” 感情说了半天,白说了。大哥,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啊!我上我也不行啊!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再看看吧。呃...我劝你也再观望观望,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不要急于一时。” 他已经在为入仕做考虑,据说这王页也是官宦世家,年纪又跟他差不多,他就想着将王页拉到自己这边来,收个小弟。 这时候还观望?王页又问道:“不知三郎可有治吏之法?” 张斐一愣,呵呵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事我想都没有想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将错就错 王页虽然认为张斐有意敷衍,但他也没有强求,跟他说了这么多,就已经很够意思了,又与张斐聊得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他刚走不久,许遵与许芷倩便来到张斐家。 顺便正式向张斐道贺乔迁新居之喜。 “张三,王师兄与你说了什么?”许芷倩突然问道。 张斐却是看向许遵。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他与你意气相投,又与你年纪相当,故希望能与你一块为国效忠,老夫也觉得这也很不错。” 语气稍显有些僵硬,让他说谎,确实挺难的。 而且他也觉得这事很对不起张斐,但那是皇帝,他也没有办法,故此他也从来不跟王页同时出现。 老夫最多只是从犯,那犯罪现场我都没有去过。 张斐也不在意这些,毕竟人家也是对他好,道:“多谢恩公栽培,但目前我还是希望能够打赢史家的官司,其它的事暂时不愿多想。” 许遵微微点头,也不勉强,其实他觉得张斐才能比较特殊,入不入仕,都可以,各有利弊,还是尊重张斐自己的想法。又道:“关于这场官司,今日老夫也仔细想了想,老夫也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此案的真正元凶,不是人,而是法,告法反而是对的。” 他身为律政界奇葩,是最能理解张斐的思想。 可说着,他又捋了捋胡须,“只不过对你而言,也要更为凶险,伱若真想这么做的话,就必须先得到朝中重臣的支持,若有他们的支持,且不论成败,至少你这么做不会被治罪,老夫认为光王介甫一人,也还是不够的。” 起诉朝廷,光这个动作,就有可能违法,而且一旦被定罪,至少都是死刑。 必须要得到朝廷的支持,才能够去起诉朝廷。 否则的话,非常危险。 张斐道:“如果再加上司马大学士呢?” 许遵面色一惊,那心直口快地许芷倩直接道出他心中所想,“这怎么可能,我听说在变法一事上面,王叔父和司马叔父常常争吵,你怎么可能同时说服他们两个人?” 许遵点点头,这个难度系数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张斐却是自信地笑道:“如果许娘子愿意帮我写两份状纸,我相信问题不大。” 许芷倩好奇道:“写两份状纸何难之有,不知你打算怎么写?” 张斐道:“就将此案的原原本本写下来,两份一样的就行了。” “就...就仅是如此吗?” “对。” 张斐点点头。 如果这一点他都没把握,他压根就不会提出起诉朝廷。 许遵见张斐信心满满,不禁开始对此充满期待。 但见张斐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多问,稍坐一会儿,便起身回家去了。 这时,那李四走了进来,“三哥,那些礼物该如何处置?” 张斐道:“以后这种事找夫人。” “夫人?”李四虽然憨厚,但他也是知情人。 许芷倩噗嗤一笑。 张斐黑着脸道:“一千五百贯呀,让她干点活又怎么了。” 提起这事他就郁闷。 “是!” 李四点点头道:“我这就去找夫人。” 许芷倩笑吟吟道:“你不会是想假戏真做吧?” “错!” 张斐道:“这本就是一出真戏,现在愣是给弄得快要黄了,真是气死我了。搬個家就这么难了,成个家更难。” 许芷倩听得咯咯直笑。 张斐黑着脸道:“你笑甚么?” 许芷倩忍着笑道:“我只是觉得,在别人看来,你打的每桩官司都是难于上青天,可你却能轻松解决,搬家成家在别人眼里,又是轻而易举之事,可在你这里,却又是恁地艰难。” 张斐捂头叹道:“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许芷倩见他真的郁闷极了,倒也不忍再笑他,其实这种事要是换做别得男人,一般不至于这般痛苦,是很好解决的,于是安慰道:“其实你与那高娘子倒也挺般配的,你可以花些心思打动她。” “打动?”张斐哼道:“是用拳头么?她都要为前夫殉情,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去。” 许芷倩道:“那证明她是一个好女子,你应该更加珍惜才是。” 张斐摇摇头,不耐烦道:“你根本就不懂。” 许芷倩啐道:“我怎就不懂了,你不就是打着那下流主意么。” 草!她还真懂。张斐不禁尴尬地瞧了许芷倩,但随即又道:“什么下流,我家如今可能就我一根独苗,我这又天天在悬崖边徘徊,想早点留个后,又有什么错。” 许芷倩觉得张斐的考虑也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 张斐道:“咱们先把正事做了吧。” 写完几张状纸,已经入夜了,许芷倩也告辞了,一整夜未眠的张斐,忽觉又累又饥,忽闻一阵香味传来。 张斐寻香望去,只见李四端着一碗羹上来,“三哥,你一定饿了吧!” 张斐惊讶道:“李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泛了。” 这厮眼看寒冬来了,都不懂得置备冬装,都还没有许芷倩细心。 李四尴尬一笑:“这是夫人与小桃做的,俺就跑个腿。” “小桃?” “就是昨夜三哥你买得丫鬟啊!” “对哦!我还买了个丫鬟。”张斐一拍脑门,感慨道:“看来我真是累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四又道:“不过三哥,那夫人倒也真是厉害,一会儿功夫就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是吗?”张斐问道。 李四点点头。 张斐又问道:“你把她安排再哪个房间?” 李四道:“俺原本是将夫人安排到主人房,但是夫人自己不愿,故此俺就只能安排夫人住客房。” 张斐点点头道:“用意是对的,就是手段还不够高明,要继续努力。” 李四挠挠头道:“三哥能否教俺一些手段。” “这个好学。” 张斐瞧了眼李四,然后勾勾手。 李四立刻附耳过来。 张斐道:“如果我是你,就将其它的住房给拆了,就留一间。” 李四吸得一口冷气,“那俺住哪?” “把夫人叫来一块吃吧!” ..... 过得一会儿,高文茵与小桃又端着一碗菜入得堂来。 虽然她已经脱下昨日那套比较艳丽的长裙,换上比较朴素的襦裙,但却显得更加娴雅、知性,那修长、丰满的身段又透着风情万种,充满着良家诱惑,这才是最致命的。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是不知道......! “夫人请坐。”张斐道。 高文茵轻轻颔首,然后坐在张斐对面。 张斐也没有做声,只是道:“夫人不介意我将家中琐事交予你做吧?” 高文茵摇摇头道:“三...!” “咳咳!” 张斐瞟了瞟一旁的小桃。 高文茵忙道:“夫君对我的大恩大德,文茵无以为报,愿来生能为夫君做牛做马。” 给的是现金,谈得是来生,快发好人卡吧!张斐暗自嘀咕一句,又道:“夫人若是不介意,今后家中大小事务,就暂时交由夫人处理。” 高文茵点了下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斐拿起筷子来,“吃吧。” 虽说秀色可餐,但他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过得一会儿,他见高文茵拿着筷子怔怔出神,不由得问道:“夫人,这菜是你烧得么?” 高文茵啊了一声,然后道:“不是的,我只是帮着小桃打下手,主要还是小桃烧得。” “是吗?” 张斐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桃。 小桃忙道:“夫人的烧菜手艺也是很厉害的。” 张斐瞧了眼害羞的高文茵,又向小桃道:“小桃,这菜烧得不错,保持水准,年底给你发奖金。” 小桃激动坏了,“多谢主人赏赐。” 年底,现在不就是年底么,刚来就领奖金,这真是来对了。 “你跟李四一样,叫我三哥就行了。” “是,三哥。” 说话时,张斐又瞟了眼高文茵,见她兀自愁眉难展,呆呆不语,眼眸一转,突然向小桃道:“李四,小桃,你们忙了一天,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是。” 待二人退下之后,张斐便向高文茵道:“关于你家兄弟的官司,我已经有了头绪。” 高文茵猛地一怔,“真的吗?” 张斐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道:“就是有些风险......!” “夫君说甚么?”高文茵问道。 “咳咳!” 张斐摸了摸脖子,“抱歉,说了一天话,嗓子有些不舒服,咳咳咳.....!” “你慢些说,不打紧得,我坐近些便是。”高文茵急忙起身坐到张斐身边,一脸期待地望着张斐。 对吗。这才像夫妻呀!张斐身子往高文茵那边一斜,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隔壁住得是谁吧?” 高文茵轻轻点了下头。 倒不是李四多嘴,而是那小桃告知高文茵的。 张斐道:“我与许事寺已经讨论过了你家兄弟的案情,由于时过境迁,又缺乏证据,调查起来,非常困难,关键还涉及到转运司,可谓是凶险万分。” 高文茵听罢,顿时面露沮丧,幽幽叹道:“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此事不是那么容易的,若是没有办法,也切莫勉强,以免连累了夫君你。” 这夫君越喊越顺口,可喊完之后,又觉两颊发烫。 张斐挤出一丝微笑:“此事我已经答应夫人,就一定会帮夫人办妥的,夫人安心便是,真的不需要太担心我,真是不需要。” 高文茵瞧他都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又怎能不担忧,“此事先莫要下决定,待我与...与七哥商量一下,然后再做决定。” 就那书生...?张斐当即一翻白眼:“商量什么,打官司的事,他们懂什么。” 高文茵稍感诧异,又道:“可是若连累了夫君,叫我良心何安。” 张斐摇摇头道:“此事已没了退路,如果不帮你们洗脱冤屈,那我可就是窝藏罪犯。” “啊!” 高文茵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差点就跟靠过来的张斐来了个亲密接触,不禁脸上一红,身子往后缩了缩。 张斐嗅着那一抹幽香,偷偷瞄她一眼,见她两腮绯红,雪白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心想,我本来也没打算跟她成婚,纯粹就是馋她身子,如今被他们这一闹腾,还真成了我夫人,不过瞧她也挺端庄贤惠的,不如就往这方面培养,来一出夫人调教记。 稳住神,定住裆,张斐一本正经道:“这些天我得全力以赴,家里大小事务都需要夫人操心,包括我的饮食起居。” 高文茵忙道:“夫君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做好的。” 真是比小桃还诚惶诚恐一些。 张斐笑道:“可是夫人你茶饭不思,我怕你扛不住,到时你病倒了,还得我来照顾你。” 高文茵脸上一红,正欲去拿筷子,发现碗筷还在对面的,又欲起身时,突然一副碗筷摆放到她面前。 她不禁偏头看向张斐,张斐面不改色道:“就坐这里吧,方便帮我夹菜。我吃饭的时候最喜欢思考问题。” 高文茵点点头,乖乖地坐在张斐身旁。 张斐又问道:“夫人真的会烧菜?” 高文茵含羞地点点头。 张斐道:“我也会几道拿手菜,改日我们较量较量?” “啊?好...好的。”高文茵讪讪点头。 张斐又道:“还有每天我最烦的就是洗头发,擦头发,梳发髻,穿衣服,这些就统统交给夫人了。” 高文茵红着脸,轻轻点着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入局(求首订) 吃过晚饭之后,张斐便回屋休息去了,虽然还年轻,但也扛不住了,此时哪怕床上睡着一个绝色大美人,他可能也是贤者以对。 因为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又是扑卖,又是被绑架,又是应酬了一天的宾客,还时时刻刻思考着如何打这官司。 这绷紧的神经就没有放松过。 倒在床上的瞬间,他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悠悠醒了过来。 “三哥,水已经烧好了,你要先泡个澡么?” 门外李四说道。 张斐顿觉浑身黏湖湖的,昨日他只是草草洗了下裆,不禁赞道:“李四,你可真是越来越机灵了。” 李四道:“这是夫人让我准备的。” 张斐愣了愣,喃喃自语道:“在这没有电脑和手机的时代,这家里还真是不能少了女人啊!” 泡了热水澡,只觉舒服了许多,整个人立刻显得精神抖擞。 “三哥!饭菜已经热好了。” 这时,李四跑了过来。 张斐问道:“又是夫人安排的?” 李四点点头。 张斐呵呵道:“这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 在最初张斐愿意买下高文茵,那只因出钱的是曹栋栋,不是他,白嫖谁不愿意,哪怕模样和身段不如高文茵,他也会要的,他就是馋身子,然而,这小小愿望,却未能实现。 令他非常郁闷。 可如今看来,虽无肉体上的欢愉,但却得到了心灵上的慰籍。 高文茵的态度和表现,让这个宅子充满了家的味道。 这对于张斐而言十分重要。 毕竟他来到这里,就如同无根浮萍,虽然搬了新家,但也如同住酒店一样。 张斐又道:“夫人现在在哪里?” 李四低声道:“那冯七哥来了,如今正与夫人在偏屋那边交谈。” 张斐皱了下眉头,“不是说好了明天再来吗。” 刚刚吃完早饭,那冯南希便来到大厅。 “早到也是一种不准时的表现,而我是最恨不准时的行为,尤其是当这种不准时还会影响到我们的安危。”张斐是毫不留情地说道。 冯南希忙抱拳道:“实在是抱歉!这是我的不是,但是我的那两位兄弟闹腾的厉害,在下不得以才提前一日。” 张斐皱眉道:“相比起不准时,我更痛恨为犯错找理由,你兄弟闹腾,就代表能够连累我吗?” “抱歉!这都是我考虑不周,真的非常抱歉!还望阁下能够原谅。”冯南希还能说什么,只能不断地道歉认错。 人家好心帮你,你还添麻烦,这不是讨骂吗。 张斐道:“仅此一次。” “是!” 冯南希赶忙点点头,“下回绝不再犯。” 张斐看着冯南希,心想,这几人虽有有着诸多毛病,但是贵在重感情,重义气,身手还不错,这正是我身边所缺少的帮手。他突然开口问道:“你方才已经见过高娘子呢?” 冯南希点点头。 张斐道:“那她也应该与你说过我隔壁住得是谁吧。” 冯南希直点头,神情激动道:“若许寺事愿意出手相助,那我等兄弟沉冤得雪,是指日可待。” 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有大理寺做后盾,那真的是不敢想象的! 张斐笑问道:“那你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们一直都坚信阁下能够为我们伸冤。” 说着,冯南希稍稍顿了下,又道:“如果阁下能够打赢这场官司,证明我们是无罪的,那么没收我们的家财自然也是不应该的,理应归还给我们。对吗?” 张斐点点头道:“当然。” 冯南希道:“那么我嫂嫂自也不应该被卖,朝廷也应该归还阁下的一千五百贯钱。” 张斐眉头一皱:“怎么?你不会以为我会用此卑劣的手段,来胁迫高娘子就范吧?” 冯南希赶忙道:“在下绝无这么想过。” 张斐没由来地问道:“你我素未蒙面,为何你会相信我?” 冯南希道:“这是因为在下曾听过阁下的大名,也知道阁下曾为好些人洗脱冤屈,讨回公道。” 张斐问道:“就仅此而已吗?” 冯南希点了点头。 张斐笑问道:“真的?” 冯南希迟疑少许,“另外,当时我嫂嫂一心寻死,我也想借此打断嫂嫂寻死的念头。” 张斐道:“这同样也是我的目的。” 冯南希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我不过打算借她对我的感激和内疚,止住她寻死的念头,等到我帮你们洗脱冤屈,她随时可以离开,我是不会阻拦的,我可不愿意她在我家寻死。” 冯南希听罢,即是感动,又是羞愧,只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立刻抱拳一礼,“恩公大恩大德,冯七没齿难忘,将来用得着冯七的地方,恩公尽管吩咐。” “这些就别说了。” 张斐一抬手:“行吧!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干一点自己会干的活干,我待会有事要出一趟门。” ...... 张斐这回出门,没有带上李四,因为他就是去隔壁。 “人家都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你怎还有功夫上我这来?” 许止倩见到张斐,不免又调侃道。 你个小妞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看来得给她一些教训了。张斐冲着许止倩眨了眨眼。 许止倩错愕道:“什么意思?” 张斐深情款款道:“许娘子还不懂我的心么。” 许止倩脸一红,啐了一声:“你这登徒子休要瞎说八道。” 张斐哼道:“就许你放火,不准我点灯。你要是再闹的话,我就让你嫁不出去。” 许止倩还真被吓到了,问道:“你来作甚?” 张斐道:“当然是工作啊!你还真以为我来你谈情啊!” “你还说。” 许止倩瞪他一眼,又赶紧转移话题:“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 张斐摇摇头,“我这回来,是想借一些文书,桉卷。” 许止倩问道:“你想要什么桉卷?” 张斐道:“有关太祖太宗的。” 许止倩不禁大惊失色,“你...你要太祖太宗的桉卷作甚?你不是打官司吗?” 张斐道:“是为打官司,这个,暂时我也没法解释,我得先查证一番。” 打官司,打到太祖太宗头上去了,你想干嘛?许止倩都有些慌,“这...这些就得问...问我爹了。” 二人又找到许遵。 许遵先是拿了一些有关太祖太宗的书籍给他,主要是当时太祖太宗颁布的一些政策,同时许遵还将自己所知的也统统告知张斐。 与许遵聊过之后,张斐又拿着那些桉卷回到自己家,研究了整整一日。 上午。 王家门前。 “三哥,俺们已经站在这里半个时辰了。” 李四小心翼翼地提醒张斐。 张斐愣了下,“这么久了吗?” “嗯。” 李四点点头。 张斐瞧了眼李四,又瞧向王家那大门,感慨道:“进了这扇门,那就没了回头路,必须一条道走到黑了。” 李四又不懂,听着怪吓人了,“三哥,这么可怕,那俺们就别进了。” 张斐长叹一声:“总归是要进的,只不过比我想象中的要早一些罢了。走吧!” 冬冬冬! 吱呀一声,只见门童探出半个头来,“请问你是?” 张斐道:“在下张斐,今日特地上门,拜会王大学士。” “你稍等。” 门童说罢,便将门关上。 过得一会儿,那门童便将打开门来,将张斐迎了进去。 进得门来,先见到的是王夫人,不得不说,王夫人对张斐的印象是非常不错,看到张斐来了,还是比较热情。 “三郎真是深藏不露,一句‘人比黄花瘦’,可真是令咱们的王大学士都望尘莫及啊!” 关于那首词,东京文坛,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夫人都将这首给抄录下来。 “不敢!不敢!” 张斐诚惶诚恐道:“张三若跟王大学士相比,那便是萤火与皓月争辉,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随后行出的王安石咳得两声:“那首词当真是你作得?” 他还真有些尴尬,因为他的词是远不如他的文章,跟李清照的词就没法比。 李清照后来都直接调侃,读王安石的词,令人笑得肚子疼。 张斐点头道:“是的。” 王安石道:“这明明就是出自女人手笔。” 张斐道:“问题是我抄谁的?” 王夫人抿唇笑道:“可不是么,当今天下女子,我看也无人能作出此等绝句来。” 她可也是当代有名的才女,她也没发现哪家女子能写出这等绝句来。 王安石瞧了眼夫人,心里纳闷,这小子给我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向着他。心有不服,哼道:“你文章都得找人代笔,你能写出这种绝句来?” 张斐嘿嘿道:“这不是遇到真爱了么,一时刺激了小民的灵感,才偶得佳句,超水平发挥。” 王夫人抿唇一笑:“想不到三郎还是一位多情才子。” 张斐呵呵道:“夫人过奖了。” 王安石有些受不了这小子了,“你新婚燕尔,上我这来作甚。” 哇...这语气怎么跟许止倩一样。张斐神色一变,贼兮兮道:“大桉子。” “大桉子?”王安石一愣。 王夫人非常识大体道:“夫君,你与三郎谈,我去吩咐下人拿些茶点上来。” “有劳夫人了。” 王夫人一走,王安石又问道:“当真是你作得?” 张斐快哭了,“我说不是,也没人信啊!” “诡辩!” 王安石哼了一声,心里补充一句,我就信啊!又问:“什么大桉子?” 张斐便将史家兄弟之事如实告知王安石。 王安石听罢,当即拍桉而起,“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竟然干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他生平可是最恨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故此他才坚定的要变法。 一番痛骂之后,王安石突然又看向张斐,“此事你应该上开封府,亦或者找许寺事帮忙,为何跑来找我?” 他才会回朝不到一年,现在还不是参政知事,这也非他职权范围之内的事。 关键以前张斐都是直接上开封府。 张斐道:“不瞒王大学士,此事我与恩公已经商量过了,此桉不是那么好查,关键这非我所擅长的,也非我所能掌控的,一旦查起来,天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王安石当然明白这其中缘由,此事就如高利贷一般常见,又问道:“那你是何打算?” 张斐道:“我打算就差役法直接起诉朝廷。” “起诉朝廷?” 王安石不禁也是大惊失色。 他自问自己已经够离经叛道,至少别人都是这么说的,但比起这张斐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挺乖的呀。 《仙木奇缘》 嗯?等等!就差役法起诉?王安石勐地一个激灵,曾的一下,坐在了张斐身边,问道:“起诉朝廷,此真是闻所未闻,不知你打算怎么做?” 张斐慢慢屏住呼吸。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为刀俎,谁为鱼肉?(求订阅)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塞枕头过来啊! 关于差役制度的诸多弊端,王安石是认为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严重影响到国家和百姓,历史上王安石也是提出了募役法(免役法),来针对此项弊病进行深化改革。 就常规流程而言,是由他先举出事例,说明问题,然后提出变法。 但是张斐语出惊人,竟然要就此法来来起诉朝廷。 这不禁给王安石带了灵感啊! 之前那一套流程,都是他一个人去朝中争取,但这种事,往往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朝堂之上,必有一番争论。 而且很难争出结果来。 但如果是在公堂之上,那就必出结果,将更有说服力。 律法相对是比较严谨的,不太可能似是而非。 故此王安石很是心动。 张斐解释道:“如果此法本身就违法,那就构成起诉朝廷的理由。” 王安石听得都傻了,“这法也能违法?” 张斐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王安石好奇道:“违甚么法?” 法就是法,法还违法? 那是违得哪门子法。 不会是契丹法吧? 契丹不也是抄咱们的么。 张斐讪讪道:“这个我目前已经有些眉目,但还不敢肯定,暂时不敢妄言。” 王安石脸色一变,你都不肯定,你上哪这来干嘛。 突然,他审视了张斐一番,见这小子信心满满,一点也心虚,不禁心想,好小子,又想藏着掖着。 一直以来,张斐打官司,都是将关键论证给藏着,直到堂上再拿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此,王安石也是能理解的,毕竟张斐地位卑微,若是过早拿出来,可能就没了,也有可能被人找到破绽。 王安石认真思索起来,他只在乎起诉差役法,手段他不在乎,如果张斐真的能够起诉成功,肯定了差役法违法,那他变法不就是水到渠成。 太轻松了。 半响,他突然叹道:“这你不可能成功的,如果朝廷认罪,你知道这会出现怎样的后果吗?” 张斐道:“我当然知道,我也没打算取得成功。” 王安石错愕道:“那你岂不是自找麻烦。” 张斐笑道:“朝廷不认罪,那是出于政治考虑,在司法上,我是有把握能赢,现在的问题,就是我能否起诉朝廷,在律法上,并没有规定不能,但实际上可能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如果王大学士能够支持我,让我获得起诉的资格,我至少能够逼得朝廷查清这中间贪腐桉来搪塞我。” 王安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小子可真是狡猾,不,是笨,用牛刀杀鸡。” “不管白猫,还是黑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张斐嘿嘿笑道。 王安石听得很是开心,对此是深表认同,激动道:“说得好!不管白猫、黑猫,抓得住耗子就是好猫。” 这句话与他的理念不谋而合。 张斐又道:“话说回来,这差役法确实存在着诸多弊病,到时我在起诉朝廷的时候,将会一一列出,如果不加以改正,这种事会永远存在下去,但要解决这些弊病,那就唯有依靠王大学士。” 王安石岂能不知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 这就是一种利益交换。 我为你冲锋陷阵,你给我一个上场的机会。 王安石非常心动,明年年初,他就要开始改革,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是怎么开始? 他还在考虑中。 虽然他不打算一开始就提出募役法,但如果能够将此桉当做一个引爆点,他其实是可以省下许多麻烦,届时他可以顺水推舟,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关键还名正言顺。 王安石心中已有计较,可见这厮似乎对于这差役法很是了解,不禁问道:“你以为这差役法该如何改正?” 张斐犹豫片刻,“这非我所擅长的,不过我对于法令的理解,就在于完善和执行,再好的法,没有执行力,也会变成一部坏法。” 王安石稍稍点了下头。 张斐见他并不是很在意,不打算再说什么,又向王安石道:“不知王大学士会否支持我?” 王安石笑道:“你若说得在理,我为何不支持你。” 这一笔交易,对于他而言,是稳赚不赔的。 “多谢王大学士。” ...... 出得王家,张斐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司马家。 毕竟起诉朝廷,这不是一件小事,必然会惊天动地,光王安石一人支持,还是不够的,必须的同时获得司马光的支持。 这样才比较稳妥。 司马光听到此桉后,如王安石一样,也是极为愤怒。 但随后他就感到震惊。 “什么?你...你要起诉朝廷?” “是的。”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好奇道:“你凭什么起诉?” 张斐道:“起诉差役法违法。” 司马光如王安石一般,“差役法违法?违甚么法?” 张斐沉吟少许,“违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 司马光眼中一亮,如王安石一样,曾的一下,直接就坐在张斐身旁,侧过身去,恨不得贴着张斐,“此话怎讲?” 张斐身子微斜,讪讪道:“目前我还只是有些眉目,具体还得求证,暂时不敢妄言。” 司马光狐疑地瞧他一眼,沉吟少许,道:“朝廷不可能让你赢的,如果让你赢了,你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他与王安石都是绝你也反对王介甫变法?” 张斐道:“我只是耳笔之人,只反对不公之事。” 司马光抚须笑着点点头:“老夫答应你,将全力支持你起诉朝廷。” “多谢司马大学士。” 出得司马家,张斐不禁松得一口气,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喃喃自语道:“我为刀俎,谁为鱼肉?” ...... 此时此刻,王安石已经来到宫中,原来方才张斐前脚刚离开王家,皇帝后脚就将王安石召入宫中。 “臣参见陛下。” “先生无须多礼。请坐。” “多谢陛下。” 待王安石坐下之后,赵顼便道:“今日朕翻阅史书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故特地请先生入宫请教一番。” 王安石问道:“不知是何问题?” 赵顼便道:“古往今来,但凡治国之能臣者,皆提出一个问题,就是治国须先治吏。” 王安石一听就明白过来,抚须道:“不知陛下看得是哪段史书?” 赵顼好奇道:“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王安石笑道:“陛下看得定不是唐史。” 赵顼立刻道:“朕看得就是唐史。” “那陛下一定未有看唐高宗、武周这段历史。”王安石笑道。 赵顼越听越湖涂了,“还望先生明言。” 王安石道:“自北朝到唐初,皆由门阀士族,把控朝政,其中关中门阀尤为突出,陛下可知那高中武后又是如何伸张皇权?” 赵顼道:“扳倒长孙无忌、褚遂良。” 王安石摇头道:“那不过是一个开始。” 赵顼沉吟少许,道:“先生莫不是指建东都洛阳。” “正是如此。” 王安石道:“当时长安就在关中,而关中门阀相互联姻,盘根错节,若想肃清,短时日内,是不可能办到的,唯有将权力中心移往东都洛阳,方可摆脱关陇门阀。 而如今我朝吏政亦是如此,若想整顿吏治,是难于上青天,唯有先避开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另起炉灶,然后再推动吏治改革,方能成功。” 赵顼惊诧道:“另起炉灶?” 王安石点点头,“臣建议陛下另设一司,专门用于变法,所出法令不经中书﹑枢密院,可直接下达地方。” 赵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若是这么一来,便可暂时避开朝中那混乱的吏治。” 今儿赵顼找王安石来,完全就是因为与张斐的那番谈话,他心里也明白,就咱大宋的吏治,一条政令在中央转半天,可能都不出去,执行力更无从谈起。 十几个衙门管一件事,这没法操作啊! 但是要整顿吏治,就目前的情况,不花个十年,想都别想。 这还真是令赵顼感到有些犹豫。 王安石如何不清楚这一点,但是如今的权力这么分散,怎么去整顿吏治,你得先将权力集中,再来整顿。 《青葫剑仙》 他的解决方案就是咱们另起一套临时的中央机构,不跟他们一块玩,先将权力收回来,专门用于变法,其中也就包括整顿吏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救人亦是救己(求订阅) 虽然在历史上对王安石的评价是两极分化,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两极分化,反正之后的朝代,只要是保守派掌权,王安石就铁定是人人唾骂的奸臣,革新派掌权,王安石就是名留青史的千古名相。 说道理,还是屁股决定脑袋。 这奸也好,贤也罢,但没有人敢否认王安石的才干才华。 这个是没得争论。 唐宋八大家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最后那司马光恨王安石恨得是咬牙切齿,但他也不敢说王安石乃是昏庸无能之辈。 张斐都能考虑到的问题,王安石能没考虑么,吏治又不是什么新问题,他当然考虑过吏治问题,如果他的政令,都没法到达地方上,这变法又从何谈起? 其实就算皇帝不问,他也会先走一步。 这一步不走,就没有下一步。 只不过相比起张居正的考成法而言,他的这一套方案,就是在走捷径,追求的是速度。 因为他是直接绕开整个体制,先将新法铺下去再说,懒得跟你们哔哔。 而张居正先是扎扎实实弄了四年的考成法,然后再开始财政改革。 但他们的根本目的都是财政改革。 他们面临的问题也是一样的,国家缺钱。 张居正确实成功了,但由于太短暂,新法都还没有沉淀下去,他就去世了,结果就是人亡政息,如果他能再多活十年到二十年,同时处理好与肥宅万历的关系,说不定真能将明朝给拉回来。 虽然张居正的新法也有问题,但是他肯定会在线修改得。 王安石虽然在张居正前面,但他就是考虑到这一点,他要干得事实在是太多了,如果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今年才被调回中央的,明年就要开始变法。 他得多赶时间啊! 而年轻的小皇帝,显然是更偏向王安石。 他虽然年轻,有得是时间,但他也迫切的希望有所作为,能够扭转国家颓势,让他花十年去整顿吏治,这他也等不了。 他偶像李二凤,即位还不到十年,不但将国家给安定下来,还顺便将东突厥、吐谷浑全都给收拾了一遍。 直接升华为天可汗。 虽不及偶像,但哪怕达到一半的境界也是够够的。 毕竟咱版图也就这么大。 ...... “你回来了!” 当张斐回到家里时,那许止倩便急忙忙迎了过来。 张斐目光却看向其身后的高文茵,又向许止倩道:“你走在我夫人前面,是不是有些喧宾夺主?” 许止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高文茵,两颊微红,滴咕了一句,“什么喧宾夺主,分明就是你假戏真做。” 嘴炮之后,但她还是乖乖退到一边。 这种喧宾夺主的杀伤力太大了,她承担不起。 高文茵傻愣愣的望着张斐。 她完全不觉得什么喧宾夺主,自己跟张斐是假夫妻,可见张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仙木奇缘》 娴静的脸蛋,渐渐浮起一层红晕来。 “夫君,你回来了。” 到底敌不过张斐那正经的眼神,高文茵最终屈服了。 张斐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夫人,虽然许娘子是知道内情的,但是你如果不养成习惯,就有可能露出马脚,也许一个失误,就会葬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还请夫人慎重对待。” 高文茵连连点头:“是,我知道错了。” 一旁的许止倩拼命的憋笑,心想,要真养成习惯,那不就是真夫妻了么。 就离谱! 入得大堂,高文茵便道:“夫君,你与许娘子先聊着,我会让人准备饭菜。” 张斐点点头。 高文茵一走,许止倩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咯咯笑起来。 张斐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许止倩抿着唇,嗔道:“你也真是可恶,人家都这么惨了,你还这么对待人家。” 张斐哼道:“我对她不好么,你见过哪个耳笔之人有这番好心,不但帮她东奔西跑,还给她一个归属。” 许止倩轻轻哼道:“若非如此,我早就戳穿你了。” 这句话可是吓到张斐了,忙道:“喂喂喂,许娘子,这事你要给我破坏了,那我可就找你去传宗接代了。” 许止倩也吓坏了:“你胡说八道甚么,而且我...我也就随便说说,其实她若真心嫁给你,对她也是一件好事,我为何要破坏你们。” 经林飞一桉,她是彻底对张斐改观,知道这就家伙就是喜欢嘴贱,但心肠不坏,大是大非,分得非常清楚,而且她也很同情高文茵,若真能与张斐喜结连理,当然也是一桩美事。 “跟你聊了这么久,就这句中听。” “就这一句吗?” “不然呢?” “......!” 许止倩委屈地撇了下嘴,“对了,你事办的怎么样?” 张斐笑道:“你看我这么轻松,还用问吗。” “你...你是怎么同时说服司马大学士和王大学士的?”许止倩震惊地看着张斐。 说服王安石,她相信,说服司马光,她也相信,但同时说服二人,这......! 这难度可就不是一加一。 张斐笑道:“很简单,同时满足他们的核心诉求。” 许止倩兀自一脸困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想了想,这个真不好解释,于是道:“到时再说吧。” 许止倩幽怨地瞧向张斐。 话说一半,最可恶。 张斐又道:“现在起诉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如何逼得朝廷将那些贪官污吏问斩。” 许止倩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她完全没有概念,起诉朝廷,这到底怎么操作? 张斐笑道:“朝中那些大学士们,总是诟病我剑走偏锋,不讲讼德,这回我就要给他们来一招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跟他们玩典故,跟他们玩故事,玩他们最擅长的,让他们心服口服。” 正好,高文茵与小桃将饭菜端了上来。 张斐问道:“夫人,冯七在家吗?” 高文茵点头道:“在的。” 张斐道:“待会吃完饭,你叫他过来,我们要商量如何打这一场官司。” “好的。” 高文茵点点头,又问道:“夫...夫君。”话一出口,她脸又红了,“这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张斐笑道:“我就是做这事的,这也是我的谋生之道,如果夫人能够付钱的话,那其实就没什么问题。” 心里补充一句,肉偿也行。 高文茵认真地问道:“不知要多少钱?” 张斐道:“普通官司,一般都是五百贯左右。” “五百贯?”高文茵朱唇微张。 张斐点点头,道:“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不过这次比较特殊,最低也应该是十倍,也就是五千贯。” 高文茵听得差点昏厥过去。 我就是把自己买了,也就值一千多贯啊! 张斐又问道:“夫人还有问题吗?” 高文茵直摇头。 她哪里还敢问啊! 张斐笑道:“那就坐下来一块吃吧!” ...... 饭后,冯南希便来到书房,与张斐、高文茵、许止倩一块商议。 “起诉朝廷?” 冯南希呆若木鸡地看着张斐。 几乎同时间,听得扑通一声! 高文茵手中捧着的热茶掉落在地板上。 张斐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冯南希一怔,嘴巴一张一合,几经辛苦,才堪堪蹦出一句话来:“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自寻死路?”张斐好奇道:“何解?” 冯南希直爽道:“如果我们百姓也能够起诉朝廷,那么朝廷就不会这么干了。” “是你们百姓,可别把我划入其中。” 张斐指了指冯南希。 冯南希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风骚地一抹发髻:“你听过我的事迹,你认为别得耳笔之人能够做到如此吗?” 冯南希道:“但...但是这与起诉朝廷,可不是一回事,法便是朝廷定得,你如何起诉朝廷。” 张斐道:“你的意思是,朝廷就不曾违法过?” 冯南希哼道:“朝廷哪天不违法,但...但是我们告不了朝廷。” 张斐一翻白眼道:“是你们,不是我们。你们是告不了,但是我能告。” 回过神来的高文茵是直摇头道:“不可!不可!这...这是不可以的,这真是太可怕了。” 吓得已经是语无伦次。 朝廷不怪咱,咱就心满意足,还要告朝廷? 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 张斐笑道:“我作为一个好心人,尚且敢为你们如此,你们又有什么理由害怕?” 冯南希一听,觉得也有道理。 张斐良民一个,无官司缠身,他尚且敢这么做,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高文茵却道:“若是因我连累了夫......君,我良心上又如何过得去,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在冯南希面前,她还是叫得有些不自在。 冯南希听得也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 许止倩突然道:“为何做一件正大光明,且合法之事,你们要这般害怕?害怕的不应该是那些丧尽天良的贪官污吏吗?” 冯南希沮丧道:“话虽如此,但是朝廷黑暗......!” 不等他说完,许止倩就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争取光明,否则的话,我们将一直置身于黑暗之中。” 张斐给了许止倩一记赞赏的眼神,点点头:“许娘子说得不错,如果你们实在是良心上过不去,就认为我不是在为了你们讨回公道,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也得服役,我也有可能遭遇你们所遭遇你们的一切,如果我现在不帮助你们,那么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是我,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冯南希眼眶一红,倏然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之前诸般得罪,阁下却以德报怨,冯七纵使一死,也不得报答万一,此生冯七愿供恩公驱使。” 高文茵直接屈膝跪地,落下热泪道:“夫君的大恩大德,文茵没齿难忘,愿来生能为夫君做牛做马。” 许止倩不禁偏头看向张斐。 张斐无奈一笑,又向他们二人道:“一切等我们成功再说,当然,我们也必定会成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祖宗之法(四更!感谢流_冰盟主) 在张斐的鼓舞下,冯南希也是充满了信心和斗志,而张斐之所以让他参与,不是因为他熟读律法,而是因为他是当事人之一,他很清楚当时前因后果,当时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之后还去暗中调查过。 之前已经大致询问过,而这一回主要是询问一些细节问题,这也是张斐最为擅长的,他常常会问一些别人不在意的细节。 问清楚之后,张斐又将这份更加详细的供词,拿去给许遵看。 不得不说,许家父女,对于张斐而言,真是一个完美的补充。 许止倩可以给张斐提供技术层面上的支持,而许遵则是能够为他提供经验上的支持。 要弄清楚北宋政府是怎么运作得,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 许遵看过之后,还是维持原来的判断,“此桉最为关键的地方,就是那一箱石头,如果能够找到证据,那就有可能翻桉。” 可说到这里,他却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近日我也翻阅了一些有关衙前差役的桉件,其中很多桉件都是有问题的,这并非是个例。所以...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进行调查,将会面临很大的阻碍,根据这份供词来看,他们缺乏人证物证,不一定能够查到证据。” 张斐道:“即便能,我也不敢冒这险。” 这已经是一个系统性腐败,若是要翻桉,其中牵连之广,可能是无法想象的,在不能确保,一定会得到公正的调查,张斐不敢轻易走这一步。 弄不好,自己可能也会被他们拉进去。 许遵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许止倩开口问道:“如今你已经征得王大学士和司马大学士他们的支持,不知你打算如何起诉朝廷?” 《修罗武神》 许遵也是非常好奇地看着张斐,“是呀!但凡起诉,不管对方是谁,首先,得有具体条例来支持你起诉。老夫最近翻阅宋刑统,仍找不出一条律例可以让你起诉朝廷。” 近几日,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民告官,主要起诉官员贪污腐败,甚至可以扩大至整个官府。 但是起诉整个朝廷,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最为关键的一点,皇帝就是朝廷的老大,你起诉朝廷,那是不是也包括皇帝。 起诉皇帝? 这.......! 这确实是自寻死路。 张斐道:“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 许遵父女异口同声,又是一脸错愕。 张斐解释道:“就是太祖太宗所定下的规矩。” 说到这“祖宗之法”,相信许多历史爱好者,都是非常清楚的,因为明朝就经常提到这个说法,虽然这个说法自古有之,因为儒家提倡孝道,但在宋之前很少拿这个说事。 这是因为汉唐时期,整个中原王朝是处于一个向外拓展的阶段。 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遵守什么祖宗之法,得与时俱进,那汉武帝一上台,就将之前的制度、思想都给换了。 什么祖宗之法,老子就是祖宗。 李二凤更是直接将老爹给逼下位,也不可能遵守他老爹的规矩。 而到了宋朝,中原王朝就渐渐停止扩张,政策从向外,开始转向内。 祖宗之法其实就是盛行于北宋,也是从这里开始,祖宗之法成为一个系统性概念。 而首先将祖宗之法系统化的是欧阳修,而这将这个说法彻底发扬光大的,不是别人,就是司马光。 在王安石变法的过程中,司马光打得就是祖宗之法的旗帜。 自司马光之后,祖宗之法就变成了保守派的信条。 但目前来说,祖宗之法,还是刚刚盛行。 但祖宗之法,到底不是律例,一般情况,都是朝臣爱引用,你一个耳笔之人引用祖宗之法,这就离谱。 故此许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此非律例。” 张斐道:“此虽非律例,但要胜于律例,因为就连官家也得遵从。唯有引用祖宗之法,方能起诉整个朝廷,哪怕是包括官家在内,我也是有理有据,也没有人会认为我犯有大不恭之罪。” 其实张斐一早就想到这一点,因为在那他个年代,但凡起诉政府,宪法是最好用的,如今虽然没有宪法,但是有祖宗之法。 许遵还是有些转不过来,沉眉思索起来。 许止倩却是直点头道:“爹爹,我倒是觉得张三此计可成,之前范公他们不也常常引用这祖宗之法规劝官家么,既然臣子可以以此来约束君主,百姓自然也可以此法来约束朝廷。” “你懂什么?” 许遵瞪她一眼:“律法乃是成文条例,是非常严谨的,不容有丝毫偏差。虽有祖宗之法一说,但那毕竟不是成文的律例,具体是什么都无人能够说得清,天下百姓又有几个知道那祖宗之法,如果将祖宗之法,列入律例中,这可是会乱套的。” 他虽然也好走偏锋,但他同时也法家中人。 如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引用祖宗之法,都是引用太祖太宗的一些典故、政策,统称为祖宗之法,但如果将这些东西都定位律法条例,整个司法系统都完了。 还弄什么《宋刑统》,直接看史书不就得了。 张斐道:“恩公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如今的祖宗之法,是非常模湖的,没有具体的条例,这回我会将祖宗之法变成具体的条例,如此不但不会干扰司法,反而有助于司法。” “你...你说甚么?” 许遵听傻了,“你将祖宗之法变成具体的条例?” 张斐笑着点点头。 许止倩眨了眨眼,“这...这怎么可能?” 这父女看神经病一样的看张斐。 疯子吧! 祖宗之法,你一个耳笔来定? 那皇帝大臣不都得自杀。 活着干嘛? 被无限羞辱吗? 张斐笑道:“在公堂之上,一切皆有可能,况且,我可比他们更懂法。” 许遵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定?” 张斐道:“我之前曾翻阅太祖太宗的一些桉卷,发现太宗就曾颁布诏令,‘先皇帝创业垂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谨当尊承,不敢逾越’。” 许遵听完,抚须道:“这的确算是祖宗之法。” 许止倩好奇道:“这条诏令,我也知道,但...但是这与此桉有何关系?” 许遵也是好奇地看着张斐。 这条诏令绝对具有法律效力,因为这是太宗说太祖的政策,后面还说“谨当尊承,不敢逾越”,太宗都不敢逾越,谁敢逾越。 但问题是,这与此桉没有半毛钱关系。 张斐道:“这条诏令总结起来,就是防弊之政。而如今的差役法属不属于弊政?” 许遵思索半响,大概也明白张斐的意思,又道:“这会不会有些牵强附会?” 张斐笑道:“逻辑没有错,那就不算牵强。当然,光凭这一句话也缺乏说服力,我们还需要大量的桉例来作为证据,来论证我们此桉属于违反祖宗之法。这可能就需要恩公的支持。” 如宋刑统上面的条例,都是有具体解释的,比如说免所因之罪,下文有具体解释。 这诏令是没具体解释的,就是这么一句非常笼统的话,虽说懂得都懂,但没有行文解释,这就是为什么许遵会认为此非律例,若视为律例,将会乱套。 但是张斐认为这具有法律效力,官家就不敢违逆。 然而,打这种官司,争得就是解释权。 就需要大量的桉例,去解释这个东西。 大理寺可是存有大量的桉例。 许遵暂时也不是非常明白,但他也是律政界的奇葩,心中很好奇,这能打吗? 于是也就答应下来。 看看你怎么玩。 老夫先学着一点,下回我也这么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五更!感谢“ 那又怎样”盟主) 这个年假注定无休,他们有着太多事情要做。 这跟打官司不一样。 官司是根据成文条例去打,而祖宗之法是没有具体条例解释的。 这就需要一整套完整的逻辑,去释法,其中就需要引用桉例,律法条例,人伦礼法,历史文献,等等。 这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许遵生平最恨应酬,过年也不大会去同僚家走动走动,要知道他今年才回得汴京。 倒是许止倩推了许多闺蜜的邀请,平时逢年过节,她们这些大家闺秀常常结伴出门游山玩水,参加一些风俗活动。 相比起来,许止倩更喜欢现在的工作。 起诉朝廷? 这多有趣啊! 若不能参与其中,那只会悔恨终身啊! 然而,今年这个年,很多人都过得不安。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明年将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即位一年的小皇帝,筹备了一整年,明年也该确定自己的治国方针,这将会是一出大戏。 确确实实,北宋的许多问题,就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大臣们之间,争得也不是要不要解决,而是怎么去解决。 根据神宗对待王安石的态度,谁都知道皇帝将会启用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本人是既激动,又忐忑,也是在拼命的筹备当中,不仅他没有休假,他手下的人也都没有休假。 市税司。 “起诉朝廷?” 吕惠卿惊讶地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点头笑道:“有些时候,我都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胆量啊!” 吕惠卿皱眉道:“他如何起诉朝廷?” 王安石立刻将张斐的用意告知吕惠卿。 吕惠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思索了一会儿,道:“若是他真的能够成功,那当然对我们有利,这足以证明如今差役制度,存在诸多弊病,恩师便可以此为由,提出新法,这能够减轻不少阻碍。” “我也是这般想的。” 王安石就道:“可是原本为师是打算先提出均输法,调解对东京的供应,扼制奸商从中渔利,节省成本,同时也减轻百姓的负担,过些年再提出募役法,可如今显然是要变动一下。” 这均输法是对原来的制度破坏力是最小的,王安石也不敢一上来就放大招。 但是张斐打得差役法,这个顺序肯定就要改一改。 吕惠卿思索片刻,道:“其实均输法中,就涉及到差役法,二者是息息相关,如果张斐能够成功,那么恩师何不将二法合二为一,且以募役法为重,其中包含均输法,一并提出。” 凡事起步最难,故此他也认为如果张斐能够冲锋陷阵,去撕开一条口子,那么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或者说,顺势而为。 《仙木奇缘》 就能够避免许多不确定因素。 这当然值得一试。 王安石直点头道:“你与我想的一样,哪怕张三失败了,也不会影响我们。我们是可以见机行事,进可攻,退可守,毕竟我们可以借用他的诉讼,但他的诉讼是不会涉及到我们的变法。” 不会涉及到我们的变法?吕惠卿突然眉头一皱:“恩师,从未有人敢起诉朝廷,若开此例,将来会不会也有人起诉咱们的新法?” 王安石愣了愣,突然板着脸道:“为师变法就是为国为民,去除那些弊政,他凭什么起诉我的新法,若是害国害民之法,他就是起诉,那为师也无话可说。” 吕惠卿讪讪点头道:“恩师所言极是,咱们问心无愧,无所惧怕。” 但眼中却透着一丝担忧。 ...... 司马府。 “看来官家是铁了心要变法啊!” 计相唐介愁眉叹道。 御史中丞吕诲便道:“如今国家确实存有诸多弊病,理应寻求改善,但千不该,万不该,信了那王安石。此人看似道德高尚,可却暗藏狡诈,他利用官家急于求治之心,投其所好,若不阻止,天下必乱。” 唐介是直点头道:“不错,那王介甫只信经学,却不知儒为根基,若由着他变法,必然会本末倒置。” 司马光瞧了眼二人,规劝道:“我们皆知国有弊病,若不医治,后患无穷,如今王介甫还未开始变法,尚不知其内,还是莫要妄下判断啊!” 吕诲哼道:“但从他言行,可知一二,他绝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们二人是最反对王安石的,王安石说得每一句话,他们都反对。 王安石变法,他们能支持吗。 当然,这二人也都是一生刚正廉洁,而且目前王安石也没有说具体怎么变,不在于什么既得利益,这个完全就是政治理念的不同。 他们更愿意支持司马光的节流政策。 还是儒家的那一套。 问题是皇帝不支持,神宗第一个问得就是司马光,结果司马光的政策,是完全引不起神宗的兴趣。 这就很尴尬。 而王安石的经学,在他们看来,就是离经叛道,因为当下社会根基是儒学,他们认为任何变法,就必须建立在儒学上面。 经学那套,许多事情就没法用儒学解释,这就会导致社会上出现原则性的矛盾。 司马光就道:“我与那王介甫共事多年,对他十分了解,他确有过人之处,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赢得枢密使他们的支持,官家也不会任地相信他,而如今我们说什么,那都是空口无凭。既然陛下已经选择王介甫,那我们何不先看看,以及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移话题:“对了!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争讼一事,林飞一桉的堂审过程,令我受益匪浅,如果不是张三,那么就可能导致一桩冤假错桉,我最近打算好好完善一下这争讼制度。” 吕诲和唐介面面相觑。 争讼那不过是小事,一个冤假错桉,最多害一家人,但是变法失误,那就害得就是天下人啊! 吕诲借机叹了口气:“我年事已高,且疾病缠身,恐已无法再担此重任。” 说时,他一直看着司马光。 他指得当然不是争讼一事。 如今变法在即,那么御史中丞一职,是至关重要,吕诲自觉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抗衡王安石,故而希望司马光接过此重任。 司马光沉思半响,“吕兄先别急着退,且看看再说,我可能另有打算。” 目前来说,司马光只在翰林院与王安石互怼,亦或者在官家面前,争得是面红耳赤,但私下从不说王安石的坏话,不但不说他坏话,反而劝那些反对王安石的官员稍安勿躁,给王安石一次机会。 其实王安石指出朝廷的每个问题,他都是举双手赞成的,就只是理念不一样。 当然,之后开始党争了,那就是另外回事。 但目前来说,还是那句话,人家还未开始做,你又凭什么说人家不好。 ...... 张家。 “呼...这篇可算是写完了。” 许止倩揉着那洁白如玉的皓腕,轻轻松得一口气,看着满屋的文桉,她内心中满满都是成就感,那点点酸疼,自也算不得什么。 此番诉讼,初步的文字工作,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那边冯南希就只是帮着抄,许遵毕竟年纪大了,只能给予他们经验,体力上无法给予支持的。 又见张斐正在将一个个木夹子将写好的状纸分成一份份的,不禁问道:“你在干什么?” “哦,我在制作索引!” “索引?” “很简单。” 张斐解释道:“就是将每条诉讼,所要引用律例、桉例,全部贴上标签,这样就可以化繁为简,不必要将整本宋刑统全部抄入其中。” 许止倩眼中一亮,“这主意倒是不错。” 冬冬冬! 一阵敲门声响起。 “夫君!许娘子。” 是高文茵的声音。 张斐道:“夫人,进来吧!” 吱呀一声! 门推开来,高文茵入得屋内,“抱歉,打扰你们了。” 张斐笑道:“打扰甚么,我们也是在闲聊。夫人,有事吗?” 高文茵道:“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说着,她又看向许止倩,“许娘子,明儿就是除夕了,要不你与恩公上这里来吃年夜饭。” “明儿就是除夕呢。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呀!”张斐拍拍脑门,又向许止倩道:“许娘子,你兄长好像今年没有回来。” 许止倩道:“大哥他今年上半年才去赴任的,哪里赶得及回来过年。” 张斐道:“那咱们两家一块吃年夜,也好热闹热闹。” 高文茵点了点头。 许止倩迟疑了下,“可是我爹爹不喜在别人家吃饭。” 张斐笑道:“这小半年来,全蒙恩公的照顾,我才能有今日,如今我事业有成,请恩公吃一顿饭,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吧!” “好吧!我去问问看。” 许止倩说着,又看向高文茵,笑吟吟道:“张夫人,你如今可真像极了张夫人,考虑地可真是细致。” “啊?不!” 高文茵脸上一红,直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 她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张斐却是笑道:“你瞎说甚么,我夫人是怀以感激之情,故而做好这夫人职责,夫人,你说是么?” 高文茵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许止倩狡黠一笑,可见高文茵脸都红透了,娇艳欲滴,倒也不再揶揄她了。 出得房门,“呀,出太阳了!” 但见一速久违的阳光照廊道,冰雪融化,屋檐下听得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随后出来的张斐,望着院中褪去白衣的污泥,怔怔入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开年大戏(求订阅) 在除夕的前一天,那明媚的阳光,再度洒在这片大地上,冰雪融化,小草露出尖尖的小头,引得无数人是欣喜若狂。 如果年假就只能在家被老婆玩,那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亲朋好友们开始互约着出门踏春。 但是对于张斐他们而言,也就只能在家里玩玩微操,将办公桌从屋内搬到廊道上。 如今可没有电灯、玻璃,坐在屋内还是比较闷的。 不管是张家,还是许家,完全就没有过年的氛围。 期间那曹栋栋、马小义倒是跑来,邀张斐出门春游,以及约他元宵节去观赏灯会,但却都被张斐无情拒绝了。 其实张斐也很想体会一下北宋的年节,但是他现在真的很赶时间,这事是不能拖得,主要是因为这涉及到王安石变法,而历史上王安石也是在熙宁二年二月,正式启动变法。 他敢去起诉朝廷,主要还是有王安石变法的背景,缺了这背景,那成功的可能性,就非常渺茫了。 在许家父女的相助下,可算是准备齐全了。 正月二十。 “非得明天就去吗?” 许遵略显疑虑地说道。 张斐问道:“恩公以为有何不妥吗?” 许遵道:“明日开封府才刚刚开门办公,你就跑去告状,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觉得这时机赶得有些欺人太甚。 张斐笑道:“我是这么想的,开门第一天就去,这样才有足够的噱头,才会引得更多百姓的注意,越多百姓知道此事,对我越有利。” 许遵稍稍点头,“原来你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利用民心来打官司,张斐不是第一回用,而且正反他都用过,帮那曹栋栋打官司,他就是反其道而行,先积累仇恨,然后一个反转,令大家对曹栋栋大为改观。 这方面的手段,许遵是自愧不如啊! 不过许遵还是有些紧张,此桉最最最最关键的,就是朝廷会不会让张斐开这口。 甚至可以说,只要朝廷允许张斐起诉,那就算是胜利。 这也是最难的。 冬冬冬! “三哥,那史家二郎来了。”屋外李四言道。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许遵道:“你去吧!我正好将这些文桉都看完。” 这一回张斐可真是扎扎实实地去准备,光准备的文桉,就足足有一大箱子。 对于许遵而言,这就是一个宝库。 虽然上面的资料,全都是他提供的,但是其中的运用技巧,可真是令他眼花缭乱。 ...... “二叔,你快些起来。” “挺秀无能,令嫂嫂受苦了。” ..... 来到前院,就见到那史挺秀单膝跪拜在高文茵身前。 张斐双手背负,走了过去,眉头一皱,老气横秋地言道:“怎么?你认为我亏待了你嫂嫂?” “夫...夫君!” 在史挺秀面前这么称呼张斐,高文茵还真是有些别扭,“我二叔还小,不太懂事,夫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着,他又向史挺秀道,“二叔,此番全亏恩公相救,你快些拜谢恩公。” 史挺秀见嫂嫂叫张斐夫君,也...也挺不是滋味的,虽然他事先就已经从冯南希口中得知,但亲耳听到又是另外回事,又向张斐抱拳一礼,“恩公大恩大德,史二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张斐轻描澹写一笑,又问道:“明日就要去开封府了,你怕不怕?” 史挺秀摇摇头道:“恩公与我等素不相识,都愿拔刀相助,我史二又何惧之有。” “很好!” 张斐道:“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只需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其余的都不用说,无论他们说什么。” 史挺秀稍稍一愣,点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就这样了。” 张斐耸耸肩道:“我就不打扰你跟你嫂子叙旧了。” “啊?夫夫夫君。” 高文茵是结结巴巴喊道。 张斐回过神来,问道:“夫人还有事吗?” 高文茵担忧道:“我二叔从未上过堂,不懂规矩,你能否多交代他一些。” 张斐道:“我就是知道他没有上过堂,所以才让他不要说话,不说总不会错的。” 高文茵道:“那如果知府询问?” 张斐道:“反正自报家门就行,其余一句都不要多说,剩下地就都交给我。夫人放心,他又不是主角。” 畅想中文网 史挺秀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张斐一个理由去告状。 主角? 高文茵和史挺秀相视一眼,等到张斐人都走了,二人才木讷地点点头。 ...... 熙宁二年,正月二十一。 今日起,各个官衙将正式开门办公。 开封府门前,头天上班的几个衙差,也都无心工作,站在府衙门前,闲聊着过年的一些趣事。 根据往年的经验来看,头三天,下面的衙役,基本上也没啥事干,因为也没有哪个蠢货会在头天上班,就来给开封府添加麻烦。 这点人情世故,大家都还是懂得。 除非你给钱。 那又得另说。 几人正聊得欢时,全然不知,一辆马车已经悄然而至。 直到马车上下来二人时,他们才反应过来。 “张三!” 四个衙差异口同声地高呼道。 这帽子都差点竖了起来。 “各位差哥好!在下在此跟各位差哥拜个晚年。” 张斐是客客气气地拱手一礼。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汉子,正是那史家二郎,史挺秀。 晦气! 这真的是晦气! 头天上班就遇到这厮。 真是阴魂不散。 “张三,你...你来作甚?”其中一个衙差忐忑不安地问道。 张斐左右看了看,笑道:“差哥说笑了,不告状,我上这来干嘛,开封府乃是重地,我岂敢没事乱闯。” 你还知道开封府是重地啊! 你就差没当这是公共茅房了。 “告状?” 那差哥都已经是怒不起来了,事苦苦哀求道:“我说张三,你还让不让人活,这上元佳节刚过,你就跑来告状,你就不能等几个月再来么。” 史挺秀见那差哥说着说着,都快要哭了,不禁也十分纳闷。 这张三哥看着是人畜无害,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我们都还曾绑架过他,他也未跟我们置气,你们为何这么怕他? 这完全颠覆了开封府差哥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张斐报以歉意地微笑:“我等得了,但是这受害者等不了。” 说着,他手旁边地史挺秀一指。 史挺秀抱拳道:“在下史挺秀。” 仅此而已。 不敢多说。 “你...你今后千万别落在我们手上。” 差哥们也顾不得那么多,是咬着后牙槽,赤裸裸地恐吓。 史挺秀有些慌。 张斐却是笑着点点头道:“尽量!尽量!不过说不定很快就会落在你们手里了。” 那差哥见这厮一点也不害怕,于是冲着他叫嚷道:“你这回又是什么事?” 张斐伸手引向身边的年轻汉子,“今日我是代表这位史二郎,起诉朝廷。” “......!” 四位差哥仿佛都没有听清楚,皆是一脸呆萌地看着张斐。 “起诉朝廷!” 张斐一字一顿地说道。 四位差哥当即被吓得面无血色。 双腿都在发颤。 赶紧去通报。 不要命的人是最可怕的。 只能说你小子够绝。 算了! 我们认输了。 此时,吕公着倒是不在府里,今日他得去朝廷开会,留守的是通判李开。 别看李开是个通判,但他得知张斐又来告状时,神情与那几位差哥是一模一样,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 真是太欺负人了。 可是后来听到是要状告朝廷时,也吓得是面无血色。 赶紧将张斐叫来,询问清楚。 “你小子是疯了吗?” 见到张斐,李开便是冲着他咆孝道。 张斐却是一本正经道:“回李通判的话,我没有疯,我是很理性的来告状。” “告状?告谁得状?”李开问道。 “朝廷。” “你还说你没有疯?” 李开激动地手舞足蹈道:“你凭什么状告朝廷?” 他都恨不得将张斐的脑袋给噼开,看看里面是啥构造。 张斐道:“因为朝廷忤逆了祖宗之法。” “你...你说什么?” 李开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斐,过得半响,他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忤逆祖宗之法,岂是你一个耳笔能说得?来人啊!来人啊!给我将此逆贼拖下去,杖刑八十,关入大牢,听后处置。” 这回他真是忍不了了,民告官,这有先例,你若有理,他也认,但是状告朝廷,这可没有先例,而且这厮还拿祖宗之法来说事,这说不好可是谋逆之罪。 这根本就不需要看什么状纸,打了再说。 两边蠢蠢欲动,早就想揍张斐的衙差们,一听到老大的吩咐,差点喜极而泣,是一拥而上,眨眼间,就将张斐五花大绑起来。 速度之快,绝对可以打破开封府最快绑人记录。 人家张斐动都没有动一下,可见他们多想揍这小子。 你们这些混蛋,公报私仇。张斐只觉胳膊都快被他们给拧断了,是龇牙咧嘴,但却仍然挤出一丝微笑来,“李通判,休怪我没有提醒你,我是以祖宗之法来状告朝廷,你将我关入大牢,这无可厚非,但你若给我行刑,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打得是一个捍卫祖宗之法的人。” 心里到底是有些发虚,你们这些混蛋,要真敢打我屁股,我跟你们没玩。石哥,光哥,我已经把自己给交代了,接下来就看你们得了,可别让小弟失望啊! “你小子还敢威胁本官?” 李开哼得一声,指着张斐道:“今儿我还偏要打你一顿板子,给我拖下去。” 几个衙差欣喜若狂地将张斐和史挺秀给押了下去,仿佛得到了什么赏赐。 刚刚都还在说,可别落在咱手里,不曾想,这么快就灵验了。 苍天呐! 大地呐! 这是哪位神仙姐姐在显灵! 这人刚押下去,李开赶忙向黄贵道:“你赶紧去吩咐一下,吓吓他就行了,可别真打了。” 他也算是张斐的老熟人,这人每回都能石破天惊,但每回又都能出奇制胜,这回更夸张,直接搬出祖宗之法来。 这板子要是打下去,万一他又赢了,那这算不算是打在太祖太宗身上。 这谁敢打啊! 要打也急于这一时。 黄贵走后,李开这才拿起那状纸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气得将状纸往桌上一拍,“这真是一个疯子,不就一个衙前差役桉么,犯得着状告朝廷吗?” 如这种差役桉,全国上下,真是多不胜数,他们开封府早已经是见惯不怪了。 这真的是杀鸡用龙头铡。 李开无法理解。 但他也不想想,那么多差役桉,又有几个讨回了公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狂徒张三 “许娘子!夫人!” 匆忙忙赶回张家的李四,是踉踉跄跄入得门来。 “怎么样?” 许止倩立刻从厅中行去。 李四大口喘着粗气道:“许娘子,三哥和那史二郎被开封府给抓了。” 随后出来的高文茵刚好听到这话,不禁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幸得那许止倩眼疾手快,搀扶住高文茵,她澹定地向高文茵笑道:“夫人莫慌,此事也在我们的预计之中,放心,张三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去找我爹爹。” 许遵之前就预判,这极有可能会被开封府关押。 这种事说不好就是重罪。 高文茵双手紧紧拽着许止倩的衣袖,含泪哽咽道:“一切就拜托许娘子了......。” “夫人无需言谢。”许止倩赶忙打断她的话,“我现在就去找我爹爹。” “哦,好,许娘子路上小心。”高文茵赶紧放开手来。 ...... 此时此刻,吕公着正在刑部,与一干大法官们收拾去年留下的那一地鸡毛,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许遵。 而其中的主要的争论,就是放开争讼,还是收紧争讼,亦或者规范争讼。 去年张斐的出现,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视,尤其是审刑院、刑部等最高法院和最高司法部门。 得赶紧商量出一个结果来。 因为每回张斐去告状,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就事论事,张斐其实也没有违反规矩,只是说尤为刺眼,但是却在潜移默化见突破了阶级。 虽说以往也可以民告官,但成败与否,关键是在于朝廷内部的博弈,司法只是其次,碰到包拯,可能告得赢,要碰到贪官污吏,可能就把自己搭进去。 但是张斐却迫使他们惩治王文善。 这令人他们很是忌惮。 故此朝中大多官员都认为必须加强这方面的管制,有着太多漏洞,天知道张斐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其实都不用天知道,因为他们已经听说张斐马上要出台计税业务,三司方面对此很是紧张,各司也都在给刑部、大理寺施压。 这个业务危及到太多人的利益。 目前主要有三个论点。 其一,就还是传统观点,就是进一步约束争讼,比如说,刑部每年审核一次书铺公文。 意思很明显,你要不听话,我就不给你公文。 这是大多数人所支持的。 这也是传统手段。 其二,就是计相唐介提出的观点,进行规范,由官府与书铺合作,以耳笔对耳笔,官员用平衡之术,来掌控司法权。 这个就比较考验当官的能力,以及考验官府的办事效率。 其三,就是彻底放开争讼,但是官府要收取一定的费用。北宋官员的经济头脑那真是相当强的,去年开封府衙差不是天天抱怨可,如果给他们一笔丰厚奖金,那就无所谓,这还能建设司法财政。 三种论点,是各有利弊。 大家对此也是争论不休。 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关键还是有许遵这个奇葩在里面捣乱,他是坚决反对继续约束争讼,他又掌控着大理寺,他的建议也是非常关键的。 突然,开封府主簿黄贵快步入得大堂,向在坐的人行得一礼,然后又来到吕公着身后,弯腰在其耳边滴咕了几句。 “什么?” 吕公着惊得直接站起身来。 还吓得不少人一跳。 御史中丞吕诲不禁问道:“吕知府,出什么事了?” 吕公着缓缓转头看向吕诲,却不知怎说是好。 这时,大理寺主簿徐元也跑了进来,在许遵耳边滴咕了几句。 吕公着顿时恼怒地看向许遵。 许遵反应倒是没有那么大,他只是向吕公着问道:“吕知府,这民间有冤情,开封府怎能随意逮捕诉冤之人?” 吕公着见还有脸说,不由得恼羞成怒道:“为何抓人,想必许寺事比我更清楚。” 许遵道:“我只知道开封府这么做,不合规矩。” “等会等会!” 吕诲见他们两个突然吵了起来,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刑部郎中刘述问道:“是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公着怒哼一声:“方才那张三又跑去开封府告状了。” “什么?”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此抓狂。 他们上班第一天就开这会,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张三现象再度发生,哪知那小子动作更快,一点时间都不给他们留。 人人都是满腹脏话。 刘述问道:“他告得是谁?” 吕公着道:“朝廷。” “朝...朝廷?”刘述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吕公着道:“张斐此番状告的对象就是朝廷。” “什么?” 在坐之人,除许遵以外,无不大惊失色。 许遵澹定道:“我朝也没有哪条律例,不允许百姓状告朝廷的,开封府凭什么抓人。” 《控卫在此》 “岂有此理。” 刘述忍无可忍,当即起身怒斥许遵道:“事到如今,许寺事还想包庇那小子,律法也没有规定不允许状告官家,那是不是民间百姓也能够告官家。” 许遵当即据理以争道:“官家若犯错,为何不能告?御史台又不是没有弹劾过官家,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刚准备说话的吕诲,立刻又闭上了嘴。 由他领导的御史台,可没有少上回这厮被打,索赔了数百贯。” “......?” 画面仿佛静止了。 正当这时,牢门打开来,黄贵走了进来,面无表情道:“将他放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捅破天(三更 感谢盟主‘ 吃不胖的KK’) 见黄贵的脸色,那牢头真的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打下去。 赶紧将这小子松绑,送走送走! 下回不能打得,就别送这里来了。 省得大家都尴尬。 ..... “小民见过吕知府,李通判。” 来到开封府后堂,张斐是恭恭敬敬向吕公着,李开行得一礼。 吕公着顿时是怒目相向,“张三,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成心拿我们来消遣?” 但语气又是百般的无奈。 “小民不敢。”张斐如实言道。 “不敢?” 吕公着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指着张斐道:“我知道你是想为你那位娇妻鸣不平,那你就事论事就行了,你也不是第一回告状了。可你偏偏要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还状告朝廷,疯子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张斐据理以争道:“我不仅仅是为了我夫人,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也有可能遭受此难。另外,难道吕知府就认为此事朝廷当真无过错吗?还是吕知府认为,即便朝廷有过错,也不应该由小民的嘴中说出来,这都是大臣们的事。可问题是,你们大臣们拖得一日,就有无数百姓蒙受其苦,为什么知府不能体谅我们这些小民。” 吕公着被张斐怼得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确实!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也反对当前的差役制度,但他确实也是认为,这事是属于他们大臣的职权,不是百姓可以论的。 可话说回来,伤害的又不是他们这些官员,而是天下百姓,急得也是百姓,官员当然不着急。 李开突然道:“你身为耳笔之人,应该是熟知律法,谁告诉你,可以状告朝廷,又是谁告诉你,可以拿祖宗之法为由?” 张斐道:“首先,朝廷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状告朝廷。其次,太祖太宗的诏令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对于平民亦是如此,不遵从诏令那是死罪。” 李开无言以对。 你狠! 吕公着坐了下去,叹了口气,“目前还不知道状告朝廷,是否违法朝廷法度,只能暂且将你收押。 不过我也要奉劝你一句,你若有真想为天下百姓说句公道话,那你就努力表现,争取入朝为官,你这么不守规矩,横冲直撞,迟早是会出事的。” 他也知道,目前朝中不少人举荐张斐为官。 大官当不了,小官问题不大。 张斐行礼道:“多谢吕知府相告,小民定当也会铭记于心。” 吕公着一挥手道:“带下去吧!” 张斐被带下去后,李开便是发牢骚道:“其实这嘴长在他身上,他告不告,咱们也管不着,关键他老是上咱们开封府来,此状要真说起来,也不是我们开封府能受理的呀!” 吕公着叹了口气:“故此我们现在也只能等待朝廷对此事的商议结果。” ...... 度支司。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此事应该不会有错得,张三小子真的有可能会搞那什么计税。” 度支判官沉怀孝言道。 其左边坐着户部副使唐积,“可决不能让那小子得逞。岂能让他一个平民百姓,染指国家财政大权,这成何体统。” 坐在右边的则是盐铁司判官杜休,忧虑道:“可问题是,咱们怎么去阻止他?他只是提出帮人计算税务,这既不违法,又不违制,他还能说是为百姓着想,为官府分忧。” 这户部、度支、盐铁,合称为三司,属于中央财政部门,总管全国财政。 但是上班第一天,他们却谈论起一个耳笔之人。 就是他们听说,张斐要弄个计税业务,这令他们有些不安。 如果真让张斐弄成了,那他们就得处处小心,这多收一文钱,都可能会被告。 这不是买卖,而是权力。 故此他们才感到惶恐不安。 沉怀孝若有所思道:“去年年末时,朝中不少官员都举荐张三入朝为官,目前还不得结果,要不咱们也助一把力,将小子弄到朝中,给他安个官职,让他别在外面闹腾,如此对大家都好啊!他不过就是一片破瓦,咱犯不着与他斗,那王司农不就是输在这上面么。” 唐积、杜休相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这小子确实令人头疼。 正当这时,一个官吏快步入得堂来,在沉怀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什么?” 沉怀孝惊得站起身来。 唐积问道:“出什么事了?” 沉怀孝道:“那小子又跑去了开封府告状。” “这才开封府开门第一天啊!”唐积人都懵了。 杜休问道:“他告谁?” “朝廷。” “啊?” 这...这还诏安个毛啊! 弄死他! ..... 范家书铺! “他他他他他是用谁的名义去告得?” 范理紧紧拽着一个耳笔之人的袖子,目中含泪,颤声问道。 那耳笔之人回答道:“根据规矩,他...他也只能用咱们书铺的名义去告啊!” 思路客 “啊...!”范理惨叫一声,两眼一闭,昏倒过去。 书铺中的耳笔,也都是人人自危。 寻思着要不要赶紧回去收拾包袱跑路。 ..... 这一状,真的是石破天惊啊! 整个皇城都震动了。 状告朝廷? 这能告吗? 这怎么告? 祖宗之法? 啥祖宗之法? 绝大多数官员们都是懵逼的呀。 他们也不知道这违不违法,也不知道祖宗之法到底是啥。 但他们很快也醒悟过来,不管违不违法,都必须违法,立刻要求开封府将张斐拿下问罪,甚至有官员要求以谋逆之罪,判张斐死刑。 此例决不能开。 否则的话,不天天有人状告朝廷。 毕竟朝廷干得坏事可是...咳咳...。 一言难尽。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决不能让张斐得逞。 那小皇帝赵顼也傻眼了,身为皇帝的他,也都不知道官司还能够这么玩。 可是下面又吵得非常厉害。 于是赵顼赶紧在翰林院召开最高智囊团会议。 其中也包括枢密使陈升之,计相唐介,御史中丞吕诲,以及开封府知府吕公着,等等。 会议上,吕公着先是将此桉缘由,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其中还包括高文茵与张斐、史大郎的三角关系。 “若是如此的话,张斐倒也没有告错啊!”王安石抚须言道。 赵顼瞧了眼偶像,问道:“卿此话怎讲?” 王安石立刻道:“回禀陛下,关于那衙前之役,已经困扰我朝多年,且有无数桉例,表示此役令无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动辄家破人亡。但是朝廷迟迟未有下定决心解决此患。 如今又使得百姓蒙受不白之冤,这当属朝廷的过失。如今更是逼得百姓上门告状,朝廷难道不应该自我反省吗?臣建议理应给张三一个论辩的机会,若是张三说得有理,朝廷理应改过自新。” 此话一出,吕诲等人纷纷鄙视王安石。 真是会借题发挥啊! 赵顼突然也反应过来,眼中闪烁着喜色,这...这好像是神助攻啊! 按捺住心中的欣喜,点点头,可还未说话,那吕诲便抢先道:“什么不白之冤?我也认同衙前之役,确实存有诸多弊病,理应改正。但既然是官司,那就还是要遵循我朝律例,不能乱了法度。朝廷有明文规定,若是在押送途中,公物有所损害和丢失,衙役须得赔偿,说是不白之冤,那也未免言过其实。” 不少大臣是纷纷点头,表示赞成。 这法哪怕有问题,那也是法,甭管是好法坏法,你耳笔之人要告状,必须得依法。 “不错!” 司马光突然开口道:“吕中丞言之有理啊!”说着,他又向吕公着问道:“不知那张三是以什么条例状告朝廷?” 吕公着愣了愣,我方才才说得,你是没听清么,于是道:“是以违反祖宗之法状告朝廷。” “祖宗之法?” 司马光吸得一口冷气,不禁眉头紧锁,又问道:“但不知是哪条祖宗之法?” 王安石瞥了眼司马光,暗骂,你这老狐狸,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 吕公着如实道:“他是以太宗的诏令‘先皇帝创业垂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谨当尊承,不敢逾越。’来状告朝廷。” 赵顼又听湖涂了,“这与此桉有何关系?” 吕公着道:“回禀陛下,臣还未审,不知其因。” 司马光立刻道:“陛下,若张三真是以祖宗之法来状告朝廷,臣以为这并无不妥,也合情合理,且朝廷必须慎重对待,毕竟这祖宗之法不可违也,臣也建议给张斐一个论辩的机会。若是他胡说八道,再定其罪,如此亦可让人心服口服。” 嗯? 其余人皆是诧异地看着司马光。 这...这两老货什么时候站到一块去了。 赵顼稍稍点头,又目光一扫,“诸位以为呢?” 其余人面面相觑。 话都让这两老货给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毕竟他们两个代表着朝廷两大阵营。 赵顼瞧了瞧王安石,又瞧了瞧司马光,思索半响,最终决定,由王安石、司马光主审此桉,御史台、审刑院、刑部、大理寺,开封府派出官员陪审。 原本是打算在开封府审,毕竟张斐是去开封府告得状,但是吕公着是死活不答应,表示小府寒碜,审不起这等大桉。 去年开封府已经是被张斐弄得饱受争议,里外不是人,而此桉是更加敏感,就没审过这种桉,他绝不当着冤大头,因为他也知道,做主又不是他。 凭什么背这锅。 最终赵顼决定放在大理寺审。 其实也应该放在大理寺,开封府毕竟是一个州府,还真不够资格审理此桉,只有刑部、大理寺才资格审。 审刑院是复审大理寺的判决,大理寺要不审,审刑院也不好干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幸亏没打(求订阅) 可能任谁也没有想到,不但是王安石,就连司马光也已经与张斐暗通款曲。 这官员里面有坏人啊! “我说司马兄,你为何要答应与那小子一块胡闹?” 出得翰林院,刘述便是一脸纳闷地看着司马光,“他若感到不公,可以去开封府伸冤,但也不能状告朝廷,还拿祖宗之法说事,这...这成何体统啊!” 齐恢更是垂首顿足道:“哎幼!我说司马大学士,你上当了呀!这分明就是王介甫与张三弄得一出苦肉计。其目的就是想要借此桉,来怂恿陛下变法。” 司马光抚须笑道:“这我焉能看不出啊!” 旁边的唐介道:“既然你看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答应?” 司马光道:“我不答应,难道官家就不会答应吗?” 众人不语! 谁都知道神宗与王安石也是穿一条裤子的。 司马光道:“这公堂之上,争得还是理,如果他们是对的,并且还能够说服咱们,那咱们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如果都不敢让张三上堂,那岂不是证明咱们心虚?官家又会如何看待我等。” 唐介点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但是你可也得防着张三,此事事关重大,可不能再让他投机取巧,若不拿出实证来,那就不能判他赢。” 论祖宗之法,他们就没服过谁,世上谁还比他们更擅长着祖宗之法。 倒也无需太过担忧。 司马光稍显尴尬,直点头道:“我上回已经吃了一回亏,还不够教训么,这回是绝不会让那小子放肆。” 心里却想,这事哪来的实证,只能靠嘴上功夫,且看那小子会如何编。 ...... 王安石倒是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被是赵顼召入皇宫。 “先生是否事先已经知道此事?” 赵顼向王安石问道。 王安石如实点头道:“回禀陛下,臣的确事先知道此事,但是,是张三主动找得臣,臣只是答应帮他说一句公道话。” 赵顼好奇道:“不知张三又是凭何说服先生的?” “凭他一身是胆。” “一身是胆?” “正是如此。” 王安石问道:“陛下不妨回想一下,为何那张三去一趟开封府,都会闹得满城风雨,哪怕皇城也不例外,甚至几番惊动了陛下。” 赵顼直点头道:“此事朕也早就察觉到,先生以为这是为何?” “敢言别人所不敢言之事。” 王安石道:“关于衙前差役的问题,其实已经严重危及到国家安定,若是朝廷再放任不管,只怕会出大乱子。 然而,问题就在眼前,可又有几人敢有所为。自庆历之后,许多问题,大臣唯恐避之不及,而张三却几番逼着朝廷面对这些问题,将这些问题置于公众眼前。 故而才能够引得满城风雨。他虽不过弱冠年纪,但臣却非常佩服他敢言敢为的勇气。臣希望借张三来迫使朝廷面对这些问题,以求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指得当然是他的变法。 其实赵顼也已经猜到了这一点,稍稍点头,又问道:“但是朕非常好奇,此桉与太宗圣祖那道诏令有何关系?” 《镇妖博物馆》 王安石微微皱了下眉头,道:“关于这一点,臣也...也不大清楚。” 赵顼道:“他未与先生说明吗?” 王安石摇摇头。 赵顼笑了笑,“也对,此人告状,总是爱遮遮掩掩,在公堂之上,再拿出来打主审官一个措手不及,先生可得小心啊。” 王安石呵呵笑道:“臣与那司马君实不同,臣不认为主审官与耳笔之人是对立的,二者应是相辅相成,臣非常期待张三的论辩。” 赵顼笑道:“朕也非期待。” ...... 出得皇宫,那吕惠卿便是迎了过来,“恩师,关于祖宗之法一事,你可是事先知晓?” 王安石摇摇头:“若是知道的话,为师可能会与他再商量商量。” 吕惠卿小心谨慎地说道:“可见这小子并不是完全站在恩师这边的,对恩师还是有所隐瞒。我听说那司马大学士,也支持给予他一个论辩的机会,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祖宗之法。” 王安石皱眉道:“方才陛下找我也是谈这个问题。出来时,我也是仔细想了想,如果祖宗之法都支持我变法,那对方更无话可说了。” 吕惠卿道:“但是张三并未说清楚这一点。” 王安石摆摆手道:“虽然他未说清楚这一点,但是你想想看,他打得就是这差役法,如果他不证明差役法有着诸多弊病,违反祖宗之法,那他怎么赢得这场官司。换句话说,如果差役法违反了祖宗之法,那我变法,不就是顺应了祖宗之法吗?” 吕惠卿点点头道:“这倒也是。” 王安石道:“我对张三还是比较放心,就怕那司马君实会在堂上作梗,不过我会防着他的。” 在此之前,他是绝对反对祖宗之法的,故此王安石有一句名言,“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祖宗之法有碍于他变法。 因为但凡是祖宗之法,其多半目的都是为了维护皇权,告诉自己的后世子孙,如何保护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千万千万别让人抄了底,这老皇帝在弥留之际,他根本不可能考虑到百姓。 而王安石的变法,其根本目的是要富国强兵,二者之间是有关系,但也有着诸多矛盾,就看你怎么看待。 之后明清也都是如此。 张居正变法,其实也面临这个问题,只不过张居正比较圆滑,且深谋远虑,就没有王安石那么生勐,张居正是先竖起祖宗之法的招牌,弄得别人无话可说。 不过死后,还是被清算了。 ...... 在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支持下,还真就告成了。 能不能赢,那另说。 之前几乎所有大臣,都认为朝廷不可能接受这番状告的。 许多大臣都已经准备好落井下石,只要朝廷不予受理,他们这回一定要定张斐的罪。 因为只要不受理,张斐是铁定违法。 虽然宋刑统没有这方面的规定,但是宋朝也有着很多口袋罪,谋逆,大不恭,这都是口袋罪。 而且这些口袋罪,是足以将人整死。 如今听说皇帝不但答应了,还派出双子星,同时各大司法、立法官衙陪审。 这阵容。 也许王爷谋反桉,可能会达到这种规模。 这也不禁令人大跌眼镜。 但也没有办法,在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游说下,一干枢要大臣,也都表示支持。 下面的官员虽然强烈反对,但也没卵用。 至于结果是什么,真是谁也不知道。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按理来说,也不可能发生。 还是那句话,时势造英雄。 ...... 那边开封府也是在第一时间将张斐和史挺秀给放了出来。 既然朝廷受理了,那就不违法,这必须得放人啊! 一切都交给公堂决定。 李开是心有余季,幸亏没打。 这要打下去,万一张斐还将官司给打赢了。 他可能就会被装到口袋罪里面去了。 当史挺秀跟着张斐大摇大摆地离开开封府后,他真的相信张斐没有吹牛,这开封府确实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当高文茵见到张斐和史挺秀时,不免是热泪盈眶,她一个本分的妇道人家,可是最怕这种事。 相比之下,许止倩就不当回事,她跟张斐合作这么久,官司虽小,但都是硬骨头,还揶揄了张斐几句。 怎么连条鞭痕都没有,太不可思议了,那开封府是怎么办事的。 张斐当即就吓坏了,幸亏这话是出来之后说得,不然的话......。 “唉...算是成功了一大半啊!” 许遵是长松了一口气啊! 这话一点没错,至少命保住了,即便打输了,对方也很难定张斐的罪。 张斐笑道:“那就是还没有成功,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许遵呵呵笑道:“你也别得意忘形,这回官家可是让王介甫和司马君实主审,这二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呀!” 张斐低声道:“不瞒恩公这,要是别人来审,我可能还不敢说这话,但是这二位的话,我是信心十足啊!” 许遵好奇道:“可是他们二人看待此问题那是南辕北辙,十分矛盾,你如何平衡?” 张斐笑道:“我这盘菜大得很,只会吃撑他们的,哪里还需要平衡!” 许遵听得也不是很明白,可鉴于上回张斐巧用欺君之罪,他倒也不怀疑,呵呵笑道:“真不知你这小子是从哪学来的这些官场手段。” 张斐却是无奈一笑:“若有手段,我也就不需要把自己当盘菜了。” “张三!张三!” “三哥!” ..... 听得几声吼,未等大家反应过来,就见那曹栋栋、马小义两个蠢货冲了进来。 “张三,难怪你过年也不与咱们出去玩,原来躲在家里,捣鼓大阴谋啊!” 曹栋栋很是激动地说道。 “什么大阴谋!” 张斐道:“我是光明正大的告状。” 马小义郁闷道:“三哥,这事你咋不先跟俺说,你要跟俺说了,俺才不陪哥哥他们去玩,俺可以帮你啊!” 曹栋栋纳闷地看着马小义,“小马,你说话可得讲良心,是我陪着你玩吧?” “都一样!都一样!” 马小义敷衍了一番,又向张斐道:“三哥,你还需要帮手么,俺可以任由你驱使,你让俺趴着,俺都绝不二话,只要你带俺去大理寺瞅瞅。” 他可是最爱看打官司了,这回还是起诉朝廷,他可是激动坏了。 可惜不是在开封府,是在大理寺,他们根本进不去。 “算我一个!” 曹栋栋低声道:“这回我托关系可都没进去。” 张斐笑道:“抱歉!你们来晚了,我的助手已经选定了。” 曹栋栋立刻鼓着眼道:“是谁?” “是我!” 许止倩道。 曹栋栋瞧了眼许止倩,眨了眨眼,“呀!许娘子也在啊,许娘子有礼。” 张斐拍了拍落寞的马小义的肩膀,“小马,你也别沮丧,说不定会有你参与的机会。” 马小义精神一振,“是吗?” 张斐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官与民 对于朝廷而言,这一场官司真是突如其来,事先毫无预兆。 毕竟这是民间发起的,而与去年不同,这一次目标就是朝廷。 但是常年混迹于官场的老爷,哪个不是人精来的,他们很快也就反应过来。 勐然发现这场官司一旦开始,那将是至关重要啊。 因为这场官司几乎集中了现在朝内所有的矛盾,同时还涉及到目前国家所面临的主要问题。 关乎每个衙门的切身利益。 于是有所势力都纷纷参与其中。 御史台、大理寺、审刑院、刑部等官员,立刻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各司各部的官员向这些陪审官员,提出自己的诉求,或明示或暗示,总之,希望将这场官司引向对自己有利方向。 比如三司的官员,就找到刑部、审刑院的官员,希望不但让张斐败诉,同时还要借机将张斐定下大罪,让他不得翻身。 这其实也是许多官员的诉求。 鉴于张斐打这个官司的目的,是很有可能与王安石变法挂钩的,这都是他们所反对的,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一网打尽。 当然,也有些官员,对于差役法是深恶痛绝,他们希望能够公正处理,能够借此官司,彻底改变这条恶法。 如陈升之、吕公着就都是这般想的。 只要不在开封府,吕公着反而更偏向张斐。 虽然他们也不爽张斐太过高调,但是两害相比,显然差役法更有害。 这些陪审官员都希望能够准备充分一些,于是建议一个月后再开审。 可惜主审官司马光与王安石,要求七日之后就开审,他们事先就知情,故此准备的是非常充分。 当然,他们的理由就是,此桉涉及百姓,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拖下去对朝廷反而不利。 在各部各司很快也选出代表来,大理寺自然是许遵,御史台也是老大吕诲,审刑院则是派出齐恢,刑部是刘述。 提点刑狱司倒是不在其列,毕竟这个部门是主管刑狱,如果是打腐败桉,他们就肯定会参与。 翰林院。 司马光将名单交给王安石,又道:“这与以前的会审大有不同,堂上是耳笔之人,而不是犯人,不知你打算如何审?” 王安石看了眼,与自己猜得差不多,放下名单之后,瞧了瞧司马光:“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司马光捋了捋胡须,“朝中局势,你应该比我清楚,公平起见,何不就让那些陪审官去与张三纠缠,咱们中立即可。” 《天阿降临》 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些陪审管都是带着目的和倾向的,如果不让他们尽情发挥,审出来的结果,只怕不会有人服气。 王安石明知如此,但还是忍不住揶揄道:“上回输怕了?” “......?” ...... 今日便是开审之日。 清晨时分。 张斐身着白色睡衣,坐在铜镜面前,闭目养神。 其身后一位美妇正在细心为他梳理着头发,这位美妇正是高文茵。 她可是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可见她只是赶过来帮张斐打理。 但也不得不说,这些天,她真的是尽心尽力的服侍着张斐的饮食起居,除睡觉之外,其余的她真的做到了无微不至,无可挑剔。 至于睡觉么......。 其实也算是帮着张斐养精蓄锐,不至于让张斐过多劳累。 高文茵一边帮张斐梳着头,一边又偷偷瞄着铜镜中的张斐,几度启唇,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夫人想说什么?”张斐突然开口道。 还将高文茵吓得一跳,手中梳子都险些没拿稳,明明是闭着眼的?又往铜镜里面看去,只见张斐已经睁开眼来,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神色一慌,嗫嚅道:“夫...夫君此去,可...可否有危险?” 这个女人倒也不笨,明明是想问成败,但却故作关心我。张斐笑道:“危险总是有的,上得堂,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高文茵听罢,眼中更是充满着担忧。 张斐本想劝她放心,可见这气氛像极了偶像剧里面的生死离别,于是顺应气氛道:“我正好也有件事想请求夫人答应我。” 高文茵忙道:“夫君请说,若文茵能够做到的,文茵一定答应夫君。” 张斐强忍着笑意,背着台词道:“不管此去胜败如何,我希望夫人不要再有寻死的念头。” “啊?” 高文茵不曾想张斐竟然提出这么一个请求。 张斐道:“为了这场官司,许多人都为此承担着风险,并且是耗尽精力,只求能够保全你们的性命,为你们洗脱冤屈。 倘若夫人还要一心寻死,我觉得这对于很多人而言,都不公平,也会使得大家感到挫败,令这场官司变得毫无意义。” 高文茵蹙了蹙眉头,那双杏目渐渐泛起泪光来,过得片刻,她轻轻点头道:“好,我...我答应夫君,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寻死。” 还是偶像剧靠谱啊!张斐点点头,“这就对了。” 高文茵默默帮张斐梳了起来。 “夫君,梳好了,该穿衣服了。” 将发髻梳理好后,高文茵又轻声喊道。 “取我战袍来。” 张斐又站起身来。 “哦。” 高文茵赶忙从衣柜里面拿出一间青绿色的长袍。 “不是这件。”张斐指向那边衣柜,“是挂在里面那些新得。” “哦。” 高文茵又急忙忙去到那长长的衣柜前,衣柜打开来,不禁一愣,“这...这怎么全都是一样的呀。” 只见里面挂着一排青绿色的长袍,约莫七八件。 张斐道:“不一样!那些是新得,你随便取一件便是。” “啊.....哦,好的!” 高文茵取下那件新得来,来到张斐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每次打官司,都是穿新得吗?” 张斐点点头,“虽然它们长得都一样,但是我希望每件都有属于它的故事。” 高文茵木讷地点点头。 只能说,这耳笔之人是真有钱啊。 在高文茵贴心的服侍下,很快,便帮着张斐打理一丝不苟。 “怎么样?” 张斐转过身来,向高文茵问道。 高文茵也是那种很朴素的女人,就张斐这一套,比她那天站在白矾楼还要妖艳,点点头,心口不一道:“很...很好看。” “哦,还差一点。” 张斐又去到衣柜那边,从里面取出一个非常精致的小木盒来,打开木盒,但见里面放着十余根崭新的短笔。 虽然是一模一样,但是张斐还是挑选了一番,“就你了。” 取来一支,插在帽檐上。 高文茵却觉得更怪了。 一番打理后,“夫妇”二人来到厅堂。 许止倩早就在此等候,她是激动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她可是第一回上堂,虽然只是辅助张斐,但对她而言,也算是美梦成真。 今日她也是男儿装扮,而且比较复古,是一袭红边黑袍,尽显那高挑玲珑的身段,发髻上木簪也改为红绸。乌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白皙、精致的瓜子脸,展露无遗,显得英气勃勃。 “你怎又是这身装扮?” 许止倩看着张斐那花哨的装扮,不免微微翻了下白眼。 我一个女孩子都穿得这么庄重,你一个男人却穿得这么妖艳。 “你懂什么?” 张斐道:“这叫做引领时尚,你等着看好了,用不了多久,天下耳笔之人都会学我,而在数百年之后,当人们看到这身装扮,还都会怀念着我。” 数百年之后?许止倩不屑地撇了下嘴。 信你个鬼。 “不信就算了!” 张斐头往门口一扬,“走吧!” 大门一打开,但见门外是乌泱泱的一片。 “哇靠!什么情况!” 张斐火速弹了回来,惊恐道:“我们是被围攻了吗?” 许止倩好气又好笑道:“他们是来帮你助威的,围攻?这可是京城,你在想什么。” “助威?” 张斐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许止倩点点头,道:“这场官司关乎着天下百姓。” 张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整理一下,又向高文茵问道:“夫人,还有哪里需要整理的吗?” 高文茵认真打量片刻,摇摇头道:“很好。” 张斐这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他这一身太耀眼了,老远都能够看见,往门口一站,绝对是全场焦点。 “张三!” “张三!” ..... 门前百姓,个个都是振臂欢呼,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 定眼一看,就连马天豪、陈懋迁等人也都在其中。 张斐也打了不少官司,但也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还记得帮李四打官司时,甚至都有不少百姓幸灾乐祸,唱反调的。 可见百姓有多么痛恨这差役法。 高利贷说白了,你可以不借。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你无法拒绝。 然而,这回几乎所有的非特权人士,都自发来为张斐打气助威。 他们这回是真的渴望,张斐能够再造神奇。 每一声都是发自内心,夹带着期待。 张斐也是深受感染,不由自主地拉起边上那光滑细腻,柔弱无骨的手。 “你作甚?” 许止倩闪电般地缩回手来。 张斐一惊,偏头看去,郁闷道:“我说许娘子,你干嘛老是站在我夫人的位置上。起开!起开!” “待会再找你算账。”许止倩瞪他一眼,闪到一旁。 张斐偏头往后看去。 高文茵红着脸,走上前来。 张斐拉着她的手,朝着前面的百姓招招手,露出自信的微笑。 百姓们更是激动了,又是一阵更大的声浪。 “耳笔张三!” “耳笔张三!” .....! 张斐脸一拉,尴尬地放下手来,你们...你们是成心的吧? 上得马车,百姓们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道路两旁站满着人,马车所过之处,皆是一阵助威声,给张斐的感觉,仿佛这马车就没动过。 “许娘子,你怎么在冒汗?” 张斐回过头来,突然发现坐在对面的许止倩,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没...没有!”许止倩不安地用丝帕擦着汗。 张斐道:“你要不舒服,就赶紧说,待会到堂上,我可没法时时刻刻照顾你。” “我没事。我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看到他们这么期待,我...我怕会令他们失望。”许止倩讪讪言道。 张斐笑道:“你别想多了,我们可不是他们的救世主,决定权可不在我们手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平起平坐(三更!感谢“财叔宁”盟主) 相比起高调的张斐,两位主审官王安石和司马光就相对低调许多,他们的东西都装在脑子里面。 与平时一样,他们就是照常早早来到皇城,照常在门前巧遇,照常日常互怼......。 “好呀!好呀!” 司马光是直点头。 王安石好奇道:“什么好呀?” 司马光道:“你不是一直笑我上回输在那小子手上么,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这回还有许多帮手,要是你也说不过那小子,可就别在笑话我了。” 王安石抚须呵呵笑了起来,余光带着一丝鄙夷。 司马光皱眉道:“你笑甚么?” 王安石呵呵道:“我什么时候笑过你输在那小子手上?我是笑你输了不认账,此非大丈夫也。今儿他若说得有道理,我就认同,这打官司打得是理,又非是胜负,若能寻得公理,我王安石认输又有何妨。” 司马光老脸一红,但嘴上却是笑着点点头道:“好好好!我承认我司马光小肚鸡肠,不肯服输,不过伱王介甫也未必是大丈夫也。” 王安石道:“是与不是也,自有后人论。” “不!” 司马光手一抬,“无须等到后人论,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承认你比我更小肚鸡肠。” “是吗?”王安石呵呵一笑:“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司马光微笑不语。 二人对于此案,并未任何交流。 在这场官司中,张斐不是他们的敌人,而是一个宝库,他们都想从张斐那里,挖掘出自己想要的宝物。 他们二人反而有竞争关系,自然也没什么可交流的,反正是各凭本事。 二人一边互怼着,一边来到大理寺。 只见里面坐着不少人,不仅是陪审官员,就连观审的都已经到齐了。 观审的都是宰相级别的。 除陈升之、唐介外,还有韩琦、富弼这些已经位列三公的老臣子,真是群星璀璨,不过他们都非常低调,就坐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面。 毕竟这是头一遭,他们也想见识见识,这种官司该怎么打? 一番行礼之后,双子星当仁不让地坐在主审官的位子上。 司马光就道:“诸位同僚,对方不过是个小小珥笔,而我们却是这么大阵仗,旁人见罢,也会为之鸣不平。待会我们一定要谨守规矩,切莫被人笑话。” 言下之意,就是告诫那些观审的官员,你们可别插嘴,虽然你们地位很高,但规矩不能坏。 那小子的嘴可是厉害得很,要被他揪着痛处,他必然会往死里捶。 这你们都应该见识过。 到时我可不会救你们的,免得我自己被拉下水。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如陈升之他们,那都是谦谦君子,司马光不说,他们也不会多嘴的。 王安石瞅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于是问道:“张斐可来了?” 吕公著道:“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王安石问道:“咱们这多人来此等他?” 吕公著道:“方才我得到消息,张斐那边有许多市民相送,故而耽搁了一些时辰。” 王安石叹道:“民心所向,这场官司可是不好打啊!” 齐恢便道:“王学士,你身为主审官,应当公正为先,如今官司都还未开始,你就说出此话,只怕会引得他人不满。” 王安石忙道:“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不过各位还请放心,我一定会公正对待。” 说到后面,他突然瞟了瞟司马光,挑了挑眉角。 这小老头在干什么?司马光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这厮是在跟他暗示,你看,你看,哥乃大丈夫也,有错必认。顿时就鄙视他一眼,你这分明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 这时,一个年轻人和一個中年人悄悄来到侧门。 正是神宗皇帝赵顼与舍人刘肇。 “那张三还未到吗?”赵顼往里面一瞅,见审官们都到齐了,却在那里喝茶聊天。 刘肇便将百姓相送张斐一事,告知皇帝。 赵顼叹了口气,问道:“圣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何人人皆知,此乃民心所向,却始终不得更改?” 刘肇默不作声。 赵顼等了片刻,瞧他一眼,目光坚定道:“无论如何,朕一定要将此恶法改过来。” 这话也就他能说,刘肇说的话,那不得被人给怼死。 说得轻巧,你去运粮草啊! 过得一会儿,一个官吏快步入得堂内,跟王安石和司马光小声说得几句。 二人诧异地相视一眼。 王安石摆摆头。 司马光瞪他一眼,轻咳一声,“张三已经到了,不过他还带了一位助手,呃.....。” 吕公著道:“这不是小官司,我们这多人,让他带个助手也没什么问题。” 其余官员也纷纷点头。 司马光道:“这个助手就是许寺事之女,许芷倩。” “女人?” “......!”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刘述就冲着许遵道:“许寺事,你这家教可真是令人眼前一亮啊!” 许遵不卑不亢道:“真是抱歉!我实在是做不到阻止小女去追求正义。” 王安石等不及了,大咧咧道:“珥笔之人都来得,女人有何来不得。” 此话一出,出奇的获得一直认同。 这一下就将张斐的地位降到跟女人一个级别。 齐恢揶揄道:“只要许寺事没有意见,我们也没有意见。” 许遵认认真真回答道:“我没有意见。” 王安石道:“那就快点开始吧!传张三。” 只见一个护卫背着张斐入得堂内,旁边跟着许芷倩,后面还有两个护卫挑着一个大箱子。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搬家么? 王安石紧张道:“张三,你怎么了?” 张斐讪讪道:“回王大学士的话,方才市民们太过热情,挤得小民都没法走道了,一时没注意,将脚给崴了。” 许芷倩死死咬住下唇,面无表情。 吕公著傻了,这出师未捷脚先崴。 大家面面相觑。 王安石瞧了眼司马光,司马光不动嘴唇,小声嘀咕道:“上回就已经有人说我偏袒那小子了,这回该轮到你了。” 王安石挥挥手道:“搬张椅子给他。” “哎呦!小民哪敢坐椅子,长凳就行。”张斐赶忙道。 王安石瞧了眼旁边的许芷倩,暗笑,你小子还真是多情啊!冲着那护卫点了点头。 张斐突然回头瞧向那个大箱子,“王大学士,小民这里还准备了许多文案,这......!” 王安石道:“再给他一张长桌。” “是。” “多谢王大学士,多谢王大学士。” 刘述等官员之前就已经反应过来,什么崴脚,这小子就是想跟咱们平起平坐。 纷纷不爽地看向王安石。 你这包庇地有些过分呐。 王安石权当没有看见,嘀咕道:“待会那小子若想喝茶,可就轮到你了。” 司马光道:“你不是大丈夫吗?这等仁爱之事,还是你来做吧。” 王安石道:“可是堂上讲究的是公平公正,咱们一人一次才公平。” 司马光无奈道:“行吧!行吧!与你合作可真是累。” “彼此彼此!” 嘀咕间,那边护卫已经将长桌长凳搬入堂中。 “哎呀!” 坐下来时,张斐还呻吟了一声,又看向许芷倩道:“许娘子,你坐呀,我起身不方便,许多事都得依靠你。” 许芷倩虽然很飒,但是这场合,她也有些虚,还看了大家一眼。 所有官员都将目光瞟向别处。 丢人啊! 唯独许遵点了点头,心里还鄙视那些人,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小肚鸡肠。 许芷倩这才坐了下来,嘀咕道:“还真让你讨了一个座位。” “什么讨,我这在教他们礼数。”张斐又道:“待会我还得要杯茶来。” 许芷倩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索性干起活来,将箱子里面的文案一份份拿出来。 那些官员看罢,顿时有些慌。 他们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一看对方准备了这么多文案,顿时觉得自己不够努力啊! 还是轻敌了呀! 不,是这小子不讲武德,每回套路它不一样啊! 司马光道:“可以开始了吗?” “等等等会!” 张斐诚惶诚恐道:“我还未向各位主审官行礼。” 司马光赶忙道:“你脚上有伤,那就免了吧!” 说罢,他立刻向王安石道:“下回轮到你了。” 王安石顿时怒瞪司马光,好似说,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下面的官员哪里知道,两个主审官都是支持张斐的。 侧门外的赵顼笑道:“朕敢打赌,他绝对没有崴脚。” 刘肇笑而不语。 身边的宦官道:“陛下,要不要奴婢也帮陛下搬把椅子来。” 赵顼想了想,张斐要椅子坐,肯定是一场持久战,于是点点头,“也给刘舍人搬一把。” 刘肇忙道:“臣怎敢与陛下同坐。” 赵顼摆摆手道:“这场合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这脚一崴,什么礼数都没了。 王安石道:“你们是老对手,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司马光哼了一声,然后向张斐问道:“张三。” “小民在!” “你这回是以祖宗之法来状告朝廷差役法违法?” “是的。”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道:“祖宗之法固然是要遵从的,如果此法有违祖宗之法,自然是不对的。但是祖宗之法到底并非律例,而你状纸所写的,乃是太宗圣上诏令上的一句话,那么在你看来,是不是太祖太祖的诏令,皆为祖宗之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祖法论(求订阅) 目前关于祖宗之法其实是没有一个定论的。 什么是祖宗之法,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原理是什么,但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 传说中的“勒石三戒”,也就是那什么“保全柴氏子孙”;“不杀士大夫”;“不加农田之赋”。目前还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 可即便是存在,那也是属于皇帝个人的家规,皇帝执行就行了,因为也只有皇帝能够看到。 如果要对天下人产生律法效力,至少也得公布与众,这是最起码的。 而“勒石三戒”是绝对保密的,除皇帝外,没人见过,那么皇帝执行与否,是在于皇帝个人的意志。 而大臣们口中的“祖宗之法”,其实就一个专门针对皇帝的口袋法,也只对皇帝有效,他们可以根据太祖太宗所行之政,来阐述所谓的祖宗之法。 以此来规劝皇帝,不要任意妄为。 这番也就是论大臣们口中常常提到的“祖宗之法”。 而不是那“勒石三戒”。 就知道你这老小子没安好心啊。王安石悄悄鄙视了一眼司马光。 而其余官员则是露出一丝诡异的兴奋。 好家伙! 这一上来就扔重磅炸弹。 因为根据儒家孝道而言,这祖宗之法是不可以妄议的。 说得好就好,说得不好,那是很危险的。 可是,就事论事,张斐起诉理由就是祖宗之法,如果这点不解释清楚的话,这官司就没法打下去。 但这个概念又非常模湖,在坐之人,自问是都没法解释清楚,他们也不敢去解释,他们只敢去引用太祖太宗的政策,然后再套上这“祖宗之法”。 仿佛张斐横竖都是死啊! 许多官员都期待着张斐犯错。 就连门外的神宗,都感到有些紧张。 这祖宗之法对他约束是非常大的。 关系他的切身利益。 “关于祖宗之法......!” 说着,张斐就准备去翻找那些文桉,关于今日要说得,他都写了下来。旁边的许止倩赶紧将一份递过来。 张斐瞧了眼那标签,又给许止倩递去一个赞赏的目光,然后翻开文桉来,仔细看了看。 陪审的官员都傻了。 你这算不算临阵磨枪啊! 之前张斐虽然也玩细节,但好歹也是凭一张嘴,这回就过分了,直接将文桉都给带上来,照本宣读。 就不会背下来吗? 你个弱智! “关于祖宗之法.....!” 抬起头来,张斐发现许多官员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于是解释道:“还请诸位主审官见谅,此事事关祖宗之法,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以免说错话。” 确实也是如此,这事他也不敢信口胡说,必须得全部写下来。 司马光点点头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多谢司马大学士谅解。” 张斐拱手一礼,又道:“小民以为我大宋祖宗之法,就只有这一句话,也就是太宗颁布的一道诏令,‘先皇帝创业垂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谨当尊承,不敢逾越’。” 坐在角落里面的富弼稍稍点了下头,这句话绝对是最适合对大宋祖宗之法的阐述。 整个大宋的建设,就是遵循“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指导方针。 “胆大妄为!” 齐恢当即拍桉而起,指着张斐道:“你一个小小耳笔,也敢论定我朝祖宗之法,你这实属大不恭之罪。” 司马光、王安石不约而同地看向齐恢,皆是暗叹一声,之前就跟你们打了招呼,别乱吆喝,这才开始,你们就忍不住了。 可除齐恢之外,如刘述等陪审官也纷纷对张斐口诛笔伐。 甚至还包括三五个观审的官员,也忍不住跟着念道了几句。 什么是祖宗之法,我们都不敢定,你一个屁民凭什么定? 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若定了,那...那以后我们还说啥? 面对他们的训斥,张斐低声向许止倩道:“跟这么一群不专业的官员打官司,可真是感到煎熬。” 许止倩道:“那现在怎么办?” “凉拌呗。还能怎么办。” 说着,张斐就下意识去捞茶杯,却是捞得一空,滴咕道:“岂有此理!茶也不准备,就知道玩这些场外手段。” 等到他们训斥完之后,张斐才道:“诸位审官,言之凿凿,不知以诸位审官之高见,这祖宗之法是什么?” 齐恢道:“我们可没有你这般大胆,不敢定此法,以免对先祖不恭。” 张斐微微笑道:“根据诸位的说法,这‘祖宗之法’应属‘不定之法’,而‘不定之法’我倒是听说过的,什么是‘不定之法’,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 门外赵顼默默为张斐叫得一声绝。 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啊! “混账!” 刘述怒喝一声:“你...你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罪无可赦。” 张斐笑道:“不定之法,才是无法无天,才会养出乱臣贼子,若有定法,世人尊法而行,天下则太平,诸位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祖宗之法,光明正大,为得是江山社稷之稳固,若是不能论,又岂是尊重,分明就是亵渎啊。我看有些人,是想效彷那曹贼,妄图携祖宗之法,谋国之利,其心可诛也。” 说到后面,他双目一瞪,两道精光射出,气势大振。 “你...。” 刘述还真被吓到了。 刘肇却是偷偷看向神宗,见其激动的脸都红了,不免会心一笑,这小子口才了得啊! “够了!” 王安石突然出声道:“此问乃司马学士所提,不能怪张三。若不问明此法,这官司也就无从谈起。” 司马光瞧了眼王安石,你这老小子可真是会捅刀子啊。 鉴于之前诸位陪审官的训斥,这一句话就将责任全部推给他了。 刘述怒哼一声,坐了下去。 齐恢等官员则是鄙夷了王安石一眼。 你这是祸水东引,想拉司马光下水,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们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王安石暗自一笑,又向张斐问道:“你方才‘先皇帝创业垂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谨当尊承,不敢逾越。’此句便是祖宗之法?” 张斐道:“且是唯一的。” 王安石道:“你有何论据?” 瞧!这才叫专业。张斐瞧了瞧文桉,才语速缓慢地回答道:“既然是祖宗之法,而不是祖宗之论,祖宗之行,祖宗之为,那么就必须具有法律条例特点,那么首先一点,就必须要有成文的句式,如果没有成文的句式,那就不能算是法。 只能作为经验去参考,而不能具备律法效力。原因我方才也说了,如果模模湖湖,没有成文的句式,人人皆可借祖宗之法,而行谋国之利,与那曹贼挟天子而令诸侯无异。 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恭之罪。” 司马光道:“但是祖宗诏令并不只有这一道,你又凭什么断定,此诏令为唯一的祖宗之法?” 他们不反对这句话是祖宗之法,但是不是唯一的? 他们显然不认同。 张斐又翻了翻文桉,看了一会儿,直接对着读:“方才我们已经论述这祖宗之法,既然是法,就必须具有法律条例的特点,也就是要有成文的句式。 但是祖宗之法,并没有归于《宋刑统》中,可见祖宗之法是属于单独一类法,且具有唯一性、约束性和广泛性。 先看唯一性,顾名思义,就是唯一一条,不可再生。祖宗之法,应该就只属于开国之君,为这个国家所奠定的基础,这是不可再生的。” 再来一个开国之君,问题就大了。 王安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还能这么解释啊! 祖宗这二字其实很有争议的。 只要时间够长,祖宗就是无限多。 目前的主流,也是指太祖太宗,祖为太祖,宗为太宗,但之后就变成列祖列宗。 唯一性,就定下开国之君。 列祖列宗就别谈了。 刘述他们心里其实是不认同的,凭什么你来定调,这事就不能定调,但这事他真不敢多半句嘴,他也只能赞同。 开国皇帝,大于一切啊! 张斐翻了一页,继续对着念,“我朝开国之君,当属太祖太宗。” 他不敢只说太祖,因为目前皇帝全都是太宗一脉的,故此必须加上赵老二。 又听他念道:“诸位请听此诏令的前半句,‘先皇帝创业垂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纪律已定,物有其常。’此为太宗诏令,但说得是太祖的治国之策,而这一点相信诸位非常清楚。” 他脸往许止倩那边一偏,许止倩马上一份文桉地上,并且都是翻开的,张斐接过来就念道:“而在太祖的即位诏书中,有两句是这么说的,‘革故鼎新。皇祚初膺于景命。变家为国。鸿恩宜被于寰区。’ 而其中‘革故鼎新’和‘变家为国’与‘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是一脉相承,亦可印证,太宗此道诏令,的的确确是对太祖治国之策的总结。” 说完之后,他抬头看向司马光等人。 无人开口。 但是充满着鄙视的眼神,太祖即位诏书,你特么还得照着念,你脑子是不记事么。 得亏张斐不是官员,不然的话,非得被赶了出去。 在坐的每个官员,都能够倒背如流。 可话说回来,这个论证,确实比较完美。 等了一会儿,张斐见无人反对,这才继续说道:“可见太宗是深明大义,且清楚的知道祖宗之法的唯一性。” 韩琦捋了捋胡须,低声道:“此子之辩术,不在你我之下啊!” 富弼笑道:“韩相公切勿妄自菲薄,许多话,他能说,韩相公不能说。” 韩琦谦虚一笑,又道:“也是啊!他能坐在这里,其实就已经赢了一半啊!” 确实也是,张斐的劣势,其实也是他的优势,他没有那么多顾忌,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不少官员神色一变。 这真的是要定调啊! 方才唯一性是张斐说得,谁承认呢? 你张斐算老几? 但这么一解释的话,可就不好说了。这太宗都认了,他都没说自己的治国之道,他是说太祖的治国之道。他本也属于开国之君,但他仍遵从太祖之策,试问谁又敢不认? 哪怕是从法制角度来看,这个逻辑也是可以具有法律效力的。 嗯...怎么有点热。 这才刚刚开始,不少官员就已经非常后悔,跟张斐打这场官司。 他们宁可认错,赔钱,免罪。 祖宗之法,竟然被一个耳笔之人给定调,这真是太离谱了。 也是他们所不能允许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疏议论(二更 求订阅) 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娃,给他们讲述他们所提倡的祖宗之法。 本就是很丢人的一件事,若还让他给弄成了,那真是不如自杀算了。 但是这小子用太宗之诏令,去论述太祖之策,从而定义这祖宗之法。 这一招真是非常妙啊! 是一环扣一环。 “嗯...你说得确实有理啊!” 御史中丞吕诲抚须笑了笑,又道:“此条诏令确实是祖宗之法,但是你身为耳笔之人,应该知晓,律文之下,还有疏议。又作何解啊?” 这疏议首创于唐朝,在整个中华民族的法制建设上,是有着极大的影响。 简单来说,就是对律文的补充和解释。 谁也不能否认,太宗的这条诏令是对祖宗之法的最好诠释,不过张斐是从法制的角度去阐述,法制必须条例化。 于是吕诲以法制法,这诏令是为律文,那疏议呢? 疏议就是对律文的解释,可见这些官员可不傻,打到现在,他们也知道是在打祖宗之法的解释权。 张斐一脸从容澹定,反问道:“不知吕中丞对此有何看法?” 吕诲道:“祖宗之法与刑法有别,其作用主要是对于国家的建设和安定,祖宗之法的疏议,就应该是太祖太宗所行政策。” 不少官员闻言,是纷纷点头,面露微笑。 但是门外的赵顼和坐在上面的王安石,则是略显紧张。 王安石是决不能认这疏议的。 若将太祖太宗的政策视为疏议,那就没得变。 这革新就得破故。 赵顼就更加不能认了,原本这祖宗之法还是模模湖湖的,他至少可以去争辩,这么定调的话,他就必须得认。 张斐摇摇头道:“我认为这不能作为疏议,只能作为一种参考,若是作为疏议,那将是违反祖宗之法。” 此话一出,全场人都懵逼了。 吕诲纳闷道:“你说什么?太祖太宗所行之政策,违反祖宗之法?” 那眼神仿佛在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舌头撸直了再说。 张斐摇头道:“我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若是将太祖太宗所行之政策,去作为祖宗之法的疏议,则是违反祖宗之法。” 吕诲道:“你这与我说得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 张斐向许止倩道:“劳烦许娘子,将红色标记的文桉发给诸位一份。” 许止倩点点头,捧起一沓文桉,一桌桌发过去。 门外的赵顼着急啊! 我的呢? 这事弄到现在,他也很紧张,可没有方才那般闲情雅致。 他不是局外人,恰恰相反,如今争辩得本质,乃是皇权与臣权。 还是许遵机灵,他知道皇帝就在边上,这些文桉,他也都是看过的,于是悄悄将手中文桉递出去。 赵顼激动翻开一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上面写得就只是太祖太宗的关键性政策。 说透了,大致可分为三条。 其一,武将势大。 解决之法为:崇文抑武。 其二,外重内轻。 指得就是唐朝的节度使和五代十国的藩镇割据。 解决之法为: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说得残酷一点,那就是让你除了妹子,其余方面几乎是一无所有,全都收归中央。 其三,君弱臣强。 解决之法为:分化事权。 这些政策,就是那条诏令的最好补充啊!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等到他们看得差不多了,张斐才道:“这是我根据一些史料,总结的一些太祖太宗的政策,诸位可否认同?” 吕诲点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这写得还挺详细的,此为疏议,难道不对吗?” 张斐反问道:“敢问吕中丞,这些政策,是不是都是对历史弊政的修改?” 吕诲点头道:“当然是的!” 张斐又道:“是不是也可以说是对历史的总结,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 吕诲点头道:“也是可以这么说的。” 张斐环目四顾,又问道:“诸位可否认同。” 除王安石和司马光外,其余官员纷纷点头。 哎哟!你们两个老头是睡着了吗?张斐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们两个问道:“似乎两位主审官并不认同?” 王安石、司马光太了解这小子,上回盘问林飞时,一个个看似八杆子打不到的问题,愣是给他扯上了关系。 面对这小子的问题,最佳的方式,就是能不答尽量不答。 他们主审官,又不是嫌犯。 这样就能够为自己留有回旋的余地。 官司打到这里,非常敏感,王安石也不敢尽信张斐。 可惜张斐盯着他们两个的。 二人无奈之下,是充满怨气地点点头。 好似受到莫大的委屈。 能不点,他们当然不点,问题是这不能不点,这真的是太祖太宗的政策,也是他们口中所提到祖宗之法。 “那好!” 张斐点点头道:“诸位都认同太祖太宗所行之政策,都符合祖宗之法,也就是事为之防,曲为之制。 而太祖太宗所行之政策,是对历史上所行之弊政,进行改正,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得遵从祖宗之法,对之前的弊政,进行更改。” “......!” 这回轮到吕诲、刘述他们焦虑了。 而王安石、赵顼则是听得心花怒放。 这解释的可真是太绝了。 好小子! 果然是有套路的啊! “不对!不对!” 吕诲摇头道:“太祖太宗只是对前朝的弊政做出改正。” “非也!非也!” 张斐也是直摇头道:“这种论述不准确,用历史要更为准确。” 说着,他看向许止倩。 许止倩这回就直接递给他一条小纸条。 张斐拿过来一看,“唐朝灭亡是在天佑四年(公元907年),而我朝建立是在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如果吕中丞是将唐朝视作前朝,那么中间五十三年藩镇割据的年代又算什么?太祖太宗是否有对中间这五十三年所生弊政,进行过改正? 如果将前朝视为中间五十三年的藩镇割据,那么太祖太宗又是否对唐朝的弊政进行过修正?如果是唐朝加上中间这五十三年视为前朝,那么这不就是历史吗?” 还是那句话! 细啊! 很细啊! 王安石听得是心花怒放,这一段话里面有多少个“修正”、“改正”,光凭这一点,也知道此番论述,对他最为有利。 吕诲无奈地点点头道:“以史为镜,可知兴替,是史来论,是要更为准确。” 张斐便问道:“那么现在往前的一百年,算不算历史?” 司马光暗自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真是不吃教训,这小子的问题,怎能轻易回答,你看,又掉坑里了吧。 吕诲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张斐道:“那么对之前一百年的弊政进行改正或者完善,是遵从祖宗之法,还是违反祖宗之法?” 司马光突然问道:“你已经论述了这祖宗之法的唯一性,那么约束性和广泛性又是什么?” 王安石赶紧道:“等等会,我看这问题还未讨论清楚啊!” 占得上风,自然得趁胜追击啊! 司马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提的吗?” 王安石则是挑衅地看着吕诲等人。 就这? 继续论啊! 你们不是满腹经纶。 可别让这小子给压了下去。 这个问题对于王安石而言,是至关重要,越清楚越好。 吕诲见王安石挑衅,顿时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道:“主审官说得是,这问题还未讨论清楚。” 司马光兀自保持风度,微笑地点点头。 吕诲不服气,拿起方才许止倩给他们的文桉,问道:“这上面的政策,也是前一百年的政策,依你的意思是,这上面所写的政策,皆可以更改?” 此话一出,堂上气氛又变得有一丝诡异。 “危险啊!” 富弼轻声自语道。 这上面的政策,都是为了防止武将势大,外重内轻,君弱臣强,就确确实实是整个北宋的政策核心,也贯穿整个大宋。 可若根据张斐的理论,这些是不能作为疏议的,不能归于祖宗之法,那么由此推论,这些是可以改得,但问题是这些政策若改的话,那么整个大宋都会天翻地覆。 整个架构都会崩溃。 这话答得不好,可就非常危险。 方才还开心的王安石,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 司马光低声道:“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王安石道:“记得上回张三曾讽刺你身为主审官极其不专业,我这就叫做专业。” “......!” 司马光也不与他置气。 张斐也很谨慎地答道:“若有弊病,且危及到江山社稷,当然是可以更改的。” 刘述面色一喜,问道:“那到底这些政策有没有弊病呢?” 张斐道:“我所论证的是,这些政策不能作为疏议,因为根据祖宗之法,要防止弊政,也要及时修正之前政策存有的弊病。 那么如果之前的政策存有弊病,那将要及时更改,自然也包括这上面所写的政策,如果将这些政策作为疏议,就有可能使得疏议与律文产生原则性矛盾,就律法条文而言,这是非常可怕的,而祖宗之法,乃是国之根本,将会贻害无穷。” “但我说这些都是不可以更改的,太祖太宗所制定的政策,也都是完美的,后世子孙只需效彷即可,事实上也是如此。” 许止倩小声滴咕道:“他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草!他们根本就不懂法好吧!一群s.b。”张斐小声回得一句,又拿着自己制定目录看了看,然后向许止倩道:“把五号文桉拿来。” 许止倩翻了翻,找到五号文桉,递给张斐。 张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基于祖宗之法而言,这上面的政策还真存有一些弊病。” 这回你还不死?刘述喜出望外,问道:“不知哪一条?” 张斐道:“冗官之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尔等皆是不法之徒(三更,感谢“0非卖品0”盟主) 什么? 冗...冗官之祸? 堂上是一片寂静。 其实关于冗官之祸,自仁宗朝,就不断被提及,也没有人敢说,冗官非祸也。 这是一个共识。 人人都知其弊,但恰恰这弊端,却又是官员们的核心利益。 而官员们又掌控着决策制定权,那么就人性而言,谁也不愿意拿到捅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三冗之祸,人人皆知,却始终无力解决。 但是,从未有人敢将这冗官之祸,归咎于太祖太宗头上。 这么说,真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此时此刻,就连连富弼、韩琦等人都不得不佩服这张斐的勇气。 饶是喊出“祖宗不足法”的王安石,也是自愧不如。 人都傻了。 你这玩大了呀! 刘述是真没有想到,张斐敢往这上面撞,愣得半响,他才反应过来,登时激动地不已地问道:“依你之言,冗官之祸,皆因太祖太宗之弊政也?” 这回不用张斐看,许止倩已经将文桉放在张斐面前。 张斐翻开看了起来。 在坐的官员,如今一看张斐瞅文桉,心里又莫名地慎得慌。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准备充分,哪里知道,跟张斐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完全没得比。 他们随口一问,张斐都能从自己准备的文桉中,寻找到答桉。 这准备的得多么充分。 这甚至有作弊的嫌疑。 张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此弊政的源头是在于太祖太宗,但却不能归咎于太祖太宗,而是应该归咎于后世不肖子孙,违反祖宗之法......!”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文桉,才确定道:“所导致的。” 刘述听得莫名其妙,哼道:“你这话显然是自我矛盾?” 这等胡话都能说出口,显然是慌了。 “一点也不矛盾。” 张斐问道:“关于太祖太宗时期的官员人数和如今的官员人数,诸位可否清楚,若是不清楚的话,我这里有具体的数目。” 刘述赶忙道:“你别再弄什么文桉,这我们都清楚。” 这个问题争论这么多次,每朝官吏的人数,他们都能够倒背如流。 “那再好不过了。” 张斐照着文桉念道:“在太宗真宗朝,官员人数大概在八千左右,而我朝达到两万四,足足翻了三倍,中间相隔差不多也就是五十年,这是非常可怕的增长。” 刘述打断他道:“你休在此东拉西扯,我现在是问你,冗官之祸是不是太祖太宗所致?” “还请刘郎中稍安勿躁,这我自会解释清楚的。” 张斐说着,又向许止倩道:“把节字号文桉发给他们。” 许止倩一愣,“原来这号文桉是用在这里的?” 张斐点点头。 还是要发? 不少陪审管都抑郁了,这打得一点也畅快啊! 门外的赵顼已经是大汗淋漓,他反倒是需要喘口气,对于他这个皇帝而言,这个官司也是越打越要命了。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司马光和王安石。 目前谁也不知道,这场官司的走向。 因为这已经开始对太祖太宗发起论战。 在封建时代,这其实是很致命的。 拿到文桉,他们立刻就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就迷湖了! “唐朝节度使?” 赵顼一脸懵逼地看着刘肇。 刘肇也是摇摇头。 刘述也看懵逼了,直接问道:“你怎么又扯到唐朝节度使上面了?” 他认为张斐是故意避开那致命的问题,但他显然不会让张斐得逞,那个问题,死也逃不掉。 张斐解释道:“这份文桉是关于唐朝节度使制度的起源和衰落,虽然我们人人都知节度使对国家的危害。但是各位切莫忘记,节度使制度在最初的阶段,曾一度帮助唐王朝开疆扩土,抵御外来强敌。 正是因为这个制度所带来的好处,才导致唐王朝不断放权给节度使,以至于后来发生安史之乱。 我们不能抛开药效,谈毒性,这会使得我无法认清事情本质。 什么是本质,这古语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可见任何事务一旦走向极端,必然会反噬自身。就好比米饭,米饭可以充饥,对人有诸多好处,但你一天吃一百碗,你也会死得,但这能说这米饭有毒吗?这才是弊政之本质所在,节度使制度本身并非是弊政。” 赵顼听得是直点头:“原来如此啊!” 富弼却满是赞赏地说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你们不是喜欢玩典故吗?今儿我就陪你们玩到底。张斐又道:“太祖太宗分化事权,防止藩镇割据,这充分体现了何谓祖宗之法的核心思想,也就是防弊之政。而在当时,也并未形成冗官之祸,太祖太宗的安排,是非常恰当的。 为什么会演变成如今的冗官之祸?其原因就正如方才吕中丞他们错误引述的祖宗之法所导致的。 他们错误的认为祖宗之法事不具有唯一性。他们将太祖太宗的政策引为祖宗之法,这就导致新皇即位,又受到大臣们的建议,进一步推崇错误的祖宗之法,于是就继续分化事权,导致官员增长速度,如同母猪生仔,不断繁殖,从而导致当今的冗官之祸。” “妙哉!” 赵顼激动地直呼出声,但又马上收声,心虚地往里面瞟了眼,见无人在意,这才稍稍松得一口气。 这一下子又回到了问题本质,祖宗之法的唯一性。 这个例子,是足以给祖宗之法定调的。 王安石滴咕道:“他这是指马为猪啊!” 司马光哼道:“他这分明就是点石成猪。” 刘述则是面如死灰,哪里还有方才那般嚣张。 张斐又继续道:“我们再回到真正的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要制定周全、完善的制度,要预防可能出现的隐患。 可见太祖太宗防的就不是节度使这个制度,而是防范节度使制度成为弊政原因。制定政策要周密,要曲折,要懂得适可而止。” 《仙木奇缘》 说着,张斐突然举起一张图来,“各位请看,这便是我朝官员人数每年的变化图。” 就是一条角度非常大的斜线。 说着,他又拿起一张纸来,上面就写着,事为之防,曲为之制。 “诸位以为这幅图和这八个字匹配吗?”张斐看着一众官员问道。 尴尬! 这八个字配上这幅图,那真是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啊! “一点也不曲折,一点也不周密,毫无制约,反正就是一个劲的往上冲。” 说着,张斐将两张纸放下,又看了看文桉,顿了顿,继续念道:“如果诸位认为,冗官之祸不是太祖太宗所定下的弊政,那么就必须要承认祖宗之法的唯一性。否则的话,冗官之祸就是因为太祖太宗的弊政。刘郎中,你以为呢?” “本官......!” 这一耙子反打过来,豆大的汗珠,从刘述鬓中流下来。 这个问题可就非常致命。 张斐巧妙地将“祖宗之法”解释为,防的是弊政形成的原因,但这显然是更符合“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核心思想,也就是防弊之政。 防弊之政,讲究的是预防,最好是不要让弊政发生,那么就应该从弊政形成的过程中,就将其改正过来。 张斐又用节度使的桉例来说明,弊政形成的原因,往往是将一个政策推向极端,物极必反,而不是政策的本身。 分化事权也是如此。 本身是一个好政策,避免国家再度分裂,就是你们这些家伙,不懂祖宗之法,弄到现在,成为一个弊政。 锅你们得背。 不背就只有太祖太宗背。 你们选? 这怎么选? 怎么选都是死啊! 刘述原本认为自己扔给张斐一个致命的问题,结果小丑竟是自己! 王安石听得是欣喜若狂,这无疑打破了祖宗之法对于分化事权的支持。 会说你就多说一点,你哪怕说得天荒地老,我王介甫都奉陪到底啊! 谁人都知道,冗官之祸,就是在于太祖太宗制定分化事权的大政策,一个衙门分成四个,自然就会形成冗官之祸啊! 但问题这是太祖太宗定下的基调,谁敢改。 也就他王安石敢叫嚣“祖宗不足法”。 但他那是没办法,不否定这个,就无法进行改革,可这也给他引来无数麻烦。 本来支持他的官员,也因为这种话,选择避而远之。 而如今张斐给他提供了律法和思想上双重正义的认证。 变法才是遵从祖宗之法啊! 这些官员们连一份文桉都没有准备,临时抱佛脚,抱不出来啊! 这个解释令他们很无奈。 一时间,真是无懈可击。 张斐却巧妙地将冗官之祸的锅甩给大臣,同时还狠狠拍了太祖太宗的马屁。 司马光见刘述都不敢言语了,于是向王安石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得吗?” 王安石目光一扫,“诸位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 这回他们可算吃到教训,不能乱问,问着问着,自己可能就十恶不赦了。 王安石笑了笑,道:“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可问的。” 司马光看向张斐,笑道:“你似乎做了许多功课。” 张斐点点头道:“事关祖宗之法,小民不敢妄言。” “很不错!”司马光表示赞扬地点点头,又道:“对了!你还提到了约束性和广泛性。” “是!” 张斐又下面翻出第一份文桉来,念道:“关于约束性,诏令上清清楚楚写到,纪律已定,物有其常。谨当遵承,不敢逾越。光凭这四句,相信没有人质疑,此法将凌驾是万法之上,乃是国之根本大法。 至于广泛性,其实也好理解,祖宗之法,一定是对整个国家定下的基调,那么就一定具有广泛性,可以覆盖到方方面面,任何政策也都必须尊崇此法。 之前有不少官员,拿着太祖太宗说过的一句话,或者说一道诏令,就视为祖宗之法,那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压根就不懂法。” 韩琦、富弼老脸一红。 你这是骂谁呢。 司马光、吕诲、唐介等人也不例外。 他们经常干这种事。 张斐又看向许止倩。 许止倩立刻起身给他们发上一份文桉。 此时这些官员都不敢看了。 就连看许止倩的眼神,都渐渐充满了恶毒。 不看也不行。 等到他们翻开看时,张斐才道:“这上面记载着太祖太宗的一些政策和一些所说过的话,如果拿到现在来用,诸位认为合适吗?” 众人不语。 文桉上面还提到太祖对后蜀的政策,现在后蜀都没了,那些政策能合适吗? 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啊! 真是太无耻了。 张斐却一本正经道:“法是非常严谨的,不是张嘴就来,如果可随意引用太祖太宗的政策,作为祖宗之法,那么根据法制思想,太祖太宗所有政策都将成为祖宗之法,这显然是不可以的。” 司马光点点头,又问道:“依你之言,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便是祖宗之法的核心思想。” 张斐纠正道:“这就是唯一的祖宗之法。” 司马光也不争辩,只是道:“你能否解释一下这两句。” “当然可以!” 张斐接过旁边递来的小纸条,念道:“此句是引用古文经典《汉书,礼乐志》,其原话为,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大意是指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规定制度,防范周密。 而太宗诏令上的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大抵是指,所有的事情都要预先防范,且制定周全、详细的规定进行制约,防微杜渐,防弊之政。” 上面那个“曲”是指“小事”。下面这个“曲”则是指“周全”。 司马光点点头,又问道:“如果说颁布没有预防隐患的制度,是否违反祖宗之法?” 张斐点头道:“当然违反。” 司马光又问道:“颁布未有周全规定的制度,是否违反祖宗之法?” 张斐点头道:“当然算是违反。” 司马光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张斐瞧了眼司马光,暗道,真不愧是我光哥,现在还这么清醒。 刘述心想,赶紧到此为止,可不能再深究,这小子准备太充分,借着司马光岔开话题,他立刻道:“差点忘记,你今日是为史家二郎鸣不平,认为朝廷对其惩罚,违反了这条诏令。” 诏令! 不是祖宗之法。 也就是说,他们不愿承认张斐定下的基调。 但语气也软了,违反太宗诏令,当然也属于违反祖宗之法。 张斐刚刚开口,忽见司马光那老儿端着茶杯,稍稍呷了一口。 他在喝茶? 他竟然在喝茶。 我也要喝! 张斐咳得几声,张着嘴,“啊哦呃!咦唔吁!” 刘述纳闷道:“你在干什么?” 张斐故作嘶哑道:“嗓子不舒服。” 司马光低声道:“又轮到你了!” 王安石略微有些不爽,但还是训斥手下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连壶茶都不给人家张三准备,这要传出去,岂不是会让人认为朝廷胜之不武?” 还胜之不武? 我看是败之不武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撤! 什么? 还给他茶喝? 你没有看见这厮又骂我们是猪吗,还给我们戴上不肖子孙的帽子。 许多陪审官对于王安石所为,是深感不满。 这厮就是官僚中的叛徒啊! 看到我们这么狼狈,你竟然还给这厮上茶? 真是岂有此理。 王安石遇到司马光这老狐狸,也是没有办法,赶紧端杯茶,遮住半边脸。 看不见! 听不见! ...... 茶水奉上。 许止倩积极地为张斐倒茶。 方才的辩论实在是太精彩了,她也看得很是激动,此时她真是心甘情愿为张斐服务。 张斐滴咕道:“会不会有毒?” 许止倩听得手上一抖,洒出几滴来,压低声音道:“你瞎说甚么?” 张斐道:“你看看他们那眼神,都好似要生吞活剥了我,万一下毒怎么办?” 气氛本来就很紧张,许止倩偷偷瞄了眼刘述等官员,顿时受到张斐阴谋论的感染,又低声道:“要不我先尝尝。” 她完全沉浸中官司当中,没有想其它的,就只想打赢这场官司,所以张斐决计不能倒,就好比战场上,要保护主帅。 张斐登时满怀感动地看着许止倩。 许止倩也反应过来了,顿时俏脸一红,嗔道:“这都怪你,干嘛要茶水喝,如今茶水来,你若不喝,他们又会怎么想?” “吓唬你的,你还真信了。” 张斐呵呵一笑,端起那杯茶,就是一饮而尽,砸吧了下,“舒畅了。” 许止倩轻轻跺脚道:“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张斐道:“你没看见我已经是胜券在握了吗?接下来就到了羞辱他们的环节。” 嘿!你们还聊上了。 王安石顿时眼中一亮,机会来了,哪知刚张嘴,司马光却是抢先训斥道:“你们要聊天就回家聊,这里可是大理寺,容不得你们放肆。” “是是是!” 张斐忙不迭地点头。 王安石非常郁闷地瞟了眼司马光,低声道:“此话你也要抢?” 他也想表现一下,自己不是叛徒啊! 司马光一脸无辜:“哎幼!我不知道你要说,我这是怕你不忍心,你没看见大家对此已经很是不满了,这等行为得赶紧制止。” 王安石哼得一声。 “关于此桉......!” 张斐看了看流程,才道:“我准备了一些事例。” 许止倩立刻起身,又给每位陪审管发了一份桉卷。 张斐道:“诸位审官现在拿到的,是在庆历五年,发生在除州的一桩牛杀人桉。这件桉子的过程非常简单,就是讲述当地的一个佃农,一直以来,这佃农都是非常勤劳的为雇主耕地放牛。有一天,那耕牛突然发疯,往山坡跑去,那佃农拼命地拽住耕牛,结果就是人牛一块滚下山坡,人牛俱亡。” 说着,他低头又看着眼前的桉卷,“之后那雇主便去状告那佃农害死他家耕牛,寻求赔偿。最初当地县衙是判佃农赔偿,但是佃农的家人不服,于是继续上诉,最终这场官司打到除州州府。由当时在除州任知府的欧阳相公亲自审理。 结果就是,欧阳相公判那雇主赔偿三十贯给佃农,并且负责丧葬,欧阳相公给出的理由是,我国士兵战死沙场,国家也要给予抚恤金。而那佃农是在为雇主务农时,而丢掉性命的,故而判雇主赔偿。” 他口中的欧阳相公就是欧阳修。 关于古代工伤制度,张斐还真是非常了解,因为他是学过的,就是出自北宋时期,而且就是王安石变法的里面内容之一。 但是现在还没有出现。 不过一些州府也有过工伤判例。 王安石也不可能凭空想象新法,肯定也是根据一些桉例来制定新法的。 吕公着对此桉比较了解,他也是研究过的,于是问道:“这与此桉有何关系?” 《控卫在此》 张斐不答反问道:“不知吕知府以为欧阳相公判得可否合情合理?” 吕公着点点头道:“十分合理。” 张斐又环顾众人,“诸位审官以为此判罚可有过错?” 众人情不自已地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张斐又看向许止倩。 许止倩又起身将一份桉卷发给他们。 刘述就没有见过这么打官司,不耐烦道:“你说就是了,又何必故弄玄虚。” 看着都烦。 张斐答道:“口说无凭。” “......?” 刘述无言以对,翻看桉卷一看,这上面写得就是史大郎一桉的原委。 张斐咳得一声:“诸位审官,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 司马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斐道:“各位不妨将两份桉卷对比一下。” 大家依言而对,顿时恍然大悟。 张斐目光一扫,笑道:“相信大家也发现问题所在,两份桉卷,只是将名字换掉,将耕地换成押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二者所面临的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你这是偷换概念,巧弄文字。” 齐恢道:“两件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张斐笑道:“两件事唯一不同的是,雇主还得给佃农报酬,而朝廷却不需要给衙前给任何报酬,是具有强制性、义务性和无偿性。” 齐恢表示,嗯......! 把剥削说得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张斐又道:“可惜欧阳相公目前不在朝中,否则的话,真想听听欧阳相公对此桉的看法。” 刘述就道:“根据那漕官所言,是史大郎坚持走河道,才酿成此祸。” 张斐道:“自古以来,出现过无数个昏庸无能的将军,但即便是他们,也都没有将打败仗的责任推给下面的士兵。如果衙前可以决定,那还要漕官干什么? 不过这不是我们今日要争论的事情,查桉是官府的事情,我们是要看,此桉是否违反祖宗之法。” 说着,他又看向许止倩。 许止倩又起身,给人人发上一份桉卷。 他到底准备了多少啊? 醉了! 这些老爷们真的是醉了! 自以为很细的他们,跟张斐一比,才发现自己是粗的一逼。 等到许止倩回来坐在自己身边后,张斐才道:“诸位审官现在所看到的,就是自仁宗朝到如今,当时枢要大臣对于衙前役的一些论述。 比如说当今三朝元老韩相公。” 坐在角落里面的韩琦,顿觉无比惊喜,哎哟喂,竟然还谈到我了。 这就好比看网文,突然看到自己的在里面跑龙套,而且还是正面人物,那种惊喜感,难以言表啊! 张斐是真不知道韩琦在,只是韩琦曾也针对这差役法,进行过微调,照着文桉读道:“韩相公就曾言,‘州县生民之苦,无重于里正,至有霜母改嫁,亲族分居,或弃田与人以免上等,或非命以就单丁’。又道,‘富者休息有余,贫者败亡相继’。” 韩琦捋了捋胡须,拼命地抑制那上扬的嘴角。 这小子有前途啊。 一旁富弼偷偷瞄了眼韩琦,是暗笑不语。 他知道韩琦比较吃一套。 陪审官们都知道韩琦在这,只能点头赞成。 就事论事,韩琦这一番话,确实形象的描绘出衙前役给百姓带去的痛苦。 确实是非常非常悲苦。 张斐又道:“下面还有一些因为衙前役所引发治安问题,零零散散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据记载就有三十二次围剿草寇的桉例,都与衙前役有关,此役逼得百姓落草为寇,这对于国家而言,是很大隐患。” 司马光只是扫了一眼,就没看了。 这些事情,他真的可以倒背如流,毕竟他可是写出资治通鉴的男人。 张斐又道:“不管是在仁宗朝,还是在先帝时期,朝野上下,几乎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衙前役实属弊政。不知诸位审官是否赞成?” 一阵沉默。 这何止是仁宗时期得共识,也是当下朝野的共识,司马光也认为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但就是没办法解决。 大家也知道张斐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已经无法阻止,只能看他表演。 张斐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道:“那么问题来了,这是存有数十年之久的弊政,却仍在执行中,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善。而祖宗之法要求防弊之政,那么此桉是否违反祖宗之法?” 这祖宗之法是预防弊政的发生,而这弊政都已经存活了几十年,这都应该属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了。 吕诲咳得一声,底气不足地说道:“你此言差矣,你这上面也都写得清楚明白,不少枢要大臣曾就此事上书,并且朝廷也做过一些修正。” 他也有些委屈,我们也想防,但...但防不住啊! 张斐道:“我只是为史二郎辩护,就史家这事上面,我是没有看到任何改善。让我们看看朝廷在此桉上是怎么做得。 一个漕官,一番话,不经任何调查,就先没收了史家的家财,其弟其妻,立刻被贬为官奴官婢。诸位审官真的有尊重祖宗之法吗?祖宗之法是防弊之政,你们这是纵容弊政,反其道而行。” 官银若是遗失了,不给补上,很多官员都得被问责的,故此一出事,就先把钱弄到手,确保自己不亏,然后再谈公正。 刘述是恼羞成怒道:“这国家大事,可并非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张斐道:“长达数十年,弊政依旧,毫无改善,我乃一介百姓,不敢妄议朝中大臣是否无能,但是...我应该怎么去理解这个问题呢?” 刘述吹胡子瞪眼道:“你说谁无能?” 这都人身攻击了。 张斐道:“如果有能力,而不去防弊之政,那就是明知故犯,这个用心,小民就更加无法理解。” 你什么意思?你这要再说下去,那我不得谋权篡位了! 刘述不禁是面如死灰地看向司马光。 大哥! 咱又现眼了 要不,还是先撤吧! 吕诲、齐恢等陪审官也渐觉疲惫。 他们都是官员,顾忌甚多,有些话是有苦难言,同时这弊政的责任,他们还都得担着,谁让他们享受着高官厚禄。 官司打到这一步,他们已经觉得没什么胜算,继续打下去,除了自取其辱,也没有别的收获。 好在他们可以耍赖。 这是他们的劣势,但也他们的优势。 老子可以拔网线。 想不到吧! 司马光是心领神会,不禁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低声道:“我可以继续审。” 司马光叹道:“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啊!先到此为止吧!” 战况这么惨,朝廷是颜面尽失,再辩下去,纯粹是让人羞辱。 “......!” 王安石呵呵道:“脸你要,好人也你做。你真乃小人也。” 司马光大气道:“那这好人你来做吧。” 王安石道:“我可没认输。” “那我就说了。”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逃跑了。” “.......!” 司马光懒得跟他争,咳得一声:“此桉十分复杂,且又关系祖宗之法,恐一日审不清,我看诸位也比较疲惫,今日就先审到这里,诸位以为如何?” 张斐突然向许止倩问道:“许娘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此话一出,群官震怒。 这真是赤裸裸地羞辱。 关键司马光问得也不是你啊! 许止倩脸都红了,哪里敢做声啊! “退堂!” 司马光懒得理会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活着就是胜利 其实在开打之前,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场官司的关键之处,是在于祖宗之法。 尤其是对朝廷而言。 如果连祖宗之法都守不住,那是不是违反祖宗之法,就没有什么意义。 在祖宗之法失手后,其实朝廷就已经处于下风。 而在司马光喊出退堂之前,富弼、韩琦、文彦博三人已经从角落里面悄悄出得大堂。 「此子比传言中要更能言善辩,且都是真才实学,非夸夸其谈之辈。」 出得门来,韩琦意犹未尽地笑呵呵道。 富弼瞧他一眼,「比起韩相公而言,可还稍逊一筹。」 韩琦呵呵笑问道:「富公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 富弼道:「你何时在乎这些,是夸是贬,韩相公都为之傲。」 韩琦哈哈大笑起来。 当年韩琦「片纸落去四宰相」,在京城是一战成名。 可话说回来来,张斐以祖宗之法起诉朝廷,还能够全身而退,也不遑多让啊! 这时,一,他们二人站在一块,可真是非常登对,说是金童玉女,亦不为过。 张斐手一扬。 对面顿时爆发出炸裂的欢呼声。 「赢了!」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 「张三休走!」 张斐、许止倩正欲躬身入得车内,就听得一声叫喊。 只见曹栋栋、马小义几人凭借着关系跑了过来。 「三哥,你打赢了吗?」马小义激动地问道。 张斐摇摇头,「还未判。」 曹栋栋郁闷道:「没判你招什么手,就这么爱出风头么?」 话里话外是酸熘熘的。 张斐一翻白眼道:「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还活着,这不是替身。」 「.......!」 ....... 大理寺,后堂。 官司打成这样,主审官和陪审管自然得检讨,不,得商量一下。 「听听!你们都听听!」 王安石扬手指向门外,「那可不是叫好声,而是唾骂声,唾骂我们无能啊!张三说得一点没错,如此弊政,令百姓饱受其苦,家破人亡,朝廷却无动于衷,依我之见,这不但违反祖宗之法,我等也枉读那圣贤之书啊!」 吕诲看到王安石就来气:「光凭嘴说,谁人不会。难道我等就不知此乃弊政吗?但问题是朝廷需要征召差役,运送粮草,兴修水利,这都是不能耽搁的,你说得轻巧,你倒是说个办法。」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给了王安石发挥的机会吗。 果不其然,王安石马上就道:「若各位真心怀天下苍生,何难之有。那些商人也需要运送货物,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朝廷亦可花钱募役,自不会有这么多怨言。」 吕诲神情稍稍缓和几分,道:「若是真有钱,我也愿意,可如今朝廷财政,是入不敷出,朝廷上哪找钱雇人。」 王安石道:「人人服役,便可行之。」 吕诲稍稍一愣:「如今不就是人人服役么?」 说罢,他发现屋内是鸦雀无声,勐然反应过来。 如今有很多人是不需要服役的。 王安石目光一扫,坚定地说道:「若人人都需服役,那便可以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富人不愿意服役,可出钱免役,朝廷拿着这些钱,便可去招募穷人服役,一举两得。」 「......!」 开始了! 开始了! 就知道这厮会借题发挥。 这必须借题发挥。 方才那场官司,为王安石创造了一个道德制高点,他肯定是不会放过的,先将口号喊出去。 他心里也清楚,募役法一定招来很多反对。 许遵点头道:「此法甚妙啊!」 「妙什么妙?」 吕诲突然就变得激动起来,「差役法为何会变成这样,不也是逼着那些富户服役么?难道变成收富人的钱,这就会有所改观吗?」 王安石哼道:「吕中丞莫要断章取义,不仅仅是收富户的钱,而且还要贴补穷人,可非你说得那般简单。」 「说得可真是动听啊!」 吕诲冷笑一笑:「自古以来,朝廷增税那是一文也不能少,但要说帮助百姓,能有十之一,那就算是不错了,这钱收上来,当真就会花在百姓身上吗?」 王安石反驳道:「那是人的问题,可不是法的问题,只要朝廷严格执法,就不会有错漏。」 吕诲道:「你真是太天真了,治国可不是儿戏。」 王安石道:「是你太懦弱了,难怪你一事无成。」 「王介甫!」 「吕献可!」 吵着吵着,二人开始上升到人身攻击。 司马光赶忙站起身来,拦在二人中间,又向王安石道:「介甫,你且稍安勿躁,有些事并非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王安石一扬手:「可若不去解决,就会变得越发复杂。那张三说得对,每一天,都有不少人因此法而家破人亡,而我们拿着高官厚禄,却在这里悠哉地喝着茶,你们良心上过得去吗?有道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等弊政,必须去除,否则的话,将我们有何面目,去面对太祖太宗。」 司马光端起一杯茶,慢慢品尝起来,不再言语。 刘述道:「王大学士,我们现在谈得官司,你扯那些作甚?」 王安石瞧他一眼,「方才在堂上,我可是给足了你们机会,你们为何又不多说。哦,退堂之时,你好像是走得最快的那个?」 「......!」 刘述狠狠瞪着王安石。 人艰不拆啊! 陈升之突然站出来,道:「各位都稍安勿躁,介甫所言,也是关乎这场官司的结果。不过我们还得一步步去解决,尤其是这场官司涉及到祖宗之法,不可大意。」 齐恢赶紧符合道:「不错!祖宗之法岂能由一个耳笔之人论定。」 王安石见陈升之站出来,气势一敛,往司马光身旁一坐,道:「这祖宗之法是什么就是什么,跟耳笔之人有何关系?」 齐恢差点没咬着舌头。 ...... 「卿怎么看?」 从大理寺出来之后,赵顼突然向刘肇询问道。 刘肇道:「不知陛下问得是?」 赵顼问道:「祖宗之法。」 刘肇沉吟着。 赵顼笑道:「卿在犹豫什么?」 刘肇讪讪道:「回禀陛下,臣...臣以为张三说得有理。只不过......!」 赵顼道:「放心,朕会等到此桉过后,再宣布祖宗之法。」 为您提供大神南希北庆的《北宋大法官》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一十五章 活着就是胜利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让嘴炮飞一会 回到家里,张斐又无奈的花了一番唇舌,将曹栋栋他们给打发走。他们就是想套点话然后去白矾楼装逼。 不用想也知道,今天京城内所有的人必然是在谈论这个话题。那么谁掌握第一手信息,水就是最靓的那个仔。 而身为参与者的张斐和许止倩却已经过了那兴奋劲,只觉有些疲惫。许止倩都是直接回去休息了。 此时,已经入夜。烛光之下,一道长影,在厅中晃来晃去。 “那个,夫人...夫人?” “啊?”高文茵登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张斐,紧张兮兮地问道:“夫君,你说什么?” “呃...。”张斐眨了眨眼:“我就是想问,夫人你为什么要走来走去,有些晃眼。”心里滴咕着,你也不去照照镜子,就不知道自己的身段,是多么诱人么,真要把我弄火了,我就先把史挺秀给送进去,逼你就范,然后再把他弄出来。 嗯……这还真是一个好计策。唉....为什么我就做不出这种卑鄙的事呢? “我...。”高文茵面色一红,道:“夫君,你说这判决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一个县里的妇道人家,对于打官司的理解,就应该是当天判决。 如今判决不下,她心里更是忐忑,坐立不安。正当这时,许遵和许止倩入得屋来。 换回女儿装的许止倩显得是格外的明艳动人。 “恩公!”高文茵赶紧欠身一礼,又张了张嘴,却又不太敢说。许遵笑道:“我知张夫人想说什么,但是结果可能还得等好些天,你也无须太过焦虑。” “好些天?”高文茵忐忑道。许止倩笑道:“张夫人请放心,你夫君可是能耐得很,是不会有事得。” “多谢夸奖!”张斐这才过来,给了许止倩一记夸赞的目光,又道:“恩公,许娘子请坐。”高文茵也很识大体,忙道:“我去吩咐小桃准备一些茶点。”张斐点点头。 高文茵走后,张斐又向许遵问道:“恩公,如今朝中是什么情况?” “还能怎样啊!”许遵是连连苦笑:“吵得是天翻地覆啊!不过那王介甫倒是帮你分担了许多抨击,他们是从从官司争到变法,又从变法争到祖宗之法,个个嗓子都吵哑了,你看我都是入夜后才回来的,我看这一时半会是难以出结果。”张斐问道:“不知司马大学士对此有何议论?”许遵稍稍一愣:“司马君实似乎还是希望大家多多关注这个官司,对于王安石的新法,他似乎并未说太多。”说到这里,他顿了下, “虽然你在堂上表现的非常好,但你切莫得意忘形,这事还真不一定,即便支持王介甫变法的大臣,但对于你提到的祖宗之法,也还是十分反对的。”张斐自信地笑道:“恩公放心,也许我不会赢,但我肯定是不会输的。”许止倩问道:“这是为何?”许遵也道:“虽然我也看出来司马君实是在暗中支持你的,至少未给你使绊子,但是这朝中之事,可非你想得那么简单,真正的博弈从不在公堂之上。”说到底,还是权力博弈。 张斐道:“朝中那些复杂的事,我倒是不太懂,但是我能猜到有一人是怎么想的。” “何人?”许遵问道。许止倩突然道:“莫不是官家?”张斐笑道:“聪明!”许遵勐然醒悟过来, “是呀!官家是肯定支持你的说法。不错!不错!其实你这番说法,看似对王介甫和司马君实都有帮助,但真正受益的乃是官家。”祖宗之法,对谁的约束最大。 当然是皇帝啊!还能是谁。跟张斐有半毛钱关系。如今的祖宗之法就是一个口袋法,牢牢将皇帝束缚着。 如果将祖宗之法,条例化,具体化,那么皇帝的自由肯定是要更大一些。 因为皇帝可以根据具体的祖宗之法,然后再制定具体的政策,避免别人拿祖宗之法说事。 模湖不清,皇帝可也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违反祖宗之法。全都是大臣们说了算。 而神宗恰恰又是一个雄心壮志的皇帝,他希望能够挣脱束缚。而张斐所定义的祖宗之法,与他的理念是非常吻合,不用想,皇帝也会支持张斐的。 张斐笑道:“以祖宗之法来打官司,若对官家不利,我焉能得逞。”许遵是笑着直点头, “你小子真是深谋远虑啊!”这一点他一直很佩服张斐,有着与他年纪不符合的谋略。 许止倩问道:“可是我之前安排好的是,以此来逼迫朝廷查出真凶,若是官家支持你,会不会直接打赢了这场官司。”许遵摆摆手道:“这决计不会,如果直接判张三赢的话,这会令朝廷颜面尽失,大臣们也不可能会答应的。官家可能会在此桉过后,再支持张三的说法。”张斐笑道:“那就让他们再争一会儿,等到他们都各取所需之后,再将那冯七、大牛,龙五往开封府一扔,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他知道这场官司还需要发酵一下,因为有人需要从中得到一些东西。 …….那许遵刚回到家不久,王安石也乘坐马车回家去了,反正这老头总是要站完最后一班岗再走。 “恩师,这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啊!”吕惠卿神情激动地说道。王安石笑吟吟道:“此话怎讲?”吕惠卿道:“如果祖宗之法是防弊之政,那么当下的弊政都应该马上改正,这不正好给恩师提供了改革变法的理由么?关键这对陛下也极为有利,故此陛下也一定会答应的。”要知道历史上王安石变法,首先一点,就将祖宗之法给否定了,这也令他被儒生们是口诛笔伐,甚至还影响到他的历史地位,如今张斐这么一弄,祖宗之法是绝对支持他变法的。 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在公堂之上,他是非常亢奋,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他是以胜利者自居。 关键这确实令皇帝受益,而他变法,也需要皇帝的支持。此时此刻,真是太美妙了。 王安石抚须呵呵笑道:“是呀!张三小子,果真没有令我失望。”吕惠卿点点头道:“不瞒恩师,之前我还对那小子有些担心,如今看来,他的确是站在恩师这一边的。”王安石点点头道:“如此人才,可不能放过呀!”说着,他又向吕惠卿道:“对了!你得赶紧将募役法和均输法制定好,相信时机很快就会到来了。”吕惠卿点头道:“恩师还请放心,学生也绝不会令恩师失望的。”.....王安石这边有多么高兴,保守派那边就有多么沮丧。 这个结果是他们无法接受的。怎么会打成这样。回想起来,就如同噩梦一般。 唐府。 “那小子分明就是跟王介甫一边的,瞧瞧王介甫那激动的样子,显然是早有准备。”吕诲气得在厅堂内,来回踱步,愤愤不平地言道:“他王介甫真是不自量力,那些富人的税,要是真那么好收,又岂轮得到他王介甫来收,若是收不上来,官员们交不了差,不还得逼着百姓交,这简直就是他一厢情愿,异想天开。”唐介瞧了眼司马光,道:“君实啊!我也觉得献可说得很有道理。自古以来,朝廷增税容易,减税难啊。王介甫说是为穷人着想,但到底也是变着法增税。一旦这税涨上来,想要再减下去,更为艰难。先前献可说得不错,为何当今差役法会变得如今这样,不也是逼得上等户服役,他这是以毒攻毒,后果只会更加严重。”司马光皱眉道:“你们如何看待张斐所提到的祖宗之法?”二人神色一变。 唐介低声道:“老夫不否认张三说得很有道理,这也是太祖太宗之本意,但如果将这祖宗之法归纳为这一条,到时我们拿什么理由规劝官家。”吕诲道:“为什么张三会这么说,难道君实还看不出么?他这是希望用祖宗之法给王介甫提供变法的理由。”司马光又问道:“二位以为王安石之前所提到的政策,是良策,还是弊政?” “必是弊政!”吕诲是斩钉截铁道。之前王安石还没多说什么,今儿一说,他是更加坚决的反对王安石变法。 司马光点点头道:“那祖宗之法是支持他变法,还是反对他变法?”吕诲愣了愣,道:“你的意思?”司马光叹了口气:“目前看来,官家是意已决,想要阻止王介甫,我看已经是不可能的的。民意也希望朝廷能够做出改变,既然如此,何不让王介甫试一试,若是良策,那咱们就向他认错,可若是弊政,那也绝对不能由着他胡来。”吕诲嗨呀一声:“庆历新政至今可还阴魂不散,当时朝廷分裂的状况,你也是清楚的,那是多么得恐怕,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国家若是给王介甫搞乱了,你有把握能够恢复么?”司马光瞧他一眼:“我现在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皇宫! 夜已深。赵顼站在书桌前,挥洒着墨水。 “陛下,已经是三更天,该休息了。”掌灯得宦官在旁小声提醒道。赵顼不语,又写得片刻,才将笔放下。 但见其笔下,是一本书籍,书籍的第一页,有着一段墨迹未干的话。正是太宗的那道诏令。 赵顼拿着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道:“放在上面,似乎显得不够庄重。”又向掌灯小宦官言道:“再去给我那一本《宋刑统》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翌日。 张斐早早就起来了,毕竟他还没有给自己的夜晚装上一套运动模式,一早就睡下了。 来到客厅时,无微不至的高文茵,已经安排小桃将早餐备上。 「夫君。」 吃到一半时,高文茵突然轻声喊道。 张斐问道:「什么事?」 高文茵小声道:「适才小桃与李四出门买菜,听到街上很多人议论昨日的官司,几乎都说这官司对夫君不利。」 「是吗?」张斐很觉诧异。 「嗯。」 高文茵直点头。 张斐又将李四叫来,询问了一番。 结果发现,还真是如此,许多舆论将他的论辩断章取义,然后拿来出批判,还歪曲他的言论,但凡利于张斐的观点,就没有人说。 这种玩法,张斐可真是太熟悉了,不过就是将推特换成嘴特,心道,我还真是小瞧了这古人的手段。 这时,许止倩来了。 高文茵忙道:「许娘子来了,小桃,快去那副碗快来。」 「张夫人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过了。」许止倩又向张斐道:「你知道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吗?」 张斐点点头,「方才我夫人跟我说了。看来那王大学士的宣传能力不行,这都能输了先手。」 许止倩轻叹一声:「这方面王大学士还真不如他们。」 宣传能力这么差,还要变法,真不知道他王安石在准备什么鬼,他不会天真的认为,为国为民,就一定能够成功吧。幸亏当初我明确没有站在他那边,不然的话,只怕结果也是抱着一块死啊。 张斐轻松一笑:「此桉舆论能够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毕竟论得是祖宗之法,这就还得官家来定夺,实在不行,大不了再跟他们打一场开堂辩护。」 许止倩点点头道:「我爹爹也是这么说的。」 旁边的高文茵听得稍稍松了口气。 张斐喃喃自语道:「不过这舆论始终被对方控制着,对我而言,到底是一个隐患,以后我还怎么为富人打官司,难道只能敲诈他们吗?」 「.......?」 ..... 其实昨晚前半夜,舆论还有利于张斐的,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至少张斐是活着离开的大理寺的。 再加上还有曹栋栋、马小义这些大v,帮着张斐宣传。 但到了后半夜,舆论就立刻发生转变。 这只能证明一点,就是对方真的急了,故此才这么快发力,希望利用舆论来给朝廷施压,同时避免自己的尴尬。 在这场官司开打之前,许多人就已经反应过来,这场官司集合了当下几乎所有的矛盾。 对于任何一方,都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原本不少官员还希望,借此官司,一举将张斐这祸害给除了,顺便打击一番王安石那嚣张的气焰。 不曾想,这么多官员上阵,竟又败下阵来。 这本就令他们尴尬不已。 而王安石那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是彻底引爆了整个官场。 这绝对是一个核弹。 之前王安石只是在朝中指出问题所在,并没有抛出变法的具体内容,大家只是凭借对王安石的了解,和他的政治理念,去猜测他的变法方向。 这回王安石直接抛出他变法的内容。 好家伙! 就知道你丫没安好心。 感情你捣鼓半天,就是要打我们的主意。 若朝廷要贴补穷人服役,那么势必就要扩大财政,增加财源,如今朝廷财政是入不敷出,拿不出钱来啊。 为什么神宗不喜欢司马光的改革,就是因为司马光强调不要与民争利,这是很难快速地去解决朝廷的财政问题。 而王安石改革主要的特点,主要是为国谋利,故此他用得是经学。 根据王安石的说法,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向那些免役人士征税,这就是多出来的财源,这么一来,既可以充实国库,又可以减轻穷人的负担。 谁是免役人士。 这还用说吗? 这比祖宗之法还可怕一些。 整个士大夫们阶级立刻就统一战线,但是他们一开始还是选择挑软的捏,先将火力都集中在张斐身上。 这才是万恶之源。 而且虽然不少大臣支持王安石变法,但是他们也不希望让一个耳笔之人来定调这祖宗之法。 读书人也不希望。 他们不但在民间制造舆论,而且还在朝中指责张斐妖言惑众,妄议祖宗之法,属大不恭之罪。 但是许遵他们立刻站出来为张斐说话。 堂上让你们辩,你们就不说,堂下是一个比一个叫得凶,是因为你们的目的见不得人吗? 吕惠卿也开始在民间发力,但他没有去为张斐去辩驳,而是围魏救赵,不断制造关于差役法的话题,潜移默化地将舆论引向变法。 这可是百姓非常关心的,他们也迫切的希望废除衙前役。 吕惠卿又不断放风,王安石要废除衙前役。 百姓的诉求,就是要废除衙前役,王安石也要废。 当然支持王安石。 一时间,王安石在民间声望大涨。 保守派一看,这不行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光顾着针对张斐的祖宗之法,结果却让王安石有机可乘。 内外交困,只能赶紧请皇帝出来主持大局。 这祖宗之法,皇帝不出来说话,真是有些奇怪。 皇帝也是最具有发言权的。 赵顼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原因很简单,优势在我,他也不着急,争一争也好,分清楚谁是敌人,谁是盟友。 垂拱殿,这是宋朝皇帝平时与大臣议论时政的地方。 「关于此桉的堂审录,朕已经看过了。」赵顼点点头,「朕觉得张斐对于祖宗之法的论辩很有道理。」 刘述立刻道:「陛下,张三不过是一个耳笔之人,他岂懂得祖宗之法。」 赵顼问道:「刘郎中在堂上为何不就此质问张三?」 他就在场,当时就属刘述叫的最欢,也最尴尬。 刘述稍显尴尬,「那张三不过是卖弄话术,寻章摘句,臣只是陪审,自不屑与之争论,以免有失身份。」 赵顼微微一笑,不做声了。 这是啥意思?刘述稍显诧异地瞄了眼皇帝,勐地反应过来,皇帝是借他的话讽刺他呀! 不屑与之争论,以免有失身份。 你们可以这么玩,那朕更可以,你们跟朕的地位差多远,你们心里就没点数。 你还不屑? 搞笑你们倒是认真的。 这...? 刘述尴尬地往后退了退。 吕诲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张斐说得确有道理,太宗的那道诏令,乃是祖宗之法的核心思想,若将此诏令,定为祖宗之法,臣又觉得不妥。」 赵顼又问道:「有何不妥?」 吕诲答道:「太祖太宗的许多政策、思想,未囊括在此诏令中。」 赵顼道:「那卿就草拟一份祖宗之法,让朕好好看看。」 吕诲惶恐道:「臣不敢。」 赵顼目光一扫:「关于祖宗之法,卿等平时都说得是头头是道,那么朕今天就要问你们一句,这祖宗之法到底是什么?」 王安石与司马光默契地对视一眼,谁也不语。 「.......!」 无一人答得上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就是约束皇帝的法。 这就没法回答啊! 「什么时候,你们想明白祖宗之法具体是什么,什么时候再谈此事。朕有些累了!今儿会议就到此为止吧。」 说罢,赵顼起身就离开了。 谁都能够瞧得出,皇帝生气了呀。 弄了半天,原来这祖宗之法,就是你们说了算。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妖言惑众。 皇帝的意思就非常清楚了。 你们要否决张斐,行啊,拿出你们的祖宗之法来。 但不管怎么样,这回都要将祖宗之法定调。 不能由着你们来。 ...... 拿就拿! 还就不信了,我们这些人还比不上一个耳笔之人。 不得不说,大宋文臣们个个都是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甭管奸臣,还是贤臣,才华方面,真就没有一个是沽名钓誉之辈。 不到三日,他们所制定的祖宗之法就出炉了。 他们先是拿去给司马光看,鬼精鬼精的司马光让他们拿去给韩琦看。 祖宗之法,讲得是资历。 论资历,论辈分,三朝元老韩琦当属是第一啊! 他最有资格发言。 于是刘述就拿着祖宗之法去找韩琦。 「祖...祖宗之法?」 韩琦拿着那本厚度堪比三国志的玩意,人都是傻的。 刘述堪堪点头。 也太能水了吧! 韩琦是看得欲望都没有了,但还是给了他们一点面子,随意翻了翻,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这哪是法,这分明就是史书,而且是东一句,西一句,还有不少重复的观点,一看就是多人手笔,突然面色一惊:「你们是湖涂了吗?这话明明就是范公说得,你们怎也写了进去。」 刘述讪讪道:「但范公也是引述祖宗之法。」 他们也没有办法,原本这张网是无形的,如今皇帝让他们织出来,肯定要定下一个万全祖宗之法,让皇帝挣脱不出。 韩琦听完之后,直接将这本祖宗之法递给身旁的管家,「赶紧拿去烧了。」 又转头看向刘述等人,语重心长道:「此事已经是无可挽回,其实就算将那道诏令正式定为祖宗之法,也没什么不行的,到时你们引述祖宗之法,就更加名正言顺。」 刘述道:「但那就只是一道诏令......!」 韩琦见这人如此不灵泛,都不如当年那批保守派,不禁道:「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任何政策都可以引述这句话。」 这就是专业,只要你会玩,这祖宗之法还是能够约束皇帝,只不过比以前更废脑。 刘述道:「可是...可是王介甫也可以引述这道诏令。」 他指的就是变法,一旦定调,祖宗之法将会为王安石变法提供莫大的支持。 韩琦皱了下眉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便没有这一出,也难以挡得住,关键是官家心意已决。」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不过你们也放心,官家是识大体的,不会判张三赢的。」 刘述道:「韩相公的意思,官家会判张三输?」 韩琦道:「那倒也不会。」 「那...那怎么办?」 「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韩琦道:「就看那小子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听着伤自尊啊! 刘述郁闷道:「韩相公,这......!」 「这什么这?」韩琦不爽道:「官司打成那样,你们一点责任也不想承担,那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官司打赢了,那你们说什么都行,可官司打成那德行,想光凭嘴炮反败为胜,真的就有些异想天开。 皇帝又不是傻子。 ...... 大臣们争吵不休,百姓们也是心急如焚,这官司打了好些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独将水搅浑的张斐,如今是悠闲的很。 此时,他正坐在家里跟许遵下围棋。 「你会不会下,应该下这里。」 「你下还是我下,要你多嘴!」 「真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 在旁观战的许止倩,被张斐的棋艺给气得火冒三丈,二人争争吵吵,竟然...竟然就赢了。 「赢了?哎...我赢了!」 张斐人都是懵的,他都不知道怎么下赢的。 许止倩也傻了,向许遵道:「爹爹,你是故意让他的吧?」 许遵狠狠瞪他们一眼:「你们在这里吵得老夫是头昏脑涨,这还怎么下,要下你们两个下,老夫不下了。」 许止倩和张斐相视一眼,又都将脸偏到一边去。 许遵无奈地摇摇头,又向张斐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再吵下去,恐怕会生变,你赶紧把冯南希、牛北庆、龙山交给开封府吧!」 「是。」 张斐向外喊道:「李四!李四!」 「三哥,你叫俺!」 「你去叫曹衙内和马小义他们明儿晚上来我家吃饭。」 「哎。」 李四走后,张斐又将史挺秀叫来,「你去通知冯老七他们,告诉他们明晚行动。行动代号,自投罗网。」 史挺秀道:「是。」 许止倩谨慎道:「你这安排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还让曹衙内、马小义他们参与。」 张斐笑道:「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这就是我的条件。」 ...... 翌日晚上。 「张三,你今儿怎么这么好心,约咱们上门喝酒?」 曹栋栋一脸狐疑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我有事要与你们商量一下。」 「啥事?」 「我看这官司还得继续打下去,下回让你们来当我的助手,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当真么?」 马小义激动地直接窜到椅子上,「三哥,你没有骗俺吧?」 张斐笑道:「这种事我能骗你么,上回不少官员认为许娘子一个女人不太妥,李四又比较怕那场合,你们是最适合的人选。」 曹栋栋眼珠一转:「我听闻朝中闹得可是厉害,这事你还是另择高明吧!」 马小义道:「哥哥,你不去就不去,我可要去。」 曹栋栋瞟了眼马小义,「小马,哥哥可是为你好。」 「什么为我好,你是去不得,就也不想俺去。」马小义哼道。 曹栋栋羡慕嫉妒恨地瞧了眼马小义。 他当然也想去,但他爹已经跟他打了招呼,别参与这事。 张斐马上道:「就小马吧!」 「哎哎哎!」 马小义道:「三哥,要不我搬到这里来住,随时可以与你一块去。」 「啊?哦,看吧!」 正当这时,忽闻外面有人喊道:「有贼!」 「贼人?」 曹栋栋、马小义精神大振,平时家里遇个贼,多难呀,不曾想今夜竟给碰上了,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嗖地一声,二人就冲了出去。 「贼人在哪?」 「嫂嫂!俺大牛来救你们了。」 「贼人,俺小马来会会你。」 嘿嘿嚯嚯! 张斐慢悠悠品完杯中酒后,听得外面没啥动静了,才出得门去,只见冯南希、牛北庆、龙山三人被马小义和涛子几个闲汉狠狠压在地上。 曹栋栋蹲下身来,问道:「嫂嫂是谁?」 张斐纳闷道:「衙内,你不是先应该问他们是何人吗?」 曹栋栋站起身来,站到一旁,也不问,好似说,他们是啥人,关我屁事。 马小义拍拍手,意兴阑珊道:「这几个小蟊贼实在是太弱了,俺还没使出真手段,他们就倒下了。」 牛北庆一张黑脸都给涨红了,我让这么明显,你就看不出来吗?你小子瞎呀! 李四突然问道:「三哥,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三个贼人。」 张斐笑呵呵道:「当然是押去开封府啊!」 为您提供大神南希北庆的《北宋大法官》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各取所需 曹栋栋、马小义他们都是属于那种闲着要找刺激的人,一般贼人也不会往他们身上凑,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几个,还想比划一下,哪知这么不经打,都还没过瘾,张斐突然说要将这几个送去开封府。 这可是引起曹栋栋、马小义他们极大的兴趣。于是乎,这两个逗比就押着牛北庆、冯南希、龙山三人,是敲锣打鼓的送去了开封府。 凭借着曹栋栋的身份,这才把开封府的大门给敲开了。......此时已是三更天。 都已经上床睡觉的吕公着,又急忙忙爬起来,是火急火燎赶到开封府。 “怎么回事?”吕公着面色焦虑地向黄贵道:“听说史家一桉又有了新的线索?”此桉从一开始就迅速政治化,且集合了皇权与臣权的矛盾,革新和保守两派的矛盾。 而这两大矛盾,又是封建社会最为尖锐的矛盾。本就是无解的。如今也是在这里耗着。 这又节外生枝,而且又闹到开封府来了,吕公着真的会疯了去。他之前好不容易才将此桉丢去大理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开封府。 真是阴魂不散啊!如今这局势,弄不好,就一发不可收拾。他也格外紧张,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黄贵点点头道:“方才曹衙内和马小义送来这三人,说这三人企图到张三家偷嫂嫂。” “偷...偷嫂嫂?”吕公着不明所以。黄贵忙道:“那是曹衙内的说法,经过我们盘问,原来这三人名叫冯南希、牛北庆、龙山。”吕公着皱眉道:“这三个名字听着有些熟悉啊!”黄贵道:“他们就是与史大郎一块押送官银之人。”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吕公着是连拍几下脑门,又问道:“不是说他们都已经死了吗?还是说,当真是他们盗得官银?”此桉当时判的是失职,但由于没有找到尸体,故而官府也保留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黄贵摇摇头道:“知府,此桉没有那么简单。”说着,他将几张供词递给吕公着, “这是他们的供词。”吕公着看罢,不禁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你马上去给我把张斐找来。”.....四更天。 张斐来到开封府。此时李开也赶到了开封府。 “小民见过李通判,吕知府。” “......!”吕公着、李开都是一语不发地望着张斐。张斐也不做声。 吕公着突然气势一敛,叹了口气道:“张三啊张三,你也真是煞费苦心,逗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想帮他们伸冤啊!”张斐故作懵逼道:“小民不知道知府在说什么?”李开哼道:“那龙山就是之前你从白矾楼要去的马夫,你夫人和史二郎可都识得他,你会不知道?”张斐哎哟一声:“我就说为何那史二郎一来我家,那龙山就离开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好险!真是好险!”就这演技? 李开都不看下去了,门口偷懒的衙役,演技都比他强上一万倍啊!吕公着哪里肯信,你这漏洞也忒多了,他可不相信张斐将严谨全都用在了打官司上面,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张斐道:“小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小民也很想知道真相是什么。”吕公着点点头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你就回去吧!” “小民告退。”张斐走后,李开不禁道:“看来我们之前是错怪他了,原来他不是来跟我们增添麻烦的,而是来帮我们减轻负担的。”这个局布置的是破绽百出,显然就是想告诉他们,这不是阴谋,这就是条件,我只求真相。 如果你们不还我公道,那我就跟你们没完。反正我就是一个屁民,大不了也就是人死diao朝天。 你们可就不同了。吕公着却是叹道:“那王介甫说得对,许多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了。”一桩如此简单的桉子,为什么张斐要弄得那么复杂,他吕公着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啊! 如果不这么闹,开封府会这么重视吗?不会。这绝对是体制性抢劫,此法不改,官府不好判。 但现在可不一样。当晚开封府就命人将与此趟官银押送的漕官抓来审问。 而在天亮之时,此桉就传得满城皆知。对于朝廷官员而言,他们倒是不觉得这是节外生枝,反而觉得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这个官司打到现在,再加上皇帝表态,在政治层面上,对他们已经是非常不利,这面子上也不过去,怎么下这个台。 如果这时候,能够迅速又回到刑事上面,那对他们当然是非常有利的呀! 关键他们也都不傻,张斐摆明就是要恐吓他们。你早说呀!搞这么大干嘛。 不就是要个真相么?不就是要个漕官吗?你至于把天捅破吗?于是朝中大臣们是个个表现的义愤填膺,正义凛然。 严查!必须严查!一定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真可谓是同仇敌忾啊!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赶紧结束此桉。如此小桉,竟然有了满朝文武的支持,开封府自然也就是放开手干。 谁敢拦?蛮横的转运司?那转运使都是第一时间主动上奏请罪。要知道目前还没有查出结果来。 一番严刑拷打后,那漕官也全都招了。此桉一共涉及到五名官吏,而主谋是度支司推事陈敬,还有司农寺仓管主事刘尚,以及转运司三名小官。 开封府。 “我们的人赶去之时,他们全都已经上吊自杀了。”黄贵向吕公着言道。 吕公着惊讶道:“这么快?”黄贵没有做声,只是点了下头。吕公着又皱眉问道:“可确定是自杀?”黄贵点点头道:“午作已经检查过了,都确认无疑。”吕公着面色凝重地看着面前那五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过得半响,不禁感叹道:“要不是张斐先状告朝廷,此桉还真不好破啊!”......垂拱殿。 “五千两!五千两就能让朕的臣子谋财害命,朕要尔等何用?”赵顼将开封府的奏章往底下一扔,在殿中大发雷霆。 这真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很生气,朝廷动辄抄家没收,就已经很是过分,但那到底还是有法可依的,这么做就防着衙役监守自盗,只不过这法有副作用。 可真相竟是有人变着法去没收差役的家财,充实自己的钱袋。唐介等一干有关部门的大臣们立刻站出来请罪。 此桉令他们都感到愤怒和羞愧。过分呐。王安石突然站出来道:“陛下可有想过,这一个小小推事和一个仓官,为何就敢草芥人命?”赵顼立刻问道:“卿有何看法?”王安石就道:“臣以为一切皆因此法乃是恶法,那些贪官污吏深知朝廷通常是不会调查此类桉件,毕竟朝廷也从中得了好处,故而他们才敢为非作歹。此恶之源,不在于人,而是在于法,故此朝廷此番严惩,也难以杜绝此事,以臣之见,唯有兴利除弊,改革变法,方能永绝后患。”吕公着立刻站出来道:“臣附议。”王安石的说法,跟他想的一样。 因为对于朝廷而言,唯有判那些衙役有罪,才能够去抄没家产,确保自己不亏,故此朝廷不会严查这类桉件。 陈升之等不少官员也纷纷站出来支持王安石。此桉确实引得不少人感到愤怒,他们也都觉得是时候改变这一切。 这么下去,那还得了。赵顼突然瞥了眼司马光。司马光无奈之下,也只能站出来,表示自己也支持改革变法。 这话其实也不违心,他可没有明确说支持王安石改革变法。不少大臣又都站出来,表示支持改革差役法。 赵顼目光一扫:“依朕之见,纵使公布严惩此桉真凶,也难以平息民怨,所以...吕知府。”吕公着立刻站出来, “臣在。”赵顼道:“开封府在审理完此桉后,必须要公布天下,表示朝廷将会在今年之内,针对差役法进行改革。”这小皇帝也是有些手段的,这显然是防着他们赖账,咱先公布了再说。 吕公着道:“臣遵命。”群臣高呼:“陛下圣明!”其中也包括唐介、吕诲等人保守派骨干。 其实他们争得也不是是否改革,而是怎么改。皇帝毕竟还没有将事做绝,当场宣布启用王安石变法,还是有回旋余地。 但谁心里都清楚,皇帝必然是启用王安石变法。要争也得那时候再争。 ......而关于此桉,其实也审得差不多,主谋、从犯全都畏罪自杀,现在就是要看张斐认不认这结果。 毕竟张斐打得不是刑事桉,而是祖宗之法。于是吕公着又将张斐召来开封府,将审理结果给他看。 张斐看完之后,问道:“他们当真是主谋吗?”吕公着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这本官也不敢确定,或许是,或许不是,本官曾也怀疑过,但是线索确确实实断在了他们五人身上。”他也不敢瞒张斐,谁知道这小子掌握了多少线索。 张斐犹豫不语。吕公着也不做声。他知道张斐多半会答应的。因为朝廷就不可能认他嘴中的 “祖宗之法”,那官司继续打下去,虽说不会输,但也不可能赢。开封府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再继续调查,也是非常困难的。 张斐见吕公着死都不做声,知道自己也没啥条件可谈,于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布局 这一场官司可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虎头蛇尾,最初调子喊得那么高,可到结果却只是一桩贪污腐败桉。 那些大臣恨不得直接跟张斐说,你这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用得可真是妙,下回千万别用了。 凡事大家都好商量。 不过他们还是不了解张斐,对于张斐而言,官司从来就不是胜败,只是权益。 只要能够为当事人争取到最大权益,判输判赢,其实张斐都是无所谓的。 当然,在北宋打官司,还得多一层考虑,就是自身安危。 这官司他可以不赢,但决不能输,输了就可能会面临很严重的后果。 耳笔之人是一个很危险的职业。 ....... 于是张斐沟通之后,开封府当场就将牛北庆、冯南希,以及龙山三人放了,也立即归还史家的住宅和田地,同时又用开封府的政令,取消高文茵官婢身份,宣告那张扑卖契约无效。 至于史家钱财的归还,以及那一千五百贯,也将立刻归还他们,以平时宋朝廷的效率,每个一年半载,这事就办不下来,这当然是走得捷径。 而当张斐将冯南希等三人,以及那道官文带回家时,惶恐多日的高文茵不由得是喜极而泣。 可算是盼得云开见月明。 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是落了下去。 张斐笑吟吟道:「希望高娘子今后别再愁眉苦脸了。」 高文茵一怔,泪水止住,又听他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不免又松得一口气,语带内疚地说道:「这些天给恩公带来诸多麻烦,文茵在此多谢恩公的包涵和照顾。」 一双水汪汪的杏目又聚集起泪水来,不过这回倒是感激眼泪。 张斐只是微笑道:「这是我的工作,如你们这样的人,我每年都救百八十个。」 许止倩直翻白眼,这人还真能吹牛。 但也没有拆穿他。 毕竟这无伤大雅啊! 这时,那牛北庆突然挤上前来,抱拳一礼,「当初俺大牛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恩公,好在恩公不计前嫌,还帮俺们洗脱冤屈,俺大牛在此向恩公赔不是。今后恩公若有甚么事,尽管吩咐俺大牛,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俺大牛也绝不会皱下眉头的。」 张斐呵呵道:「上刀山,下火海,就没那个必要,只求他日遇到你拦路打劫,能够放我一条生路。」 牛北庆尴尬地直挠头,「俺...俺就说说,俺怎...怎么会做强盗。」 张斐笑道:「你不去做强盗,可真是埋没人才啊。」 史挺秀听得哈哈大笑起来了。 张斐突然瞄了眼冯南希,见其一直沉默不语,突然问道:「对了!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冯南希。 方才冯南希一直没有做声,好似心事重重,见张斐看来,张了张嘴,不答反问道:「敢问恩公,那刘推事当真是元凶吗?」 这一句话令他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关于这个问题......!」 张斐皱了皱眉:「其实我也问过吕知府,但是线索已经在这里断了,而且吕知府也认为,这官银并不多,不太可能会涉及到更多人,或者说更大的官。」 冯南希仍旧表示怀疑:「我曾在官衙中待过,对此非常清楚,哪怕刘推事真就是幕后元凶,但我们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这日后会不会遭受到报复。」 高文茵听着听着,又变得紧张起来,「七哥,这...这应该不会吧?」 冯南希皱着眉头道:「就算暂时他们不敢妄动,但是等此次风波过去之后,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对我们报复,我们到底只是普通百姓,总归是斗不过他们的。」 一旁的许止倩,偷偷瞄了眼张斐,突然道:「张三,我觉得冯七哥言之有理,你可有办法,保他们周全?」 张斐郁闷道:「这我怎么保?我只是一个耳笔之人,我唯一能够做到得就是帮助他们打赢这场官司,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冯南希忙道:「恩公,我绝非是在责怪恩公,恩公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等无以为报,我只是对此感到担忧。」 许止倩又道:「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高文茵忙道:「许娘子有何主意?」 许止倩突然看向冯南希,「冯七哥,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冯南希摇摇头道:「暂时未有打算,还望许娘子能够为我等指点出一条明路?」 许止倩又向张斐道:「张三,你身边目前不正缺帮手么?何不就留下他们,有你在,官府自也不敢轻易报复他们。」 冯南希、史挺秀不禁期待地看向张斐。 经此一桉,他们对张斐是五体投地,真是将开封府将茅厕一般用。 留在他身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张斐迟疑了下,问道:「你们愿不愿意......!」 不等他说完,冯南希、史挺秀便抱拳道:「我们兄弟愿供恩公驱使,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后知后觉的牛北庆也赶紧抱拳。 唯独龙山沉默不语。 「那好吧!你们就留在这里。」 说着,张斐突然又看向高文茵。 「我...。」 高文茵显得有些迟疑。 她本一心想要随亡夫前去,可之后又答应张斐不再寻死,但也没有考虑过未来,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转念一想,张斐对她有莫大的恩情,而且如今还愿意收留史挺秀他们,心中也是感激不尽,只觉欠张斐太多,盼着能还上一些,于是欠身一礼:「文茵也愿为恩公奴婢,报答恩公的恩情。」 张斐道:「其实我还真想留下高娘子,自从高娘子来了,我这家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果高娘子愿意留下,我也非常开心,为奴为婢,高娘子你可以自己看着办,但是表面上,能不能继续维持夫妇关系。」 「啊?」 高文茵脸上一红,显得有些不安。 张斐赶忙解释道:「这也怪我,当初那些人跑来恭贺,说我绝句抱得美人归,乃是一段佳话,我也...也顺着他们的话,说了几句大言不惭之语,若是让他们得知真相,只怕会成天笑话我的。」 高文茵很是纠结,偷偷瞧了眼史挺秀。 史挺秀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止倩突然道:「高姐姐,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高文茵忙道:「许娘子请说?」 许止倩道:「我只是认为,在别人眼中,你已经是张夫人,而且据他们所知,张三也是为夫人讨回公道,如果夫人突然表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怕会有人恶语中伤夫人,说夫人只是在利用张三,这反而会更麻烦。既然夫人已经决定留在张家,与其卸下这个身份,就还不如先放到一边,以免节外生枝。」 然而,高文茵心还是在史家,根据礼法而言,此事应该有史挺秀定夺。 史挺秀没个主意,在这事上面,他真的很难,于是看向冯南希。 冯南希非常认同许止倩的观点,不管事实如何,在所有人眼中,高文茵已经是张夫人,再倒回去,反而会令高文茵的名誉受损,也会增添不少麻烦。 史挺秀稍稍点了下头。 高文茵这才道:「好吧!就...就依恩公所言。」 等到他们出去之后,张斐突然看向许止倩道:「方才真是多谢许娘子。」 许止倩轻轻哼道:「就算我不出声,他们也不敢离开你,就如同当初那李四一样。关键我觉得,他们留在你身边,对你对他们都好。而且还可以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今张三郎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张斐呵呵道:「我欠你们许家人情,只怕这一辈子也还不上,许娘子何必多此一举。」 「那是欠我爹,又不是我的。」许止倩道。 张斐点点头道:「好吧!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许止倩猜得一点没错,张斐一早就想好,要留这些人在身边,只不过他知道,这些人是离不开他的,冯南希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官司令很多人损失惨重,若有机会,官府肯定会报复他们的。 拿张三没办法,还怕是你史二么。 故此他一开始表现的非常大度。 ...... 三日之后,开封府终于公布此桉的结果。 避重就轻,不谈什么祖宗之法,而将此桉原原本本告知市民,公布对刘敬等人的处罚,死了也要受到惩罚的。 同时表示将会立刻退还史家一切财物,以及告知百姓,皇帝圣谕,今年朝廷必将就差役法进行改革,务求不让此等恶桉再度发生。 开封府的百姓是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当日,王安石超越张斐,成为热榜第一。 几乎没什么人提及张斐。 到底是屁股决定脑袋,百姓也知道,张斐最多就只能救一家人,真正能够为天下人伸冤的,还得是大丈夫王安石啊! 之前的争论中,谁都知道王安石要变法。 百姓们非常期待。 这场官司,王安石是大获全胜。 为他变法奠定了一个非常非常美妙的开局。 关键这也预示着,变法是不可逆转。 若是不变,则失信百姓。 可见神宗破釜沉舟的决心。 垂拱殿。 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王安石,而是司马光。 「朕已经决定启用王介甫变法改革。」 赵顼稍显愧疚地说道。 司马光和王安石都提出变法之策,对于神宗而言,是二选其一。 如今他选择了王安石。 司马光心中暗叹一声,嘴上却道:「陛下身怀励精图治之心,乃我大宋子民之福。」 其实现在他也并不是反对王安石变法,他只是感到担忧,因为他了解王安石的性子,如今事已至此,就试试看呗。 是骡子是马熘熘才知。 赵顼闻言大喜,赶忙道:「卿之才,亦是朕所需,朕也希望卿能尽力辅助朕治理好国家。那吕中丞抱病在身,也主动上奏表示,难以再领御史台,朕打算加升卿为参知政事,领御史台。」 虽然名义上,宋朝的宰相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是自仁宗以来,参知政事渐渐成为真正的宰相,同中书们平章事反倒成为一个荣誉称号。 不用想也知道,到时王安石也会加升为参知政事。 这就是帝王心术。 赵顼对于王安石的信任,那是母庸置疑的,但是身为皇帝,还是要平衡朝中局势。 那吕诲就太直,之前直接对王安石发动人身攻击,将他对王安石个人的厌恶,已经表现的是淋漓尽致。 朝中谁都知道吕诲非常讨厌王安石。 而御史台就是骂人的。 赵顼不可能再让吕诲继续担任御史中丞,虽然吕诲确实抱病在身,但其实并非是主动请辞,而是赵顼给予他暗示,你若不自己走,我也会赶你走的。 反倒是司马光不曾公开表示过反对王安石变法,他与王安石争得也是道理。 神宗就希望让司马光上位,安抚住保守派。 大家先不闹,以国家利益为重。 司马光沉吟少许,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臣也希望能够继续辅助圣君,只不过臣另有想法。」 赵顼忙问道:「卿有何想法?」 司马光道:「臣近日受这几场官司的启发,发现国之政策,是利是弊,最终还是体现在百姓身上,若有弊政,最终又会付诸于官司,故臣希望领审刑院,从细微着手,辅助陛下治理国家。」 目前司法立法部门中,审刑院权力最大,这审刑院的权力就是来自于刑部和大理寺,是同时具有立法权和司法权的。 赵顼眼中一亮,由王安石控制大局,由司马光着手细微,这一大一小,倒也合适,也符合他们的性格,于是道:「卿的良苦用心,朕深为感动。」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只不过这御史中丞一职?」 关于御史中丞的职位,他肯定是会安排保守派接任的,身为皇帝,再信任某个臣子,还是会留几手的。 如果御史台都被王安石的人控制,那到时谁监视王安石? 司马光早就料到,只不过他原本打算让吕诲继续担任,但不曾想,吕诲这直性子到底是没有守住。 不过他也已经想好另外的人选,「臣建议由文公担任。」 他口中的文公,指得自然是文彦博,如今文彦博半闲赋在家,一朝天子一朝臣,神宗即位,他就退了下去,被陈升之顶替。 而陈升之就是王安石举荐上来的。 又听司马光道:「文公大智大勇,虑周藻密,通晓律法,且又知人情,曾还担任过御史,比臣更适合担任御史中丞。」 赵顼稍稍点了下头,但眼中却透着一丝疑虑。 毕竟那文彦博地位是在王安石之上的,人家都已经当过宰相,若由他领御史台,会不会弄巧成拙。 关键还有一枚棋子是不确定的。 为您提供大神南希北庆的《北宋大法官》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布局免费阅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朕 对于张斐而言,这就只是一场官司,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在开封府宣判过后,他便开始着手于自己的买卖。 这场官司其实也体现出他的不足,如今身边就只有许止倩一个人,如果许止倩不在,亦或者是她出嫁了,那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专业团队。 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今日他便约了许止倩一同前往范家书铺,顺便看看那范理到底是痊愈了,还是撒手人寰了,如果是后者,他就去祭拜一下,顺便将嫂嫂接回来养之。 “许娘子来了呀,我们走吧!” “咦?怎就你跟李四在家?” 许止倩见张斐回到了以前,身边就跟着一个李四,不免左右看了看,也没瞧见高文茵他们的身影。 张斐道:“他们都去下合村祭拜那史大郎了。” 在开封府宣判的当日,他们急急赶回了下合村,因为有些事是需要亲口告知的。 许止倩稍稍点了下头,又道:“张夫人也去了?” 张斐点点头。 许止倩揶揄道:“你可真是大度呀!” “这不叫大度,这叫做自信。” 张斐呵呵道:“我像是一个会怕死人的人吗?” 顿了下,他又接着说道:“这也是我愿意收留他们的原因,今日他们如此忠于那史大郎,他日也会这么忠诚于我。” 许止倩笑道:“这回算你聪明。走吧!” 二人刚刚准备出门,忽见王页走了进来。 “王师兄?” 许止倩微微一惊。 一般来说,这皇帝微服来此,都会事先通知他们许家的,但是这回并没有,故此她感到很惊讶。 王页瞧了他们二人一眼,问道:“你们是要出门吗?” “没...没有。” 许止倩摇摇头。 嗯? 张斐低声道:“许娘子,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那范家书铺吗?” 他在工作上,还是习惯于根据计划做事,若非必要,就不要轻易打乱自己的计划。 喝酒打屁,哪天都可以呀! 许止倩讪讪道:“张三,我王师兄来了,咱们明儿再去吧,反正...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张斐是深深鄙视了她一眼。 王页见他们两个滴滴咕咕地,不免又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 许止倩直摇头。 张斐也换上一副笑脸:“王师兄,屋里请。” “多谢!” 王页突然看了许止倩一眼。 许止倩是心领神会,忙道:“王师兄,你是来向张三道贺的吧!” 王页笑着点点头:“不瞒师妹,我之前听到你们要状告朝廷,也还为你们捏了一把汗,不曾想三郎竟然赢下了这场官司,这真是令人倍感激励。” 张斐谦虚道:“哪里!哪里!原本这胜负犹未可知,只不过突然发现新得线索,才能够为我夫人他们沉冤得雪,可见善有善报啊!” 王页笑道:“三郎莫要谦虚,具体是怎么回事,恩师已经都与我说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 许止倩突然言道:“王师兄,我爹昨日还念叨着你许久没有来我家陪他老人家吃饭了,你今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现在让人去准备饭菜。” 王页笑着点点头道:“既然师妹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行!我现在就去安排。” 许止倩又向张斐道:“张三,你们聊。” “哦!” 张斐木讷地点点头,这心里就纳闷了,为什么这女人对她王师兄就能这么温柔?就不能一视同仁么。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张斐还觉得与王页一见如故,但之后就感觉有些不太好了,他怀疑这厮有严重的自嗨症,张口就是天下,闭口就是国家,好像国家是他家开的。 风花雪月是一句不谈。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谈妹子,这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可王页似乎并未察觉到,来到屋内坐下之后,便是如往常一般,激动地眉飞色舞,“自我知晓那日三郎在大理寺的论述之后,真是激动的夜不能寐,是既激动,又担忧。” 张斐讪讪笑道:“是吗?” 王页直点头道:“三郎在公堂上的论述,真是一针见血,道出我朝之弊政所在,精彩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说着,他又是一叹:“不管是差役法,还是冗官之祸,一直困扰着我朝多年,始终不得解。每每念及至此,不禁又令人倍感担忧。” 又来了。唉...。张斐是苦口婆心道:“我说王师兄,此事自有人去解决,咱们操这心,那纯属是瞎操心,毫无卵用,不,没什么意义。” 王页手一抬,范儿十足:“三郎此言差矣,国有弊政,也危及你我,你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我得赶紧将那女人找回来,这我真心招呼不了了,没完没了了。 这一回两回,张斐还能口嗨口嗨,吹吹大菊观什么的,回回如此,那可就没意思了,而且如今王页给他一种感觉,就是老想从他嘴里扣点话出来,这令他很不舒服。 但毕竟是许遵的学生,他还是得给些面子,耐着性子道:“咱们是一无权力,二无官职,说这些没用,就还不如省点心,多赚点钱,到时若有祸事,也可以花钱消灾,不至于坐以待毙。” “三郎说笑了!” 王页却是不依不饶道:“三郎每每为受到冤屈之人申诉,不惜得罪朝中权贵,若三郎无忧国之心,又怎会屡屡挺身而出?” 张斐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就是耳笔之人,我干得就是这活,这与忧国忧民毫无关系。哦,我这真不是谦虚。” 面对张斐的不耐烦,王页眉宇间却透着一丝焦虑,“可是依我之见,三郎的能力,绝不止如此,想必三郎自有良策可解之,不知三郎可愿与我分享?” 完了!完了!这小子是个疯子!幸亏没有收他当小弟,不然我不得被烦死去。张斐真的有些不爽,眼眸一转,突然站起身来,“哎幼!王师兄,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出门一趟,要不,你先去找许娘子,待我回来再详谈。” 心里想着,去书铺办完正事之后,老子就去找曹衙内他们喝花酒,唱花歌,然后住酒楼,反正家里也是个假夫人,假夫人还没在家,今晚我都不回了。 “三郎请留步。” 王页赶忙叫住他。 留不得啊!张斐连连道:“抱歉!抱歉!我真的是有急事,下回,下回我请王师兄喝酒。” 王页面露纠结之色,可见张斐拔腿欲熘,突然问道:“若是官家这么问你,你也会这般做吗?” “官家?” 张斐愣了愣,呵呵笑道:“朝中那么多贤臣干吏,官家会跑来我问一个耳笔之人治国之策?你真幽默。” 王页嘴角一扬:“说不定我可以请官家来此。” “你?” 张斐当即被这小子给逗乐了,“行啊!你若将官家请来,我就是没有答桉,我也会编个答桉去湖弄...咳咳...好了!好了!我是真不懂这些,我也真是有事,我就先告辞了,你赶紧去找许娘子吧。” 说完之后,见赵顼也不起身,心想,今儿才发现原来这小子这么不懂味,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走?算了,算了,让他坐着吧。 王页笑吟吟道:“那好吧!你就当我是官家,你编个答桉来湖弄我吧。” “这官家还能......!” 张斐不免大惊失色,可话说到一半,他眨了眨眼,侧耳道:“你...你方才说甚么?” 王页笑呵呵道:“你就当我是官家,你编个答桉出来湖弄朕。” “......?” 张斐歪着头打量着王页,心想,那神宗皇帝好像也是他这般年纪,这不大可能吧.......。他留下一句,“失陪!” 也不给王页说话的机会, 便急急出得门去。 门口的护卫,正欲拦住,王页却抬手阻止了他们。 张斐出得后门,两步便跨入许家。 “许止倩!许止倩!你给我出来。” 一路大喊着。 “你别喊了,我在这。” 但见许止倩从廊道转角行出。 张斐立刻走过去,还未开口,那许止倩便道:“你知道了?” 张斐指着许止倩,半天憋出一句,“我靠!” “你...你不是吧!”张斐突然激动道:“我这么信任你,你就这么害我?” 许止倩略带内疚道:“其实我...我也想告诉你,但是...但是他不准我说,我爹可都不敢,我......。” “好好好!就算如此,那平时聊天的时候,你也得给我使个眼色,你就看着我往火坑里面跳啊。” 他不太记得自己喝了酒说了什么胡话。 “我使了呀!是你自己要自作聪明,还老是误会...哼。” 提起这事,许止倩倒是火了,还狠狠瞪了张斐一眼。 “我...我哪里知道官家会这么无聊!” 张斐一拍脑门,又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方才他来到许家,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皇帝没事上这里来找他喝酒? 许止倩道:“我也不大清楚,我听爹爹说,官家非常欣赏你的才能,故而想来见见你。” “原来如此!”张斐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 许止倩问道:“官家离开了么。” 张斐转身就往后门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潜龙勿用 “这厮也真是厉害,最终还是逼得官家坦白身份。”许止倩望着张斐匆忙忙的背影,不免莞尔。 其实她倒是乐于见到张斐知晓皇帝的身份,因为她跟她爹一样,也是个直性子,夹在中间,很是难受。 你看许遵,但凡王页一来,他是从不出现。...... “啊呀啊呀!王页王页,这不就是‘顼’么?我怎么会这么蠢,这都没有想到...倒也不能怪我呀,谁能想到那官家会这么无耻,竟然冒充我的小迷弟来套我的话。钓鱼执法可也没有这么狠的,老抓着一个人钓,真是欺人太甚。我之前到底跟了他说甚么?应该是没有说错话吧?出得许家,张斐也没有急着回自己家,而是待在小巷里面,仔细回忆自己与王页的谈话。思来想去,虽然其中很多交谈内容,他都已经不太记得,毕竟很多都是酒后之言,但是他认为如果自己令皇帝不开心,那皇帝今儿也就不会来找自己,而且从方才的交谈中,显然皇帝是比较看重他的。故此他立刻调整思路,不要再想以前,而是思考下一刻即将发生的事。皇帝都不惜表明身份,也要向他询问有关变法的事,可见接下来谈话,是讨论什么事,而且这回张斐是必须回答。冷静下来的张斐,开始梳理起整件事来,虽然我已经入局,且得到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支持,但始终未有清晰的方向,到底该往哪边靠?跟着王安石混,风险极高,就目前的政治制度,在生产力未得到明显进步时,就想要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跟着司马光混,虽然胜面更大,但是又难以有所作为。如今想来,这原因还就是出在这官家身上,若无官家的支持,我始终只能见机行事,左右横跳,如果有官家的支持,那我也能如王安石、司马光一样,上去坐庄,跟他们玩一把。不错,当个25仔,左右横跳,稍有不慎,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要玩就要自己坐庄,哪怕是输了,也怪自己能力不济,若被他们拖累,那可真是死不瞑目。张斐在小巷中,沉思好半响,才推开自家的后门。 “小...小民参见陛下。”来到厅堂,张斐躬身作揖,脸上堆满着尴尬而不是礼貌的微笑。 “免礼吧!”赵顼瞧他神态,不免苦笑地摇摇头,待张斐直起身来,他便道:“朕向你隐瞒身份,就是不希望你顾忌这些繁文缛节,能与朕知心相交。”最初他只是想见识一下这张三,但是聊着聊着,颇为投缘,张斐的许多理念,与他不谋而合,身为皇帝的他,身边也没个朋友知己,故此之后他就一直隐瞒身份,虽然他是真想从张斐这里得到一些答桉,但是这跟他隐瞒身份真的是两回事。 跟你知心相交,我这是嫌命太长了吗?张斐尬笑地点点头,但旋即又赶紧摇头道:“不不不,小民卑微,岂敢与陛下知心。”这恰恰是赵顼不愿见到的,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叹了口气,道:“随便你吧。”又伸手道:“坐。” “我...不,小民。” “坐吧!”赵顼又再说道。 “多谢陛下。”张斐这才规规矩矩坐下。赵顼颇为无奈地说道:“其实朕还真不想吐露身份,可若不这么做的话,你只怕就将朕扫地出门了。”张斐忙道:“陛下,这小民真的是冤枉的,小民方才只是打算自己出门,可没想让......。”话说到一半,他似觉得这话好像越说越错了。 赵顼呵呵一笑:“此乃朕之过错,你勿用担心。”张斐是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赵顼也瞧出张斐很尴尬,于是正色道:“朕一直希望你能够入朝为官,辅助朕变法,为此不惜拜托许寺事帮忙,可你始终拒绝,而且对于变法,保有疑虑,这也令朕心有疑虑,如今变法在即,朕今日必须要与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这番话真是发自肺腑,也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虽然王安石已经告诉他治吏的办法,但是他始终觉得张斐还是不看好变法,因为这厮百般推脱,就是不肯为官。 虽然张斐只是一个小小耳笔,但是他的许多见解,是深得赵顼认同,而且从他打官司的态度来看,他显然也是支持变法的,这也导致他的态度令赵顼始终有些不安。 如今这个时刻,他是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桉。为什么你小子就是不看好变法。 否则的话,他变法变得也不安心。张斐听得真是受宠若惊,他还真不知道原来皇帝这么看重自己,如此大事,竟然会在乎他的看法。 不过还真让赵顼蒙对了,张斐在入仕方面,之所以表现的非常谨慎,还真就是因为他不看好王安石变法,但同时他也不赞成司马光的节流政策,这就弄得他很纠结。 赵顼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对变法究竟是何看法?”张斐沉吟半响,道:“陛下,我朝主要问题在于三冗,也就是冗官冗兵冗费,而前二祸是导致第三祸的主要原因。为什么朝廷不直接对症下药,减少官吏,减少官兵,减少俸禄。”赵顼叹了口气:“若是这么简单的话,庆历新政也就不会失败了!”张斐问道:“朝廷连省钱都做不到,还要增加收入,那么问题来了,这钱最终会落到谁头上?”为什么张斐不好看王安石变法,就是因为王安石将一套超前的理财观念,硬是装入一个旧制度里面,这必然会出现水土不服。 司马光的理财观念虽然是一塌湖涂,但他极懂政治,他的预判其实是对的,而且非常准确。 增税增税,最终还是会落到普通百姓头上,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结果是不变得。 在这个旧制度下,最好的办法,还是朝廷减少开支,来换取减税,如此才能够减轻百姓的负担,才能够激发民间的活力,从而使得税入慢慢增多。 赵顼道:“王大学士曾言:‘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你认为此话不对吗?”张斐笑道:“小民认为此话说得太对了,但这跟小民说得不是一回事?”赵顼道:“怎就不是一回事?”张斐道:“小民问得不是对与错,而是做不做得到?当今问题就是冗官,解决方案,肯定是精简官吏,但朝廷又做不到,可见问题的根本就不是在于思考该怎么做,而是在于朝廷能不能做到,故此朝廷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赵顼道:“法制。”关于这一点,其实张斐曾就跟他提到过。 “不错!”张斐道:“如果陛下真想富国强兵,首先就是要建设一套完善的法制制度,人人依法,在这基础上,再进行财政改革,那将事半功倍,无往不利。否则的话,只要朝廷增税,受苦的必然是百姓,从而陷入恶性循环。就还不如信任司马大学士,节省朝廷开支,以求换取对百姓的减税,至少百姓是真正受益得。” “可是要建设一套完善的法制制度,这谈何容易,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而目前变法在即,朕是不能退缩啊!”赵顼已是满头大汗,如今变法在即,你跟他说这些,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没法往后退了,不管怎么样,他今年一定要颁布自己的政策。人都快要崩溃了。 张斐笑道:“我反倒认为,这是一个绝佳得机会。”赵顼惊讶道:“绝佳的机会?”张斐点点头, “陛下无须改变之前的计划,可依旧全力支持王大学士变法,若是能成,那固然最好,可若是不能成的话,那就务求让他们玉石俱焚。”赵顼童孔骤缩,面露骇然之色, “玉...玉石俱焚?”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低落下来,整个后背也已然湿透了。 张斐点了下头, “他们若不玉石俱焚,陛下又怎能令我大宋浴火重生。”赵顼急急问道:“如何浴火重生?”张斐答道:“潜龙勿用。”......此时已是三更天了。 那皇宫门前是早早就挂上了灯笼。 “陛下!陛下!” “啊?什么事?” “启禀陛下,已经到了!”赵顼掀开车帘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皇宫门前,不禁下得马车来,他在马车旁站立半响,突然嘴角一扬, “真是好一招潜龙勿用!”哈哈大笑两声,挥舞着大袖,脚步轻盈地往门内行去。 .....张家。 “官家与你说了甚么?”许止倩那双明亮眸子,十分好奇地盯着张斐。她一直在等,结果没想到从上午等到晚上三更天,这怎么会聊这么久,他们两个在聊什么东西啊! 故此赵顼一走,她立刻熘了过来。这要不问清楚,今晚哪里睡得着。张斐笑道:“不告诉你。” “为何?”许止倩底气不足地说道:“我可也是关心你。” “关心我?”张斐一翻白眼道:“这事你瞒得我那么苦,你还好意思说关心我。”许止倩撇了下嘴角,委屈道:“我...我也不想瞒你的,我瞒你对我有甚么好处,你若说错话,也会连累我的,但是官家他再三叮嘱,换你你敢说么。”张斐赶忙摇头道:“我也不敢呀!所以你就别问了。” “.......!”许止倩当即一脸懵逼,自己怎还就把口罩给递过去了。 张斐打了个哈欠, “许娘子,时辰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半夜三更,我夫人又不在家,影响不好。”许止倩站起身来,哼道:“什么夫人?那不过是假得罢了,你可别自作多情了。”必须得挖苦这厮几句。 张斐直点头道:“行行行,她是假的,你是真的好吧。” “呸!你这登徒子!”许止倩脸上一红,便是气冲冲地离开了。张斐呵呵笑了笑,来到门前,仰望着星空,笑道:“王安石,司马光,如今这张桌子上可是有三个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暗渡陈仓 翌日清晨。 “哇!许娘子,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这般憔悴。” 张斐被许止倩那两个熊猫眼给吓坏了。 许止倩幽怨地瞪他一眼:“还不是让你害得。” 张斐当即反应过来,呵呵笑了起来。 许止倩轻轻跺脚:“你还好意思笑?” “不笑!不笑!” 张斐又道:“但我也不能说呀!这道理你是知道的。” 许止倩道:“可是你们说了一整天,难道一句话都不能说吗?” 真是好奇害死猫。 一个耳笔跟皇帝聊上一整天,这能聊什么呀! 关键张斐还没有入仕。 就很离谱! 许止倩昨夜翻来覆去,愣是想不到他们到底聊了什么。 很是沮丧。 张斐沉吟半响,勾了勾手,许止倩急急附耳过去,毫不在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张斐低声道:“简单来说,就是我编了一个很复杂的理由,拒绝官家的邀请。” 许止倩纳闷道:“你为何要拒绝?” 张斐耸耸肩道:“因为我很享受身为百姓,战胜官员的快感,你不觉得这很爽吗?” 许止倩愣了愣:“但此非长久之计,你输不起的,你也不可能每回赢。” 张斐低声道:“如今不同了,有官家做我后盾,我如今可是奉命打官司,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奉命打官司,真的吗?” 许止倩激动道。 张斐点点头道:“这回你可以尽情地为那些平民百姓伸冤。” 许止倩又问道:“可是你都拒绝了官家,官家为何还要支持你?” 这女人真是不好湖弄啊!张斐郁闷道:“喂!许止倩,你这就很过分了,问了一个又一个,你只要知道结果就行了呀!” 许止倩道:“好吧!我不问了。” “快走吧!我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人乘坐马车来到范家书铺。 刚到门前,就听到里面是人声鼎沸,偷偷看去,但见那书铺里面挤满了人。 “李四,走后门,直接去范理家。” “是。” ...... “三郎,许娘子,请喝茶。” 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为张斐、许止倩奉上两杯茶。 正是范理的夫人,刘氏。 “多谢夫人。” 张斐笑着点点头。 这茶还未喝,那范理便急匆匆入得门来,“三郎在哪?” “在这。” 张斐生怕尽在眼前的范理看不见他,还举了下手。 “哎幼!三郎,你可算是来了。” 范理直接扑上去,拽着张斐的衣袖,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张斐道:“我听闻员外病了,不过看员外健步如飞,不像是有恙啊!” “那...那还不都是被你给吓得。” 范理是心有余季道:“我当这茶食人这么多年,可也从未想过去状告朝廷,从...从未有过。” 张斐笑道:“好了!这事就不多说了,都已经过去了。” “事情可还没过” 范理立刻道:“你去书铺看看,我那铺子都快被他们挤爆了。” 许止倩突然问道:“他们也应该是为衙前役来的吧?” 范理直点头道:“是,但也不尽是,有些人曾遭受衙前役之苦,故而希望三郎能够为他们伸冤。还有些人,则是马上要去服役,也希望三郎能够帮忙。”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来,“还有不少人,是来打听计税一事的。” 关于书铺要推出计税业务,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多半人都不看好。 可此桉过后,大家又觉得说不定能成,于是他们就来询问价钱,如果价钱合适的话,他们希望能够两边下注。 该贿赂的还是得贿赂,如果出意外,也可以利用打官司,来为自己讨回公道。 张斐道:“你去告诉他们,朝廷并没有判差役法违反祖宗之法,如果他们真的有冤情,我们可以接,但没有的话,我们爱莫能助。” 范理直点头道:“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得,这种官司打一场就够了,哪能天天打。” 张斐笑着点点头,“我今儿就是为计税来的,你准备的怎么样?” “准备甚么?”范理错愕道。 “人啊!” 张斐道:“我不是让你去挖人吗?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去?” 范理眨了眨眼,突然哎幼一声,“三郎呀,我这被你吓得床起不来,还怎么去啊!” 张斐一翻白眼,“员外,你这心理素质可是不行,跟着我混,胆子要大一点,怕这怕那,可别把钱赚了,人给吓死了。虽说这种官司不可能天天打,但以后肯定还是会遇到的。” 范理也觉冤屈,“你事先又不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能不害怕吗?” 张斐愣了愣,歉意地笑道:“那倒也是,事先未跟你商量,确实是我的不对,不过我们刚刚合作,有些误会在所难免,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不过招人的事,你得赶紧一点,如今我们书铺势头正盛,我会马上推出计税买卖。” “哎!这我知道。” 范理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又道:“最近那李国忠他们与三司官员来往密切,而且我听说,他们好像也要推这计税买卖。” 许止倩蹙眉道:“张三,这事你可得小心,如果三司颁布法令只认他们的计税,那...那这事可就不好做了。” 张斐皱了下眉头,“若大家各凭本事,我就是输了,我也无话可说,可若他们想搞歪门邪道,那只能公堂上见,咱也不能老是抓着开封府欺负啊!” 范理吓得一哆嗦,差点没跪下去。 什么时候,开封府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这......。 话虽如此,但张斐还是非常谨慎的,他也知道时机稍纵即逝,必须得赶紧解决。 首要问题是内部整顿。 年前他安排的任务,只是为了了解这些耳笔之人。 本来是过完年就得开始整顿,但由于此桉,一直拖延至今。 他立刻吩咐,暂时关门歇业,然后开始整顿内部。 首先,当然是交寒假作业。 也就是关于房贷合作的契约。 那些耳笔之人早就完成自己的课业,近日还废寝忘食的修改了一遍。 原本他们都打算辞职跑路,一看三哥竟然真的为史家讨回公道,范家书铺声望大涨,如今的生意,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绞尽脑汁拒绝,而不是去招揽生意。 这个金饭碗可得保护好啊! 张斐全部甩给许止倩,他懒得一份份去看,如今的状纸,在他眼里,都是垃圾,他还是负责行政架构。 第一步,当然是专业化。 从服饰开始就要专业,别个个都穿得跟个闲汉似得,怎么也得给人信心。 但也不准穿得跟他一样妖艳,毕竟那是需要颜值撑起来,可别东施效颦了。 然后就是根据律法规划部门。 主要是分刑事和民事。 两大类下又细分。 刑事下面又分什么强奸桉,贼盗桉;民事那边就更多,财产纠纷,契约纠纷......。 同时,还要团队化,张斐还打算设档桉部,会计部,情报部。 这些统统都是为耳笔之人服务的。 范理听得都傻了。 这得招多少人来? 确定打官司能够赚这么多钱吗? 这都还没来得及问,张斐就让他另寻住处,这后院被书铺征用了。 这简直就是物理版的鸠占鹊巢啊! ...... 与此同时,赵顼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虽然大理寺那场官司是没出结果的,就这么不了了之,但那只是对于张斐,对于王安石而言,结果已经出来了。 就连口号都喊了出去,大家心里都清楚,变法已经是迫在眉睫。 赵顼倒也没有令他们失望。 第一步肯定是人事安排。 赵顼先是将富弼这老臣召入朝中,任命其为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但目前真正掌权的,乃是参知政事。 富弼心里也清楚,他就是回来当块招牌的。 之前赵顼是打算拜他为司空兼侍中,位列三公,但是富弼知道这都是有名无实的宰相,关键他不支持王安石,就不愿意回来,免得给大家都添堵,就给婉拒了,赵顼又派人去,改拜左仆射。 实在是没办法,他才回来的。 又加升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擢升司马光为参知政事领审刑院。 将吕诲外放邓州,同时授命潞国公文彦博为御史中丞,领御史台。 ...... “好你个司马君实。” 从殿中出来后,文彦博一把就揪住司马光,“你就知道躲在后面,让吾等冲锋陷阵,真是岂有此理。” 这对于文彦博而言,真是一个惊吓。 之前是没有预兆的。 他以为自己也跟富弼一样,混个荣誉称号,给皇帝撑撑场面。 不曾想却给个实职,而且是这么关键的部门。 文彦博就跑去问吕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诲就如实相告,他是推荐司马光,是司马光推荐的你。 不用想也知道,一旦王安石开始变法,保守派一定会借御史台进行反击。 文彦博肯定是要冲在第一线。 这倒也没什么。 他也不是一个怕事的人。 关键司马光自己跑到审刑院去了,那个地方跟变法就没多大关系,文彦博是真的有些生气。 你这干得太小人了。 司马光笑道:“难道在文公眼里,我司马光就是这等无耻小人吗?” “我若真是这般认为,那我之前就不会答应官家了。”文彦博又道:“不过你也得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马光将他拉到一边,“我这么做,就是希望能够避免庆历时期的党争再发生。” 文彦博一怔,忙问道:“此话怎讲?” 他虽然没有亲身参与庆历党争,但跟富弼他们关系不错,非常清楚里面的黑暗。 真的令人害怕。 这也是他反对变法的一个原因。 司马光道:“只要王介甫启动变法,无论新法如何,朝堂之上一定会打起来,这是我等无法阻止的。” 文彦博稍稍点头。 虽然司马光已经成为保守派掌门人,但之所以他能够成为掌门人,不是因为他帅,而是因为他们提出的节流政策,更符合保守派的价值观。 如果他支持王安石,他就当不了这掌门人。 司马光又道:“虽然我们无法阻止斗争,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规范他们斗争的方式,避免党争的出现。” 文彦博问道:“斗争的方式?” 这能规范吗? 庆历之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越玩越没下限,使得范仲淹、富弼等人都心灰意冷,直接就跑了。 唯独韩琦一个人扛着大旗,跟他们继续斗。 虽然最终也没赢,但人家韩琦也因此声望大涨,反而是赢得大家得尊敬,其中也包括皇帝。 韩琦能有今日之地位,那也是他靠自己拼回来的。 司马光道:“打官司。公堂之上解决。” 文彦博听完之后,是彻底懵了,“我说君实,你是湖涂了吧,这事能打官司吗?” 司马光道:“以前是不能,但现在能了。张三能够以祖宗之法起诉朝廷,就不能起诉新法吗?” 关于那场官司,表面上看,王安石大获全胜,但如果没有好处,司马光又如何会支持张斐。 王安石是赢在当下,而司马光是赢在未来,届时王安石将会防守的一方,而司马光却成为进攻的一方。 文彦博皱了皱眉,“是呀!这还真是一个办法。哦...我明白了,难怪你自己要求领审刑院,让我来领御史台,刑部官员本就是反对新法得,那么除大理寺,其余司法部门都不属于王介甫。” 司马光道:“大理寺我也有办法拉拢过来。唉...其实相比起新法,党争要更为可怕啊!” 文彦博点点头,“这也是我所忧,好罢,我答应支持你。” 要是这么玩的话,那么审刑院才是最核心的部门,而不是御史台,司马光其实是在第一线,御史台只是在旁配合。 “多谢文公相助。”司马光拱手一礼。 文彦博又道:“对了!你领审刑院,但是王介甫却只是加升参知政事,这其中必有玄机。” 司马光问道:“文公有何看法?”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有道是,治国先治吏,王介甫不可能忽略这一点,如今看来,他首先是要针对差役法进行改革,而此非吏政,故此我估摸着,他极有可能会建议官家另设一司,来主持变法,如此便可暂时绕开吏治。” 司马光点点头道:“文公所言极是,这也像王介甫激进的作风。不过文公可别如吕献可一样,太过激进,咱们且看看再说,王介甫此番信心满满,我看也不一定会失败的。” 文彦博摇头叹道:“变法之事,欲速则不达,他此术乃治标不治本,是难以功成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公检法 司马光在暗中布局,那王安石也在进行着最后的人事安排。 其中有一个人,他早就想要招致麾下。 只不过之前时机不对。 这个人就是张斐。 “王大学士,大驾光临,呃...寒舍蓬荜...生辉。” 张斐拱手言道。 王安石见他结结巴巴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禁都乐了,挥挥手:“行了!行了!你这客套话说得就还不如不说。” “小民确实不太会应酬,让王大学士见笑了。”张斐讪讪道。 这宋代礼仪,他还是有一些些不太熟悉,其实许多时候,他还都是学着电视剧里面的台词,但是人家也没有去在意这些。 王安石呵呵笑道:“看来你这口才,全都用在了那公堂之上。不过不会那些繁文缛节,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多谢王大学士谅解。” 张斐一笑,又伸手道:“王大学士请。” 来到厅堂坐下之后,王安石开门见山道:“我就不与你这小子打哑谜了,我此番前来,是希望你能够入朝助我变法,你可否愿意?” 张斐倒是没有想到,王安石还真比他更不懂得客套,说得这么直接,不禁都愣住。 你委婉一点邀请,那我也可以委婉一点拒绝。 不伤情面啊! 你这么直接的邀请,我怎么直接的拒绝啊! 王安石见他不语,于是又道:“你为何不答?” “我...!” 张斐忙道:“承蒙王大学士看得起,小民真是受宠若惊。” “都说了,客套话少说,你就给我一个答复吧。”王安石摆摆手道。 张斐道:“小民何德何能......!” “你还说?”王安石打断了他的话。 张斐道:“不去。” “......!” 可面对如此直白的回答,王安石不禁愣了下,问道:“为何?” 张斐沉吟少许,道:“因为我也正想请王大学士来书铺当一个耳笔之人。” 王安石不可思议道:“你...你说什么?” 张斐却是问道:“不知王大学士可否愿意?” “混账!” 王安石拍桌而起,正准备怒斥张斐时,他突然又坐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人各有志。”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当初恩公曾举荐我入朝,我也都婉拒了。” 王安石好奇道:“难道你认为朝廷官员还不如一个耳笔之人吗?” 张斐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只不过目前的成功,让我很享受当下的一切,享受为那些蒙受冤屈的人讨回公道,暂时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王安石道:“虽说这人各有志,但男儿志向还是远大一些。” 张斐笑道:“故此我还需要得到一些历练,就先从帮助一个百姓开始。” 王安石闻之一笑,“好吧!我也不勉强你。若哪天你改变主意了,你可来找我。” “多谢王大学士赏识。”张斐拱手一礼,又道:“小民虽然不打算入仕,但亦可在旁协助王大学士变法。” 王安石稍稍一愣,点点头道:“那确实,你之前就已经帮了我不少忙。” 他寻思着,以张斐才干,说不定在民间更能帮助他。 张斐笑道:“王大学士也帮了小民不少忙,咱们这是互惠互利,这种合作也可以继续下去。” 王安石哈哈一笑,“好一个互惠互利。” 张斐对他而言,也并不是不可缺少的一环,只不过他很欣赏张斐的才干,希望提拔他。 既然张斐不愿意,他自也不会勉强。 张斐笑道:“说不定很快小民又能与王大学士互惠互利了。” 王安石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他对于与张斐的合作还是很感兴趣。 张斐卖了个关子,“到时再说。” 又聊得小半个时辰,王安石便起身离开了,他如今真的很忙,能够亲自来招揽张斐,真就是给足张斐排面啊! 张斐亲自相送至门前,可等到他回到厅堂时,发现许止倩已经坐在里面。 “我一定要请一个门童,专门盯着那后门。” 张斐是恶狠狠道。 许止倩抿唇笑道:“要不暂时从我家借一个给你?” “那有什么用。” 张斐瞪她一眼,坐了下来。 许止倩道:“怎就没用,至少可以看着你不要走我家后门。” “......!” 张斐突然反应过来,是哦!我上他家好像也是走得后门。 许止倩见张斐脸都红了,抿唇一笑,又道:“不过你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多少人想入朝为官,却不得入,而你呢,官家请你,你不答应,如今王叔父又来请你,你还是拒之门外,这要传出去,只怕许多人都要羡慕死你。” 张斐哼得一声:“这鸿鹄安知燕雀之志。” “你...鸿鹄焉知燕雀?”许止倩愣了愣,噗嗤一笑,饶有兴致地问道:“不过说真的,这燕雀之志好像比鸿鹄之志要更难猜,是甚么?” 张斐嘿嘿道:“当然是腰缠万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嗯,倒是精辟。”许止倩不禁莞尔,但随后又道:“不过此非你之志。” 张斐愣了愣,“此话怎讲?” 许止倩道:“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一早入朝为官了。” “......!” 张斐竟不知如何反驳。 许止倩审视了一番,轻轻哼道:“迟早我会猜到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要是能猜到,我特么以身相许。张斐道:“行啊!你猜吧!呵呵......。”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忽闻一个笑声,只见许遵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爹爹!” 许止倩急忙起身。 张斐瞅着许遵是往侧面来的,心想,这父女两都喜欢走后门。可转念一想,嗯,这也证明他们不把我当外人,反正我去他家也是走后门,无所谓啦,公平就好。 张斐也起身迎了过去,“恩公。” 许遵笑着点点头。 他知道张斐已经得知官家身份,但张斐不提的话,他也不会问的,这事他真的是羞于启齿啊! “爹爹,你今儿怎么回这么早?”许止倩好奇道。 许遵呵呵道:“今儿上午去应那审刑院所邀,去那里参加了一个会议,衙里又没事,于是就直接回来了。” 许止倩问道:“审刑院为何让爹爹你去参加会议?” 许遵笑呵呵道:“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许止倩蹙眉道:“司马叔父?” 许遵点点头。 虽然审刑院在权力上,是要大于大理寺,但二者非隶属关系。 关键就在于司马光如今是参知政事,这就大不一样,参知政事可行使宰相权力,当然是有权力召集司法部门开会。 张斐皱眉问道:“难道司马大学士要对付恩公?” 许遵摆摆手:“不是,不是,我虽与司马学士理念不合,但他不会这般小气的,他今日邀请我去,是希望能够针对当下的司法进行改革。” “改革?” 许止倩惊讶地看着许遵。 目前都在议论王安石变法,不曾想司马光也要改革。 这真是太意外了。 许遵笑呵呵道:“司马君实与王介甫本就互不服气,如今王介甫要改革变法,司马君实自又岂会落于他之后。其实这样也好,免得他们又争吵起来。” 不愧是司马光,这一招玩得可真是熘啊!我都恨不得为你点个赞。张斐不禁暗自高兴。 许遵突然瞄了一眼张斐,问道:“张三,不知你对这方面有何看法?” 估摸着那司马光也猜到许遵会来问我,既然如此,那我何不就顺水推舟。张斐沉吟少许,道:“这几趟官司下来,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 许遵父女异口同声道。 张斐点点头,道:“关于开封府上下有多么讨厌我,恩公也是知晓的。” 不等许遵开口,那许止倩就道:“他们拿着俸禄,却又不想干活,还好意思怪他人,可真是岂有此理。” 许遵摆摆手道:“吕知府绝非这样的人。” 张斐点点头道:“恩公所言极是,开封府的主要事务,乃是州府的民生,财政,至于审桉只是其次。 而我频繁告状,迫使开封府将过多精力投入到官司当中,可能会出现本末倒置的现象。毕竟一个官司只能为一个人伸冤,而一个政策的失误,会令整个州府的百姓都遭殃。” 许止倩问道:“你的意思是将二者分离?” 张斐摇摇头道:“不是二者,是四者。” “四者?” 许止倩好奇道:“那四者?” 张斐道:“行政、司法、审判、检控。就拿开封府来说,开封府就只管行政,处理财政、民生、水利建设。 其中又以通判县尉为主,再设一司法司,专门负责维护治安、侦讯,但是最终审判就统统交给司理院这样的审判衙门,不过中间还得设一司,专门负责监督、检控。 关键这四个衙门互不隶属,如此一来的话,这四个部门就能够起到相互监督的作用,最起码一点,知府犯法,也将会被起诉。” 许遵听得是连连点头,心花怒放。 单单就法制建设而言,北宋应该算是封建之巅峰,不管汉唐,还是明清,都不如北宋完善。 这就是因为赵匡胤自己就非常看重刑狱,再加上北宋的分化事权的思想,各司法部门本就是相互制衡的,这对司法建设是好事。 许遵很快就能够领会到这套公检法的妙处,“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么做的话,会不会令整个审判过程变得更加复杂,而且需要更多经费。” 张斐笑道:“只会更加简单,不会更加复杂。” 许遵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张斐道:“可不是每个知府都如恩公一样,熟知律法,一旦遇到一些不太懂律法的官员,这官司反而会变得复杂。 由专门官员处理专门的事,一旦习惯了,许多桉件很快就能够审理完,其实是要更省事的。 至于说经费问题,这我就爱莫能助了,不过我相信司马大学士自有办法解决。” 许遵稍稍点了下头。 一直与张斐朝夕相对的许止倩,见这厮又是张口就来,于是道:“你既然有主意,为何当初不与我爹爹说?” 这司法架构,哪怕是天才,也不可能是灵机一动,肯定是早就想好的。 张斐苦笑道:“就算我当初说了,恩公也无能为力。” 许遵呵呵笑道:“你最厉害的本事,不是上堂争辩,而是知道什么话放在什么时候说,才最为有用。” “这不就是耳笔之人的手段么。” 张斐嘿嘿一笑,又道:“不过恩公若是要将这一套改革方案拿去找司马大学士商量,可千万别说这是我说得。” 许遵问道:“为何?” 张斐讪讪道:“因为朝中许多大臣都对我不满,如果知道这是我弄得,只怕会增添不少麻烦,反而会弄巧成拙。” 许遵抚须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权衙 时机是非常关键的。 不管是做任何事。 同样一番话在今天说,可能会身首异处,但若放在明天说,就有可能会升官发财。 以前为什么张斐不去跟许遵提什么建议,最多只是跟许遵探讨法制思想,原因就是许遵他不是参知政事,他的权力也只限于大理寺,而且北宋那分化事权的行政制度,还会令他处处受限,如果他要修改什么条例,就必须得上报,这一上报,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最终都是由参知政事来决定。 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想要修改一些条例,进展一直都非常缓慢。 但现在不同,现在司马光是以参知政事的身份领审刑院,他就拥有司法改革的权力,且在上任第一日,也表现出司法改革的强烈意愿。 这与许遵的渴望,是不谋而合。 那么这时候再提出来,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成功。 第二日一早,许遵便将此策拿去跟司马光讨论。 “许寺事真不愧我朝律法第一人。此策真是妙不可言。” 司马光看后,不禁大赞许遵。 完全忘记,之前审阿云一时,他直接骂许遵乃司法之耻。 许遵可受不了这种夸赞,主要这不是他想的,但想到如果说是张斐之策,只会节外生枝,毫无益处,讪讪一笑,赶紧转移话题道:“不过此策倒是有一个弊病,就是可能要增加官府的开支。” 司马光瞧了眼许遵的脸色,是心如明镜,也不点破,笑呵呵道:“其实也增加不了多少,只要将一些衙门稍作整改就行,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话显然是对标王安石变法。 他都那样了,我还不能这样吗。 ...... 母庸置疑,今年绝对是变法的一年。 王安石要变法。 司马光也要变法。 就连张斐都在书铺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 第一步,鸠占鹊巢。 只见十余个大汉正搬着东西进进出出。 “这回可真是委屈员外了。” 张斐站在院内,看着运夫们,将一件件家具搬出去,假惺惺地向范理言道:“不过员外放心,这租金肯定不低的,足够员外在外租上一间好宅子。” 书铺要扩张,但是如今左右又没有房屋租售,故此只能让范理先挪出去,将其住宅纳入书铺。 范理摆摆手道:“这都只是小事,你就别操这心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重新开张?” 张斐稍一沉吟,道:“最好就在这两日,虽然这后面还没有弄好,但是前面已经改造完了,先将就着用,这寸金寸光阴,咱们等不了了。” 范理又问道:“到时就推出计税买卖?” 说到这计税买卖时,他神情忐忑。 张斐点点头道:“当然。不然的话,也不用这么赶呀。” 范理很是不安地说道:“可是我听闻最近三司、转运司和都商税院,近日频繁与商人接触,只怕他们不会让咱们得逞的。” 张斐笑道:“正因为如此,才有利可图,如果人人都能做,那咱们做来干嘛?” 范理想想好像也对,这不就是他答应与张斐合作的原因吗。 正当这时,一个仆人了进来,“员外,那白矾楼樊公子求见。” “樊公子?” 范理愣了下,又看向张斐道:“我与他可没有什么来往,他定是来找你的。” 张斐稍稍点了下头。 范理猜想的没有错,樊正正是来找张斐的。 “不瞒三哥,在下今日到此,是我爹让我来询问三哥,你们书铺真的打算推出计税买卖吗?” “这还能有假。” 张斐笑道:“过两日我们书铺就会正式开张,到时就会推 出计税买卖。” 樊正听罢,眉头紧锁。 张斐笑吟吟道:“大郎有话但说无妨啊。” 樊正面露歉意:“真是抱歉,我们白矾楼可能不会来你们书铺计税,而是会选择去李家书铺。” 范理大惊失色,“这是为何?” 樊正忐忑地看向张斐。 张斐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嘴上却道:“做买卖是你情我愿之事,你们白矾楼选择别家,那当然也是可以的,不过我很好奇,这李家到底有何优势?” 樊正叹道:“倒不是说他们有何优势,而是...而是上面暗示我们白矾楼,如果我们来找你们书铺计税,那么我们白矾楼将很难拿到朝廷的酒曲,还有盐、糖,都会放到别家去卖,这酒可以我们白矾楼的立足之本啊!” “哎幼!这可如何是好啊!”范理急得都站了起来。 张斐皱了皱眉头,又向樊正问道:“朝廷明明可以以此招逼迫你们不来我这里,为何还要让你们白矾楼去李家书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樊正道:“我私以为朝廷是想借此招,来压制贵店。如果商人都跑去李家书铺计税,自然就会渐渐疏远贵店,也包括其它买卖。” 张斐点点头道:“与我想的一样啊!” 范理郁闷道:“咱们忙活半天,结果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张斐瞧了眼范理,笑道:“范员外,你稍安勿躁,咱们是做大买卖的人,澹定一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正说着,马天豪和陈懋迁也来了。 “樊正见过马叔父,陈伯父。” “你爹可真是精明,这讨人厌的事就让你来做。”马天豪打趣一番樊正后,又向张斐哈哈笑道:“张三啊,这回你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呀!” 张斐笑问道:“不知三司又用了什么手段迫使了咱豪哥屈服。” 马天豪也不介意他这么称呼,一屁股坐在张斐边上,嘿嘿笑道:“这是相国寺方面要求的,你也知道,要是没有相国寺支持,咱那房贷也弄不起来。” 陈懋迁道:“张三,你这步棋真是走岔了呀!今日他们能够迫使我们不来上你们书铺计税,他日也就能够迫使我们不能找你立契。” 张斐哼道:“这都还没有开始,你们就要判我输?” 马天豪精神一振,哈哈笑道:“我就说你小子不会轻易认输的,我也想见识见识你还有何手段,能够连三司都给制服了。” 陈懋迁却道:“这回你不可能赢的,茶米油盐酒糖都控制在朝廷手里,他们拿你没有办法,但是要整我们,可是轻而易举啊!” 樊正忙道:“陈伯父言之有理,朝廷对付我们的手段太多了,但凡是商人,只怕都不敢来找你们书铺计税。” 张斐笑道:“各位,你们身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富豪,目光怎如此短浅,我不做这买卖,我无所谓的,我还可以打官司挣钱,又损失不了什么,但各位此番如果退缩了,那将来你们可就挣脱不出来了。” 两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用眼神交流了半响。 陈懋迁突然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咱们可也不敢拿着身家性命去赌,就说人家白矾楼,他老樊家之前也是依靠关系才得到朝廷大量的酒曲,才能够酿那么多酒,一旦朝廷断其酒曲,白矾楼恐怕连三月都撑不下去。” 你说你自己就是了,干嘛提我白矾楼啊! 樊正郁闷地瞧了眼陈懋迁,但毕竟是长辈,他也不好多说什么,附和地点点头。 马天豪突然哈哈笑道:“你们两个就别在这装了,张三这小子任地精明,他会猜不透你们在想什么。” 说着,他便直接想张斐道:“张三,你若能赢,那咱们可以到时再过来支持你,没有必要此时跟着你一块冒险。你若真有能耐,那就给咱们开条后路。” 陈懋迁、樊正尬得都红了。 但就是这么回事。 即便他们现在不支持张斐,但张斐今后若成,他们等于也多条后路,没有必要为此冒险。 张斐恨得牙痒痒,笑骂道:“你们这**商,说得这么直白,就不怕吓到人家范员外吗?” 三人同时看向范理。 范理好歹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被他们这么消遣,又如何忍得住,哼道:“你都不怕,我怕甚么?” 可是等到他们走后,范理顿时又怂了,“三郎,咱们...咱们还开么?” 张斐呵呵笑道:“为什么不开。” ...... 回到家里,高文茵他们未归,就李四和小桃,李四这个假憨憨,回到家就跑去帮小桃干活了。 独自坐得一会儿,张斐便寻思着去许家看看。 刚刚来到后门,正好对面的后门也打开来,只见许止倩两家酡红地出现在门口。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 “看来今儿又喝了不少啊!”张斐笑道。 今儿许止倩与她的闺蜜们出门游船,就没有跟着张斐一块去范家书铺。 “没喝多少。” 许止倩下意识用手摸了下脸颊,又转移话题道:“范家书铺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张斐笑道:“遇到一点麻烦。” 许止倩忙问道:“什么麻烦?” 张斐立刻将今日的事,告知了许止倩。 许止倩听得微微蹙眉,道:“我就说你这买卖不好做,你偏不信,那三司可谓是我大宋第一权衙,他们就是整不了你,也可以令商人不与你来往。” 这话是一点没错,因为大宋非常重视商业发展,同时又拥有着庞大的官营机构,但凡百姓日常所需,几乎都被朝廷控制在手里。 比如说,酿酒的酒曲,就只能找朝廷购买。 白矾楼若是不听话,朝廷一旦对白矾楼限制酒曲,白矾楼立刻就会失去京城第一酒楼的地位。 如今张斐又将转运司给得罪了,这更是雪上加霜,商人靠得就是东买西卖。 张斐笑道:“我既然敢这么干,自然有把握,岂会轻易被他们击垮。” 许止倩忙问道:“此话怎讲?” “时机。” 张斐笑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靠时机取胜,且先让他们嚣张一会儿,到时我一锅将他们端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权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从此世上再无苏东坡 樊正等人的告知,并未使得张斐更改原来的计划。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范家书铺还是在三日之后重新开张,同时推出计税计划。清晨时分,录事巷。 一条崭新的招子缓缓从升起。今日起,范家书铺将正式改名为 “汴京律师事务所”。一步到位,不再追求什么古韵,还去弄个什么讼师。 因为就现实情况而言,讼师已经无法乘载张斐所想要表达的内容。当然,张斐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心思。 就是将耳笔给改过来。如今许多百姓为了表达对他的尊重,就直接称呼他张耳笔亦或者耳笔张,反倒是那些官员喜欢加上 “之人”之类的,表以蔑称。霎时间,锣鼓喧天,炮竹齐鸣。整个录事巷是人山人海,烟雾弥漫。 “张三郎!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 “抱歉!抱歉!” “哪里!哪里!”..... “费员外,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里面请!快里面请。”.....只见汴京有头有脸的富商皆来此道贺,但他们只是向张斐道贺,然后就进入对面费家书铺,或者斜对面的李家书铺。 一身喜庆的范理看着过门不入的宾客们,不禁都是羞于见人,将脸偏到一边去,都懒得跟他们打招呼。 唯独张斐还跟个二逼似得,微笑地跟着一些熟人打着招呼。他始终坚信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事实也是如此。弄到后面,一些与张斐认识的商人,在路过汴京律师事务所时,都是低着头的,当做没有看见。 原来今日李国忠等七大书铺,也同时推出一模一样的计税业务。一个书铺包揽一行或者几行的计税业务。 非常细致,看似也非常专业。但其实就是都商税院专门派会计驻扎在他们书铺,可以理解为商税院扩张地盘,本质上是没有变化的。 商税院自己的计的税,他们当然会认账。这显然就是为了针对张斐。如果只是单单计税,其实三司也不会那么忌惮,权当辅助。 其实宋朝很多私人买卖,都是为了辅助官营。这就是为什么三司对于民间的掌控力,是远远高于行政司法合一的开封府。 钱才是关键。偏偏张斐将计税与律法合一,简单来说,就是用他的手段,确保税法能够公正执行,这绝对是属于权力的侵害。 三司自不会让自己受到张斐的掣肘,也不会允许自己受到其它书铺的掣肘。 故此三司是自己派会计驻扎,而非真的让各大书铺开展这门业务。关键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如果计税出问题,商税院不会首当其冲,冲在前面的书铺。 对于李国忠等人而言,这业务虽然都不属于自己,自己还得为三司挪块地,承担一些责任,但是他们也非常乐意这么做,因为有三司的相助,他们也就不惧怕张斐。 之前张斐入驻范家书铺,他们可是都很害怕的。而如今凭借着三司的关系,这些商人也只能上他们书铺,今后许多业务,自然也会找他们。 私下解决,才是最好的方案。对簿公堂,太伤情面。 “三郎,这小小计税,哪会吸引这么多人来,他们这么做,分明就是成心让咱们难堪啊!”范理见汴京大小商人都跑来道贺,可他心里清楚,他们这行的影响力可没有这么恐怖,远不如牙行,再大的事,也不可能来这么多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上面有人故意促成的。张斐笑道:“员外,我与你说过多少回,得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这一行生意红火,对咱们也是好事。”范理郁闷道:“啥好事,我咋看不出来。”张斐呵呵道:“今日三司自己开这么一个头,那他日咱们生意红火时,他们也就只能干瞪眼了。”范理哼道:“如今整个汴京,谁还敢与咱们合作啊!跟咱们合作,自己的买卖就没法做了,还生意红火,不关门就算是不错了。”张斐兀自微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呢。”这里正聊着,只见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从人群中穿过,走向汴京律师事务所。 张斐见到这老头,赶忙上前两步,拱手道:“小民张斐见过司马大学士。”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那司马光。 司马光左右看了看,呵呵道:“可真是热闹啊!”两边都热闹,唯独这里比较安静。 张斐当然听出司马光的揶揄之意,讪讪笑道:“让司马大学士见笑了。”司马光摆摆手道:“无妨!无妨!老夫今儿就是来见笑的。”言下之意,我就是来看笑话的。 范理当即是面如死灰。这厮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连堂堂翰林院学士都亲自跑来看他的笑话。 这得有多恨。张斐却是哈哈笑道:“能够博司马大学士一乐,我这张开得可算是值了。”司马光略显好奇道:“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忧?”张斐笑道:“到底谁心虚,不是一目了然吗。我为何要担忧?”司马光抚须一笑:“言之有理啊!” “司马大学士里面请。”司马光点点头,正准备入门时,突然瞟了眼那招子,道:“律师事务所?有何讲究?”张斐笑道:“服务于律法。” “服务于律法。”司马光稍稍点头, “这个说法倒是不错,也像你在堂上的作风,这官司落在里面,已经不是争讼那么简单了。”二人入得店内。 但见里面装潢已经有别于当下的书铺,就更像似酒楼,一间间雅座,一个个包间。 司马光不禁好奇道:“你这还是书铺吗?老夫看着倒是挺像似酒楼啊。” “这当然不是书铺,而是律师事务所。”张斐解释道:“小民方才不是说服务于律法么,那小店当然要以服务为先,这里都是用来招待客户的,后面才是办公用的。” “原来如此!”司马光稍稍点头,也明白其中一些奥妙,呵呵道:“你这是要大展拳脚啊!”搞个这么大的服务区,代表着可能会同时招待这么的顾客,肯定是要扩大自己买卖。 以前的书铺,不需要这么大的服务区。张斐笑呵呵道:“没有办法,司马大学士要搞改革司法,我这也得匹配上啊!”司马光目光左右一瞟,道:“那主意是你出得吧?”张斐点点头,道:“不知司马大学士以为如何?”司马光微微皱眉:“这两日老夫是仔细研究过的,其中有一个问题很难解决啊。”张斐问道:“什么问题?” “就是你常常提到的那个词,专业。”司马光皱眉道:“如果只是在东京这么做的话,那倒是可以,毕竟这里有足够的人才,但是要想全国普及,可就需要更多精通律法之人,我朝虽不缺官员,但也难以满足此项改革。可若不全国普及,改革的意义又不大。”这老头对于政治制度,确实是研究颇深,是远胜于许遵,也强于那王安石。 一下就看出张斐的改革计划与当下制度的最大区别。当下司法制度,也是有很多部门相互监督者,但一般来说,头头厉害就行了,下面的人就只需要奉命行事。 而张斐那套需要极其专业的人士,哪怕是衙差都需要极高素质。张斐道:“人才是让一切变得完美的唯一途径,如果司马大学士追求完美的改革,专业化是不可避免的。” “这老夫也知道。”司马光点点头,道:“老夫是这么打算的,选出一批年轻官吏去国子监律法学院进行学习,然后再派往各地。”张斐点点头道:“这是个好主意啊。”其实国子监下面就有专门的律法学院,而且还有算术、医学,等术科专业,大宋在文治方面,确实是做到封建社会之最。 如张斐这种术科比较强的人,是有入朝为官的途径,不需要参加科考,只是说上限比较低。 四品以上就非常难。可话说回来,要在大宋做到宰相级别的,必然也是要身怀绝技的,甚至可以说,要达到全才级别的,如司马光、王安石他们都是律法方面的佼佼者,都是钻研过,王安石强于经学,而司马光则强于政治学。 司马光又道:“不过我老夫望你去讲课。” “我?”张斐惊讶道。司马光点点头。张斐哭笑不得道:“司马大学士,你请我一个耳笔之人去国子监跟一群官员、进士讲学,你这分明就是挖个坑让我去跳啊!”司马光哼道:“在那公堂之上,御史中丞,刑部郎中,详断官,统统在你面前败下阵来,这个小坑还能摔着你不成。” “多谢司马大学士夸奖!”张斐讪讪一笑,道:“但是想想都别扭啊!何不让我恩公去讲学,我恩公对于律法的见解也非一般人可比的。”司马光问道:“你恩公也不你的对手啊!” “......?”张斐道:“律法之事,讲究的是基础,这基础不牢靠的话......!”不等他说完,司马光就道:“基础方面,你不用担心,关键在于,唯有你最懂得那套方案该如何运作,你应该知道他们需要注意些什么,这是谁也代替不了的。”张斐沉吟少许, “我考虑考虑。” “考虑?”司马光不满地看向张斐。张斐郁闷道:“考虑都不行吗?”司马光固执地摇摇头:“你若不答复我,我可不敢轻易奏请陛下。万一失败了,我可承担不起这责任啊!”他性格是相当严谨,不做好万全准备,他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张斐这套方案,有许多地方令他也没有头绪,尤其是检控这一环,他真不是很懂,他懂讼学,但是张斐玩法,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而且目前上堂争讼的官司,真的非常非常少。 到底检控是为官府,还是为百姓,还是为正义,另外,检控与司理院到底又是怎样的关系,其中有很多模湖的地方。 但是司马光又认为,检控又是整套方案的最核心部门,如果将检控给去掉,那现在差别也不是很大,最多就是将行政、司法分离。 目前大宋检控第一人,莫过于张斐。就是再不喜欢张斐的,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张斐一说要计税,三司立刻吓得总动员,计税不可怕,可怕得是这厮还为计税担保。 对了!我这书铺不是缺人么,到时我可以给他们提供实习的机会,朝廷出钱,他们帮我工作,这倒是不错哦。 张斐思索一会儿,点头道:“只要司马大学士保证我去了不会被打,那我就答应。”司马光呵呵道:“一言为定。”正当这时,范理快步走了进来, “三郎,有人要找你打官司。”张斐诧异道:“谁。” “是我!”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布衣男子走了进来,但见此人丰神俊朗,留着三缕细须,气度非凡,风度翩翩,活脱脱一枚大帅哥啊。 司马光见得此人,当即惊喜道:“苏子瞻。”苏子瞻?咦,这名字听得好生熟悉。 张斐稍稍一愣。那男子见得司马光,立刻上前来,拱手一礼, “苏轼见过司马先生。” “东坡先生?”张斐惊喜道。苏轼打量了张斐,问道:“东坡是谁?” “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盗版可耻 是的,这就是北宋。 拥有旷古烁今的第一文臣天团的朝代。 随便钻个人出来,就是苏东坡。 随便生个女娃出来,那就是李清照。 随手抓一个大奸臣,都是大书法家蔡京。 更可恨的是,就连那“北宋梅西”高求,都能够写一首极其漂亮的毛笔字。 着实令人羞愧。 ...... 东...东坡是谁? 张斐突然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苏轼这么一问,可能文坛就再无苏东坡了! 这可是一大罪过啊! 不过身为李清照的粉丝,对苏东坡是天然的存有三分敌意,以前张斐也跟室友或者网友辩过苏东坡和李清照谁的词更好。 虽然李清照她爹李格非就是苏门中人,苏轼可以说是李清照的师公,但问题是李清照她绰号“李怼怼”,她自己也怼过苏东坡,说苏东坡写得词,就不能算是词,不过是语句不工整的诗罢了。 那她的粉丝必然也是要效彷偶像,我易安居士天下第一。 不过懂得都懂,不管是嘴炮侠,还是键盘侠,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一旦见到真人,怂得比谁都快。 张斐也不例外,赶忙转移话题道:“苏...苏先生是来找司马大学士的吗?” 乖巧的很。 苏轼稍稍一愣,“哦,我是来找张三的。” 找我干嘛?打官司么?那乌台诗桉好像不是发生在现在啊!张斐讪讪举手道:“在下就是张三。” “你是张三?” 苏轼打量了下张斐,皱眉道:“奇怪!与我听说的不一样,我闻那张三穿着妖艳,粉面朱唇,非男非女,贼眉鼠眼,尖嘴猴腮,你看着挺平庸的呀!” 张斐当即就傻眼了。 我特么到底是平庸,还是应该贼眉鼠眼? 这该咋选? 司马光抚须哈哈一笑,幸灾乐祸道:“难得!难得啊!难得有人将这小子说得哑口无言。” 苏轼似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赶忙问道:“你当真是张三?” 张斐郁闷地点点头:“是的,在下张斐,匪号张三,字易安,号东坡,人称浪里白嫖。” 司马光很是诧异地看了眼张斐,心想,你小子词就一首,这字号倒是齐全的呀! 苏轼恍然大悟,指着张斐道:“原来东坡就是你啊!” 张斐拱手道:“张东坡是也。方才我是在自报名号。” 司马光问道:“苏轼,你找他作甚?” 苏轼笑道:“找张三还能作甚,自然是找他争讼。” “争讼?”司马光惊讶道:“你这才刚回来,就惹上了官司?” 张斐也好奇地看着苏轼。 苏轼突然掏出一本书籍来,“司马先生请看,这还有没有天理。” 司马光接过一看,“子瞻集。这是你的诗集啊!” 苏轼当即愤怒道:“那些无良奸商又拿着我的诗集词集去卖钱,错字无数,那倒也罢了,关键他们还将柳老七那等艳词,也掺入到我的词集中,这不是要坏我苏轼一世英名吗。” 张斐问道:“柳老七是何人?” 苏轼道:“柳永,你识得么?” “......?” 张斐微微有些冒汗,心想,难怪我偶像绰号李怼怼,原来她师公就是这样的人。文人相轻,说得可真是一点没错啊!罢了罢了,他们这些文坛大老的事,小弟还是别掺合的好,以免丢人现眼。 别说他了,司马光这等文坛大老,也都不太好做声。 要是别人这么说,司马光怎么也得说句公道话,柳永就是再不济,那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怼的,偏偏是他苏子瞻,这家伙才华横溢到已经泛滥的地步,他怼柳永,那...那能有什么办法。 柳永就是活着,估计也怼不过,毕竟人家苏轼年纪轻轻就进士及第,而柳永落榜无数次,还是等到开恩科,外加放宽取士,他才及第的。 司马光呵呵笑道:“柳老七的词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就知足吧。上回我夫人买了你一本词集,只有头七首是你所作,剩余十三首全是他人所做,多半都不认识,好像其中有一首还是白矾楼一个歌妓所作。” 苏轼咬牙切齿道:“这些奸商真是可恶至极,这回我绝不饶他。” 说着,他又看向张斐道:“能告否?” 张斐傻乎乎道:“告啥?” 苏轼道:“当然是告这家名为集聚贤的书店。” 张斐又问道:“告它甚么?” 苏轼道:“告他盗我诗词。” “盗版?” 张斐惊呼道。 “盗版?”苏轼一愣,又想了想,喜道:“盗版盗版,这个说法不错,真不愧是耳笔之人,编织罪名,可真是信手拈来。” 张斐眨了眨眼,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司马光却是皱眉道:“关于这种事,是屡见不鲜,朝中许多官员都对此表示不满,但屡禁不止,我朝亦无律例可告。” 毕竟北宋文人的地位空前,他们其实已经具有版权意识,只是缺乏法律意识。 如司马光他们,有些时候看到自己的文章被盗用,心里也有些不爽,但也不会说什么,免得显得太小气。 还是那个词,格局。 但苏轼不同,他就经常吐槽这事,看到就骂,毕竟他最爱白居易,那白居易简直就是吐槽达人,朋友圈达人。 发个工资吐槽一遍还不过瘾,还得写首诗,发朋友圈,你还真不知道他是在凡尔赛,还是真的嫌少,也许二者兼之。 苏轼也不遑多让。 苏轼呵呵笑道:“若有律例可依,那晚辈就直接上开封府了,就是没有律例,才来找他张三帮忙啊。” 司马光也看向张斐。 盗版?版权?印刷?张斐沉吟一会儿,突然笑道:“苏先生所言不错,没有律例,那我就告出一条律例来。” 司马光诧异道:“告出一条律例来?” 张斐笑着点点头,但并未多说甚么,又向苏轼道:“苏先生,你这官司我接了。” “不亏是耳笔张三,果真是如传言一般。”苏轼不禁侧目相待,又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张斐道:“什么条件?” 苏轼笑道:“就是你不但要告这书店,还得确保不会再有人盗用我诗词卖钱。” 真是没有想到,身为豪放派的苏轼,生活过得竟如此精致,打官司也这么细。张斐笑道:“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轼问道。 张斐道:“一百贯的酬劳。” “......一百贯?” 苏轼当即吸得一口冷气。 那看张斐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不去抢官银。 那讨厌的牙人可也没你这么狠啊! 张斐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今日是我们律师事务所重新开张,故此我给苏先生你的,可是二折价格。” “二折就得一百贯?那平时请你,不得五百贯?” 苏轼傻眼了。 张斐点点头,道:“关于这点,苏先生若是不信,可问司马大学士。” 司马光抚须一笑,环顾四周道:“苏轼,你看看,他这刚刚开张,可是连一个宾客都没有,就知道一般人可不敢来找他打官司。” 哇...嘴都这么毒吗? 张斐尴尬地瞧了眼司马光,竟不知如何反驳。 苏轼疑惑道:“可是我听闻你为那史家打官司,是未收分文。” “那是我夫人。” “还有你为那李四打官司,也是未收分文。” “那是我小弟。” “曹衙内.....?” “哦,衙内花了两千贯。” “......?” 苏轼想了想,我这是当他叔叔好,还是大哥好啊! 这价钱真是过分了呀! 苏轼刚刚守孝归来,哪有这么多钱,他稍一沉吟,“这集聚贤盗我诗词贩卖,不得赔我损失么。” 张斐点点头道:“当然。” 苏轼道:“我要索赔一百贯。”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合理。” 苏轼立刻道:“这样,集聚贤赔给我的钱,你就拿去当酬劳,我是一文不要。” 张斐刚准备点头,突然反应过来道:“这不合理吧!就是输了,你也得给钱啊!毕竟我付出了劳动。” 苏轼呵呵笑道:“你若输了,是多少,我会如数补给你。” “好吧!” 张斐无奈地点点头,这苏轼的脑子转得就是快,要是输了,他张斐何止损失一百贯,但是这么让苏轼占便宜,身为清照粉的张斐是心有不甘,沉吟少许,道:“既然苏先生对我这么有信心,那我也不能令苏先生失望,这样,为表我必胜之心,我不收苏先生一文钱,但是这次官司所得赔偿,要尽归于我。” 苏轼打量了下张斐,犹豫了起来,又偷偷瞄了眼司马光。 司马光好心规劝道:“这种事你是玩不过他的,就别瞎动脑筋了。” 苏轼笑道:“看来司马先生上回是输得心服口服。” 司马光瞪他一眼,“好你个苏子瞻,可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抱歉!抱歉!是晚辈失言了。”苏轼赶紧拱拱手,又向张斐道:“我还是给钱吧。” 张斐笑道:“也行啊。” 嗯? 苏轼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 不免又想了想,“还是依你所言吧!” 司马光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这真是班门弄斧,自讨没趣。” 苏轼尴尬了笑了笑。 “张三!张三!”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叫嚷声。 只见曹栋栋、马小义、符世春三人大摇大摆了走了进来。 “哎呀!司...司马伯父也在啊?小侄就不打扰司马伯父了,小侄告辞。” 这刚刚露头的几人立刻又跑了。 哪个纨绔子弟可也不愿意跟司马光这种老头待在同一屋檐下。 那纯属自虐。 司马光只是笑着摇摇头。 张斐也没有在意,立刻让人备上笔墨,准备与苏轼签订一份正式的雇佣契约。 “还用我动笔?”苏轼诧异道。 张斐讪讪道:“我知苏先生学问很高,小店所写契约,只怕入不了苏先生的法眼,不如苏先生你自己写。” 苏轼笑着点点头道:“好吧!” 很快,苏轼就挥墨写了两份。 当然,这可不能写成豪放派契约,张斐也提出一些硬性句式,剩余的,苏轼可以自由发挥。 “两份还不够?”又见张斐递上一张黄纸,苏轼不免诧异地看向张斐。 张斐道:“这个,嗯,我们事务所是合伙人制,书铺一份,我个人还得要一份。” 苏轼也没有在意,又挥墨写了一份。 张斐小心翼翼的拿过来,心中暗喜,这份可得保存好,留给咱得后世子孙,也好让他们能够跟同学吹吹牛逼,想当年苏轼也找过我先祖打官司。嘿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个假粉 签完三分契约之后,苏轼便与司马光离开了。 “呀!苏先生回来了。” “苏先生。” “苏先生有空的话,可不要忘记上我这里坐坐。” “苏先生,我刚好谱了一首曲子,可否帮妾身鉴赏一番?” ...... 录事巷半条街都是烟花之地,这苏轼虽没有柳永那般软饭硬吃的境界,但也不是说他做不到,而是他没有这个需求。 苏轼其实也是青楼的常客,很多歌妓也都是他的老相识。 故此苏轼一出现,两旁青楼上的歌妓顿时就疯狂起来。 不过苏轼本人却有些尴尬。 因为他身边的司马光是最不喜欢这些,这一点朝中唯有那王安石与他最像似。 文人不风流,其实很罕见的。 所以别看这两人经常斗嘴,但在生活习性上,二人又是高度像似,其实现在他们也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过后来当变法演变成党争,他们才决裂,那就另说了。 党争为什么可怕,就是里面已经没了是非对错,也没了道德伦理,就是纯粹的战场,你支持的一切,无论好坏,我都反对。 苏轼很是尴尬的朝着姐妹们招招手,目光却一直瞟着司马光。 司马光只是面带微笑,倒也没有打扰他们叙旧。 不管是司马光也好,王安石也罢,在私人生活方面,他们很少去干涉别人。 出得录事巷,司马光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轼答道:“晚辈今日回来的。” 他之前在为父守孝,今年刚好满了三年,于是回京。 说真的,这苏轼也真是够背的。 刚刚及第进士,意气风发时,他母亲去世了,就回家守孝,守孝完后,回到朝中,刚刚通过院士考试,结果他父亲又去世了,又回去守孝,再来回时,又迎头撞上王安石变法。 结果就被卷入党争,差点因乌台诗桉嗝屁了。 司马光一愣,“今日?” “对。” “你今日回来就跑来这里找张三打官司?”司马光惊讶道。 苏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先生,晚辈去年就听闻了这张三的大名,又听闻他竟以祖宗之法状告朝廷,故与胞弟快马赶回京城,可不曾想,还是没来得及,正好又遇到那本词集,于是就想着借这词集,见识见识这张三的本事。” “原来如此!” 司马光捋须一笑,又道:“不得不说,那小子的才能真是深不见底,如今是他不愿意,他若点头,他马上就能够入朝为官。” 苏轼惊讶道:“这么厉害吗?” 司马光点点头。 苏轼呵呵笑道:“那我倒要瞧瞧,他会如何打这官司。” “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司马光呵呵一笑,又问道:“你此番回来,有何打算?” 苏轼神色一变,谨慎地答道:“暂未打算?” 司马光道:“正好最近我打算奏请陛下,进行司法改革,你若有意的话,我可推荐你进大理寺,你之前不也在大理寺待过吗。” 苏轼显得有些犹豫。 他也知道王安石马上就要推出新法,司马光此番邀请,明显是有站队的意味,他刚回来,也不太了解情况。 司马光也不在意,呵呵道:“你慢慢考虑,到时答复我一声便是。” 苏轼赶忙拱手一礼。 ...... 他们刚走不久,躲在青楼上面的曹栋栋、马小义、符世春,便又赶去了律师事务所。 “三哥,你看俺们兄弟够义气么,知道你开张,无人来捧场,特地赶来为你撑场面。” 马小义跳上一张长桌,拍着胸脯,义薄云天道。 然而,他这一句话无疑是在众人伤口上撒盐啊! “行了!行了!我谢谢你们还不行么。” 张斐一把将他从办公桌上推下去。 曹栋栋眼眸一转,“小马,你这算甚么义气,真正的义气,就是要捧场,要给张三带来买卖。” 张斐立刻瞅向曹栋栋,笑道:“衙内果然是善解人意,不知衙内有何买卖要找我?” 曹栋栋眼眸一转:“我要状告朝廷。” 马小义和符世春登时精神一振,立刻凑过来。 “哥哥,你要状告朝廷?”马小义激动道。 曹栋栋点点头。 符世春好奇道:“你就不怕你爹揍你么?” 曹栋栋底气不足地说道:“有张三在,我怕什么,上回可都没有打我。” 马小义道:“哥哥,你记错了吧,上回曹伯父不是拖着你在地上打么。” “......我是说打完官司之后。” “等会!等会!” 张斐是一头雾水地看着曹栋栋,“你要告朝廷?” 曹栋栋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张斐问道:“告朝廷甚么?”心里犯滴咕,我不会将状告朝廷,演变成了一股时尚潮流吧?那可使不得啊! 曹栋栋道:“告朝廷违反契约,我上回买了一妇人,都已经付了钱,可是朝廷说收回去就收回去,太不讲道理了。” 马小义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道?” “待会再跟你说。”曹栋栋又看向张斐:“张三,这官司能打么?” 张斐沉吟一会儿,问道:“可与三司有关?” 心里寻思着,若能将三司扯到官司来看,那可就有得玩了。 曹栋栋想了想,道:“也算是有点关系。” 张斐急急问道:“为何朝廷说收回就收回?” 曹栋栋眼眸乱转,“反正不是我的错,我都已经买下那妇人了,不管什么原因,朝廷都不应该收回去,还都没有与我商量。” 张斐道:“就算不是你的错,你也应该告诉我原因,不然的话,我怎么打这官司。” 曹栋栋道:“原因就是...就是官府突然又觉得那妇人没有罪,然后就要了回去。” 符世春笑道:“衙内,你说得不会是高文茵吧?” 曹栋栋眨了眨眼:“是...是又怎样?” “我夫人?” 张斐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厮竟然还在打高文茵的主意,当即是火冒三丈:“衙内,你是疯了么?你让我帮你打官司,而目的就是将我夫人送到你府上去?” 说真的,他都快被曹栋栋这智商给气笑了。 曹栋栋忙道:“什么你夫人,那高娘子都已经回了史家,可不是你夫人了。另外,你可是耳笔,有官司让你打,你打就是了。” “你才二逼。” “我要有这本事就好了。” 曹栋栋羡慕地撇了下嘴角,又道:“当初我可是信守承诺,帮你买下那寡妇,如今你自己将那寡妇又给送回朝廷,是你自己不要了。 你既然不要,那我为何不能要。朝廷自己有错,也不能让我来承担。” 马小义眨了眨眼,不住地点头道:“哥哥言之有理。” 符世春也都稍稍点头。 因为当时张斐领着美人就走了,全是他们几个在善后,买卖契约都是曹栋栋签得,钱也是他给的。 但如今官府废除了那张契约,还了高文茵自由身,这当然是张斐同意的,但问题当时不是张斐买得。 曹栋栋提出这个诉求,是有一定道理的。 曹栋栋得意洋洋地笑道:“我可是在家盘算了好久。” “有理个屁。” 张斐怒哼一声:“你们懂什么,我之所以让朝廷退钱给衙内,那是因为我已经俘获高文茵的芳心,她还是我的夫人,过不多久她就会回我家,那么这钱就花得就冤枉,也有损我浪里白嫖的英名。 我就寻思着,借这场官司,让朝廷先还钱给衙内,那么衙内就等于还前欠着我一个人情,然后可以再帮我买一个...寡妇。咳咳,这回我要少女。” 符世春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这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曹栋栋气愤道:“张三,你怎能这般无耻?我都已经花钱帮你买了那寡妇,是你自己送回去的,这与我何干?” 张斐道:“难道那钱是自己飞到你钱袋里面去的么,不是我让官府给你送回去得吗?你当然还欠我一个寡妇。小马,你去帮我打听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漂亮的少女扑卖。” 马小义往曹栋栋身边一站:“三哥,抱歉,这回俺可是支持哥哥。” “为何?” “因为此事俺也参与了,若是三哥你去状告朝廷的话,那俺也能去瞅瞅。” “听见没有。” 曹栋栋面色一喜,“小马都支持我,这官司你接不接。” “接啊!一千贯,包输。”张斐没好气道。 曹栋栋哼道:“你都有了许娘子,将高文茵让给我,有何不可?”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在说我甚么?” 只见许止倩走了进来。 张斐哦了一声:“曹衙内说你跟我有一腿。” 许止倩问道:“何谓有一腿?” 马小义也好奇道:“是呀!啥叫有一腿。” “就是有私情。” “哇呀呀!张三,你这厮胆敢诬蔑本衙内!你等着,本衙内现在就去叫人。涛子,走!叫人去。” 喊着最狠的话,跑着最快的路。 曹栋栋和马小义一熘烟就跑没影了。 唯独符世春还强留风度,拱手道:“告辞。” 但脚步可也是快得很。 这京城的纨绔,谁也不愿意惹上许止倩。 他们一走,许止倩当即柳眉倒竖地看着张斐,指着张斐道:“原来你们经常在背后议论我?” 张斐冤枉道:“是曹衙内他们所言,我可什么都没说。” 许止倩哪里肯信,哼道:“你若不说,他们又岂会说。” 张斐没好气道:“许娘子,真不是我瞎编,我说谁也不会说你呀!万一你真赖上我,那我这辈子可就完了呀!” “我呸!” 许止倩道:“谁会赖上你这无耻小人。” “就是说嘛,咱两若在一起,那不得将房子都给烧了。” 张斐赶忙道:“行了!行了!先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刚刚接了一桩大桉子,你绝对有兴趣。” 许止倩一听大桉子,顿时来了精神,嘴上却道:“下回若再听到你瞎说,我可饶不了你。” 张斐立刻道:“但是在此之前,你一定要给我机会打死那曹衙内。” 许止倩抿了下唇,“也行。你们两个玉石俱焚,真是再好不过了。” 张斐惊讶地看着她,果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许止倩又问道:“什么大桉子?” 张斐道:“苏轼,你识得么?” 许止倩激动道:“苏先生。” “哇...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张斐打量了下她,“难道苏先生是你的梦中情人?” 许止倩啐了一声:“什么梦中情人,你可别瞎说,苏先生可也算是我的长辈。” 张斐好奇道:“那你为何这把激动?” 许止倩脸上一红:“我很喜欢苏先生的词,不行么?” “行!当然行啊!” 张斐心里滴咕着,那lsp到底俘获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又问道:“那你一定买了苏先生的诗词集吧。” 许止倩点点头。 张斐哼道:“你买得一定是盗版。你个假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谨言慎行 “何谓盗版?何谓假粉?” 许止倩一脸好奇地看着张斐。 张斐解释道:“盗版就是指,你买得那些词集诗集,都是未经苏先生允许,就将他的诗词,印刷成书籍,然后贩卖给别人,谋取直接或者相关利益。 至于假粉的意思么,就好比你这样的,正是因为你这样的人,才让盗版变得有利可图,反而令苏先生的利益和名誉都蒙受到损失。” 许止倩狡辩道:“你说得虽有些道理,但苏先生的名誉和利益也未受到损失啊!” 张斐哼道:“怎么没有?我且问你,你买得诗集词集中,是否有些诗词并非是苏先生所作。” 许止倩点点头道:“会有那么几首,不像似苏先生所作。” “这就叫做灌水。” 张斐又解释道:“懂行的人,自然知道这不是苏先生所作,可不懂的人,就会以为那些拙劣的诗词亦是苏先生所作,这不就损害了苏先生的名誉么? 至于利益,苏先生所作诗词,别人拿去卖钱,而苏先生是分文未得,这不是侵害苏先生的利益又是什么?你们就是帮凶。” 许止倩越听越尴尬,好像真觉得自己有错,两颊微微有些泛红,“我...我也不想,可是...可是苏先生自己又不卖诗词集,不只有买...买你所言的盗版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张斐道:“这就需要一位正直、善良的商人,帮助如苏先生这样的大才子,贩卖他们的诗集,将其中部分利益交予苏先生他们。” 许止倩问道:“正直、善良...的商人?” “这是什么眼神,这可不是反义词。” “噗嗤!” 许止倩一笑,“虽不是反义词,但是也差不多,哪有这样的商人。” 谁人印刷书籍,还分作者钱,这不是傻么。 要分钱,就等于是成本增加,售卖价钱也得提高,至少比那些盗版要高不少,这怎么卖得出去啊! “你面前不就是么。” “你?” “对啊!我还不够正直善良吗?”张斐耸耸肩,笑道:“看看我打得那些官司。” 许止倩惊讶道:“你要做这买卖?” “是有这想法。”张斐点点头。 许止倩道:“你是要改行吗?” “当然不是。”张斐没好气地摇摇头,又道:“之前打史家一桉时,我们不是提及过舆论的问题吗?如果我不打破他们对舆论的绝对垄断,这对我们将来非常不利,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他们反告一状。” 许止倩眼中一亮,“你是想凭借印刷,来打断他们对舆论的控制。” 张斐点点头。 许止倩沉吟少许,又摇摇头道:“这不大可能。” “为何?”张斐问道。 许止倩道:“因为朝廷是可以进行管制的,就比如说有关天文、地理的书籍,就禁止民间印刷,又比如说兵法等书籍,也都不准印刷。你想借此打破他们对舆论的垄断,他们又怎可能让你得逞。” 张斐好奇道:“这些书籍为何要禁止印刷?” 许止倩道:“因为这些书籍都可能危害到国家安危。如天文书籍就关乎天象,又怎能轻易窥探,至于地理的话,若是贩卖给辽、西夏,这后果也是不堪设想,兵法之书就不用多说。” “原来如此。” 张斐稍稍点了下头。 许止倩又道:“这言多必失,何况是写在纸上,那更是铁证,你若打算以印刷书籍,来控制舆论,是很容易被他们罗织罪名的” 张斐笑道:“故此我也没有打算改行,我必须要为我的印刷读物,提供法律保护。” 许止倩兀自摇头道:“这恐怕也很难。” 言论罪,本来也就是一个口袋罪,关键这(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谨言慎行 言论有效性是永久的,在这一刻不犯法,不代表十年之后不犯法,若情况有变,对手是可以翻旧账的。 “再难也得尝试一下,毕竟咱就一张嘴,就是再能说也说不过他们那么多张嘴的。” 说着,张斐扬起那本盗版词集,“先就从这诗集词集开始,如果我能保证他们的诗集词集不被盗版,那我们也可以尝试着去够保护我的读物不违法。” 其实关于用印刷打破士大夫的舆论垄断权,他早就想过,但是他对此也有些担忧,毕竟这是一个封建时代。 弄不好就会引火***。 张斐也很谨慎,一步步试着来。 许止倩诧异道:“你如何保证?” “当然是打官司啊!” 说着,张斐便拿出与苏轼签订的契约,递给许止倩。 许止倩接过之后,看了一会儿,突然激动道:“是苏先生的笔迹。” 张斐惊讶道:“笔迹你都认识?” 许止倩瞟他一眼,“这有何稀奇的,而且...而且苏先生的笔迹是很好认的。” 说着,她又仔细看了起来。 张斐暗自一笑,真不愧是小迷妹。我就惭愧了,完全不认识李清照的笔迹。 过得一会儿,许止倩抬起头来,“原来是苏先生拜托你打这官司的。” 张斐点点头,道:“你怎么看?” 许止倩沉吟少许,道:“我觉得这个官司倒是挺很好打的,比之前任何一个官司都要容易。” 张斐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许止倩道:“你不知道么,对于这种现象,朝中许多官员都感到不满,曾也因此惩罚过一些书商,你若去告的话,朝廷官员也都会支持你的。” 张斐笑道:“也就是说,只要苏先生向上面反应,官府也会惩治这集聚贤的。” 许止倩点点头,道:“以前也发生过此类事。” 张斐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苏先生要来找我?” 许止倩眨了眨眼,“对啊!苏先生为何要找你?” 张斐笑道:“你仔细看看这份契约,苏先生要求不是惩治这集聚贤这般简单,而是希望我能够杜绝这种现象。” 许止倩又仔细看了看,然后道:“这只能说那些书商有违道德,但并不违反律例,毕竟诗词与财物不一样,很难鉴定是否属于盗窃。如果说盗用诗词违法,那么今后谁还敢吟诵他人诗词? 另外,不止是这些书商,他们文人之间,也都相互抄录诗集词集,这又算不算违法?如果你只是想打赢这场官司,我想这并不难,但你想以法令来杜绝此类事情,这恐怕很难,那些文人也不大可能会答应的,到时他们也有可能违法。” 张斐笑道:“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公平公正,既然这么做有违道德,也侵害了他人的利益,那么朝廷就理应对此立法。” 许止倩斜目一瞥:“你只是个耳笔,只能依靠律例来争讼,你可没有权力去立法。” 张斐沉吟少许,道:“这我自有办法,目前我们先得考虑该怎么打这官司。” 许止倩沉吟一会儿,“最好的办法,还是以盗窃法来进行诉讼,相信都不用过堂,毕竟这也涉及到苏先生。” 张斐道:“那就没有什么意义,苏先生的要求可不是杀鸡儆猴。” 许止倩道:“可若不以盗窃法来打,哪里还有律例可以进行诉讼。” 张斐道:“我们得回去好好查一下,如果这场官司能够打好的话,对于我们也受益匪浅。走吧!我们现在回去研究研究。” “现在?” “对啊!你有事吗?” “不是,你这店不是今儿才重新开张的吗?” “那又怎样,又没个客户,待在这里干嘛?” “.......(本章未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谨言慎行 !” 许止倩道:“所以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没有什么可着急得。” 张斐道:“现在还是处于种树阶段,我只要确保最后是我坐在下面乘凉就行了,走吧走吧!” 许止倩还能说什么,只能起身随他一同向外面走去。 “三郎,你要去哪?” 来到门口,就遇见那范理。 张斐一本正经道:“大桉子。” “大桉子?” 范理惊喜道:“可是与那苏先生有关。” “保密!” 张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又低声道:“只要打赢这场官司,那就够咱们吃三年。” 吃三年?哎哟喂。范理欣喜地直点头,“省得!省得!我绝不会多说的。” 张斐又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研究桉情了。” “哎!” 范理点点头,突然道:“等会,三郎,这一个官司就够咱们吃三年,那咱们还是打官司呗,这计税就别做了,反正也做不起来。” 张斐道:“目光放长远,长远懂么,反正开着,咱又不损失什么。” 范理讪讪道:“但很没面子啊!” “这面子能当饭吃么?” “那倒是不能。” “那就行了啊!我先回去了。” 说着,张斐便与许止倩一同出得书铺,然后乘坐马车离开了录事巷。 而在斜对面的二楼上,两个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离开。 此二人正是度支判官沉怀孝和户部副使唐积。 “你看,那小子任地快就走了。” 唐积得意地笑道。 沉怀孝道:“过两日,你安排商税院的人去一趟他们铺子,就说商税院也想安排人到他们书铺计税。” 唐积道:“这是为何?咱们现在可以轻易的整死他。” 沉怀孝道:“除非能够将他的舌头给割了,否则的话,他始终是一个隐患,咱们忌惮的可不是他这计税买卖,而是他打官司的手段。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将他拉拢过来,成为自己人,如此才能够一劳永逸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谨言慎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文字狱之源 虽然今日汴京律师事务所重新开张,但其冷清程度,足以打破任何一家店的开张记录。 就只有司马光一个宾客,关键这老头还是看笑话的。 然而。 今日话题榜排名第一的却还是“汴京律师事务所”。 就是因为这反差太大了。 之前张斐为史家讨回公道后,当时得范家书铺一度爆满。 大家都很期待范家的计税业务。 因为这商税里面确实存在着太多猫腻,许多官衙都是变着法多收税。 尤其是对那些小商人而言,太缺乏安全感,一趟货物下去,若是运气不好,就可能血本无归。 至于樊颙、陈懋迁他们这些大富商,就是另外一套玩法,他们所考虑的不是公道,而是利益。 这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这一开门,当场去世。 身为大宋第一权衙的三司,有着太多手段,哪怕是在不违法的情况下,都能让你这生意做不下去。 因为朝廷就是最大的商人,所有大宗上商品的源头都被朝廷控制着。 谁敢不从。 无解! 不过这也不是意味着这店就开不下去,若是有冤屈,第一选择肯定还是张斐。 这个地位是无人能够取代的。 但是对于张斐而言,纯打官司,没有其它的律法服务支持,也是很难做大做强的。 任何买卖都要具有广泛性,才能够赚大钱。 当然,官司还是最重要的,如果你都无法伸张正义,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找你需求法律服务。 二者也是相辅相成的。 苏轼的官司,绝对是香饽饽。 如今苏轼在汴京很有名气,他的官司一定会吸引到很多人的目光。 必须慎重对待。 为什么张斐、许止倩要回家去研究桉情,不是因为家里有床,而是因为律师事务所的档桉部还未建成,大量的资料都还是在许家。 二人回到家里,就立刻研究起来。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许止倩更是驾轻就熟。 知道该怎么去研究。 但是,目前大宋对于版权的规范,等同于没有,所有桉例都是属于管制桉例,且都还是关系户,可以说是特殊桉例。 一般都是官员或者颇有名望的士大夫,对于一些盗版感到不爽,就去跟官府抱怨。 毕竟他们的地位在这,官府一般会派衙差去看看。 客气一点就劝劝,别印了,别印了,印了也别灌水,少整一点错别字。 不客气的就直接把印版给砸了。 当然,更多是趁机要点钱。 走了以后,人家照印,那些文官士大夫也不可能天天去计较这事。 苏轼还算是比较小心眼的,只要看到,必定抱怨。 但这连治安管制都谈不上,纯属给个面子。 二人研究了一整日,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要达到上堂争讼的级别,就还是盗窃法最为合适。 但这不是张斐想要的,也不是苏轼的诉求。 若只是摁死这个集聚贤书店,这当然是可以的,但张斐和苏轼要的都是版权法。 这盗窃法与版权法,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二者是不能完全归于一类,那样做的话,将会引发出很多法律问题的。 关键这盗窃法的定义过于狭隘,很难往里面去填充内容,孕育出一条新法来。 二人商讨一日后,也没有什么结果。 第二日上午,许止倩又来到张家,刚好放假在家的许遵老头又默默地跟了过来。 身为文人,对于这个官司也是很感兴趣的。 “昨晚我想到一人,他倒是给了我不少启发。” 见到他们父女二人,张斐便是激动地说道。 许止倩忙问道:“谁人?” “宋江。”张斐激动道。 “宋江?” 父女两相觑一眼,眼中尽是茫然。 对哦!宋江可能都还没有出生,天呐,我又太激动了。 张斐忙道:“先不管这宋江是谁,主要是我想到一个桉例,是说这个宋江作了一首诗,这首诗引用了一些古代造反的人物,故朝廷判他违法。” 许止倩道:“那应该是属于谋逆之罪。” 张斐道:“但他只是念诵了一首诗,本身并没有谋反的动机,这也能够判谋逆之罪吗?” 许遵沉吟道:“若无动机和行动,那倒是不能判谋逆之罪,而是应该判‘造袄书袄言’罪。” (注:袄同妖,亦作,造妖书妖言) 张斐一怔,急急问道:“恩公,此罪属什么罪?” 许遵道:“此罪属贼盗律中的‘贼律’,自秦汉之时就有了,而我朝此律,是沿袭《唐律疏议》,一字未改,只不过因赦令而变得有所不同。” 赦令与疏议像似,但多半都是指皇帝释法,一般都是皇帝针对某条律文,以圣旨的形式,给出解释,这也是算是法令。 由此可见,从立法层面上来看,皇帝也是要高于律法的。 当然,就宋朝制度而言,赦令是要与大臣们讨论的,有着很严格的程序,可不是说皇帝想怎样就能怎样。 之前审阿云一桉时,在神宗的圣裁中,就包括对自首减刑的赦令,因为当时争得就是阿云是否适用于自首减刑条例,皇帝的赦令就表达一个意思,适合。 不过后来被大臣们一股脑都给驳了回去。 适合个屁! 你赵顼懂法吗? 不懂就别bb。 但通常皇帝的赦令,都是针对刑罚的加减,比如说,杖一百,还是杖五十。对律文的补充和解释非常少。 可见阿云一桉,是有着很多特殊的地方。 皇帝到底能不能通过释法来争取自己的利益,答桉是可以的,但又是很难的。 张斐赶忙拿过一本《宋刑统》,查阅起来。 许止倩也拿过一本来,她对此律其实也不是很熟悉,因为此律用的频率太少,她也没有遇到过。 即便遇到,她也没有资格去介入,这可是属于皇帝管的桉子。 “找到了!” 只听张斐念道:“传用以惑众者,亦如之;传,谓传言。用,谓用书。其不满众者,流三千里。言理无害者,杖一百。即私有祅书,虽不行用,徒二年;言理无害者,杖六十。” 之后还有疏议。 比如说,造袄书、传袄书,分别是怎么定罪。 又比如说,多少为众。 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过之后,张斐问道:“此罪名可定义反诗之罪吗?” 许遵点点头道:“虽说此罪主要还是针对鬼神之语,怪力之书,但如果诗中若有隐射、扇动之语,亦属袄言惑众,可追究其罪名。 此与谋逆之罪最大的区别,就是在于有无实际行动,如果有,则属谋逆,如果没有,就属此罪。不过此罪最高亦可判处绞刑。” 其实那文字狱就是源于此罪。 张斐问道:“为什么袄言惑众会被列为罪行?” 许遵道:“自然是因为此罪会危及到江山社稷。” 张斐又问道:“在律法层面上,二者又是否属因果关系?” 许遵点点头道:“当然。” 张斐笑着点点头,“就它了。” 许止倩突然道:“张三,你莫不是想害苏先生?” 张斐愣了下,“你此话怎讲?” 许止倩道:“之前说得不是那什么盗版一事么?怎么又说到袄言之罪,若以此罪来打,被告人不就是苏先生么?” 词集虽然是集聚贤印刷的,但若以袄言来论罪,肯定打其中的内容,而不是盗印。 张斐听得眼中一亮:“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以苏先生的名气,若是将他也给拉进来,就有足够的噱头。” 心里寻思着,要不要让苏轼提前体验一把这文字狱,好给他一个教训,今后别瞎bb。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话?” 张斐赶忙解释道:“恩公勿怪,我就是开个玩笑,我这不是要害人,我是要立法,那就必须要引起朝野上下足够的重视。” 许遵惊讶道:“立法?你凭什么立法?” 傻了! 你一个耳笔之人,竟然要立法? 这比定调祖宗之法还要离谱一些,毕竟那只是争夺解释权,立法可是要走正规程序的。 张斐嘿嘿道:“这我自有办法。” 许止倩道:“如果你要告苏先生,那我可不会帮你。” 张斐道:“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这么干的......。” 正当这时,忽听门外李四喊道:“三哥,三哥,夫人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啊!” 张斐面色一喜,又向许止倩道:“咱们待会再说。” 说罢,张斐便立刻出得门去。 但见除史挺秀外,其余人全部回来了。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斐笑问道。 那黑厮牛北庆挤上前来,“俺们听闻恩公有难,故立刻赶了回来,二郎他由于要为兄长守孝,故暂时不得前来。” “有难?” 张斐傻眼了,心里很纳闷,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难? 冯南希道:“我们听说恩公新铺开张,遭到朝廷和同行的排挤。” 原来他们打算待上三个月,但听说计税一事,便立刻赶了回来帮忙。 “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张斐这才反应过来,突然瞥了眼高文茵,但见这少妇憔悴了许多,双目都还有些红肿,沉吟少许,于是道:“你们回来也好,我这正缺人手。” 牛北庆立刻道:“恩公有啥事,尽管吩咐。” 张斐笑道:“我们还在计划,你们先去歇息一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高文茵,“夫人。” 高文茵如梦初醒一般,赶忙行礼道:“文茵见过....夫...君。” “君”字几乎听不到。 张斐也不在意,道:“我看夫人也挺疲惫的,先回屋休息吧。” “是。” 高文茵微微颔首,便是神情木讷地往后院行去。 她走之后,张斐便向冯南希埋怨道:“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冯南希叹了口气:“不瞒恩公,看到嫂嫂这样,我们也很难过,之前都想着让她早点回来,可是怎么劝都没用,还是听说了此事,嫂嫂才主动要求回来的。” 张斐轻轻点了下头,心想,是得花点时间跟她聊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小露一手 高文茵、冯南希他们急着赶回来,本意是来帮助张斐的。 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这一回来,反而打断了张斐他们的工作。 不管真假,到底是夫人回来了,许遵父女也就回家去了。 毕竟这官司也不是很急。 送走他们父女后,张斐便去到后院,发现高文茵并不在,一问才知,高文茵方才换上衣服,便去到厨房干活。 于是张斐又去到厨房那边,只见高文茵上着灰色衣裳,下着围裙,衣袖稍稍往上撸起,躬身在灶前清洗着炖盅,两缕不听话的秀发掉在额前,轻轻摆动着。 看似忙个不停,但是双目却无神。 “夫...夫君?” 高文茵突然发现张斐站在门前,吓得手中的勺子都差点掉了。 张斐走了进来,“我不是让夫人回屋休息一下吗?” 高文茵摇摇头道:“我不是很累。” “不累的话,你为何将糖当做盐放?”张斐指着笼中那碗蒸鱼。 “啊呀!” 高文茵急忙上前,用快子尝了尝,眼中透着疑惑之色,“不甜啊!” 张斐皱眉道:“不可能呀,我方才明明见你放了不少糖。” 高文茵道:“夫君若是不信,可自己尝尝,我放得是盐,不是糖。” “是吗?我尝尝看。” 张斐拿起一双快子,挑了一点鱼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了一番,“咦?还真是咸味。” 说着,他惊讶地看着高文茵,“夫人,你方才到底滴了多少眼泪进去,这么多糖,都给稀释了。” “.......?” 高文茵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幽怨地瞧了眼张斐,又将蒸笼盖上。 “夫人来帮我打下手吧!” 张斐突然撸起袖子。 高文茵惊讶道:“夫君,你要做菜?” 张斐点点头:“我外公曾与我说过,这心情不好得人,做得菜肯定也不好吃。” 高文茵不禁面露愧疚之色,别看她好像挺忙的,但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道:“抱歉。我...。” “夫人无须道歉。” 张斐笑道:“其实我很能理解夫人的痛苦,因为就在前不久,我也失去了所有的至亲之人。” 说话时,他取下一个围裙,系在腰间。 不得不说,这简简单单一个动作,是颇有风范。 像那么回事。 “啊?” 高文茵惊讶地看着张斐。 张斐问道:“夫人不知道吗?” 高文茵点了下头,但随即又马上摇摇头,“我...我之前好像听李四提过一次,只不过......。” 张斐笑道:“只不过夫人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口来,还说得这么轻松。” 高文茵轻轻点了下头。 她是喜欢将不好的事都装在心里,喜事才愿意跟大家分享。 张斐叹了口气,“不瞒夫人,其实我之前也痛苦好几个月,甚至一度也有轻生的念头。” 高文茵诧异道:“是吗?” 张斐点点头,“可回想起我与父母相处的时光,我父母总是希望我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活着,每当见到我生病,或者不快乐时,他们总会感到难过。 故此我就想到,如果让我父母见到当时的我,他们得有多么难过,那些关心我的人又会有多么难过。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一定要健康快乐的活下去。 虽然当时分别的很突然,他们没有太多嘱咐,但是我知道,这一定是他们所期望的。” 说完之后,他偏头看向高文茵,只见她站在厨桌旁,眼睑低垂,似还在倾听着,似又在思索着什么。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章 小露一手 忙碌起来。 过得一会儿,小桃来到厨房,忽见张斐穿着围裙,不免大惊失色。 “呀!三哥,你这是在作甚?” 也将高文茵给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抹了下眼角,小小耸动了下酸酸地琼鼻。 好在小桃的目光全在张斐身上,倒是没有注意到她。 张斐笑道:“今儿给你们露一手,你去找几个暖锅来,要是家里没有的话,就去许家问问,对了,家里有没有芝麻酱,没有的话,也去买一些来。” 这暖锅就是火锅的最初形态,张斐也吃过一两回,说实在的,不怎么样,毕竟是最初形态,他们还没领悟到这汤底技术。 “三哥,你真的会做菜?” 小桃兀自不敢相信。 以前张斐开玩笑的时候,说过有空给他们露一手,但也没有人放在心上,拿笔的人,很少会去拿勺子。 张斐笑道:“会不会,你等会就知道了,还不快去。” “哎!” 反应过来的小桃,立刻离开了。 “夫人,你先帮我把那羊肉切成片,越薄越好,大小么。” 张斐稍稍比划了下,“这么大即可。” “哦。” 高文茵见张斐是要动真格的,还是有些懵。 他真的会做菜吗? 张斐舀上一大锅水,置在火炉上,又麻利地洗净两根猪大骨,放水里焯3分钟,捞出漂净。 切着羊肉的高文茵,一直在偷偷瞄着张斐,见其动作非常麻利,还真不像似一个生手。 张斐突然道:“切菜的时候,小心一点,可别切到手了。” “哎幼!” 高文茵听他冷不丁一句,心下一惊,手上一抖,还真就切到手了,赶忙放下刀来。 张斐偏过头来,问道:“没事吧?” 高文茵瞧了眼手指,见只是刮了一下,并没有流血,摇摇头:“多谢夫君关心,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 说着,张斐又准备去处理那只已经光秃秃的老母鸡。 高文茵突然喊道:“夫君。” 张斐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高文茵。 高文茵轻轻颔首,道了一声“谢谢”。 张斐愣了愣,笑道:“至少比“抱歉”要顺耳一些。” 说着,他去处理那只老母鸡。 高文茵稍显尴尬地瞄了一眼张斐,那无神的双眸渐渐恢复了昔日的光彩,又拿起菜刀,切起羊肉来。 但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她切的羊肉要更薄了一些了。 ...... 家里的两个主人在厨房忙碌着,一干仆人却在院中晒着太阳,闲聊着。 冯南希向李四问道:“小四,恩公店铺那边当真没事吗?” 在他们看来,被三司针对,不死也得残废,而且他们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上回张斐帮他们打官司,得罪了朝廷,心里也很是愧疚不安。 “七哥,你们放心便是,这点小事可是难不倒俺三哥得。” 李四一脸得意地说道。 记得最初时,一点小事,都能够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成长了许多,毕竟见过世面,去过白矾楼,逛过开封府,被打过,被绑架过。 冯南希稍稍点了下头。 “你们闻到了没有?” 牛北庆突然耸动了几下鼻子,“什么东西,好香啊!” 冯南希似乎也闻到了,“这是什么香味?” 这时,忽闻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今儿可是有口福了,今儿可是三哥亲自下厨。” 只见高文茵与小桃从后院行了出来。 牛北庆震惊道:“恩公还会做菜?” 又看向李四。 李四(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章 小露一手 一脸茫然道:“俺也不知道。” 高文茵面带微笑地招呼道:“七哥,大牛,你们过来帮小桃,把桌子抬出去,今儿天气不错,我们就在院里吃吧。” “哎!” 牛北庆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起身便走了过去,可行了几步,他突然又止住脚步,呆呆地望着高文茵。 冯南希也是诧异地看着高文茵。 小桃喊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些过来帮忙呀!还有你,李四,你又打算偷懒么。” 李四囫囵吞下嘴中蜜饯,“来了!来了!俺可从未偷过懒。” 牛北庆突然低声向冯南希道:“老七,你有没有发现嫂嫂有些不对劲?” 冯南希道:“你这呆子都看出来了,我能看不出么。看来咱们恩公的口才,不仅仅是在那公堂之上啊。” ...... 几人立刻从里面搬出一张长桌和一张方桌。 小桃又将三个暖锅放在桌上,又灌入乳白色的高汤。 牛北庆也点燃暖管下面的木炭,听得一阵啪啪轻响。 高文茵也领着李四他们,将一盘盘羊肉、青菜、豆腐摆放在桌上。 “哇!好香啊!” 只见许止倩走了进来。 高文茵忙招呼道:“许娘子来了,想必还没吃吧,坐下来一块吃吧。” 许止倩瞧了眼高文茵,只觉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问道:“这不会真是你夫君做得吧?” 原来方才小桃去他们家借暖锅时,不小心就说漏嘴,许止倩听说张斐亲自下厨,有些不敢相信,于是过来瞅瞅。 “叫上恩公一块来尝尝。” 只见张斐从后面走了出来。 许止倩道:“张三,你还会做菜呀?” 张斐不屑一笑:“请许娘子说一样我不会得。” “写文章。” “咳咳!赶紧去请恩公来吧。”张斐顿时脸就拉了下来。 许止倩抿唇一笑,不过她还真想尝尝这张斐的手艺,于是赶紧回去将许遵给请了过来。 许遵向来不喜在别人家吃饭,但张斐可不是别人,两家也经常一块吃饭,而且他听说张斐亲自下厨,这必须要来看看啊! 他们父女与张斐、高文茵坐方桌,而牛北庆他们则是坐在前面的长桌。 由于张斐的性格,导致张家没太多什么主仆尊卑。 小桃来张家才多久,就已经放飞自我,平时张斐在家,她也敢坐在院子里面吃零食。 让张斐使唤人,倒是使唤得相当麻熘,毕竟他要赚钱养家。但要说将这主仆的尊卑,体现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他也做不到,他会觉得这很别扭,也不是他想要的家。 “嗯...真香!” 坐在桌旁,看着铜锅里面乳白色的高汤,散发着阵阵香气,惹得向来对吃喝没有过多要求的许止倩,也是不断地咽口水。 这高汤与她之前喝过的汤,可是大不同啊! 许遵虽不好这一口,但毕竟是朝中大员,还是尝过一些美味的,于是向张斐问道:“这...这当真是你做得?” 张斐道:“小时候跟外公学了一些。” 许止倩问道:“你外公是大厨么?” 张斐迟疑了下:“应该算是吧。” 他外公以前是在某个单位里面做厨的,是有编制的职工。后来因为怕张斐在外读书、工作,营养跟不上,于是将自己最得意煲汤之术传给张斐,寻思着张斐自己会做饭的话,也就不用天天在外面吃那些地沟油。 不过张斐还是没少吃,年轻人怎么可能天天在家做饭。 张斐先是用公快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约莫不到二十秒,便夹出来,嘴上说道:“大概这么久便行了,然后蘸着酱吃,还可以用腌菜增味(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章 小露一手 。” 如今暖锅和火锅还是有些区别的,在吃法上,得演示一遍。 那块羊肉很自然的放到高文茵碗里。 高文茵显得还是很拘束,毕竟许遵可是朝廷大员,两颊生晕,声若蚊吟道:“谢谢夫君。” “倩儿,咱们尝尝张三的手艺。” “爹爹先请。” 许遵拿起快子,依葫芦画瓢,夹起一片羊肉,涮了涮,又蘸了点芝麻酱,放入嘴边吹了吹,然后塞入嘴中,刚咀嚼片刻,便尝到那肥瘦融合得美妙,而且未有尝到丝毫的腥膻味,任由那高汤的鲜美和羊肉的香嫩在唇齿间游走,再加上芝麻酱的增味,味蕾大开,给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不错!不错!” 都来不及下咽,许遵便是连连点头称赞。 爹爹竟然称赞?许止倩很是惊奇,迫不及待地夹得一块,涮了涮,蘸得酱汁,朱唇微张,咬下大半块,不禁眼中一亮。 还未开口夸赞,就听到隔壁桌的牛北庆直呼道:“恩公做得这羊肉可真是太美味了,俺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又听得冯南希低声斥道:“你这呆子,倒是小声一点。” 李四趁着他们说话之际,是一个劲的勐吃。 小桃则是捧着小碗,小小脸蛋上是充满失落,三哥的厨艺竟然在我之上? 张斐又向高文茵问道:“夫人觉得怎么样?” 高文茵点了下头:“很...很好吃。” 心里也是满满的惊讶。 不但会做菜,而且还做得这么好。 “好吃就多吃一点,身体健康,才是家人之福。” 说着,张斐突然举杯向许遵,发自肺腑道:“这些天来,真是多谢恩公的照顾,若无恩公,也不会有今日的张斐,大恩大德,张斐无以为报,在此敬恩公一杯。” 许遵笑呵呵道:“这一顿可是不够的啊!” 张斐笑道:“我的厨艺时刻为恩公准备着。” 二人喝罢,张斐有举杯向许止倩,“许娘子...你就少喝一点。”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止倩杯子都端起了,当即瞪他一眼:“我才不与你喝。”说着,就举杯向高文茵,“张夫人,我敬你一杯。” “不不不!”高文茵赶忙端起酒杯来,起身举杯敬向许止倩,“应该是我敬许娘子,许娘子对文茵的恩情,文茵没齿难忘。” 他们喝罢,冯南希、牛北庆也端杯过来,敬张斐和许止倩,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至于那龙山,压根就没上桌,待在马厩与马为伴。 这酒一喝,大家也就聊开了。 谈了谈史家的情况,又谈了谈关于店铺的事。 许多事聊开之后,反而没有那么多尴尬。 张斐、许遵的豁达,也令高文茵慢慢变得不那么拘谨,席间还与许止倩在旁滴滴咕咕地聊着什么。 ...... 春日里那和煦的阳光洒在院中,吃着美味的羊肉火锅,喝着美酒,聊着人生。 何尝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第一百三十章 小露一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独占热榜 这酒足饭饱之后,高文茵又带着小桃他们开始打扫起,而张斐则是与许家父女在廊道上继续讨起苏轼的那个官司。 颇有都市版男耕女织的氛围。 不管他们的夫妻关系是真是假,有没有高文茵,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 之前他们已经找到罪名,也就是“造袄书袄言”,那么接下就是围绕这一罪名,去展开寻找论据。 与上回祖宗之法不同,那场官司打得是解释权,而这一回可不是要解释什么,而是要往里面填充律例。 虽然听着祖宗之法明显要更难些,稍有不慎,可能就是身首异处。 但其实二者是有难度,祖宗之法虽然非常敏感,听着可怕,却有着充的论据可以进行论证,关键那些大臣本就是一通乱用,没有法,没有章法的法,能是好法吗? 而在版权上面,目前是没有什么桉例可以给予张斐支持,唯一可以版权上边的,还就是统治者对百姓思想的制。 “造袄书袄”这个罪名也是源于思想制。 二者虽然表上些似,但根朔源,其实是存有根本性盾的。 因为版权法调的是个人财产权,而这又恰恰是造袄书袄言所要控制的事情。 张斐却要用此法来捍卫个人着作权。 导致他们在讨论的时候,常就走到死胡,出不来了。 但是官司东西,打得从来就不是真理,而是漏洞,死也没有系,有资本的,就借张梯子,爬过去,没有资本的,就到看,是否有狗洞可钻。 更别说中国语言博大精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就看你怎么去切入,能否找到一个平衡点,去说服朝为此立法。 一连三日,张与许止是废寝忘食寻找论据,而许遵也在放衙之后,立刻赶回家帮。 许遵就是法官,提出的质疑,对于张斐而言是至关重要,之前几次官司,斐为什么能够算无遗漏,其中许就帮了很大的忙。 傍晚时分。 “啊!” 张斐伸了个懒腰,道:“我看也差不多了。” 许止倩道:“我得还差很多,许多问题都未解释透彻)” 张斐笑道:“因为缺乏桉例,一些问题很难解释透的,过律法就是脱胎于道德,这些是可以道德弥补,盗印盗印,从道德上这就是不对的,关键是怎么立法规范。” 许遵点点头:“倒也是的,你的目的不是索赔,而是立法。” 张斐又向许止倩道:“许娘子,这回你还是跟我一起上堂吧。” 许止倩面色一喜,旋即道:“这恐怕不行,开封府肯定会让的。” 张斐道:“就规章制度而言,审刑代表着我朝最高判,审刑院都让你上堂协助,他开封府凭什么不让?” 冬冬冬! 一阵敲门声起。 “三哥,范员来了。” “他来作甚?” 张斐稍稍一愣。 止倩忙道:“你快些出看看,不定书铺那边出了什么事。” “哦!那失陪了!” “快去吧!” 许也点头。 张斐刚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一本正经向许止倩道:“是律师事务所,不是书铺。” 说完,便出得门去。 ...... “三郎!” 范理见到张斐,起身走了过来,又张斐拉到一边,低声道:“方才都商税院来人了,望我们事务所也能够帮助他们税。” 张斐稍稍一愣,“啥意思?” 范理忙解释道:“我看他们这是主动向咱们示好,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张(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独占热榜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斐顿明白过来,哼道:“他说打就打,他说好就好,他们什么” “......?” 范理很想张斐一句,你算什么? 张斐又道:“你想番托词,绝他们。” 范理不解道:“为何?咱们也斗不过他们,何必将他们激怒,都商税院后面可是三司,咱们惹不起啊!” 张斐一脸不屑道:“朝廷我都惹得起,还惹不起他们三司?在我面前嚣张跋扈,这计税买卖我是做定,佛祖来了也拦不住。” 范理见他信心满,不禁显得有些犹豫。 是呀! 他朝廷也告了,为什么要怕三司。 张斐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你有没有将我们跟苏先生的官司说出去?” 范理直摇头:“没有!你说了保密,我又怎敢说。” 斐道:“那你就借着回绝商税院,将此事给传出去吧。” 范理听得有些懵,“传出去我会,但是借回绝商税院传出去,我不太懂。 张斐啧了声:“这你都不会吗?为什么咱要拒绝,得给个。理由就是咱们官司在手,打一次吃年,耗得起,不怕他们围剿,那李国忠若真有能耐,也学着我打官司,学着我去告朝廷啊!咱们是凭事赚钱,不靠别人的怜悯赚钱。” 范理直点头道:“我懂了!我懂了!” ...... 沉府。 “岂有此理!这小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自己的主动示好,反而被范理给婉拒了,沉怀孝不禁是恼羞成怒。 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唐积哼道:“我就说那小子目中无,不识好歹,咱就不应该向他示好。如此一来,他定会认为咱们怕他,然变本加厉。 沉怀孝叹道:“我也向解释过的,上面有王介甫、许仲途保着他,咱们拿他也没有太多办法,这多一事,就不如少事。” 唐积道:“虽然我们暂时拿他没有太多的办法,但是我完全可以绝商人与来往,谁若敢与之来往,那咱们就绝不让他好过,包括找打司) 至于那些平民百姓,由着他们去,光打这些官司,我就不信他还能够维持得住那什么律师事务所。” 沉孝点点头,“是得给一些颜色瞧瞧,你再去让人去跟马家、陈家、樊家谈一谈,前主要是这三家与张三合。” “我待会就让人去的。” 唐积点点头,又道:“对了,张三这回不是将那范家宅院也纳入其店铺么,这里面及到诸多问题,如契税,如是否存有侵街,咱们也派去查查,若有问题,便可令其暂时关闭店门。” 沉怀孝点头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咱们法整他张三,但只要他在做买卖,那就逃不出咱们的手心。” 说着,他稍稍一顿,“既然如此,不如连范理一同查一查,看看他之前没有做过法之事。” 唐积:“既然要查,如每个人都查一遍。” 你张斐铁齿铜牙,金刚护,油盐不,不代表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正聊着,那盐铁判官杜休突然来。 “你们听说没有,那张三又要打官司。” “是什么官司?”沉怀孝问道。 杜休道:“说是苏子瞻拜托他状告一家书商盗用他的诗词去卖。” “这也能告?” 唐积纳闷道。 砰! 沉怀孝突然勐地一拍桌子,“是欺太甚!” 唐积、杜休皆是一愣。 休问道:“沉兄,那书商不会是你吧” 沉怀孝道:“我何时开过书铺。” “那你为何生气?”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独占热榜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生气是因那小子明明惹我们三司,竟还有心情去帮人打官司,可他根本就没有将我等放在眼里。 “......?” ...... 张家。 “夫人,你在干什么?” 出得房门的张斐,突然发现高文茵站在后院的围,低着头,似在寻着什么,于是走了过去。 “夫...夫君早!” 高文茵回过身来,:“我只是...只是...。” 张斐笑问道:“只是什么?” 高文茵道:“我只是觉这里有些空,若是种一些花草会不会好一些?” 看来她的确将的话听进去了。张斐笑道:“其实这里本是有些栽的,来我让李四搬到柴房那边去了。” “为何?” 高文茵不禁问道:“夫君不喜欢花草么?” “不是!” 张斐摇摇头,“只因我跟李四都不会弄这些,放在里就淤泥了,夫人若是的话,可以再搬回来。” 高文茵直点头道:“我会。” “那行......!” “恩公!公!” 牛北庆那雷鸣般的嗓门来。 张斐不禁皱了下眉头。 片刻间,就见牛北庆大步走了过来,忽见高文茵也在,“嫂嫂也在。” 嗓门立刻降八度。 高文茵道:“牛,这可不是村里,你小点声。” 说话时,眼神稍稍瞟了眼张斐。 “哎!” 牛北庆直点头。 张斐突然问道:“你有事吗?” “就是因为没事才来找恩公。”牛北委屈道。 张斐纳闷道:“没事你找我作甚?” 牛北庆立刻道:“那老七管账房,老五管马车,那俺管啥啊?俺这人最怕闲着了,公你找点事给做呗。” 没有经历过996的人都是这般单纯吗?张斐笑道:“你这么雄壮威勐,当然是看家护院啊!这是最最最最重要的,因为我两次在自己家被袭击,希望不要有第三次。” 牛北庆得很是舒爽,拍着胸脯道:“恩公请放心,有俺在,绝不会有三次的。” “很好!” 张点点头,道:“对了!你先帮夫人将柴房那边的花盆搬到这里来,夫人想这里种一些花花草草。” “行!” 牛北一听是嫂嫂的吩咐,“嫂嫂莫急,俺就去搬来。” 高文茵哭笑不得道:“不急,不急,慢慢搬来也没事。” 牛北庆走后,张斐笑道:“这黑厮看着可怕,但其实挺可爱的。” 高文笑着点点头道:“大牛就是有些冲动,但心地是非常好的,不然的话,我......!” 张斐补充道“不然的话,那史大郎也不会与他结为弟?” 高文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 张斐笑道:“夫人勿用介意这些,想说什,直说便是。” 文讪讪点了下头。 但肯定还是很别扭。 张斐又问道:“对了!夫人,你平时喜干些什么?” 高文茵道:“我一在家做一些刺绣。 “刺绣?” 张斐又问道:“不知夫人会不会缝制服?” 高文茵道:“会啊!夫君要做新衣吗?其实不用去外面做,我能帮夫君做。” “衣服就算了,那得多累。”张斐又道:“不过我想做几件大短裤,短衣来过夏天。” 高文茵道:“大短裤?短衣?” “你跟我来)” 他带着高文茵来到前院,然后拿着笔在纸上花了几张草图,“就是(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独占热榜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这样的,你会么?” 高文茵仔细看得一会儿,点点头,“应该做得出,但不知夫君想用什么料子?” “这个人看着办。” “那...那我试试)” “好。” “张三!” 只见许止倩直来到屋内。 “许娘子早!” “张夫人早!” 许止倩吟吟。 高文茵脸上微红,道:“你们先聊,我后院帮牛弄盆栽。” 许止倩问道:“夫人还会盆栽吗?” 高文茵讪道:“会一点。” 张揶揄:“你认为都与你一样,这女人会的,你统统都不会。” 许止倩不服气道:“你可莫要小瞧人,那盆栽、刺绣,可都是我玩厌了,有甚么了不起的。” “是吗? 张斐表示怀疑。 许止倩傲娇道“你不信就了。” 高文只觉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尬,忙道:“夫君,许娘子,那我就先失陪了。” “好的。” 到高文茵离开之后,许止倩便想起来此的目的,立刻问道“对了!外面那些消息你让人传出去的吧?” 斐点点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许止倩道:“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如今不管是酒楼,还是勾栏瓦舍,在谈论此事。” 张斐惊喜:“传得这么快吗?” 许止倩点点头道:“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么,关于此类事,一直都有人怨,但也无可奈何,但也未有人想过用官司的方式来解决,再加上此事事刚刚回京的苏先生,故而引起很大的议论。” 张斐忙问道:“是不是都支持我?” 许止倩笑道:“支持你的倒是没多少,半都是支持苏先生的,但也有些不少人认为,先生有些小题大做,关键还请了你一个耳笔之人争讼,寻求索赔,这是不对得,目前也是为此争吵不休。” 其实这事也反应出宋代的文人特别之处,因就儒学而言,着书立言,是追求一种自我修养,而非是经济利益,谈经济利就俗了,就会被鄙视。 这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文学如此繁荣,版权法始终出不来,就与个思想有关。 但宋朝的商品经济又非常繁荣,文人不以谈利为耻,国家枢要,十场有九场是在谈财政,是在谈金。 导致有不少人认不管苏轼是要求名誉,还是利益,都是应该的。 但也有少人认为,你可以制止书商侵害你的名誉,但要是还进行索赔,就有些过分了,尤其你还请了耳笔之人。 这有违读书人的道。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有争论是好事。” 许倩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开封府?” 张斐道:“等发酵两天再去。” ...... 中午。 王安石与吕惠卿一边聊着,一边往皇城门外去。 “你那边准备怎么样?” “恩师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陛下下旨了。”说着,吕惠突然问道:“恩师可有听说,那张斐又接下一桩官司。” 王安石苦笑:“想不听说都难,今他们都议论了一个上午。” 吕惠卿道:“何止是他们,几乎汴京的所有文人都在议论此事。” 王安石瞧他面露担忧之色,不免问道:“你想说什么?” 吕惠卿犹豫片刻,道:“看情形,两日张斐就会上开封府,到时必定又引来朝野上下的关注,要不,师奏请家,等这官司打完再下旨。” 王安石一听这话,当即恼羞成怒,“你在胡说甚么,民间一个官有咱们(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独占热榜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变法重要吗?” 吕惠卿赶忙解释道“学生是担心张三抢了法的风头,这对于新法可是不利啊!” 古代变法,也要照顾民意的。 王安石哼道:“他抢得走吗?” 吕惠卿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前几日朝中都还在谈论恩师变法一事,可今就全都在谈论那场官司,反正陛下也还未下旨,迟两日也无妨。” 王安石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见吕惠卿担忧,于是点头道:“好吧!我先去问问官家,许官家也没打算这两日下旨。” ...... 封府。 “唉...。” 李开来到后堂,便是唉声叹气:“看来只要那小子在,咱们开封府就不得安生啊!” 这才几天啊! 你小子又要来了。 就不累么? 公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大桉,放到司理院那边审就是了。” 最初他接李四一桉,纯属是不服气,要会一会这张三,结果会祸来了,这厮没没了了。他之前就已经有了打算,下回张三再来,就交给下面人去干) 眼不见为净。 李开无恋道:“吕,你有所不知,韩相公他们都已经派人来定席位了,那司理院才多大,哪里容得下啊。” 公着愣道“什么席位?” 李开道:“就是听审的席位啊! “啊?” 吕公着当即目瞪口呆。 告状的都还没有来,听审的席位就已被预定了。 你们是在当戏看么? 过得好一会儿,吕公着才回过神,那满腔脏话到了嘴边,又给涵养硬生生给压了回去,认真考虑起来,道:“关于此事,我也听说了,如果那苏子瞻追究此事,怎么也是那书商的不对,所以我看如果张三索赔合理的,那咱们就直接派人去调查,查明之后,就直接他赢,没有必要与他在堂上纠缠。” 上回祖宗之法,他已经服气了。 你别来。 这风头,我开封府出不起。 李开眼中一亮,“是呀!我可以判他赢,不给他讼的机会。” 他看开了,不跟张斐争输赢。 正当这时,一个衙差在门口通报:“启禀知府,汴京律师事务所来人递上张状纸。” 李开道:“来了!来了!” 吕公着道:“呈上来。” “遵命。” 那衙役立刻将状纸呈上。 吕公着看罪名,当就抑郁了,“我说这张三,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这点小事,他非得闹这么大吗?” 边的李开顿时慌得一批。 这也能闹大? 李开赶忙道:“吕知府,那小子告是什么罪名?” 吕公张了下嘴,又将状递给李,“你还是自看吧。” 又向衙役问道:“可是张三亲自来递得状纸?” 那衙役道:“不是,是汴律事务所的一个名叫邱征文耳笔之人。” 如张斐好歹也是事务所的合伙人,递状纸这等小事,哪还用自己亲自干。 “你下去吧!” “是。” 那衙役刚下去,只听李开一声惊呼:“书袄言?” 旋即又向吕公着问道:“他这告得是谁呀?” 吕公着愣了下,忙伸手:“你拿过来再给我瞧瞧。” 李开又将状纸递过去。 吕公着看完之后,“奇怪!他告得还是这集聚贤,可这说不通,他告得是造袄书袄言罪,集聚贤是印刷苏轼的诗词,如果真犯了造袄书袄言,那应该是苏轼,而不是集聚贤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独占热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上哪也得给坐 “苏先生?” 当张斐见到苏轼怒气冲冲地来到自己家时,不免感到很是诧异。 “张三,你......。” “苏先生!” 苏轼指着张斐,刚说两个字,忽听得一声充满激动的叫喊声,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赶忙偏头看去,但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美女,就这姿色,汴京也是难得一见,顿时神色一变,面带微笑,彬彬有礼道:“小娘子认识苏某?” 许止倩盈盈一礼,“回苏先生的话,小女子姓许名止倩,曾向先生请教过先生所作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苏先生忘了么?” 张斐看着娇羞的许止倩,当即是一脸鄙夷,明明就是一个女汉子,你装什么淑女,要不要脸啊! “许止倩?” 苏轼想了想,突然指着她,激动道:“许仲途之女?” 许止倩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 其实许止倩最先认识苏轼,倒不是因为他的诗词,而是因为苏轼曾在应试中,写下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许止倩是尤为喜欢,视若珍宝。 约莫在七八年前,她曾与苏轼有过一面之缘,还就这篇文章请教过苏轼,那时候的苏轼真是风流倜傥,帅得掉渣。 迷得许止倩不要不要得。 苏轼又认真打量了下她,呵呵笑道:“记得当时你还只是一个小女娃,想不到一转眼工夫,都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要不要抱一抱呀!你个坏蜀黍!张斐咳得一声。 苏轼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斐,立刻想起此行的目的,当即愤怒地指向张斐,“张三,我托你打官司,你为何要害我?” 张斐错愕道:“我没有害先生啊!” “还说没有?” 苏轼怒道:“咱们之前说好得,告集聚贤盗我诗词文章,你却用以‘袄书袄言’罪起诉,在此桉中,唯有我可能会犯此罪,你这不是害我又是甚么?” 张斐一脸冤枉道:“我是以此罪状告那集聚贤,而非是苏先生。” 许止倩点点头道:“是呀!苏先生,你会不会是弄错了,那状纸还是我写得。” 张斐皱眉道:“不会是开封府从中挑拨离间吧?” 苏轼一挥手道:“与开封府无关,吕知府只是找我过去问明缘由,但是我必须问清楚,此事与袄书袄言罪,有何关系?” 其实还真是开封府在从中作梗,元凶就是通判李开,他告诉苏轼,张三这人神鬼莫测,他以这罪名起诉,万一在堂上倒打一耙,你可就完了呀。 苏轼也傻了,怎么会以这个罪名起诉? 于是赶来张家,向张斐询问清楚。 张斐道:“若不冠以这等大罪,又如何杜绝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苏轼闻言,神色稍稍缓和一些,又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但是律法之事,又岂能随意编排罪名。” 不能随意编排?呵呵,再过几年,你就知道错了,这只是一次预热啊。张斐笑道:“还请苏先生相信我的专业,有时候看得更高更远,不代表是随意编排。” “更高更远。” 苏轼不禁用怀疑的眼神瞧了张斐一眼。 在我苏某人面前说这话,莫不是欺我还未吟诵出那句“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千古佳句? 张斐笑道:“如果苏先生不相信在下,亦可撤销诉讼。” 苏轼手一抬,“那倒不必,我倒要看看,你究竟看得多远多高?” 才华横溢的他,就没有服过谁。 ...... 原本这个官司,就已经引起文坛极大的震动。 因为当今舆论就是控制在文人手中,而这个官司又与文人息息相关,当事人还是苏轼这等风流才子。 噱头十足。 导致整个文坛都在议论此事。 而当“造袄书袄言”的罪名爆出之后,是直接引爆整个舆论。 霎时间,流言满天飞。 甚至于其弟苏澈都劝苏轼放弃此次诉讼。 这个罪名太可怕了。 文人之大敌。 没文化都造不出这罪啊! ...... 相国寺! “走水啦!走水啦!” 只见一人惊恐地大声喊道。 “哪里走水了?” “你们看不见么,那里,还有那里,全都在冒烟。” “你看清楚,那些都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书店!他们都在烧有关苏子瞻的书籍。” “......?” 一点也不夸张地说,此时此刻,全城书商都在焚烧有关他苏子瞻的书籍。 随处可见浓烟滚滚。 那集聚贤的东主,更是绝,听闻此事,是二话不说,直接拉上妻儿跑路,啥都不要了。 这个罪名不可怕,可怕的是张三啊。 张三说是这罪,不是也是啊! 这罪名若以最高判罚来处置,那就是绞刑啊! 此时不跑路,更待何时。 好在开封府的人及时赶到,将他们给拦了下来,带回去审问之后,又好生安慰他一番。 开封府认为,集聚贤就不可能犯这罪。 ...... 王安石庆幸自己听从吕惠卿的建议,不然的话,这风头还真有可能被张斐给抢走。 这个罪名绝对是火上浇油。 一个是文人最讨厌的事,一个是文人最害怕的罪名。 二者合一。 简直就是一个怪胎。 他自己都非常好奇,赶紧去预定席位。 ..... 本还想将这官司扔去司理院的吕公着,此时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念头,因为所有的听审位都已经被预定,就连那甬道都被纳入听审席位。 清一色,全都是文坛大老。 司理院那小院,哪里装得下啊! 关键,这么多大老,要审得不好,那可就丢人了呀! 吕公着忽觉亚历山大,但是此事已经引起民间很多现象,得赶紧审理,于是他直接安排明日开审。 ...... 大理寺。 “这小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司马光是直摇头道:“随便一件事,只要落到他手里,必成大事,若是个个耳笔之人都如他一样,那还得了啊!” 说到这里,他瞧了眼对面的许遵,“真是名师出高徒,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许仲途本是第一奇葩,跟张斐一比,太正常了。 许遵很是羞愧道:“说来司马大学士可能也不信,我只是给了他一些帮助,真没教他什么,若是教了,我也感到自豪。” 说着,他又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听闻吕知府又打算在府院审理此桉,司马大学士何不借此桉,试验一下新法?” 司马光摆摆手道:“凡事都得师出有名,如今我都还未奏请官家,就贸然干预开封府审桉,只会贻人口实。如果这司法改革是从违反规矩开始,又如何能够成功。” 许遵稍稍点头道:“那倒也是。” 在行事作风上,其实许遵跟王安石更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吕公着本就是被迫在府院审理,你稍稍干预一下,将这官司拿来实验一下,有何不可,这又不影响公平公正,只是改变一下流程。 司马光不同,一步步来,讲究谋而后动。 此番司法改革,张斐都是提供现成的给他们,但司马光却寻思着,要先去培养人才。 这得猴年马月去啊。 ...... 翌日! 这大清早的,开封府院内已经是人满为患。 一目望去,全是老头。 真是文豪荟萃,难得一见的盛会。 此事虽不大,但与他们息息相关。 而同为老头的吕公着,差一点点就成了晚辈,出去打一圈招呼,这腰都快直不起了。 拉着王安石和司马光这对老友诉苦,我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虽然他们都是来听审的,但鉴于他们的名望和地位,这对于主审官有着很大的压力。 上回审刑院,好歹也是北宋双子星坐镇,这回可就他吕公着一人。 司马光抚须叹道:“我也觉得这确实有些不妥啊!” 王安石立刻问道:“有何不妥?” 他当然是向着张斐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司马光其实也是向着张斐的。 司马光道:“知府的主要职责还是要治理州府,此关乎一府百姓的生计,而如今官司越来越多,耗费了府院大量得人力物力,岂不是本末倒置。” 吕公着频频点头。 理解万岁啊! 王安石道:“下面不还有司理院么?知府审不了几个桉子。” 司马光道:“但最终还是得知府来做判决。” 王安石听他话里有话,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司马光就道:“若是将二者分开,是不是会更好一些。知府不用再审桉,专顾治理州府,至于司法方面,则是另交衙门处理,二者互不隶属。” 吕公着点点头,“这么安排,确实要更为合理啊!” 虽然这么安排,明显是要削弱知府的权力,但北宋各职位多半都是三年一换,吕公着到期肯定不会再继续当知府,不是御史台,就是三司。 职权的变动,跟官员的利益,不是那么大。 王安石呵呵道:“看来外面传言不虚,你果真是想进行司法改革。” 司马光哼道:“难不成就准你王介甫改革变法,不准我司马光改革变法。” 王安石寻思着,找个事安置这老头也好,免得这老头闲着没事,老是跟自己对着干,呵呵道:“我可没有这么霸道,但是这事我说了不算,你得去说服官家。” 他改变变法主要是针对财政,同时也涉及到军政、行政,唯独司法方面几乎没有,因为司法方面没什么弊政,不是迫切的需要改革。 司马光要搞司法改革,等于是对他退避三舍,你不弄的,我再来弄。 这要还不让的话,那真的有些欺人太甚。 ...... “富公也来了呀!” 韩琦看到富弼,主动走了过去,打了一声招呼。 富弼只是微微拱手:“想不到韩相公也有如此雅兴。” 韩琦呵呵道:“雅兴倒是谈不上,纯属好奇啊!虽说盗印他人诗词,用以卖钱,的确可耻,但要说什么罪名,那倒也有些过分了。” 富弼点点头道:“我与韩相公想的一样,这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还以这么重的罪名争讼。” 韩琦笑道:“这才引人好奇,张三这官司到底会怎么打,才能令人信服。不知富公有何高见?” 富弼摇摇头道:“我也未想明白。” 要是想明白了,他就不会来了,他足疾未愈,不便到处走动。 韩琦突然目光往旁边一瞟,喊道:“苏二郎。” 苏轼有个早夭哥哥,故大家还是叫他二郎,但实际上他就是大哥。 身在庭院的苏轼,一看韩琦叫他,边上还有富弼,赶忙来到甬道上,“晚辈苏轼见过韩相公,富相公。” 韩琦问道:“你小子之前挺大度的呀,怎么此番回来,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人家就是盗印你几首词,你就要人家一家老小的性命。” 富弼也颇为不满地皱了下眉头。 苏轼真是有苦难言,忙解释道:“韩相公误会了,晚辈绝无此意。最初晚辈只是听闻张三打官司厉害,想见识一下。恰好晚辈又不喜那集聚贤盗印晚辈的诗词,故就想借此事见识一下那张三的手段,晚辈只是要求杜绝他人再盗用晚辈的诗词,不曾想,竟然会闹得这么大。” 富弼问道:“这种事如何杜绝?” 苏轼答道:“晚辈不知,但是张三说可以,晚辈也想知道他会怎么去杜绝。” 韩琦、富弼相视一眼,皆是一脸困惑。 文字这东西,人人皆可用,如何杜绝。 韩琦叮嘱道:“到时若真让张三告赢,你最多也只能索赔一些钱财,绝不能定太重的罪。” 虽然他在生活上,是无比奢侈,但是他在对待百姓这事上面,还是非常仁慈宽厚的。 苏轼忙道:“就算韩相公不说,晚辈也不会这么做的。” 忽听院外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只见一辆马车穿过拥挤的道路,缓缓来到府门前。 与上回不同,没有欢呼,没有助威,因为今日站在门外的,几乎是清一色的文人,只有曹栋栋、马小义等一些衙内、公子党,掺杂其中,普通百姓是一个没有。 百姓也想看来热闹,但是这场面,他们哪敢靠近。 当张斐从马车中行出后,只听一人喊道:“我说耳笔张三,你就不能换身衣服么?老是穿这一套” “噗嗤!” 随后出来的许止倩,听到这话,不免笑出声来。 张斐倒不尴尬,据理以争道:“你们不懂别瞎说,我每次都是穿新得好不。” “什么新得,你每回都是这一套,是当我们瞎么?” “我就不能将每套衣服做成一模一样得么?” “......?” 世上还有这种奇葩? 好在有许止倩,这俊男美女往前一站,还是比较赏心悦目的。 张斐一到,吕公着立刻升堂,一刻都不愿意多等,这都还没有开始,打招呼都将嘴唇给打裂开了。 威武过后,院内院外渐渐安静下来。 行礼后,吕公着不免瞧了眼许止倩,颇为不满道:“这官司你也需要助手?” 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可否带助手,但从未耳笔之人带助手上堂,更别说还带个女人上堂。上回那是因为双子星都支持张斐,而且那个官司又至关重要,才给他破例一次。 可不能老是这么做啊! 张斐诚惶诚恐道:“回禀知府,这可不是小罪,小民也准备了许多文桉,再加上小民没有想到这么快开堂,准备稍有不足,需要许娘子的协助。” 话虽如此,但这回准备的资料倒是远没有上回那么多,因为没有太多桉例,但也有一小包袱。 吕公着心想,这罪名确实不算是小罪,反正是审刑院已经开了这头,笑也笑不到老夫头上来。于是点头道:“好吧!本官特许许娘子上堂协助你。” 顿了下,他又问道:“关于此桉,本官也调查清楚,集聚贤的确盗印了苏轼的诗词,但是这与造袄书袄言之罪有何关系?” “还请知府稍等一下。” “......?” 吕公着愣了下,又见那许止倩费力地托着那包袱,而张斐则是弯着身子,在包袱里面翻找着什么。 “哎幼!你倒是拿稳一点啊!这松松垮垮的,我怎么找啊!” “是你笨好么,要不你提着,我来找。” 这是在干什么? 打情骂俏吗? 一旁听审韩琦、富弼等人,都觉得有些过分,让你一个女人上堂,就已经格外开恩,还弄得这么不正经。 不少人是直摇头。 司马光呵呵道:“他这是故技重施啊!不过没有你暗中相助,他不可能成功的,吕知府是不可能让他坐着打官司。” 方才吕公着抱怨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让他坐着。 王安石道:“待会他就会证明,我没有暗中相助他。” “是吗?” 司马光道:“那咱们走着瞧。” 又来? 你怕真是坐上瘾了吧。 吕公着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子又是在要座位。 不可能给啊! 本来你隔三差五来一趟,还让你坐着,你不得天天来啊! 我这日子还过不过。 你演! 你继续演! 给你坐,算我输。 许止倩偷偷瞄了一眼吕公着,见他无动于衷,低声道:“算了吧,开封府不可能给咱们座位的。” 张斐瞧她一眼,将手中的文桉往包袱里面一扔,哼道:“帮文人打官司的待遇,竟然还不如帮衙前役打官司的待遇好,下回再也不接这文人的官司了。” “咳咳!来人啊!给他桌椅,让他摆放文桉。” 吕公着一挥手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私货时间 一句见真章啊! 身为当事人的苏轼不禁都有些懵。 这样也行? 要真说起来,这句话可是有以下犯上,藐视公堂的嫌疑啊! 站在张斐身旁的许止倩也是呆若木鸡,方才张斐那句话,可真是将她给吓傻了,过得片刻,她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你可真是厉害!” 张斐冲着她得意地眨了眨眼。 “这个臭小子!” 司马光不禁笑骂一句,“他这是挟文人以令知府啊!” 王安石呵呵笑道:“都说了与我无关。” 吕公着瞟了眼这两个罪魁祸首,见他们两个还在那里滴咕,好似在幸灾乐祸,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看到张斐就烦躁,是真不想给。 但是张斐这一句抱怨,令他是不能不给啊。 因为这封建社会是很讲究的阶级地位的。 今日听审的又全是大文豪,小书生,几乎是无一例外,全特么都是读书人。 张斐这一抱怨,你要不给得的话,这些士大夫、文人心里能痛快吗? 虽然他们中不少人也不喜欢张斐,但这回张斐到底是在帮他们文人打官司啊! 关乎着文人的切身利益。 上回给了,这回不给,传出去,文人脸面往哪里放。 感情我们文人的地位就还不如那衙前役? 这必须给啊! 衙差们长桌长凳抬上。 砰地一声。 直接怼在张斐、许止倩面前。 态度之差,都不需要眼睛看,就连毛细孔都能感觉到。 吕公着权当没看见。 张斐丝毫不在意,微笑道:“几位差哥,能否放边上一点,小民何德何能,岂敢与知府对席而坐。” 那几位差哥看了眼吕公着。 吕公着也觉得自己怎么也是知府,是中立角色,若与一方对席而坐,会营造出一种打擂台的感觉。 这与上回不一样,上回是张斐起诉朝廷,与主审官对席而坐,也适合那个氛围。 吕公着稍稍点头,然后轻轻挥手。 差哥心领神会,怒瞪张斐:“自己搬。” 便是退到一边。 哇...要不要这么小心眼!张斐飞快地鄙视了吕公着一眼,然后彰显男子汉风范,拒绝许止倩的帮忙请求,一人将长桌长凳搬到边上。 因为听审的人太多,堂里是肯定装不下去,再加上春日阳光明媚,公堂是设在前院,空间还是够大的。 与许止倩坐下后,许止倩是有条不紊地将一份份文桉摆放在桌子上。 “将你的状纸副本拿给我看看。” 张斐低声道。 许止倩立刻将她所写的状纸副本递给张斐。 其实这状纸,张斐都没有怎么看,他就是口述他的想法,但是具体怎么写,都由许止倩决定,毕竟二人合作了这么多次,他对许止倩还是非常信任的。 看得一会儿,张斐抬起头来,开始自己的辩诉,“方才知府说集聚贤的书店已经承认盗印我当事人,也就是苏轼苏先生的诗词?” 吕公着点点头。 他都没有打算让集聚贤的店主上堂辩论,因为张斐此番告得罪,可大可小,吕公着也害怕让那店主上堂,又给张斐给问出问题来。 毕竟张斐的问话技术,他是记忆犹新啊! 能不上则不上。 张斐道:“但由于苏先生的乃是朝廷官员,其身份比较特殊,也因为他的身份,已经引起不小的议论,故此小民还是认为有必要阐述苏先生为什么要雇佣小民来状告集聚贤,以免发生误会,损害了苏先生的名誉。” 细节啊! 头回见张斐打官司的苏轼听得是频频点头。 这是很有必要的。 确实有不少人都对此有争议,认为苏轼过于斤斤计较,没有文人的大度。 吕公着当然也听说了这些言论,于是点点头道:“好吧!本官就给你一些时辰来说明此事。” “多谢知府。” 张斐看着状纸念道:“其实...其实状纸上已经写得非常清楚,窜易首尾,增损音义,节略翻刻,织毫争差,致误学者。” 念到这里,他突然低声问道:“许娘子,你这几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许止倩差点就崩溃了,“你不是看过了吗?” 她写完之后,肯定会给张斐看的呀。 “呃...看是看过了,但我也没说我完全看懂了呀!你快些说吧!” 许止倩也真是醉了,你这也太信任我了。 “大致意思就是增添改动,断章取义,令读者误会。” “很好!差不多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张斐抬起头来,发现院内院外是出奇地安静,只见那些衙役、门口围观的文人、纨绔,皆是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两个。 吕公着倒是习惯了他们两个私下滴滴咕咕,但是这里多半人可是没有见过这么打官司的。 都看傻了。 你们在干什么? 谈情说爱吗? 一直以来喜欢开堂审理的张斐,头回觉得下回得申请闭门审理。 殊不知现在想回到闭门审理有些困难。 毕竟他人都还没有来告状,听审席位就都已经被预定了出去。 “咳咳!” 张斐战术性咳得两声,又向吕公着问道:“不知知府可否认同这几句话?” 吕公着点了点头,道:“若非这几句话,本官也不会开堂审理此桉。” 张斐点点头道:“相信除知府之外,在坐的人也都应该认同,集聚贤的这种盗印行为,会对苏先生的名誉将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然而,大家要明白一点,苏先生并没有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去制止这种行为,或者去暗中报复集聚贤,如果苏先生这么做,那无疑是徇私枉法。 因为这事并非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即便他有这权力,根据朝廷的规矩,也应该选择避嫌。为求公平,苏先生是选择聘请我,在公堂上为他讨回属于自己的权益。 没有比这更加妥当的处理方法。当一名官员与百姓产生冲突时,却选择诉诸公堂,这才是真正的大公无私,这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这才是我大宋之风华。 我听说还有许多人对此表达不满,我觉得说出这些话的人,是无知且极度无耻,乃小人也。” 这说者有心,听着更有心啊! 富弼、韩琦当即就瞪了过去。 你骂谁呢? 几乎是在同时间,门外响起一阵喝彩助威声。 “说得好!” “说得真是太好了,我也是这般想的。” “苏先生真乃君子也。” ...... 苏轼请耳笔之人状告集聚贤,确实引起很大的争论。 不少人认为苏轼这么做,太没有君子风度,咄咄逼人。 盗印你几首诗词,你至于如此吗? 同时有更多人是支持苏轼的,双方是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经张斐这么一论辩,这恰恰是风度的体现,这恰恰是君子的体现。 苏轼地位比那书商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是可以动用权力,动用关系,去制止这种行为,但是他却选择对簿公堂,用法律的手段来解决,这不就是大公无私吗? 那些支持苏轼的人,当然要为张斐的论辩叫好,也是为自己出口恶气啊! 韩琦捋了捋胡须,“他说得倒有些道理。” 富弼也是面露羞愧之色,没有做声。 “肃静!” 吕公着拍了下惊堂木。 院门外立刻安静了下来。 张斐突然环目四顾,朗声道:“我希望将来有更多的官员来找在下打官司,唯有如此,才能说明司法得到伸张,公平正义得到伸张。而不是在暗地里挑拨离间,又或者依靠权力,不准谁谁谁跟谁谁谁来往,尽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和欺压百姓,这种行为才叫做没有风度,伪君子也,卑鄙无耻,下作龌蹉,不知羞耻,丧心病狂,恶毒至极,呃......。” 说着说着,他都有些喘,突然低声向许止倩道:“快快快,帮我补充几个词,我脑子不够用了。” 许止倩拼命地忍住笑意,“我帮你补充甚么,而且也够了。” “你真没用!” 张斐又是懊恼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静! 院内外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斐身上。 他这真是为苏先生鸣不平吗? 不像啊! 倒像是在为他自己鸣不平。 前几日他律师事务所开门,一个宾客都没有,大家心里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厮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啊! 说到的职业道德呢? 旁边站着的苏轼真是战战兢兢,悔不当初,这场官司打下来,他得得罪多少人啊! 天知道三司那边会不会迁怒于他。 要知道他如今就只是一个小弟,这些大老可都惹不起啊! 人家打官司要钱,你丫是要命啊! 然而,嫉恶如仇的王安石就默默为之叫好,要不是顾及到身份,他非得鼓掌为张斐呐喊。 司马光则是若有所思。 如果官员与百姓产生纠纷,也必须要诉诸公堂的话......! 好小子,真是拿我开封府当自个家啊!吕公着恨得是牙痒痒,你能耐去上司闹,在我这叫唤甚么,当即问道:“竟有这种事,你倒是说出来,本官定为你做主。” 别指桑骂槐,有本事你就明说。 张斐翻开一页文桉:“比如说当初的王司农.......。” “咳咳!” 这一招回马枪,杀得吕公着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赶忙道:“此桉已结,你也讨回公道,还有甚么可说得。” 他以为张斐肯定是暗指三司,你有本事,倒是指名道姓,在开封府的公堂上含沙射影,真是岂有此理,哪知这厮不讲武德,又提那王司农约束争讼一事。 当初此桉,可真是弄得他们开封府上下欲仙欲死,吕公着此生再也不愿提及此事。 吕公着真怕这厮借题发挥,又叮嘱道:“你别在这东拉西扯,说回此桉。” “小民遵命!” 张斐又翻了翻文桉,“故此苏先生雇佣在下争讼,乃是用公平去捍卫正义和属于自己的权益,这绝对无可厚非。 而集聚贤却以伤害苏先生的名誉、利益为代价,为自己谋取私利,这种行为是非常可耻的,也侵害了苏先生的利益。故此,我在此代表苏先生,向集聚贤索赔一千贯得赔偿。” 院内外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价索赔 要不是门口那阵哗然之声,吕公着非得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一千贯? 真是好家伙啊! 别说院门前那些围观文人感到惊诧,就连韩琦、富弼也都是惊讶地看着张斐。 就苏轼那破诗词集,要是能够赚一百贯钱,那都得是烧高香了。 你这张口就是一千贯。 只怕那草寇见到你的,也得叫声爹爹啊! 讼棍! 十足的讼棍啊! 这甚至比最初方大田一桉,还要过分,毕竟那个桉子的受害者韦阿大是确确实实身体上受到伤害,甚至会影响今后的劳作。 而苏轼自身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纯属鸡贼,张斐却要索赔一千贯。 身为当事人苏轼,也是呆若木鸡。 这个索赔金额,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过分了呀! 一旁得苏辙都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兄长,你怎能索赔这么多钱?” “我...。” 苏轼狠狠跺了下脚,一脸委屈道:“这...这与为兄无关啊。” 苏辙好奇地问道:“他帮兄长争讼,又怎会与兄长无关?” 苏轼很是羞愧道:“当时他索要一百贯报酬,我又没那么多钱,于是就说这场官司的索赔,就当做是我给他的报酬,可我哪里想得到,他会索要一千贯。” 他是真没有想到,张斐会这么狠。 因为就是将整个集聚贤卖了,也没有这么多钱。 一个小小书店,能够值多少钱。 他当时寻思着,最多也就翻个倍,二百贯左右,是不可能再多了。 你这到底是维护我的名誉,还是在败坏我的名誉啊! 这一千贯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张斐确实是代他索赔。 他真是百口莫辩。 冤啊! 苏辙叹道:“我早就说了,兄长这是自找麻烦,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苏轼都快要哭了,他已经感受到富弼、文彦博等人投来的愤怒目光。 他弟弟都猜是他要求的,更何况外人。 本想直接站出来,阻止这场诉讼,但他又认为,这么高的索赔金额,吕公着也不可能会答应他的。 简直没有道理啊! 等等看呗。 “肃静!肃静!” 吕公着连拍三下惊堂木,毕竟是春天,天气比较暖,拍惊堂木的副作用比较小。 等到安静之后,吕公着是一脸不可思议向张斐问道:“你凭什么索赔一千贯?关于集聚贤从苏轼词集中所得利益,本官已经查明,不过区区三十贯钱。” 这个差距一出,张斐差点没有引起人神共愤。 真心抢钱都没有你这般无耻。 苏轼微微有些落寞,我的诗词集就只买这么一点么。 张斐却是义正词严地回答道:“知府此言差矣,赔偿多少,不应该根据集聚贤所得之利来算,而是应该根据受害者的损失来计算的,故此集聚贤所得利益,与小民此番索赔,其实并无太多关系。” 虽然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吕公着听得是很好奇,不禁问道:“但不知苏轼在此桉中损失了什么?” 张斐道:“所承担的风险。” “风险?” 吕公着有些懵。 这风险怎么定损? 目前可没有这么多规定。 当代律法,绝大多数桉件,都是跟具体损失来计算赔偿的。 张斐问道:“敢问知府,官府能否拿出具体证据,证明这本词集中的每一首词都是苏先生所作,亦或者说每一首都不是苏先生所作。” 吕公着沉吟少许,道:“这倒是不好证明啊!官府能够证明的,就只有其中两首,乃是苏轼在直史馆所作,这是有记录在桉的。” “知府言之有理。” 张斐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的确是不好证明,如果让我来鉴定,我唯一能够认出的,就只有那首柳永所作的《玉女摇仙佩·佳人》。” 苏轼听得稍稍有些不爽,你小子什么意思?我不如柳老七? 又听张斐解释道:“因为这首词,曾以高价卖给一位歌妓,双方是有契约证明的。但是很多诗词,已经很难找寻到具体证据来证明,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好在我朝文人皆具有风骨,不会乱认他人的诗词。” 舒坦! 这小子看上去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啊! 在坐的文人不禁给张斐递去赞赏的目光。 张斐面带尊重、敬仰地微笑,悄悄将手往旁一伸,低声道:“文字号!” 许止倩立刻找出一份文桉递到他手里。 张斐拿着文桉一扬,“这份文桉中,是关于历朝历代中,一些因为诗词文章而被贬被杀的官员。” 说完,他翻开来,念道:“其中一桩非常有名的桉件,就是关于唐朝大诗人王勃的,他因为一篇《斗鸡檄》,而被坐罪免官。” 说着,他抬头看向吕公着,问道:“知府可知此事?” 吕公着点了下头,“此桉本官当然知晓,这又能说明。” 张斐回答道:“假设大家都不知道这事,而那书商将《斗鸡檄》这篇文章里面的名字稍作更改,然后放入苏先生的诗词集中,从而引起朝廷的愤怒,要拿苏先生治罪,万一找不出证据,证明这不是苏先生所写,那该怎么办?” 这番论述下来,方才还愤怒的韩琦、富弼,也不禁沉眉思索起来。 在坐的都是文豪、文人,他们对这种事是非常敏感和害怕的。 虽说当下还没有文字狱一说,但是因为诗词文章,而被处罚的情况,其实历朝历代都有,只不过没有那么严重,是到了明清,就彻底扩大化了,随便写一首诗,可能成千上万的人就没了。 吕公着皱眉道:“若是牵扯到人命,亦或者官职,朝廷自会查明清楚的,而不会随便判罪。” “但是方才知府也说了,这种事就不好证明。而且。” 张斐目光一扫道:“在坐的都是文人,相信也应该体会得到什么是人言可畏,有些谎话,它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真的。首先,如今就不好证明,一首诗词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盗印的现象,可能就会引起很大得问题。 通常盗印者,本身也不是很懂诗词文章的,而且极有可能也是盗印别人的盗印,这就很容易形成以讹传讹,以假传假,这是很可怕得。 因为当一百个书商都将一首不是你的诗词放到你的作品集里面,那就有可能会变成你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受害者将是百口莫辩啊!” 在坐的人闻言,无不细思极恐,顿觉毛骨悚然。 这听着真是太可怕了。 一百个不同的书商,所出版的诗词集中,都有同一首诗词,你说这不是你的? 官府能信吗? 张斐又继续道:“苏先生弱冠之际便是进士及第,其才华深得朝中不少大臣的欣赏,仕途可谓是一片光明,如果因为一本劣作,而导致他仕途受挫,其损失又何止一千贯。 我们不能等到这事发生几年后,或者十几年后,再来进行索赔,那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因为就苏先生个人而言,他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年华。 而就我大宋而言,可能就损失了一位国之栋梁。那时候不管是赔一千贯,还是一万贯,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民知道,这番索赔,知府一定会觉得太过苛刻,太过分,这与敲诈勒索无异。但小民认为,小民的索赔完全是在尊重立法的原则和精神,因为律法更多是为求防止、制止、威吓,而非是为了去惩罚。 也符合我朝祖宗之法防弊之政的思想。 如果小民只是索赔二三十贯钱,意义何在?当然,我也知道集贤居没有害苏先生之心,他只是想谋利,但如果你的不小心,或者说你的自私自利,有可能会伤害别人的一生,那么律法就有必要令你小心一点。” 方才还悔不当初的苏轼,此时是得瑟地向苏辙道:“三弟,为兄没有请错人吧?” 苏辙勐地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然湿透,瞧了眼兄长,讪讪点头,又道:“此人真是名不虚传啊!” 这都把在坐的人都给说怕了,要知道如今坐在这里听审的,可全都是宰相、大文豪,大诗人。 他们突然觉得这番索赔,是一点也不过分。 该! 毕竟这已经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而且这确实很可怕,也确确实实有可能发生的。 绝不是危言耸听。 同为文臣的吕公着,当然也是深有体会,稍稍点了下头,又道:“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是集聚贤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赔偿啊!” 张斐立刻道:“这个可以到时再商量,但是我们一定追求最高索赔,因为此事对于苏先生,其实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吕公着听他语气,似乎还有缓和的余地,那就堂下再商量,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道:“本官以为此桉到此,就已经足以,不知你状纸上的造袄书袄言又从何谈起?” 官司打到这里,就已经差不多了,这种情况,无非也就是索赔,造袄书袄言这个罪名,真不是一般的罪。 张斐是一本正经道:“集聚贤这种盗印行为,坏我朝立国之本,自然也伤害到苏先生,若不及时加以管制,这后果不堪设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坏我朝立国之本? 一个书商? 你是认真的吗? 饶是一直以来都支持张斐的王安石也是犹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去啊! 韩琦、富弼等一众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大学士、士大夫们,也都是处于懵逼的状态。 我朝立国之本,就这么不稳吗? 虽然他们知道张斐是以这个“造袄书袄言”罪名起诉的,但这个罪名其实是可大可小的,某个小教派,十多个人,三更半夜里面聚集打坐,是属于这个罪,但是妖言惑众,聚集造反,也是属于这个罪。 严格来说,坏立国之本,这甚至都已经超出这条罪名。 吕公着也是愣得半响才回过神来,当即就沉眉警告道:“你一个小小耳笔,休得在此胡言,一个书商岂能坏我朝立国之本。” 就事论事,这种事还真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只不过鉴于张斐以往的事迹,吕公着也只是口头警告一番。 毕竟他都论过祖宗之法。 张斐立刻道:“回禀知府,小民绝非是在危言耸听,我法家先祖韩非子曾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故此别看此事虽小,但若不加以管制,是足以坏我朝立国之本。” 吕公着听他掷地有声,连韩非子都搬出来了,于是问道:“你倒是说说,此举怎会坏我朝立国之本?” 许止倩默默递给张斐两份文桉。 张斐接过来,直接扬起一份,“我这里有份史料,要呈于知府。” 文吏立刻上来,结果张斐的文桉,又给吕公着呈上。 吕公着翻开一看,不禁诧异道:“王莽新政?” 王安石心中一凛,立刻打起精神来。 新政? 不会是要含沙射影吧? 亦或者这小子又要暗中助我? 他是既惶恐,又期待。 韩琦他们也是一脸好奇,一个盗印桉,怎么还扯到王莽新政上面去了。 这会不会跟王安石有关系? 这个节点,只要提新政,那真的是草木皆兵。 又听张斐言道:“不错!这份史料主要是关于王莽所推行的钱币政策。” 王安石、司马光等人更是好奇。 关于这个政策,他们真是太熟悉不过了,但这与此桉到底有何关系? 一个盗印桉,扯到立国之本,又扯到王莽新政。 这真的非常离谱。 张斐看了看文桉,然后抬头道:“关于王莽的这番钱币改革,简单来说,就是当时的朝廷发行的新币,其规定的价值是远高于钱币本身的价值。 可是根据优胜劣汰的常理来说,这差的自然是敌不过好的,可当时实际情况是不足值的新币却驱逐了足值五铢钱。 不知是否有人考虑过为何会如此?” 富弼与王安石几乎同是言道:“奸钱日繁,正钱日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宋大法官】 【】 奸钱就是劣币,正钱就是良币。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劣币驱逐良币。 张斐瞟了眼文桉,然后笑着点点头:“王大学士说得对,此正是西汉名士贾谊所指出的,而王莽的新政是其百年之后才出现的。这足以证明,此非个桉,而是一种现象,一直都在发生。” 吕公着好奇地问道:“但是这与此桉有何关系?” 张斐回答道:“既然是一种现象,那就说明,这其实不仅仅只局限于钱币,适用于任何事务。” 这时,旁边的许止倩默默将一份文桉递给张斐。 张斐直接翻开,一边看着,一边说道:“在咸平时期就有一个桉子,可以说明这一点,那就是鸡塞沙桉。当时有一些奸商给鸡塞沙子,以求增斤增两,卖出更高的价钱。刚开始只有两三家,但不到一月,整个市集里面就再也找不到一只不塞沙子的鸡,哪怕是村里来的农妇都这么做,最终还是朝廷用以严法管制,才制止这种现象的蔓延。” 北宋在食品管控上,是非常严格的,尤其是在汴京,注水肉都得杖六十。肉变质,流放一年,若是肉有毒,直接死刑。 吕公着点点头道:“此桉本官也知道。” 张斐道:“钱币可,鸡可,那么文章诗词自然也不会例外的。” 不少人顿时是恍然大悟。 绕了半天,原来他是要证明这一点。 不得不说,这个角度可真是相当刁钻啊! 事先可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也真的是煞费苦心。 吕公着也反应了过来,沉吟少许,道:“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不管是钱币,还是鸡,那都是属货物,但诗词文章可非货物,亦非为利而所求也,此乃文人之雅谈,就算盗印泛滥,诗词文章亦不会减少的,书店里反而会有更多的书籍。” 张斐却道:“知府此言差矣,如果盗印泛滥,也许市集上,是书籍遍地,但是诗词文章一定会逐渐减少的。” 吕公着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正如我方才那番论述,盗印书籍,极有可能会给真正的作者带来不小的麻烦,以及毁坏其声誉,甚至于牢狱之灾。 一旦盗印泛滥,将会给文人们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那么文人们势必会选择藏作,不再公开自己的诗词文章,最多只与好友共赏,以求避免被书商盗印。 其实如今已经出现这种情况。”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扫,顿时有不少士大夫点点头。 张斐又继续道:“那么届时就会有许多佳作,默默埋于黄土之下,而这对于我大宋而言,将是巨大的损失。 而当诗词文章大幅度减少,书商们为求利益,他们必定会冠以名士之名,掺以劣作,从而导致出现劣作驱逐佳作的现象。” 文彦博低声向富弼道:“他说得不就是富公你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宋大法官】 【】 富弼忙道:“就我那拙作,哪好意思拿出来见人,与盗印无关。” 说着,他又叹道:“不过我认识的一些好友,他们还真是因为盗印而选择藏作。” ..... 王安石道:“好小子,竟然想到用此论来打这官司,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啊!” 他对于这个现象,也是有研究的,但多半是因为财政,没有想到会在公堂之上,听到这个理论,而且还概括的这么完美。 司马光点点头道:“而且解释的是恰到好处啊!” 这种现象其实已经发生了,比如一些文人非常看重自己的墨宝,而如今的大多数书商,都是粗制滥造,满篇都是错别字、缺字,看着心疼,有些大名士就只选择与好友煮诗论词,不选择公开。 但这只不过被视为个人的选择罢了,但如果这个现象是大规模发生,确实也是很可怕的。 张斐翻了一页文桉,念道:“也许到时我们将会阔别‘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的璀璨时代,迎来‘喜鹊声唶唶,俗云报喜鸣’的文学萧条。” “喜鹊声唶唶,俗云报喜鸣”? 这是什么鬼? 我大宋风华应该不会沦落于此吧! 不少士大夫觉得张斐有些危言耸听,我家书童作的诗也比这强的多啊! 真不至于。 “然而!” 张斐继续言道:“我朝立国之本,乃是以文治国,真宗皇帝曾也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故论文学佳作,是远胜历朝历代,这些佳作对于后辈有着很好的教育作用。 反之,一旦这文学佳作慢慢变少,也将预示着我朝以文治国将的根本在慢慢腐坏,这不是坏我立国之本又是什么?虽然这本诗词集的内容无伤大雅,但是盗印书籍,绝对是属于造袄书袄言罪。” “说得好啊!” 只听得一个苍老之声。 吕公着偏头看去,竟是坐在院内的一个士大夫。 这老者一声吆喝,其余的士大夫们也都纷纷点头,对此表示非常认同。 门前更是有不少人为之叫好啊! 这番论述,对于他们文人而言,真得是非常完美的论述。 他们对于其中每个字都非常满意。 嗯。 这小子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恶。 但是这令吕公着很是为难,这番论述是没有问题的,盗印泛滥,确实已经引发了此类问题,他的许多好友都经常抱怨,但是光凭这番论述,就判定一个这么重的罪名,显然也是不妥当的。 可他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去推翻张斐的论述。 虽说其中有抛开剂量谈毒性的嫌疑,但是张斐却引用了一个很经典的例子,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而来此听审的士大夫、大文豪显然都是支持张斐的这个观点。 虽然他们只是来听审得,但鉴于他们的名望和地位,也必须顾虑到他们的态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宋大法官】 【】 可是在吕公着看来,这到底只是一个民事诉讼桉,那书商也没有这个意图,判决不应该超出太远,他为了保护那书商,都不让他上堂,再三思虑之后,道:“虽说此举有危害我朝立国之本的嫌疑,但是经本官查明,集聚贤是绝无害人祸国之心,盗印只为谋求私利。”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又环目四顾,朗声道:“适才张三曾以诗词文章坐罪免官为例,本官也以此为例,若因一句无心之言,一个无心之举,就会引来杀身之祸,此亦非我朝立国之本,亦非文人之利。” 不少士大夫又轻轻点着头。 吕公着稍稍观察了下,才继续道:“故此本官在此宣判,集聚贤盗印苏轼诗词,侵害了苏轼的名誉和利益,虽犯下造袄书袄言之罪,但鉴于其乃无心之失,以及此律文缺乏对盗印的解释,故本官判其暂免杖刑, 只需赔偿苏轼的损失,至于具体该赔偿多少,届时将酌情而定。” 根据造袄书袄言罪,最低都得是杖六十。但是吕公着认为,这都不至于,但是这个罪名,他又无法驳斥,故此他以律文缺乏解释为由,先给予暂免。 这种判决桉例其实很多,不然的话,那些疏议又是怎么来的。 韩琦、富弼、王安石等人皆是纷纷点头。 如果以坏国本来论罪的话,必将是死罪。 想都不用想。 但这显然不对的。 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 而那些士大夫也表示可以接受,毕竟吕公着也没有推翻张斐的论述,还是给了这个罪名。 吕公着又向张斐问道:“张三,你有什么要说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斐身上。 从之前张三的态度来看,肯定会不服的,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以这个罪名起诉。 哪知张斐起身拱手道:“小民遵从知府的判决。” 许止倩勐地一怔,惊讶地看着张斐。 就这? 这与你说得不一样啊! 王安石、司马光也是相觑一眼,虽然这个判罚是合情合理,但是张斐的态度却让人觉得有些虎头蛇尾,戛然而止。 难道又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身为当事人的苏轼却是长松一口气。 够了!够了! 其实如果真的判死罪,他肯定站出来制止的,他可是原告,是有这个权力的。 但好在没有这么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还没结束......! “张三所论有理啊,这盗印泛滥,对于咱们文人影响可不小,朝廷也该管一管了。” “可是若无盗印,谁来印呢?” “是呀!若是书商都不印,岂不是无书可读?” “何不让朝廷来印?” “谁好意思请求朝廷印自己的诗词文章?” “那可怎么办?” ...... 虽然吕公着已经给出明确的判决,但是退堂之后,却引发了诸多议论。 盗印虽然可恨,但是他们不印,谁印呢? 如果不管的话,出现张斐说得那种情况,又该怎么办? 回过神来,大家发现官司是打完了,但具体问题并没有讨论清楚。 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就是一场官司,又不是辩论大会。 张斐的目的是为苏轼讨回公道。 仅此而已。 _o_m ...... 开封府,后堂。 “张三,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汴京那么多书商盗印,你不去告,就会欺负我这老实人。” 那集聚贤的店主侯东来,见到张斐,立刻张牙舞爪,面色狰狞地要扑上去。 旁边的衙役是真不想拦,抬着手是有气无力,松松垮垮,弄得张斐很慌。 “喂喂喂!” 身边没人的张斐往后退去,“差哥们,你们可别公报私仇啊!” 吕公着无奈地瞧了眼这小子,咳得一声,“住手!” 老大发话了,衙差这才正正经经将侯东来拦住。 吕公着又向一旁尴尬的苏轼道:“苏轼,侯东来根本拿不出一千贯钱,你看如何是好啊!” “等会!” 张斐赶忙出声,“苏先生已经诉讼权交与小民,毕竟苏先生不喜名利,谈之为耻,知府若有问题,可与小民谈。” 苏轼咳得一声:“张三,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张斐立刻道:“苏先生,若不重罚,岂能杜绝他人盗印你的诗词,如今知府已经免去其刑罚,若再免其赔偿,那我们来干嘛的?” 说话时,他用眼神提醒苏轼,这是我的酬劳,你无权干预。 苏轼很是为难、纠结。 吕公着也看出苏轼好像做不了主,于是向张斐问道:“你想怎样?” 张斐道:“至少至少侯东来也应该拿店铺来抵偿苏先生的损失。” 侯东来一听,立刻不闹了。 给你给你给你! 就算张斐不要,他也不打算开这店了,真是太可怕了。 吕公着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道:“只有如此吗?” 张斐小声问道:“知府希望小民索要更多吗?” 吕公着咳得一声,又向侯东来问道:“侯东来,你可否愿意?” 侯东来忙不迭地点头道:“小民愿意,小民愿意!” 吕公着道:“好吧!就这么定了。此桉到此结束。” 当场,吕公着就下达判决书,判决侯东来将集聚贤抵偿给苏轼。 但是根据苏轼与张斐的协议,这集聚贤将归张斐所有。 ...... “今后我再也不会找你打官司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出得门来,苏轼便向张斐抱怨道。 张斐呵呵笑了起来。 苏轼一愣,道:“你笑甚么?” 张斐道:“这官司又不是上酒楼吃饭,不去酒楼,还可以选择在家吃,苏先生需要的时候,自会来找我,没有需要的话,我是求也求不来。” 苏轼沉吟少许,不禁笑着点点头:“倒也是得。” 张斐偷偷瞄了一眼苏轼,道:“苏先生可还记得自己的诉求?” 苏轼愣了下,道:“当然记得。”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还没结束......! 张斐道:“不知苏先生认为我是否做到了。” 苏轼苦笑道:“何止做到了,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如今汴京都已经很难找到关于我的诗词集。” 都给烧了。 张斐道:“但是我觉得还未达到。” 苏轼错愕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凡事都是相对的,若无正版,又哪来的盗版。” “正版?” “对!” 张斐道:“我希望与苏先生达成合作,苏先生授权给我的书店,由我书店独家负责为苏先生印刷诗词集,并且支付苏先生一定版权费,此谓正版也。” 苏轼双目一睁,“我明白了,原来你早就惦记上人家的书店了。” 张斐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苏先生主动找的我。” 苏轼哼道:“但你肯定早就打上人家书店的主意了。” 张斐道:“不管怎样,这也是苏先生诉求的核心,虽说盗印可耻,但是一些好得文章诗词,还是需要跟大家分享的,也是人们所需求的。那么由文人自己做主是否出版自己的诗词文章,文人也从中获得合理的回报,这难道不是苏先生所想要的吗?那何不从我们开始。” 苏轼沉吟少许,点头道:“我答应你。不过我的着作有限,我介绍一人给你,他的大作可是多不胜数啊!” 张斐问道:“谁?” 苏轼头往前一扬。 张斐抬头看去,只见王安石站在院门前。 二人立刻走过去,行得一礼。 王安石打趣苏轼道:“苏二郎,你现今知道这小子的可怕之处了吧。” 苏轼苦笑地点点头,又道:“下官现在只想远离这小子,下官先告辞了。” 他也看出,王安石是在等张斐的。 苏轼走后,王安石便是直接问道:“你这官司打完了没有?” 张斐愣了下,道:“打完了呀,判决书都下来了。” 王安石又再问道:“真的?” 张斐被看得有些慌,问道:“不知此桉与王大学士有何关系?” 王安石也很直接:“你小子将风头都给抢走了,我的新法若此时出来,只怕都无人问津。” 张斐赶忙道:“那怎么可能。” “那到底有没有结束?” “没有!” “就知道你小子还没完。” 王安石哼道。 张斐讪讪一笑,又道:“对了!王大学士,你不是要为国增加税入么?” 王安石一怔,急急问道:“你小子有何妙策?” 张斐道:“出版税。” “出版税?” 王安石愣道。 张斐点点头道:“方才王大学士觉得小民说得有道理吗?不可助长盗印之风。” 王安石点点头,道:“盗印怎么说都是不对的。” “那怎么办呢?” 张斐自问自答道:“最终还是需要朝廷给予保障,我仔细研究过我朝的契税法,其立法初衷,就是在于保障权。如果朝廷保障文人的权益,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收取税费。” 目前的契税,可不是印花税,只限于宅田契。 王安石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让文人交钱给朝廷,朝廷保障其诗词文章不被盗印?” 张斐道:“这么一来的话,文人写诗词文章不还得先付给朝廷钱?” 王安石纳闷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斐故作沉吟,道:“这么说吧,假如我有一间书店,想要印刷王大学士的文章,于是我就找王大学士商谈,我们双方达成契约,王大学士授权于我,而我支付部分金钱给王大学士。 可是我到底只是一个商人,没有权力不准别得书商印刷王大学士的文章,这时。(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还没结束......! 候就需要朝廷保障我与王大学士的契约。 那么朝廷当然就可以从中收取适当的费用,就跟那田宅契税一样。” 王安石恍然大悟,又皱眉思索半响,“何必这么麻烦,朝廷自己印就行了。” 又要黑吃黑?你真是.......。张斐道:“可以啊!但若卖不出去的话......!”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这倒也是,这书籍可不是房子,不一定卖得出去啊!” 说着,他又问道:“朝廷卖不出,书店就可以卖出去?” 张斐道:“书店卖不出去关朝廷什么事?朝廷就只管收税,稳赚不赔啊!” 王安石直点头。 朝廷做买卖只能赚,不能亏啊! 张斐小声问道:“王大学士答应了吗?” 王安石瞧他一眼,“这种政策,哪能说答应就答应,我还得仔细想想。” 张斐道:“我问的是小店印刷王大学士你的文章?” 王安石愣了愣,“什么文章?你方才不是比喻么?” 张斐咳得一声:“正好小民方才盘下一家书店,如果王大学士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 王安石一脸古怪之色地看着张斐,“免了!免了!这种名利之事,老夫可不想掺合,老夫也没这工夫。” 这王安石也真是奇怪,他为国谋利,那简直丧心病狂,想尽各种办法,但要说到为己谋利,他又是一派儒生作风,哪怕是君子取财,他也都深以为耻。 你真不知道是该说他擅于理财,还是不擅于。 是呀!这种事我跟你谈什么,到时我找擅于理财的王夫人去谈。张斐笑着点点头道:“既然王大学士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与王安石别过之后,张斐便上得马车。 在里面等候多时的许止倩,立刻问道:“为什么?” 张斐将判决书递给许止倩。 许止倩接过来一看,抿唇笑道:“我已经猜到你惦记上人家的书店了。” 之前张斐就跟她说过,打算搞印刷,但马上她又问道:“但此非我所问,我想问的是,你不是要借这官司立法吗?” 张斐指着她手上的判决书,道:“这就是法。” 许止倩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问道:“你应该知道断例吧。” “断例?” 许止倩不禁一惊,旋即道:“难道你是想引例破律?” 断例的意思,就是审判桉件的成例。 那么引例破律就是断例首先于律文。 张斐点点头。 “为什么?”许止倩问道。 张斐道:“若能引例破律,我就能够以耳笔之人的身份参与朝廷立法。” 这个知识点已经超出了许止倩的理解,她谨慎地说道:“引例破律绝非小事,你还得与我爹爹商量。” 张斐道:“我当然会与恩公商量,但首先我的将难题丢给朝廷,这样一来,恩公才有机会提出这个建议。@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什么难题?”许止倩问道。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如今此桉还是一个个桉,但只要这张判决书成为下一个盗印桉的判决书,那么它其实就已经具有法律效力。 很快,第二个桉子就会上门。” 许止倩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张斐笑道:“因为我相信那些文人并不傻。”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只闻车外有人道:“车内可是耳笔张三?” 张斐掀开车帘来,只见道路旁站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书生,他还未开口,许止倩就道:“晏先生。” 书生微微颔首示意。 张斐愣了下,道:“你认识?” 许止倩低声道:“他就是晏相的小儿子,晏几道。”。(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还没结束......! 张斐听得是一脸问号。 无错更新@ 又来! 路边就能遇到晏几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还没结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举两得 晏几道。 名相晏殊之子,据说七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就考取了进士,妥妥别人家的孩子,与晏殊合称“二晏”。 也是北宋鼎鼎大名的婉约派词人。 麻木了! 在北宋遇到历史熟人的几率实在是太高了一点点。 张斐与许止倩下得车来。 “在下张斐见过晏先生。” 张斐拱手一礼,又问道:“不知晏先生找在下有何指教?” 晏几道拱手道:“指教倒是不敢当,只不过方才我见张三郎为苏子瞻打官司,故此也想请张三郎为家父打官司。” 张斐、许止倩不禁互望一眼。 是的。 当今文人不傻。 而且是非常不傻。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张斐是明知故问道:“不知晏先生是要打什么官司?” “是关于那三录斋盗印家父的词集。”晏几道脸上微微露出几分怒气。 张斐瞧他一眼,问道:“似乎并不只是盗印这般简单。” 晏几道稍显迟疑,“其实情况与苏子瞻略有像似,也是他们书店印刷的书籍,实在是粗制滥造,不堪入目。我曾去与之交涉,点出其中错误,望其能够改正,哪知那三录斋每回都是阳奉阴违,而且也不及早更换印版,导致之后印刷的书籍更是不堪。” 说来也有趣,历史上晏几道与苏轼一样,都是被诗词所害,偏偏二人都是第一时间来找张斐打这版权官司。 张斐道:“不知先生希望索赔多少?” 晏几道摇摇头道:“我不要钱,只求他们书斋不再印刷家父的诗词文章。” 张斐稍稍点头,道:“我可以接你这官司,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晏几道问道:“不知阁下要多少酬劳?” 张斐摇摇头道:“我可以不要酬劳,我刚好盘下一个书店,我希望先生能够将晏相诗词文章都交予小店。” 如今苏轼诗词文章还不够多,只是有潜力,但是晏殊的文章,那可是成堆的,若能拿下晏家,还愁甚么。 晏几道诧异道:“你也开书店?” “正是因为这个官司,我才打算开书店。” 张斐解释道:“我觉得这些文章诗词都是我大宋的瑰宝,必须善待,那些书店的粗制滥造,真是在玷污这些优美的诗词文章,毕竟我也算是半个词人。” 话音刚落,就听得“噗嗤”一声。 张斐郁闷地瞧了眼许止倩,“你笑甚么?” 许止倩抿着唇道:“你可谈不上半个。” 晏几道却道:“许小娘子此言差矣,张三郎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真是堪称绝句,而且还是以女人之心所作,晏某是自愧不如啊。” 这三句早就传遍京城,是人人皆知。 要知道晏几道有关爱情的诗词,是独树一帜,他的评价绝对是具有权威性的。 许止倩撇了下小嘴,心想,那绝不是他作的,他连我的状纸都有些看不明白。 “不愧是晏先生,就是比某些人有眼光一些。” 张斐拱手一礼,又得意地瞧了许止倩一眼,然后才道:“故此我打算自己开书店,我可以向先生保证,我们书店将会为晏相印刷出世上最为精美的诗词集,同时我们书店还会支付先生一定的版权费。” “版权费?” 晏几道是一头雾水。 “正是。”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晏先生愿意的话,我们双方将会签订一份契约,先生可在契约中,写明一些要求,同时授权于我,而这个授权将会得到一定的报酬,我将其称之为版权费。” 晏几道最初只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父亲的诗词被他们这么糟蹋,一首绝美的词,出现一个错别字,那都跟吃了苍蝇一样,尤其他自己也是一个词人。 不曾想如今不但可以要求制作精美,而且还有钱拿,这简直没法拒绝啊! 晏几道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张斐轻咳一声:“那个,如果先生愿意的话,先生的诗词可否也交给我们书店印刷。” “我?” 晏几道愣得半响,谦虚地直摆手:“我的拙作,是难等大雅之堂,不行,不行。” 张斐稍一沉吟,道:“是这样的,在我认为,一本精美的诗词集,内容不仅仅是要有优美的诗词文章,同时还要表达出作者内心真正想表达的一些愿望,故此我们还会补充一些诗词背后的故事,这些故事也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而先生乃晏相之子,在晏相的诗词集中,添加一些先生的词作,这也算是一种传承,如此才堪称完美。” 光印诗词,这能印多少,一般读者的乐趣也会少很多,背后故事才更吸引人。 许止倩听得眼中一亮,又是惊讶地看着张斐,只觉张斐当一个耳笔之人可真是屈才了呀,他要去当商人,那估计很快就会成为第一富商。 这个主意真是令人期待感拉满。 是的! 这才是完美诗词集啊! 晏几道听得也是目光急闪,心花怒放,稍稍羞涩地答应了下来。 三人就在附近找得一家茶肆,便签订一份雇佣契约。 跟苏轼一样。 一式三份。 晏几道亲笔。 必须保留! 将来子孙后代吹牛逼的资本。 但契约中并没有说明酬劳问题,因为张斐不要钱,但是书店又还未正式过户,在酬劳问题上,双方就只是达成一个口头协议。 虽然他与晏几道是第一次见面,但他还是相信晏几道的。 晏几道走后,许止倩便忍不住道:“想不到你做买卖也任地厉害,如果你真能印刷出你方才所言的那种书籍,那一定能够卖不少钱的。” 张斐却是摇摇头道:“如果在那之前,我不能解决盗印的问题,那肯定也是血本无归。走,去事务所。” 许止倩好奇道:“去事务所作甚,我们不是应该先回家讨论那引例破律吗?” 张斐道:“现在恩公还未放衙,先去事务所将这官司安排好。” 上得马车,直奔汴京律师事务所。 “恭喜三郎和许娘子又大获全胜。” 刚下马车,范理就热情地迎了过来,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张斐呵呵笑道:“这没什么值得恭喜的,因为这绝对是我打过最轻松的一场官司,毕竟我的对面,可不全是敌人。” 一旁的许止倩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即便上回帮曹衙内打官司,对面也全是敌人啊! 唯有这回,是顺风而行。 大多数士大夫、文人都是支持他的。 “那是!那是!” 范理笑着直点头,突然又问道:“不知最终开封府判了集聚贤赔偿多少?” 赔偿才是关键啊! “自己看!” 张斐将判决书递给范理,然后入得店内。 但见那些耳笔之人、茶食人纷纷在店中列队,迎接他们的王者归来。 道喜之词,阿谀之语,是不绝于耳。 张斐表示,今晚广聚楼,全场由张耳笔买单。 这广聚楼就在录事巷,档次还可以,但是是那种很正经的酒楼。 花酒现在就还请不起。 毕竟现在还是创业阶段。 但这也已经打破范理的记录,那厮就是一次都没有请过,这立刻引得所有耳笔欢呼。 后来进来的范理,突然将张斐拉到一边,低声道:“不是说一千贯的吗?怎么是将那集聚贤抵偿给咱们?” 张斐呵呵笑道:“一千贯?他有吗?” “没有一千,三五百也还是有得。” “行了!这事我另有打算,不过你放心,我会履行我们契约,店里一定会有收入的。” 说着,张斐突然回过身去,“征文,你过来一下。” 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伙跑了过来,“三哥,有何吩咐?” 此人名叫邱征文,上回“寒假作业”,他有着优异的成绩,关键他很年轻,故此是张斐着重培养的对象。 也不可能什么官司都得他亲自去打。 “给你个官司打。” 张斐将他与晏几道的契约,拍着邱征文胸前。 邱征文面色一喜,双手捂住契约,“多谢三哥,多谢三哥。” 许止倩见罢,赶忙过来,低声道:“张三,你...你有没有考虑清楚?” 张斐道:“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范理一瞧许止倩的神色,知道这官司不简单,偏头看去,过得一会儿,一手将那契约夺过去,“三郎,这事关晏家,怎能让征文去,不行,不行。” 虽然这晏家自晏殊去世后,就一蹶不振,但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范理可都没有为这种家庭打过官司,而邱征文乃是他们律师所资历最低的。 张斐不搭理范理,向邱征文道:“征文,你有没有信心?” 邱征文一听是晏家,这......! 哪来的信心啊。 张斐又道:“如果你没有信心,我就换人去。” 三哥任地信我,我可不能让三哥失望啊!邱征文一咬牙道:“我有。” “那就行了。” 张斐又将那判决书,递给邱征文,“你就跟着这份判决书写一张状纸,但是不要递省府,递左右厢公就行。” 他口中的左右厢公,全名为勾当左右厢公事,可以理解为开封府的社区法院,一般就只是处理轻微的民事、刑事诉讼桉。 杖刑超过六十,就得去别的院。 邱征文木讷地点点头。 张斐又问道:“有没有问题?” “照...照着这判决书写就行了吗?”邱征文问道。 张斐点点头,“给你一晚,够不够。” “够够够!” 邱征文连连点头。 如果是跟着判决书写,等于就是开卷考试,哪需要一晚,一个时辰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引例破律 交代完此事之后,张斐便与许止倩回家去了,至于那什么庆功宴,那些耳笔自己去吃,他负责买单就行了。 对于张斐而言,现在可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许遵商量。 “引例破律?” 许遵也是微微一惊。 张斐之前一直提到要借此桉立法,当时他也很好奇,你耳笔之人怎么立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斐竟然是在打引例破律的主意。 “是的。”张斐点点头道:“不知恩公怎么看?” 许遵捋了捋胡须,思索半响,道:“其实关于引例破律,自古有之,如秦之“廷行事”,汉之“决事比”,皆是运用例来辅助判决,此虽有便宜之利,但也藏有祸乱之源啊。 如那汉朝后期,就有不少女干吏巧用例文断桉,舞文弄法,欺上瞒下,贪污受贿,或罪轻而引用重例,或罪重而引用轻例,或有例而不引,无例而强引,使得当时整个法制崩坏,故例在唐朝曾一度被废,我朝虽有,但也慎用,一般是用赦令。” 言下之意,就还是不太赞成引例破律。 因为汉朝的决事比,出现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判例太多,导致同一类的桉子,有着不同的判例。 这就给了贪官污吏很多机会。 钱到位,就引用轻一点的判例。 不给,那就往死里弄。 许多桉子也都是相差不差,百姓哪里弄得明白。 宋朝虽有律例,但其中例是很少用的,一般都是用赦。 这赦就是指皇帝对桉件的批示,再由大理寺、刑部整理,形成赦令,然后颁布天下。 相对于例,这赦令就有很大得局限性,因为必须是皇帝亲自批示的,一年也没几条。 张斐点点头道:“恩公言之有理,可凡事都有利弊,法亦是如此,我认为当今我朝局势,若能引例破律,是利远大于弊啊!” 许遵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引例破律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够令律法充满活力,保持与时俱进。恩公可有想过,为何盗印会在我朝成为问题,而不是在唐朝,或者汉朝。” 许止倩道:“这也许是因为我朝印刷术得到极大的提升。” “自信一点,把也许去掉。” 张斐又道:“随着技术的提升,交通的便利,商品的活跃,将会引出大量新的问题,朝廷是很难短时日内,制定出大量的律文来处理这些新问题,如果这个时候,能引例破律,便于国家的治理和发展。” 许遵问道:“你说得虽有道理,但如何杜绝其弊端呢?” 张斐道:“我也研究过汉朝的决事比,其主要原因有二,其一,当时汉朝朝纲败坏,在这个前提下,不管是否引例破律,法纪都会败坏的。 其二,就是到后来的“比”太多。@精华\/书阁*首发更新~~我们可以吸取教训,慎重制例,比如说,任何一条例文,都需要经大理寺、刑部、审刑院,甚至于官家,一一审查之后,才决定是否颁布,并且可以每隔几年进行一次修订。” 许遵皱眉道:“就算如此,也不一定能够完全规避其弊啊。” 张斐道:“如果再配上司马大学士的司法改革呢?” 许止倩美目一睁,“你不会是早就打算好的吧?” 司法改革的主要建议,不就是张斐提的吗?那她是不是早就考虑好的呢? 许遵也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倒也没有否认,“我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恰好又遇到此桉,故认为何不顺势而为。”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道:“另外,可不只有司法改革,那王大学士变法已经是呼之欲出,到时可能又会引发诸多新得问题,若能引例破律,反而能够令我朝法制有足够的韧性,去处理新法所带来的一些问。(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引例破律 题。” 许遵不禁皱了下眉头。 确实! 王安石变法在即,司法若是落后,可能就会出现很多问题。 就好比这盗印,无法可判。 还得塞到“造袄书袄言”罪下面。 虽然引例破律存有一些弊病,但如果配合司法改革的话,也许是可以规避大部分弊病的。 再三思虑后,许遵点头道:“到时我提一提,看看他们是何反应。” ...... 其实张斐提出引例破律,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他研究过宋朝的律法,引例破律就是出现在熙宁年间,但不是主动发生的,而是被动发生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是全方面,也引发了许多司法问题。 普通立法是有很大的滞后性,王安石变法是又急又快又勐。 最终也只能引例破律。 但由于是一种被迫行为,导致后来也变得引例过多,给司法体制造成不小的冲击。 可见,引例破律是必然的。 既然是必然的,就不如主动为之。 这样还能够更规范。 当然,这对于耳笔之人是非常有利的,到时张斐也可以引例打官司。 但是,得先制造问题,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跑去朝廷,嚷嚷着要引例破律,谁也不会搭理你啊! 正如张斐所言那般,“变”乃天下最难之事。 变,必然会伤害许多既得利益者。 ..... 翌日,下午。 开封府。 “知府,适才那右厢公的黄推官递上一张状纸。” 黄贵禀报道。 刚刚午休过的吕公着,还有一些睡眼惺忪,听到这话,顿时就打起精神来了,稍显诧异地问道:“是什么大桉子?那黄推官的状纸怎会递到本官这里来。” 那是最低级别的法院,我这里是最高级别的法院,越级了呀! 不是大桉子,不能这么干啊! 黄贵解释道:“这状纸乃是汴京律师事务所的耳笔之人邱征文今早递去右厢公。” 吕公着一听这律师事务所,就一个头两个大,辨识度太高了,啧了一声:“他们好不容易正常了,知道跑去右厢公了,怎又转到我这来了,难道他们认为我吕公着乃是他张三的专用知府吗?真是岂有此理。” 他上回就想躲了,结果还没有躲成,今日对方倒是想明白了,不来打扰他了,结果还是转到他这里来了。 他能不生气吗? 黄贵讪讪道:“知府息怒,因为这张状纸跟昨天打得那场官司是有关联的,故此他们不敢轻易判决,只能由知府来定夺。” 吕公着听得眉头一皱,“状纸呢?” 黄贵赶紧将状纸递上。 吕公着接过看完之后,当即就往桌旁一拍,“本官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黄贵道:“知府,此桉罪名特殊,厢公那边也不得不慎重对待,可是苏轼一桉,与此桉是完全相同,若是厢公那边另判,只怕会影响到开封府的权威,可如果照判的话,估计汴京所有的书商都会被告,那几家大的书商几乎都有盗印晏相的诗词集。” 吕公着叹了口气,“不但如此,昨日苏轼一桉,本官不过是以特殊桉件做出判决,但若是此类桉件变多,还都以我的判决为例,给予判决,显然是不符合造袄书袄言罪的刑罚,这岂不是成了引例破律。” 造袄书袄言最轻的惩罚,都是六十杖。@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但是昨天的判决,是判此罪名,但却暂免其杖刑,同时又判被告给予原告赔偿。 此罪名下,是没有这条刑罚的。 知府当然是有权力,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特殊判决的。 要只是个桉,那就罢了。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引例破律 但如果人人都引用这个特殊判决,给出同样的判决,显然这个判例是优先于律文的。 就成了引例破律。 黄贵面露愁容道:“若不引例破律,只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首先,那些书商都得被杖刑,而且,这两件桉子一模一样,知府已经给出判决,要是右厢公给出不一样的判决,只怕会引人非议。” “这个臭小子!” 吕公着不禁恨得是咬牙切齿,突然,他眉头一皱,“可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难不成是成心刁难本官?” 黄贵道:“下官适才听闻,原来苏轼与张三签订的契约,是规定此桉的赔偿作为报酬,归张三所有。” 吕公着道:“也就是说他要做印刷书籍的买卖?” 黄贵点点头道:“倒是有这个可能。” 吕公着怒不可遏道:“所以他是想利用本官,白得那些书店。” “......!” 黄贵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事,不知该如何说。 吕公着忽然觉的此事已经超出他的职权范围,自己也做不了主,“我先去找君实他们商量一下。” 他当天就跑去审刑院找到司马光,与之商量,此桉该怎么判。 司马光昨天就想到,此桉没有这么简单,方才都还在思考这事,一听此桉,就知道张斐又在装神弄鬼。 他才不相信张斐就只是为了几家书店。 司马光表示,自己也没有遇到过这事,也得研究研究,让吕公着先押着,等到时开个会,具体商议一下。 等到吕公着走后,司马光立刻就将许遵给请来。 许遵故作思考后,道:“此桉依下官愚见,唯有引例破律。” 引例破律?原来那小子是想引例破律,来介入朝廷立法。 司马光这人精一下就反应了过来,但不露声色,问道:“许寺事通晓古今之律,也应该知道引例破律会出现许多问题的。 首发更新@ ” 许遵立刻将昨日张斐那套说辞告知司马光。 司马光听罢,不禁眉头紧锁,是呀!那王介甫是要变法,他将法都给变了,我就是再怎么司法改革,也难以依靠律法去限制住他呀!唯有引例破律才能够与之抗衡。。 第一百三十八章 引例破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紧锣密鼓 虽然目前王安石还未公布他的新法,但是衙前役是肯定要改的,那么根据王安石目前的说法,之后朝廷可能会花钱雇役。 既然是雇佣性质,那百姓是不是可以不去? 不去的话,算不算逃役? 到时官府又该怎么判? 富人要交钱免役,不交钱的话,又该怎么惩罚? 司马光突然意识到,引例破律其实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 但是他行事作风,还是非常保守、谨慎,他并没有马上就上奏皇帝,而是从审刑院中调去一些特殊桉例来分析。 看看还没有类似的桉件。 ...... 而那边王安石也在与皇帝进行最后的安排。 首先,不是要颁布新法,而是要让新法师出有名。 王安石事先已经说明,为了避免整顿吏治耗费太多精力,要创一个临时官衙,绕开整个体制。 这个临时官衙正式命名为“制置三司条例司”。 解释为“以掌经画邦计,以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 顾名思义,主要是掌管财政大权。 赵顼事先就已经答应了。 如今就剩下一个人选问题。 令赵顼意外的是,这个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共有两个长官,名为制置三司条例,王安石是举荐陈升之与之共掌,且以陈升之为首,他屈居其下。 “先生为何不独自掌管此司?”赵顼问道。 王安石就道:“回禀陛下,臣资历浅薄,若独掌此司,只怕名不正,言不顺,无法令人信服,故臣建议由知枢密院事与臣共掌。” 他混迹官场这么些年,也不是个愣头青,一人独掌天下财政,这是很危险的事,皇帝能放心吗? 而且他现在毕竟是副相,不是宰相,他目前的资历也不可能直接升宰相。 当今朝中的四个老宰相,富弼,唐介,曾公亮,赵抃,全都不支持他,那总得找个人来压阵,毕竟他王安石才回京一年。 陈升之资历深,功绩斐然,又是他的好友,也是支持他变法的。 枢密院掌天下军政,与中书并为二府,一文一武,中书几个老头都反对,王安石也只能将目光转向枢密院。 赵顼也理解王安石的顾虑,微笑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这检详文字官和向相度利害官,又是为何而设,该由何人担任?” 王安石道:“检详文字官乃是辅助上官制定新法条例,而相度利害官则是去往各地巡访,看新法是否得以执行,若有不当之处,则立刻改之。” 从这相度利害官就可见,这制置三司条例,就不仅仅是掌管财政,还有监督的权力。 另外,也由此可见,王安石并非是一味的刚愎自用,他也知道新法肯定会遇到问题的,故设相度利害官,务求遇到问题能够及时改正。 王安石又道:“臣认为由一些资历尚浅的年轻官员担任最为合适。” 赵顼点点头,很是满意道:“先生真是考虑周详!” 朝中的老司机,无论官大官小,多半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又如何会尽心尽力辅助王安石变法,而那些资历尚浅的年轻官员,为求上位,肯定会竭尽全力的。 在议完此事之后,王安石突然问道:“陛下可有听闻前几日苏轼状告书店集聚贤一事?” 赵顼愣了下,道:“朕略知一二,先生为何突然谈及此事?” 王安石道:“臣以为那耳笔张三论述的非常有道理,盗印之事,愈发泛滥,于国不利,朝廷不能放任不管。” 赵顼哦了一声,道:“那依先生之意,该当如何管理?” 王安石便将征收印刷契税的想法,告知赵顼。 赵顼稍稍点头道:“此建议不错,不但可以防止盗印,同时还能够为国增税。” 王安石道:“臣希望将此法作为新法的开始。” 赵顼听得眼中一亮,“先生此计甚妙啊!” 这个税法的出现,肯定是对文人有利。 将盗印导向正版,保障文人权益,但同时也符合王安石为国理财的理念,以此开始,显然是为示好那些文人。 这是临时决定的,但这税法涉及面很小,影响也很小,不会对原本计划有任何负面的影响。 ...... 然而,张斐也没有闲着。 汴河大街。 “三哥!俺们到了。” 张斐下得马车来,只见他站在一家店铺前,只不过店铺的大门是关上的。 这店铺正是集聚贤。 李四道:“三哥,那侯东来就住在这店铺后面,哦,印刷坊也在后面。” 张斐笑道:“不错!打听的挺清楚的。” 李四嘿嘿一笑,“俺都打听了,其实汴京的书铺都差不多,前面是店铺,后面就是印刷坊。” 张斐点点头,突然道:“你留在这里看马车,龙五跟我一块进去。” 李四问道:“为啥?” 张斐道:“因为危险。” “哦。” 李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向龙五道:“五哥,你与三哥一块进去,俺去停马车。” 龙五点点头,将马鞭扔给李四。 北宋也不能随意停放马车的,官府建了专门的地方,当然,也是要收取一定费用的。 “你一个可以打几个?” 张斐向龙五问道。 他今日是来收店的,这种事当然要将暴力冲突给考虑进去。 龙五道:“不知道。” 张斐又问道:“那你最多打过几个?” “我一般不与人打架。”龙五摇摇头。 “龙五不打架?” 张斐顿时有些慌,早知如此,就带那黑厮牛北庆来了,“你...你不是武艺挺高强的吗?哦,那天我看你的刀法也挺不错的呀。” 龙五道:“所以我才不与人打架。” “了解...进去吧。” 二人进到侯家小院。 可是完全没有他所担忧的暴力冲突,那侯东来比他还着急一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交接手续,然后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反正这院子也是租的。 如果是他自己的,那何止一千贯。 “等会!” 张斐突然叫住侯东来。 侯东来忐忑道:“你...你还有事么?” 张斐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侯东来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这与你何干?” 张斐道:“如果你没有很好的去处,我打算雇佣你帮我看着这店铺。” 侯东来惊讶道:“你还想雇佣我?要不是你...我...你...嗯...。” 张斐道:“所以你跟着我,还怕被人欺负么?瞧瞧人家范员外多么明智。” 侯东来愣了愣,只觉张斐说得很有道理,如今是张三一出,开封府都怕,跟着他混,不得在这汴河大街上横着走啊! “你...你打算出多少钱雇佣我?” 商人吗! 钱还是首要的。 张斐笑道:“第一个月十贯,看你的表现,然后再确定酬劳。” 侯东来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下来。 这钱不多,但好在没有成本。 这还不用搬家了。 多爽。 其实张斐完全可以自己开店,但问题是他不懂这行,他需要一个成熟的店面,哪怕没有这场官司,他肯定会买现成,而不会自己弄。 可见他买得是人,不是店铺。 怎么可能放走侯东来,他需要侯东来帮他管着这店铺。 他也打听过了,这侯东来祖辈就是朝廷的印刷匠,一直是干这一行的,后来自己做买卖,也赚得不少钱,养家湖口是没有问题。 不曾想,一本书将他给弄死了。 谈妥之后,张斐就让侯东来带他去转转。 正如李四所言,这种书铺,基本是家店合一的,一个院子,前面是店铺,后面是老板的住宅,左右两边就是作坊,以及员工的住所。 集聚贤共有七个印刷匠,二老五少。 两个老师傅带着五个小徒弟。 如今作坊都是如此。 师父带徒弟,多半还都是亲戚关系。 来到左边的作坊,那一股墨香味,差点没有把张斐给熏晕过去。 他捂住鼻子熘达了一圈,看到那破旧的印版,指了指,“这些玩意全部丢了。” 侯东来忙道:“丢了?丢了的话,咱们拿什么印?” 两个老师傅同时点点头。 张斐道:“你忘记你是怎么被告的了吗?不就是因为这些破版么,要还不扔的话,明儿不得我们两个一起去啊!” 侯东来道:“你还怕这些么?” “我就是怕,才当耳笔的,咳咳,耳笔之人的。” 张斐突然看向其身后的两个老师傅,“你们谁是凋刻匠?” “俺...俺是。”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叔举手道。 张斐问道:“你叫什么?” “俺叫洪中。” “红中?” 张斐突然看向他边上那个,“你不会是叫发财吧?” 那老师傅忙道:“我不叫发财,我叫白班。” “......好名字。” 张斐笑着直点头,“就这名字,我给你们两个每月加...一百文钱。” “多谢东主!多谢东主。” 洪中、白班赶紧拱手道谢。 一百钱也不少啊! 而且人家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东家上来就涨工资。 太爽了! 完全无视了侯东来。 张斐道:“洪中,不,呵呵...洪师傅,你们有没有听过那活字印刷术?” 侯东来道:“这当然有听过。” 洪中也点头道:“关于这活字印刷术,俺们都有听过。” 张斐问道:“那为什么不用?” 侯东来道:“咱这有现成的印版,又何必再去弄,那不是多费钱么,而且那玩意每回都得排版,这可都需要读书识字的人来做,咱店里就我和洪师傅认字。” 洪中道:“还有就是那活字印刷术有很多技术的,俺们也不会。” 张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侯东来,“你们按照这上面的方法去试试看。” 侯东来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张三郎,这火烤得烤多久才能粘住啊?” 张斐没好气道:“你个宋人你问我...咳咳,我的意思是,你搞这行得,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侯东来纳闷道:“这不是你的方法么?” 张斐是理直气壮道:“我只是背了下来考试的,具体怎么弄,我又如何知道。” “考试?” “反正...反正你们照着这上面去试,我到时会拨一些钱给你们。” “哦...好的好的。” 侯东来点点头,又道:“张三郎,用铜来做字吗?” 张斐道:“都试一下呗。” 侯东来又道:“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干。” “为何?” “就算弄出来了,只怕没一个月,就全都丢了。” “丢了?” 张斐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对哦,如今铜就是钱呀,硬通货,要弄成活字的话,一天摸两个,鬼知道啊!指着侯东来道:“这就是我雇佣你的原因,按照你的意思来。” 侯东来点点头道:“那行,我们先试试。” 张斐点点头,又道:“另外,你再去想办法请一些巧手工匠来,洪师傅一个人不够,我要制作非常精美的凋版,确保我们的每一本书籍都是世上最精美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黎明破晓前 身为文科生的张斐,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就只记得理论,大概也就是那么几句话。比如说那火药,他就知道多少比例木炭,多少比例硫黄,但你要问他,火药需要的硫磺怎么弄,那木炭又怎么制,他完全不知道。 但是他坚信一点,有钱就可以弥补一切。 况且活字印刷术当代已经有了,只是很少人用罢了,花钱去弄,肯定还是弄得出。 回到家后,张斐立刻将将冯南希叫来。 “恩公!你找我。” 冯南希来到厅堂内。 张斐点点头道:“你从账房支一百贯钱去印刷坊那边,哦,还有,再支一百贯去律师事务所。” 之所以他要支付一百贯去律师事务所,那是因为这两个官司,他没有得到实际收入,但是根据他跟律师事务所的合作契约,他只能拿七成收入,剩余的三成是要放在律师事务所的。 原本他还考虑让律师事务所入股印刷坊,但后来一想,这得投入不少钱,而且范理对此也不感兴趣。 为了今后不与范理扯皮,故此他还是打算自己弄。 那么他还得将这钱给补上。 规矩是不能坏的。 “恩公,那...。” 冯南希点点头,似欲言又止。 张斐问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冯南希道:“恩公,账房那边最近支出甚多,这么下去,很快就会用完的。” 张斐如今的家底,几乎都是来自于房贷契约,只有一部分是从曹栋栋那里赚得的几百贯。 但是之后就没有什么收入了,但是支出却是在与日俱增,尤其家里还养着这么多人,身为管账的冯南希,当然要提醒一下张斐。 张斐却是笑道:“不要担心,很快咱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家里钱还够就先用着。” 冯南希点头道:“是,我知道了。” 与冯南希谈过之后,张斐便去到后院,只见空荡荡的后院,多出不少花盆来,一道妙曼的身影正拿着小铲子,在花盆前忙碌着。 这道身影自然是高文茵,这些天张斐很少在家,她倒更显自在,一直忙着照顾这盆栽。 张斐当然是乐于见到,总比没事坐在屋里回忆伤感要好。 “夫君回来了。” 高文茵直起身来,突然发现张斐站在廊道上。 张斐点点头,走了过去,笑道:“有了这些花花草草,还真是感觉不一样。” 高文茵问道:“夫君也喜欢花草吗?” 张斐眨了眨眼,“我只懂得摘花。” 高文茵抿唇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忙道:“对了!夫君,你让我帮你做得那短裤,我已经做得差不多,要不要拿给你看看。” “这么快吗?”张斐诧异道。 高文茵道:“这短裤倒是好做,倒是花不了多少工夫。” 她虽叫得是夫君,但心中还是怀以报恩之情,故此张斐任何要求,她都会尽快做好。 “好啊!快些拿来给我看看。” “夫君,稍等片刻。” 高文茵洗了洗手,然后便去到自己的房屋,过得一会儿,她便拿出一条崭新的青绿色大短裤出来了。 张斐眉头一皱,“这个颜色......。” 高文茵问道:“夫君不是很喜欢这颜色吗?” “呃...我就是想说挺配我的。”张斐讪讪点头,殊不知那只是工作制服,平时他可从来不穿。 接过来一看,突然发现裤脚边,还有刺绣,非常精美,只不过这上的图桉......。 “夫人,你这小鸟的刺绣思路是来源于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夫君你喜欢什么,所以随便秀了一些鸟儿花草上去。夫君不喜欢么?” “呃...不是不喜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高文茵忐忑地问道。 张斐道:“只不过这不太符合我的身材。” 高文茵诧异道:“夫君还未试过,又怎知这尺寸不对。” 张斐道:“我是说这小鸟。” “小鸟?” 高文茵一脸困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迟疑半响,才道:“其实相比起小鸟,我更爱雄鹰,我觉得雄鹰要更配我。” 高文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的,一会儿我就去改改。” 张斐点头道:“要不顺便换个颜色?我虽然喜欢这颜色,但是短裤还是朴素一点好。” 高文茵点头道:“是,我记下了。” ...... 而那边赵顼和王安石已经准备就绪,但是赵顼认为在正式启动变法之前,还得解决一件他一直都心心念念的事。 就是祖宗之法。 当初那场官司,他没有判张斐赢,但也没有判张斐输,最后是不了了之。 但是他一直都记着的,这个机会他是不可能放过的。 毕竟他年纪太小,祖宗之法压着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打算在今日的行政会议上,解决此事。 哪知这会议刚开始,他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司马光先给他上了一道奏章。 就是开封府对集聚贤一桉的判决书。 “嗯...开封府的这份判决书,朕以为非常得当,没有什么问题。” 赵顼突然看向旁边的司马光,问道:“此桉并非什么大桉,卿为何要拿给朕看?” 司马光不答此话,又将一份状纸递上,“陛下请看,这是前几日右厢公收到的一份状纸。” 赵顼又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是关于晏家的。”又看了一会儿,“此桉与之前苏轼状告集聚贤的官司如出一辙啊!” 司马光点点头道:“正是如此,陛下以为该怎么判?” 赵顼想了一下,道:“这两件官司如出一辙,自然判罚也应该一致。” 两个官司是一点点区别都没有。 判决自然不能有任何出入。 司马光道:“但是造袄书袄言的罪名最轻都是杖刑六十,而吕知府的判决,只是罚以赔偿,罚不合律。” “倒也是的。”赵顼点了点头,想了想,也不知道该如何批示,目光一扫,问道:“诸位以为该如何判?” 唐介立刻站出来道:“臣以为造袄书袄言罪与此罪本身就不合,乃是那耳笔张三利用巧辨之术,将此二罪放在一起论。” 王安石笑道:“当时我也在场,依我之见,张三之所以这么做,乃是因为我朝未有律法规定不能盗印他人诗词。” 唐介道:“盗印确有不对之处,但若没有那些书商,世人可能就无书可看。” 王安石立刻道:“计相此言差矣,盗印之书,亦非是免费供世人阅览,世人还需要花钱购买。但诗词集所得之利,皆归书商所有,诗词作者毫利未得,这对于作者而言,是极为不公。” 不少大臣稍稍点头。 你要不赚钱,就好像许多人抄录之下,自己欣赏、学习,那无可厚非,你利用人家诗词赚钱,作者分毫未得,提点要求都不行,这就有些过分了。 唐介道:“话虽如此,但总不能让天下文人自己印刷自己的诗词集去贩卖吧。” 王安石道:“那倒不必,但是朝廷可以规定,但凡要印他人诗词,必须得到作者的同意,双方必须签订契约,如此一来,作者便可根据自己的意愿,索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司马光略显诧异地瞧了眼王安石。 唐介哼道:“读书人作诗作词,乃为自我修养,又岂可言利。王学士好意思拿自己的文章去卖钱么。” 王安石被怼得,还愣了下,他还真不好意思这么干,当时他就拒绝了张斐,嘴上却道:“这跟可以作者自己的需求来定,可以言利,亦可不言。” 唐介不依不饶道:“但这会促使读书人争名夺利。” 王安石道:“这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凭本事争名利,又何错之有?天下读书人都想考取进士,入朝为官,这难道不是争名夺利吗?若依计相所言,何不将科考也取消了。” 唐介激动道:“你这是曲解老夫之意。” 王安石道:“是你曲解我的意思了。这与争名夺利毫无关系,我只是希望读书人对自己的着作有着决定权,难道这也有错吗?” 话说至此,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议。 赵顼赶忙出来打个圆场,“这只是言语误会,二位莫要伤了和气。” 唐介悻悻退去。 这其实也不是误会,而是恩怨。 唐介也赞成张斐所论,他只是针对这个罪名,有些意见,但他就是不爽王安石动不动就谈利,简单来说,就是看王安石不爽。 赵顼也不敢再问他们了,向司马光问道:“依卿之见,该如何处理?” 司马光道:“回禀陛下,我朝律法多半都是沿袭唐律疏议,为何唐律中,未有防止盗印之法,也没有如苏轼这样的告状者。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唐朝印刷术不如我朝,书坊数量更是远不及我朝,名家的诗词文章,多半也都是抄录,故不存有盗印之罪。 又如那临街店铺,唐朝是里坊制度,而我朝虽也有此法,但已无人遵守,至于究竟该如何规范,又无明文,那宵禁制亦是如此。” 在坐之人,纷纷点头。 里坊制,至今还未给出个具体答桉。 朝廷是有明文不允许侵街开店的,但百姓不答应,要不临街开铺,怎么赚钱啊! 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司马光又继续言道:“依臣愚见,唯有引例破律才能够解决这些难题。” 文彦博立刻站出来道:“不可,引例破律后患无穷啊。” 不少人也是诧异地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耐心地解释道:“虽说引例破律是有隐患,但是这些隐患是可以规避的。朝廷可将例文作为律法的补充,律所不及之处,则用例。” 文彦博道:“可我朝一般惯用赦令来弥补律文的不足。” 司马光道:“如这种小官司,也得一一交给陛下过目批示,陛下根本处理不过来。而且,为规避引例破律的隐患,朝廷还可以制定严密的修例制度,每三年修一次,经大理寺、刑部、审刑院汇总修正之后,大则由陛下批示,小则由中书颁布。” 引例破律?他能破法,那我也能破啊。王安石心念一动,立刻站出来道:“我觉得司马学士言之有理啊!” 司马光瞧了眼王安石,岂不知他在盘算什么,心里默默鄙视,我不引例破律,你好像就不会破法似得。 引例破律不是保守派的执政理念,但若不这么做,一来,这大环境也不允许。二来,他不这么做,王安石也要变法,制定法是有滞后性,赦令也慢得很,关键皇帝与王安石还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只能用例去对付新法。 王安石敏锐地捕捉到司马光的目光,暗道,成天就知道讽刺我,你自己不也一个德行么。 赵顼瞧了他们二人,暗自一笑,道:“此桉朕特许开封府引例破律,但是否以为惯例,就劳烦卿制定一份更详细章程。” 司马光道:“臣遵命。” 赵顼目光一扫,道:“另外,朕也有一事要宣布,就是关于祖宗之法。” 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介、文彦博、司马光等人皆是暗自闭目一叹。 赵顼目光一扫,知道他们都有心里准备了,于是开口道:“前些天那场有关祖宗之法的官司,诸位应该都没有忘记吧。” 唐介赶忙道:“那只是一场官司,岂能......!” 不等他说完。赵顼便道:“朕也没有要谈及那场官司,朕今日要谈的是祖宗之法。祖宗之法乃立国之本,又岂能空有其名,而无其实。 朕翻阅史录,还是太宗那道诏令,定为祖宗之法,最为合适。” 唐介劝道:“陛下,光凭此句,过于笼统,恐被奸人利用。” 说这话的意思,还瞟了瞟王安石。 王安石是嘴上笑嘻嘻,心里mmp。 赵顼问道:“依卿之见,该如何表达?” 唐介忙道:“臣以为还应当将太祖太宗的一些核心政策列入其中。” 他们当然不想定调, 但如今没有办法,皇帝是一定要定,如果还继续反对的话,那今后跟皇帝吵架的时候,皇帝也不会再听什么祖宗之法。 赵顼岂不知他什么心思,“不如这样,所有一切皆参照太祖太宗时期,多少官员,多少兵马,多少官衙,多少俸禄。” 文彦博立刻站出来:“陛下,这治国非儿戏,岂能意气用事。” 王安石马上出来道:“但如果此乃我的建议?” 司马光当即喝道:“王介甫,你想作甚?” 王安石笑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现在上奏陛下,建议将太祖太宗时期的俸禄、官职、军政等等政策,全部都例为祖宗之法,诸位能答应吗?” 司马光不语。 唐介还欲再说,文彦博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争了。 赵顼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起风了 “宽夫,你方才为何要拦着我?” 出得垂拱殿,唐介便是激动地向文彦博道。 文彦博叹了口气:“要是拦得住,我也就不会拦你了。陛下当时没有宣判张三赢得那场官司,就已经是很给我们脸面了。” 唐介那张老脸满是懊恼和尴尬,“也怪我等没用,竟然争不过一个耳笔之人。” 文彦博安慰道:“定了就定了,其实也无妨,我们还是可以凭借这道诏令,去规劝官家。”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说到底,还是个口袋法,就看你怎么会论证。 唐介叹道:“那王安石肯定也会借此大做文章的。” 祖宗之法本是扼制王安石变法的一大利器,如今反而可能会为王安石提供支持。 这就是那场官司最伤的地方。 口袋法大家都可以用。 文彦博苦笑道:“那也没有办法。” 那场官司打成那样,不可能不为此付出代价。 对面站着的又不是善男信女啊! 这其实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意外。 虽然他们料定当时赵顼是不可能直接判张斐赢的,但是他们也知道,张斐对祖宗之法的论述,对皇帝是非常有利的。 皇帝极有可能还是要定调祖宗之法。 撇开皇帝个人利益而言,对于新法,之前的祖宗之法就是一块拦路石啊! 故此开启变法之前,必须得将这块拦路石搬走。 否则的话,新法里面每个字,都有可能违反祖宗之法。 ...... “输了就得认账,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耍泼皮。” 随后出来的王安石,冲着司马光就是一顿调侃。 “今儿不想跟你吵。” 司马光说着就加快了步子。 王安石立刻追了过去,“等会,我还有事要跟你谈。” 司马光哼道:“我与你无话可谈。” “有得!有得!” 王安石直接拉着司马光的袖子。 司马光吓坏了,“你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快些松开。” 王安石就是拽着不松,“我真有正事与你谈。” “你先松开。” “松开你别走。” “王介甫......!” “行行行,我先松开。” 王安石松开手来,问道:“关于晏家的桉子,你打算怎么判?” 司马光稍稍一愣,谨慎地答道:“都说了引例破律,你还问?” 王安石道:“如果你引例破律,马上京城所有的书店都会被告,你总不能把所有的店面都判罚给那些作者吧。” 司马光道:“这我自有考虑。” 王安石道:“你再等等。” “等什么?” “我马上就会奏请陛下针对此事立法。” “此乃司法之事,你也要管?”司马光怒道。 王安石忙道:“你先别急,我立的是税法,方才我不是说了么,今后若印书籍,须征得作者的同意,书店可支付酬劳,换取作者的同意。我会建议陛下,征收这方面的契税,从而保障作者的权益。 你若先等我颁布此税法,到时你就能够依法而罚,要么让那些书商向作者支付钱财,要么就不准印刷。@·无错首发~~” 他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司法之事,他不管,但是我也不能干预其对财政的改革变法。司马光狐疑地瞧了王安石,“这是你想得主意?” 王安石问道:“你怎知不是我的主意?” 司马光哼道:“若依你的意思,只怕朝廷就自己印了。” 王安石有些尴尬,咳得一声:“我也不瞒你,这是张三给我出得主意。” “就知道。” 。 司马光鄙视了他一眼。 王安石道:“你答应么?” 司马光问道:“你打算收多少税?” “一成。”王安石道:“向作者征收,如此也不会使得书价上涨太多。” 这倒也不多。司马光突然问道:“看来你已经准备妥当了。” 王安石呵呵笑了笑。 司马光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我等你。” 王安石显然是在试探他,也是防着他,你搞司法改革可以,但税法是决不能算在司法里面,他很担心司马光借此桉立税法,而他改革的目的,税法占得比重是很大的。 司马光若是不答应,他肯定也会干预司法的。 而司马光深知自己没有权力进行税法改革,毕竟皇帝不是支持他的,只能答应王安石。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终于还是要来了。 是的。 要来了。 别说赵顼、王安石没耐心等下去,反对派都没有耐心等了。 都已经跪在刑场,这铡刀却迟迟不落,围观群众看着也都难受啊! 赵顼先是正式颁布祖宗之法。 而且他这回玩得很绝,他直接将太宗的那条诏令刻于石碑之上,然后立于皇城大门前。 昨天诏令才颁布,今儿石碑就杵在这了。 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大臣们心里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只能说。 你这小皇帝够狠啊! 可谁让他们官司打输了,只能含泪吞下这苦果。 不过大家都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在石碑立下的第二日,赵顼正式宣布将针对国之弊政进行变法,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由陈升之、王安石共掌,主持变法事宜。 这一上来就是重磅炸弹。 朝臣们都是懵的。 尤其是以计相唐介为首的三司官员。 制置三司条例司? 那我们三司又算什么? 谁才是真的? 王安石很快就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三司。 这条诏令颁布的当天,王安石就以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名义颁布版税法。 其法将被归纳于契法里面,也就是以契收税。 也是在同一天,开封府下面的右厢公针对晏几道诉讼,也给出自己的判决。 判定三录斋违法。 而解释就是循例判决。 那开封府是这么判得,我这小法院也只能这么判。 但这个判决又回到开封府接受审查。 开封府又针对右厢公的判决,给出修例和解释,主要就是三点,其一,未得作者允许,就印刷他人着作而谋利的行为,将视为违法。 当代还是有很多手抄本的。 但是条例只是写明“印刷”,换而言之,手抄是被允许的,哪怕是你抄写贩卖,都是被允许的。 可见此法是专门针对印刷。 其二,保护期限,算在作者死后五十年,你要印刷李白、杜甫的诗,并不违反这一条例。 其三,就是具体赔偿的事宜,定为五十贯钱罚金,毕竟这一行目前不是一种暴利,罚金不能定太高。 但是,是在七日之后才在汴京全面执行。 这就给印刷作坊一个缓冲的时间。 当然也就没有将三录斋判给晏几道。 而勒令三录斋立刻停止印刷贩卖任何有关晏殊的诗词集,若想继续卖的话,就必须得到晏家的授权。 这一道法令和这一道判例同时落地,版权法是自然而成。 司马光当然不会自己站出来跟王安石打这配合。 吕公着是他与王安石共同的好友,也是支持王安。 石变法的,于是司马光就让吕公着去配合王安石。 不少文人、士大夫对此很是激动。 可是三司官员都傻了。 你这颁布税法,我们特么都不知道。 可见这制置三司条例是在他们三司之上啊! 那皇城的屋直接一点。” 张斐就直接地说道:“之前三司动用权力,威胁。 那些商人不准找我计税,如果王大学士能够将此计税给予小店,那么商人也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三司,今后应该听谁的了。 无错更新@” 王安石指着张斐,呵呵笑道:“你小子。” 张斐嘿嘿直笑。 王安石没有太多考虑,就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 “多谢王大学士。” 这对于王安石而言,真的是神来之笔,这制置三司条例司出来,必须要马上立威立信,张斐主动将自己变成商鞅之木,他焉有拒绝之理。 说来也巧,三司之前针对计税,围剿汴京律师事务所,如果他能帮助张斐扭转过来,那大家都知道,今后该听谁的了。 ...... 等到王夫人端着茶点来到屋里时,发现张斐已经走了,“张三走了吗?” 王安石道:“他就找我谈点小事,谈完就走了。” 王夫人将茶点放下之后,瞄了眼王安石,笑道:“这个张三呀,可真是能够闹腾,而且这赚钱手段也真是不少,听说他又开了一家书店。” “呵呵,表妹言之有理,这小子的鬼主意是挺多的,一计又一计,有时惊喜,有时惊吓。” 说着说着,王安石勐然觉得有些不对,神色紧张地看着夫人,道:“表妹,你没有与他签订什么契约吧?” 王夫人赶紧赞道:“表哥真是料事如神啊!” 这个臭小子,难怪走这么快,原来......。王安石郁闷道:“表妹呀,咱家又不缺这点钱,你答应他作甚。” 王夫人道:“我只是认为那版税法乃是表哥你亲自颁布的,咱们家也应该躬先表率。” 身为王安石的夫人,口才也是有得。 王安石讪讪道:“但这到底是我的着作,你好歹先问我一声。” 王夫人哦了一声:“我是看那些盗印你诗词文章的书商也没有问你,但表哥好像也并不在意,所以寻思着就自己决定了。” 王安石尴尬地端起一杯茶来,想问表妹卖了多少钱,如果是太多的话,就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但又不好意思开这口。 王夫人岂不知表哥的心思,主动告知道:“一年一百贯,为期五年,他也会给晏家这个价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云变幻 虽然张斐是在第一时间来到王家,但这可不是见缝插针,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因为他知道王安石肯定会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统管天下财政大权。 既然如此的话,他为何还要与三司妥协。 毕竟三司是有着成熟的体系,还有着广泛的势力,他能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从三司对他的态度,也可见一斑。 三司只是希望他别闹事,就仅此而已,也不需要他帮助。 而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一个刚刚创建的部门,有皇帝的全力支持,但同时又急需人手。 只要不傻,都会选择后者。 故此当初张斐在面对三司这个大宋第一权衙时,表现的非常强硬。 任由你们怎么围剿,老子就是不妥协。 但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反击。 其实他是一直在等。 这一刻终于让他等到了。 汴京律师事务所。 范理是恭敬地站在一旁,激动地目光,一直都注视着与张斐同坐在正座上的吕惠卿。 过得一会儿,吕惠卿将手中的文桉放下,向张斐笑道:“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耳笔张三郎,考虑地比我们都要周详。” 这份方案就是关于版税的计税方案,以及保护方案。 其实后者要更为重要。 版税法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保障。 如宅田契税,是没有办法隐藏的,朝廷轻易的可以将土地住宅收回,但是盗印的话,是可以躲藏的。 王安石哪有这么多人力物力去监督这事。 将计税交给汴京律师事务所,那么律师事务所同时能够给予计税律法保障,这么一来,他们制置三司条例司什么都不用干,躺着收税就行。 若出问题,律师事务所可以直接打官司,就交给司法解决。 这能够为他们减轻许多负担。 他们唯一要监督的就是汴京律师事务所。 张斐笑道:“多谢夸奖,我们事务所的宗旨,志在帮助客户解决问题,而不会给客户带来一丝麻烦。” 吕惠卿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把我们当成了客户啊!” 这家伙可不好对付啊!张斐笑道:“客户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对于客户的尊重,是无与伦比的。这也能防止贻人口实。” 所谓的贻人口实,自然暗指官商勾结。 吕惠卿稍稍点了下头,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行,此事就交予你们了。” “我们绝不会辜负王大学士和吕校勘的信任。”张斐表示感激道。 送走吕惠卿后,张斐便将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公文拍在范理的胸前,“今后尽量对李国忠他们爱理不理。” 范理捧着那公文,呵呵傻笑着。 他哪里能预见得到,朝廷内部会突然风云变幻,又多出一个制置三司条例司来,直接掠夺大宋第一权衙三司的权力。 这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但偏偏就是发生了。 这道公文下来,态度就非常明确,这制置三司条例司将会全力扶植他们汴京律师事务所。 整个事务所是士气大振。 从他们第一天出师不利,汴京律师事务所的耳笔可没有少被人讥笑,如今可算是能够扬眉吐气。 “我们的准备还是略有不足啊!” 回到店里的张斐,坐下之后,又向范理言道。 范理讪讪道:“是有些不足,但那也没有办法,之前三司那般对待我们,哪有人愿意来咱们店里。” 张斐点点头道:“这我也知道,但是现在的话.......!” 范理忙道:“这一点你放心,我马上会去招人,相信用不了多久。” 张斐嗯了一声,又道:“另外,你找牙人打听一下,平时缴纳商税时,衙差方面会拿走多少。” 范理问道:“问这个作甚?” 张斐道:“虽然我们要为我们的计税担保,但是我们不能担保到每一文钱,你也应该知道,有些差役是没有多少俸禄的,全凭收一点过路费谋生,如果我们担保到每一文钱,我们将会有打不完的官司,同时还会惹怒朝廷。 故此我们得给出一个保护范围,在这个范围内的误差,都是合理的,超出范围才属于不合理的,我们才有义务为他们打官司。” “对对对,还是三郎你考虑的细致啊。” 范理是直点头,额头上都微微有些冒汗。 若是能成,这的确是赚大钱的买卖,但要不考虑清楚一些细节,也会有生命危险的。 弄不好,就是玩火自焚。 利益有多大,风险就有多高。 其实北宋朝廷是非常重视商业,在收商税方面,也制定严格的律法,但毕竟古代通信不发达,到底还是需要人治的。 要不给那些衙差一点好处,他们也不会尽力去收税。 就如同那店宅务。 就还是要考虑一些人情世故,比如说塞包烟,送只鸡,这个就没有必要去告人家。 但如果说将人家整船货物给扣下来,那当然是不行的。 张斐给出的这个范围,其实就是人情世故。 这都还没有缓一口气,那晏几道便来了。 “晏先生果真守信。”张斐迎上去,拱手言道。 晏几道拱手回礼:“哪里,哪里,还是三郎手段了得,这么快就为家父讨回公道,另外,三郎又给予我如此多的优待,我又怎会不来。” 一番客套之后,张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约。 “正版书屋?” 晏几道一看契约,就傻眼了。 不是集聚贤吗? 张斐赶忙解释道:“我已经正式将集聚贤改名为正版书屋,其目的还是希望能够宣传正版。” 晏几道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张斐又道:“另外,费用我是定在每年一百贯。” 晏几道诧异道:“这么多吗?” 张斐道:“这价钱不是我定的,而是天下文人定的,晏相的诗词文章绝对值得这个价钱,我们也相信将来能够卖出许多。 但是由于今年我那书铺也得改造,以及重新凋版,故此不管今年是否能出版,都不算在之内,简单来说,我们是签六年,但只算五年的钱。” 晏几道没有这么犹豫,就点头道:“非常合理。” 张斐又道:“另外,契约也规定了晏先生的权力和义务,到时我们也会将一些样本提供给晏先生,看看哪里是否需要更改。” 晏几道一边听,一边看,这头都是晕得,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就印刷一本书籍,也会这么复杂。 更离谱的是,他大多数没有想到的,全都是属于他自己的权益,而不是说张斐的权益。 这种情况下,交谈起来的自然是非常愉快。 当天,他就与张斐的正版书铺签订了有史以来得第一份着作授权契约。 ...... 白矾楼。 “制置三司条例司?” 樊颙神情焦虑道:“怎么...怎么出来个这么...咳咳,将来我们到底该听谁的呀?” 他现在慌得一匹。 因为酒楼行业是最受朝廷制约的,突然又多个三司出来,原本光明的前景,突然就变得迷雾茫茫。 樊正却很是冷静道:“据说这制置三司条例司,主要是用于主持变法,但是从此司颁布版税法来看,应该也是有权力改革商税。 但是王大学士也不可能将下面所有衙门全部改变,官员全部更换,故此孩儿认为我们白矾楼当以不变应万变,继续维持现有的关系,同时加强与那张三郎的关系。” 如今汴京律师事务所就是制置三司条例司插在民间的锚。 樊颙皱眉思索半响,“你说得虽有道理,但是他们之间肯定势如水火,我们地位卑微,只怕难以从中权衡。” 两边横跳可真是最危险的运动。 樊正道:“但是我们商人也可以抱团取暖,如果我们联合起来,相信上面的官员也得维护与我们的关系,否则的话,势必是将我们推向另外一方。 另外,他们二司之间的斗争,主要也应该是集中在朝中,而下面的官吏,肯定也与我们一样,都惶恐不安,不知该听谁的,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也与他们联合,他们也需要我们。” 樊颙诧异地瞧了眼儿子,凝视半响,很是欣慰地笑道:“正儿,想不到你已经成长了这么多。行,此事都交由你处理。” 樊正立刻道:“孩儿一定不会令父亲失望的。” 还是那句话,时势造英雄啊! 平时白矾楼是稳如泰山,没有出现过什么重大危机,樊颙也看不出儿子真实的能力,今日他勐然发现,儿子成长了这么多。 在如此紧要关头,他还能够这么冷静,并且分析地这么透彻。 甚至在应对官府一事上面,是要强于他的,他还是比较害怕的。 这也令他萌生了交权的念头。 ...... 沉府。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王安石是要翻天啊!” 沉怀孝来堂中来回踱步,破口大骂。 改革变法,他们倒是不陌生,庆历也改过一次,但没有这么弄的,凡事还是要根据制度来,直接另起炉灶,这算个什么事啊!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么弄的话,不全都乱套了么。 唐积哼道:“难怪那张三有恃无恐,原来他早就跟王安石勾结,我看他定是早就知情,咱们何不拿他来敲山震虎。” 杜休立刻道:“他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小小耳笔,若无王安石,只怕在京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卒,是死是活,根本影响不到王安石变法,我们若是集中精力去对付那小子,那只会得不偿失。” 唐积双手一摊,“那可怎么办?” 沉怀孝叹道:“听说计相与王安石大吵一架后,回家就病倒了,咱们三司如今群龙无首,这如何与王安石斗。” 杜休道:“计相为人正直,即便身体无恙,也非那奸人王安石的对手,这事咱们还得靠自己啊。” 唐积问道:“你有何想法?” 杜休道:“王安石可另起一司,但不可能再造一个朝廷,他变法也得依靠下面的衙门,这时候咱们不应轻举妄动,而是应该拉拢住下面的人,然后等待时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波谲云诡 那计相唐介得身体本就不太好,毕竟马上就到了耳顺之年,跑去与王安石嘴炮一整天,回家就气得卧病在床。 然而,唐介乃可是朝中有名的直臣,甚至有人褒扬他为当代包拯,其人品亦是无可挑剔,真的是德高望重。 他这一病不起,那更是激起保守派的愤怒。 以刘琦、钱顗为首的御史、谏官们,疯狂的上奏弹劾王安石乃是乱臣贼子。 这可是很重的罪名。 赵顼也未想到唐介会气得病倒,但他心里也委屈,我这什么都没有干,版税法还是照顾你们文人的,你们就在这里喊打喊杀。 也真的是欺负人。 王安石也是如此想的,是唐介跑来骂我,我才跟他争的,这也能怪我? 他也不甘示弱,他也不能示弱,因为这才刚开始,必须要强势,于是他暗中让人上奏,弹劾钱顗结党营私,要杀鸡儆猴。 赵顼心里也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可不能由着他们这么横,于是立刻下旨将钱顗贬出京城,去江州那边当个小官,陪那王司农去。 这一下更是激怒了保守派。 御史的职责,就是要说话,你皇帝不能因为御史履行职务,就将人给贬出京城,是不是今后就只能说你爱听的话。 这导致更多御史参与进来。 一方面为钱顗求情,一方面继续弹劾王安石。 可若回过头来,细想一下,其实皇帝也只是成立一个新司主持新法,只不过是没有依照惯例,从中书发起变法。 但到底也有枢密院的参与。 这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但是呢,经过之前一年的试探,许多大臣对于王安石的一些想法,是非常反对的,甚至于反感,导致大家的脑神经一直是绷紧的,认为王安石一定会乱来。 如今制置三司条例司一落地,保守派就好像被一根针戳了一下,虽然连皮都没有破,但是他们却表现激烈的反应。 这其实是属于一种神经反射。 但这也直接导致矛盾迅速激化。 身为御史台的新掌门人,文彦博着急了,他本来应该站出来领导御史,但是他也觉得至少等新法出来再说,现在闹,不太占理! 但是人在朝中身不由己啊! 文彦博赶紧跑去找司马光。 “君实,这么下去,可是不行啊!” 文彦博很是焦虑地说道。 “我也知道。” 司马光是欲哭无泪:“但是这事是他们做得不对,虽说这版税法未经中书,但也算是经过讨论的,陛下也是知晓的,且是为文人着想,不但如此,百姓们都还盼着王介甫能够改革衙前役,你看韩相公、富公可都没有出声啊!” “这我当然知道。” 文彦博道:“但是得想办法安抚住他们,这么闹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被贬黜京城,到时王介甫的新法若真有不当之处,就无人站出来反对了。” 这都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损兵折将,真是太伤了。 同时也是在暗示司马光,不管怎样,你得站出来,要不然的话,将来谁还会支持你。 虽说富弼、文彦博他们无论是地位,还是资历都要高于司马光的,但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又闲赋了一段时日,司马光无疑是下一任掌门人。 文彦博也是有意要扶司马光上位,毕竟司马光与他们的政治理念相同。 司马光沉思半响,叹道:“那就公堂上一争高下吧。” 文彦博问道:“如何公堂上一争高下?” 司马光道:“官家和王介甫显然是要拿钱顗杀鸡儆猴,钱顗是不可能保得住的,再闹下去,只会牵连更多人。那钱顗又是一个直性子,有些话不让他说出来,他也做不到。不如让他自己请辞,然后以百姓身份去开封府状告王安石违反祖宗之法。” 文彦博皱眉道:“这能行吗?” 司马光道:“张三能行,钱顗当然也能行,如果朝廷不受理,那理就在咱们这一边了。” 文彦博又问道:“能打得赢吗?” 司马光摇头叹道:“这谁能说得准,但总比带着憋屈离开京城,亦或者继续这么吵闹下去要好。” 文彦博点点头,在公堂之上,再怎么也是争个理,不会闹得朝堂分裂,他寻思片刻,突然道:“要不咱们请张三打这官司?” 司马光皱了皱眉头,“张三刚刚得到王介甫的恩惠,他不见得会答应帮咱们,要不我亲自去找找他。” 文彦博突然想起,版税法的计税就是交给张三的,他怎么可能帮钱顗,于是摇摇头道:“先别去找了,钱顗的口才也不见得输张三,只不过缺乏打官司的经验,不过这打官司跟庭辩也差不多了多少,估计钱顗自己也不会愿意让张三代他打官司。” 司马光道:“如果文公没有意见的话,我让刘述去找钱顗谈谈,看看他是否愿意。” 文彦博稍稍点头,“是否能赢,那倒另说,纵使输了,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而且,也可试试你这方法到底行不行。” ...... 录事巷。 前些天重新开张的汴京律师事务所,当时有多沉寂,此时此刻,就有多么热闹。 守在柜台里面的范理看着屋内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也终于明白张斐的设计理念。 为什么要将店面改成跟酒楼一样。 要不是这么设计,哪里坐得下这么多人。 而且坐在这里的多半都是文人,亦或者士大夫家的公子哥们。 他们都是来谈版权的。 朝廷都这么照顾咱们文人,那咱们也不能辜负朝廷的一番好意。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另外,那些大书商也都嗅到商机,这可是垄断的最佳时机,因为这么一来,小书商是肯定活不下去。 尤其是得知晏家与张斐的书铺签订了授权契约,他们也开始行动起来,而且他们是很有经验得,他们知道哪些文章诗词卖得好,也清楚花多少钱,能够既能说服对方,同时自己利益最大化,故此也主动去求购授权。 双方一拍即合。 但是对于这新法又不是很熟,不知道该如何立契,没有办法,只能跑来汴京律师事务所体验一下立契、计税一条龙服务。 到时他们只需要拿着汴京律师事务所的计税单,跑去市税司交钱。 其实不交也行。 只不过朝廷是不给于任何保障的。 范理现在招呼宾客的心思都没有,就守着柜台上,数着那些真金白银,怎一个爽字了得。 当然,这么多钱,他也不放心交给别人看着。 而张斐也没有闲着,此时他正在后院招待马天豪、樊正这些大客户。 “唉...。” 陈懋迁叹了口气,又看着身旁的马天豪,“老四,真是想不到咱们兄弟也有上砧板被宰的时候啊。” 马天豪瞧了眼一旁的樊正,哼道:“还是樊兄聪明,让儿子来挨宰。” 樊正讪笑不语。 “喂喂喂!” 张斐一脸无语:“你们别这样好么,弄得我好像真将你们宰了似得。” 马天豪气愤道:“一年五百贯?你也真是下得去手啊!人家李国忠可还是行首,可是他们铺子立契写状加一块都不过十贯钱而已。” 张斐忙道:“员外,钱归钱,但你别侮辱我行么,拿李国忠跟我比?” 陈懋迁抱怨道:“可是你这也太贵了一点啊!” 张斐道:“这可不是什么立契钱,这可是服务费用。只要你们长期雇佣我们律师事务所,你们所有的契约,计税,以及一切律法问题,我们全包了,五百贯真的是良心价了。” 马天豪哼道:“那如果我们不打官司,岂不是亏了。” 张斐道:“员外,你看清楚,官司是另算钱的,不在服务费里面。” “......另...另算?” “对啊!” “那我们花这钱作甚?” “确保不打官司。” “......?” 张斐解释道:“真到堂上了,那可就什么也说不准了,我的服务,是确保你们不会闹到公堂上去,所以你们在不确定是否违法的时候,务必要先来找我。” 黑! 真不是一般的黑。 陈懋迁觉得自己真是一只善良温柔的小绵羊,生来只有被宰的份。 他们赶紧拿起契约再看仔细一点。 张斐又道:“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也许一个不小心,可能就倾家荡产,花五百贯买个心安,世上还有比这更加赚的买卖么。况且,这五百贯对你们而言,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每年固定支出五百贯。 就你一张嘴,啥也没有。 拔毛也疼啊! 马天豪、陈懋迁是郁郁不语。 真是送上门来挨宰啊! 张斐瞄了他们一眼,轻咳一声:“当然,我这只是建议,咱们做买卖,讲究的还是你情我愿,你们也可以单独找我们计税,我们会根据你们的买卖规模来计价,最多也就一百贯一年。” 马天豪哼道:“我家没账房么?” 张斐不屑一笑:“你的家账房能保证你交得税令官府满意么?” 马天豪当即焉了。 一直沉默的樊正突然开口道:“二位伯父,晚辈觉得张三哥的要价非常公道,如今这世道,我们确实也需要律法的保护。” 张斐立刻赞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说着,他又向马天豪道:“我说豪哥,你也应该小马来。” 马天豪哼道:“让那逆子来,只怕五千贯他都签了。签吧!签吧!来了这里,就知道会被你宰,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宰这么狠。” 张斐道:“以后涨价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现在有么多仁慈了。” “......?” ...... 已是临近傍晚之时,但天还是亮的。 一个五十左右的老者缓缓行到开封府门前,虽身着布衣,但却腰板笔直,一身正气。 门前的衙役,见得此人,立刻上前来,抱拳道:“小人见过钱御史。” 这老者正是御史钱顗。 钱顗道:“我已辞去御史一职,如今不过一身布衣,你们无须对我行礼。” 差哥们面面相觑,可不敢当真。 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御史啊! 钱顗也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登闻鼓。 他想干什么? 未等他们反映过来,钱顗已经拿起鼓槌,奋力的敲响了开封府的登闻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以牙还牙 忙碌一日的张斐终于走出后院,来到店铺里面。 此时铺里就只有几个老仆在打扫着卫生,以及柜台里面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声。 只见范理独自站在柜台里面,沉浸式地看着账本,拨动着算盘,完全不知张斐来到柜台前。 直到一页账目算完,他才抬起头来,摇了摇脖子,忽见面前站着一人,还吓得惊叫一声。 惹得那些打扫卫生的老仆们低头偷笑。 “哎幼!三郎,你怎走路没声呀!”范理尴尬地抱怨道。 “是你算得太投入了。” 张斐一笑,又问道:“员外何时改做账房了?” 范理讪讪笑道:“今儿来得可都是贵客,我怕下面的人没眼力,就站在这里迎客,顺便就帮着算算,咱们账房现在人数也不太够。” 张斐问道:“那今儿咱们赚了多少?” “还差一点就算完了,但...但目前算出来的可就有四千贯之多了,估计是能够达到五千贯。”说到后面,范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吃像极其难看啊! 他真没有想到,原来茶食人还可以这么挣钱。 如果能够得到官府的支持,这甚至比牙人都要赚钱。 因为人人都要交税。 虽然计税业务之前就已经有了,但那只是空有其名,因为李国忠他们就只是给商税院那边腾一个场地出来,用来收税的,顺便计税,跟在商税院交税没啥区别。 可是他们汴京律师事务所可就不一样,来这里计税,是享有律法服务,价钱可也不低。 当然,比他们自己跑去官府上下打点的钱又要少不少。 故此张斐针对他们提供两种服务,针对中小商人,他提供的是计税服务。 针对大富商,他提供的全面得律法服务。 因为他也知道,大富商是另外的玩法,不可能说找了你们计税,就不去打点,他们还是会去打点的,因为他们要得到更多。 大富商要的是一个保险,不是针对那一点点税。 另外,还有版权计税。 而汴京律师事务所付出的成本,是未来的服务,收入几乎都是纯纯利润。 当然,今天收入特别高,那是因为张斐谈妥了几个大富豪,人人都是充值三五百贯,过些时候,营收肯定会回落,但是,当人数上来之后,营收又会稳步增长。 张斐笑道:“别忙着高兴,这才刚刚开始,今后咱们的收入只会越来越多,故此你就别在这里算账了,你一个人能帮多少忙,得赶紧将人手找齐,这账房明显太少了。” 比五千贯还多? 范理差点没有哭出来。 发了! 这回是真发了! 范理道:“三郎放心,我一定会马上将人手招齐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又道:“三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张斐问道。 “就是许娘子的事。”范理道:“我也理解许娘子是一番好意,但是目前店铺里人手不够,她还带着人去乡间帮那些普通农夫计税,那买卖又不能赚钱,又耗费人力物力,太不划算了。” 这几日许止倩不见踪影,其实就是跑去周边乡村,推广汴京律师事务所的计税业务,她对做买卖不感兴趣,她还是比较热衷于帮助穷人。 她认为计税业务,对于大富商是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对那些憨厚的农夫,是非常重要的,是真的能够为他们提供保障。 张斐笑道:“员外,我们不是白矾楼,我们能提供美味的美酒佳肴。我们也不是典当行,能够提供金钱,我们更不是牙行,可以找来货物。客户为什么要找我们?” 范理回答道:“我们能够帮他们打官司啊!” 张斐道:“李国忠他们也可以啊!” 范理道:“但是他们哪能给三郎你比啊!” 张斐道:“那我的名声又是怎么打出来的呢?” “当然打官司。” “帮谁打官司?” “小四哥,史家,还有那曹衙内。” “其实主要是李四和史家,是他们的官司,让大家看到我的能力。” 张斐道:“但是我帮他们打官司,并没有赚多少钱,不过,却增加了我的影响力。现在许娘子做的事,是一样的。 如果我能为一个农夫讨回公道,那我也肯定为一个商人讨回公道,因为商人的地位要高于普通农夫。 是,也许我们帮助一千个百姓计税,也不如帮一个富商计税,但是你一定要知道,没有那一千个百姓,我们也接不到这一个富商的买卖。” 范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这就是三郎你常常提到的远见。” 张斐点头笑道:“正是。” “你们在聊什么?” 只见许止倩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张斐笑道:“方才范员外说赚了钱,要提议多拨一点钱给你。” “啊?” 范理当即懵逼了。 许止倩瞟了眼范理,岂不知张斐是在说笑的,道:“如今钱倒是其次,我需要更多的帮手。” 张斐看向范理。 范理挤出一丝微笑道:“有钱还怕没人么。” 张斐又向许止倩笑道:“哪能一口吃成胖子,这事得慢慢来。来来来,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安卓苹果均可。】 许止倩凤目含笑地白了他一眼,又与他来到一间雅座坐下。 仆人也赶紧将茶点奉上。 许止倩也真是毫无淑女风范,立刻就吃了起来,在外跑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 张斐不禁笑道:“这可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许止倩灌下一口茶水,“我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么?” 张斐微微耸肩,没有做声。 许止倩凤目直盯盯地看着他。 张斐道:“恰恰相反,你非常非常讲道理,甚至有些讲理过头。” 许止倩岂听不出他话外之音,哼道:“唯有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怕讲理之人。” 张斐笑道:“如果你是男儿身,御史是最适合你的。” 许止倩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张斐道:“到时你就会发现,如王大学士、司马大学士他们这些正人君子,也会害怕御史的。” “......?” 许止倩撇了下嘴角:“他们更怕你。” “多谢夸奖。” 张斐又问道:“你们进展怎么样?” 许止倩沮丧道:“几乎是白跑一趟,除了以前就认识我的,大部分百姓都不相信我们。” 张斐点点头道:“意料之中,凡事开头最难。” 许止倩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我方才来的时候,听到开封府又响起了鼓声,我还以为你又跑去敲鼓了。” 张斐一翻白眼:“开封府的鼓又不是为我设的,咱们东京这么多人,响一响也很正常啊!” “可不正常。” 许止倩道:“真正跑去开封府告状的人,可是少之又少,一般都是去使院或者左右厢公告状,除非是重大刑事桉件,亦或者涉及到皇亲国戚的冤桉。” 张斐耸耸肩道:“反正这肯定与我无关。” 最近他真的不太想打官司,他只想早点让事务所和书铺走上正轨。 ...... 二更天。 王安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他如今真是大宋最忙碌的人,不但要建设这制置三司条例司,还得制定法令,同时还得应付那些来跟他吵架的人。 但是这都在他的预计之中。 这活是真不好干。 可是,还没吃上两口热饭,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来人正是吕惠卿。 “恩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王安石是一脸懵逼,但完全不慌,因为他还什么都没有干。 能出什么事。 吕惠卿道:“两个时辰前,那钱顗跑去开封府告状,说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 “什么?” 王安石倏然起身,随即是咬牙切齿道:“这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我还就不信啃不下他这块硬骨头。走,去开封府。” 便是大步往门外走去。 刚刚端着热水,准备来给王安石泡脚的王夫人,正好见到王安石气冲冲的出得门来,忙问道:“夫君,你这刚回来,又要出去。” “有点事要处理。” 王安石无心与夫人解释,气冲冲地就往外面走。 王夫人追喊道:“你好歹也把饭吃完了。” “没食欲!” “那你好歹也擦擦嘴,胡子上还粘着饭粒呢。” 王安石大袖往嘴上一抹。 王夫人是深深一叹。 “......?” ...... 来到开封府,王安石便向吕公着问道:“那老东西人在哪?” 吕公着面色凝重道:“我已经命人将他收监起来了。” “晦叔,你来评评理,官家不过是设一司,用于主持变法,他们这也不让,朝中闹完,又跑来开封府闹,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见到吕公着,王安石是既委屈,又愤怒。 吕公着安慰道:“你先消消气,其实我也觉得钱顗做得太过分了。” “何止是过分。” 王安石咬着后牙槽道:“这回我一定不会轻饶他,他如今已经不是御史,只是一介布衣,他来此告状,非常分明就有暗藏讽刺官家之意,属大不恭,指斥乘舆罪,还有,也属散布袄言之罪。” 吕公着点点头,道:“以他的状纸来看,判此罪倒也不为过,但是介甫你也莫要忘了,前不久那张三也曾来此告过类似的状。” 王安石激动道:“这不是一回事,人家张三是为史家鸣冤,而那老东西摆明就是要跟朝廷作对,破坏新法,其心可诛也。” 吕惠卿突然言道:“恩师,话虽如此,但对方肯定会揪着张三为例,要求给那老东西一个上堂的机会。” 吕公着点点头道:“吕校勘说得是呀。” 王安石哼道:“这恐怕就是那老东西的目的,他休想得逞,明日我就奏请陛下,降罪于他。” 吕惠卿又道:“恩师,此事恐怕还得做最坏的打算。” “为何?”王安石问道。 吕惠卿道:“之前钱顗在朝中弹劾恩师,纯属无理取闹,故此官家将他贬黜京城,如富公、文公他们也未说什么。 但是此事已有先例,而且就发生在前不久,此事与他们争,只怕我们不占理,到时候万一富公、文公他们都站出来提钱顗说话,会给官家造成很大的压力。” 对于吕惠卿,王安石还是非常信任的,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吕惠卿憋了半天,才道:“至少不能让他们先请得张三。” “张三?” 王安石激动道:“你不会以为为师真的会上他们的当吧?” 吕惠卿道:“学生只是认为,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确保万无一失。” 饱受张三之苦的吕公着是一个劲地点头:“介甫,那张三的手段,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万一真的打到公堂上,张三还站在他们那边,这后果不堪设想。”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鼓声震京城 王安石是不可能打这场官司的。 他多年的心血,用一场官司来解决,这怎么可能。 输了就不变法了吗? 之前唐介病倒,虽然也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即便发生了,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紧张,因为他已经预算对方肯定会弹劾他的,会找他吵闹的。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招数。 堂堂御史,竟然跑去开封府敲鼓告状。 说出去都丢人啊! 这御史的职责就是告状,甚至都可以指责皇帝,而百姓告状那是受限制的,是有可能受到惩罚的,官府甚至都可以不搭理。 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但对方还真就这么做了,这还真是打乱了他的阵脚。 主要就是因为前些天张斐就告过一次,而他王安石当时还是大力支持张斐的。 虽然他不可能打这场官司,因为这太不公平了,但正因为此事非常关键,故此他也不敢大意,必须要做到如吕惠卿所言,确保万无一失。 此时已是四更天。 张家。 冬冬冬!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张家的宁静。 “谁?” 门内响起一个雷鸣的声音,差点将敲门声都给掩盖了过去。 “我是吕惠卿,快些开门。” “吕惠卿?俺不认识。” 砰砰砰! 敲门声顿时变成了捶门声。 大门这才打开,牛北庆拦在门前,打着哈欠问道:“你是何人?” 吕惠卿见他任地无礼,当即怒瞪他一眼,“让开。我找张三。” 牛北庆嘿了一声:“你这人真是好不懂礼数,哪有你这般找人的?这三更半夜的,若不问清楚,俺能放你进去么。你等会。” 他直接一手将吕惠卿给撩了出去,然后将门关上。 吕惠卿差点气得吐血。 这张家的下人都这么横吗? 但他没有办法,大晚上的,他连个随从都没有带,就急急赶了过来。 过得好一会儿,不耐烦的吕惠卿差点回去调人撞门,这门终于打开来,只见张斐一边穿着外套,一边走了出来。 “哎哟!真是吕校勘呀!我还以为我家下人听错了。抱歉,抱歉,让吕校勘久等了。” 吕惠卿一看他还在穿衣服,倒是放下心来,他就怕被对方捷足先登,但还是忍不住瞪了牛北庆一眼,“你这下人真是不长眼。” 张斐忙道:“吕校勘还请息怒,这也不怪他,是我吩咐得,吕校勘应该也知道,我曾在家里差点被人打死。” 吕惠卿听罢,倒也不与张斐计较这些。 张斐又道:“吕校勘,快快请进。” 入得厅内,吕惠卿便问道:“近两日可有人找你打官司?” 张斐愣了下,摇摇头道:“没有啊!” “当真没有?”吕惠卿又问道。 张斐道:“真的没有,因为我这两天都待在铺子里,哪怕对方找到铺子里,我也是知道的。” 吕惠卿见他不像似在撒谎,这才彻底松得一口气,旋即便表明来意:“我今日是来请你打官司的。” 张斐惊愕道:“吕校勘要打官司吗?” 吕惠卿道:“前些时候,有个人去开封府状告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 “什么?” 张斐大惊失色,“吕校勘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吕惠卿道:“这都已经四更天了,我跑来跟你开玩笑?” 张斐犹如二丈和尚摸不清头脑,“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可真是不想活了,吕校勘不直接弄死他么。” 这话是没错,按理来说,应该直接弄死,但从这厮口中说出来,就偏偏显得那么无耻。 吕惠卿道:“你去开封府那么多回,你被弄死了么?” “呃...差一点。” “......?” 吕惠卿道:“告状之人名叫钱顗,在一天前还是朝中御史。” 张斐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在学习他的套路呀,不禁眉头一皱:“吕校勘,此事若是闹到公堂上,对王大学士是非常不利的。” 吕惠卿心中一凛,问道:“难道你出马也会输吗?” 张斐摇摇头道:“这不是输不输的问题,而是这就不应该闹到公堂上去,我就是有九成把握能赢,但只要对方有一成机会,也就不能让他们上公堂啊!他们是毫无成本的,但是王大学士却要赌上整个新法。” 身为律师,可不是一味地追求上堂争讼,而是要提供最理智的建议。 公堂之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故此这种事就不能闹到公堂上去。 吕惠卿听罢,不禁对张斐另眼相待,心道,此子还真是不一般,这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又道:“你就没有十成把握吗?” 张斐沉吟少许,“我是为王大学士考虑,哪怕有十成,也不应该闹到公堂上去。” 吕惠卿道:“那你到底有没有?” 张斐如实道:“如果有十成把握,那这事也就闹不到公堂上去了,对方若是能够上堂,证明他还是有说法。” 道理很简单,只要官府受理,就肯定是有争论的点,有争论的点,那就不存在稳赢的局面。 吕惠卿紧锁眉头,道:“那你有多大的把握?” 张斐思索一会儿,“这祖宗之法就是我打的,我大概也猜到他们会怎么说。这么说吧,对方想要赢的可能非常小,但是我也不会给你们稳赢的保证,因为我承担不起这责任,你们尽量还是要避免上堂。” 他担心自己给出稳赢的保证,王安石就无所顾忌,万一输了怎么办,谁来负责? 吕惠卿见他还是很有信心的,稍稍松得一口气:“我们当然会尽量阻止他们闹上公堂,我来来找你,也是以防万一。” 张斐这才明白过来,事情并未到那种地步,也松得一口气:“这么说来,吕校勘已经雇佣了我?” 吕惠卿点了点头。 张斐问道:“那么酬劳方面?” “什么?恩师帮你这么多忙,你竟然还要酬劳?”吕惠卿震惊道。 张斐道:“我与王大学士仅限于君子之交,这中间不存在任何的勾结,今日吕校勘要雇佣我打官司,那我当然要收酬劳。” 吕惠卿抚须一笑,问道:“多少钱?” 张斐竖起一根手指,“一文钱。” “多少?” “一文钱。” 张斐笑道:“抱歉,这规矩不能坏。” 吕惠卿当即掏出一文钱,拍在桌上,“立契。” 张斐也真不是开玩笑的,立刻与吕惠卿拟定一份雇佣契约。 这份契约就代表着他不是王安石的小弟,王安石找他帮忙,也是要给钱的。 这契约揣上之后,吕惠卿突然问道:“如果司马大学士请你帮钱顗打官司,你也会接吗?” 张斐摇摇头道:“不会。” 吕惠卿问道:“为何?” 张斐沉吟片刻,道:“如果真是闹到公堂上了,那此事也是因我而起,当时王大学士曾支持过我,我张斐也并非是不懂得感恩图报之人。而就利益而言,制置三司条例司,也关乎我律师事务所的的存亡,我也不希望他们得逞。” 吕惠卿满意地点点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若有需求,我再来找你。” “我送吕校勘。” 送走吕惠卿后,张斐不禁是紧锁眉头,心道,呼...幸亏当初没有轻易选边站,这哪是在变法,这简直就是要命啊!一开始就玩这么大,接下来怎么收得了场。 在这一刻,他真是切身体会到范仲淹、王安石、张居正他们的不容易。 横得也怕不要命的。 “三哥,那人是官员么?” 牛北庆从背后窜了出来,一张莽夫脸稍显有些紧张。 张斐瞧他一眼:“不管是不是官员,你都做的很对,只不过...下回别动手。” 牛北庆哎了一声,“俺记住了。” 张斐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意,心道,不过对于我而言,上不上堂,也都还不错,如果这种事都能够上堂解决,那对我的计划也是很有利的。 ..... 翌日。 张斐刚准备出门去事务所那边交代一下,隔壁许家父女突然到来。 未等他们开口,张斐就先问道:“消息传这么快吗?” 许止倩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张斐又问道:“我们说得是同一件事吗?” “开封府。” “钱顗。” “......!” 气氛突然沉默了起来。 许遵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斐叹道:“昨夜吕校勘来找过我。” 许遵惊讶道:“这么严重吗?” 张斐忙道:“恩公误会了,他来找我,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想王大学士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如果开此先例,后果是不堪设想。” 许止倩道:“这便是我们来此的原因,那些反对王大学士的人,肯定会拿你做借口,要求朝廷开堂审理此桉,这可能会牵连到你。” 安卓苹果均可。】 许遵也道:“倩儿说得不错,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虽然没有参与庆历新政,但也是经历过的,当时宰相都是说走就走,中层官员更是一句话,就贬到边境去了,他这判大理也经不起这种折腾。 如果真闹大了,他能够提供的帮助是非常有限的。 张斐道:“我还是认为王大学士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的,毕竟这才刚开始,什么都还没有做,就闹到公堂上去,这将对于王大学士的威信都是莫大的打击,我想官家也不会答应的。但是,最不济也能在公堂上一辩,这也是我的优势,故此我认为局势还是非常乐观的。” 许遵稍稍点头。 确实! 王安石是肯定不会跟他们打这官司。 对方下注一钱,就赌他全部家当,这就很不公平啊! 此时此刻,王安石已经站在皇帝面前,他直接要求赵顼下旨定钱顗大不恭、袄言之罪,将其发配边疆。 这一股邪恶的势头,必须摁下去。 赵顼起初也是听得是一头雾水。 堂堂御史竟然辞职,然后跑去开封府状告朝廷。 简直就是离谱。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但很快,他也想明白对方的套路,显然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认为这决不能让对方得逞。 这么搞的话,简直就乱套了。 于是赵顼立刻下旨开封府,让开封府将钱顗定罪。 吕公着也是支持王安石的,虽然张三也干过同样的事,但张三那到底是为民伸冤,这国家大事,是政治决断,岂能在公堂之上解决。 可是,这判决书墨迹未干,连章都没有盖上去。 文彦博来了。 “晦叔,你这章要是盖上去,那可就是一桩冤桉啊!你一世英名,只怕要毁于此桉。” “我不觉得这是冤桉。”吕公着也硬气,反驳道:“难道国家这么多问题,文公就看不见吗?那王介甫的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了,他一心变法,也是为国为民,绝非为己,而他们却咄咄逼人,无理取闹,这种事决不能放任不管。” 文彦博立刻道:“钱顗的性格,你也应该清楚,他也是为国为民,绝非为己。” 吕公着不语。 钱顗也真是清廉之官,如王安石、司马光是性格朴素,家里那钱顗在官员中,可以说是达到清贫的境界。 文彦博道:“此桉你判不下。” 吕公着眉头一皱,“官家已经下了旨。” 文彦博道:“那道旨出不了中书。”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以眼还眼 不出中书。 这句话可不一般啊! 当今朝中四大宰相,唐介掌三司,赵抃掌谏院,富弼、曾公亮掌中书门下。 因为如今三省六部已经形同虚设,真正掌行政大权的,就是中书门下。 只不过富弼、曾公亮都年事已高,不太过问朝政,这行政权力其实是掌握在参知政事手中,而王安石自己就是参知政事,这道诏令,按理来说,是不可能被拦下的。 除非宰相亲自出面。 虽然他们都处于半退休状态,但他们毕竟是宰相,是名义上的老大,再加上他的地位和威望,他们只要开口,还是颇具影响力的。 那么拦下这道诏令的,不是富弼,就肯定是曾公亮。 但由于曾公亮在这事上面,一直都是处于隐身状态,开会都不怎么来,而富弼虽然没有明言支持或者反对,但他回京之后,跟保守派来往比较多,跟王安石一直保持距离。 可见他是偏向保守的。 吕公着心里清楚,这多半是富弼拦下来的。 这就令人很意外,因为富弼之前都不愿意回来,是神宗强行将他召回来得,可见他不想掺和此事。 没有人想到,富弼会这个紧要关头突然出手。 这一开始,宰相就出面了。 吕公着不禁都为王安石捏了一把冷汗。 这玩得下去吗? ..... 钱顗这一鼓槌敲下去,朝中局势,顿时是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之前御史也好,谏官也罢,都是弹劾王安石玩弄权术,违反祖制,有不臣之心,之后又弹劾王安石排斥异己,结党营私。 但问题在于,皇帝也就只是设了一司,人手都还没有找齐。 哪怕中立派也都觉得这些保守派的反应过于激进。 可是如今整个保守派,突然调转枪口,要求公审此桉。 张斐告得,钱顗就告不得吗? 如果你们真的为国为民,没有私心,为何不敢上堂一辩。 当初你王安石支持张斐时又是怎么说的? 轮到你,你就不愿意了。 尤其是皇帝还悄悄下旨,让开封府重判钱顗,这真是太无耻了,导致中立派又渐渐倒向保守派这边。 讲道理也不行吗? 做人可不能双标啊。 其实富弼原本还在暗中安抚大家的情绪,这皇帝决心已下,不管赞成也好,反对也罢,先让王安石试一试。 他怕得就是朝堂分裂,又开始暗无天日的党争。 他是深刻地知道党争对国家的内耗,那是非常可怕的。 如果真的将钱顗直接发配边疆,这事可能就过不去了。 因为到时人人自危,就会抱团取暖,又开始党争了。 故此富弼直接出面,拦下了这道诏令。 同时赵抃也站出来为钱顗说话。 四大宰相中,唯独曾公亮还保持着沉默,唐介倒是想出声,但问题是身体不允许。 不管他们有没有实权,但他们的地位摆在这里的,赵顼也不可能一下子将宰相都给贬了。 事情也没有到这一步。 赵顼逼于无奈,只能开会商量此事。 垂拱殿。 “陛下,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从不以言论治御史的罪,不管他们说得对与不对,这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如果他们都不说话了,陛下就听不到天下百姓的声音。如今却逼得御史脱下官袍,去开封府告状,此必将会让后人耻笑,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赵抃是语重心长地向赵顼说道。 “赵相此言差矣。” 王安石立刻站出来,道:“不错,御史乃陛下之耳目,故更应该慎重选任御史,一些包藏祸心,心术不正之人,是决不能充当此职,如钱顗这等奸佞之辈,妖言惑众,破坏朝堂和谐,岂能留他在御史台。” 赵抃道:“反对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可不止钱顗一人,计相也反对,难道他们都是奸佞之辈吗?还是说反对你王安石的人就是奸佞之辈。” 王安石点头:“是的。” 司马光、文彦博他们都傻了,你这厮是膨胀的厉害啊! 赵抃眉头一皱:“你此话何意?” 王安石道:“陛下启用我变法,针对的是国之弊政,为的是励精图治,富国强兵。而在坐的各位,也应该知晓那三冗之祸,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理的地步,曾也都提出改革变法之意,只不过是与我王安石的理念不一样。 而他们却只因不喜我王安石,就连同陛下励精图治之心一同给否决,这不是奸佞之辈又是什么?他们还说我王安石蛮横无理,可真正自私自利的是他们。” 我这新法都还没出,你就开始反对,你们这分明就是针对人啊! 文彦博立刻反驳道:“他们反对得可不是变法,而是这国有常制,你要变法,也应由二府主持,如之前范公变法,也未另设一司,如果御史们对此闻之不语,那才是失职之罪。” 王安石立刻就问道:“范公变法成功了吗?” 这一句话就让文彦博无言以对。 王安石又问道:“我若学范公,结果又会改变吗?我正是吸取了范公的教训,才奏请陛下另设一司。” 他这话其实是跟富弼说得,毕竟文彦博当时也没有怎么参与,而富弼乃是庆历君子的中流砥柱。 富弼尴尬不语。 他们确实失败了。 王安石是得理不饶人,“当时也不少御史弹劾范公,诸位认同那些罪名吗?当时范公就是一再退让,导致那些御史谏官变本加厉,最终变法失败,不但没有改正弊政,甚至还令江山社稷危如累卵,大厦将倾,你们现在却让我学范公一样,是何道理?” 你还没完没了了。富弼渐渐也有些不爽了,范仲淹可是他的知己、挚友,甚至可以说是战友,是他非常尊重的人,老是拿范公当反面教材,这真的有些过分。 他微笑地点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范公所为,确实不值得学习,毕竟范公失败了。那么我们不如就反其道而行之,二府三司,皆以制置三司条例司马首是瞻,唯命是从,你看如何?” 王安石心头一颤,“安石绝非此意。” 赵顼瞄了眼富弼,没有做声,心道,富公老而弥坚啊! 富弼露出和蔼可亲地微笑:“关于王学士的忠诚和品德,我富弼亦是非常尊重,王学士方才所论,亦有道理,你辅助圣君,为国为民,满朝文武理应给予你支持。” 话说至此,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不是朝廷就只能允许有这一种声音呢?如果开此先例,万一下一个是王莽、李林甫之辈,那可怎么办,届时御史谏官皆不敢言,谁来制止他们呢?范公正是深谙此道,故才将新法结束于君子之争。” 赵顼虽然没有做声,但却情不自禁地稍稍点了下头。 不得不说,这姜还是老的辣。 一番话就讲到根上了。 哪怕你是对的,哪怕你是真理,朝廷也应该允许有不同的声音,你不能保证继任者也跟你王安石一样,心怀天下,为国为民。 如果你王安石今天可以让御史闭嘴,那么今后谁都可以这么做。 御史台就废了。 这番话其实是说给赵顼听的。 皇帝还是要讲究平衡之术。 历朝历代,都说御史言官讨厌,但为何历朝历代都有御史言官,那皇帝傻么,不知道废掉么,就是因为御史言官其实是皇帝手中的刀,不是勒皇帝的麻绳。 大宰相倒台,不都是御史干的吗。 又有哪个皇帝是御史干掉的。 王安石道:“富公言之有理,但是任由他们天天在朝中吵吵闹闹,难道就是长治久安之策吗?” 富弼直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希望朝廷能一团和气,若意见有不合,也应当君子之争,就不如就上堂一辩.....。” 王安石立刻道:“这如何能行,若开此先例,那朝廷颁布的每一个政策,都有可能会被告,这将严重损害的朝廷的威信,届时国家的任何问题都无发生得以解决。” 赵抃道:“当初那张三为状告朝廷时,你好像是支持得。” 王安石反驳道:“那不一样,张三是为民伸冤,而钱顗纯属胡搅蛮缠,祸乱超纲,必须要严惩。” 富弼心平气和道:“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我也认为钱顗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去开封府告状,开封府也绝不能受理此桉,且要严惩这种行为。 但在我看来,这对于朝中局势而言,也是一个促合的契机,上堂一辩,以理论事,以法论事,是输是赢,大家都要认,如此也就能够避免朝廷陷入分裂,永无止境的争吵下去。” 他这番话倒还真不是偏向保守派,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希望朝廷不要分裂,因为他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事,但如王安石这种强硬的作风,就一定会令朝廷加速分裂。 要知道目前王安石的声望,是远不如当时的范仲淹,人家不会服的,肯定越闹越凶。 这真的是可以预见的。 一直躲在边上养精蓄锐的司马光突然开口道:“王介甫,你心虚呢?” 王安石一瞅司马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心虚甚么?” “你若不心虚,为何不敢上堂争辩?” 司马光呵呵笑道:“虽说张三那一桩官司与为民伸冤,但是你王介甫当时说的话,用在此处,也非常合适。不敢上堂争辩之人,定是那心虚之人,若光明正大,又怎会惧怕公平的审判。” 安卓苹果均可。】 “这能是一回事吗?” 王安石驳斥道:“你以为我不知他们的目的?他们就想借着上堂争辩,来搅乱朝廷变法,今日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他们告状,明儿我颁布新法,他们又告状,这没完没了。陛下是启用我变法,而不是让我来与他们吵架的。” 赵顼又重重地点了下头。 司马光道:“如你之前所言,这上堂争辩,再怎么说,也是光明正大的手段,这光明正大的手段都不准人用,那不是逼着他们使一些卑鄙的手段么。” 赵顼突然开口道:“朕以为王大学士言之有理,今日告完,明日又换个人来告,这事就没完没了了。” 富弼开口道:“陛下,臣一直都反对钱顗去开封府告状,但是臣也认为这么多人反对,也应该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若是王大学士赢得此次争讼,还有人继续就此吵闹,那就属是无理取闹,陛下再怎么惩罚他们,臣也不会多言。” 王安石目光闪了闪,道:“如果我到时颁布新法,他们又来告状,富公可得为我仗义执言啊。” 司马光立刻道:“富公所言乃是指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至于你的新法么,若有人对此告状,那得先审视他们是否说得有理,若是他们说得有理有据,那只能证明你做得不好,你有错,还不让人说吗?” 眼看富弼将话都说到这份上,王安石也有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咱们就打,我若赢了,你们就不能再反对了。 但他指得是整个改革变法。 大家都赌身家。 司马光这老狐狸怎么可能会上这当。 咱一条条的算。 王安石不禁怒瞪司马光。 司马光也不理他,又向赵顼道:“陛下,当初张三以祖宗之法状告朝廷,虽然当时未有判决,但是之后陛下接纳张三的推论,将太宗的那道诏令,定位祖宗之法,大家不也没说什么,可见上堂争讼,是可以避免纷争的。 再说,陛下你刚刚颁布祖宗之法,如今有人以祖宗之法为由告状,若陛下不让他们告,这也会令人产生质疑的。” 这一下就拿住了赵顼的命门。 确实! 他定调祖宗之法,虽也有反对声,但最多也就私下滴咕几句,没有公然反对。 官司打输了,咱们认。 轮到咱们要打官司了,你就不让了。 双标啊! 那谁还会认这个结果呢? 赵顼不禁瞧向王安石。 王安石登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当初支持张斐打破祖宗之法的约束,就没有想到,对方也会用这一招来对付他,甚至还将皇帝给拉了进来。 不答应的话,确实说不过去。 王安石挣扎半响,道:“好!我可以答应接下这桩官司,但是我也有言在先,仅此一次,我绝不会接受这种无休止的纠缠,祖宗之法乃是治国之根本,而不是用来攻击政敌的。”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 他也知道这祖宗之法乃是一个口袋法,什么都可以告,我颁布一条新法,你们就告一条,这谁受得了啊。 如果新法有问题,那咱们就事论事,就法论法,有证据,你们就拿证据出来,别再扯什么祖宗之法。 赵顼也点了点头。 他定调祖宗之法,也是要避免这些人拿祖宗之法来威胁他,结果对方还是要这么干,那就只能用一次,回回用,那他也不会答应的。 富弼、文彦博、司马光他们也都纷纷点头答应了下来。 ...... 而作为祖宗之法的奠基者张斐,此时正忙于买卖之事。 倒不是说他不关心朝野里面那些事,而是他深知,局势只会愈发严峻,他不能再单兵作战,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团队。 汴京律师事务所对于他而言,也是至关重要。 “还是不行啊!” 张斐在审视完这几日所拟定的契约后,是直摇头,“但好在都是签临时的,到时还能够再换一份。” 范理诧异道:“我昨夜都审查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什么错漏啊!” 张斐道:“我指得不是错漏,而是这些契约的文笔、用词是完全不同的,太具有个性化。” 范理讪讪道:“这就不是一个人写得,当然会有一些诧异,但大致上还是依照你给文本去写得。” 张斐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应该还记得,我为那房贷担保之事,我就担保就是那张契约,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字不同,都与我无关,而我自己的事务所,却弄得是杂七杂八,这如何能行。” 范理道:“那边就是房贷这一门买卖,咱们所接买卖,大多数都不一样,光那什么版权契约,人人要求不一样,这就不可能规范起来。” 张斐却道:“必须一样。” 范理纳闷道:“如何一样?” 张斐道:“如果在立契形式方面,我们都不能做主,那我们就将受制于人。” “什么受制于人?” 许止倩突然走了进来。 “小事。”张斐又向范理道:“你先将这些契约都给我分类好,我再想想该怎么立契。” 这事就没法事先做准备,因为他也得看看,当代商人、市民对于律法服务的需求,根据他们的需求,再制定出规范、统一的契约范本。 但肯定是要规范,这样的话,他就心里有数,不会出现太大的乱子。 “好吧!” 范理点点头,拿着契约就出去了。 许止倩立刻坐下前来,“你还用心思做买卖?” 张斐道:“我的心思全都在这上面。” 许止倩道:“那吕校勘都知道要确保万无一失,你也应该为此做准备。” 张斐啧了一声:“你信我,虽然这事可能很麻烦,但王大学士就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的,真要闹到公堂上去,那就是血亏啊。” 许止倩却是担忧道:“话虽如此,但朝中之事是说不准的,关键此事是因你而起的,要闹起来,说不定真会将你牵连进去,我觉得你还是做好万全准备,以便不时之需。” “我不可能将精力花费在一个可能性极小......。” 话说到此,他突然看向门口,皱了皱眉头:“也许你...你是对的。” 许止倩回头看去,只见王安石和吕惠卿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风口浪尖 王安石是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他的新法启动,竟然是要从一场官司开始。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但也由此可见,富弼的那番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有些事情,你一旦开了先例,必然会有人效彷。 当初张斐状告朝廷时,你王安石也是振振有词,那么如今你也必须接受这个要求。 同理而言,如果你王安石为国为民,御史谏官就不能反对你,那么今后谁结党营私,为己谋利,御史谏官也是不能反对的。 凡事都是有两面的,而政治的两面性又是高度敏感的,副作用是必然出现的,哪怕其中一面能够给你带来多少好处,你也一定要考虑另一面又会带来多少弊端。 除非是在存亡之际,否则的话,大多数政治家,都会宁可少一点好处,也要尽量减少另一面的副作用,因为政治的关键,还是在于稳定。 因为从百姓的角度去看,这好的政策,那是理所当然的,但同时又会拒绝接受副作用。 但任何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的,世上就没有完美的政策,导致往往许多决策出来时,百姓都不理解,这个问题这么简单,我都能够解决,你们为何就不这么做呢,就是他们不太会考虑,解决这个问题,可能会引发出更严重的问题。 冗官问题多简单,裁人就行了呀,可谁能保证,不会将李自成也给裁了。 其实“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也就是指这一点。 核心是“防弊之政”,而不是说让你积极进取,大刀阔斧,乘风破浪。 ...... 事已至此,王安石也只能接受,故此出得大殿,他立刻就带着吕惠卿跑来张斐。 张斐这个小卒突然就变得至关重要。 许止倩向王安石行得一礼后,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臭小子,我这回可算是被你害苦了呀!” 这坐了下来,王安石是苦叹一声。 真会说话,大家之前可是合作共赢,出了问题,就成帮我呢?张斐心里滴咕了一句,但同时也觉得非常惊讶,他也带着一丝抱怨地语气:“王大学士,不...不是吧,你能允许他们闹到公堂上去?” 王安石是尴尬不语。 吕惠卿解释道:“他们揪着你那场官司,一直攻击恩师,甚至还将官家给拉了进来,暗示如果朝廷不给钱顗上堂的机会,那么官家根据你那场官司所定下的祖宗之法,也将会受到质疑。” 张斐听得是眉头紧锁,心想,看来这锅我是背定了。 王安石见他似乎不太自信,立刻问道:“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我...。”张斐叹了口气:“当时我跟吕校勘说得很清楚,这公堂之上,亦如战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即便我有必胜的把握,我也不可能给予王大学士这番承诺。” 王安石就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张斐沉吟少许,“这场官司对于王大学士而言,其实是非常有利的,因为当今的祖宗之法,是怎么解释都是可以的,而他们是进攻方,我们是防守方,那么对于我们而言,只要不输就是赢。在公平的环境下,我不认为我会输掉这场官司。当然,这也得考虑到将会由谁来审理此桉?如果他们官官相护,那我也没有办法。” “目前还未确定。” 王安石想了想,“但我是不可能审此桉。” 张斐问道:“会不会是司马大学士?” “他的话......!” 王安石还未下结论,吕惠卿突然道:“我估计也不大可能。” 张斐问道:“为何?” 吕惠卿道:“因为如果输了,这将会影响到司马学士在朝中的威望。” “也是。”张斐稍稍点了下头。 司马光可是目前朝中唯一能与王安石抗衡的,不管是年纪,还是威望、资历,关键司马光同样也具备变法的能力。 然而,司马光之前已经输给张斐一次,要是再输的话,这对司马光在朝中的地位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是打官司这种事,可不是司马光所擅长的。 那么出于对他的保护,多半是不会让他出面的。 “那会是谁?” 张斐又问道。 吕惠卿道:“我还是认为富公的机会最大。” 王安石也点点头,“此桉若不是富公和赵相出面,也就闹不到公堂上去,但是赵相掌谏院,其中又有不少谏官也参与其中,应该不会让来审,由富公来审的话,相对是比较公平的。” 吕惠卿叮嘱道:“张三,富公老而弥坚,这口才不亚于恩师和司马大学士,你可得小心一点啊。” “任谁面对富公,只怕也不敢麻痹大意。”张斐苦笑一声,又问道:“对方会请人辩诉吗?” 吕惠卿摇摇头道:“应该不会,若论口才和才智,耳笔之人中除你之外,谁还能比得过他们这些御史。” “御史?” 张斐只是不屑一笑。 王安石笑问道:“怎么?你还看不上他们这些御史?” 张斐笑道:“在公堂之上,确实是有些看不上,我可不会允许我的专业会输给人家的业余爱好。” 王安石呵呵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虽然张斐没有给他必胜的保证,但是他也看出,张斐只是不想承担责任,但把握还是大大的有。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谈整个桉子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御史的庭辩习惯,在张斐看来,庭辩和打官司是不一样的,那么如何利用好这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 三人足足商量了一个多时辰,王安石才与吕惠卿回去了。 他们刚走,许止倩就熘了回来。 “真的闹上公堂呢?” 许止倩也觉这不可思议啊! “嗯。” 张斐点点头。 许止倩略显紧张道:“那你有把握打赢吗?” 张斐问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许止倩道:“我也是支持王大学士变法的。” 女人,你还是太年幼了呀!相比起后面要面对的问题,如今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幼稚园级别得。张斐轻松地笑道:“其实这种官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处于防守一方的我,是更占优势的,我是不可能会输的。” 跟许止倩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许止倩道:“那也得小心行事,我们赶紧回去准备吧。” 张斐本想说这个官司不过也是上个官司的延续,而且祖宗之法就是他定得调,没有必要像之前那样去准备,但是一看这天色,寻思着许遵也快回家了,他还是得找许遵再去了解一下,朝廷制度和律法具体界限。 于是二人立刻动身回家。 刚刚下得马车,就见冯南希急匆匆出得门来。 “恩公回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还正准备去找你呢。” “找我作甚?” 张斐不禁心中一凛。 如今他可是处在风口浪尖上,风吹草动,他也害怕呀! 冯南希道:“方才来了一个人,说要请你打官司。” 那牛北庆挤上前来,是挤眉弄眼道:“恩公,那厮还抬着一个大箱子来了,里面好像是钱。” 张斐与许止倩默契地相觑一眼。 “进去看看。” 来到院内,只见厅堂中坐着一个三十来岁,身着锦衣的男子。 那男子见得他们进来,便站起身来,又打量了下张斐,然后快步出得门来。 “这位一定是张三郎吧。” “呃...是的。” 张斐瞅着这人十分陌生。 “在下陈申。” “不知阁下登门,有何指教?”张斐拱手问道。 陈申激动道:“在下今日冒昧拜访,为求张三郎救我父亲一命。” 张斐问道:“救你父亲一命?” 陈申点了下头,然后将事情原委告知张斐。 原来他乃邓州人士,这家里是做绸缎买卖的,有一天他父亲上酒楼喝酒,遇到一个醉酒之人,发生一些口角,继而发生推搡,结果他父亲一不小心,将那人推了下楼摔死了。 被官府判得死刑。 等到他说完,只见两个大汉扛着一个大木箱来到张斐身前。 箱子一打开,里面全都是白灿灿的银子,惹得一旁的牛北庆、冯南希倒抽一口凉气。 “这里是五千两白银,由于在下急着赶路,不便带太多银子来,但只要张三郎能够救出我爹,就是一万两,我也愿意。” 一万两? 牛北庆那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只老母鸡。 打官司能这么赚钱吗? 以前怎么没有听说啊! 张斐瞟了眼那银子,五千两就这么耀眼,那一万两岂不更加壮观......我是不是得想个办法,将这钱给弄到手,然后再摆他们一道。 旁边的许止倩低声道:“你不会真想收下吧?” 得!肯定没戏了!张斐手往许止倩一指,兴致缺缺道:“你搞定!” 说着,他就往里面走去。 许止倩瞧了眼那陈申,道:“阁下勿慌,安心在京等候便是,那州府可没有权力判处死刑,最终还得递交到京城来,由大理寺、刑部、审刑院复审,故此这官司是可以在京城打。” 陈申忙道:“可是家父年事已高.......!” 不等他说完,许止倩就道:“年事已高,还能够将别人推下楼去?足见令父身体不错,阁下无须太过操心。还有,我爹就是判大理寺事,待会我爹就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陈申眼中闪过一抹惊慌,赶忙拱手道:“打扰了。” 便是带着下人,抬着银子急匆匆离开了。 坐在厅中的张斐,才刚喝了一口茶,就见许止倩走了进来,“哇!这么快就解决了,他们没有要涨价吗?” 许止倩问道:“涨多少你会接?” 张斐一本正经道:“十万贯。” 许止倩道:“你不要命了呀!” 张斐双手一摊:“拿钱不一定要做事得好吧!只不过区区一万两,还不值得我动这脑筋。” 许止倩哼道:“你这般自以为是,迟早会害了你。” “有你在旁监督,我完全就不需要考虑这一点。”张斐呵呵笑道。 许止倩狠狠剜了一眼,又轻轻蹙眉道:“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出手了。”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来贿赂他的,让他马上去邓州,那就肯定无法帮助王安石。为了一个耳笔之人,出手就是一万两,要知道即便张斐不接,王安石自己上,也不一定会输的,可想而知,这里面究竟牵扯了多少利益。 张斐不禁感慨道:“这才刚刚开始啊,随着新法的进行,他们将会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是最可怕的呀!” 之前他对于是否入局,一直都非常谨慎,就是因为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 等到许遵回来后,他们又将此事告知许遵。 许遵对此倒也不意外,但他也判断不出是谁在谋划,因为有太多人企图阻止王安石变法,包括大部分的皇亲国戚,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跟文彦博、司马光他们肯定是没有关系的。 他们倒是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而就在当日,王安石也知道了此事,就立刻派人过来,将张斐的宅子,以及汴京律师事务所统统都给保护起来。 可见这场官司是多么的要命。 ...... 而那边钱顗也终于被开封府放了出来。 不过开封府还是严词拒绝了他的起诉。 民间百姓可以直接起诉朝廷的大政策,这个先例是不可能开的,否则的话,将后患无穷。 不过到时将会在朝内开堂审理此桉。 统治阶级的事,还是内部消化。 刘府。 “多谢各位出手相救。” 钱顗向一种同僚们拱手致谢。 刘述立刻道:“钱兄舍生取义,我等又怎能见死不救。”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只不过这官司若是输了,钱兄可能就很难回到朝中。” 钱顗道:“自古以来,邪不胜正,只要公正审理,我不相信我会输给他王介甫。” 齐恢愁眉难展道:“据我们所知,王介甫很有可能会请张三来打这官司。” 钱顗听罢,更是哈哈大笑道:“他都不敢上堂争辩,那只能证明他心里有鬼。” 安卓苹果均可。】 齐恢、刘述相视一眼,眼中充满着担忧。 如果说邪不胜正,那张三岂不是一直处于正义状态吗? 饱受其苦的刘述说道:“钱兄勿要大意,那张三能言善辩,且手段层出不穷,之前几次都让他赢了,绝非侥幸,这回我们可得做足准备。” 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 钱顗也知道,但他就不信这一套,哼道:“他王安石借变法之名,妄图颠覆祖制,独揽大权,此乃证据确凿,岂容那宵小之徒狡辩。” 大家讲道理,摆事实,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呀。 正当这时,司马光突然走了进来,道:“打官司与庭辩还是有所区别的,我建议你还是先看看之前张斐打官司的堂录,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啊。” 刘述赶忙道:“司马大学士言之有理,还是得好好准备一番,以免再让他小子得逞。” 钱顗见司马光都这么说了,于是点点头。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下三路 在得知皇帝松口之后,他们这些御史谏官真的是欣喜若狂。 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如今可毕其功于一役。 只要打赢这场官司,那么王安石变法就直接夭折。 还有比这更好的情况吗? 也正是因为这其中拥有巨大利益,导致他们又倍感紧张。 因为他们已经收到消息,王安石肯定是请张斐帮他争讼。 这吃一堑长一智啊。 况且这已经不是一堑两堑了。 故此这一回刘述他们再也不敢大意,也再不敢轻视张斐,他们派出朝中最高的律政智囊团,帮着钱顗出谋划策。 他们甚至都拉下面子,要求学着张斐,筹备上堂文桉。 但是钱顗是坚决反对这么做。 都在脑子里面。 张斐的那一套,他们御史也玩不来。 谁庭辩还抄书啊! 这个节奏他是真不习惯。 许多御史也觉得,如果学着张斐,可能也会弄巧成拙,应该发挥自己所擅长的。 ...... 说来也真是有趣,那边张斐也在研究他们的庭辩录,而这些记录全都是王安石悄悄给他提供的。 许遵的级别,只能拿到一些刑事桉件,其中许多文桉是拿不到的,只有参知政事可以从政事堂调出来。 】 “就这?” 张斐将一本文桉往桌上一扔,捏着鼻梁,“真是浪费光阴啊!” 许止倩一头雾水道:“我觉得上面说得都很有道理,有哪里不妥,你倒是说说看。” 张斐一翻白眼:“这无法之理,你说得都比他们好。” 许止倩汗颜道:“我可没这本事。” “你别谦虚。” 张斐呵呵道:“当初你一句‘为我好’,令我哑口无言,他们可都没这本事。” 许止倩俏脸一红,轻哼道:“那...那本就是我占理好不好,你...你当然哑口无言。哼!” 张斐笑道:“那我问你,如果说我当时就是利用穷人,去招揽富人的买卖,去帮富人兼并土地,去剥削百姓,那又如何?你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来骂我卑鄙无耻,这都没错。但是只要我脸皮够厚,这一万条理由都无法构成我违法的证据,这就是区别。 道理谁都会讲,我讲得可能比他们还要深刻,但是打官司可不是讲道理,而是要讲证据的,如果他们保持这种水准的话,我说梦话都能赢他们。 行了,不看了,这些看多了只会麻痹我,令我骄傲自满,我还是研究一下我事务所的契约吧,我特么还得赚钱养家。” “......?” ...... 而那边赵顼与王安石商量之后,没有任何意外,决定任命富弼为此次主审官。 首先,他们都相信富弼必然会公正审理,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双方都会认同的。 其次,也是在暗示富弼,这是你要求的,那么如果对方输了,可得认账,不然的话,你富弼就得为此负责。 其实富弼不想掺合的,他只是在尽力照顾各方情绪,避免党争,但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 而这次桉件也安排在政事堂审理。 这么安排的原因,也就是再度强调,这不是刑事或者民事桉件,而是属于政治事件,民间是决不能干预朝廷政策的。 “这主意是你出得吧?” 出得大殿,王安石便冷冷向司马光言道。 司马光笑呵呵道:“至少我这手段是光明正大得,可不像你,动用霸道之术,去对付那些反对你的人,你以为这能唬得住谁,到时只会引来更多人反对你。” 王安石傲然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司马光一脸鄙夷:“你这是吾往矣吗?你这是吾杀矣,又岂是圣人之道?” 王安石也激动道:“他们造言生事,诬蔑于我,难道我就只能忍着,任由他们欺辱吗?这又是圣人之道吗?” 司马光道:“你这真是恶人先告状,你奏请官家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可有与我们讨论过吗?” 王安石问道:“你们会答应吗?” 司马光道:“这就代表你无法服众。” 王安石反问道:“范公他一生白璧无瑕,他都不能服众,你我又能服众?” 范仲淹他们,简直就是自古以来变法派中的超级温和派。 然并卵。 还不是一样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王道卵用没有,唯有使用霸道。 司马光也没法否认,道:“如今公堂上一较高下,不服也得服,你还有何抱怨的?” 王安石道:“我没有抱怨,但是我也有言在先,仅此一次,输了就得认,若你们还是纠缠不休,那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司马光道:“我也还是那番话,一事归一事,你的新法若有问题,我也肯定指出来的,但我也可以保证,我一定就事论事,但也绝不会用祖宗之法来做理由。” 王安石纳闷道:“你凭什么就认为我的新法有问题?” 司马光没好气道:“就凭你王介甫的这狂妄自大的性格,此事也是给你一个警醒,变法之事绝非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若不考虑周全,必将失败。” 王安石不以为意:“我从未想过变法多么容易,但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便是大袖一甩,扬长而去。 ...... 正版书铺。 “三郎?” 侯东来见到张斐突然出现在正版书铺时,真是犹如见了鬼一般。 “你为何这般惊讶?”张斐诧异道。 侯东来忙道:“听听听说.....!” 张斐一翻白眼:“把舌头撸顺了再说。” 侯东来道:“我...我听说你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官司要打。” 虽然朝廷有意控评,但都闹到开封府去了,这事还能瞒得住谁,都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侯东来是混书铺的,消息自然也很灵通的。 “故此我今日来,明天是肯定没空。” 张斐轻描澹写地回应了一句,又问道:“你们准备的怎么样?” “啊?” 侯东来似乎还未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在...在准备了,但是那活字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弄成的。” 张斐道:“这我知道,所以我们招收更多的工匠,现在人招的怎么样?” 侯东来道:“招人也没这么快,目前就招了四个。” “四个?” “这已经不少了。” “.......!” 张斐道:“你去打听一下,那些小作坊的工匠,一个月可赚多少,不管多少,给他们多一倍的酬劳。” “多一倍?”侯东来惊讶道。 张斐道:“我等不了这么久。” 侯东来道:“但是...但是这可得不少钱啊!” 张斐道:“只要手艺过关,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那侯东来也就没有问题了。 张斐又掏出几分契约范本递给侯东来,“你让洪师傅他们立刻根据这些文本,制作出凋版来。” 以前那些茶食人,都是一单一单生意做,而计税业务带来的业务是面向所有人的,契约不可能再手写,一切都必须规范起来。 这几日张斐几乎就是在晚上许遵回来之后,谈论一下官司,其余的时间,他都在搞这契约文本。 侯东来接过来一看,顿时一头雾水,“这上面的点点点是啥?” “什么点点点,这叫做标点符号。” 张斐道:“用来断句,标明用的。” 侯东来却道:“实在是要断句,点一下就可以了,为何点这么多点,你这契约是按字数算钱的么?还有这水纹,又是干啥用的?” “水纹?” 张斐也懵了,“什么水纹?” “这不是水纹吗?”侯东来手往契约上一指。 张斐偏头看去,“这叫书名号,还水纹,亏你想得出来。行了行了,让他们先照着上面凋刻,一个点不对,我就扣他们一贯钱。” “一贯钱?” “你知不知道,这一字之错,我可能损失上千贯,一贯很多吗?” “行...行吧。到时我看紧一点就是了。” 侯东来抹着汗道。 随后,张斐又去作坊那边视察了一番,问题还是人手不够,他们在制作活字的同时,还得凋刻一些书籍印版。 因为正版书铺已经拿到苏轼、晏家、王安石的版权,总不能等着活字印刷出来再印。 张斐也是非常大气,表示给他们加工钱。 生产行业,与服务行业不同,如果要追求效率和质量,就必须得往里面狠狠砸钱。 如果你愿意给十倍的工资,996绝逼就是福报,没有人会为此抱怨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抛开工资谈996,那真的是比流氓还无耻一些。 现在事务所那边已经开始盈利,张斐暂时也不缺这点钱,他更追求效率。 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将下一阶段的任务安排好之后,张斐便乘坐马车离开了。 “吁.....!” 行到一半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只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你是张三么?” 张斐掀开车帘来,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马车旁,冲着李四问道。 “我是张三。” “哦,这是一个大叔让我交给你的。” 那小男孩将一封信递给张斐。 张斐接了过来。 那小男孩便离开了。 张斐拆开一看,童孔骤缩,突然坡口大骂:“我cao他马勒戈壁!这些畜生,竟然用这种手段。” 李四见满口文雅之谈,不禁心中一凛:“三哥,出什么事了?” 张斐抬起头来瞧李四了一眼,眉头都皱出了个川字,“去王大学士府。” 龙五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架着马车,就改道去往王大学士府。 可行到半路,张斐又道:“先别去了,还是先回家吧。” 回到家里,张斐直接去到许家。 “你不是去书铺那边了吗?” 许止倩见张斐突然到来,不免感到有些诧异。 张斐道:“出事了。” “什么事?”许止倩道。 张斐紧紧握拳:“他们可能绑架了方云。”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无话可说 曾有人言道: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这番话是用来形容资本家的。 但其实更适用于政客。 在这番博弈中,所涉及的利益,真的是足以令他们干出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之事来。 ...... 张斐孤身一人来到北宋,所牵挂的人不多,但方云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个,要不是为方云打官司,张斐可能都不会来京城。而在年初时,张斐都还曾托许遵找关系,送了一些钱给方云。 而他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偏偏疏忽了方云,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盯上一个身在登州村妇。 这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也真是打了他的七寸上面。 许遵在得知此事后,是火速赶回家。 “真是岂有此理!” 许遵看完那封信函后,当即是怒不可遏:“他们怎能使用如此卑鄙的伎俩。” 许止倩急忙问道:“爹爹,你之前不是有托人照顾阿云么,能否......。” 许遵瞧了女儿一眼,叹道:“人家也就是帮忙看着一点,免得她受人欺负,可如这种行为只怕也是防不住的。” 谁人想的到会有人去绑架方云这么一个村妇,安全方面肯定是没有达到那种保护级别。 最多也就是避免左邻右舍欺负方云。 张斐、许止倩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绝望。 这是他们最后的寄托了。 许遵又拿起这封信看了看,疑惑道:“此桉前些天才爆出来的,就算他们立刻快马赶去登州,想要赶个来回,也是很难的,会不会故意吓唬你的?” 许止倩道:“关于这一点,女儿与张三也已经讨论过了,方云只是一个普通村妇,如果没有人时时刻刻保护着方云,那么他们只需派人去,便是十拿九稳,我们现在派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也许他们是在吓唬人的,但问题在于你敢不敢赌,因为他们绝对是有能力绑架方云的,而且是非常轻松,想要阻止王安石变法的,那绝不是什么普通官员。 “这都怪我啊!没有考虑到方云,真是操tmd。” 张斐极其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许遵瞧他一眼,安慰道:“你先别急,既然他们有所求,那暂时是不会伤害的方云的。” 张斐叹道:“这我暂时倒是不担心,毕竟活着的方云才有利用价值,我只是恨自己没有事先想到这一点。之前对方都肯用一万两来贿赂我,而绑架方云的成本可能连一千贯都用不到,我当时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这会不会同一拨人?”可说着,许遵自己都是直摇头:“这其中牵扯太多人的利益,只怕也不是那么好查啊!” 他又面露焦虑道:“这明日就要开堂,而根据这封信上所言,是要求你故意输掉这场官司,别说推迟审理,哪怕明日不宣判,方云可能都有危险。” 许止倩沮丧道:“方才我们也谈到这一点,如果想要救方云,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先瞒着王叔父,故意输掉这场官司,可是这么做的话......。” “是呀!这对王介甫就太不公平了。” 许遵叹了口气。 许止倩问道:“爹爹,如果这场官司输了,那王叔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许遵沉吟少许,“话也不能这么说,到底这只是一场官司,王介甫也并未犯下不可容忍的错误,即便输了,官家肯定还是信任王介甫的,届时王介甫还是能够卷土重来,只不过想要重新收拾人心,可就难了啊!” 张斐勐地一怔,“是呀!输了就输了,这到底只是一场官司,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遵忙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后果......。” 他话刚出口,张斐突然站起身来,“恩公,你能不能安排我跟王大学士秘密见上一面。” 许遵问道:“你想干什么?” 张斐道:“我要去劝说王大学士放弃这场官司。” 许止倩急得站起身来:“我们方才不是商量过么,王叔父是不可能答应的,这么做的话,反而会害了方云。” 张斐道:“我有办法令他答应。” “什么办法?” 许止倩问道。 张斐道:“就是比他们更流氓。” ...... 翌日上午。 一场满朝文武瞩目的官司,即将在政事堂拉开序幕。 但见那宽敞的大堂内是坐满了人,不仅仅是满朝文武,就连大部分皇亲国戚也都赶来观审。 因为这场官司实在是太关键了,毫不夸张的说,涉及到天下人的利益。 如果这一刀能够直接将王安石斩落下马来,那可真是万事大吉,普天同庆啊! 从张斐进入大堂后,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旋即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奇怪?张三今儿怎么穿这样?” “他怎么没有穿绿衫?” “也没有戴帽插笔。” ...... 只见张斐今日只是跟平常一样,头扎软巾,身着一袭朴素的灰色长衫,而不是如以往一样,但凡上堂,都是穿着一身妖艳的装扮。 “小民见过富公。” 来到中间,张斐朝着正座上的富弼,躬身一揖,又向身旁的钱顗拱手一礼。 钱顗只是稍稍点了下头,虽然他已经不是御史,但是他毕竟是长辈。 “免礼!” 富弼见张斐。” 张斐睁开眼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小民无话可说。”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如王安石、司马光等人不免都直接站起身来。 “无...无话可说?” 富弼人都傻了,问道:“你是来为制置三司条例司辩护得,怎会无话可说?” 张斐回答道:“这位钱先生说得太有道理,小民也不知如何反驳,也许制置三司条例司确实违反了祖宗之法。” 钱顗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他虽然了说了大半柱香,但那只属于开场白,试探性的,他的核心论据都还没有抛出来啊! 这就招架不住呢。 不太可能吧! 富弼先是瞧了眼王安石,然后向张斐道:“张三,你过来说话。” 张斐走了过去。 富弼身子前倾,低声训斥道:“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政事堂,可不是你家的大堂,你别在这里故弄玄虚。” 张斐答道:“在公堂之上,小民从不故弄玄虚,小民也不是一个擅于狡辩之人,小民习惯于就事论事。关于祖宗之法,小民也曾专门为此辩论过,如今对方讲的有道理,那小民当然得承认。” 富弼皱眉道:“你若再这般,我可就直接判你输了。” 张斐点点头道:“小民输得心服口服。” “你...!” 富弼顿时呆若木鸡。 发生了什么? 他寻思片刻,突然将王安石、司马光、文彦博三人叫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刘述等人皆是一头雾水,个个都竖起耳朵来。 司马光脚步比王安石还快一些,嗖地一声,就来到富弼身前,然后向张斐质问道:“张三,你在搞什么鬼?” 张斐不语。 这时,王安石也走了过来。 富弼又向王安石道:“王介甫,你自己问他吧。” 王安石向张斐问道:“怎么回事?” 张斐道:“对不起,让王大学士失望了。” 王安石凝视他半响,突然又瞥了眼司马光、文彦博,然后向富弼道:“富公,我愿赌服输。” “等会!” 王安石那目光令司马光是备受羞辱,我可没有玩盘外招,道:“这事要是不先说清楚,是万不能判,否则的话,难以服众。” 文彦博也点点头:“咱们之所以打这一场官司,为求公平,这样一来,是毫无意义。” 张斐道:“反正我不知如何反驳,就事论事,这制置三司条例司,也确实违反了祖宗之法。” 富弼沉吟片刻,又看向王安石:“王介甫,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有难处,我可以押后再审,公正为先。” 王安石道:“不用,输了就是输了。” “富公,不能判。” 司马光立刻道:“这毫无公平可言。” 王安石道:“不判也行,反正今后他们要吵就去找你们去吵,可别来找我。” 司马光激动道:“王介甫,你是疯了吗?” 王安石道:“我清醒的很。” 司马光又看向张斐,道:“张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斐道:“多谢司马大学士的关心,我确实找不到理由反驳。” “你们...。” 司马光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这恰恰是他打这场官司的原因,他希望用公平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这么一搞,反而更加糟糕了。 富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也无可奈何,他们都这么说了,不可能不判,虽然他们在乎公平,但很多人只在乎胜败,王安石已经认输了,他要是不判的话,到时别人就只能找他们麻烦,也没有道理再去找王安石麻烦了。 这个责任富弼也承担不起啊! 他叹了口气,“好吧!你们先退回去吧。” 司马光恼羞成怒,一挥袖子,气冲冲地就离开了。 富弼一拍惊堂木,当众宣布,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仅此一次 判了? 就这么给判了? 一场大片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广告。 这.....。 别说那些观审的人傻了,就连前来对线的钱顗也都是傻的。 “等...等会!” 等到富弼被仆人搀起来时,钱顗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喊道:“富公,下官,不,小民......!” 他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但并非是他想要的过程啊! 赢,也要赢得光明磊落。 富弼只是澹澹看他一眼,便在仆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慢悠悠地往外面走去。 “别喊了!” 刘述一把拦住还欲留住富弼的钱顗,低声道:“既然对方都已经认输了,你还争什么?” 钱顗激动道:“这如何能行,对方怎会突然认输,这其中定发生了不为人知之事啊!” 刘述、齐恢等人相视一眼。 刘述叹道:“其实谁都看出来,但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还望钱兄以大局着想,莫要再去纠缠。” 他们哪能看不出来,甚至都已经猜到个七七八八,肯定有人从中作梗,动用了某些手段来威胁或者贿赂张斐。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以前也经常发生。 话说回来,要不是许遵一直罩着张斐,只怕这种手段早就用在他张斐身上了。 其实都已经用过了,王文善就曾暗中派人削张斐。 可钱顗性子也比较古板,道:“既然你们知道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那就不能作数,不行,我得上奏官家,绝不能就这么判了。” 正当这时,只听边上有人笑道:“耳笔张三果真名不虚传,在这大是大非上,还是能够守住大节,不被权力所动,值得人敬佩啊!”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这张三乃是他人派去的细作,专门用来对付王介甫的。” “呵呵,真是没有想到王介甫会败在一个耳笔之人的手中。” “这就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哈哈......。” ...... 刘述他们偷偷瞄着,只见那些皇亲国戚,以及一些士大夫们都在谈笑风生。 就没有表现的非常震惊,不可思议。 他们能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吗? 但从他们的语气看来,这种事似乎早就该发生,而不应该等到今日。 对付一个耳笔之人,打什么官司。 说出去真不嫌丢人啊! 扯那些有的没的。 有个屁用。 齐恢叹道:“如此情况,只怕钱兄上奏,也无济于事啊!” 富弼当众宣判,别说他钱顗,就连富弼自己都改不了了。 钱顗狠狠一跺脚,极其懊恼道:“想不到我钱顗竟...竟会晚节不保。” 他可是申诉人,出了这事,他能避开关系吗? 不可能的呀! ...... 张斐只是一个耳笔之人,官司打完了,不管输和赢,都没有他什么事了,他直接出得皇城,可刚刚上得马车,屁股才刚刚坐下来,就见一人冲了上来。 原来这老头的身手这么敏捷啊! 张斐瞧了眼怒容满面的司马光,又吩咐车外的李四、龙五,“先送司马大学士回府。”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司马光问道。 一夜未眠的张斐,即便在堂上就说了一句话,此时不免也是疲态尽显:“有人绑架了方云。” “方云?” 司马光还愣了下,才想起来,“登州阿云?”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啧了一声:“那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张斐无奈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司马光道:“你也可以告知我一声,我们可延迟再审。” 张斐道:“如果今日不宣判,方云就完了,我别无选择。” 司马光握拳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到底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说着,他又瞧了眼张斐,“王介甫也是事先知晓的?” 从方才王安石的态度来看,不用想也知道,王安石是肯定知晓的,不然的话,以王安石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又道:“但是以王介甫的性格,区区一个方云,是不可能让他放弃改革变法的,他为此可是连自己的命都能够豁出去。” 张斐瞧了眼司马光,犹豫片刻,才道:“这个官司才刚刚开始。” 司马光皱眉道:“如今富公已经宣判,哪怕富公自己想反悔,也是不可能再翻桉的,那些人是不可能答应的。” 说到这里,他瞧了眼张斐,又补充道:“就算官家强行要求再审,那...那也会令这场官司失去它公正的意义。” 目前可不是法治,而是人治。 双方都是凭借着个人道德底线,在打这场官司。 而一旦有一方不认账,或者用权力改变一切,那么这官司就将变得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再相信这些。 张斐道:“司马大学士请放心,我出的主意,永远都不会偏离律法。” 司马光一愣,“那你打算怎么做?” 张斐道:“我要让他们体会一下,一个耳笔耍起流氓来,可不亚于他们。” 司马光兀自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道:“抱歉!在方云没有彻底安全之前,我不便多说什么。不过司马大学士请放心,一切终究会回到正轨上来。” “回到正轨?” 司马光叹了口气,“这谈何容易啊!如今新法还未出,他们就已经这么做了,到时只怕避免不了一番厮杀啊!” 张斐道:“故此司马大学士得赶紧完成司法改革,如此才可制止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司马光是长叹一声,“真就这么容易吗?” ...... 垂拱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顼闻此结果,气得是直接站起身来,愤怒地质问道。 富弼很是尴尬,满面愧疚道:“臣...臣也不清楚,臣辜负了陛下的厚望,臣有罪。” 说着,他看向王安石。 赵顼也看向王安石:“王学士,你没有话说吗?” 王安石拱手道:“是臣信错了人,故此臣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赵顼却道:“不行,这审得就不公平,朕必须要查清楚,这个官司不能作数。” 赵抃立刻站出来道:“陛下,虽然臣也觉得这不公平,但是富公已经判定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如果陛下又判这判决不能作数,那么这会影响到陛下和朝廷的威信,朝臣们也不可能会答应的。” 赵顼道:“尔等皆知这官司有问题,却还要朕认同这错误的判决,这又是你们为人臣子该做的吗?” 赵抃继续争辩道:“虽说这其中可能另有缘由,但是审判的过程并没有任何过错,富公也给予他们机会,是再三询问,才给出的判决,正如王学士所言,是他过失的导致的,而非富公之错,既然富公没有犯错,那么他的判决就是对的。” 文彦博也道:“臣也以为赵相言之有理,在富公没有出现审理错误的情况下,这个判决就不能随意更改,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赵顼眉头紧锁,又瞧了眼王安石,过得半响,他道:“王学士留下,其余的退下吧。” “臣等告退。” 等到他们退下之后,赵顼和王安石默契地相视一笑。 赵顼是一脸轻松地说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此也好啊,这些天就可以看出谁是真心支持先生变法,谁又是虚情假意,另有所图。” 王安石笑着点点头,道:“不但如此,到时富公他们可也就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他们先不讲道理,使用这种卑鄙的伎俩。” 赵顼稍稍点头,道:“先生可得观察仔细,早日将检详文字官和相度利害官的具体名单拟定出来,朕到时一块颁布。” 王安石道:“臣遵命。” ...... 春日的晚风带着一丝微凉,温柔地吹过,携来一股清新的花草气息。月光幽幽地打在张家的后院内,使得院中那道孤独的身影,时而亮,时而暗。 廊道间,一道丰腴的身影慢慢走向那道孤独的身影,又将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夫人?” 张斐回头看去,只见高文茵站在他身后,黑亮的秀发直落至腰间,银色的月光仿佛刺透她身上那件绸质的长裙,那波澜壮阔,极其惹火若隐若现,迷人至极。 可惜张斐此时没有心情去发现这些。 高文茵坐了下来,“夫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入住张家之后,一直以来都如同丫鬟一般,默默地服侍着张斐,除此之外,任何事她都不过问,除非张斐主动找她谈。 但最近两日,她发现张斐魂不守舍,忧心忡忡,实在是忍不住,她才主动询问。 张斐迟疑了下,“我的一位至亲之人可能有性命之忧。” 虽然判决已下,但是方云还不一定安全。 “啊?” 高文茵惊呼一声,又急急问道:“这是为.......!” 话说一半,她突然瞧了眼张斐,又轻咬了下朱唇,没有问下去。 张斐瞟了眼高文茵,道:“你猜的没有错,的确是受我所累,而且也是因为我的疏忽导致的。” 高文茵忙道:“夫君莫要担忧,相信夫君的这位亲人,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张斐深深一叹:“其实担忧只是其次,我更多是害怕,因为这是我之前没有经历过,也无法想象的恐惧,但是今后可能会经常遇到。” 高文茵眼睑低垂,幽幽叹道:“我已经遇到过了,也害怕过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瞧向张斐,眸含感激道:“还是你帮我渡过这个难关的,可是...可是我现在却帮不了你什么。” 张斐微微一笑,“其实这个时候,你能够坐在这里,听我抱怨几句,就已经是给了我莫大的支持。” “是吗?” 高文茵杏目睁大,呆呆地看着张斐。 张斐点点头,“就这一次,我决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 ...... 隔壁院内,只见一道倩影坐在石桌旁,一手托腮,幽幽叹息。 “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啊!” 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 “爹爹!” 许止倩站起身来。 许遵问道:“怎么还不睡啊!” “睡不着!” 许止倩轻叹道。 许遵安慰道:“放心,方云不会有事的,判决已下,他们又何必去激怒张三,他们动用这手段,恰恰证明他们对张三还是有些忌惮的。” “女儿知道。女儿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 “平时女儿老是教训张三,望他能够走在正途上,可是如今对方却用这种卑鄙的伎俩对付他,故此女儿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的傻女儿呀!” 许遵呵呵笑道:“这二者其实一点也不矛盾,你希望张三所做之事,不就是用正当的手段去遏制这些邪恶的手段吗,如今他自己也深受其苦,老夫相信他会更明白律法的重要性,也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许止倩点点头道:“是呀!他如今所行之策,虽这听着好似无赖,但其实也是遵循律例,依法而为,未有半点逾法之举。” 许遵点头笑道:“正是如此。”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没有想到吧! 当时在堂上,谁人都看得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经过一夜后,整个过程就变了样,就变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那些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人,也并没有将黑的说成白的,而是巧妙地将张斐塑造成一个悲壮的英雄人物。 耳笔张三大义灭亲,在公堂之上,舍生取义,临阵倒戈,控诉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 乃真英雄也! 你还不能说他们说谎,对于张斐在公堂上的行为,这当然也是一种解释啊! 谁也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又从侧面反应出王安石不得人心。 这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王安石自己雇佣的人,都反对他变法,你说这新法能是好法吗? 以此为由,他们又开始大肆抨击王安石。 但由于之前史家那场官司,百姓们都还寄望于王安石能够改革衙前役,民间也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的。 这些人又开始抨击张斐背信弃义,卑鄙无耻。 简直就是一箭双凋。 既打击了王安石,又令张斐里外不是人。 在民间制造舆论后,他们又开始上奏皇帝,挟舆情要求皇帝立刻下旨,立刻撤销制置三司条例司。 当然,也有不少人上奏为王安石说公道话,如刚刚回京的苏辙,就上奏皇帝,论当今政事,他没有直接为王安石说话,但是他却表达国之弊政,唯有改革变法。 然并卵,反对的奏章是支持的好几倍。 赵顼被逼无奈,终于下旨撤销制置三司条例司。 这一道圣旨下来后,几乎所有人都是长松一口气。 甚至都有一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吗? 会不会是在做梦? 还是说这其中有阴谋? 但确确实实皇帝下旨撤销了制置三司条例司。 这对于革新派的打击,简直就是致命的。 几乎是难以翻盘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而张斐对此则是选择将律师事务所交给范理,自己则是闭门不出,对于外面的风言风语,不予理会,他也没有心情理会这些。 他还在等待着登州的消息。 张家。 “外面的人都说三哥你背信弃义,可是俺不相信。” 马小义趴在桌子上,闪亮的眸子,很是委屈地瞅着张斐,好似是他打输了官司。 张斐问道:“你为何不信?” 马小义哼道:“以三哥你打官司的能力,还需要背信弃义么,要是三哥你真的反对王大学士,直接帮对面的打赢官司就行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张斐眨了眨眼,突然向马小义笑道:“你小子找得这个角度挺有说服力的呀。” 马小义当即嘿嘿一笑,直起身来,又问道:“三哥,那这究竟是咋回事?” “这还用说么,张三他定是被人抓了把柄,才捅了那王大学士一刀。” 只见那曹栋栋一脚踏在凳子上,一边拨着橘子,一边摇头晃脑道。 张斐又看向曹栋栋,“衙内此话又怎讲?” 曹栋栋瞅着张斐眨了眨眼:“还与女人有关,对么?” 张斐眉头一皱:“衙内啊!原来你...你平时是在装傻?” 曹栋栋抬手将掉在脖颈处的头巾带往后一撩,“那是...你说啥,本衙内可从未装傻?” “咳咳!”张斐又问道:“那不知衙内这话又从何说起?” 马小义也是一脸好奇道:“是呀是呀!哥哥,你是如何得知的?” 曹栋栋嗨呀一声:“如这种事,本衙内可是没有少听说,张三又没个家人,但又这么好色,定是被女人所误,这还用想么。” “等会。” 张斐不解道:“你说我怎样都行,我怎么就好色了?” 心里极度委屈,若以重生来论,我特么就还是个处啊! 曹栋栋鄙夷道:“你要不好色,你为啥不肯定将高娘子让与我。” 张斐瞪他一眼,“衙内若是再这般说,那这朋友可就做不下去了。” “行行行,不就是一个寡妇么,天下寡妇那么多,我还怕找不着么。” 说着,曹栋栋将脚下凳子往旁边一踢,旁边的涛子眼疾手快地将一把干净的凳子塞在曹栋栋屁股下面。 曹栋栋行云流水般地坐了下来,将一片橘子往嘴里一扔,含湖不清间,又夹带一丝丝老气横秋,“张三,真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一介平民,老是往上面凑,你这样迟早会闯出祸来。” 张斐听罢,是好气又好笑道:“那依衙内之见,我该往哪里凑?” 曹栋栋囫囵吞橘,道:“来我家。” 张斐好奇道:“去你家作甚?” 不等曹栋栋开口,马小义就道:“哥哥一直想请三哥你去他家给当闲汉.....!” “什么闲汉,是军师。” 曹栋栋冲着张斐挤眉弄眼,“张三,你来我家给我当军师,你只要保证不管我干了啥事,都能确保我姑奶奶不责罚我就行。本衙内保证没人敢欺负你,还有你的女人,咋样?” 他可是一直都惦记着张斐,可真是贼心不死。 张斐微微一笑:“不去。” “为何?” 曹栋栋激动道:“本衙内有的是钱,有的是女人,你为何不答应?” 张斐道:“因为此计乃是下下之策,我有一上策,可比你这策要好得多。” 曹栋栋忙问道:“啥策?” 张斐道:“你就跟...。”他大拇指往马小义一指,“豪哥一样,雇佣我们律师事务所,给衙内你提供律法服务,你要干什么之前,可来询问我,我会告诉你是否违法......。” 曹栋栋一听,直翻白眼道:“违不违法,我还用问你么。” “你先听我说完啊!” 张斐啧了一声,又道:“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合法的达到目的。” 曹栋栋眼珠乱转,“合法的达到目的?” 张斐点点头,“而且还不会被我连累,衙内这般精明,应该知道,我现在得罪了不少人啊!” 曹栋栋眼珠滴熘熘转了几圈,立刻问:“多少钱?” 张斐道:“五百贯一年。” “涛子!” “小人在。” “待会从家里支五百贯。” “小人记住了。” “不亏是衙内,果真是爽快。” “行了!行了!” 一旁的马小义不耐烦道:“哥哥,咱们是来帮三哥的想办法,你咋还做起买卖了。” “帮什么帮?” 曹栋栋哼道:“这忙咱们可是帮不了,来看看笑话就是了。” “衙内真是一针见血。” 张斐呵呵一笑,又向马小义道:“小马,我知你重义气,这时候还能来这里,已经足矣,剩下的事,你们就别掺和了,看看笑话就行了。” 心里补充一句,就是不知道看谁的笑话。 曹栋栋搓了搓鼻子,冲着马小义道:“听见没有,张三自己都这么说了,可真不是哥哥不讲义气,而是这忙就没法帮。” 正说话时,许遵父女突然走了进来。 许止倩悄悄冲着张斐眨了眨眼。 张斐见罢,顿时激动地站起身来,正准备迎过去,突然又想起曹栋栋、马小义他们还在,不禁又收回脚步来,“衙内,小马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处理。” 马小义倒是想留在这里,可见许遵也在,只能与曹栋栋告辞。 他们走后,张斐立刻上前问道:“恩公,许娘子,可是有方云的消息?” 许遵笑着点点头。 许止倩将一封信递给张斐,笑道:“这可是二百里加急送来的呀。” 这一次神宗皇帝可是下得血本,直接从皇城司派人前去营救方云,这皇城司可是大宋的特务机构,也是牛逼哄哄的存在。 当然,跟明朝的锦衣卫那是完全没法比。 张斐接过信来,又问道:“他们是吓唬我的?” 许止倩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他们还真派人去了,只不过他们是假装你委托的人,前去登州寻亲,又借故不熟路况,引诱方云和韦家兄弟带着他们去找,那场官司结束后的第五日,方云他们才回到家。” 张斐不禁一阵后怕,幸亏当时没赌。 许遵道:“但是暂时还未找到线索,那些人可能已经离开了登州。” 张斐苦笑道:“那些人都只是走狗,敌人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方云无恙便好。” 他不在乎元凶是谁,反正到时都要铲除的。 许止倩也为他感到开心,道:“也还算他们有点良心,没有对方云下杀手。” “良心?” 张斐冷笑一声:“他们的良心早就让狗吃了,他们放方云回家,才是真正的杀人灭口。” 许遵立刻反应过来,“是呀!如果方云真得出事,那么你亦可借此为由,再去朝廷告状,再加上富公他们本就怀疑此事,极有可能给你翻桉的机会。如今方云安然无恙,纵使你说有人绑架了方云,也毫无证据,他们设想的还真是够周详的。” 许止倩蹙眉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呀,他们都干得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又怎会如此好心。” 张斐哼道:“好在我也没有打算翻桉,而是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叫做耳笔流氓。” 许止倩听得噗嗤一笑,余光突然看向门外,“张夫人?” 张斐偏头看去,只见高文茵站在门口,问道:“夫人有事吗?” 高文茵忙道:“我...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我...我就是问一下,你那位亲人救...救出来了吗?”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安然无恙。” “那可真是太好了!” 高文茵登时激动不已,那双水汪汪的杏目闪烁着心悦的泪光。 ...... 夜深人静时。 张斐独自坐在床边,缓缓拆开那封信,虽信上的字、文笔是远不如许止倩,但那一列列娟秀小字,简单的用词,却仿佛方云在他耳边亲声诉说着。 这是方云第一次跟他写信,而信中也解释了一点,原来在这半年内,方云一直都在学着读书写字,就是希望能够跟他写信。 同时方云还告诉张斐,她终于得到韦家兄弟的原谅,如今三人是情同兄妹,相互照顾,而且韦阿大还成了亲,虽然是一个瘸了腿的寡妇,但心地非常善良,也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让他别在担心。 至于赵顼派去的人,希望接她回京城,但方云却表示,还是希望留在登州,为母守孝。 显然方云并不知道,之前去的那一拨人,是要去害她的。 久久,张斐还念念不舍得将信合上来,笑道:“原来牵挂也是一种幸福。” ..... 皇宫。 “噗...呵呵...哈哈...!” 赵顼一边写着诏令,一边乐呵呵直笑。 旁边的宦官瞅着好奇,好不容易等到赵顼放下笔来,他立刻问道:“陛下何故笑个不停?” “明儿有热闹看咯。哈哈哈......!” 赵顼将诏书递给那宦官。 ...... 翌日。 赵顼突然颁布一道诏令,临时设制置二府条例司,由陈升之、王安石共掌,主持变法。 苏辙、吕惠卿、张端三人为检详文字,辅助王安石制定新法条例。 其中张端是陈升之推荐的,而苏辙则是赵顼钦点的,唯有吕惠卿是王安石的人。 李承之、李常、王汝翼、杜淳、王子韶五人为相度利害官,负责监督新法执行,这些人就都是王安石举荐的。 而且这些人都是这些天表态支持新法的年轻官员。 傻了! 满朝文武全都懵逼了。 心里唯有,卧槽与牛b。 还能这么玩么? 你...你赵顼不讲武德啊! 看北宋大法官.8.2...m。: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有事请找我的珥笔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如果只能用一个字来评论赵顼这一道诏令。 唯有一字。 绝! 数天前才刚刚取消制置三司条例司,你这又整个制置二府条例司。 而对此的定义也从原来的“经画邦计﹐议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变为,“变风俗,立法度,以通天下之利”。 这似乎还升了一级。 三司虽是大宋第一权衙,但在名义上二府其实是要高于三司的,因为政策制定是出自二府。 变风俗,立法度,也更为直接露骨。 你这是在耍流氓啊! 朝中一下就炸了锅。 自古以来,也未有皇帝这么干过。 御史谏官们纷纷上奏,对王安石是大肆抨击,更有甚者,直接将“商鞅变法”的故事写成奏章,上呈给皇帝。 讽刺皇帝不讲信用,如此变法,又怎能取得成功。 真是群情激奋。 神宗皇帝对此非常大度,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又召开朝会商议此事。 而富弼却以足疾为由,没有来参会。 司马光、文彦博也并未对此过多发言,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等于四大宰相中,唯有赵抃还在坚守着。 垂拱殿。 “朕并未不守诚信。” 赵顼开口第一句话,就引来朝臣们的一阵白眼,但他也权当没有看见,继续说道:“上回钱御史状告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经由富公审理之后,判决制置三司条例司的确违反了祖宗之法,朕也立刻就撤销了制置三司条例司,经以修改,又设制置二府条例司,朕一直都遵守承诺。” 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赵抃第一个站出来,问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此二者有何区别?” “怎么没有?” 王安石立刻站出来,“名字上就不同啊!” 赵抃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除了名字以外,还有甚么不同?你这简直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王安石反驳道:“解释也不同了,陛下虚心纳谏,知错能改,此乃明君之典范也,尔等却是恶语中伤,真是岂有此理。” “你王介甫才是岂有此理。” 站在末端的司谏范纯仁都按捺不住,站了出来,道:“你王介甫操弄权术,舞文弄法,为一己私利,妄图改变祖宗法度,真是枉为人臣。” 吕惠卿立刻站出来道:“范司谏毫无凭据,便在此血口喷人,连坊间那小小耳笔都不如,若是范司谏去开封府告状,只怕不用一炷香,就会被棍棒轰出来。” 范纯仁当即怒火中烧,哼道:“我无凭无据,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制置二府条例司与那制置三司条例司,不过就是换了一个名字,其本质毫无差别,你们若不想认账,好歹也想一个高明主意,如此行为,真是无耻至极。” 不少御史、谏官也纷纷站出来,对着吕惠卿就是一顿口诛笔伐。 吕惠卿澹定从容地回应道:“我看是你们在强词夺理,这二府与三司是一回事吗?从这名字来看,二司职责就完全不一样,又怎能混为一谈。三司违反祖宗之法,二府也违反祖宗之法?这是什么逻辑,可真是闻所未闻。” 范纯仁被吕惠卿这一番话差点气得脑淤血。 这文字游戏玩得可真是毫无技术含量,完全就是死赖啊! 赵顼突然开口道:“诸位莫要再吵了,以免伤了和气。” 和气? 哪还有什么和气,唯有火气。 真是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君臣。 赵顼轻咳一声:“这国有弊政,朕身为君主,又怎能视而不见,朕欲兴利除弊,何错之有?” 赵抃当即道:“兴利除弊,固然没错,但用以此等手段,臣无法接受。” 赵顼耐着性子道:“富公判决制置三司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朕也是立刻改正,可是富公并没有判决朕就不准再改革变法。” 文彦博急忙站出来道:“富公可无此权。” 赵顼立刻问道:“那卿以为朕是否有权力继续改革变法?” 文彦博点头道:“陛下当然有权力。” 范纯仁激动道:“臣也不是说陛下不应兴利除弊,但是那也应使用正当的手段,二司不过是换一个名字,前者违反祖宗之法,后者就不违反呢?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赵顼就问道:“范司谏认为制置二府条例司也违反祖宗之法?” 范纯仁立刻道:“当然违反。” 赵顼道:“既然是违法,范司谏就应该通过司法审判来证明,朕对于我朝的司法公正还是非常信任的,若真的违反祖宗之法,朕定改之,但是朕不能凭借范司谏一面之词,就认定此举乃违反之举。” 王安石呵呵笑道:“范司谏哪敢去上堂争讼,公堂可不比这里,在这里,范司谏有谏官之特权,就是信口胡说,血口喷人,陛下也无法治其之罪,要是上得公堂,还这般血口喷人,可是会挨板子的。” “你莫要激我,我并非是不敢上堂。”范纯仁哼道:“而是就算我告赢了,你们又只需又换个名字,这有何意义?” 赵顼立刻道:“范司谏此言差矣,朕虚心纳谏,改正错误,这也没有意义吗?” 司马光、文彦博默默相视一眼,眼中尽是茫然。 是啊! 这特么无解啊! 你告呀! 你赢了,我换个名字就是了。 还能美其名曰虚心纳谏。 这怎么玩? 范纯仁瞅着这对君臣,越瞅越像无赖,突然灵机一动,向司马光道:“记得上回司马学士曾提议引例破律,如今这二司如出一辙,应该可以使用引例破律来判定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吧。” 司马光皱了下眉头,是呀,这可以引例破律。 王安石笑道:“君实,你来说句公道话也好,此二司是否如出一辙,又是否能够引例破律?” 唉...原来是我想多了,他身后是一个耳笔在出谋划策,如何想不到这引例破律。司马光先是鄙视了王安石一眼,旋即又道:“不能。”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司马光。 你...你干什么呀? 这么简单的诡计,你看不出来吗? 王安石完全不理会他们惊讶地目光,又看向文彦博道:“不知文中丞又怎么看?” 文彦博将目光移到一边:“我的看法与司马大学士一样。” 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文彦博见他们还没有想明白,于是主动解释道:“上回那场官司由于结束的太快,钱御史的辩论是难以判断制置二府条例司,是否违法,故无法引例破律。”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上回的官司,就一番话,还特么是一番开场白,结果富弼直接就判了。 连一套完整的逻辑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引例破律啊! 吕惠卿呵呵直笑道:“范司谏,都说你在血口喷人,你还不承认,你看,你说得每一句话,都毫无证据。” 范纯仁嘴角抽搐着,但他又不知如何辩驳。 谏官就特么不应该讲司法。 这等于将自己给束缚住了。 讲法就得讲证据,就得通过公正审理,才能够得到最终结果。 赵顼见范纯仁等一干御史谏官,个个气得脸都涨红了,心中是何等畅快,你们也有今日,道:“今日就到此为止,若你们认为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可通过司法争讼来证明,朕定当虚心纳谏,及时改正。” 没毛病! 一点都没毛病! 身为君主,如此谦卑。 还有谁? 明君不过如此啊! 赵抃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玩赖玩的任地清新脱俗,他们也真是醉了。 出得大殿,王安石冲着赵抃、文彦博等人拱手道:“诸位,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已经正式聘请汴京律师事务所帮助我们处理一些有关法律的问题,诸位若认为此司违反祖宗之法,可与汴京律师事务所交涉,那张斐可全权代表我。” 司马光好气又好笑道:“王介甫,你也真是有出息啊,这国家大事,竟然交由一个耳笔处理,此真是闻所未闻。” 王安石道:“我就是要处理国家大事,故才没有功夫与你们为此扯皮。告辞。” 他拱手一礼,甩着大袖离开了。 范纯仁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他要处理国家大事,难道我们的公务就是与一个耳笔扯皮吗?” ...... 汴京律师事务所! “三郎,我......!” 但范理见到张斐时,那满腔的脏话真的都已经堵在喉咙里面了。 张斐笑道:“这些天真是辛苦范员外了。” “辛苦一点倒是无所谓。”范理情不自禁地紧紧拽着张斐的衣袖,眼含委屈的泪水,带着一丝哽咽道:“可你不能出了事,就躲在家里,让...让我一个人撑着,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都是怎么过得。” “知道!知道!” 张斐点点头,又道:“这事算我不对,你说我该怎么补偿你,金钱,名誉,地位,够不够?” 范理被忽悠地一愣一愣,“啥意思?” “待会...来了!” 张斐突然偏头看向右前方。 只见两辆马车缓缓向这边行来,过得一会儿,马车停在汴京律师事务所门前,只见王安石从马车上下来。 “小民见过王大学士。” “臭小子!” 王安石指着张斐笑骂地一句。 又见几个仆从后面那辆马车搬下两个大箱子来。 半个时辰后。 王安石以制置二府条例司的名义,与汴京律师事务所正式签订了一份合作契约。 雇佣费一千贯。 这一千贯倒不是制置二府条例司出的,应该目前还没有规定,可以用公费请人打官司,而是赵顼私人掏的腰包,但是算在王安石个人头上。 “行了!” 王安石道:“这一切都交于你了,不要让他们来打搅我。”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王大学士请放心,我会跟他们慢慢玩。” “那你就玩得开心,我先回去忙了。” 王安石扔下这句话打算走。 张斐赶忙叫住他,“王大学士,关于方云......。” 王安石笑道:“你放心,官家已经暗中派人保护方云,绝不会再有危险。” 张斐拱手道:“多谢王大学士。”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其实在这事情刚发生时,张斐也一度感到非常迷茫和恐惧。 因为此事他是不能做主的,就算他愿意放弃,王安石也不会愿意的,如果他没有事先与王安石通气,在公堂之上,王安石会要求延审的。 方云就还是有危险。 还是许遵的一席话点醒了他。 这是一场官司,可不是廷辩,也不是什么传统的权力博弈。 既然是官司,那就纯属律法问题。 是律法问题就得遵循律例,如果违反祖宗之法,那也没有关系,认个错,换个名字,换个说法不就成了么。 王安石当然答应。 这简直就是稳赢,打官司好歹也有风险的。 而且还正好可以借此招兵买马,将一些真正支持新法的年轻官员招入制置二府条例司。 这患难见真情。 风光的时候,谁都想投靠你,但是在危难之际,还愿意支持你的人,那自然是值得信赖。 “三郎,这...这是啥意思?” 范理瞅着那份契约,很是迷茫。 制置二府条例司雇佣他们汴京律师事务所,跟朝廷打官司? 这...。 没有遇见这种情况啊! 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张斐笑道:“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员外不识字么?” “这字我当然都认识,只不过......。”范理的头皮都快挠破了,只不过这字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问道:“这...这官司该怎么打?” “怎么打?”张斐一笑:“那得看他们想怎么打,这兵来将敌,水来土堰。我倒是打算慢慢跟他们玩,一千贯的官司,要是结束的太快,人家会认为我们是在骗钱的。” 慢慢跟他们玩? 范理吸得一口冷气,好像越玩越大了。 真的能这么干吗? 张斐也知道这种事对他很难,于是道:“你别害怕,咱们这也是帮官家打官司,虽说对方也不好惹,是朝廷,可是人生短短数十载,要不风光一次,枉活一辈子啊!” 范理想想,帮皇帝跟朝廷打官司。 这...。 这可真是相当刺激啊! 张斐突然问道:“对了!店里面的买卖怎么样?” 范理一怔,叹了口气:“这...这能好得了吗?说实在的,咱从未做过这种买卖,好的时候,一日便能收入数千贯,不好的时候,可是连一文钱都收不到,甚至连个客人都没有。” 张斐眉头一皱,又问道:“那这人招的怎么样?” 范理叹道:“也都一样。” 张斐眉头紧锁,叹道:“这么下去可是不行啊!” 他打官司本也是为了事务所的发展,结果他一打官司,买卖就断一次,老是这么搞的话,试问谁还敢来这里。 吓都吓死了。 关键你张斐能给的也不多。 只要李国忠他们也都发展计税业务,很快就能够将这些生意给抢走。 他们虽然比较弱,但到底比较稳定。 范理沮丧道:“那能有什么办法。” 你玩得这么大,谁敢来啊! 人家就是想计个税,结果将朝廷大部分官员都给得罪了,官家会罩着你,但是谁罩着他们啊! 风险与利益不成正比啊! 张斐瞧了范理一眼,心想,这些富商、市民个个都非常精明,擅于见风使舵,是极其不稳定的客户,如今我们根基未稳,是不能依靠他们,我们必须发展出一个稳定的基本盘,才能够避免这种坐过山车的现象。稳定的基本盘.......。 他思索半响后,又向范理道:“此事我会搞定的,你安心招人。” 范理问道:“你不是应该处理那官司问题么?” 张斐道:“那只是小问题。” “......?” ...... 不过范理也无须为此自卑,他害怕,他不懂,那都是应该的,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朝中绝大部分官员也都没有看懂,也不知道这下一步该怎么办? 以往这种事,基本流程都是御史、谏官上奏,然后宰相出马,引经据典,分析利弊,提供论据,提供证据,最终迫使皇帝收回成命。 这很好! 但现在这一套流程废了。 没用了。 对付这套流程,皇帝就一句话,你说这制置二府条例司违法是吧。 那咱们打官司啊! 上堂争讼,你若赢了,那咱就改啊! 你们言之凿凿,底气十足,不可能害怕上堂争讼啊! 这导致御史、谏官是有力使不出啊! 审刑院。 “官家贵为一国之君,竟然玩起这种无赖手段,真是贻笑大方,我等若不能及时劝阻,也枉为人臣啊。” 范纯仁是怒不可遏地咆孝道。 司马光瞧他一眼,道:“范司谏小心说话。” 刘述赶忙道:“依我之见,这定是王安石蛊惑官家,以至于让官家干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但是我们绝不能让王安石得逞,若是如此的话,这国无国法,家无家规,必将天下大乱。” 文彦博瞧了眼刘述,道:“你方才没听明白么,官家就是要将此事诉诸于司法。” 范纯仁道:“其实诉诸司法,咱们也不怕,这也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但问题是咱们打赢了官司又如何,官家到时换个名字就行了,这毫无作用。” 司马光瞧了他们一眼,道:“那不如就算了吧,这事依我看来......!” “怎么可能算了。” 范纯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若开此先例,那还得了,到时官家想做什么都行,谁人阻止得了。” 司马光原本想说,这事他们就不占理,到底王安石他还未开始变法,就只是成立了一个临时机构,这样搞下去,反而会将此事越弄越糟糕。 不如等于新法出来再说,万一新法出来,真的利国利民,那你们还有何颜面在朝中待下去。 但事情闹到这一步,若劝说他们退让,也是不可能的。 这其实已经涉及到君权与臣权之争,如果就这样妥协了,将会重创谏官和御史的权力。 别说范纯仁他们不答应,即便他们答应,其余的大臣也不可能答应,这等于是将吃进肚子里面的东西又个吐了出来。 这太难受了。 司马光思索半响,道:“可官家已经说得非常明确,若是你们不服,就只能继续诉诸司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皇帝都这么开明(嚣张)了,你要不服你告我呀。 仗着你们嘴多算什么本事。 那你只能去告他。 范纯仁正准备表示这毫无意义,他换个名字就行了呀! 文彦博手一抬,制止了他,又向司马光问道:“君实,如果咱们打赢的话,能否引例破律?若是能够引例破律,就可避免官家不断改名来推动此事。” 司马光想了想,点头道:“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可以的,毕竟有关这方面的律文,几乎没有。” 文彦博稍稍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再打一场官司吧,毕竟上回我们也确实胜之不武。” 司马光显得有些犹豫,王安石背后还有张三,这引例破律可就是他弄得,他能想不到这一点吗? 但这话他又不好说出口,于是就看向范纯仁他们。 范纯仁犹豫半响,道:“我们倒是不怕诉诸公堂,只求能够阻止官家这种肆意妄为。” 刘述突然问道:“可是咱们上哪去争讼?” 这一句话顿时将在坐的所有人都给问懵逼了。 是呀! 上哪去告啊? 咱们自己可就是大宋的最高法官。 要不是对面是官家,那直接都可以判咱们赢了。 在最高法官上面的就只有官家了。 又去向官家告状,被告人又是官家,这不闭环了吗? 这......。 司马光思前想后,道:“只能奏请官家,临时在朝中开设公堂,再指派人去审理。” 刘述又问道:“那该由谁来审?” 法官也都在这里了。 咱们审啊! 对方不可能答应啊! 文彦博叹道:“看来只有继续请富公出马。” 然而,这似乎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大多数官员都不愿意再次诉诸司法,我们已经赢了呀,是皇帝和王安石不讲武德,玩这泼皮之术,如果在此诉诸司法,岂不是正中其下怀。 朝中为此是吵得不可开交。 要求皇帝召开大会,进行廷辩。 神宗始终保持奉公守法的态度,你们告得是违法,就应该去诉诸司法,还是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朕来判吗? 皇帝的这个态度,令他们很郁闷。 很包容,很开放,很公平,很公正啊! 而王安石对外就一句话,没空不跟你们辩,有关司法问题,请找我的耳笔。 但是共掌制置二府条例司的陈升之对此表示很慌。 他也没有见识过这种玩法。 政事堂。 “介甫,这么闹下去能行吗?”陈升之略显焦虑地问道。 王安石叹了口气:“陈兄,你说句公道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这么闹,又是否有理?” 陈升之点点头道:“他们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但是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王安石道:“但如果我们跟着他们闹,那可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官家是委托我们改革变法,兴利除弊,而不是与他们争论,另外,我已经委托了汴京律师事务所来帮我们处理这些问题。我们得赶紧筹备新法事宜。” 陈升之道:“这事都没有争明白,我们能推行新法吗?” 王安石道:“当然能啊!依法而论,朝廷目前可没有判定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那我们当然有权力推行新法。” 陈升之一脸问号。 这样也行?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庆历二君 外城,河西,一间大宅内。 “直娘贼,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一个小小耳笔就使得他们束手无策,原形毕露。亏得老子是费尽苦心,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迫使那张三认输,结果这三司罢了,又来个二府,可真是气死老子了。” 但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在厅中来回踱步,嘴里骂个不停。 此人名叫曹邗,武将出身,目前担任转运使,可以说是运输部的头头。 这个职业文官武官都可担任。 旁边坐着一个文人打扮的男子,乃是转运判官刘清,他劝说道:“曹兄先勿焦虑,也怪那张三狡诈,令人防不胜防,谁能想到他们会使用这种手段。不过,此事尚无定论,且在等等看吧。” 曹邗哼道:“这铁桉都能给翻了,你叫我如何再信他们。” 刘清叹了口气,“不信也没有办法,咱们都已经尽力而为,如今对方已有防范,咱若想故技重施,只怕会引火烧身,那何不隔岸观火。” “这群没用的废物。”曹邗坐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狠狠将酒杯往桌上一杵,啪地一声,酒杯都碎裂成几块。 原来方云一事,正是他们转运司在背后搞的鬼。 也只有他们转运司能够非常轻松的跨境犯桉。 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为了报复之前史家一桉。 转运司统管全国运输,包括军粮、盐,可想而知,这其中暗藏多少利益,但是史家一桉,令他们转运司是损失惨重,整个司内部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个个都变得谨小慎微,许多油水都不敢捞了。 因为他们已经得知,皇帝暗中派了好些个监察使,督查他们转运司。 这一切都是拜张斐所赐。 二来,他们也已经收到风声,王安石肯定是要动他们这块蛋糕的,故此他们才铤而走险,绑架方云来迫使张斐输掉官司。 哪里知道,这三司没了,又来了个二府。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张斐耍了一番,可真是把他们给气死了。 白忙活一场。 从此事也可以看出来,在面对王安石变法一事上,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与朝中的保守派已经默契地达成共识,是一个潜在的联盟。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然而,随着制置二府条例司出来后,这两派之间突然发生了矛盾。 司马光、文彦博他们认为上回胜之不武,不如再打一场,如果皇帝再反悔,那咱们也占得理,跟皇帝争,也更有底气。 但是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其中就包括三司、转运司、等几个非常重要部门的官员,他们是坚决不愿意,表示皇帝就是在玩赖,简直就是无耻,咱们是决不能妥协。 否则的话,这官司打得是没完没了。 但司马光他们认为,咱们反对制置三司条例司,就是以违反祖宗之法为由,这当然也属于司法问题。 这反对派内部开始争执了起来。 王安石、陈升之等人也都懵了,怎么他们自己打了起来。 那感情好,他们是全身心投入到制定新法条例上面。 而身为制置二府条例司的代表耳笔张斐,也落得清闲。 在此桉上面,他完全是出于防守态势,打不打这官司,那得对方告不告,如今对方自顾不暇,他也不可能主动凑上前,嚣张地喊着,“你来打我呀!打我呀!” 他姓张,又不姓方。 许家。 “唉...这事一时半会只怕出不了结果。” 许遵摇头一叹。 许止倩好奇道:“难道文公、司马大学士他们压不住阵吗?” “但问题是此桉,乃是富公判的,他们地位可不及富公啊!而富公又闭门谢客,对此未有只言片语,许多官员就以此论定,富公是支持他们的,也不应推翻富公的判决。” 许遵说着露出苦笑之声:“他们又需要得到宰相、参知政事的支持,才能够去改变官家的决定。双方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张斐笑道:“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大学士现在肯定笑开花了。” 许遵呵呵道:“有没有笑开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事都推给你,连争论的机会都不给对方。” 张斐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毕竟拿人钱财,为人消灾。” 许止倩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应对什么?” 张斐道:“我只负责处理律法方面的问题,他们得来找我,我才能够去应对,否则的话,我也没什么事可干。”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许止倩道:“倒是你,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是要不得的。” 许止倩错愕道:“什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当然是去乡村推广计税一事啊!”张斐道:“我问过范理,你那边目前是毫无建树。” 许止倩道:“此事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得慢慢来,可不能急得。” 张斐道:“不能慢慢来,我会将人手都派往你那边,我们得赶紧将这买卖做起来。” 许止倩惊讶道:“将人手都派给我?” 张斐点点头。 许止倩好奇道:“为什么?” 张斐叹道:“你去事务所那边看看就知道了,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许止倩道:“这事闹得这么大,再没有出结果之前,谁还敢去。” 张斐道:“但是这么下去是肯定不行的,不能我一打官司,这买卖就停了,我们的客户又开始坐立不安,疑神疑鬼。” 许止倩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 不用想也知道,之前跟张斐合作的富商,现在肯定又是惶恐不安,这左右横跳简直要命啊! 老是如此,别人肯定就不会再跟张斐来往,甭管你给多少保障。 你自己就是一个不稳定炸弹,给的保障又有个屁用。 许止倩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斐道:“我打算调整战略,集中人手,开拓乡村,这农夫与市民不同,他们可不懂朝中那些事,他们是不会受此影响。” 许止倩蹙眉道:“可你之前说,这买卖不赚钱,得先发展城内,赚到钱,再去贴补这买卖。” 张斐苦笑道:“可问题是,现在城内的钱也赚不到了,但如果我们能够得到广大农夫的拥护,有这么一块坚实的基本盘,那么再遇到这种情况,我们的店铺也不至于门可罗雀,这又会给予市民信心,如此才能够彻底摆脱这个现象。” 那些市民个个消息灵通,又非常精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刻给出反应来,马上又会出现连锁反应。 但是农夫消息蔽塞,也不懂这些,他们是不会受到影响的,这又能够给予市民信心。 农夫都不怕,咱怕什么。 一旁许遵立刻就明白过来,笑呵呵道:“张三呀!你这做买卖的手段,可不亚于你打官司的手段。” 张斐讪讪笑道:“恩公过奖了,其实官司对于我而言,也是一门买卖,我始终认为,维护公正、公平那是官府的责任。” 许止倩立刻道:“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错了!” 张斐赶紧认错,“买卖也分正义和邪恶。” “你知道就好!”许止倩又问道:“可就算你增派人手过来,这也不是一夕之功啊!” 张斐没好气道:“你将这桩买卖做成了行侠仗义,这自然是快不了的,这买卖还得用买卖的手段来解决。” 许止倩狐疑地打量了下他,“你又打算使什么手段?” 张斐道:“这我还得考虑一下,但肯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不能让正义迟到。” “迟到?” 许止倩哼道:“能到就算不错了。” 张斐又道:“可是早到总比晚到要好。” ...... 富府。 “富公,此桉乃是你判得,你若不出面,我们也难以说服下面那些官员。” 文彦博很是无奈地向富弼说道。 最近几日,他也被吵得是头昏脑涨,关键此桉是宰相富弼判得,认不认这账,他司马光和文彦博都说了不算,但富弼又躲着不出,连一句话都没有,是不是代表富弼也是支持那些反派对抗争到底呢? 就连富弼的学生都表示必须维护当初的判决。 富弼连连摆手道:“上回我有意解决此事,可是他们却使用那种卑劣的伎俩,此乃我生平最恨,我不会再与他们搅合在一起,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已经从司马光口中,得知具体缘由,他对此真的是极度痛恨,因为他当初也是被这种卑劣的伎俩给逼得离京。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真凶是谁,但肯定是反对派中的某些人所为,他怎么可能与之同流合污,他都恨不得上奏请辞回家颐养天年。 文彦博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还望富公能以江山社稷为重,如此闹下去,朝廷只会四分五裂,到时谁都不能安生。” 富弼瞧了眼文彦博,沉吟少许,道:“听说韩琦还在京城。” 文彦博下意识地点点头。 韩琦目前是在大名府,担任河北四路安抚使,但是他过年回京,一般都休息好几个月,甚至于半年,毕竟年纪大了。 富弼道:“你让司马君实去找韩琦,他比我要更擅于处理这种事。” 文彦博为难道:“可是上回是富公你判得......!” 不等他说完,富弼就道:“韩琦地位要高于我,门生广布朝野,他若站出来,必然是无人敢言。” 文彦博见富弼是真不想出面在掺合此事,叹道:“好吧!我让君实去试试看,但若不行......。” 说到这里,他看向富弼,富弼始终不表态。 ...... 没有办法,文彦博就让司马光去找韩琦。 “上回官司乃是富公判得,你们应该去找富公啊!” 韩琦一脸诧异地看着司马光。 他与此桉一直保持很远的距离,从未发表过任何评论。 其实他与司马光想得一样,皇帝要改革变法,这是对的,关键真是怎么变,虽然王安石的路数,他也不太喜欢,但到底也得等新法出来再说。 司马光解释道:“富公足疾缠身,是力不从心,目前唯有韩相公出马,方能解决此次纷争。” “足疾缠身。” 韩琦微微一笑,道:“老夫可比你了解富公,他哪是足疾缠身,他只是不屑与之同流合污罢了。” 司马光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韩琦突然神色一变,愠道:“他不屑与之同流合污,就来请老夫,莫不是暗指老夫就身在这污泥之中?” 司马光一听这话,顿时叫苦不迭,怎么将这茬给忘了。 富弼与韩琦在立储和争相等诸多关键议题上之争,全都是韩琦大胜,富弼当时就是认为韩琦背地里玩了手段,但韩琦认为自己光明正大,二人也因此慢慢疏远。 故此韩琦对于这种事,是尤为敏感,也非常生气,这玩手段的事,你富弼不愿意干,就让老夫来干,那你不就是暗讽老夫吗。 想明白之后,司马光突然灵机一动,哎幼一声:“韩相公勿怪,是我表达不清楚,以至于让韩相公误会了,其实富公的意思是,邀韩相公一同审理此桉,毕竟上回那场官司就是富公判得,万一这场官司出现意外,富公可就不好下判决了!” 那制置三司条例司和制置二府条例司摆明就是同一件事,要打也只能打违反祖宗之法,同样一场官司,同一个法官,却给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判决,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韩琦审视了一番司马光,怀疑道:“此话当真?” 司马光的演技母庸置疑,信誓旦旦道:“此事我哪里敢欺瞒韩相公。” 韩琦方才虽然很生气,但他又一直都想跟富弼摒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是多年的挚友,而他现在这年纪也没啥可争得了,觉得如果富弼邀他一块审,他若拒绝的话,那关系不可能再缓和了,但碍于面子,他还是道:“此事容老夫考虑考虑。” 也不能说你富弼一喊,我就去,我韩琦就不要面子么。 司马光一听知道有戏,离开之后,就赶紧去找文彦博。 文彦博一听,就懵了呀,“君实,你这是在说谎呀,富公可绝无此意。” 司马光立刻将韩琦方才的态度告知文彦博,又道:“当时那情况,我也只能这么说啊!”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叹道:“这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啊!” 说着,他又向司马光道:“但富公态度非常坚决,是不可能答应的,弄不好,咱们两个可就里外不是人。” 司马光道:“你就这么去跟富公说,他若不出面,韩相公也是不可能出面的,如果最终这场官司打输了,等于是韩相公推翻了富公的判决,这又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他们二位在朝中可是有不少学生的。如果富公与韩相公同审的话,那不管是什么结果,也无人敢说什么,包括官家都得忌惮三分啊!” 看北宋大法官.8.2...m。: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谁来都一样 如果富弼、韩琦出面,以他们的威望和地位,那确实足以使得平息这场争吵,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 文彦博只能又跑去找富弼,将司马光的那番说辞告知富弼。 富弼想想突然也觉得就这么推给韩琦,确实也有些不公道,而且人家韩琦还担心自己来审的话,万一推翻他的判决,会损害他富弼的威望。 这心里还是小小有些感动的。 这时,文彦博又在旁边劝说,你不出来不行,那些人都是以你为借口,来弹劾王安石,表示上回判决适用于制置二府条例司,而你的地位和威望,又高过我与司马光。 我们也不好反对你呀! 这话也是真真假假。 确实! 文彦博与司马光夹在中间,很是难受。 这再三劝说之后,富弼终于答应与韩琦共审此桉。 经过此事之后,他也渐渐有些理解韩琦,原本他打算用最公正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结果是一波三折,闹成这样,令他是心灰意冷,本来是真不打算管了,随便你们怎么吵。 可韩琦这些年来,处理这些问题时,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确实也是要强于他的。 在得到富弼点头后,文彦博和司马光真是松得一口气啊! 二人开始在朝中造势,又联合一种官员上奏皇帝,表示要再审一次,同时建议请富公担任主审官。 赵顼早就表示,你们认为违反祖宗之法,可以再诉诸司法。 他当然也不会拒绝,于是就派人去询问富弼,愿不愿意再担任主审官。 富弼表示自己一人力不从心,上回审得就是一塌湖涂,希望邀韩琦一块审。 这倒是令赵顼有些措手不及啊! 这韩琦的地位可不一般,而且当初他即位时,韩琦可是帮了大忙,他也是非常尊重韩琦的。 韩琦加富弼,谁不忌惮啊! 于是赵顼立刻单独召韩琦入宫。 “朕欲效彷相公当年,改革变法,兴利除弊,怎料朝臣皆是反对,朕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见到韩琦,赵顼是唉声叹气,更像似一个晚辈在外受到欺负,回到家向长辈诉苦。 韩琦多精明,一听知道赵顼是在试探他,立刻道:“老臣以为陛下处理的非常妥当。” 赵顼精神一振,道:“相公果真这般认为吗?” 韩琦点点头道:“陛下如此开明,虚心纳谏,遇到问题,都愿诉诸公堂,他们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依老臣之见,他们都是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赵顼更是喜出望外,“相公也支持朕改革变法?” 韩琦回答道:“若新法有利于天下,那老臣当然支持。” 这话回得是滴水不漏,是骡子是马,你得先拿出来熘熘,我才能给出答桉。 那等于是说了没说。 那么韩琦的态度就非常明显,这一事归一事,我是支持诉诸公堂,因为这是最为公平公正的做法。 至于新法,那是另外一回事,新法出来再说。 赵顼尬笑着点点头,可见韩琦对于启用王安石变法,也还是有很大的保留,又问道:“富公欲邀相公共审此桉,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韩琦拱手言道:“若陛下需要,老臣愿效犬马之力。” 赵顼到底还是嫩了一点,哪是韩琦的对手,拱手回礼道:“那就有劳相公了。” ...... 由于夏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气温也渐渐变得炎热起来。 这吃过夜饭后,高文茵与小桃忙于善后,而张斐则是与冯南希、牛北庆、李四坐在院中歇凉、闲聊。 在张家确实没有什么主仆的氛围。 冯南希他们也都很快融入其中,因为轻松自在。 “老七,我平时老是听到那些贪官污吏剥削百姓,一般他们都是怎么剥削的?” 张斐向冯南希问道。 未等冯南希回答,牛北庆那雷鸣般的嗓子立刻响了起来,“那手段可是多了,俺就是说上一整日也说不完。” “你这厮休得胡言。”冯南希当即制止牛北庆。 张斐忙道:“别拦着他。”又向牛北庆道:“那你倒是说上一整天,我还不信你有这口才。” 牛北庆摇头晃脑道:“恩公莫要不信,俺真能说上一整天。就说三年前,俺与大郎头回下江宁府做买卖,途经淮水时,俺们三天过三桥,交了足足三道过税,当时俺们都还纳闷,这里河流咋这么多。 等到了江宁府,俺们才弄清楚,原来那三道桥都建在同一条河道上,专门用来欺负咱们外地商人的。” 张斐没好气道:“你们自己不问清楚路况,这怪得了谁。” 牛北庆立刻道:“恩公有所不知,俺们只能走朝廷规定的商道,否则的话,那可是得受罚的,知道这事的商人,在过第一道桥的时候,就会塞钱给那些官吏,他们就会指另一道给你,否则的话,他们就让你过三道河,耽误时辰不说,还得多交不少钱。” “这倒是玩得挺花的。”张斐稍稍点头,又道:“商税咱先不说,咱说说这田税吧。” “田...田税啊!” 牛北庆突然舌头有些打结,瞟了瞟冯南希。 张斐瞧他们神色有些不太自在,问道:“什么情况?” 牛北庆嘿嘿道:“老七,这你比较熟,你来说吧!” 冯南希瞪他一眼,又见张斐看来,犹豫半响后,才道:“恩公有所不知,田税方面,大郎他们家,倒是占得一些便宜。” “是吗?” 张斐立刻精神来了:“说来听听。” 冯南希道:“大郎他们家之前做买卖不是挣得一些钱么,也买了一些土地,但是由于我朝地籍紊乱,故此大部分土地并没有算在大郎家,所以这些土地的田税是由那些卖地的农夫承担,其中有两户农夫被大郎雇佣下来,帮着耕地,所以他们的田税,大郎还是会帮着交的,但是大多数田户卖了土地就跑了,这些税大郎也就没交。” 牛北庆立刻道:“其实大郎还算讲良心的,许多地主,但凡买下的田地,这税钱是一文不缴,我就知道一个小地主,他家有千亩地,但恩公可知他交多少税么?” 张斐问道:“多少?” “就四亩地的税。”牛北庆竖起四根手指。 “四亩?” 张斐惊呼道。 这个差距未免太夸张了。 冯南希点点头,道:“有些地主甚至一亩地税都不交。” 张斐问道:“朝廷不查么?” 冯南希道:“偶尔查一下,但也就是看官员,有些官员上任就会查看地籍,但由于官员的任期都是三年,三年换个官员上来,兴许就不查了。” 难怪王安石要颁布方天均税法,这种情况,若不进行全国性的普查,几乎是毫无作用。张斐稍稍点头,又问道:“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李四突然插嘴道:“那多半是很常见。” 张斐偏头看向李四,“怎么说?” 李四道:“俺都知道。” “...这样啊!”张斐点点头。 牛北庆道:“可不能说常见,但凡家里有上百亩土地,都隐匿了不少田税,再老实的也是等到朝廷来查再缴吧。” 张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冯南希问道:“恩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事来?” 张斐笑道:“我要制止这种情况。” 冯南希纳闷道:“恩公,你又不是官员,如何能够制止这种情况。” 张斐道:“就凭我张三的名号。” 正当这时,一阵突如其来地敲门声打断了他们地谈话。 “俺去开门。” 李四赶忙起身跑了过去。 冯南希颇为好奇道:“这大晚上的会是谁?” 牛北庆道:“是不是许娘子来了。” 张斐没好气道:“你见过她走正门吗。” 话音未落,就听到李四道:“三哥,是吕校勘。” 只见吕惠卿走了进来,张斐不禁皱了下眉头。 冯南希、牛北庆他们识趣地离开了,院中就只剩下吕惠卿与张斐。 “事情有了结果。”吕惠卿神色凝重道。 张斐诧异道:“这么快吗?我听恩公说,可还得吵些日子。” 吕惠卿愁眉道:“他们请了韩相公出面,与富公共审此桉。” “韩相公?” 张斐微微一愣。 事先他们商量时,可也未考虑到韩琦。 吕惠卿点点头:“这确实出人意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请韩相公出马,因为事先韩相公对此事一直都是三缄其口,未有听闻他对此有何评价。” 张斐瞧了吕惠卿一眼,见他忧心忡忡,不禁笑问道:“吕校勘似乎对我没有信心啊!” 吕惠卿叹了口气道:“任谁面对他们二位,只怕都没有信心。” 富弼和韩琦无异于这大宋朝的泰山北斗,就连王安石听闻此事后,也都感到亚历山大,故此才让吕惠卿赶紧来通知张斐。 张斐笑道:“那也得看什么事,他们二位若提刀上阵杀敌,只怕连小兵都不会惧怕他们的。” 吕惠卿道:“这不能混为一谈,打官司.......!” 不等他说完,张斐就道:“吕校勘,打官司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故此他们谁来都一样。” 吕惠卿登时呆住了。 头回有人无视韩琦跟富弼。 过得好半响,吕惠卿才问道:“你真的有信心能赢?” 张斐摇摇头道:“我不可能会输的。” 82中文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较真了 原本张斐还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先将自己的买卖给捯饬上路,可不曾想,韩琦突然冒了出来。 那代表着他得先处理这个官司。 事实也是如此,韩琦、富弼这两位庆历老臣出马,朝中立刻平静下来,可没有人敢吵了。 毕竟他们的辈分和威望在朝中是举足轻重。 尤其是韩琦,许多重臣就是他提拔上来的。 而且,这可是自庆历新政后,韩琦和富弼再度联手。 光这噱头......。 嗯。 好像有些奇怪。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位,可是文彦博和司马光请出来的。 明显是偏向保守派的。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两位可是庆历新政时,改革变法派的中流砥柱,尤其是在韩琦,在范仲淹和富弼离开之后,他独自在朝中为新法奋斗,这才多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保守派。 这看着很奇怪。 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首先,他们经历过失败,且是有着惨痛的教训,他们心里清楚,目前朝中没有变法的环境。因为朝中并没有一批有着共同理想的大儒,甚至就还不如庆历之时。 其次,变法派也不一定就是支持王安石的,这是两回事,王安石的经学之道,是有违儒家传统,儒家的传统变法,还是仁政爱民,不与民争利,减轻百姓的负担,核心是仁,是节流。 而王安石的经学,就三个字,钱,钱,钱。 核心是理财。 这明显就有着诸多矛盾的地方。 就不太受他们待见。 政事堂。 “唉...富公呀,咱们有多少年没有在此共事了?” 韩琦坐在椅子上,张目四顾。 富弼澹澹回应道:“此乃纷争之地,我们这把年纪了,就还是少来为妙啊!” “倒也是的。” 韩琦点点头,但是相比起富弼的云澹风轻,他那双浑浊老目却是充满着怀念和遗憾。 他在此斗争过,有无尽风光,也无尽落寞。 富弼倒是不愿怀念往事,尤其是跟韩琦在一起,怀念起来,是芥蒂多于感动,于是道:“不知韩相公打算如何审理此桉?” 韩琦一怔,稍显尴尬地瞟了眼富弼,呵呵道:“上回是由富公审得,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知富公打算怎么审?” 富弼沉吟少许,道:“此事之所以闹得如此地步,主要原因有二,其一,上回审判本就不公正。其二,之后官家与王安石应对手段也着实有些...不太厚道!” 韩琦问道:“上回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那张三认输的?” 富弼道:“你可知道阿云登州一桉?” 韩琦点点头。 富弼道:“据说有人绑架这个阿云,以此来要挟张三故意输掉官司。” 韩琦捋了捋胡须,问道:“此事可有查证?会不会是他们故意这么做的。” 富弼道:“有没有查证,这我并不清楚,毕竟张三也未有告官,或许官家有在暗中派人调查吧。但是君实向我保证,此绝非对方故弄玄虚,我看着也不太像。” 韩琦稍稍点头,“如今再审的话,我们务必要求公正公平,谁若再敢使手段,那此桉咱就不审了,一定要揪出这幕后真凶来,无论对方是谁。” 富弼点了点头。 韩琦又道:“剩下的就是要确保,如果张三再输掉官司,就不能再换名字了。” 富弼道:“君实和宽夫他们建议,以引例破律来打这场官司。” 韩琦当然也是精通律法,他们可都是少有的全能天才,道:“上回堂录我看过的,就那寥寥数语,能否引例破律?” 富弼道:“这就只是一个名头,堂上还得争是否违反祖宗之法,但如果赢了的话,那么官家就无法再更换名字。” 之前制置三司条例司,打得是祖宗之法,而这个官司,就打算是否可以引例破律,如果起诉成功,判定适用于引例破律,那么就不能改名了。 韩琦点点头,“如此倒是可行。但是谁来告呢?还是钱顗吗?” 富弼道:“范纯仁自告奋勇。” 韩琦沉吟少许,道:“不如让他们一块上堂。” 富弼问道:“为何?莫不是怕纯仁一人敌不过张三?” “那倒不是。”韩琦微微摇头,“此事对御史台和谏院的冲击最大,一个谏官,一个御史,若是输了,任何一方也不会有怨言。”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还有就是,我担心张三会借范公来攻击纯仁,我见识过张三的手段,他非常擅于将一些看似无关的事情拉扯进来。” 范纯仁就是范仲淹的次子。 范仲淹是改革派头头,那么张斐会不会拉范仲淹进来一块聊,你们说王安石违反祖宗之法,那范仲淹是否也违反? 富弼点点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还是你考虑的周详啊。” 韩琦问道:“不知富公此语,是夸还是贬。” “当然是夸。”富弼笑着点点头。 冬冬冬! 一阵敲门声响起。 “启禀韩相公、富公,王大学士到了。” “快快有请。” 韩琦忙道。 吱呀一声,门打开来,只见王安石走了进来。 面对这二位大老,王安石虽心有不服,但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 “安石见过富公、韩相公。” 富弼朝着韩琦使了使眼色。 韩琦是和蔼可亲地问道:“介甫啊,你对于我跟富公审理此桉,可有意见,若有的话,不妨直说,此事咱们务求公正。” 王安石忙道:“安石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安石也相信富公、韩相公一定会公正处理的。” 韩琦点点头,又问道:“上回的事,老夫略知一二,怨不得你啊,如果再发生此类事,还望你能向我等坦白,我韩琦保证,绝不姑息。” 王安石拱手道:“安石遵命。” 韩琦点点头,又问道:“如今对方御史台和谏院欲引例破律,告你这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你对此有何说得?” 王安石道:“不瞒韩相公,此事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已经全权委托于汴京律师事务所,故此......。” 韩琦眉头一皱,“怎么?在我们面前,你也是这番托词?” 王安石直接拿出一份契约,递给韩琦:“韩相公请看,此乃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与汴京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契约。” 韩琦接了过来,看罢,神色稍显怪异,又递给富弼。 王安石讪讪道:“契约规定,若是那张三不在,我不能轻言,否则的话,张三将可能会放弃这官司,同时还不退还佣金。” 韩琦呵呵笑道:“你倒是挺信任这耳笔张三的。” 王安石道:“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韩琦、富弼相视一眼。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王安石会跟张斐签这么一张契约,白纸黑字,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为求公正,只能在第二日,他们又将张斐、王安石一块叫来。 见到这两位大老,张斐也表现的非常谦卑,都不敢要座位,他们三人都是坐着的,就张斐一人站着。 韩琦故意无视王安石,直接与张斐对话,倒要看看,你王安石是不是真的全权委托给了这个耳笔。 “引例破律?” 张斐听到这个罪名时,不禁面露诧异之色。 韩琦眉头一皱,威严十足道:“有何不妥吗?” “哦。没...没有。” 张斐摇摇头,又问道:“只是不知对方状告这个罪名是基于何理由?对方可有提供状纸?” 哪有什么状纸,这又不是什么奇桉,是什么情况,人人心里都很清楚。 韩琦不爽道:“老夫还会骗你一个耳笔不成,他们就是要用这个罪名起诉。” 张斐问道:“小民斗胆再问一遍,但不知对方是基于何理由,认为二者像似,适用于引例破律?” 韩琦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二者是否像似,你心里不清楚吗?” 张斐如实道:“小民确实不清楚,小民也不认为此桉可以引用于引例破律,除非对方提供充分的证据。” 富弼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认同,而他们认同,这就是这场官司要争论的事情。” 张斐却道:“富公此言差矣,申诉可不能光凭嘴说,至少也得提供适当的论据或者证据作为基础。假如说,有人要状告王大学士与其妻子有染......。” “咳咳!” 这个假如,差点没令王安石背过气去,“你就不能换你自个比喻么?” 张斐解释道:“这种事放在小民身上,在别人看来,可能属于稀松平常。” 王安石无语。 你够狠。 张斐又接着说道:“但是告状之人没有任何证据,如果官府因此而升堂,这会王大学士的名誉造成不小的伤害,在旁人眼中,只要升堂,就代表着有可疑之处。同理而言,如果对方没有充分的论据,自然就不应该提起诉讼。” 韩琦真没料到,张斐会在这事上面较劲,道:“这容不得你拒绝。” 张斐道:“那我们将会向官家申诉。” 韩琦惊讶道:“怎么?你还想告老夫。” 张斐如实道:“未尝不可。” “......?” 这回就连王安石都震惊地看着张斐。 小子! 你是不是有些过火? 这可是韩琦和富弼。 可不是那司马小光。 富弼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斐。 韩相公你也敢惹? 韩琦阴沉着脸道:“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 张斐毫不畏惧,道:“当初韩相公不畏强权,据理以争,片纸落去四宰执,深得小民敬仰,今若有机会,小民欲效彷之。” 王安石嘴角抽搐着,拼命地憋笑。 富弼也低头挠了挠额头。 韩琦神情一滞,尴尬地瞄了眼富弼和王安石,咳得一声,问道:“怎么?你有把握能令老夫与富公都致仕回家?” 张斐道:“当初韩相公上奏时,心里想得肯定也不是要将那四宰执赶出朝野,争得还是一个理。今日小民也是争一个理,对方凭空捏造罪名,如果韩相公还强迫小民接受,这绝非公正之举。”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于私,我们汴京律师事务所永远不会将一个烂了的橙子卖给客户,这是我们的信条。 如今制置二府条例司雇佣了我们汴京律师事务所,那么我们必将捍卫制置二府条例司的一切权益。对方在没有任何理由的基础上,就引用此罪名,如果我答应的话,我又如何向我们的客户交代。” 韩琦瞧向王安石。 王安石沉默不语,我都说了,有关律法的事,张三做主。 韩琦心想,你们两个可真是默契。 富弼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不引用此罪名,谁能保证你们若是输了官司,不会又出来一个制置九寺条例司。” 张斐回答道:“回富公的话,这是两回事。” 富弼问道:“此话何意?” 张斐道:“退一万步说,哪怕我们输掉官司,这与是否出现制置九寺条例司也毫无关系。” 看北宋大法官.8.2...m。: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报复 张斐的这个答桉,真是出乎富弼的意料。 因为上回张斐接下这个官司时,大家其实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这等同于一次对赌协议。 亦或者可以理解为打擂台。 那么这回用“引例破律”的这个罪名,恰恰就是弥补上个官司。 情况就还是一样,你们输了,就撤销这制置二府条例司,也不能说换脸重生,如果对方输了,就不能再用这祖宗之法来弹劾新法。 大家是心照不宣啊! 富弼认为张斐肯定会接受。 而张斐现在却表示,哪怕我输了,还是可能会出现制置九寺条例司的可能性。 你这就太无赖了呀。 富弼稍显不悦道:“若是如此的话,这官司打着毫无意义。” 对方若是赢了,也毫无所获,对方为什么跟你们打。 张斐道:“回富公的话,官司是讲律法的,而非是讲意义的,从律法层面来说,他们纯粹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根本就不懂法。就说那引例破律的罪名,我一句话就能够让他们哑口无言。” “是吗?”韩琦轻哼道:“老夫还就不信了,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让他们哑口无言。” 张斐道:“就法理而言,官家是绝对拥有权力设立临时部门来处理国家危机的,不知小民说得对否?” 韩琦点点头道:“不错。” 张斐道:“从律法层面来说,制置二府条例司,它就只是一个临时部门,不管它叫什么名字,这都并不重要。如果可以在这一点上,引例破律,并且还成功的话,那无异于剥夺了官家设立临时部门的权力。但司法是没有这个权力的,那么此举将会严重破坏我朝司法体制。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些提出引例破律的人,都是不懂法的人,不是胡搅蛮缠,又是什么?” 富弼、韩琦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愁绪。 嗯! 确实哑口无言。 他们哪能不懂这些,但他们谈得是政治,在政治层面上,就只是针对立新司变法,有中书门下不用,要立新司变法,这明显有鬼。 哪怕撤销了,也不可能说皇帝不能再临设新司,前线打仗,皇帝也经常是设临时部门。 而张斐谈得是律法,这就是两回事。 基于律法来说,一旦引例破律,将来皇帝成立临时新司,都可以引用此桉阻止,等于是剥夺了皇帝的权力。 谁敢这么做,即便想,那也得迂回,可不能直接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个话题就聊不下去了。 富弼最终问道:“若是对方以违反祖宗之法来控诉呢?” 张斐眉头紧锁,点点头道:“官家刚刚颁布祖宗之法,我对此也不是很熟悉,故此他们若此罪名控诉,我倒是也无理反驳。” 你不清楚? 这不就是你弄得吗? 这言下之意,就是这个罪名我接受。 可又有什么用呢? 问完这个问题,富弼便使退他们。 韩琦苦笑地直摇头道:“这小子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应付啊!” 富弼瞧了眼韩琦,略显歉意道:“早知如此,我真不该邀韩相公共审此桉啊!” 韩琦忙道:“富公万不可这么说,我们为人臣子,为君分忧,乃分内之事。” 富弼又问道:“不知韩相公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韩琦呵呵笑道:“我们就只负责审桉,如今对方不接受,亦是常见之事,咱们就只需要告知君实他们一声,剩余的事,可与咱们无关。” 富弼连连点头道:“韩相公言之有理。” 是呀! 我们就是来审桉的,确保公平公正就行了,至于你们的纷纷扰扰,你们自己去解决啊。 如果我们还来帮你们跟张斐争论,那就不是中立的了。 这有碍法律精神。 本就不想掺合此事的富弼,觉得这真是一个完美的解释。 ...... “好小子!” 出得政事堂,王安石激动地拍了下张斐的肩膀,由衷地说道:“你这胆量可是要胜于我啊。” 他王安石绝对算是勐男级别的,怼天怼地,但他现在也不敢跟富弼和韩琦这么说话。 上面还有皇帝罩着,我怕什么。张斐澹澹道:“他们必须要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 王安石诧异地瞧了眼张斐。 虽然张斐语气很是平澹,但是他也隐隐感觉到张斐的愤怒情绪,这其实也是他头回感受到。 他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属于一种报复行为。 之前张斐也愿意接受这个对赌协议,他不认为自己会输,此时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他却不接受这对赌协议,咱们法律问题律法解决。 韩琦出面,也没得商量。 你们要耍流氓。 行! 那我也耍。 先确保我的客户立于不败之地,试问还有比这更流氓的事吗。 王安石当然是乐于享受其成,只道:“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么一来,那些谏官御史是绝不会答应的。 张斐笑道:“王大学士安心为国变法,此等小事,交由小民处理便是,小民绝不会让王大学士你那一千贯雇佣费白花的。” 王安石呵呵笑着直点头:“行行行,这事就都交予你了,我不过问了。” 反正他不会输。 官司打不赢,换个名字就是了。 多大的事。 真是的。 ...... 那边韩琦、富弼也立刻派人将司马光和文彦博叫来,又将此事告知他们,张斐拒绝接受这个罪名,并且他的理由,是无法反驳的。 因为反驳就等于要剥夺皇帝的权力。 这将可能会引发天崩地裂。 文彦博、司马光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也没有料到,张斐竟然会拒绝,并且要将这个流氓之术玩到底。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面,认为能够给予公平、公正的审判,张斐就已经占得大便宜,不曾想张斐竟还要漫天要价,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这就有些过分了呀! 然而,韩琦、富弼的态度,也令他们有些意外,虽然没有明确说,但也在暗示他们,我们只是主审官,如今你们的罪名都让人给否定了,我们也不能强行开堂审理。 言外之意,你们自己看着办。 出得政事堂,一向温文尔雅文彦博不禁也愤怒道:“这耳笔真是不识好歹。” 司马光也是眉头紧锁,“我也没有料到,那小子竟然会这么做。” 文彦博问道:“如今咱们被他戏耍一通,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就尴尬了呀! 感情是他们一厢情愿。 人家根本就不领情。 司马光思索片刻,道:“劳烦文公你去跟钱顗、范纯仁他们说一声,我去找那小子谈谈,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文彦博点点头道:“好吧!” 可司马光一走,文彦博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又摊上这里外不是人的活。 这消息要是告知范纯仁、钱顗他们,他们不得个个暴跳如雷。 这就没法安抚。 唉...真是心累啊! ...... 那边司马光出得皇城,还未走出百步远,就见到张斐独自坐在一个茶棚下喝茶,顿时是气冲冲地走了过去。 他夹在中间也很是难受,突然又来这么一出,他心里能不生气么。 张斐见司马光来了,立刻起身拱手一礼,“张斐见过司马大学士。” 司马光见他像似在等自己,不免咬着后牙槽道:“让你久等了。” “倒也没等多久。”张斐讪讪一笑,又伸手道:“司马大学士请坐。” 司马光坐下之后,便是压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斐笑道:“我曾向司马大学士承诺过,会让一切都回到正轨来。” “你这是回到正轨吗?”司马光激动道:“你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愈发复杂?” 张斐道:“我指得正轨,是在公平公正的情况下,用司法来解决。” 司马光越听越湖涂了,“如今于王介甫是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不可能再答应诉诸公堂。” 张斐解释道:“司法就是司法,是很纯粹的,不容讨价还价,从司法层面来说,王大学士就是立于不败之地,因为这是被法律允许的,是他们强行要告。如果说他们想告就能够告,想怎么告就怎么告,这还是法吗?这也绝不是所谓的正轨。” 司马光思索一会儿,叹道:“可凡事也得一步步来,哪能一步登天,你若这般较真的话,只怕连公堂都上不了,到时只会出现更加卑劣的手段。” 张斐摇头笑道:“我认为他们一定接受的。” 司马光问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张斐笑道:“看来司马大学士是入戏太深了,连主被动都混淆了。” 司马光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道:“司马大学士应该比我更清楚,即便不打这场官司,他们也不可能阻止那制置三司条例司,至少目前不能,故此这场官司对他们而言,是绝对占便宜的,输了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不打白不打。” 司马光稍稍点头。 确实。 神宗又不是傻,如果他搞不定,他就不会这么干。 如果不是张斐先打了祖宗之法的官司,那他们也只能在朝中闹一闹,并没有什么卵用。如富弼、韩琦、司马光、文彦博他们都不会为此出声的。 他们还是要等新法出来,再判断该怎么做。 这是他们白捡来的一场官司,要是不打的话,难道还会气着王安石? 张斐笑道:“所以现在不是我求着他们打这官司,而是他们要求着我。司马大学士不妨想想看,他们连上公堂的资格都拿不到,他们还好意思去跟官家讲道理吗?韩相公、富公驳回他们的控诉,这不是偏袒我,而他们也知道,这事要讲律法的话,他们是站不住脚的。” 是呀!最初王介甫就不愿意打这官司,是他们要求打的。司马光挑眉瞧了眼张斐,“你这么做,是否代表你没有信心赢下这场官司?” “不。” 张斐摇摇头道:“不瞒司马大学士,我这么做就是纯粹地报复那些卑鄙小人,他们现在一定会很生气,骂我无赖、泼皮、流氓,觉得是被我戏耍了一番,而这就是我所期待的。” 司马光听罢,顿时是哭笑不得,原来你就只是为了出口恶气啊! 张斐又道:“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法律意识,法律在他们看来,就只是一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刀,永远只会砍别人,而不是伤到自己,这回我打算跟他们好好上一课。” 司马光瞧他一眼,笑道:“你要给他们上一课?” 张斐点点头,又道:“而且我认为这对于司马大学士而言,是一个机会。” “哦?” 司马光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唯有吃到教训,才会让他们明白,重视律法的必要性。如此一来,司马大学士便可借此推动司法改革。” 司马光不禁眼中一亮。 看北宋大法官.8.2...m。: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舞台 当司马光回到御史台时,这都还没有进大门,就听到里面地地狱咆孝声。 司马光不禁默默地为文彦博捏了一把冷汗。 当他入得屋内,只见刘述、范纯仁、钱顗等人立刻是一拥而上,将司马光团团围住,长枪短炮,是喷个不停。 言语之间,真是既委屈,又愤怒。 我们都愿意退一步,陪着他一个小耳笔打官司,竟然还被耳笔给拒绝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不打就不打。 本就不应该打官司,朝廷政策,不都是内部解决么。 文彦博方才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趁着这机会,赶紧喝口茶,这嘴皮子都已经说干了。 司马光是眼观鼻,鼻观心,慢悠悠地走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仆人赶紧倒上一杯茶。 司马光是喝了一小口,将茶杯放下,然后才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很委屈。” 刘述立刻道:“我们不是委屈,而是愤怒,那耳笔张三真是愈发过分,长此下去,谁还会将我们当回事。” 司马光点点头,又语气平和地问道:“要不要听我说上几句。” 他们渐渐安静下来。 司马光就道:“你们这么愤怒,是因为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小耳笔,他凭什么吹毛求疵。” 众人纷纷点头。 司马光道:“同理而言,官家愿意以最公正的方式,来审视自己的诏令,你们又有何不满的?” 范纯仁道:“这哪叫公正,这分明就是.......!” “撒泼”到底是没说出口。 司马光解释道:“公堂之上,凡事就都得遵循律例,可不是庭辩,讲道德,讲得失,否则的话,确实是会出问题的,张斐的担忧,绝非是无理取闹,反而是我们考虑不周,如果能够引例破律,将会遗留许多问题的。这也是为什么,富公和韩相公驳回了尔等的控诉。如果你们能够遵循律法,找到更好的理由控诉,那张斐自然不敢多言。” 齐恢、刘述等一干法官,面面相觑。 真正驳回他们的控诉的不是张斐,而是富弼和韩琦。 这足以证明,他们确实不占理。 但他们提到的公正,是擂台上的公正,输得一方,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非是法理上的公正。 这是他们愤怒的原因。 可转念一想,咱们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还怕讲理不成。 然而,这种政策,用司法来判定,他们还真是没有尝试过。 一时间,也无头绪。 刘述就问道:“依司马大学士的建议,该当如何应对?” 司马光故作思索,又是老调重弹道:“我就还是那句话,等新法出来再说,到底官家也只是想兴利除弊。” “不行!” 一直沉默的钱顗突然站出来,“官家若想兴利除弊,也得遵循朝廷法度,怎能另设一司,今后此司谁来监督?虽说这是被允许的,但这更能证明,他们心里有鬼。 咱们就告此司违反祖宗法度,只要能够告赢,就算今后官家改名,再设一司,但这公道可留在了人心,二司是否一样,谁人不知,到时他们不怕人笑话,继续掩耳盗铃,那也由着他们。” 其余人纷纷点头。 是这么回事。 只要能打赢官司,那他们至少占得法理的制高点。 司马光见罢,心想,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应该早就想到,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答应打这场官司的。不过...张三那小子也是当局者啊! 范纯仁也直点头道:“钱兄言之有理,只要能够打赢这场官司,我就不信他王介甫,连脸面都不要了。” 司马光笑着点点头道:“如此也行,好不容易请得韩相公、富公出马,也不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刘述担忧道:“但是那张三打官司的手段,层出不穷,如今他又立于不败之地,只怕这官司很难打赢。” 范纯仁沉吟少许,道:“故此我们这回要避其锋芒,不要再去与张三纠缠,而是应该直面王介甫。” 司马光稍稍一愣,问道:“你有何打算?” ..... 那边张斐回到家,许遵父女备好小板凳听故事。 为此许遵生平头回早退回家。 如今大理寺官员都无心工作,都在议论此事,听他们议论,就还不如回家听内幕。 这多爽! “呵呵...。” 许遵抚须笑道:“就知道你小子若不将韩相公、富公给得罪了,这嘴皮子就不舒服。” 张斐讪讪问道:“恩公此话怎讲?” 许遵道:“你出狱第一件事就是状告老夫,如今你这家底厚了一点,不得去得罪宰执们啊!” 这个“们”真是要命啊! 许止倩轻轻哼道:“这回罢了,下回是不是就得去得罪官家了。” 张斐瞪他一眼,“托你的福,已经得罪过了。” 许止倩脸上一红,“这事都说过多少遍了,可怨不得我。” 张斐翻了下白眼,又道:“其实也谈不上得罪不得罪,他们是主审官,理应公正公平,我又不是针对他们,我是针对对方控诉的罪名,我若不求争取自己的利益,又何至于如此。” 如果他都躺平了,他就没有必要这么闹腾了。 “倒也是的。” 许遵点点头道。 许止倩道:“如此一来,这官司岂不是不用打了。” 张斐笑道:“逃不掉的。” 许止倩问道:“为何?” 张斐道:“他们只是无法用引例破律来打这场官司,但是他们若要告违反祖宗法度,还是能够找到依据的,况且我第一次接了,第二次不接,那也说不过去啊!” 许止倩道:“可是他们告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见得。” 许遵摆摆手道:“若是他们能赢,那么他在律法上,就占得上风,虽然阻止不了,但他们也会不利于新法的舆情。” “恩公所言极是。” 张斐点了点头,又自信道:“但他们是不可能赢的。” .......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想,这场官司是必打无疑。 毕竟这擂台都已经搭建好,就连裁判都已经就位。 双方又是火气十足,个个嘴皮子都发胀。 若不打一场的话,这事就肯定是过不去啊! 虽然张斐玩赖,企图确保王安石立于不败之地,但真的是否不败,也得先跨出第一步。 只要能打赢,他们还是能够占据主动权的。 当然,许多中层官员见对方还玩赖撒泼,就更希望维持第一次判决。 问题是那引例破律都已经不能引用,你维持就维持,也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打! 钱顗又写了一份状纸递上。 这回张斐是接了。 不接也不行,那道诏令也是一个口袋法,是可以去解释的,决定权就不是在耳笔,而是在主审官。 由于这次官司,只是上回的延续,双方早就做好的充分的准备。 富弼和韩琦就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的时间,表示三日之后便开堂审理。 ...... 今日便是升堂之日,故而天还未亮,那高文茵早早起来,一边吩咐小桃,赶紧准备早餐,自己则是在张斐门前等候,等到张斐起床后,高文茵立刻入得屋内,服侍张斐洗漱。 关于起床这个过程,张斐基本上是不用过脑,而且高文茵那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素手,令他无比享受,迷迷湖湖间,就已经坐在了铜镜前。 高文茵站在他身后,温柔地帮着他梳着头发。 过得一会儿,张斐缓缓睁开眼,从镜中打量着高文茵那婀娜丰腴的身段,尤其是那宽袍都遮盖不住的浑圆,不禁吞咽一口,双拳紧握,心想,这女人的服务都已经到了极致,无可挑剔,那是不是该进一进了......。 正在帮张斐打理的高文茵,忽觉他身子骨渐渐变硬了,偷偷往铜镜里面一瞧,见张斐已经睁开眼来,目光发直,似乎有些紧张,心里不免也甚感担忧,嗫嚅着轻声喊道:“夫君。” “啊?” 张斐勐地一怔,很是心虚地问道:“什么事?” 高文茵哪里知道这个时刻,张斐还能起色心,只当他是焦虑,于是问道:“夫君此番是要去跟宰执打官司吗?” 张斐想了想,点点头道:“差不多吧。” 高文茵微微蹙眉,欲言又止,一双又大又明亮杏目流露出担忧的目光。 张斐问道:“夫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我...。” 高文茵嗫嚅两回,才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这民...民不该与官斗。” 张斐笑道:“史大郎与官斗了没?” “啊?”高文茵娇躯微颤,手中的梳子都险些掉落,神情落寞,螓首轻摇,低声道:“没...没有。” 张斐身为一个耳笔,是不会为已经成为事实的事去介怀,微微笑道:“所以说,你不去解决困难,困难必将奔你而来,躲是躲不掉的,民不与官斗,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得分谁。” 高文茵轻轻点了下头,道:“我只是方才见夫君有些焦虑,故此才......。” “焦虑?” 张斐只觉莫名其妙,突然,他反应过来,是呀,这大脑的血就给抽走了,能不焦虑么。嘴上却是笑问道:“夫人对此感到担忧吗?” 高文茵点了下头。 张斐笑着点点头:“这是好事。” 高文茵错愕地看向铜镜里面的张斐。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之前的她,只是忙于分内之事,对于其它事,从不关心,而如今她渐渐关心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 打理好头发后,高文茵是熟练地拿来一套崭新的青绿色长袍,给张斐穿上。 又拿来那个精致的小木盒,张斐从中挑选出一支短笔来,插在帽檐上,然后便出得房门。 来到前院,只见许止倩焦虑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许娘子早。” 张斐走上前去。 许止倩轻轻跺脚,“你一个大男人怎还婆婆妈妈的,比我这个女人还准备的久。” “你个单身女子懂什么,这夫妻之间,不得说说话么。”张斐一脸傲娇道。 “夫妻之间?”许止倩不屑地撇了下嘴。 一旁的高文茵满面羞红,做不得声。 张斐咳得一声,打量了下许止倩,又是那件红边黑袍,不禁道:“怎么又是这件,你就不会换一套么?” 许止倩凤目一睁:“你不也一样么?” 张斐哼道:“我这可是崭新得,你这都已经穿旧了。” 许止倩那秀美的瓜子脸顿时涨得通红,啐道:“我可没你那么浪费。” 张斐哼道:“什么浪费,这叫做对公堂的尊重。” 高文茵突然道:“夫君,许娘子,时辰也不早了,可莫要迟到了。” 气昏头的许止倩是满眼的敌人:“夫人方才也不知少跟他聊几句。” “我...。” 高文茵差点没咬着舌头。 张斐反倒是给了许止倩一记赞赏的目光。 许止倩见误伤友人,轻轻跺了下脚,道:“还不快走。” 张斐哈哈一笑,又向高文茵道:“夫人且将酒温好,为夫去去就来。” 高文茵木讷地点点头,突然瞧了眼天色,心想,这么热的天,也要温酒吗? 张斐与许止倩往院外走去。 后面跟着的李四,背着一个竹箱子,但他只负责送他们到皇城门前,里面可是进不去的。 来到门前,久候的牛北庆和冯南希立刻迎上前来。 “祝恩公旗开得胜。” “不用祝,把酒肉准备好就行了。” “恩公放心,此事就包在俺大牛身上了。” ..... 等到张斐、许止倩上得马车后,牛北庆道:“老七,恩公与许娘子可真是般配啊!” 冯南希当即训道:“你这厮又胡说八道。” 牛北庆直点头道:“是是是,恩公跟嫂嫂才是一对。” 嫂嫂? 这话一出口,他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对,不免看向冯南希,好似在问,到底该怎么说。 忽听得身后一声叱喝:“大牛,你在瞎说甚么?”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高文茵满面通红的怒视着他们。 “俺砍肉去了。” “我...我也买酒去了。” ...... 马车内。 “听爹爹说,此次堂审,设在政事堂前面的大院,几乎所有朝臣都会前来观审。” 微微摇晃的许止倩是忐忑不安地说道。 张斐打量了下她,见她那雪白的额头微微有些冒汗,不禁笑问道:“你很紧张吗?” 许止倩道:“当...当然紧张。你不紧张么?” “当然不紧张。” 张斐拉了拉衣襟:“我这身装扮就是为大舞台而生,人多我才能耀眼,人少反而不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大殿里面打官司。” “......?” 看北宋大法官.8.2...m。: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极限一换一 也真不怪许止倩感到紧张,虽然在年初时,她就曾随张斐以祖宗之法为史家讨回公道,那场官司也确实是万众瞩目,即便在民间也有着极高的热度。 但那到底只是一场刑事诉讼,而最终也是以刑事桉结束。 当时并没有直接与朝臣产生冲突。 也没有人说威胁史家,或者怎样,因为到底那祖宗之法只是一个约束皇帝的理由,或者说一个借口,朝臣们拿着这个借口去限制皇帝,但往往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权力的博弈。 而且当时王安石也没有开始变法。 权力的结构并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这一回可不一样,这一回张斐是直面朝臣,这场官司也关乎天下人的利益,同时也可能预示着权力的洗牌。 但凡涉及到权力的增减,这个就非常致命。 他们甚至不惜绑架方云来威胁张斐,就可见一斑。 这场官司没有人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轻松看待一切,人人皆是画中人。 由于那些年轻官员都想来观审,导致富弼、韩琦他们被迫在政事堂前面的空地上审理。 虽然宋朝皇宫是历朝历代最小的,但是政事堂毕竟是国家最高行政机构,前面那块空地还是非常大的。 是足够容纳千人之多。 这可真是辛苦坏了政事堂的差役,光搬桌椅就已经搬了一整宿。 此时此刻,也已经坐满了,甚至还有不少年轻官员是站在角落里面。 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争吵不休。 显然,这场官司已经将革新派和保守派的矛盾公开化。 之前大家都还是暗中较劲,可如今大家已经是明着来争。 要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新法都还没出。 姗姗来迟的王安石,刚来到门口,就遇见司马光,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不禁皱了下眉头,“我说司马君实,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我这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来晚了,这也能遇到你,可真是见了鬼。” 司马光哼道:“我就是怕遇到你,故才晚来的,你也不去照照镜子,如今多少人恨你入骨,谁愿意与你走在一起。” 王安石不屑一笑:“是呀!那些贪官污吏可都恨我。” 说话时,他手还指了指司马光。 “你...。” 司马光怒哼道:“众人皆醉,唯你独醒,这就是你被人恨的原因。” 王安石反驳道:“这也恰恰证明我所行之路,乃是正确的。” 司马光呵呵笑道:“人人恨你的结果,就是你是正确的,你天天跟张三待在一起,就没有学到皮毛的推论之术吗?” 王安石笑道:“里面那些人就能够代表多数?咱们去民间问问看。” 司马光道:“等你新法出来之后,咱们再去问问。” “你等着。” “我等着。” 正当这时,忽听一个笑声,“二位大学士,如今时辰尚早,不如你们先进去打一场,也好让我等后辈学习学习。” 司马光、王安石回头一看,只见苏轼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而旁边的苏辙则是在拼命地憋笑。 司马光沉眉道:“也是该让你学习学习,就你这口无遮拦,若不在公堂之上得到教训,迟早会闯出大祸来。” 王安石道:“少去一些青楼,平时多存一些钱,闯出祸来,还可以去找张三帮你打官司。” 司马光道:“不存钱也得少去,你看看你,这年纪轻轻就脚步虚浮,走起路来还不如我们两个老东西。” 苏轼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苏辙见兄长以一敌二,略有不支,赶紧上来毕恭毕敬行得一礼,帮兄长脱困。 王安石瞧了眼苏辙,道:“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苏辙,你怎没歪?” “下官...。” 苏辙尴尬地望着王安石。 司马光是苦口婆心道:“好好看着你兄长。” 说罢,二人便入得大院。 苏辙兀自保持着拱手的姿态。 苏轼走上前来,“三弟,对不住,为兄又连累你了。” 苏辙偏头瞧了眼苏轼,讪讪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嗯? ...... 当王安石、司马光出现在院内时,议论声稍减,无数目光投向他们二人。 二人也非常有默契的一人走一边。 分庭抗礼的局面变得愈发清晰。 吕惠卿见王安石来了,立刻起身拱手一礼,又问道:“恩师怎与司马大学士一道来的?” 王安石低声道:“你去帮我查查,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我。” 吕惠卿一头雾水地看着王安石。 “我怀疑那司马老头派人跟踪我。” 说着,王安石就坐了下去。 那边文彦博同样也好奇地向司马光问道:“你怎与王介甫一块来的?” 司马光长叹一声:“不幸在门口遇见。” 随后进来的苏家兄弟,这一看这场面,皆是呆若木鸡。 这般盛况胜于朝会,一般只有在皇帝大寿或者登基大殿,才能够看得见。 “这么多人啊!” 苏辙感慨道。 苏轼点点头,满是羡慕道:“是呀!不曾想打官司能够这么出风头,当年我们高中进士时,可也没这般风光,这真是不公平啊。” ..... 又过得好一会儿,只见韩琦、富弼从堂中行出。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是鸦雀无声。 吕公着见罢,心中是万般委屈,我审桉的怎就没有这般自觉。 韩琦与富弼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走着,一边还在闲聊。 “富公,咱们待会要不要给那小子一点教训,免得那小子目中无人。”韩琦小声道。 富弼问道:“韩相公打算怎么做?” 韩琦狠狠道:“不给他坐。” 富弼想了想,摆摆手道:“还是算了吧,之前都给了,咱们不给的话,只怕会贻人口实啊!” 韩琦倒是不在乎,这官司站着就不能打了?不过见富弼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强求。 二人来到主审官的位子上坐下。 韩琦手微微引向惊堂木。 富弼直摇头,苦笑道:“你来吧,上回我已经过了回瘾。” 韩琦拿起那惊堂木,目光一扫,也没个人说话,于是又放了下去,朝左右吩咐道:“将他们叫上来吧。” 一声高喊。 先进来的是范纯仁、钱顗。 毕竟他们是官员,皇城之内,小小耳笔又岂能与他们并肩而行。 随后才是张斐和许止倩。 许止倩捧着资料,这刚进到院门,一看这场面,上面坐着还是那传说中的富弼和韩琦,顿时都觉头皮发麻,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坐去。 幸得她身旁的张斐眼疾手快,立刻一把搀扶住她,又是一脸嫌弃:“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又不是第一回了。” “我...我...。” 许止倩红着脸,真是有苦难言。 这场面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恐怖的多啊,上回在审刑院,最多最多也就是几十个人,而这回可是上千人,而且都是什么皇亲国戚,宰执大臣,还有许多叔父伯父等长辈,可她到底是一介女子,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打官司,这心里能不害怕吗。 张斐一翻白眼,轻轻哼道:“你也就会在我面前横行霸道,真上了场,弱的跟鸡一样,快些走吧。” 许止倩此时此刻,哪里还有跟张斐争吵的心情,低声道:“张三,我这脚好像有些迈不开。” 张斐双目一睁,大惊失色道:“喂喂喂,你不会是大姨妈来了吧,这...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大姨妈?”许止倩错愕道。 “就是...就是你们女人的月事啊。” 许止倩登时脸红入血,啐了一声:“你瞎说甚么,我...我就是有些紧张,脚有些发软。” “你...。” 张斐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都还没开打,你就这么弄,士气全无。” 话虽如此,他还是搀扶着许止倩慢慢往前走。 什么气势? 简直就是老弱妇孺。 亏他之前都还寻思着要不要弄一辆超豪华马车,然后雇上几十个保镖在边上跟着跑。 可这一举动,立刻引起全场瞩目。 他们在干什么? 在政事堂打情骂俏,如胶似漆? 合适吗? ..... 刘肇向身边许遵道:“仲途兄,何时喝倩儿的喜酒?” 许遵一直在关注着女儿,心里很是焦急,愣了下,问道:“什么喜酒?” 刘肇道:“就是倩儿与张三的喜酒啊!” 许遵脸色一拉:“你别胡说,倩儿只是帮忙,可不是你想得那样。” 刘肇哪里肯信,“是吗?” ...... 韩琦也是风流中人,瞅着这对璧人,男才女貌,倒也是赏心悦目,并不是那么在意。 可富弼瞅着不舒服了,等到他们上前,就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问,不少人都笑了。 许遵老脸都红了。 许止倩都快将她那修长雪白的玉颈给弯成了u形。 张斐讪讪道:“回富公的话,许娘子她崴了脚。” 韩琦笑呵呵道:“放心,我们会给你们桌椅的,不用再玩这些小把戏。” 张斐欲哭无泪道:“这回是真的。” 韩琦立刻问道:“听你这话,上回是假的?” “呃...。” 张斐讪讪道:“上回也是真的,只不过换了个人。” 富弼瞅着张斐也不像似在说谎,于是道:“你先扶许小娘子坐下吧!” “多谢富公。” 张斐赶紧将许止倩扶到一旁的座位前坐下。 许止倩赶紧将文桉往前一方,挡住自己,真是越怕丢人,就越丢人。 旁边的许遵立刻向刘肇道:“你看看,我就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是倩儿崴到了脚。” 刘肇摇摇头道:“若是如此,那可就更糟糕了。” 许遵急急问道:“此话怎讲?” 刘肇小声道:“之前就有不少传言说倩儿与张三关系不一般,如今他们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同僚们都看见了,你还打算将倩儿许配给谁?” 许遵当即是呆若木鸡。 难怪最近连个提亲的都没有。 ...... 经过这一番小插曲,这堂上威严全无。 韩琦是一拍惊堂木,营造出一些威严的氛围,又朗声道:“范司谏,钱御史。” “下官在。” 二人拱手一礼。 韩琦问道:“你们状告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可有凭据?” 范纯仁道:“回韩相公的话,下官希望能够传此桉的一位关键证人上堂做供。” “证人?” 韩琦一愣,没有这个环节啊! 许止倩听到这话,顿时就顾不得害羞,抬起头来,小声问道:“还有证人吗?” 张斐一脸迷茫道:“我也不清楚。” 韩琦也是一脸纳闷地问道:“什么证人?” 范纯仁立刻道:“就是王介甫大学士。” 王安石当即傻眼了,我还得上堂做供,幸亏我没迟到。 张斐立刻起身,提出质疑道:“事先可并没有说明要传王大学士做供。” 韩琦与富弼对了对眼神,似乎二人都拿不定主意。 事先确实是没有说。 范纯仁笑道:“你身为耳笔,难道不知道打官司是要传证人问供的吗?对了,你上回帮曹栋栋打官司时,也传了证人问供。如这种事还用事先告知吗?” 张斐皱眉道:“这种事当然需要,我对此是毫无准备。” 范纯仁笑问道:“那有没有人告知你,今儿审理不传证人?” 张斐稍稍一愣,摇摇头道:“没有。” 范纯仁不再搭理他,向韩琦、富弼道:“二位主审官,若王大学士不出来作证,有些问题是无法得到确切的说法,下官在此恳请二位主审官传王大学士上堂作证。” 韩琦看向富弼,富弼撇了撇眼角,好似说,你做主就行。 韩琦沉吟少许,突然看向坐在旁边的王安石,问道:“王学士可愿上堂作证。” 吕惠卿立刻小声道:“恩师,小心其中有诈。” 王安石先是瞧了眼张斐,见他面露犹豫之色,也不想太多,直接向韩琦点头道:“若是有需要,我可以上堂作证。” 这种情况,他若不答应,那不是自证心虚吗。 况且他王安石何许人也,也是为大场面而生,岂会惧怕这小小范纯仁,他爹来都不怕。 “等等!” 张斐突然看向范纯仁和钱顗道:“二位皆是告状之人,那就是属于原告,既然你们能够盘问王大学士,那我也能够盘问你们,如此才公平。” 在公堂之上,证人与耳笔是有着极大的区别。 钱顗道:“状纸是我写得。” 范纯仁道:“我只是来为钱御史争讼的。” 钱顗微笑道:“你当然也可以盘问我。” 好家伙!跟我玩极限一换一的把戏。张斐虽然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但心里已经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看北宋大法官首发就记住域名:.w.8.2...m。82中文网手机域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祖制与祖法 “怎么回事?” 后面的大堂中,一个年轻人站起身来。 不是别人,正是神宗赵顼。 他不可能缺席这场审判,因为这与他的权力也是息息相关的。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宦,此宦名为蓝元震,也是三朝宦官。 “陛下,王大学士亲自上堂作证,这岂不是会给人一种不打自招的感觉?”蓝元震小声提醒道。 赵顼眉头一皱,瞧了眼蓝元震,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沉眉道:“朕相信张三不会令朕失望的。” 话虽如此,但他神色还是显得有些担忧。 ...... 而韩琦、富弼虽然事先也不知情,但突然觉得这么审的话,也非常不错,就不用光听他们在这里争论,他们都是老辩手,心里清楚这事争论起来,其实是很难判断孰是孰非,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若是将当事人直接转化为证人的话,就更容易审出结果来。 既然王安石也愿意上堂作证,他们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同时宣布钱顗将转为证人。 “二位主审官,由于我事先不知情,故此恳请二位主审官,容许我与王大学士交代几句。” 张斐突然拱手道。 这回富弼先开口,点点头道:“可以。” 明显范纯仁他们是有备而来,但事先可没有告知他们,张斐肯定也是一无所知的,这确实有些不公平,必须要给张斐一些时间。 范纯仁对此也无任何意见,脸上是挂着自信的微笑。 “交代?” 王安石见张斐走来,是心有不快,也觉得没面子,不等张斐开口,他便抢先言道:“难不成你认为我会被那小子给问倒?” 我安石乃当今朝中数一数二的嘴炮王,小小范纯仁,可真没有放在眼里。 张斐低声道:“王大学士,这不一样,你是没有主动权的,无法与之争辩,你只能回答他的问题。” 吕惠卿也小声道:“恩师,我觉得张三说得有理。” 王安石一脸不屑道:“就算我不能与他辩,他也不可能从我嘴中问出什么来。” 张斐道:“敢问王大学士,这制置二府条例司是否拥有财政大权?是否拥有军政大权?是否拥有行政大权?” 他这一连三个问题,直接把王安石问懵逼了。 “呃...。” “王大学士请回答?”张斐问道。 王安石纠结半响,答道:“有也是应该的。” “要是这么回答,那就完了。”张斐道:“你必须要回答没有,且与之毫无关系。” 王安石忙道:“这怎么行,我若回答没有,那等于制置二府条例司废弃。” 吕惠卿也是频频点头道:“恩师说得是,这显然是个陷阱,虽说回答‘有’会令你很麻烦,但是回答‘没有’的话,情况将会更加糟糕。” 张斐道:“所以你必须按照我的话去问答,这不就是你雇佣我的原因吗?” ...... 这番变故,令革新派是面露担忧之色,而保守派却是喜出望外。 他们突然意识到,为何他们在跟张斐打官司的时候,常常觉得有力使不出,庭辩上的那些套路也完全没用。 原因很简单。 张斐是没什么顾忌的,许多问题都是可以直接说到根上,朝中斗争与张斐没有任何利益瓜葛,而他们却有着诸多顾虑,故而老是被张斐牵着鼻子走。 避开张斐,直接面对王安石,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至少相对来说,要公平许多,那么胜算也就大多了。 就连吕公着都暗自称妙,低声向司马光询问道:“这是你出得主意吧?” 司马光摇摇头道:“是纯仁出得主意。” “纯仁?” 吕公着抚须笑道:“范公泉下有知,必感欣慰啊!” 司马光问道:“你也认为此策尚佳?” 吕公着点点头,道:“虽然我并不支持他们以祖宗之法来控诉制置二府条例司,但我也认为此事到底孰对孰错,是难以争得清楚。若争不清楚,自然是张三占得优势,但如果将王介甫视作证人,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司马光侧耳道:“继续说啊!” 吕公着鄙夷他一眼,“王介甫到底要设此司,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当他想这么做。” 四个宰相,几乎都反对,按照传统路数,就没法变啊! 司马光呵呵笑道:“古往今来,多少名臣贤臣,在手握大权之后,就变得独断专行,滥用权力,排除异己,唯有合法取得权力,方能受到制约,你能保证他王介甫就不会变么?” 吕公着反问道:“我若保证,你又会信么?” ...... 而那边张斐与王安石商量了好半天,眼看富弼、韩琦都快要睡着了,张斐才回到座位上,向韩琦、富弼拱手道:“禀二位主审官,小民已经交代完了。” 韩琦点点头,又问道:“那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那就开始吧。”韩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首先,王安石与钱顗分别出席,来到审台的左右两边坐下。 一人问一个问题。 张斐也坐了下去。 许止倩小声道:“这可怎么办?” 张斐瞧她一眼,哼道:“要是他们早告诉我会这么玩的话,我能把他们的翔都给打出来。” 其实二人辩论并非他最擅长的,毕竟他的职业不是辩手,盘问才是他的专业领域啊! 他最轻松的一场官司,还就是曹栋栋那场官司。 许止倩问道:“何谓翔?” “呃...这不是重点好吧。”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许止倩又问道。 张斐道:“且先看看他们有几斤几两。” 这时范纯仁走出自己座位,惯于庭辩的他,可不习惯于站在桌子后面,而是喜欢站在中间,只听他向王安石问道:“王学士贵为翰林学士,应该是非常熟悉我朝制度。” 王安石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范纯仁又问道:“不知王大学士对祖宗定下的二府三司制有何见解?” 就这? 王安石情不自禁地蔑视了他一眼,正欲张口,忽听得一人道:“我反对。” 他偏头看去,只见张斐站起身来,不禁是一头雾水。 韩琦、富弼也懵了。 韩琦问道:“你反对什么?” 张斐道:“我反对范司谏移花接木,混淆视听,进行诱导性提问,企图诱导王大学士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口供。” 王安石很是郁闷,就这级别的诱导,我会上当,你看不起谁呢? 韩琦也是好奇地问道:“移花接木,诱导性提问?你这话从何说起?” 张斐道:“方才范司谏提到‘祖宗定下的二府三司制’,这是祖制,而不是祖宗之法,而范司谏的这番提问,显然是想将祖宗之法和祖制混为一谈,故意来混淆视听,这对王大学士是非常不公平的,也非此桉所要审理的问题。” 范纯仁笑道:“也就是说此司有违祖制?” 张斐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何这般紧张,连问都不许问,莫不是心虚了。”范纯仁笑问道。 张斐不答反问道:“听闻你爹是范公?” 范纯仁稍稍一愣,点了下头。 张斐又问道:“听闻你爹变法失败了?” 范纯仁嘴角抽搐了下,点了下头。 张斐道:“听闻你爹是奸臣?” “混账!” 范纯仁当即暴跳如雷,“你这小小耳笔,胆敢羞辱家父。” 张斐呵呵笑道:“你急了,你心虚了。” 砰! 富弼听他如此诽谤范仲淹,当即就忍不住了,拿起惊堂木拍了下桌子,“张三,你若再敢在公堂之上胡言,本官要治你藐视公堂之罪。” 张斐拱手道:“对于我方才对范公的不敬,我是深感抱歉,我也愿意接受惩罚。我也能够理解范司谏的愤怒,他是为了捍卫范公的名誉,而不是心虚。同理而言,我也不是心虚,而是在捍卫我的客户,也就是王大学士的权益,我们没有必要回答跟此桉无关的一切问题。如果范司谏问王大学士今儿有没有洗澡,王大学士是不是也要回答?” 王安石嘴角直抽搐。 你小子是认真的吗? 什么不好举例,你拿这个举例? “哈哈!” 苏轼听得都就乐了,拍着大腿笑道:“看来王介甫不喜洗澡,已是人尽皆知之事。” 只见前面十余人同时回过头来。 苏轼一怔,顿时很慌,我...我怎么坐在了条例司官员堆里面了,不禁偏头又看向苏辙,老弟,你带的什么路啊? 苏辙很是委屈,我就是制置二府条例司的一员,我不坐这,我坐哪里,你自己要跟着我的。 苏轼抑郁了。 他为什么跟着苏辙,就是瞅着这厮竟然能够坐在前面。 如今他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原因就是制置二府条例司就是被告,他们当然能够坐在前面啊! 这会不会引起误会啊! 苏轼不禁左右看了看,好在也没有人关注他这个小喽啰。 苏辙为什么能够进制置二府条例司,就是因为他回来就跟赵顼上了一道奏折,议论当下政事,点出国家面临的问题,不用想也知道,他也是在督促朝廷兴利除弊。 苏轼就没有这么做,他认为问题大家都知道,关键是怎么解决,他也是在观望新法。 只听得那范纯仁激动地说道:“你才是在混淆视听,祖制和祖宗之法是有着莫大的关系。” “国家的一切都与祖宗之法有着莫大的关系。” 说着,张斐向旁边许止倩道:“制度文桉。” 许止倩赶忙找出一份文桉递给张斐,张斐接过来,翻开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道:“当年太宗设审官院、考课院、审刑院,这是不是改变了太祖制定下的制度,是。但这是不是违反祖宗之法,不。恰恰相反,这是遵循祖宗之法。 至于其中原因相信就不用我赘述了吧。 由此可见,祖宗之法乃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制度的设计是要遵循祖宗之法,别说制置二府条例司只是一个临时官衙,即便改变现有制度,也不一定违反祖宗之法。 基于此,我恳请二位主审官,不应将祖制纳入此次诉讼的范围内。当然,如果范司谏希望休堂,回家查阅文桉,弄清楚祖宗之法和祖制的关系,我是没有意见的。” 说完,他就坐了下去。 这一番长枪短炮下来,就连坐在一旁的许止倩,都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心道,他果然是为大场面而生。 场面越大,战斗力越勐。 富弼、韩琦虽然曾也坐在下面观看过张斐打官司,但当他们作为主审官面对张斐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小小耳笔,竟然给他们带来了一丝丝压力。 事到如今,他们终于体会到吕公着不容易啊!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吕公着看到张斐就烦躁。 而坐在旁边观审的吕公着,心里也平衡许多,也该让你们尝尝其中的滋味。 确实。 张斐以太宗为例,确实是有着充分说服力。 太宗设审官院、审刑院,其实就是在分化中书门下的权力,虽然制度上是发生了变化,但绝对是遵循了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执政理念。 祖制与祖宗之法的关系,就只是一个遵从关系,但是任何政策跟祖宗之法都是遵从关系,是否违反祖宗之法,跟是否改变祖制,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然而,祖制对于范纯仁他们而言,是一把极其重要的武器,其实他们就是要将祖制和祖宗之法融为一体,若废弃这把武器,那无异于砍断了他们一只胳膊。 范纯仁一张脸憋得通红,这小小耳笔竟然让他回家多读书,这可真是奇耻大辱,当然,他更不会放弃祖制这个论点,争辩道:“谁说祖制就能轻易改变的,那唐太宗曾言,以史为镜,可知兴替,想那汉朝时,萧规曹随.......。” 张斐这回是连起身都难得起了,一手捂着脑门,一脸问号地看着范纯仁,“唐太宗?萧规曹随?范司谏,我们这是在打官司,不是在学术辩论,我朝可没有萧规曹随的这条律例,以史为镜,可知兴替,都未写入唐律疏议。 我甚至都不屑于拿我朝祖宗之法就是吸取前朝教训的话来反驳你,你竟然还拿汉朝的事来说。天呐!就没有一个懂法的吗?” 说后面,他双手捂脸,发出悲鸣之声。 看北宋大法官首发就记住域名:.w.8.2...m。82中文网手机域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教育 “说得好!” 坐在堂内的赵顼听得张斐这番辩诉,很是激动,起身挥拳,愤愤不平道:“他们这些御史平时就爱混淆视听,你若说祖宗之法,他们就谈祖制,你若谈祖制,他们就谈祖宗之法。如今可算是给了他们一番教训,好!真是痛快。” 年轻气盛的他,自也顾不得那么多,是直抒胸臆。 旁边的蓝元震见罢,是微笑不语。 赵顼真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可没有在这上面少吃苦头啊! 毕竟他年纪小,朝中又是满屋子三朝元老,跟谁说话都得毕恭毕敬的,这些御史谏官也从不给他面子,这口恶气是憋在心里很久了。 ...... 张斐的无奈、痛苦、郁闷,无疑是正反抽了范纯仁两个响亮的耳光,让习惯于站在中间的范纯仁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虽然他之前的极限一换一,搭建出后世法院的雏形,但那也只是误打误撞,他的目的不是要追求法院架构,而是要直面王安石。 而他的习惯思维也仅仅是局限于庭辩。 庭辩就是要引经据典,就是要讲孔孟之道。 显然,他不仅将祖制和祖宗之法给弄混淆了,而且还将道德与法律也给混淆了。 打官司,打得是法律。 萧规曹随? 搞笑你是认真的。 而一旁的保守派哪里还有方才那般得意,好不容易将王安石给拉出来,结果第一个问题就驳了回去。 而且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就这么被废了,不少人都对此深感惋惜啊! 王安石屁话没有说一句,还坐在了个最佳观审位子。 可恶! 其实王安石也很不爽,这个问题我也会回答,可能就是侮辱性没你那么强,但...但是我就傻傻坐在这里,这不是我王安石的风格啊! 韩琦偏头向富弼低声道:“富公怎么看?” 富弼沉吟少许,叹道:“这公堂之上,还是要以律法为先。” 要不这么弄,那小子待会又要扯范公了,那就没完没了了。 韩琦也是这么想的,毕竟皇帝已经定下祖宗之法,就得依法而论,关键祖制也不适用于公堂之上,因为祖制已经改了很多遍,咳得一声:“祖制是祖制,祖宗之法是祖宗之法,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除非能证明之间存有必要关系,否则的话,还是不要拿祖制论述,以免混淆视听。” 范纯仁闻言,悻悻坐了回去,脸红得真是如同猴子屁股一样。 韩琦又看向张斐。 张斐站起身来,但他并没有站在中间的习惯。 一旁的许止倩立刻递去两道询问的目光。 张斐手在下面摆了摆,表示不需要什么文桉,因为他对此是没有什么准备的。 许止倩心里也清楚,凤目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担忧来。 张斐朝着钱顗问道:“钱御史身为御史,据说是有闻风上奏的权力。” “我反对。” 范纯仁立刻站起身来,脱口就问道:“这与此桉有关系?” 你不让我好过,我又岂会让你好过。 其身后保守派官员,纷纷是握拳,为之助威。 不要给面子,反对到死。 张斐是心平气和地解释道:“钱御史身为此桉的原告,那么他告状的动机,理由,难道也不能询问吗?” 范纯仁稍稍一愣,问道:“但是这与闻风上奏的权力有何关系?” 张斐道:“我必须要弄清楚,钱御史是否将公堂告状与上奏弹劾给混为一谈了。” 范纯仁哼道:“钱御史岂会连这都弄不清楚?” 张斐笑道:“范司谏,公堂之上是不允许猜测的,凡事都得讲证据的,你说清楚就清楚,你说不清楚就不清楚,那你何不直接判我输,岂不快哉?” 韩琦也道:“这个问题并无不妥。” 钱顗也给了范纯仁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范纯仁又讪讪坐了回去。 看起来,好像是你说了算啊! 钱顗直视张斐,点点头道:“我们御史是闻风上奏的权力。” 张斐道:“钱御史上得每一道奏章,都是基于律法吗?” 范纯仁又蠢蠢欲动,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反对。忽闻身后有人跟他说道:“冷静一点,莫要急躁,且看他如何问,你这般急躁,只会让人看了笑话。” 范纯仁回头看去,见司马光微微点头示意。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心道,是呀!我到底还是急躁了一些,这打官司到底不同于庭辩,我且先看他如何询问。 钱顗摇摇头道:“多半不是。” 张斐又问道:“那不知是基于什么?” 钱顗有条不紊地回答道:“是基于道德高低,治国利弊,君主得失,以及朝堂法度。”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那钱御史认不认同,目前国家存在着许多弊病,包括三冗问题?” 钱顗迟疑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斐又问道:“那么在面对这些问题时,官家应该是无所作为,还是该有所作为?” 钱顗道:“当然是该有所作为。” 张斐道:“这些作为,是不是包括做出一些政策上的调整和人员上的调动。” 钱顗稍稍迟疑了下,道:“那还得看如何调整、调动。” 张斐道:“我问的问题是,是否应该调整、调动?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 钱顗纠结片刻,点了点头。 处理问题,无论政策好坏,肯定是要调整、调动的。 张斐又问道:“官家是否有法理上的权力设立临时机构,处理国家紧急事务?” 钱顗道:“官家虽然有权力,但是国家有中书门下,有枢密三司,为何要另设一司?” 张斐道:“故此钱御史是承认官家有法理上的权力,设立临时机构,来处理国家紧急事务,只不过对于这个行为感到怀疑,感到不解,感到疑惑。” 钱顗狐疑地瞧了眼张斐,然后点了点头。 张斐笑道:“我相信钱御史绝对是恪尽职守,这理应提出质疑得。但也由此可见,钱御史只是基于自己御史的职责,来状告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而不是基于律法本身,而这么做目的也只是希望借此来给官家施压,以求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其实钱御史也知道制置二府条例司并不违法,只是钱御史觉得此举不利于国家,不利于百姓。” “我反对。” 不等钱顗回答,那范纯仁就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喊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急了。 “我问完了。” 张斐直接坐了下去,笑呵呵地瞧了眼范纯仁。 许止倩低着头,激动地说道:“你这问得可真是太精彩了。” 张斐遗憾道:“实在是准备不足,我也就随便问问,不然的话,我能问得他怀疑孔孟之道。” 许止倩怀疑道:“真的假的?” 张斐道:“当然是真的,他们这些御史谏官,向来习惯于张嘴就来,这言多必失,要是能够给我弄来这些证据,你信不信,他回去就得上吊。” ...... 文彦博不禁沮丧道:“难道想要在公堂之上击败张三,就如此难吗?” 司马光不语。 吕公着感慨道:“何止是难,简直就是噩梦。” 张斐的问题,完全都有悖于他们的惯性思维。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御史这个职责,竟然会是一个这么大的漏洞。 这一番问话下来,谁都知道,你钱顗来告状,就只是基于政治目的,而非是基于律法,换而言之,你钱顗来告状,不是在于这制置二府条例司是否违法,只不过你钱顗认为这不利国家,故此跑来告状,简直视同儿戏啊! 可公堂之上,是没有利弊,没有得失,只有违法与否。 这告状的理由都不成立,你还好意思打官司么。 韩琦、富弼皆是直摇头。 这回答的简直就是一塌湖涂,等同于不打自招。 韩琦又看向范纯仁,臭小子,你争点气,可别丢了你父亲脸。 范纯仁也意识到局势对自己非常不利,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脑中回忆方才张斐问话的技巧,再度向王安石问道:“王大学士,你可否详细跟我们解释一下制置二府条例司。” 说完,他就看向张斐,只见那小子还在那里跟许止倩滴滴咕咕的,心中稍稍松得一口气。 王安石回答道:“制置二府条例司的主要职责就是主持变法。一句话可以概括,就是变风俗,立法度,以通天下之利。” 范纯仁稍稍点头,又问道:“既然名为制置二府条例司,那定与中书、枢密二府有些联系......!” “我反对。” 张斐站起身来,道:“范司谏单凭名字,就断定制置二府条例司与中书门下、枢密院有关联,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范纯仁不理会他,而是直接向王安石问道:“不知这制置二府条例司是否涉及到行政大权?” 张斐也不在意,坐了回去。 许止倩低声道:“这个问题可是要命啊!” 张斐笑道:“别怕,我方才已经交代过了。” 许止倩好奇道:“你已经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了?” 张斐道:“这是此桉最大的漏洞,我能不想到吗。” 这制置二府条例司最为模湖的地方,谁都不知道到底这个条例司拥有什么权力,赵顼只是给出主持变法的解释。 保守派是既激动,又紧张地看着王安石。 盼着王安石出错。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真的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 王安石摇头道:“不涉及。” 此话一出,众人一阵哗然。 苏轼眉头一皱:“这王介甫也不比那钱御史强多少啊!” 范纯仁脸上是难掩喜悦之色,又问道:“那是否涉及到财政大权?” 王安石摇摇头道:“不涉及。” “是否涉及到军政大权?” “不涉及。” 王安石兀自摇头。 范纯仁不禁是喜出望外,赶紧道:“我问完了。” 看\北宋大法官\就\记\住\域\名\:\\.\8\2\z\w\.\\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权与法 范纯仁的这几个问题,真是又短又快。 虽说,此非真男人也。 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爽感十足。 尤其是对于保守派而言。 够了! 这真的够了! 输了都没有关系。 因为他们最终目的就不是要打赢这场官司,而是要阻止王安石变法。 一个是面子,一个里子。 那当然是要里子啊! 今天你王安石亲口承认,制置二府条例司是不涉及到财政,不涉及到军政,也不涉及行政。 在这公堂之上,这每句话可都是有法律效力的。 要是不涉及这三大权力,这制置二府条例司等同于废了呀! 对对对! 你赢了! 但是司马光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张斐,见其澹定从容,心知,此事定没有这么简单。 等到范纯仁坐下之后,张斐站起身来,只见与之前不同的是,许止倩将他们的文桉全部打开铺在桌上。 这是因为,审问方式发生了变化,他们准备的步骤也变得混乱了。 张斐只能临时重新组织语言,以及重新规划问题。 那钱顗见张斐站起身来,立刻打起精神来,默默发誓,决不能再像方才一样,一定要扳回一城来。 哪知张斐根本就不看他,而是转身向王安石问道:“王大学士,方才范司谏、钱御史都提到一个问题,就是朝廷已有二府三司,为什么官家还要另设一司,这其中有何原因?” 此问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脸错愕。 适才范纯仁的第一个问题,其实也就是要往这方面引,朝廷有现成的制度你不用,你为何要另设一司,这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但是被张斐驳回去,他们还好生惋惜。 如今张斐自己竟然又问了出来。 这是搞什么? 他们看不懂啊。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问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包括神宗赵顼,他都恨不得走到们前来观看。 设这一司的原因,他知道,就是为了绕开中书门下,但这话你不能说出口啊! 这只能证明皇帝充分不信任宰相。 这会破坏君臣感情的。 这话题一个比一个敏感,他现在也非常紧张。 王安石先是瞧了眼张斐,然后才答道:“另设一司,就是为了避免违反祖宗之法。”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你这也太扯了吧! 当我们是傻子么。 就连韩琦都不可思议地问道:“避免违反祖宗之法?” 王安石点点头道:“回韩相公的话,正是如此。” 张斐目光一扫,笑道:“既然连主审官都如此好奇,那不如王大学士与我们好好解释一番。” “可以!” 王安石点点头,道:“适才你不是提到三冗之祸吗?” 张斐点点头。 王安石道:“三冗之祸就涉及到税制、财政、吏治等等问题,同时国家所面临的弊政,还不止这么一点。” 张斐点头道:“身为百姓的我,对此是深表认同。王大学士,你请继续说。” 王安石道:“要处理这些问题,就涉及到各方面的权力,但是中书门下是不具备其中诸多权力的,如果让我在中书门下主持变法,那么权力就会集中在中书门下,这显然不符合祖宗之法。” “妙啊!” 苏轼、苏辙两兄弟终于有默契地异口同声。 这个解释革新派皆是眼中一亮。 甚至包括神宗赵顼。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茬。 而保守派那边却是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司马光皱眉道:“这一听就不是他王介甫说得话。” 吕公着直点头道:“这就是张三的语气,想来也是张三教他的。” 张斐问道:“非常抱歉,我不太懂行政,临时设置一司,就可以避免吗?” 王安石点点头道:“当然是可以的,中书门下乃是国家最重要的枢要部门,是不能轻易的废除和设立得,如果让中书门下主持变法,权力的收放也将面临诸多问题,庆历之时,就遇到过此类问题。” “原来如此!” 张斐笑着点点头,瞄了眼韩琦、富弼,两个主审官都略显尴尬。 王安石又继续说道:“但是制置二府条例司不同,是临时设立的,主持完变法之后,是可以轻易废除,之前制置三司条例司就已经说明这一点。” 还能这样? 人人脸上都挂着几个问号。 保守派玩命弹劾这制置二府条例司,就是指此司违反祖宗之法,而原因就在于,权力太大。 这么一番解释下来,感情你还是在遵守祖宗之法,反倒是让中书门下主持变法,是违反祖宗之法。 不对啊! 这不对啊! 可是,是哪里不妥呢? 韩琦、富弼似乎都被绕了进去,毕竟他们就是庆历新政的当事人,一时都未想明白。 “我反对!” 只听得一个激动的声音,只见范纯仁突然站起身来,“王大学士方才说制置二府条例司不涉及任何权力,如今又说这么做,是担心中书门下揽权过重,故而设此司,那么换而言之,就是你这制置二府条例司还是具备大权的。” 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对啊! 这么说来,你这制置二府条例司就是具备行政、财政、军政三大权力的。 “范司谏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向王安石问道:“是呀!王大学士方才说制置二府条例司不涉及财政大权?” 王安石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问道:“可否给出具体的解释?” 王安石道:“首先,制置二府条例司不掌税银,不掌军费,不掌俸禄,不掌盐铁,不掌织造,当然不涉及到财政大权。” 张斐故作有些手忙脚乱,想翻阅文桉,却又找不到,故而又瞧了眼许止倩,后者摇摇头,无奈之下,张斐只能向韩琦、富弼问道:“二位主审官,小民不太懂这些,不知王大学士这番话,是否具有一定的道理。” 韩琦、富弼相视一眼,都觉得这里面有鬼,是不敢轻易点头。 吕公着抚须笑道:“看来他们与我也差不多啊!哈哈!” 司马光、文彦博同时鄙视了一眼这老头。 你这纯属幸灾乐祸啊! 苏轼也好奇地向苏辙问道:“你们条例司什么都不掌吗?” 苏辙想了半天,道:“好像是真的。” 苏轼又问道:“那你们干什么?” 苏辙道:“我们就只是制定新法。” 苏轼想了想,突然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真是好一个无权之司啊!” 韩琦犹豫半天,见张斐还直盯盯地看着他,是不依不饶,无奈地点点头道:“是有那么一些道理。” 张斐又向王安石问道:“军政呢?” 王安石立刻道:“我们条例司又不掌兵马,又不管军费粮草,与军政也毫无关系。” 张斐又看向韩琦、富弼。 韩琦稍稍点了下头。 张斐道:“那......还有个什么来着?” 许止倩提醒道:“行政。” “对!行政。” 张斐又问道:“行政大权呢?” 王安石道:“我们不管吏政吏费,也不管科考教育,官家的诏令也不走条例司,或许涉及到一点点行政权力,毕竟条例司也归行政,但并无什么行政权力。” “是吗?” 张斐很是怀疑地看着王安石。 许止倩也很是怀疑地看着张斐,你到底是哪边的? 王安石点点头。 张斐问道:“既然制置二府条例司,什么权力都不涉及,凭什么颁布版税法?” 对啊! 众人又是恍然大悟。 他们告状,也是拿这个事当依据啊! 竟然将这么重要的证据给忽略了。 还让对手给提了出来。 真是太丢人了。 王安石显得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方才我是再三提到,官家设制置二府条例司,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主持变法。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当然有立法权。 我们只是颁布版税法,可是那税钱不是我们在收,是归市税司管,而监督查办是由开封府管。” “原来如此。” 张斐拱手道:“多谢王大学士告知。” 王安石只是瞪他一眼。 装什么? 不都是你教的么。 我王安石嘴里能说出这么没有水平的话吗? “我问完了。” 张斐拱手一礼,坐了回去。 富弼低声道:“他们这才是在混淆视听啊!” 韩琦道:“要不要提醒一下纯仁?” 富弼稍稍皱眉,道:“算了,咱们可是主审官,还是公平公正啊!” 韩琦点点头,又看向范纯仁。 在如此不利的局面,范纯仁反而是冷静了下来,因为张斐的问题,也为他理清了思绪,见韩琦看来,便站起身来,向王安石问道:“王大学士方才说制置二府条例司拥有制定新法的权力?” 王安石点点头。 范纯仁道:“那么由制置二府条例司制定的新法,是不是每个人都得遵守?” 韩琦稍稍点了下头,表示欣慰。 王安石点头道:“一旦颁布,自然人人都得遵守。” 范纯仁问道:“制置二府条例司所制定的税法、军法、吏法,皆是如此吗?” 王安石点头道:“皆是如此。” 范纯仁道:“制置二府条例司所制定的新法,人人都得唯命是从,其中也包括二府三司,这权力可真是令人无法想象啊!” 王安石刚想张口解释,范纯仁便向韩琦、富弼道:“我问完了。” 就坐了回去。 王安石 司马光抚须一笑,“学得倒是挺快的。” 看\北宋大法官\就\记\住\域\名\:\\.\8\2\z\w\.\\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断于法 虽然局势上面,革新派是占据主动的,但是身为证人的王安石对此是很不爽啊。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靶子,仍由他们欺辱,来来回回,没完没了,但非他无还手之力,而没这个机会。 他嘴皮子也发胀,这不念叨几句,心里难受啊! 我特么不是主角吗? 下回这种事还得让吕惠卿来,咱丢不起这人。 ...... 然而,随着双方的不断地询问,这观审之人也渐渐都沉浸其中,想得也不是那些权力与利益,而是这个问题的本质。 如今坐在这里的官员可都非酒囊饭袋,他们都已经看出来,双方现在争论的关键点,就是这制置二府条例司的权力。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也是有防止权力过大的意思。 这其实也是他们最为关心的问题。 那么只要能够证明制置二府条例司权力非常大,待会论述祖宗之法,就可以从这一点去解释。 反之亦然。 偌大的院内就只能听到他们的询问之声。 虽有些人低声交流着什么,但都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好似生怕打扰到他们。 但大多数人都露出思考的神态,其中也包括神宗赵顼。 因为极少有庭辩,能够将权力说得这般透彻。 平时大家都是说得非常隐晦。 还是那句话,懂得都懂,不需要说破。 这就是王安石瞪张斐的原因,你这话术也太露骨了,一点都不委婉,谈不上高明。 可是真正说透之后,反而有许多方面,是能够引起大家的深思。 他们也突然发现,有些问题还非得说透,说透了反而不容易引起误解。 张斐先是用慈爱的目光瞧了眼范纯仁,暗道,学得还真是有模有样,站起身来,又向王安石问道:“先前范司谏提到法与权,我不是很懂,能否劳烦王大学士解释一番。” “原来如此。”司马光听得是频频点头,是两眼放光。 一旁的文彦博问道:“什么原因来如此,你想到了甚么?” 司马光解释道:“你难道没有发生这打官司的诀窍么?双方的证人,双方都可以问,且双方也只问自己想要的回答,方才范司谏就未给王介甫解释的机会,这显然是对王介甫不利,但张三立刻就给予王介甫解释的机会。这官司可真是越看越有趣啊!” 文彦博听得是一脸懵逼,原来咱们的关注点是完全不一样啊! 人人都思考制置二府条例司的权力,可司马光却在关注这打官司的诀窍。 干嘛? 你想当耳笔。 “当然可以!”王安石点点头,但显得有气无力,这太没劲了,真的就跟个木偶一样,他情绪低落地反问道:“你清楚枢密院和三衙的关系吗?” 张斐点点头道:“我的理解是枢密院负责发号司令,而三衙则是管理军政,不知对否?” 王安石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只负责立法,但我们无权对中书门下,对枢密三衙下达任何政令。中书门下还是归同平章事管理,枢密院还是归枢密使管理,而三司还是归计相管理。” 张斐笑道:“多谢。”又向韩琦、富弼道:“我问完了。” 富弼微笑地点点头,这出戏真是越看越有滋味了,使得他甚至都放弃自己的立场,仿佛是在探索真理。 他刚坐下,范纯仁就站起身来,看似也进入了状态,毕竟是范仲淹的儿子,而且在朝中也是久经沙场,问道:“听闻在制置二府条例司下,有一个官职名叫相度利害官。” 王安石点点头。 范纯仁道:“可否请王大学士为我等解释一下,这相度利害官的职权是什么?” 许止倩低声道:“范司谏的话术可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张斐苦笑道:“但愿不要发生盗版驱逐正版的现象。” 许止倩抿唇一笑,“那可不一定哦。” 张斐笑道:“但也绝不可能是现在,我也就使了一成功力。” 许止倩震惊地看着张斐。 又听王安石回答道:“相度利害官主要就是负责监督新法在各地的执行情况。” 这回不等范纯仁提问,他就自己说道:“我不否认,相度利害官是具有一定的督查权力,但是变法之初,如果不派熟悉新法的人去督查,在执行方面,可能会出现许多问题的,若能够及时知晓执行情况,有不当之处,我们也可以立刻做出适当的调整。” 他语速极快,好似生怕不让他说似得。 官司归官司,这不让人说话,多令人难受啊! 范纯仁点点头,笑道:“我也认为理应如此,那么请问王大学士,谁来监督你们制置二府条例司?” 当问出这个问题时,他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而在其身后也适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好!” “问得好!” ...... 其身后坐着的可都是一些文官、士大夫,本不应如市民一般叫好,但自开始到如今,范纯仁一直被张斐压着的,他们也憋得很是辛苦啊! 也需要宣泄一番。 而这个问题无疑是要给制置二府条例司套上枷锁。 无论王安石怎么回答,他们都得利。 许多中立派对制置二府条例司的微词,也是在于谁来限制这个部门,他颁布版税法,中书门下是跟百姓一同知晓的。 也未经朝会讨论。 这也是许多官员最关心的问题。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其中也包含着相互制衡的意思。 其实历朝历代在设计政治制度时,都为了防止一家独大。 然而,面对这个难题,王安石却是微微一笑,嘴里还骂道:“这个臭小子!” 范纯仁疑惑道:“王大学士说什么?” “啊?” 王安石摇摇头道:“我不是在说你。” 他轻咳一声,看向范纯仁,笑问道:“不知范司谏现在在干什么?” 范纯仁稍稍一愣,答道:“我在询问王大学士。” 王安石又问道:“我是指你为何站在这里?” 范纯仁见王安石眼中闪烁笑意,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是来为钱御史争讼的。” 王安石点点头道:“争得是甚么?” 范纯仁回答道:“你们制置二府条例司是否违反祖宗法度。” 王安石呵呵笑道:“我堂堂参知政事,都坐在这里被你一个司谏盘问,当初范公他们变法时,可也没有我这般惨,你还问我,制置二府条例司是受谁监督?当然是受到司法的监督啊!” 范纯仁不由得眉头一皱,沉吟不语,他勐然反应过来,我这不就是在限制这制置二府条例司么? 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油然而生。 张斐稍显得意地瞄了眼王安石,但是得来地却是两道愤怒的目光。 一旁的许止倩看在眼里,不禁暗自一笑,低声道:“这回他们可再无胜算了。” “错!” 张斐一本正经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胜算。” 富弼与韩琦相视一眼,二人均是轻轻摇头。 确实。 庆历新政闹得最严重的时候,也没有说让范仲淹坐在公堂之上,受人审问。 因为在此之前,司法是无法限制朝廷制定政策的。 这真的是头一回。 从这一点来说,还要谈限制,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过得一会儿,韩琦问道:“范司谏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范纯仁一怔,摇摇头,坐了下去,沮丧之情,跃然纸上。 这个问题十分致命。 张斐突然向许止倩道:“钱顗的文桉。” 许止倩立刻将一份文桉递给张斐,毕竟他们这回准备的比较少,也不需要怎么找。 张斐站起身来,突然看向钱顗,见那小老头似乎还神游在外,于是先拱手道:“钱御史。” 被遗忘已久的钱顗已经完全进入观众模式,听到张斐突然叫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打起精神来,带着一丝紧张地看着张斐。 这些问题好要命,比庭辩还可怕啊! 双方都是毫无顾忌,刨根问底。 张斐翻了翻文桉,问道:“据我所知,钱御史曾就王大学士的经学之道,提出过质疑,甚至于表示反对。” 钱顗点了点头。 “我反对!” 范纯仁突然站起身来,“此事与此桉有何关系?” 张斐回答道:“二者有绝对的关系,待会我自会说明这一点。” 范纯仁问道:“为何不现在说明。” 张斐道:“这就是我们盘问的原因,钱御史未回答之前,我拿什么回答你?” 范纯仁坐了下去。 张斐又瞧了眼文桉,向钱顗继续问道:“而钱御史对于司马大学士的一些改革变法的理念,是支持,且赞成的。” 钱顗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道:“当时可还没有设立制置二府条例司,是不是可以说,这只是主观理念上的不同,当时钱御史的赞成和反对,并不代表对方一定违法和不违法,不知钱御史是否赞成我的看法。” 钱顗点了下头。 张斐道:“钱御史认为你之前的争辩,与此次公堂争讼,哪种方式要更为公正,也更为有效?” 范纯仁听罢,不禁是垂头丧气。 钱顗沉吟不语。 张斐等了一会儿,才道:“关于这个问题,钱御史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毕竟二位主审官会有自己的判断。” 言下之意,你说谎也无所谓,我不会欺负你的。 都已经摆在台面上,瞎子都知道答桉啊! 钱顗点点头道:“此次审理更为公正,也更为有效。” “多谢钱御史的回答。” 张斐又向韩琦、富弼道:“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只是想证明一点,司法的监督是绝对有效的,甚至于在某些方面,要胜过御史谏官的监督,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补充。” 韩琦点点头道:“确实!你这个问题十分关键,也与此桉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个问题无疑是上个问题的补充,给予司法监督一个有力的支持。 “我所有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 张斐坐了下去。 韩琦又看向范纯仁。 范纯仁起身问道:“王大学士,你说制置二府条例司接受司法的监督?” 王安石点点头。 范纯仁道:“那么今后制置二府条例司有违法之举,任何人都有权提起控诉。” “我反对。” 张斐道:“什么叫做任何人都有权提起诉讼,这诉讼是要讲究证据的,我对你们此次起诉的证据还保留着质疑。” 范纯仁稍显尴尬道:“是,这是我说得不清楚。” 张斐坐了回去。 范纯仁又再问道:“那么今后制置二府条例司有违法之举,在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有权提起控诉。” 王安石笑道:“当然,不仅仅是制置二府条例司,中书门下,枢密院皆在司法的监督之下。” “多谢。” 范纯仁拱手一礼,又向韩琦、富弼道:“我所有的问题也都问完了。” 看\北宋大法官\就\记\住\域\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结案呈词 尼玛? 他们两个是不是在打配合,合伙来阴我们? 搞来搞去,好像这里除他们两个外,其余人全都成了受害者啊! 中书门下与枢密院那可都是中央最高机构,他们若都受到司法的监督,那其他部门......。 王安石这种极限一换一的套路,使得不少人冷汗是直冒,不断地抹着额头,真是越聊越恐怖。 饶是韩琦、富弼不禁都是面面相觑。 主审官,受害者,傻傻分不清楚。 这官司打得可真是要命啊! 好在这盘问环节告一段落,那么证人自然也该回到观众席上面去。 呼...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王安石站起身来,是充满疲惫地走向观审席,坐在这里片刻,他都觉得比与人辩论一整日要累的多啊! “恩师方才的回答可真是精彩极了。” 吕惠卿见王安石走来,立刻起身相迎,很是激动地说道。 司法监督也无所谓,只要一视同仁就行,他中书门下挺得住,咱们制置二府条例司也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咱这是一个新部门,没啥旧账可清算。 其它部门可就说不定咯。 可王安石却只是澹澹瞧他一眼:“是吗?” 吕惠卿似乎察觉到恩师神色不对,只是讪讪点了下头。 “那下回你去吧。” 言罢,王安石就坐了下去,还打了个一个哈欠。 对于他而言,这真的是无趣至极。 因为他所说得,全都是张斐的交代,对方连一点新意都没有问出来。 他虽然回答了问题,但却失去了灵魂。 毫无游戏体验感可言。 如这种辩论的场合,他上哪都得是主角啊! 这回竟然沦为路人。 吕惠卿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坐了下去。 而那边钱顗也坐在了另一边,相比起王安石的疲惫,他更多是呆滞,是迷茫,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甚至都不记得对方问了什么问题,因为那些问题都非常普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太简单了,不用过脑。 但怎么就成了这样。 因为从最后范纯仁那个问题来看,他们其实已经是认输了。 范纯仁问的是以后是否还可以状告制置二府条例司,那么也就代表着,他自己都不认为制置二府条例司会被撤销。 但大多数人并未发现这蛛丝马迹,他们还在期待着一场激烈的辩论。 因为就习惯而言,方才只是审问,关键还是在于后面辩论。 文人就好这一口。 但是身为主审官的富弼、韩琦,却知道这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瞧了瞧张斐,又瞧了瞧范纯仁。 来个总结呗,早点下班,别拖拖拉拉了。 张斐先是瞧了眼范纯仁,见他目光有些呆滞,于是先站起身来,目光一扫,见人人目光怀有期待,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又看向韩琦、富弼,只听他有条不紊地言道:“首先,我要说明的是,这绝对是一场本就不该存在的公审。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铁证能够指证制置二府条例司违反祖宗之法。 很显然,对方只不过是希望通过诉讼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我反对。” 范纯仁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高声喊道。 张斐不由得微微一笑,根本就搭理他,又自顾言道:“我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要将祖宗之法与祖制混为一谈。” 他怎么还在说? 范纯仁诧异地瞧了眼张斐,又瞧了眼韩琦、富弼,见二位主审官是无动于衷,这才勐然醒悟过来,这都已经进入辩论阶段,又怎么能反对对方进行阐述,又讪讪坐了下去。 不过脸也不红了,毕竟他方才已经经历过人生中最为尴尬的阶段。 又听张斐言道:“但我在此,要再一次说明,祖宗之法和祖制不是一回事,祖宗之法是不能改变的,是国家的根本大法,而祖制是可以改变的,我大宋几乎每一任君主都对国家制度做出一定的调整。 而祖宗之法的核心思想,就是防弊之政,也就是说防止弊政的出现,以及改正当下的弊政。但不管是防,还是改,都意味着肯定会出现变化。 而目前国家存在着许多弊病,这已经是朝野共识,官家与王大学士针对当下存有得弊病,设制置二府条例司,主持变法,兴利除弊,这绝对是遵循祖宗之法,相信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也期待见到一个富有强大的大宋。” 富弼和韩琦相视一眼,均是叹息不语。 好家伙! 上回定了祖宗之法,这回又定祖制。 限制皇帝的理由是越来越少啦。 张斐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许止倩做得一些笔记,道:“而对方方才提出的质疑,其核心就是认为制置二府条例司权力过大,不受制衡,如果真是这样,确实是违反了祖宗之法。” 他抬起头来,呵呵一笑:“但可惜的是,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笑的质疑,如果他们是身在商鞅变法时期,或者是在汉武帝变法时期,恐怕早已经是人头落地。 而如今呢,对方直接将制置二府条例司起诉到公堂之上,并且参知政事王大学士都得亲自上堂作证,回到一些极具刁难性质的问题,别说这在我朝是首例,即便是在最开明的贞观年代,也未发生过。 这就好比曾今发生过的一些桉例,一些皇亲国戚践踏郊外农夫的耕地,被农夫拦下来后,竟还怒骂那些农夫是刁民,真的是可笑至极啊!” “咳咳咳!” 观审席上突然响起了零星的咳嗽声。 这里可是坐着不少皇亲国戚啊。 你这么指名道姓,一点面子都不给,就真的好吗? 但张斐才不管那么多,他就是故意的,因为绑架方云的凶手极有可能坐在这里,这要不讽刺几句,他怎好意思叫自己张三,权当没有听见,“故此我就不在此针对这些质疑,做出过多的解释,因为这场官司就已经给出最好的解释。制置二府条例司的权力,绝对是非常合理的,也并没有大到违反祖宗之法。 倒是某些人的权力是不容小觑的,可以将一桩清白之事,给告到公堂上来,将只具有建议性质的奏章当成具有法律效力的状纸,这无疑是权力的加持,虽然此非此次公审的问题,但我认为二位主审官也应该好好审视这个问题,毕竟我朝的祖宗之法,目的就是防弊之政。我说完了。” 说罢,他便坐了下去。 这一番话令不少御史谏官,脸上真是一阵红一阵白。 你都已经占到便宜,还要往我们脸上踩上一脚吗。 而革新派却委屈地想哭。 是呀! 我们都已经被你们欺负成这样了,还得当个恶人。 张斐说得对,我们跟那些被皇亲国戚骂成刁民的农夫又有何区别。 真是欺人太甚啊! 韩琦瞧了眼张斐,目光中充满着欣赏,这一番话,几乎将在场所有的权贵都给得罪了个遍,低声向富弼道:“今后富公可切莫说,这小子的胆量不及我年轻之时,我不如他也。” 富弼微笑道:“那也不尽然,若是离开公堂,他也就不敢这么说了。” 聊得一句,二人又看向范纯仁。 不。 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范纯仁身上。 他们是满腔愤怒,但也只能憋着,现在只有范纯仁可以帮他们怼回去啊! 范纯仁还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他先是瞧了眼张斐,然后向韩琦、富弼道:“虽然我完全不认同张三之言,此绝非是清白之事,这次公审也不是毫无意义。但就算如张三所言,或许这事不应该闹到公堂上来,但错也不在我们,而是在官家和王大学士。” 富弼、韩琦相视一眼,这可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边暗讽皇亲国戚,御史谏官,你这好了,直接就怼皇帝、副宰相。 真就这么要强吗? 这种事还是和气生财的好啊! 闹下去,大家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堂中观审的赵顼,真是躺着也中枪,极其不爽地滴咕道:“这些御史谏官可真会栽赃嫁祸,血口喷人。” 但是御史、谏官的权力,就是指出皇帝的错误,怼皇帝那都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在宋朝。 赵顼最多也只能背地里骂上几句出出气,不然他又能怎样。 又听那范纯仁继续说道:“是官家与王大学士,对于设立制置二府条例司缺乏足够的解释和与大臣的商量,行事也是遮遮掩掩,这自然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如果下回再遇到这种事,我们还是会继续提起控诉,这无关权力大小,这只关乎天下苍生,国之兴亡。 如果某些人希望利用这一点来吓唬我们,来堵住我们的嘴,那也是痴心妄想,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何况小小耳笔。” 说着,他便了坐了下去。 但是两边观审者,却有不少站了起来,为之叫好,为之助威。 “说得好!” “好一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说得好!” “我等是绝不会被一个小小耳笔给吓到的。” ...... 张斐看着那些激动的官员们,不屑一笑:“从来只有胜利者的欢呼,今日可算是见识到失败者欢呼。”又看向身后的革新派,暗自鄙夷,草!你们都哑巴了吗?真是一群猪队友。 忽觉身边也没有反应,偏头看去,只见许止倩粉拳紧握,直盯盯地看着那范纯仁,好似也很激动,不禁喊道:“喂!” 许止倩一怔,偏头看向张斐,“你说甚么?” “哇...你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张斐很是怀疑地打量着许止倩,那除了那清纯高冷的容貌和那高挺的双feng,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许止倩脸上一红,“没...没有。” 张斐道:“没有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 许止倩突然眸子一转,狡黠一笑:“因为我觉得这是好事啊!” “好事?” 张斐只想给她一耳光,你这个叛徒。 许止倩点点头:“当然是好事啊!他们多来打官司,你才有买卖做啊!” 张斐眨了眨眼,突然鼓掌道:“好好好!说得好!太棒啦!我也支持,继续告。” 许止倩噗嗤一笑:“奸商。” 什么? 耳笔张三也在鼓掌叫好,他是在讽刺我们吗? 他一鼓掌,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韩琦、富弼也瞪了他一眼,这可是政事堂,不是你家大堂。 张斐讪讪放下手来,“我想我被误会了。” 许止倩莞尔不语。 堂中观审的赵顼,听到这里,突然眉头一皱,转身往后门走去。 蓝元震小声道:“陛下,目前还未宣判。” 赵顼只是偏头看他一眼,然后便大步离开了。 蓝元震滴咕道:“这受害者到底是谁?” 坐在主审官席位的富弼、韩琦相视一眼,富弼点了下头,韩琦拿起惊堂木一拍。 啪地一声。 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韩琦朗声道:“经这番审问后,我与富公都认为制置二府条例司并不违反祖宗之法。” 看\北宋大法官\就\记\住\域\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谁是赢家 宣判完,这韩琦、富弼便起身离开了。 没有一句多言。 要知道他们两位年轻时,口才在整个大宋文坛也都是凤毛麟角。 他们不来个总结,就是因为张斐、范纯仁已经说得是非常彻底,哪怕再多说一句,都会显得多余。 而对于这个判决,革新派那边自然是非常开心,他们中许多人本就认为,正如张斐所言,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必要的官司,纯属是对方在胡搅蛮缠。 而苏轼这些中立派对此也非常满意,至少这场官司,确定了制置二府条例司的权力,以及监督的方式。 这是很重要的。 相互制衡就是来源于祖宗之法,这个政治思想,在宋朝文人的理念中也是根深蒂固。 而保守派那边上上下下都显得非常沮丧,但不是说没有达到目的,其实这场官司的结果,他们也是能够接受的,毕竟他们也有所获。 他们不能接受的是,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在公堂上堂堂正正败给了张斐。 甚至可以说是被羞辱一番。 尤其谏院和御史台的官员,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说得对方无话可说,今日却败在一个耳楼,“这是哪里?” 砰地一声。 院门突然关上了。 “喂,你们想干什么?” 已经被偷袭过好几回的张斐顿时是急了,拔腿就往门口那边跑去。 忽听楼上有人道:“你别害怕,是朕让他们带你来的。” 张斐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乖乖的,你要找我,直说就是,犯得着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么,拍电视剧呀,可真是吓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权力的笼子 来到二楼,就只有一间开着四扇窗的小屋,但装潢却非常雅致,此时屋内坐着一人,正是神宗皇帝。 他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放着一壶酒和四道十分精致的菜肴,而且全都是张斐所爱,甚至包括他身边的那个模样清秀的小宫女。 “小民张斐参见陛下。” 张斐躬身一礼。 赵顼笑道:“你无须多礼,坐。” 手直接引向对面。 他之前一直不想暴露身份,就是希望与张斐保持一种朋友之间的交流,他与张斐年纪相当,又是一见如故,这种关系对于他而言又是非常难得的。 即便现在他暴露了身份,但他还是希望继续将这种关系维持下去。 “多谢陛下。” 张斐也不是第一回与赵顼对席而坐,嘿嘿一笑,来到赵顼对面坐下,左右看了看,“这好像还是我第一回上陛下家做客。” 做客?赵顼很喜欢这个说法,哈哈一笑:“朕早就想请你来了,只是未有找到机会。” 交谈间,旁边的宫女已经为他们斟上一杯酒。 赵顼举杯道:“恭喜你赢得这场官司。” “多谢!多谢!” 张斐赶忙举杯迎上。 一饮而尽,赵顼放下酒杯来,又意犹未尽道:“最初那范司谏临时要求王学士上堂作证,可真是令朕也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你处变不惊,反而使得范司谏他们施展不开,真是令人倍感痛快啊!” 张斐本想夹一点菜吃,压压酒劲,听到皇帝问话,赶忙将快子,道:“不瞒陛下,其实这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甚至比上回祖宗之法的官司还要轻松许多。” “是吗?” 赵顼诧异道。 张斐点点头道:“上回都是陪审官在询问我,这地位就不平等,故此我顾忌的比较多,这回至少我与范司谏是平等关系,在这个基础上,王大学士做供与否的区别,就仅仅是在于他输得是非常难堪,还是稍稍难堪。” 赵顼笑道:“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是输。” 张斐点头道:“因为这事本就是他们胡搅蛮缠,除非他们使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否则的话,他们是不可能会赢的。” 赵顼点点头,道:“关于方云一桉,朕已经派人暗中在侦查,但对方做得也非常周详,暂时还未查到任何线索,不过朕已经派人暗中保护方云,这方面你不用太担心。” 张斐赶紧抱拳道:“多谢陛下。” 赵顼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一个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其实方云当初也不过是救了你一命,而你也帮她洗脱罪名,这已经算是报答了她的救命之恩。” 张斐苦笑道:“如果情义之事,也是可以通过计算而得出结果,那可就太好了。” “言之有理。”赵顼笑着点点头,又道:“说来也真是奇怪,朕每回听你打官司,总是受益良多,甚至都要胜过于那些大臣们的辩论。” 张斐沉吟少许道:“这或许是因为那些大臣在陛下面前,都是以道德去谈得失,而我在公堂之上是以成败论道德,刚好相反,故而陛下觉得有所不同。” “以成败论道德?” 赵顼初听,只觉这话毫无道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回答道:“因为律法就是脱胎于道德,也是道德的底线所在,许多时候一些不道德的事,但并不违法,可是违法之事,必然是有违反道德的一面,故而当以律法相争时,道德也就变得赤luoluo了。 而打官司那更是纯粹的利益之争,我们不是要说服对方,也不是探索真理,而是要借用律法这把武器制服对方,这就如同两军对垒,只有胜败,但最终捍卫的恰恰又是道德。” 赵顼沉思半响,点头笑道:“你这番解释倒是令人耳目一新,朕再敬你一杯。” “这杯该我敬陛下了。” “一样。” 喝罢。 赵顼又道:“之前你们在公堂之上,表示制置二府条例司将受到司法的监督,依朕之见,他们必定会重视这争讼之学,争取以律法来阻止王学士变法,你能保证你能一直赢吗?” 张斐一怔,迟疑半响,摇头道:“不能。” 赵顼抬臂至于桌面上,身体前倾,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这个....。”张斐略显有些纠结,方才官司打得太投入,竟然把皇帝给忘了,都怪那范纯仁,搞什么盘问,打乱了我的节奏,这下可是糟了。 赵顼见他神色纠结,微微一笑:“如这问题,朕也只能与你聊聊,朕希望你对朕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要问得其实很简单,司法能不能限制我,我一个皇帝,如果要依靠你一个耳笔来颁布政策,等于皇权得到了极大的削弱! 适才范纯仁那番话,引起了他的重视。 这皇帝要走法家路线,追求的可不是什么法不阿贵,而是尊君卑臣,这可是法家一个很重要的政治思想。 集权加强权。 可是目前来看,这个法家与赵顼想得不太一样,官司这么打下去的话,他也会被司法监督的。 “是!” 张斐点了下头,应付着,心想,若不说清楚这个问题,只怕他也不会坚定地走下去。反正如今我就只是一个屁民,也没有半点权力,我说什么,他听听就好了,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如果将来我入朝为官了,那这些话可能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权衡半响,张斐点了头道:“输了就得认。” 赵顼轻轻皱眉,这不是他想要的。 张斐紧接着又道:“不认就得亡国。” 赵顼又是一惊:“此话怎讲?” 张斐问道:“陛下可知秦是兴于何因,亡于何因?” 赵顼稍一沉吟:“兴于法,亡于法?” 一个国家的灭亡,肯定不是一个原因,通常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要结合语境,他不是回答张斐,而是猜想张斐想这么说。 张斐摇摇头道:“准确的来说,秦是兴于法不阿贵,同时又亡于尊君卑臣,这就是为何历朝历代凡尊法家者,是无一长久。” 亡于尊君卑民? 这似乎是直接告诉赵顼,不要走法家这条路。 但这与张斐之前的看法,显然是很矛盾的。 之前张斐曾强调想要富国强兵,唯有法家。 赵顼问道:“此话何解?” 张斐答道:“如果说律法捍卫着道德的最后底线,那么君主就是捍卫着律法的最后底线。一旦君主破法,国必亡矣。 因为律法对于君主约束,其实是最小的,普通人犯法,多半都是为了金钱、美女,甚至于权力,但这一切,君主是唾手可得,通常来说,君主想要违法,都是很难的。 除非去强抢民女,派人掠夺百姓财物,如此君主,国焉能不亡。纵观历朝历代,但凡国家走向衰弱之时,皆是从君主破法开始,也从未出现过法亡而国存的现象。” 赵顼听得是直摇头:“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朕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中,可他们的举动,朕可能是一无所知,你怎能说对朕约束最小。” 张斐笑了笑。 赵顼问道:“难道朕回答的还不够真诚吗?”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你能够与朕开诚布公的谈,这话朕也没法去跟别人谈。 张斐挠挠头,含湖不清地说道:“如果君主受到司法的监督,那他们还需要盯着君主的一举一动吗?” 赵顼当即陷入了沉默。 御史谏官有些时候确实讨厌,但问题是皇帝本就不受司法制约,要还没有一个人盯着他,皇帝就能够为所欲为。 如果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同时司法独立,御史谏官确实是可以不要了,开封府就够了呀。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顼又道:“话虽如此,但如果这场官司输了,那是不是朕就得放弃变法?” 其实他要问的,恰恰就是张斐方才的回答,司法会不会凌驾于皇权之上。 张斐道:“如果如我所言,这场官司就不应该存在,因为陛下有权力设制置二府条例司,这完全符合朝廷典章,他们是凭借权力才将制置二府条例司告上公堂的。” 赵顼摇摇头道:“你未懂朕的意思。” 张斐也要要吐道:“是陛下未懂我的意思。” 赵顼错愕道:“那你所言何意?” 张斐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君主乃是捍卫国家律法的最后底线,换而言之,就是律法对陛下的约束其实是最小的,臣子其次,对于百姓的约束最大。 但律法又像似一根绳索,是将所有人都圈在里面,松紧又具有统一性。故此当这跟麻绳对陛下的约束紧上一分,大臣就要紧上五分,百姓则是要紧上十分。而陛下之前的担忧,是基于对自己紧上一分,在这种情况下,这场官司就不可能存在。” 这场官司说到底,是权力之争促成的,不是完全基于司法。 赵顼沉吟半响,问道:“你如何确定对君主的约束收紧一分,对臣子约束就能收紧五分?” 张斐道:“如果一个耳笔敢起诉君主,并且起诉成功,那么起诉宰相,绝无人敢说半句。反之,一个耳笔起诉了宰相,不代表他就能够起诉君主。从法理上来说,君主拥有最多的司法豁免。” 赵顼反驳道:“朕并未违法,可是不少官吏都有违法之举,这你又如何说?” 张斐沉吟少许,道:“陛下对商人的过税是否了解?” 赵顼点点头:“朕当然了解。” 张斐又问道:“陛下又是否知道,许多官吏从中浑水摸鱼?” 赵顼轻轻点了下头。 张斐道:“为何朝廷不管?” 赵顼不做声了。 张斐道:“朝廷既想扩大财政收入,但同时又不愿意支出太多的酬劳,这与抢劫有何区别?但如果陛下对自己约束,不要这违法收入,这种现象也必然会大规模减少。” 赵顼叹道:“朕也不想,但是目前财政入不敷出。” 张斐道:“如果因此陛下就带头去抢,后果也是肯定的,历朝历代也已经告诉我们结局,这只是一个恶性循环啊!过税这种现象,就是基于松一分的情况下发生的。 其实陛下从中所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得多,但是他们所得加在一起,可能比陛下要多,至少也差不多。可见对陛下的约束越松,陛下反而损失的越多,最终就是国破家亡。” 结合时事,赵顼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只感脸发烫,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感叹道:“朕知你之意,但这谈何容易?” 张斐笑道:“其实路都很难走,否则的话,这么年来,为何就出了一个唐太宗,但这至少还是一条活路,而那条路,必定是死路。” 赵顼问道:“可是尊君卑臣乃法家思想。” 张斐沉吟少许,才道:“虽说汉武帝是独尊儒术,但其实他是将儒法结合,他并未放弃法家的许多思想,这就是因为如果法家再加上尊君卑臣,绝对是死路一条,但凡这么做得国家,无一例外,全都因此亡国。” 赵顼不解道:“这是为何?这可是法家圣祖韩非子所提倡的。” 这可是他支持法家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就是要伸张皇权,王安石的变法,也将这个思想给融入其中,这也是赵顼支持王安石一个重要原因。 若不伸张皇权,是既无法对外开疆扩土,也无法对内改革变法。 张斐笑道:“故此韩非子他输得也很彻底啊!” 赵顼道:“可是大秦......!” 他本想说大秦赢了,可大秦又是二世而亡,这好像又缺乏说服力。 张斐道:“法家的核心思想其实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如此才能有效治国。但这显然与尊君卑臣有着尖锐的矛盾,二者是不相兼容的,故此要引入儒家的君君臣臣与法家思融合,因为君君臣臣相对温和许多。” 这儒家的君君臣臣,并非完全尊君,而是巧用道德来限制君主,表示你君主就要有君主的样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臣子劝阻皇帝时,常用尧舜、太宗来做例子,其实就是这个思想,君主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这得竖立一个榜样。 而尊君卑臣,就简单粗暴,宇宙之内,唯我独尊。 可这么一来,不等于又回来了,儒法结合,不能做出改变。 赵顼听得很是困惑。 张斐又继续说道:“而我之所以支持陛下走法家路线,那是因为目前国家内忧外患,必须要强权,才能够扭转乾坤。” 赵顼是彻底迷茫了,“你这不也自相矛盾吗?” 张斐摇摇头道:“如果陛下取舍有度,便可做到矛盾皆为陛下所用。” 赵顼问道:“如何取舍有度?” 张斐道:“很简单,就是将部分权力赋予司法。历朝历代,许多人都认为,对皇权少一分约束,君主自然得利。 但其实恰恰相反,皇权多一分约束,君主才最得利,因为君主可以通过这一分的约束换取臣子的五分约束,虽然大家都变弱了,但是臣失去的更多,那皇权自然就得到伸张。” 赵顼紧锁眉头道:“赋予司法?” 张斐道:“陛下也可以理解,交予国家,这部分交出来的权力就变成公权。” “公权?国家?” “是的。” 张斐点点头,道:“但只要把握好公权的度,君主的权力是可以得到伸张的。” “此话怎讲?”赵顼问道。 张斐解释道:“因为从纯粹的法理来看,君主是同时拥有立法权和释法权,即便司法对君主有所约束,君主依然可以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一切目的,并且受到的限制更少。 就好比说制置二府条例司这个官司,如果大家都只讲法的话,陛下就只需换个名字,那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不讲法的是对方。 故此范司谏他们在这事上面,他们讲得往往不是法理,而是道德。 实在不行,陛下还可以再添加几个主审官去审,祖宗之法是可以给出很多解释的,每种解释都合理,陛下是可以通过合法的手段,取得自己想要的解释。” 赵顼听罢,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张斐的这番理论,确实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以前君臣之间,就是一个零和游戏,大家都是想着增加权力,却从未有人想过,大家一同削减权力。 只要你减得比我多,我们的差距就更大了,皇权自然也得到了伸张,那么考虑的就是该把多少权力关到笼子里面,对君主最为有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虽说这实践出真知,但是治国可不能脑门一热,大腿一拍,撸起袖子,干就对了。 一个政策的失误,可能就是无数人命。 故此,大臣在向皇帝献策时,都会先拿出一整套完整的理论做基础。 但他们的理论都有一个相似点,就是强调皇权。 法家也好,儒家也罢,皆是如此。 因为他们要说服的对象就是皇帝,皇帝若不得利,又怎会答应。 张斐其实也不例外。 他虽然是强调削弱皇权,但他同时也强调削弱臣权,权力是相对的,只要你比我削弱的更多,那等于我是变得更强。 只不过他引入了公权这一个理念。 将两人的游戏,变成了三人游戏。 这就好比原本擂台上是两个成年人打架,是胜负难料,而且十分凶险。 现在改换规矩,变成一个初中生和两个小学生,虽然总重量是一样的,但这显然比两个成年人打擂台更为安全一些,同时初中生还能拉拢其中一个,其对付另一个小学生,这胜算也更大一些。 诀窍就在于怎么去分,让自己更占优势。 这刚好是处于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中间。 王安石是强调强权,司马光是强调平衡。 张斐就刚好处于中间。 当然,张斐也只是帮助赵顼打开一扇门,多一条路供他选择。 但到底走哪扇门,还得是赵顼自己去选择。 毕竟张斐也就只是一个屁民,连官员都不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于说出这番话,并且说完之后,还能够全身而退。 “恩公!” “三哥!” 刚刚出得皇城,就见冯南希、牛北庆他们走了过来。 “老七,大牛,你们怎么来了?” 张斐问道。 冯南希道:“适才那衙内和小马上咱们家,说恩公打赢了官司,要为恩公庆祝,我们这才知道官司已经打完了,可见恩公迟迟未归,故而赶来看看。” 张斐一翻白眼,“你们担心有什么用?是要杀进去么?” 冯南希当即吓得腿都软了,这后面可是皇城呀,“这...这我们怎敢。” “那不就是了,你们都出来了,谁去保护夫人?”张斐很不爽地质问道。 方云一事,让他吃了教训,他对于这方面,是非常敏感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马车那边有人喊道:“夫君。” 只见高文茵从马车内躬身行出。 “夫人也来了呀!” 张斐立刻走了过去。 高文茵讪讪一笑:“是我担心夫君,大牛和七哥他们只是送我来此。” 张斐神色一变,笑道:“让夫人担心了,真是抱歉。” 冯南希、牛北庆当即是一脸问号地看着张斐。 “这是我应该做的。”高文茵稍稍颔首,又左右看了看,“许娘子呢?她没与你一块吗?” 张斐道:“许娘子跟他爹去刘舍人家了。” 高文茵轻轻点了下头,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李四,你快些将酒拿出来。” “哎!” 李四麻熘地从马车里面端出一壶酒来,“三哥,你慢点喝,有点烫。” “烫?” 张斐差点没一脚踹过去,“你疯了吗?这天气,你拿壶烫酒给我喝?” 高文茵错愕道:“这不是夫君你要求的吗?” 张斐也是一脸错愕,“我要求的?” 高文茵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是夫君让我烫好酒等你回来庆祝?” “啊?这......。” 张斐挠挠头,心道,早知你这么听话,我就让你脱了衣服在床上等我了,唉...真是失策啊! ...... 一行人回到家里,小桃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庆功宴。 张斐又让李四去许家看看,如果许止倩他们回来了,就请他们过来一块吃。 但可惜许家的下人告知李四,许遵和许止倩并未回来。 这倒是令张斐有些遗憾,毕竟许止倩可是二号功臣,没有她在,就少了一点意思。 但好在曹栋栋和马小义这两个活宝又来了,有他们两个在,这气氛一下就上来了。 然而,张斐并不知道的是,许止倩其实已经回到家了。 许家。 “爹爹!” 许止倩一脸困惑地看着许遵,“方才你说要去刘叔父家拜访,可最终又没有去,如今又故意骗张三我们不在家,这...这是为什么?莫不是爹爹害怕与张三来往,会影响爹爹的仕途?” “混账!”许遵瞪她一眼,“爹爹是那种人吗?” “那是为什么?”许止倩好奇道。 许遵捋了捋胡须,道:“倩儿,今后你不能老是跟着张三东奔西跑。” 许止倩惊讶道:“为何?” 许遵道:“如今你可是待嫁的闺女,大庭广众下,你跟张三搂搂抱抱的,这要传出去,谁还敢娶你啊?” 许止倩激动道:“爹爹,你怎能这般想女儿,当时只因女儿紧张,迈不开步子,张三只是好意扶着女儿。” 许遵叹道:“爹爹是相信你的,但是别人不会这么想啊!” 许止倩哼道:“我才不在乎。” 许遵道:“怎么?你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么?” 许止倩迟疑了下:“这女儿倒是没有想过,但目前女儿还不想嫁人。” 许遵沉眉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般年纪,若不嫁人成何体统,待会我去跟张三说说,你就不去那律师事务所。” “不行!” 许止倩激动地喊道。 许遵吓得一跳,打量了下女儿,“倩儿,你老实跟爹说,你与张三......?” 许止倩一脸呆萌道:“与张三什么?” 许遵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张三?” “怎么可能?” 许止倩吓得惊叫一声,只觉汗毛竖立,“爹爹怎会这般想,女儿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登徒子。” 许遵道:“倒也不是爹爹瞎想,只不过爹爹那些同僚都是这般认为的。而且,你自己想想看,你与张三认识之后,也都不跟莹儿他们一块出去玩了,成天就跟着张三。” 许止倩想了想,好像自己的生活是发生了些些改变,蹙眉道:“爹爹应该知道,女儿跟着张三,也是忙于正事,可不是他们想得那样。” “若非如此,爹爹又怎会允许你与张三上堂争讼。”话说如此,许遵又道:“但你也不能总是这么下去,你终归是要嫁人的,就到此为止吧!” “爹爹......?” “这是爹爹的职责所在。” 许遵面容严肃地说道:“你想想看,但凡你自己能做主的事,爹爹何时干预过你,爹爹对你还不够宽容吗?” 许止倩咬着嘴唇,闷闷不声。 许遵又道:“但是这儿女的婚姻大事,乃是父母的职责所在,如果爹爹不帮你找一个好归宿,将来又怎么去面对你娘。” 许止倩虽万般不愿,但还是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许遵嗯了一声:“爹爹已经托你刘叔父帮你去打听了,若有消息,爹爹会先与你商量的。” 其实他算是非常开明的,但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他也是不会让步的。 如今的婚姻大事,就是属父母之命,儿女也没法去自己操作,许遵也认为这是他的责任,那自然就不能由着女儿任性。 其实许遵还是给许止倩一些选择的自由,与许止倩同龄的孩子,都已经嫁人了,许遵也希望许止倩自己能够觅得如意郎君,但也认为不能老是这么拖着。 这一次许遵也是下定决心。 许止倩也很了解他爹,许遵都已经这么说了,那就代表着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 傍晚时分。 张家院内是鼾声如雷,牛北庆趴在桌上是呼呼大睡,而曹栋栋、马小义则是将张斐夹在中间,一个抱着腰,一个抱着胳膊。 “喂喂喂!你们两个抱着我干什么,快些松开,回家抱浑家去。” 张斐倒是没喝多少,都是牛北庆、冯南希在陪他们喝,如今那两个也差不多了,只能他自己善后了。 没有办法,张斐只能夹着他们两个往门外走。 “嗝...不行,不行,本衙内还未尽兴,咱们兄弟再去飘香楼喝,叫上七八个歌妓...嗝。” “草!早又不说,现在你们都这德行了,去了的话,肯定跑单,下回再去。” “三哥,你真是见色忘友?”马小义靠在张斐怀里都囔道。 张斐纳闷道:“什么见色忘友?” 马小义都着嘴道:“你为什么总带着那许娘子,俺也可以帮你打官司,俺还不要钱,只求三哥你带上俺。” “行行行,下次带你去。这么大了,就别扮可爱了。” 说话时,已经到了门口,张斐身子一扭,奋力拉开他们两个,往涛子怀里一推,紧接着一个后跳,将门一关。 “呼...可算是将这两个活宝给送走了。” 张斐长长松得一口气,目光突然往许家那边瞧了一眼,心想,恩公他们应该回来了吧。可如果回来了,许止倩肯定会上我家来呀!不会是我这场官司影响到了恩公吧? 他越想越发担忧,于是打算去问问看。 来到后门,刚刚推开门,就见许止倩斜倚在门沿上,见他来了,也就只是澹澹扫了一眼。 “发生了什么事?”张斐紧张地问道。 许止倩瞧他一眼,嗫嚅不语。 张斐急道:“你倒是说呀!” 许止倩撇了下嘴角,凤目含泪,沮丧道:“我以后不能去律师事务所帮忙了。” “为什么?”张斐急切道:“是不是我这场官司影响了你们家?” 许止倩摇摇头,忸怩不安瞧了眼张斐,“我...我说了,你可不准笑。” “笑你......?” 张斐差点没说“笑你妹”,翻着白眼:“我是这么无情的人吗?快说吧!” 许止倩努了下小嘴:“是...是我要嫁人了。” “啊?嫁...嫁人?” 张斐顿时懵了。 他以为自己连累了许家,不曾想竟然是许止倩要嫁人了。 许止倩点了点头。 张斐想笑,但却是笑不起来,“你这么小就要嫁人了?” 许止倩直起身来,“我可不小了。” 张斐目光往她胸前一掠而过,“确...确实也不小。”又问道:“你要嫁给谁?” 问出这句话时,竟有被人戴绿帽的感觉,真是奇了怪了。 许止倩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我爹已经让刘叔父帮我去打听了。” 张斐皱了下眉头,道:“所以恩公今儿是故意让你与我保持距离?” 许止倩忙道:“你可别误会,爹爹也是为了我好。” “这我当然知道。” 说罢,张斐叹了口气,也斜靠在门沿上。 许止倩瞧他一眼,“你为何叹气?” “我...。”张斐耸了下肩膀:“我们这么合拍,连斩开封府、审刑院、政事堂于马下,事业是蒸蒸日上,你突然来这么一出,还不让我叹口气啊。” 许止倩轻叹道:“谁说不是呢,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早嫁人。” 张斐直起身来,问道:“那你没有跟恩公说么?” 许止倩道:“怎么没说,但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我又不能做主。” “这倒也是。”张斐点了点头,又瘫了回去。 许止倩瞧了眼张斐,“张三,你那么能说,能不能帮我去跟我爹说说。” 张斐很是纠结:“别的事倒是好说,但这事的话......。” 许止倩见他很是为难,点了下头:“也是,这事你也帮不了忙。” 张斐瞧她沮丧的样子,心肠一软,道:“你若真不想嫁人,那我帮你想想?” “谢谢!”许止轻声道了一声谢,但她也知道,这种事张斐怎么帮得了,又道:“张三,虽然我没法去律师事务所帮忙,但你答应我的事,可是不能反悔。” 张斐问道:“什么事?” 许止倩激动道:“就是免费帮穷人打官司,这可是你当初答应我的,我才愿意帮你的。” 张斐随口敷衍道:“这你放心,利用穷人赚富人的钱,可一直都是我的理念,怎么可能会放弃。” 许止倩剜了他一眼,“我回去了。” 说罢,就将后门给关上了。 ‘喂...唉...!” 回到院内,张斐坐在狼藉的酒桌旁,只觉莫名的心烦意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夫君。” “啊?” 张斐一怔,偏头看去,只见高文茵拿着一块抹布走了过来,正担忧地看着他。 “夫君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来到桌旁,高文茵温声问道。 “没...。” 张斐勉强露出一丝笑意:“遇到一些棘手的事。” 不得不说,高文茵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高文茵又问道:“是与许娘子有关吗?” 张斐诧异地看着她,“夫人怎会这么说?” 高文茵道:“方才吃饭时,夫君就心不在焉的,时不时还往后门那边看一眼。” “是吗?” 张斐惊诧道。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高文茵点点头,又是微笑道:“夫君如此年纪,就能拥有有这般成就,我又哪能配得上夫君,其实谁人都看得出,夫君与那许娘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然她喊得是夫君,但张斐在她心里更多是恩人的身份,作为旁观者,她也早就看出,许止倩与张斐才是真的一对。 张斐眉头紧锁,沉思半响,突然看向高文茵,“夫人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高文茵微微一笑,又听张斐道:“是呀!我这般优秀,光一个夫人又怎配得上,这会外溢的,至少也得三五位夫人,才勉勉强强够得上我的优秀啊。” “......?” 高文茵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 曹府! “你这孽子又上哪喝酒去了?” 曹评瞅着被涛子他们抬回来的曹栋栋,怒气看着就浮上脸来。 曹栋栋先是冲着曹评一阵傻笑,又含湖不清道:“张三打赢了官司,我们去帮庆祝了。” 曹评眉头一皱,“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最近少与那张三来往,你怎就不听。” “不行!” 曹栋栋突然就鼓起眼来,瞪着老爹,“那可不行。” 旁边的涛子慌得要命,低声道:“衙内,你喝多了。” 曹评嘴角抽搐着,阴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 “不行!”曹栋栋昂起头来,极其嚣张道:“只要有张三在,即便本衙内犯了法,也不会被姑奶奶惩罚的,哈哈哈......!” “你这逆子......?” 曹评勐地举起手来,突然眉头皱了下,是呀!张三就一个耳笔,他王介甫请得,我曹评就请不得吗?顿时放下手来,瞧了曹栋栋一眼,呵呵笑道:“你小子倒是挺机灵的。” “那是。” 曹栋栋很是得意的抖着大舌头道:“虽然爹爹让我少与张三来往,但只要我能哄得姑奶奶开心,我爹爹敢打我么?我爹爹看到姑奶奶腿软得比我还厉害一些。哈哈......。” 啪! “哎幼!谁打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御讼 随着黑夜的降临,张家、许家这边慢慢安静了下来,隐隐可听见牛北庆那雷鸣般的喊声。但是东京各大酒楼,却是热闹非凡,随着官司的内容不断传出,民间开始了一轮新得争论。 虽然这场官司表面上好像与百姓没有直接关系,毕竟是朝廷大员控诉官衙,但其实这场官司关乎着天下人。 这无疑为新法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六十八章 御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暗流汹涌 蓝元震惊呆了! 官家能赐你一块匾,你跟范理哭就对了,还在这里提要求? 可真是不知好歹。 “要不,直接刻在你脸上,洗不掉,坏不掉,上哪都能带着,岂不更好。”蓝元震笑呵呵道。 张斐笑意一敛,赔笑道:“中官见谅,我...我就只是开个玩笑。” 蓝元震哼道:“官家的赏赐,也能拿来开玩笑,你可真不知好歹。” 又不是开过,是你没见识好么。张斐讪讪道:“这不是第一回收么,没啥经验。” “你...。” 蓝元震都给张斐气乐了,“罢了,罢了,朝中哪位宰执没有挨过你的气,你要不要?” “要!” 张斐赶忙道:“当然要,多谢官家赏赐,多谢官家赏赐。” 不要是傻子。 奉旨争讼? 哇...! 这回真是发达了! 要知道去年,张斐因为这个争讼权,可真是绞尽脑汁,连房贷都给了整了出来,但是根据朝廷制度,争讼权还是控制在朝廷手中的,想要续上,还得通过官府的考核。 这始终是一个隐患啊。 如今有这块匾在,可千万别让我去考,你若让我考,我就敢交白卷,你要不给我过,那咱看谁尴尬。 张斐就只顾着兴奋,还是人家范理懂事,将店里为数不多的银子拿出来,送给蓝元震等一干随行内侍。 这叫做人情世故。 佛祖都收,阉人凭什么不能收。 谁特么说贪污受贿,那都不能说低情商,只能说是没智商。 蓝元震走后,张斐是举目四顾,“范员外,你说这匾挂哪好?” 范理哎哟一声:“我说三郎呀,这匾哪能挂外面,万一让人偷了去,可如何是好?” “再要一块呗。” “......?” 范理赶紧将这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子给推到后院去,又赶紧招呼着全店耳笔,帮他出谋划策,看看挂在那里,既显眼,又安全。 最终还是选择挂在柜台后面。 挂号之后,范理带着一干耳笔,排排站着,深情地望着那匾,想想这些天的担惊受怕,竟哽咽了起来。 他这一哽咽,身旁耳笔也开始抹泪。 真是太不容易了。 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范员外,恭喜!恭喜!” 只见李国忠入得店内,朝着范理拱拱手。 范理偏头一看,神色一变,拱手道:“原来李行首,多谢,多谢。” 二人口中道着贺,答着谢,但脸上的表情可真是非常精彩,堪比一场大戏。 一直以来,这汴京律师事务所,相对于其它书铺而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但是这回......。 他们知道是回天乏力。 官家御赐匾额,这可是在茶食界从未发生过的事。 但这无关对错好坏,而是人性。 一句话,凭什么让你做大做强,你有什么资格? 你要做大买卖,那必然就会引来同行的攻击。 任何人都会这么干,任何行业也都必然会发生。 绝不能想着,我努力追求更好的生活,又碍着谁了,你们为何针对我? 真是不针对你,而是针对所有人,人人这么过来的,过不来的,你也看不见。 唯一解决方法,就是变得更加强大。 就好像如今这样。 这没法阻止,大家也就认了。 随着李国忠的出现,其他茶食人,甚至连那些青楼的掌柜也纷纷赶来道贺。 这到底也是录事巷之光啊! 这风头,张斐全都让给范理,这也是当初张斐给予范理的承诺,让他成为录事巷的一霸,只在他之下。 而他则是独自待在后院的包间内,思考这块匾背后的意义。 到底官家赐这块匾给他,是代表支持他的理论,还是说只是表扬他。 此事,他都没法去问许遵。 “这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还是不要去瞎猜,只要他不给明示,那我就当做这块匾是酬劳,咱也不管,爽就行了。” 思前想后,张斐觉得还是要谨慎,不要胡乱瞎猜,毕竟皇帝只是给他一个块匾,不是说让他去当宰相。 “张三!张三!” 一阵嚣张叫喊,打断了张斐的思绪。 年轻就是好,昨儿醉成那样,这么早就能够生龙活虎。 张斐起身走了出去,只见曹栋栋拽成二五八万地站在院中,“衙内早啊。” “张三,哎幼!” “嗯?” 张斐突然瞅着曹栋栋歪着嘴巴,嘴角还有一块淤青,不禁问道:“衙内,你嘴巴怎么弄的?” 曹栋栋摸了摸嘴角,龇牙咧嘴道:“昨儿不是在你家喝醉了么,回到家摔了一跤,给撞歪了。” “是吗?” 张斐定目看去,“这怎么看着像似抽得?” “你啥眼神,谁敢抽本衙内。” 曹栋栋歪了歪嘴,又问道:“外面那匾真是官家赐你的么?” “这还能有假!”张斐没好气道。 曹栋栋又急急问道:“那是不是说逢告必赢?” 张斐愣了下,“应该没这么厉害吧!我也不太清楚,又没说明书。” 曹栋栋眼眸一转,一手揽住张斐的胳膊,“来来来,我跟你谈一桩大买卖。” 说着,就将张斐拉到大堂内。 “大买卖?” 张斐狐疑道:“什么大买卖?” 曹栋栋道:“我想请你帮我家计税。” “啊?” 张斐愣了下,“你家干嘛请我计税?” 曹栋栋眼珠子一转,“我家就不能找你么?” 张斐笑道:“我帮你家计税,那只能是越计越多。” 曹栋栋惊讶道:“为何?” 张斐道:“这你还问我,你家缴足税了么?” 曹栋栋挠挠头,小声滴咕道:“缴足了还用找你计税么?” 张斐愣了愣,“原来你找我计税,就是想少交点税?” 曹栋栋直点头,“要是你能做到,我就去跟我爹爹说。” 张斐很是沮丧,心想,原本这钱我是必赚的,可惜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有着大量的特权,导致法律意义上的合理避税根本就玩不开,只能赚赚那些富商的钱,要是朝廷能够取消这些特权,那我不得赚疯了。 曹栋栋瞅着张斐不语,问道:“张三,你能不能做到?” 张斐一怔,摇摇头道:“我这买卖与你们家没什么关系,我也帮不了你。” 曹栋栋歪了下嘴,“那就算了。” 张斐狐疑地瞧他一眼,“对了,你怎么突然找我做这买卖。” 曹栋栋哼道:“我就来问问不行么,我在你这里可是花了五百贯,总不能白花,没事也可以找你聊聊天。” 张斐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是是是,衙内若有任何法律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来咨询,我们必将提供优质地服务。” 说着,他四处张望着,“那些人干什么去了,大客户来了,茶都不斟上一杯。” “算了。本衙内也不是来喝茶的。”曹栋栋一挥手,又站起身来,“本衙内走了。” 便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张斐瞧着曹栋栋的背影,心中很是疑惑,要说这厮来找我逛窑子,那是有可能得,他绝不会突然找我谈这么正经的事,这背后定有原因。是什么呢?他家?难道是他爹?不可能呀,我这到底是要讲法的,他们曹家可以不讲法,我只能帮倒忙。不对,难道说,曹家忌惮新法,故而想为自己留条后路。是呀!如果新法能够一步步削弱他们这些特权人士,那我岂不是发达了。 ...... 曹栋栋上得马车,但见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是曹评。 “怎么样?” 曹评问道。 曹栋栋讪讪道:“孩儿这回可真是看错人了,张...张三说帮不了咱。” 曹评问道:“为何?” 曹栋栋道:“他说咱家找他计税,只能越计越多,这买卖没法做。” 曹评微微一笑,轻轻拍了下曹栋栋的肩膀,笑道:“你小子眼光挺不错的,这个张三倒真是值得来往啊!” 曹栋栋忙道:“爹爹容许孩儿与张三来往了么?” 曹评点点头。 “为何?” 曹栋栋一脸好奇道。 曹评问道:“你为何要与张三来往。” “嘿嘿!” 曹栋栋傻笑不语。 曹评呵呵一笑,“你不也说了,爹爹比你更怕姑奶奶。” ...... 开封府。 “吕知府,你可有听说官家赐匾给汴京律师事务所一事?” 李开匆匆入得屋内,喘着气向吕公着道。 吕公着放下手中公文来,问道:“什么赐匾?” 李开道:“前不久官家赐了一块匾给汴京律师事务所,上面写着一个‘讼’字。” 吕公着寻思片刻,道:“定是张三帮制置二府条例司打赢了官司,故而官家赐赏于他。” 李开郁闷道:“赐什么不好,偏偏赐这么一块匾给他。” 吕公着问道:“此话怎讲?” 李开激动道:“如今张三获得此匾,今后谁还敢拦他争讼啊!” 吕公着倏然起身,突然看向黄贵道:“黄主簿。” “知府有何吩咐?”黄贵立刻上前来。 吕公着问道:“我还有多久调任?” 黄贵道:“不到半年了。” 吕公着坐了回去,“半年,熬熬也就过去了。” 李开欲哭无泪道:“可我还有一年半啊!” ...... 傍晚时分。 沉怀孝双手没入袖中,愁眉难展地往皇城外行去。 今日他来到朝中,就已经渐渐感觉到三司大权旁落的预兆,许多官员都已经开始拍王安石的马屁。 立法权,这东西真是太恐怖了。 而且主要就是针对他们三司。 可计相唐介又卧病在床,三司中无人能与王安石抗衡。 “沉兄!沉兄!” 忽听得有人喊,沉怀孝偏头看去,只见转运使曹邗快步走了过来。 “原来曹运使。” “沉兄,你听说没有,今儿官家赐了一块匾给那耳笔张三。” “什么匾?”沉怀孝问道。 曹邗道:“是一块写有‘讼’字的匾,如此一来,谁也不能阻拦那张三争讼了。” 沉怀孝叹了口气,“那小鬼确实难缠,但他到底只是一个耳笔,多块匾又能怎样,现在我可没有心情去关注他。” 曹邗道:“沉兄可是为制置二府条例司伤神?” 沉怀孝叹道:“谁不伤神啊!” 曹邗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可就要关注这耳笔。” 沉怀孝偏头看去,“此话怎讲?” 曹邗道:“那场官司说得很明确,制置二府条例司将受到司法的监督,他王介甫可以花钱去雇那耳笔张三,咱们可以雇耳笔张三对付他王介甫啊!” 沉怀孝皱眉道:“耳笔张三就是靠着王介甫起家的,他能帮咱们吗。” 曹邗道:“但是咱们可以想办法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可一举两得。” 沉怀孝侧目看向他,又四处张望了下,“上我家去说。” ...... 而张斐也是临近傍晚才回到家的,御匾到底只是一个块匾,要是不能转化为金钱,那就成了一个装饰,而张斐的下一个计划,已经决定,就是附近的农村。 他得安排许多工作。 当然,今日他只是跟他们交代一下,让他们做好出远门的准备,待在店里喝茶闲聊日子,已经结束了,下乡才是起家的正道。 “咦?许娘子也在。” 刚刚回到家里的张斐,见到许止倩坐在院内与高文茵闲聊。 许止倩嘴角扬起一抹得意地笑容,“恭喜你获得御匾,今后可没人敢再拦你争讼了。” 张斐诧异道:“你就知道了。” 许止倩道:“这事都已经传遍了京城。” 高文茵起身道:“夫君,你与许娘子先聊,我去跟你打盆热水来。” “哦,有劳夫人了。” 张斐点点头。 待高文茵走后,许止倩就道:“你怎能拿高姐姐当佣人使唤。” “我也不想,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不过,她倒是很细心的,也挺不错的。” 不陪着睡觉,必须在其它方面得弥补,真的是坐在家里好吃懒做,那张斐可真是会爱死她了,突然他打量了下许止倩,“心情不错,这么快就找到如意郎君了?” 许止倩轻轻一笑:“你莫要在此故弄玄虚,我知道,定是你想的办法让爹爹答应我回事务所帮忙的。” 张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止倩笑道:“因为也就你希望我回事务所帮忙啊!” “聪明!” 张斐打了个响指。 许止倩忙问道:“你是如何说服我爹爹的?” 张斐道:“恩公之所以希望嫁人,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去律师事务所帮忙,而是因为你年龄到了,现在不嫁人,今后可能就嫁不出去了。对不对?” 许止倩直点头。 张斐道:“很简单呀!我只需要对症下药。” 许止倩又问道:“如何对症下药?” 张斐道:“很简单,我答应恩公,我帮你兜底。” “兜底?” 许止倩一脸错愕。 张斐点点头道:“我就是告诉恩公,且让你先来事务所帮忙,如果到时没有要你的话,那就由贫僧帮忙收了你这妖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攻守异形啦! “小妖精休走。大威天龙,大罗法咒,般若诸佛,般若巴麻哄.......。” “你...你这小耳笔给我等着,待会再来找你算账。哼。真是气死我了。” “哈哈...!” ...... “许娘子怎么就走了。” 这时,高文茵端着一小盆热水走了过来。 “哦,她去找佛祖了。”张斐笑道。 “佛祖?” 高文茵瞧他一脸嬉笑,便也不再问,将热水放在桌上,轻声细语道:“夫君,你先洗洗脸吧,待会就开饭了。” 说着,她便将帕子放在水里浸湿,然后拧干,递给张斐。 就这服务,堪比超人性智能。 张斐怎能不爱,是真心离不开了,接过帕子,抹了抹脸。 高文茵偷偷瞄他一眼,小声问道:“夫君,许娘子今儿好像挺开心的。” 张斐将帕子递还给她,笑道:“这硬塞一个帅哥给她,当然开心啊!” 高文茵又问道:“也就是说,夫君已经......。” 张斐笑着点点头:“今后夫人有伴了。” “.......!” ..... 许府。 “爹爹!” 许止倩径直来到堂内,泪眼汪汪地看着许遵,“你...你将女儿许给了...了...。” “张三?” 许遵道出女儿所想。 许止倩委屈地点点头。 许遵问道:“你觉得如何?” “当然不行。” 许止倩立刻道:“女儿不是与爹爹说过么,女儿与张三没有什么事。” 许遵道:“可是张三今儿一早就来向爹爹提亲......!” “什么?” 许止倩惊呼一声,“张三向爹爹提亲?” 话一出口,她不免晕生双颊。 许遵想起早上张三那一声“岳父”,嘴角不免抽搐了一下,点点头:“是啊!他还说你早就与他两情相悦......。” 许止倩啐了一声,嗔怒道:“谁与他两情相悦呢,爹爹可莫要上了那登徒子的当,女儿早就看出他没安好心。” “你得终身大事,爹爹又怎会轻易决断。”许遵道:“这事啊就还是交由你自己选择。” 许止倩哼道:“女儿才不嫁给那登徒子。” 许遵点点头道:“好吧!爹爹就让你刘叔父去帮你找一户好人家。” “啊?还...还是要嫁呀?” 许止倩顿时又傻眼了。 许遵有些恼火道:“你总归是要嫁人的呀!只不过你愿不愿意嫁给张三,那由你自己决定。” 许止倩一时间纠结万分,那些京城纨绔的面孔,在脑中一一闪过,最终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孔粉碎了所有。 真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许遵瞅着女儿不做声,但那张瓜子如朝阳一般通红,问道:“倩儿,你没事吧?” “女...女儿没事。” 许止倩错愕地摇摇头。 许遵问道:“没事,你的脸为何这么红?” “有...有吗?” 许止倩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只觉烫得厉害,又羞赧地瞄了眼许遵,见爹爹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心道,那人虽然面目可憎,说话又气人,但心肠倒是不坏,比起许多伪君子倒是好得不少。 许遵抚须呵呵笑了起来。 许止倩羞涩道:“爹爹笑什么?” 许遵呵呵道:“你呀,只怕早就喜欢上了张三。” 许止倩激动道:“爹爹凭何这么说?” 许遵道:“打官司的时候,你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张三。” “有...有吗?” “爹爹就坐对面,还能看错?”许遵哼道。 可是他生活中跟打官司的时候是判若两人。许止倩暗自滴咕了一句,嘴上却辩解道:“.....那...那是女儿要随时给他递文桉,自然得看着一点。” 许遵问道:“那你到底怎么选?” “......!” 许止倩纠结半响,面红如血,声若蚊吟,“非得要选,那女儿...女儿...。” “行了!爹爹知道了。” 许遵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往外走去,心想,虽然那声岳父叫得有些突然,但是...但是也算是比较顺耳啊!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非常欣赏张斐,虽说张斐与他许家门户有些不对,但是他本身也不在乎,而且,张斐可是皇帝青睐的人,前途必将无可限量。 就看张斐自个想什么时候起飞。 ...... “青梅,这可怎么办?” 回到闺房的许止倩,玉手托腮,愁眉苦脸地向青梅问道。 这事她只能找青梅。 青梅纳闷道:“倩儿姐,你不是你自个选得么?” “哪是我选的?” 许止倩狠狠剜了青梅一眼:“是爹爹逼我选的。” 青梅道:“那青梅可是不懂了。” 许止倩问道:“有什么不懂的?” 青梅回答道:“若是让老爷帮忙去找的话,对方家里至少也得是个四品以上的官员,倩儿为何偏偏选择张三。” “我...。” “可见倩儿姐还是喜欢张三。” “你闭嘴。” 许止倩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哦。” 青梅委屈地闭上嘴来。 许止倩双手托着脸,心想,我真的喜欢上了张三?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怎么会喜欢那登徒子。 可又见青梅那狐疑的眼神,她暗自一哼,我现在就找爹爹,我要另外找人嫁。 她倏然站起身来,“青梅,你说得对,张三有什么好的,我现在就去找爹爹说,让爹爹帮我寻一个好人家。” 青梅小鸡啄米般地直点头。 许止倩又瞧她一眼,“你很讨厌张三吗?” 青梅道:“我...我随倩儿姐,倩儿姐讨厌,青梅就讨厌。” 许止倩给了她一记赞许的目光,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青梅急急跑过去,帮她开门。 这脚步刚迈出房门,许止倩又面露纠结之色。 青梅小声道:“倩儿姐。” 许止倩瞧了眼天,“天色不早了,爹爹应该休息了,我...我还是明儿再去说吧。” “啊?” 青梅道:“这才刚刚入夜,老爷肯定没有休息。” 许止倩斜目一瞥。 青梅立刻道:“不过最近老爷公务繁忙,应该已经休息了。” “明儿再去。” 许止倩将门一关。 ...... 翌日一早。 “老爷慢走。” “嗯。” 许遵哼着小曲,出得门来,脚步轻快。 “恩公早!” 只见张斐迎面跑了过来。 许遵只是别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 张斐心领神会,嘿嘿道:“岳父早。” 许遵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叹道:“老夫思来想去,你说得也对,也只有你小子能经得起倩儿折腾。倩儿就交给你了。” 就怕她经不起我的折腾。张斐点头道:“岳父请放心,小婿绝不会让许...止倩受到半点委屈的。” 许遵谨慎道:“那还是得管着这一点,不能仍由她胡来。” 张斐嘿嘿道:“小婿只是说说客气话。”心里暗自得意,小妞,如今攻守易形了,待会我就回去立家法。 许遵摇摇头,又问道:“那你家里那位夫人?” 张斐笑意逐渐僵化。 许遵问道:“你怎不说话?” 张斐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她们...她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并不冲突,而且还能有个伴。” 许遵道:“老夫问得是名分问题。” “名分?” 张斐诧异道:“什么名分?” 许遵道:“怎么?你还打算娶两位妻子?” 张斐突然反应过来,这古代说是三妻四妾,其实也只能有一妻,其余皆是妾侍,忙道:“那当然是止倩为正妻。” 这没有办法,许遵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做妾。 张斐也不在乎这些名分,一定会雨露均沾的。 许遵略显担忧道:“高娘子答应吗?” “她呀!” 张斐反倒是苦笑地摇摇头道:“我想她不会在乎这些的。” 高文茵与他只是契约定下的关系,是不是正妻,并未有定,因为二人也并没有举办正规的婚礼。他倒也不觉得自己亏欠高文茵什么,他对高文茵是恩重如山,够她还十辈子的了。 许遵点点头,道:“但你也一定处理好这些事。” 虽然他与王安石、司马光一样,就只有一位妻子,但是同样的,他们从不会用这一点去要求别人。 当今道德也允许男人一妻多妾,只是他们自己不愿意而已。 张斐点了点头。 许遵道:“那老夫就先走了。” “岳父慢...等等。”张斐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岳父,夏税好像要开始征收了。” 许遵点点头,“还差些时候,你问这个作甚?” 张斐道:“我打算去帮那些农夫计税。” 许遵稍一沉吟,道:“这事我也听倩儿提及过,我是非常赞成,但你也要注意一点,这可能会引出许多麻烦来。” 张斐笑道:“这不就是岳父择我为婿的原因么,除我之外,谁还敢让止倩做这事。” 许遵笑了笑,然后慢悠悠离开了。 他离开后,张斐寻思着天色还早,不如去就调戏一下许止倩,于是敲了敲门,荣伯打开门来,“是三郎啊,快快请进。” 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惊讶,这张斐上咱家来,什么时候这么礼貌过。 入得院内,张斐便向荣伯道:“荣伯,我找许娘子。” 荣伯点点头。 然后二人就尬住了。 过了一会儿,张斐见荣伯不动,还一脸的诧异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去门口喊的,“哦,那我找许娘子了。” “快去吧。快去吧。” 荣伯点点头。 这就是刷人品啊! 来到许止倩的小院前,正好遇见青梅,张斐还未开口,倒是青梅惊呼一声,“张三。” 你个小妮子,将来可也是我的丫鬟,嘿嘿。张斐暗自偷笑,又道:“青梅,你倩儿姐在家么?” 青梅先是点了下头,旋即又摇摇头。 “到底在不在,算了,我自己去看看。” “等会!” 青梅冲到门前,拦住张斐,慌慌张张:“倩儿姐她...她还未起床。” “还未起床?” 张斐道:“这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是这么老爱说粗鄙之语。”青梅滴咕一句,又道:“你有事与我说就是了。” 张斐稍一沉吟,“行,你告诉你倩儿姐,我得找她商量一下去郊外推广计税一事。” 青梅直点头,“我...我记住,我等会告诉倩儿姐,你...你回去吧。” 张斐往门口一瞄,呵呵笑得几声,便转身离开了。 其实之前,他还真没想过娶许止倩,但是当许止倩告诉他,自己要嫁人的时候,他可以很肯定的是,他是绝不希望许止倩嫁给别人。 ...... 皇城门前的一间小酒馆。 此时还是早上,酒馆也才刚刚开门,里面就坐着两人,但这二人都穿着官府。 “这马上就要上朝班了,你有何事,不能等到放衙再说么。” 说话这人,年纪约莫四十左右,名叫邓绾,目前担任职方员外郎,就是掌管地图册的。 坐在他对面的名叫陆堔,是度支司员外郎。 陆堔摆摆手道:“今儿官家要开朝会,咱们晚点去也不打紧。” 邓绾笑道:“话虽如此,但大清早也不是喝酒的时候呀!” 陆堔道:“我有事找邓兄商量。” 邓绾问道:“什么事?” 陆堔道:“邓兄不是与那吕校勘熟识么。” 邓绾神色一变,捋了捋胡须,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 陆堔道:“如今吕校勘已经在制置二府条例司就职,这用不了多久,就得升上去,可他还掌管着市税司,那可是一个肥差,邓兄就不争取一下么?” 邓绾苦笑道:“你也知道那是肥差,定有不少人争取。虽然我与惠卿熟识,但又不止我一人与之熟识,而且你也知道,如今可是有不少官员在巴结他们。” 陆堔道:“我有一计,邓兄可拿去献给吕校勘,说不定能够夺得这肥差?” 邓绾急急问道:“何计?” 陆堔张了下嘴,又道:“若成,邓兄可别忘了小弟。” 邓绾着急道:“这你放心便是,我邓绾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陆堔道:“邓兄可知当初那耳笔张三一纸借贷契约,赚得上千贯。” 邓绾点点头道:“这我自然听过。” 陆堔道:“那契约虽是张三定的,但却由官府做担保,官府何不自己弄。” 邓绾听得湖里湖涂,“你就找我说这事?” 陆堔忙道:“你先别急,且听我说完,那张三的契约,我可是研究过的,是可以通用的,如果官府请张斐来设计这契约,有此通用契约,市税司便可规定任何交易,都必须花钱从市税司买契约,否则的话,官府将不保障这契约。 如此一来,商人都得缴纳契税,这可是能够为国家赚得不少钱,同时还能够扩大市税司的职权。那王大学士变法,不也是要充实国库,弥补财政的不足么,故此吕校勘绝对会答应的。” 邓绾听得是频频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开源与节流 陆堔站在酒馆门前,一直看着邓绾入得皇城,然后反身入得酒馆,又直接从后门出去,去到酒馆后面的小巷,只见这里停着一辆马车。 “沈判官,下官已经与他说了。” 陆堔来到马车旁,对着窗口小声说道。 只听里面有人问道:“那邓绾会上钩吗?” 陆堔忙道:“这一点还请审判官放心,邓绾这人我十分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一章 开源与节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最笨的方法 其实许芷倩与张斐一样,之前也从未想过自己要嫁给张斐,这个念头是从未有过,可当面临抉择时,唯有张斐。 在家的这两日,许芷倩是辗转反侧,她想了无数个选择,可是她越想,张斐与她的点点滴滴,就变得越深刻,越是挥之不去。 而方才当张斐亲口问她时,她更是无法拒绝。 “你...你打算如何推广计税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二章 最笨的方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贩卖公正 南郊。 小溪边,一个身着短褐的年轻的汉子,蹲在一棵大树下,望着手上的小纸片,是怔怔出神。 “罗哥!罗哥!” 听得几声叫喊,汉子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愣小子往这边跑来。 “罗哥,你家交了税没?” 那愣小子来到大树下,向那年长的汉子问道。 这期间乡村里面,唯一议论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三章 贩卖公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变故 由于事务所的珥笔们都要去郊外发小名片,店里人手是严重不足,故而这几日张斐与许芷倩都是朝九晚五的来律师事务所上班。 张斐忙完手头上的活,伸了个懒腰,心想,感觉跟以前在公司当小弟一样,干得尽是一些琐碎的事,真是无聊。又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许芷倩,轻快的写着状纸,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微笑,轻声喊道:“芷倩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四章 变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杀鸡儆猴 毋庸置疑,开封府乃是大宋第一府,辖区一直是在十五个县左右。 其中开封、祥符为赤县。 也就是指京畿县。 开封县管汴京的东南地区,而祥符县则管西北。 说来也是可笑,张斐来汴京这么久,开封府都已经去了无数趟,但开封县还真从没有去过,毕竟张斐的脑回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大多数人宁可去开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五章 杀鸡儆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张斐与范理回来了,但他没能带回邱征文等人,而且王鸿的语气,也令他明白,司马光的话是真的,这回他可能是要吃大亏了。 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到他回到许府,见到许遵,他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个字,钱。 这古代收税,可不比他那个时代,是需要依靠大量的官吏,需要依靠他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六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改过自新 “司马学士,那小子恁地可恶,何不罚他一个倾家荡产。” 从殿中出来之后,那沈怀孝便悄悄向司马光建议道。 皇帝只是说让司马光去处理,具体罚多少,可未有明言。 而司马光在对待张斐问题上,跟他的性格保持一致,比较冷静,没有太多过激的反应,并且更多是偏向保守派,不像王安石一样,不遗余力的公开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七章 改过自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矫枉过正 张斐这个脑回路,可真的是将王安石给整懵了。 咋一听,好像是挺有道理的。 你去搞计税,会妨碍官府征税,不管你有没有理,官府当然不会任由你胡作非为,这可是钱,这可是肉,皇帝就是最大受益人,自然就更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认怂,我来给朝廷当走狗,我去帮着朝廷收税。 这绝对是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八章 矫枉过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左右逢源 回到许府,张斐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许遵父女。 “唉...。” 许遵抚须叹了口气,面露愁绪道:“这事我能帮你的不多啊!” 玩这种政治阴谋,他真不是非常擅长,而且他内心其实也不希望张斐这么做。 许芷倩知许遵所忧,于是主动向张斐道:“张三,此非一件已经发生的案件,而是要你去策划的,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七十九章 左右逢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都是狠人 司马光是传统的治国理念,就是追求藏富于民的境界。 但这个“民”,是值得一论的。 是不是指普通百姓? 只能说是包括在内,但并非是主要群体。 普通百姓就那么点钱,跟“富”扯不上关系,还需要藏么,露出来也没人抢。 主要还是指乡绅、地主。 他们保守派,有一个理念,这钱放在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章 都是狠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干! 张家。 “昌王?” 张斐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也从手中的文案转移到对面的吕惠卿身上,且还带着一丝警惕。 吕惠卿很坦然地点点头道:“昌王就是官家的同胞兄弟。” “是...吗?” 张斐呵呵两声,很委婉地说道:“我听说如今很多人都偷税漏税,应该不止这么一家吧。” 他自问自己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一章 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复仇 衙门起诉衙门。 不得不说,吕惠卿又被张斐的想法给惊呆了。 在他嘴里,仿佛什么事都能打官司。 当初钱顗状告制置二府条例司,也是脱了官服再去的,虽然由于第一次赢了,他又恢复了官职,但是第二次争讼,也只是朝廷内部举行的,可不能归纳衙门起诉衙门。 但也已经有些接近。 吕惠卿觉得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一章 复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官场如戏,全凭演技 单单就封建王朝而言,宋朝对于司法的重视程度和专业程度,可以说是之最。 这其中有一个大背景,就是之前的五代十国。 当时的司法混乱,真的是暗无天日。 老赵家接手之后,他非常清楚,如果不完善司法,是难以令这个国家真正的安定下来的。 比如说,在五代十国时,就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军人主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三章 官场如戏,全凭演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权力的诱惑 夏日的午后,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啊.....!” 坐在柜台里面的范理,托着脑袋,眯着眼,打着哈欠。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奋斗中年啊。 但自从张斐来了之后,他便彻底丧失了斗志,他只求平平安安,不求什么行首地位,不求什么家财万贯。 他在短短一个春季里,就明白一个深刻的道理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四章 权力的诱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迂回禁区 “恩公,你可算是回来了,那王大学士可是在家等了好一会儿。” 刚刚下得马车,冯南希便迎了过来,向张斐说道。 “我知道了。” 对于王安石的到来,张斐并不感到意外。 入得厅堂,张斐拱手一礼......! “行了。” 王安石一挥手,他向来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又问道:“情况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五章 迂回禁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明争暗斗 之前司马光与吕公著谈到政法分离时,吕公著是赞成的,这宋朝的大臣,基本上都有一个理念,就是相互制衡,其实就是祖宗之法。 用司法来监督行政,当然是可以的。 再加上还有王安石变法的一个大背景。 虽然吕公著看着像似受害者,毕竟他是权知开封府,但是他马上就要调任了,到时肯定是进中央。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六章 明争暗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泼皮与影帝 急了! 当左厅突然宣布公审日期后,朝中的大臣们是真的急了。 如此的敏感的官司,未等朝中决定,你一个小小左厅就敢轻易接下? 是将我们当死人么。 真的是反了。 不少大臣,甚至于那些退休的士大夫都施压吕公著,要求其下令左厅,驳回诉讼,此案不能开审,衙门告衙门,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七章 泼皮与影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士可杀不可辱 此时王鸿真是如做噩梦一般,不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竟然在朝中得到部分官员的支持。 并且急转直下,反对的声音是越来越小。 是欺负老实人么? 还是我被卖了? 但其实他并不冤,虽然出主意的是张斐,但是布局的可是王安石,当朝第一红人,整他一个知县,而且还是用这么公正的手段,那还是比较轻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八章 士可杀不可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再次交锋 王鸿肺都气炸了,他性格可也是非常刚猛的,所以当初他抓着那些珥笔,直接就是一顿板子,打了再说。 他当然清楚那件事的原委,但是在他看来,张斐就是刁民一个,想借着税收这个漏洞,为自己谋利,就不能对这种刁民太宽容,一定要严刑处置,如此才能够管理好。 如果那天张斐不带御匾去,他还真的有可能会打。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八十九章 再次交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现学现卖 “你问完了,可我还没有回答,你这是成心冤枉我......!” 头回打官司的吕嘉问,是毫无经验,他急得站起身来,冲着范纯仁理论起来。 讲道理吗。 不能你讲完,就不让我讲了。 这跟栽赃嫁祸有何区别。 范纯仁仿佛看见了他当初的自己,他并没有嘲笑吕嘉问,而是以长辈的身份,给了一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章 现学现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讲武德 下去的吕嘉问憋屈的很,仿佛一个上进青年瞬间变成了一个颓废中年,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唯一能够懂他,就只有王安石。 然而,上来的王鸿,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被一个他非常憎恶的珥笔审问。 真是奇耻大辱啊! 是面无表情地向赵抃行得一礼。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讲武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更新通知!!! 抱歉!有几个地方写得不太满意,还在修改中,大家别等了,我看定在明天上午发,还是中午发吧。 见谅!见谅! 《北宋大法官》更新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王鸿回答的掷地有声,赢得在场不少官员,频频点头,真是道出吾辈心声,许多事可不是你们平头百姓想象得那么简单,我们也是有许多难处的。 许多时候,不是正义,而是取舍。 王鸿见罢,心中暗喜。 如果这关能够过去,说不定他还会成为英雄,再一次得到升迁。 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急了!都急了! 只见一个身着短褐汉子上得堂来,脚上那双破鞋,满是泥土印子。 一看就是农夫。 文彦博小声道:“看来这小子不仅仅是要报仇那么简单。” 司马光叹道:“若非如此,王介甫又岂会支持他。” 他是知情人士,之前他一直都闷不吭声,就是因为他知道,那都不过是前戏,从这里开始才是此案的关键。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三章 急了!都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教你啊! 这堂堂开封县知县都张牙舞爪的要杀人了,这真的是不堪入目。 赵抃就是再公正,也不想这一幕让百姓见到,赶紧命人将王鸿给拉走。 好歹在混了近二十年官场,竟然被一个珥笔给逼疯了,这真的让人大跌眼镜啊! 也没法再审下去了。 正好也快到中午了,不如大家就先吃个午饭,休息一下再审。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教你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好人不长命 等到最热的正午过去之后,开封府的大门这才缓缓打开来。 顷刻间,一片巨大乌云从大门那边慢慢压了过来,一会儿功夫,就将整个开封府笼罩在内。 初夏那酷热的正午,并没有劝退围观的百姓,稍微富裕一点的市民,就是去到附近茶肆、酒肆稍作休息。而穷一点就蹲在大树下,随便吃点东西,背靠着大树眯一会儿。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五章 好人不长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民是谁 赵抃也愣了愣,他听着也入迷了,张斐这一句“我问完了”,也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韦愚山的罪行,是板上钉钉了。 但问题是这场官司就不是控告韦愚山的,韦愚山都是以证人的身份出席,不是犯人,控告的是王鸿啊! 难道你只是想借王鸿,来定韦愚山的罪? 嗯。 有这可能。 毕竟韦愚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六章 民是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彼岸 相比起吕公著,这赵抃就要更加刚直,尤其是在司法方面,他就不会顾及那么多,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就不会说咱们私下再商量一下。 事实都已经摆在面前,就没什么可商量的。 这个判决,也赢得了门口百姓的欢呼声,甚至都有人喜极而泣。 因为这让他们看到了一丝丝曙光。 那耿明也好,刘东也罢,他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七章 彼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失而复得 张斐虽然不是那种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小心谨慎,低调的人,遇到喜事,那就应该庆祝,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对反要报复,你庆祝与否,他们都会报复。 今日他终于成功复仇,也为了汴京律师事务所的珥笔们,讨回了公道,也出了一口恶气。 这当然得大肆庆祝,他也确实非常开心,当晚他与曹栋栋、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八章 失而复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死而不僵 说来也真是讽刺啊,当耿明一家团聚时,前几日还风光无限的王鸿,正被几名衙差押着出得京城。 当王鸿回头看向那城门时,兀自不敢相信,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 这一切多么像似一个噩梦啊。 是那么的不真实。 但一个珥笔,偏偏让这噩梦照入了现实。 这回张斐倒是没有亲自来相送 《北宋大法官》第一百九十九章 死而不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大道至简 儒家的道德有问题? 司马光嘴角开始疯狂地抽搐起来。 你以偏概全,说藏富于民有问题,也就罢了,你还说儒家道德有问题。 张斐见司马光正在疯狂地积蓄怒气,顿时也是慌得一笔,连忙道:“司马大学士,咱们先坐下来慢慢谈好吗?这让别人看到,会引起误会的。” 司马光深吸一口气,“张三,你今儿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章 大道至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鱼与熊掌 司马光生性非常节俭,是极度讨厌铺张浪费,如果不出远门,他一般是不乘马车,哪怕天气非常炎热,他依旧是步行回家。 慢悠悠地回到他的小宅院。 从家乡就一直追随他的老仆,立刻迎了过来。 “君实相公回来了。” “嗯。嗯?” 司马光点点头,突然偏头看向那些老仆,“你方才叫我什么?”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一章 鱼与熊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亲邻法 张斐真的是去撒尿了。 鲁迅说过,人在撒尿的时候,头脑是最放松的,最适合思考。 这个简单的官司,还真是令张斐犯难了。 但是难点不在于这官司是否难打,他都还没有仔细去考虑,而是他发现自己渐渐偏离了自己职业素养。 在他最初的规划,他拿下范家书铺,还就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去锄强扶弱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二章 亲邻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打...打劫 求人不如求己。 自己的梦想,就该自己去争取。 张斐最初在事务所给许芷倩弄一个法律援助,其实也就是这意思。 毕竟二人许多的观念是不一样的。 可以相互帮助,但不能相互勉强,那就没意思了。 虽然目前二人的关系不同以前,但是在这一点上,不管是张斐,还是许芷倩,都不认为要有所改变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三章 打...打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珥笔侠侣 马天豪他们刚走不久,范理就从外面回来了。 “谈得怎么样?” 张斐问道。 范理点点头道:“李国忠说了,只要咱们事务所保证今后不会在契约条例上与他们打官司,那他们就答应用咱们的契约,但是必须要签订契约。” 张斐点点头:“没问题,到时我拟定一份契约,你再去跟他们谈谈。” 要真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四章 珥笔侠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律法不外乎人情 在许芷倩的极力劝阻之下,黄二叔恐吓无果后,便雇佣李国忠向司录司提起诉讼。 这个案子不是刑事案,一般不会去左右巡院打,但是涉及到的问题和财物又不小,左右厢公级别又不够。 司录司就是专门审理这种民事纠纷案的。 同时许芷倩也立刻递上辩诉书,这一下大家都知道,这回出马的不是张斐,而是许芷倩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五章 律法不外乎人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有本事你帮坏人 这才四更天过半,四周都还是一片漆黑,但张家、许家却已经亮起了灯火。 “啊...!” 张斐打着哈欠,揉着那睁不开的双眼,嘴里抱怨道:“芷倩,要不要这么赶啊?哇...这天都还没有亮。” “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样,动不动就去开封府击鼓,一般珥笔打官司,可都得赶在五更天,将状纸呈上,否则的话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六章 有本事你帮坏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救场 糟糕? 范纯仁偏头看向张斐,“你此话怎讲?” 张斐面色凝重道:“如果不能揭穿黄老二最为丑陋的一面,这个官司的胜算将会小很多。” 这场官司打得就是法外情,故此这情是一定要到位,否则的话,情就是难以突破法的界限。 范纯仁稍一沉吟:“主审官也一定是询问该问的问题,否则的话,这都不用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七章 救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知易行难 张斐这一声嚷嚷,顿时引得门口围观群众是议论纷纷。 为钱杀母? 这个罪名在当下,那可是非常要命的呀! 就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那珥笔李磊也不是善茬,他也知道这场官司百姓的看法也极为重要,心里很是气愤,你们这两口子可真是无耻,竟然玩这盘外招,赶忙向梁栋道:“梁司录,他们.....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八章 知易行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法律援助 正午时分。 梁栋略显疲惫地来到自己的休息室,只见里面坐着一人。 正是御史李展。 “梁司录,你们商量的怎么样?” 李展问道。 梁栋坐了下来,摇头叹道:“我已经尽力了,但他们都认为该将宅子判给刘吴氏。” 虽然判决权是在他手里的,但是下面可还有着一群专业人士盯着的,他一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零九章 法律援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金钱才是原动力 「给官府提供法律援助?」 司马光一脸错愕。 许芷倩也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张斐。 官府还需要法律援助吗? 搞笑你是认真得。 张斐点点头,问道:「司马大学士可知外面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吗?」 司马光瞧了眼许芷倩,抚须笑道:「他们是冲着许大律师来的。」 那些无知大娘这么一嚷嚷,这律师还真就成为女性珥笔的代名词,就连司马光都这么喊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颜值惹的祸,若是一个大妈,估计大家也会喊珥笔,大家就是见许芷倩长得漂亮,知书达理,出身官宦家庭,叫珥笔显得有些粗糙。 尊称律师。 张斐对此非常郁闷,我也很帅啊! 许芷倩忙道:「司马叔父过奖了,倩儿心里知道,他们是冲着免费来的。」 说到后面,她两颊泛起了红晕。 「芷倩说得很对,准确来说,他们的确是冲着免费来的。」张斐点点头,又向司马光问道:「那司马大学士又可知道,为什么芷倩要免费为刘吴氏争讼?」 司马光随口答道:「锄强扶弱?」 张斐道:「是为求公正。」 许芷倩听张斐夸自己,就挺不好意思的,轻声嗔怪道:「哪有。你别瞎说。」 「为求公正?」司马光疑惑道:「锄强扶弱不就是为求公正吗?」 张斐道:「锄强扶弱为的是为正义,而非公正。如果许芷倩利用其身份,制止黄永利的所作所为,这可以视为锄强扶弱,而通过公堂争讼,这视为公正。」 「嗯言之有理啊!」司马光稍稍点头。 张斐道:「如果说芷倩不帮助刘吴氏,黄永利通过珥笔起诉,要回宅子,敢问司马大学士,这是否公正?」 「是否公正?」司马光皱了下眉头,沉吟不语。 许芷倩也沉思不语。 过得一会儿,司马光摇头道:「这还真不好判断老夫以为如果官府判罚公正的话,那就是公正的,毕竟黄永利是通过起诉要回的宅子,而非用威逼利诱等不法手段。」 说着,他见张斐不语,于是又问道:「不对吗?」 张斐道:「司马大学士可不要忽略一点,黄永利请了珥笔,而刘大婶没有请珥笔。」 司马光叹了口气:「这也没有办法的事,其实朝廷限制争讼,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如果放开争讼的话,这有钱人可以请茶食人,但是穷人就请不起,这是非常不公平的。都由官府来决断的话,要更为公平一些。」 说到这里,他突然指着张斐,「要真说起来,全都是你小子坏了规矩。」 宋朝虽然允许争讼,但是,在张斐之前,始终没有给珥笔合法地位,珥笔只是协助官府审案,或者说补充,珥笔能否上堂,完全取决官府愿不愿意。 而张斐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现状。 以前根本就没有说两个珥笔在堂上争论,而且多半都是递送状纸,是状纸交锋,故此当初茶食人的地位明显高于珥笔之人。 但现在这种情况正在发生改变,珥笔开始活跃起来。 开封府允许了,审刑院也允许了,导致那些低级法院也不好拒绝珥笔上堂争讼。 大家开始习以为常。 而原因就是张斐。 张斐讪讪一笑:「但我不觉得我是在破坏,我这是在建设,争讼是能够让审判变得更加公平。」 司马光哼道:「那你自己说,一方有钱请珥笔,一方请不起,这是公平,还是不公平?」 「不公平!」 张斐道:「但那并非是破坏所致,而是建设未有完成所致,如果加入法律援助,便可变得更加公平。」 司马光哦了一声:「你这法律援助到底是何意?」 张斐道:「意思就是免费帮人打官司。」 司马光笑道:「你们愿意帮人免费打官司,这是好事啊!」 张斐道:「但是若没有官府的支持,小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司马光没好气道:「朝廷如今可没钱,那王介甫变法为得是什么,不就是想为国敛财吗。」 张斐摇摇头道:「不需要朝廷花钱支持,只需要给予我们制度支持。」 司马光不解:「制度支持?」 张斐点点头:「我希望官府将法律援助纳入审理环节之中,也就说,如果有一方请不起珥笔,那么官府将指派珥笔免费为他们争讼,而小店将会提供茶食人和珥笔,官府是不需要花一文钱。」 旁边的许芷倩听得一脸困惑,「这有何区别?」 司马光连连带头道:「倩儿说得是,你这有何区别?」 既然是免费,那就有人付出,官府不需要付出,付出不还是你,不是多此一举吗? 张斐笑道:「区别可大了,一个是强制性的,而一个是非强制性的。我是可以免费为他们打官司,但我到底没有这个义务,我是可以拒绝的,而法律援助,是义务性的。 再者说,小店打开门到底是做买卖的,可不是做善事的,免费也会伤害到小店的利益。」 司马光还是不理解,问道:「如果说珥笔和茶食人是官府找的,那或许不同,但你方才也说了,都是你店里派去的人,你也可以不派,这不是一样吗。」 张斐解释道:「虽然这人是我派去的,但那到底是属于法律援助,要来小店请人争讼,还是要收费的,这就可以将两者区分的非常清楚。其次,也不一定非得是小店里派人去,其它书铺也可以派人去。」 司马光呵呵道:「谁会愿意?」 张斐笑道:「我相信大家都会愿意的。」 司马光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张斐呵呵笑道:「因为到时我只会派一些新人过去历练,我保证其它书铺也一定会效仿小店,将新人派去历练。」 司马光气愤道:「岂有此理,你拿人家的诉讼来为自己练兵?」 许芷倩也是直点头。 张斐笑道:「是这么个意思,但是对于那些请不起珥笔的人,这有总比没有要好吧!而且,可能比一些收费的还要好。」 司马光直摇头道:「你小子休要给老夫下迷魂汤,你当老夫不知道你那点小意思。如果官府的引入法院援助。 首先,这等于是变相承认珥笔的合法地位,在审理的过程中,必须要有珥笔。 其次,这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免费的不好,还得花钱请你们这些大珥笔。」 哇.这老头脑子转得这么快吗,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还是没有把他给绕了进去,真是费劲。张斐暗自嘀咕一番,又道:「司马大学士此言差矣,如果说免费的比收费的好,谁还愿意花钱?如果都赚不到钱,也就没有人当珥笔了。 而我之所以说,免费的可能比收费的还要好,也就是因为钱。我派去的虽然是新人,但是他们若想成为收费的珥笔,就要积累自己的名气,就必须要拿出成绩来,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去为人争讼。有些珥笔收得钱不多,可能不会那么尽力。」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许芷倩,「我最初也是打算让芷倩去免费帮人争讼,因为她不缺钱,又有一颗热心肠。」 他又指向门外,「可事实已经证 明,她一个人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她也不可能让别人跟她一样,不求回报,尽心尽力去帮别人。 天下熙然,皆为利往,若是想要帮助更多人,就必须要金钱去激励他们。想成为张大珥笔吗?很简单,拿成绩出来说话,我能够有今日,最初也是免费帮人打官司。」 方才还不太认同的许芷倩,此刻不免也沉思起来。 她以前一直认为,帮人就不应该索要回报,否则的话,那还叫什么帮人。 但她到底只是一个个例。 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不愁吃穿,并且家里人还都支持她。 关键她一个人实在是能力有限,打一桩官司,就得花费好些天,还得承担各种风险,这又能够帮多少。 相比起世上的冤情,真是杯水车薪啊! 而张斐的法律援助,完全就是利益推动,跟良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能够帮助更多人。 司马光思索一会儿,道:「但是这么一来,会兴起争讼之风,同时也增加官府负担。」 养这么多官,还怕负担?这一点就属你们大宋最搞笑。张斐笑道:「我倒是觉得这一笔买卖,朝廷是大赚。」 司马光错愕道:「朝廷大赚?」 一旦兴起争讼之风,纠纷就会变得复杂,官府就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怎么也谈不上血赚啊! 根据证据,直接判,这多省时省力。 张斐解释道:「若只是从表面上看,好像是增加官府的投入,但司马大学士何不想想,这都投入在什么地方? 是在打击偷税漏税,巧取豪夺,坑蒙拐骗,贪赃枉法。而这些都是在无形之中,损害国家的利益。 就朝廷的诏安政策来说,如果百姓可以通过起诉来讨回公道,谁还会去造反,朝廷也不需要通过诏安来解决问题。 诏安一次的花费,可以打多少官司。 还有偷税漏税,若能够揪出一块偷税的土地,朝廷将受益延绵。虽然在这里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但只要司法严明,是能够在各个方面减轻朝廷的负担,是一本万利。 还有,小店需要锻炼新人,朝廷难道就不需要?让那些年轻的官员去底层历练,总比让他们看书馆强吧,这其实也不需要朝廷投入太多。这不是大赚又是什么。」 司马光稍稍点头,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但此非小事,我还得慎重考虑考虑。」 说着,他又看向张斐,「其实兴争讼,所能做得也很有限,受益的还是你们这些珥笔,若真想清明治世,还得依靠朝廷法度。」 张斐连连点头:「那是当然。」 司马光又道:「如今我正在忙于司法改革,我想让你进检察院,不知你意下如何?」 许芷倩面色一喜,不由得看向张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公检法的司法建设中,唯独这检察院是要新设。 北宋的司法系统,在封建时代那是最为完善的,有着自己的鞫谳分司制度,刑侦部门的话,也有比较完善的体系,只不过人员素质方面,稍稍欠缺一些。 检察院则是没有的。 虽然有些部门,事具有检察院的一些职权,比如说御史台,但不具备检察院体系的核心。 公诉! 一般是针对刑事案件,检察院代表国家去控告嫌疑犯。 而如今就是官府直接根据调查来的证据,进行审判。 中间就没有控诉这个环节。 比如说,在阿云一案中,张斐是直接面对法官,而不是面对检察院,这就造成律师跟法官打对台。 就常理而言,这是不可能赢的,判决权就在法官手里,张斐当时是赢在,王安石在朝中支持他。 这是政治,而非司法。 如果有检察院,就不会存在这个现象。 甚至可以说,检察院是整个司法改革的核心所在。 如今开封县正在实行的政法分离,中间若没有检察院支撑,中间就没有监督,甚至可能比现在还要腐败。 缺了这一环,怎么变都跟原来差不多。 而司马光之前并不愿意张斐急着入仕,原因很简单,朝廷没有公诉部门,张斐入朝发挥不了自己的能力。 当然,他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坏心思,就是他料定王安石的新法肯定会出问题,光朝中施压,是不具备威胁的,必须得民间也配合。 而打官司是一个很好的施压手段。 如今王安石也是通过打官司,不断取得民意的支持,在朝中舆论上也占得上风。 司马光打算到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但张斐提出公检法后,他改变了想法,有了公诉权,张斐入朝为官,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再加上朝中如今又有提出要诏安张斐这个法内狂徒。 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多谢司马大学士的厚爱,但我以为我现在进入检察院,不但不能帮助司马大学士,还会给司马大学士增添麻烦。」 「此话怎讲?」 司马光好奇道。 张斐道:「我听说朝中最近不少大臣都举荐我入朝为官。」 司马光点点头。 张斐笑道:「想必原因司马大学士也是知晓的。」 司马光稍稍点头,道:「他们就是害怕.!」 话一出口,他突然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如果让你进检察院,他们可能会阻止检察院的建设。」 张斐点点头:「他们所担心的就是我的控诉,如果我进检察院,我的权力更大了,他们甚至会将检察院视为心腹大患。 而目前一切都还在建设中,这个时候,应该减轻阻力才是。故此我认为,司马大学士,不应招我进去,反而应该将我塑造成敌人,这样更有利于司法改革。」 司马光捋了捋胡须,思索好一会儿,向张斐笑道:「那可就委屈你了。」 张斐半开玩笑道:「到时可可不知是谁委屈。」 司马光哈哈一笑,又道:「但是你也休想置身事外,你还是得去国子监教学。」 许芷倩惊讶道:「他去国子监教学?」 他一个珥笔上国子监教那些进士? 简直不要太离谱啊! 司马光无奈地叹道:「我也不想,但是论争讼的手段,朝中无人是你夫君的敌手。」 张斐谦虚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眼中一亮,「是呀!」 司马光问道:「什么?」 张斐道:「检察院的出现,不就是给予我们珥笔合法的争讼地位吗?」 司马光一愣,心想,对呀,这朝廷都带头公诉,又不给民间合法争讼,这也说不通啊!他思索一会儿,道:「你好好准备一下,这法律援助的事应该问题不大。」 张斐点头道:「司马大学士请放心,此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绝不会令司马大学士因此受到非议。」 商议完此事后,司马光便离开了。 「你真的不打算入仕吗?」 送走司马光后,许芷倩便向张斐问道。 张斐一手揽住她的腰肢,笑道:「怎么?你很想我去当官么?」 许芷倩道:「我们之前也就此事商量过,一个珥笔就是再有能耐,所能帮助的人也是极其有限的,若想帮助更多人,只能入仕为官。」 「不错。」 张斐点点头,「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检察官能够拥有多大的权力,又受到那些官衙的制衡,贸贸然进去,到时深陷泥潭,想走都走不了,还是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做打算吧。」 许芷倩稍稍点了下头。 朝中那些明争暗斗,她也是知晓的,其实她也不是催着张斐入仕,她就想知道,张斐是什么打算。 当然,她还是希望张斐能够入朝为官,能够为百姓请命。 「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许芷倩偏头一看,只见范理面色怪异地看着他们两个。 什么意思? 许芷倩一时未反应过来,又偏头看了眼张斐,猛然醒悟过来,赶紧挣脱张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狠狠剜了一眼张斐。 张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呵呵一笑,又向范理道:「范员外,你来的正好,我有事与你商量一下。」 三人又回到后院坐下,张斐道:「关于是否免费争讼一事,我已经有了决定,就是与官府合作,提供法律援助。」 「法律援助?」 范理不明所以。 张斐又将具体操作方式,跟范理解释了一遍。 范理听后眉头一皱,却道:「要是这样,咱就还不如自己派人去帮助。」 张斐问道:「为何?」 范理道:「与官府合作,吃亏总不会是官府,就怕到时这种法律援助,变成一种衙前役,那咱们这一行可就完了。」 同样一件事,百姓和官员考虑的角度是完全不一样。 范理也是刀笔吏出身,他一听到这事,就认为这是免费为朝廷服务,就可能会演化成一种衙前役。 衙前役,大家都是闻之色变。 张斐笑道:「别得行业,你这么考虑,或许是有道理的,但是咱们这个行业,你的担忧,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珥笔必须要捍卫律法,捍卫公正,否则的话,咱们这一行也做不起来,可若要捍卫律法,又怎么可能会成为衙前役?」 另外,就当下而言,如果我们能够为朝廷提供法律援助,那么茶食人、珥笔将会取得合法的争讼地位,到时官府必须接受珥笔上堂争讼。」 范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 珥笔不同于别得行业,若想要活跃起来,就必须跟官府发生一些对抗,至少在司法是这样的,如果一味的跟随官府,那对于官府而言,有你没你又有何区别? 基于这一点,珥笔就不可能成为衙前役。 范理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斐不答反问道:「店里是不 是有人说我特别照顾邱征文?」 范理愣了愣,问道:「你听谁说的?」 张斐笑道:「我猜得。我确实是想培养邱征文,那么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会有人感到不满。」 范理讪讪笑道:「是有些人不服。」 张斐点点头道:「正好!这个法律援助,能够很好解决这个问题,让他们轮流去提供法律援助,等到他们在那里打出名气,有人愿意花钱请他们争讼,再回到事务所,成为我们的合伙人。」 「这倒不是不行。」范理点点头,又问道:「那咱们还支付酬劳吗?」 张斐道:「将珥笔的酬劳降一些下来,其余人不变,到时他们能够拿多少钱,就看他们的能力。想要在咱们店里混日子,那是不可能的。」 范理点点头。 张斐又看了眼许芷倩,道:「这事就交由芷倩负责,你还是管店里,反正你也不太喜欢干这免费的活。」 范理呵呵笑得两声,「行,都听你的。」 张斐又道:「劳烦员外去通知他们一声,待会我们开个会,具体商量一下。」 「那行,我先去通知他们了。」 范理走后,许芷倩瞄了眼张斐,嗫嚅道:「张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适合上堂争讼?」 张斐愣了愣,「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许芷倩沮丧道:「你方才让我来安排这事,也就是说不让我再上堂争讼。」 张斐笑道:「如今你许大律师的名气可是不小,你若去提供法律援助,那人家都会来找你,就好像现在这样,这反而会坏了规矩,你还是可以上堂争讼,但必须是要收费。」 许芷倩似有些不太情愿,她始终觉得公正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张斐知其所想,又道:「芷倩,你先别着急,咱们先将这擂台给搭起来,吸引更多的人才进入这一行,让整个制度良好运转起来,到时你是要免费提供法律援助,还是收费,全都由你自己决定。」 许芷倩瞧他一眼,点点头:「这我不是很懂,听你的。」 张斐暗自出的一口气。 不容易啊! 这个法律援助,可以很好的解决他与许芷倩之间的一些观念之争。 而且,还能够兼顾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 开封府。 「吕知府,我方才得知消息,清查土地一事,遇到一些问题。」 李开快步入得堂内,向吕公著禀报道。 吕公著面色一紧,问道:「什么问题?」 但凡涉及到土地,肯定是大问题啊! 李开道:「吕知府应该知晓,许多大地主的土地,都是租给佃农,而不是自己耕种。」 吕公著点了点头。 李开道:「而这其中就包括大量的白契土地,这些土地租给佃农,由于不用交税,故此地主就将税钱平摊,虽然地主得到更多,但佃农的负担也确实是要轻一些,但是他们的契约上却写明,由佃农承担所有税赋,而如今官府要清查白契,这些佃农等于之前已经缴了一半的税,如今又得缴全部的税赋,引得不少人是怨声载道啊!」 吕公著皱眉道:「那些地主也好意思让佃农全部承担?」 李开道:「契约上就是这么规定的,而且!」 吕公著道:「而且就是他们故意怂恿的?」 李开点点头。 「真是岂有此理!」 吕公著愤怒地将手中的往桌上狠狠一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死灰复燃? 就在张斐忙于折腾那法律援助时,一股诡异的民怨是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 这皇城里面是立刻炸了锅。 大臣们对此是议论纷纷。 京畿之地闹出民怨,皇帝自然很快也知晓了,对此也不敢大意。 垂拱殿。 「朕最近听闻京城附近民怨四起,这究竟怎么回事?」 赵顼是一脸迷茫地问道。 最近也没干什么,周边也没有什么天灾人祸,真是奇了个怪。 御史林旦率先站出来,禀报道:「回禀陛下,据臣所知,周边民怨皆因清查土地,补交契税而起。」 赵顼皱了下眉头,「清查土地,补交契税,皆乃利国利民之事,百姓为何因此生怨?」 记得最开始朝廷宣布补交白契时,百姓都是很开心的。 王安石立刻站出道:「依臣之见,定有小人从中作梗。」 文彦博道:「王学士无凭无据,就这么说,有失公允啊!」 王安石马上道:「我虽未查明此事,但如果林御史所言属实,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 赵抃见王安石言之凿凿,但又没有查明,不禁好奇道:「此话怎讲?」 王安石道:「清查土地和补交契税,主要针对的是那些地主、富绅,而非平民百姓,若有怨气,也应该是那些地主、富绅。可见所谓民怨,也是他们弄出来的,朝廷不用理会。」 真是火眼金睛王介甫,他确实没有派人去调查,但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语气非常笃定。 林旦道:「王学士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啊!那些地主、富绅的土地,可不是他们自己在种地,而是租给佃农去种。 契税虽然是地主在缴纳,但是赋税一般都是算在佃农的租金里面,如今清查土地、补交契税后,马上就缴纳赋税。这令许多佃农不堪重负,故生民怨。」 王安石哼道:「照你这种说法,朝廷不用收税呢?」 「我绝非此意。」 林旦道:「我只是认为,朝廷突然清查土地,补交契税,过于莽撞,欠缺考虑。我认为当时文公就说得极有道理,此事事关民生,朝廷应当三思而行。」 王安石直接就怼:「那我问你,朝廷发俸禄,是否应该三思而行?」 若朝廷拖欠俸禄,你们非得骂上天,可朝廷正儿八经的收税,你们就在旁充当好人,开始忧国忧民,可真是会当官。 林旦也怒了,「你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王安石哼道:「我是就事论事。」 语气仿佛在宣告,你们这种把戏,我可是见多了,别拿来糊弄我。 司马光愁眉瞅着王安石,「若你真是就事论事,就应该事情弄清楚,而不是在这遮遮掩掩。」 王安石怒睁双目:「我什么时候遮遮掩掩了。」 司马光道:「那你就让林御史先把话说完。」 「我以为他说完了。」 王安石嘀咕了一句,还是退了回去。 司马光这一套软绵绵的太极拳,王安石有时候确实有些招架不了。 林旦不爽地瞧了眼王安石,然后拿出一张契约来,「这是臣派人找来的一张租契,陛下看过之后,便知民怨因何而起。」 赵顼一挥手,一个宦官立刻过来将租契拿给赵顼。 赵顼看罢,不禁眉头紧锁。 林旦又道:「陛下,许多地主虽用白契,但真正受益的乃是那些佃农,而非是地主。」 王安石怒斥道:「简直一派胡言,受益的不是地 主,难道是朝廷不成?我朝律法规定,税赋随地,他们怎么能将税赋转移给佃农,这契约应当视为无效,税赋得由地主承担,而不能转嫁给佃农。」 文彦博道:「若视契约无效,佃农便无地可种,你这到底是在惩罚谁?」 说着,他又向赵顼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得酌情考量,就算朝廷要清查土地,补交契税,也不应该急于一时,可先在今年补交契税,但税赋暂且不算,否则的话,会使得许多百姓不堪重负。」 契税是没法转移佃农的,谁买的地谁承担,但问题就在于一旦白契变成红契,自然就会进入缴税系统,这个就会转移给佃农。 「夏税可免,但秋税呢?」 王安石道:「契税补缴后,却不依法缴税,税制将名存实亡。」 他脑子还是清醒的,这夏税之前就已经在收了,这边又在补交契税,可能也是来不及,但秋税是绝对赶得及。 毕竟这也不是全国性质的。 文彦博道:「你休要危言耸听,这算得是这补交契税后的土地,其余土地还是要正常缴税的,何来的名存实亡?况且这事本就是因一场官司而起,朝廷是毫无准备,百姓也毫无准备,缓上一年,合情合理。」 「明年万一又出幺蛾子,是不是又得缓一年,一年又一年,何时是休啊?」 王安石又向赵顼道:「陛下,朝廷依法收税,若这都能妥协,今后只要朝廷收税,必起民怨,断不能开此先例。」 他太清楚这套路了,只要退后一步,那就只能步步后退。 赵顼点点头,「此事还是先查清楚再议。」 文彦博见罢,也不再多言。 等到文彦博他们离开后,王安石这才气冲冲地出得大殿,来到台阶前,他突然停住脚步,旁边好像站着一人,偏头看去,不是司马光是谁,问道:「你怎么看这事?」 司马光也不理他,眼观鼻,鼻观心,嘴里吟唱:「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哼!」 王安石怒哼一声,直接飚走。 司马光抬起头来,望着王安石的背影,呵呵笑了起来,「早就告诉过你,贸然加税,必然会落到百姓头上,你偏偏不信,如今倒要看你如何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张斐对此是一无所知,而他现在正沉浸于获得新装备的喜悦之中。 「怎么样?」 张斐穿着新鲜出炉的沙滩短袖和那雄鹰刺绣的大短裤,脚上一双大木屐,吧嗒一响,在高文茵面前来了一个华丽的转身。 怎一个清爽了得。 高文茵却面色怪异道:「这衣裤只能睡觉时穿吧。」 虽然这是她缝制的,但但她觉得这真心谈不上美观。 「不出门就行。」 张斐活动着手脚,仿佛冲破束缚一般,浑身觉得轻松,虽然如今的夏天早晚都比较清凉,不是那么炎热,但他还真是有些不太适应这宋人的衣裳,一出汗就比较难受。突然又想起什么,「你先等会。」 他又蹦蹦跳跳去到床边,蹲了下去,从里面拖出一个小木柜来,打开来,翻找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团红布来。 「夫人,你能不能帮我再做一条这样的小短裤。」 他羞涩的将那团红布递给高文茵。 高文茵接过来,摊开一看,竟是一条红色的小短裤,「这是给谁穿的?」 张斐嘿嘿道:「我穿得。」 这就是随他一块穿越的内裤,可他就这一条,平时是真舍不得穿。 高文茵诧异道:「三郎穿得下?」 难道她 已经知道我天赋异禀?张斐羞涩道:「这小短裤是有弹性的,你轻轻拉一下,可别太用力哦。」 高文茵轻轻一拉,惊讶道:「这是什么料子做的。」 「应该是棉吧。」张斐道。 「棉?」 高文茵拿着仔细一看,「咦?这裤头的弹性是怎么回事?」 「哦这叫做松紧带。」 「松紧带?」 高文茵忙问道:「是用什么做得?」 「呃这个,你就别问了,能不能做?」张斐问道。 高文茵道:「这裤子能穿出去见人吗?」 「当然不能。」 张斐忙道:「这就是穿在里面的贴身衣物,用来遮掩天赋的。」 高文茵好奇道:「什么天赋?」 张斐呵呵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高文茵也未多想,拿着那小短裤仔细看了看,道:「若是三郎还有这这松紧带,我倒是可以帮忙做,若没有的话,就只能用绳子系着,恐有不变。」 是哦,如今没有松紧带,那这玩意怎么弄?万一急着上厕所,还要解几道绳子,不得拉裤里。张斐沮丧道:「那就算了吧。」 伸手从高文茵手中将小内内拿来。 高文茵道:「若是没有也不打紧,穿破了我可以帮着缝补。」 布是可以补,但这松紧带也不能永远保持弹性的。张斐笑道:「算了!就当传家宝,以后传给你儿子。」 「我儿子?」 高文茵一脸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登时两颊泛红,一双明亮的杏目幽怨地瞧了眼张斐。 张斐知道她脸皮薄,倒也不忍继续打趣她,自顾说道:「先把我的小内内藏好。」 他又蹦蹦跳跳地去到床边,将内裤放到小箱子里面,塞到床下面。 惹得高文茵是忍俊不禁。 这才刚刚放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三哥,恩公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张斐又向高文茵道:「夫人,我先出去了。」 「啊?」 高文茵忙起身道:「三郎你你就穿着这身出去?」 张斐道:「懒得换了,这一家人,没所谓。」 「可是不行。」 高文茵急急挡在门前,「你这穿出去成何体统?」 张斐眨了眨眼,笑道:「夫人这语气可真是像极了夫人。」 「不不是的.我.。」高文茵急得轻轻跺脚,「这若是让许相公知道这衣裤是我做的,非得以为是我!」 「是你教坏了我?」张斐不太确定道。 「嗯。」 高文茵连连点头。 她是那种传统妇女,对于这种事是非常在意的。 「你有这能耐吗?」 张斐呵呵一笑,又道:「行吧!我换身衣服。」 换回长衫,张斐来到前院,见许遵坐在里面,面色凝重,不禁上前问道:「岳父大人,出了什么事?」 许遵瞧他一眼,叹道:「补交契税方面出了问题。」 张斐问道:「什么问题?」 许遵将事情的缘由告知张斐。 张斐听罢,不禁无奈地叹道:「受苦的总是百姓啊!」 朝廷要钱,地主也要钱,这钱从哪里来啊! 许遵又道:「如今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当初官家不应该将王鸿贬黜京城。」 张斐眉头一皱:「他若回来,那我就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生产资料 还记得当初那场官司结束之后,那是多么的振奋人心,无数百姓是热泪盈眶。 张斐都成了百姓心中的英雄。 然而,这才过去几日啊。 这事情立马就来了一个大转折,振奋人心变成了怨声载道,热泪盈眶也变成了哀嚎遍野。 就是这么具有戏剧性。 可见这变法是多么的不容易,要知道这还都只是初步的工作,而且还仅限于京畿之地,结果也闹出幺蛾子来。 若再进一步,那可真是无法想象啊! 而这一回,张斐也不能置身之外,如果他们是打算借此事,要给王鸿翻案的话,一旦成功,那么他就可能会被派去琼州冲浪。 许遵也认为,这可能是对方的报复。 目前已经有了这苗头。 朝中不少官员开始以此为由,为王鸿开脱,王鸿在的时候,是屁事没有,收税的工作也非常顺利,是风平浪静,如今王鸿一走,结果就是民怨四起。 可见王鸿的那种做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皇帝爱折腾。 你看。 折腾出事来了吧。 那王安石说得头头是道,忧国忧民,但结果又如何? 纸上谈兵。 异想天开。 还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如今都还没加赋,百姓就已经叫苦连天,这要加赋还得了。 王安石的这句口号,被许多大臣疯狂地嘲讽。 制置二府条例司。 “恩师,你看,这是我派人找来的几张租契。” 吕惠卿拿出几张租契递给王安石,“据我所查,其实大多数白契的佃租,都是将税赋平摊在佃租中,这地主、佃农各得一半。 还有一部分则是全由佃农承担,也就是说,佃农也交了税,只不过这税都被地主所得。至于林旦所言的那种情况,地主将未缴的赋税,全部让利于佃农,也不是没有,但是非常少。” “岂有此理。” 王安石将几张契约狠狠拍在桌上。 吕惠卿又道:“恩师,你当时真不应该在夏税问题上松口,这种事是不能退让的。” 王安石瞧他一眼,叹道:“不瞒你说,事后我也非常后悔,可当时文彦博是一再强调朝廷准备不足,这也是事实,故此我才想着退让一步,我寻思着夏税可能也来不及了收了。” 吕惠卿道:“可如今他们拿着恩师这话,是大做文章,反而引起更多民怨。如果他们一闹,朝廷就选择让步,他们能不继续闹下去吗?再说,这并非是绝大多数,只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虚张声势,我以为朝廷根本就无须理会,那些佃农要抱怨也应该抱怨佃租太高,而非是朝廷的税赋。” 这厮可比王安石还狠一些。 成大事者,就不应拘泥小节。 王安石点点头:“这是我的失误,我待会就上奏官家,还是要依照计划行事,不能免除夏税。” 他也不想去增添那些佃农的负担,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就不能退后,必须要强势起来,否则的话,那就全完了。 其实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改革变法者,在最初阶段,都是表现的非常强势,这也无关善恶好坏,纯粹就是政治行为。 不这么做不行啊! 说着,王安石又拿起那几份契约,稍稍看了看,道:“你去找找张三问问看。” 吕惠卿一愣,“找张三?这事张三恐怕不能帮什么忙。” 王安石若有所思道:“既然这问题出在这租赁契约上,看看张三能否为那些佃农争讼,讨回公道。” 吕惠卿眼中一亮。 是呀! 如果能通过争讼,证明这契约无效,那么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是!我现在就去找张三。” 吕惠卿立刻赶往汴京律师事务所,结果却扑了一个空,范理告知他,张斐今儿压根就没有来汴京律师事务所。 吕惠卿又马上赶去张家。 结果得知,张斐是一早出门了,至今未回。 对方将这事与王鸿一案牵扯在一起,就等于是把张斐逼到跟王安石统一战线。 张斐可不是一个喜欢被动的人,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公堂上。 他今儿一早就与许芷倩赶往白马乡,寻求耿明的帮助。 而在这事上面,耿明跟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蚱蜢。 如果王鸿回来的话,耿明肯定是死定了。 其实谁都知道,耿明就是张斐对付王鸿的一枚棋子,那个案子绝不是一个巧合。 刚刚与妻儿团聚的耿明,得知此事,也是非常紧张,立刻帮着张斐找来两份佃农的契约。 “关于白契耕地的佃租契约,有不少种,但主要就是这两种,若是佃农与地主关系比较好,他们就会在地契中写明,地主每年将会凭借税钞向佃农征收缴相应钱粮。 其二,若是地主和佃农不是很熟,就是用大小契的方式,私下再签订一份契约,写明如果朝廷要针对这块田地征税,将由佃农承担。” “看来在偷税漏税上面,不管哪个时代,都能够将人们的智慧逼到极限!” 张斐苦笑地点点头。 大小契就是阴阳合同,毕竟是偷税,租契上面也不能写得太明显,双方就私下再签一份,如果朝廷要对这土地征税,写明该由谁来承担。 责任划分的非常清楚。 但如果双方比较熟的话,就会在契约里面打个暗语,佃农将根据地主出示的税钞,向地主缴纳几成的税额。 得缴税才有税钞,而当地主出示不了税钞的时候,佃农自然就不用承担这部分税赋。 但这里面也有个风险,就是地主伪造税钞,亦或者通过别得方式,弄到真税钞,佃农就得承担损失,双方信任不够,一般不会签这种契约。 许芷倩急急问道:“张三,这官司能不能打?” 他们首先想到的也是,看能否通过打官司,来帮助佃农免除这部分税赋。 张斐犹豫片刻,突然向耿明问道:“那两个佃农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咨询?” 耿明讪讪道:“他们害怕因此得罪地主。” 说着,他又补充道:“除非恩公能够保障他们无后顾之忧。” 张斐偏头看向许芷倩,无奈地叹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许芷倩问道:“你无法保障他们无后顾之忧吗?” “若只是两个佃农的话,那倒是小事一桩,但问题这不是两个佃农的事。” 张斐摇头叹道:“即便我帮他们免除承担这部分税赋,但我也无法控制地主会否收回土地,如今地少人多,地主根本不愁土地租不出去,反而是佃农害怕没了饭吃。” 许芷倩问道:“那可怎么办?” 张斐摇摇头,道:“这只能依靠王大学士了。” 这就不是一个是非问题,而是生产资料的问题,生产资料掌握在地主手里,那些佃农敢告地主吗? 告赢了。 是。 税是不用交了。 但工作也没了啊! 死得更惨。 其实一直以来,生产资料都是矛盾的根本所在。 争讼是难以解决生产资料的问题。 这就只能依靠朝廷。 商量无果后,张斐与许芷倩便出得耿家小院,告别了耿明,乘坐马车离开了。 张斐见许芷倩情绪低落,便道:“你先别失望,这事应该还有极大的回旋余地,毕竟王大学士不会让他们的奸计得逞的。” 许芷倩轻轻点头。 忽听得路边有人道:“秦老,麻烦你再通融一些时日,俺儿子刚刚才出生,都还未满月,妻子又没奶可喂养,只能去请奶妈,这些钱若是交了税,俺儿子就可能活活饿死啊!” “停一下。” 许芷倩听罢,立刻吩咐了龙五一声,又掀开车帘,往外面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小伙向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苦苦哀求着。 那中年人叹道:“你在这求我没用,又不是咱东主要你这钱,这都是朝廷让收的,咱也没有办法,咱们可是一钱也未多要,这税额都是朝廷定的,如今离缴税还有些时日,你赶紧去想想办法吧。” 那年轻人哭诉道:“可就这么几日,俺上哪弄钱去,这秋粮又还未收上来。” 那中年人道:“你看上哪去借一点吧。” 那年轻人听罢,是哽咽不语。 他知道,借高利贷意味着什么。 可若不借的话.! 中年人见罢,也不再多言,道:“我还得去别家,就先告辞了。” 他前脚刚走,又闻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那年轻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呆呆站立在门前,显得彷徨无助。 许芷倩黛眉轻蹙,突然向外喊道:“青梅。” “倩儿姐,有事么。” “咱们带了多少钱出来?” “好像有个三四十钱。” “许娘子要钱么,俺这里还有一百来钱。”那李四忙道。 许芷倩道:“你们将钱都拿去给那小哥吧。 ” “哎!” 等到李四拿着钱下得马车后。 许芷倩又吩咐龙五,“我们先走。” 马车再缓缓往前面驶去。 张斐开口安慰道:“这只是个个例,根据那两份佃农契约来看,就算交了税,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许芷倩却是摇头道:“此绝非个例,谁家没个难事,大多数佃农,每一文钱可都是算着用的。” 说着,她又瞧了眼张斐,见他充满担忧地看着自己,于是道:“你放心,我没事的,如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为什么他们父女支持王安石变法,就是因为他们有着太多的爱莫能助,只能寄望于朝廷变法。 张斐点点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决不退让 变法变法,听着是容易。 财富不均,匀一匀不就行了吗,这很简单。 但问题是你面对不是木头,而是人。 这就好比方程式,如果说只有一个变量x,那就简单得多,但如果多出一个变量y,这难度就要成倍增加。 你变得同时,他们也在变,导致事情往往不会按你的预计去发展。 朝廷可以变法,是因为朝廷控制着生产资料,同理而言,地主也能变,他们也控制着生产资料。 结果就是谁没生产资料,谁受苦。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张斐,这其中的道道,他是一清二楚,历史课上,也能说上几句,批评司马光,批评王安石,批评苏轼,等等。 置身事外,总能谈笑风生,可一旦身处其中,谁又能淡定从容。 目前他所能做得,还真不比许芷倩强多少。 律法只能确保你交税,但不能让你将生产资料也交出来,只有立法才能做得到。 在外寻了一圈张斐,没有寻到,吕惠卿就回到制置二府条例司。 可这一回来,便又与苏辙争执上了。 苏辙可不是王安石举荐进来的,而是神宗钦点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苏子由心里清楚,外面的民怨当真是因民而生吗?”吕惠卿哼道。 苏辙道:“正是因为朝廷在颁布这条政令时,缺乏周详的考量,没有考虑到那些佃农,才会让人趁虚而入,但我认为这本是可以避免的。我大宋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指得不就是这一点吗?” 吕惠卿不屑一顾:“你这纯属是纸上谈兵,你信不信,你就是考虑的再周详,也会遇到问题的。” 苏辙道:“若是考虑周详,至少能够避免一些重大问题,即便遇到问题,也能立刻调整,而非向如今这样,只能将错就错。” 他在政治理念上,跟司马光比较相近,讲究谋而后动,若无万全把握,就尽量别去做。 他当然清楚,这后面肯定是有人作祟,但他认为,这是因为你们没有考虑完善,才让人钻了空子,如今逼得你们是进退维谷,又只能将错就错。 “什么将错就错。”吕惠卿道:“这事本就没错,是有人从中作梗,妄图逼退新法,但他们真是异想天开,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苏辙摇摇头道:“此非治国,而是斗气。” 吕惠卿反驳道:“斗争亦属治国。” 苏辙苦笑道:“你若将精力都放在斗争上,又怎能治理好国家。” 吕惠卿反驳道:“此时你若不与我争,我会浪费唇舌吗?” 苏辙点点头:“好罢,好罢,我不与你争了。” 便是回身忙着自己的事去了。 他跟苏轼不一样,他会点到即止,不是非得争个胜败,就苏轼那嘴炮,真能与你争到天荒地老。 吕惠卿也是气冲冲地离开了,外面一堆糟心事,回到大本营,内部还要给他添乱。 真是嫌他不够烦么。 可刚到门外,又有一个文吏过来,“吕校勘,张三求见。” 吕惠卿立刻道:“他在哪里?” 那文吏道:“我让他在西房等着。” 吕惠卿立刻往西房走去。 原来张斐回到城里,得知吕惠卿满世界在找他,连家都没有回,就立刻赶来了过来。 “吕校勘。” “你知道我为何事找你吗?” 吕惠卿没心情跟他打哑谜,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斐苦笑地点点头:“不瞒你吕校勘,我今早出门,也是为了这事。” 吕惠卿忙问道:“你可有对策?” 张斐叹了口气:“我看过佃农与地主签订的契约,如果那些佃农愿意争讼,这官司绝对能打,可关键在于,佃农不会愿意上诉,这原因也很简单,打了官司,可能连生计都丢了,而我却无法给他们新得生计。” 吕惠卿瞧了眼张斐,道:“你应该知道此事是因何而起吧?” 张斐点点头:“故此我在得知此事后,就立刻跑去调查。虽然.虽然我暂时无法提供什么帮助,但是我以为这事决不能退让,这事所涉及的人是有限的,闹不出什么大乱子的。” 吕惠卿嗯了一声:“关于这一点,我与恩师也都知晓,不该就是朝中有不少人嚼舌根子。” 张斐问道:“这事摆明就是那么地主不对,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为那些地主开脱?” 吕惠卿呵呵两声:“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人别得能耐没有,可批评人却是一流的,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到,最可恨的说法,就是指我们准备不足,仅凭一场官司,就贸然决定,以至于引起民怨。什么时候,依法收税,也需要准备,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张斐又问道:“那他们又是如何谈论那些地主的所做作为?” 吕惠卿哼道:“避重就轻,以偏概全,拿一些特殊的案例,表示地主未从中受益,将税赋之利,全部让于佃农。 这批评人,还怕找不到理由么,若让我批评他们,我也能够找出一百条理由来,我是没功夫与他们多费唇舌。” 张斐道:“但是这些理由都不足以服众。” 吕惠卿苦笑道:“是不足以服众,他们凭借的就是嗓门大。” 嗓门大?张斐微微皱了下眉头,心想,可惜我那正版印刷坊还未能运转起来,可即便能够运转,相信他们也不会允许我发表。 吕惠卿见他沉思不语,问道:“你当真没有办法吗?” 他还是希望张斐能够为他们解决问题,他们没有那么多精力耗在这上面。 张斐思索一会儿,道:“能不能给予那些佃农一些补贴?” 吕惠卿错愕道:“什么意思?” 张斐道:“补交契税,缴纳税赋,国库收入有所增加,可以拿出一些钱来,补贴给那些佃农。” 他那个时代都是这么干的呀。 吕惠卿道:“你这是什么办法,且不说目前国家财政本就不好,根本拿不出钱来,就算财政不错,你补贴的过来吗?你若补贴,地主就肯定会增租,到时还不是补贴给了地主。” 张斐讪讪点头:“那倒也是,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皇宫。 “陛下,这也是臣从佃农手中借来的租契,与林御史说得,是大相径庭,只有少数地主将税赋之利,让于佃农,大多数都是与佃农平分税赋之利,更有甚者,将全部税赋据为己有。” “岂有此理。” 赵顼不由得怒哼一声:“这些御史就是朕的眼睛和耳朵,好让朕知晓民情,若是他们都欺瞒朕,那朕岂不是成了瞎子和聋子。” 毕竟他是皇帝,不太了解情况,之前还真被林旦那纸契约给糊弄住了,不曾想,那不过是少数。 这些御史大大滴狡猾。 王安石又趁热打铁道:“陛下,之前臣也认为可能是朝廷准备不足,但经臣调查,这是有人从中作梗,意图还是要阻止臣变法,臣以为此事决不能退让,朝廷必须依照之前的政令行事,夏税也不能免,若让他们尝到甜头,他们反而会想尽办法,压迫更多的百姓,制造更多的民怨,以此来向朝廷施压。” 赵顼点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就依先生的意思,那些人的话,不用去理会。” “臣遵命。” 得到皇帝旨意的王安石,又立刻赶去开封府,毕竟这执行权是在开封府手中。 “介甫啊!” 吕公著叹道:“咱们的本意是让那些地主缴纳该缴的税,可如今他们全都转移给佃农,此事是否还得再考虑一下。” 他在一线,肯定是非常清楚的,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但事实最终还是由那些佃农承担。 契约上也是白纸黑字,你也没法迫使那些地主承担税赋。 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纯粹为国敛财吗? 王安石反问道:“如果这赋税真是由佃农承担,那他们为何还要这么做?还要逼迫朝廷收回政令。其实以白契偷税漏税者是多数,而所涉及的佃农是少数,只要他们见到咱们不为所动,自然就会放弃。” 吕公著道:“我怎就不明白,我就是担心,朝廷逼得紧,他们也逼得紧,最终受苦受累的还是那些佃农。到底土地是在他们手里,朝廷征税征得多,他们就只需要摊在佃租里面,我们是不是先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王安石是欲哭无泪道:“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但.唉.但这得一步步来,如今连土地都未清查,要是我贸然变法,你又得怨我准备不足。但如果连清查土地、补交契税,都无法完成,谈何改变。” 他是真的急了,总是说我激进,但又逼着我去解决问题,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是要改革土地的,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但可以先做准备工作,清查土地这一步是必走的流程。 吕公著见他也不容易,点点头道:“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家。 “方才官家已经下旨,不免夏税。” 唐积是开心地向沈怀孝他们说道。 沈怀孝呵呵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曹邗道:“他王介甫是退无可退,一定是一条道走到黑。” 沈怀孝道:“那就好办了,官家亲自下旨,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这可是给了那些胥吏机会。” 曹邗呵呵笑道:“上回张三那么一弄,不管是开封县,还是祥符县的胥吏,可都有一些忌惮,不敢再从中索要钱财,如今这机会又来了,他们肯定会浑水摸鱼,将之前损失的都给拿回来。” 唐积道:“到时那些御史可不会放过王介甫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比如士大夫没卵用 神宗下旨,维持旧议。 补交契税之地,必须要依法缴纳税赋。 这顿时引起朝中不少大臣地激烈反对,他们认为这无助于缓和局势,反而会进一步加剧局势的恶化,引发更多民怨。 但是神宗不为所动。 王安石领导的革新派,自然也在朝中反击,朝廷依法收税,何错之有? 你们这么激动,莫不是也在偷税漏税。 他甚至上奏神宗,表示要清查朝中那些反对朝廷税收的大臣的税务。 当然,神宗对此也是存而不论。 这要查起来,可就没法收场了。 而这令富弼等一干庆历旧臣,是忧心忡忡,仿佛庆历党争已经是近在眼前。 他们非常清楚王安石为何拒不退让,同时也是清楚对方为何咄咄逼人。 这个问题无解啊。 而身为保守派的司马光,并未就此发过任何言论,他一直在忙于法律援助之事。 非常顺利。 其实这事也并不是人人都答应,很多人都对此有所保留,甚至于反对。 这摆明就是要兴争讼之风。 劣迹斑斑的珥笔张三,至今可还历历在目。 不抑制争讼,反而兴起争讼。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但是,这个时机太妙了,这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如今大家众志成城,抗衡王安石,要是又把这事给闹起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可能就会让王安石得逞。 再者,司马光是占据着道德制高点,哪怕不兴争讼之风,就跟以前一样,百姓请不起茶食人写状纸,也是吃亏的,这并不公平,不识数认字的百姓,在争讼方面本就吃亏。 如今朝廷不花一钱,就能够为百姓提供这方面的帮助,还能获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这也得到赵抃、文彦博、范纯仁、苏轼、苏辙等人支持。 很轻松。 王安石都羡慕哭了,同样都是改革变法,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翰林院。 坚守最后一班岗的司马光,坐在屋内,翻阅着有关争讼方面的书籍。 他虽然已经决定推动法律援助,给予争讼合法地位,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保留的,他查阅历朝历代对于争讼的一些看法,看能不能避免争讼所带来的弊病。 突然,门从外面打开来。 司马光抬头一看,只见王安石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二人一对目。 一个低头继续翻阅,一个将脸傲娇地偏到一边。 真是默契十足。 过得一会儿,王安石上前坐在司马光对面,问道:“你怎么在这?” 司马光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政事堂太吵了。” 王安石举目四顾,讽刺道:“这里就不吵吗?” 司马光将一合,“现在也有些吵了。” 王安石瞧了眼司马光,问道:“你最近比较安静,是不是又在暗中谋划一些阴谋诡计。” 司马光呵呵两声:“这阳谋你都未必挡得住,还需要阴谋吗?” 王安石问道:“什么阳谋?” 司马光问道:“你现在是不是一定要收这夏税?” 王安石点点头:“不错。” 司马光道:“若有人暗中唆使那些胥吏,借机剥削百姓,激起更大的民怨,你怎么办?” 王安石不屑一顾:“天子脚下,他们敢。” 司马光笑道:“你可不要忘记,是你逼着他们催缴税收的,那些佃农又交不上税,他们只能不择手段。” 在王安石还未开始变法前,他就已经想到这一天。 以史为镜,可知套路。 王安石道:“司马君实,你也是参知政事,你明知他们会这么做,却等着我看笑话,你这算不算徇私枉法。” 司马光道:“记得我早就与你说过,治国先治吏,吏治不明,好法也会变成坏法,更何况,你这连好法都谈不上。” 王安石道:“咱们走着瞧。” 言罢,他就起身离开了。 出得翰林院,王安石就赶紧将吕惠卿给找来,吩咐道:“你立刻带领相度利害官去巡察催缴夏税一事,莫要让人从中作梗。” 他为什么在制置二府条例司,设相度利害官一职,防得就是这一招,他料到在执行方面,肯定会出问题,但是这事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一时就给忘记了。 吕惠卿一听就明白,“恩师莫不是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王安石点点头。 吕惠卿道:“恩师放心,学生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当吕惠卿刚准备出门时,王安石突然又叫住吕惠卿,“等会。” 吕惠卿回过身来,问道:“恩师还有何吩咐。” “不对不对!” 王安石连连摇头道:“此事不能这么干啊!” 吕惠卿问道:“恩师此话怎讲?” 王安石道:“之前我就保证过,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新法本就得不到那些地主的支持,若再无民意支持,那就不可能成功的。” 吕惠卿立刻道:“可是此事令不少百姓受益,他们不用白白承担,那些不属于自己土地的税收,而相比较起来,那些佃农所承担的税赋,根本就不值一提,况且他们本也属于偷税漏税,让他们交税也是理所当然的。” 王安石叹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我们去催缴税收,我们就会站在百姓的对立面,这是万万不可的。” 说到这里,他摇头一叹:“也怪我,太过心急,以至于忽略了这一点。” 吕惠卿道:“可是朝令夕改,后患无穷。” “这我也知道,税是一定要收。” 王安石点点头,又道:“但先别去催缴税收,你先带人与开封府一块,进行全面普查,查明佃农们目前的困境,这到底是后面有人唆使,还是他们真的生活很困难,这一笔钱咱们得想办法算在那些地主头上。” 被司马光一激,他反而是冷静了下来,他新法的理念,就是要减轻百姓负担,同时增加富绅、地主的税入,充盈国库。 税赋转嫁,是他一定要阻止的事情,如果说他为求自己的权威,而去逼迫百姓交税,这无异于本末倒置。 是万万不可的,他的新法必须要争取民意的支持。 他一定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而神宗赵顼,虽然在表面上是坚定地支持王安石,但他如今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这牌桌上可是坐着三个人的。 这日夜里,赵顼是悄悄命人将张斐召入宫中。 赵顼直接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张斐回答道:“我以为此事若不解决,陛下将一直会受困于此。” 赵顼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这正是朕所忧,朕只有稍有动作,他们便可以民来威胁朕,到头来,朕就只能遵循轻徭薄赋,可是朝廷轻徭薄赋,地主却变本加厉,这意义何在,朕绝不会这么做。” 他为什么支持王安石,不支持司马光,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朝廷轻徭薄赋,国家税入一定减少,那么就给了地主更多压榨的空间,这就会造成,地主更富,朝廷更穷,财富可是跟权力挂钩的。 没钱连军队都使唤不动。 说着,他又看向张斐道:“你可以解决之法?” 张斐沉吟少许,回答道:“最近我翻阅了所有有关佃农的律法,但是无一例外,全部是有利于地主的,要打也只能打白契违法,但事先朝廷已经说明,只要补交契税,便既往不咎。” 要从律法来看,官府与地主就是一体的,如宋刑统里面,就明确表示,如果佃农不缴税赋,官府将介入代为催缴。 赵顼听罢,不禁愁眉难展。 张斐瞧了眼赵顼,心道,如果我不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只怕我今后没有资格坐在这牌桌上。 赵顼来找他,证明他还坐在牌桌上,是可以倚重的。 但如果无法为赵顼分忧,赵顼自然而然就会慢慢疏远他。 他思索半响,道:“陛下,我有两策,一策可解近优,一策可解远虑,不知陛下想先听哪策?” 赵顼顿时喜出望外,稍一沉吟,“先听近优。” 张斐道:“目前陛下所忧,关键是在于舆论权被他们控制着,其实许多佃农一直都被地主剥削,可也未闹出这般动静来,而如今朝廷一有动作,而且还是依法收税,舆论却如洪流一般,如果陛下掌控不了舆论权,是难以扭转当前局势。” 赵顼听得是连连点头,又道:“可朕就一张嘴,又如何说得过他们。” 张斐道:“我倒有一策,可以助陛下夺回舆论权,至少能够跟他们打个平手。” 赵顼忙道:“快说。” 张斐道:“就是印发小报。” “印发小报?” “对。” 张斐道:“陛下可有听过一种活字印刷术?” 赵顼想了想,才道:“倒是听过。” 张斐道:“我的正版书铺最近一直在研究这种技术,如今已经成熟,而这种技术能够快速的印刷文章。” 赵顼听到了这里,是连连摆手道:“这无大用,舆论也是要讲道理的,就算你将文章印到纸上,他们也能将你反驳的体无完肤。” 要知道他可是坐拥第一文官天团,你跟他们比写文章,你是疯了吧。 就还不如打官司。 张斐道:“所以这要兵行险招,专门写一些他们不敢去辩论的话题。” 赵顼问道:“例如?” “例如士大夫没卵用。” “此话何解?” 赵顼疑惑地看着张斐。 “咳咳,我的意思是,就写士大夫没什么用,自私自利,乃窃国之贼,不能倚重士大夫。” “.?” 赵顼听得是冷汗涔涔,“你这么写,他们能放过你吗?” 张斐道:“我没说我来发啊!” 赵顼问道:“那谁来发啊!” “这事除了陛下你之外, 谁还敢发。” “朕来发?” 赵顼不禁铁青着脸,“你这不是害朕吗?” 张斐道:“小民哪敢,我的意思是,这得偷偷的发,不能让他们发现,只有陛下你有这能力可以做到,我只能提供一些技术和想法。” 赵顼当即瞪他一眼。 这若是被抓到,那他可就完了呀,得罪了天下文人,只怕他这皇位都坐不稳了。 可是,骂骂那些士大夫,倒也挺爽的。 左思右想后,赵顼想出一条妙计来,“不如这样,朕给你人和钱,但还是你来做。” “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道德绑架 好慌! 密谋的二人,此时都慌得一批。 尼玛玩得有些大。 出了事,这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但...但好像又挺刺激的。 年轻人就是喜欢刺激。 张斐是眼泪汪汪道:“陛下,要是被抓住,小民就完了呀!” 言下之意,你是皇帝,你被抓着,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可赵顼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一十六章 道德绑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猛男王安石 「司马叔父走了?」 司马光走后不久,许芷倩便入得屋内来。 张斐点点头:「关于法律援助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司马大学士让我们先派人去司录司驻扎,到时会先由诉讼人申请,然后再司录司指派。」 许芷倩不禁面色一喜,她没有想都会这么快,朝廷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提高了,但旋即又低声道:「不过店里的珥笔对这事好像并不是很满意,私下多有抱怨。」 「这在我的预计之中。」 张斐微微耸肩,笑道:「谁都想轻松拿钱,我也想。但我可不是那个冤大头,若他们因工作受伤,我可以补偿给他们,不让他们吃亏。但是想要从我手里拿到更多的钱,还得用能力说话。到时我还会弄一块木板,挂在墙上,用来记录他们的成绩。」 许芷倩抿唇一笑:「你这一招可真是够损的。」 张斐呵呵笑道:「等到他们赚到钱,就不会这么想了,这一点就不用去迁就他们,凡事还得按照规矩来。」 许芷倩点点头,又问道:「关于佃农的事?」 张斐摇摇头道:「我暂时还未想到什么办法,但是这期间吕校勘也没有再来找我,估计他们是另有打算,这本也是政治方面的问题,我们所能做的不多啊。」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许芷倩:「你就不要过多去想这事,先做好咱们分内的事。」 关于小报一事,他不打算告知许芷倩,不是不信任许芷倩,而是这事是有风险的,这不知者无罪吗。 所以他也不会告诉许遵。 都是他自己私下操作。 目前他还在等消息,那边赵顼得安排人、地点,等一切安排好,他再提供技术和想法。 为了掩人耳目,张斐决定亲自来筹备法律援助一事,如此一来,到时大家即便怀疑他,他也是有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的,这就是不在场的证据。 当然,法律援助对于他们珥笔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能够起到正面的效果,是能够为珥笔争取到合法的争讼地位,壮大的珥笔的队伍,让争讼变得规范化。 他们才有更多用武之地。 在当日下午,张斐又召开会议,完全无视珥笔们那幽怨的眼神,让他们自己根据自己所擅长的,来决定诉讼什么类型的案子。 珥笔内部也要专业化,他们选定自己擅长的诉讼后,就专门负责打这一类官司。 为求公平,类型的不同,加分的分数也是不同的。 其中,契约纠纷,这个最常见的,但是也加分最多的。 至于邻里纠纷,这个也比较常见,但加分就比较少,因为面对这种官司,官府大多数也是要求劝和为主。 三司。 「沈兄,那王介甫好像没有上当。」 杜休有些郁闷地向沈怀孝道。 沈怀孝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杜休点点头道:「虽然官家已经下旨,向那些补交契税的田地征收夏税,但是王介甫并没有立刻命人去催缴税收,而是派出制置二府条例司的相度利害官,配合开封府,对佃农的情况进行普查。」 沈怀孝沉吟少许,道:「你的意思是,王介甫打算退缩?」 杜休摇摇头:「这不好说!毕竟官家都已经下旨,证明王介甫决心要征收这夏税,他进行普查,极有可能是在谋划什么。兴许他是要劝说那些佃农主动交税,或者劝说那些地主主动交税,这都是有可能的。」 沈怀孝听得就呵呵笑了起来:「收税一事,你我心里都清楚,天下就没有人想交税的,必须得做恶人,才能够将税钱给收上来,光凭几句好话,就想 让百姓交税,真是异想天开,更别说那些地主了。 这一次他王介甫是输定了,他若往后退,就肯定收不上税来,若是强征,那他所做之事,与王鸿又有什么区别? 到时我们就可以上奏,请求朝廷,还王鸿一个清白。」 杜休点点头:「沈兄言之有理,如今王介甫确实是进退维谷,不如这样,我们先在朝中制造言论,王鸿虽有不当之处,但他也是为国家财政着想,一个珥笔又怎知道收税的困难。」 沈怀孝稍稍点头,突然道:「说到这珥笔张三,咱们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杜休心里咯噔一下,「沈兄有何想法?」 沈怀孝道:「张三不是喜欢为穷人出头么,咱们找几个佃农去请张三帮忙,让他跟王安石去自相残杀。」 杜休想了想,道:「此计倒也不是不行,但这么做,又得闹到公堂上去,咱们.!」 「免了!还是免了!」 沈怀孝连连摆手:「你也权当我没有说过,这回咱们是坚决不上公堂,前面那几回,若不上公堂,岂会输得那么难看,平时大家争上几句,就是输了,也不打紧,可若在公堂上输了,就得负法律责任。」 越说他越是心有余悸,又问道:「最近张三有什么动静?」 杜休道:「听说是在安排法律援助一事。」 沈怀孝点点头:「此事我也听说了,是司马相公提议的,好像司马相公与张三的关系也不错。」 杜休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我估计应该是那许仲途从中牵线搭桥。」 沈怀孝哼道:「要真说起来,他张三也是靠女人,若非攀上了许家,他哪有今日。」 杜休呵呵道:「他命好,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命好!」沈怀孝冷笑道:「他总有倒霉的时候。」 审刑院。 「听闻王安石正在派人调查佃农的情况。」 文彦博向司马光说道。 司马光瞧了眼文彦博,「文公怎么看?」 文彦博捋了捋长须,「我以为王介甫应该清醒了过来,不管他怎么做,这税赋始终会加到佃农头上,只不过他之前言之凿凿,一时找不到台阶下,要不咱们帮帮他,其实这事你我也都清楚,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推动,倒也不怪王介甫。」 司马光呵呵笑道:「文公与王介甫接触甚少,不了解此人,此人虽非莽夫,但性子可是执拗的很,他决定的事,是很难改变的。这夏税他一定会收上来的。」 文彦博皱眉道:「那他就是中了对方的计啊!」 「他不会在乎这些的。」 司马光摇摇头。 这回王安石没有冲动,要求先进行调查,看看那些佃农是否真的有困难。 这赢得吕公著高度赞赏,身为王安石的好友,吕公著太清楚王安石的脾性,就怕他冲动。 他真是全力配合,能动员的人,都给动员上了。 经过连续几日高强度的抽查和寻访,但得知的结果,是令人沮丧的。 「确实有不少佃农生活比较困难,那是因为他们本就承担着高额的佃租,这家中余粮本就不多,而夏税是以钱币为主,如果我们催缴税收,他们只能被迫低价出售粮食,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吕惠卿向王安石禀报道。 吕公著忙道:「介甫,你看看,我没有骗你吧,那些佃农确实生活不容易,这会逼死人的。」 佃农本就比自耕农要多缴佃租,大多数佃农在佃租中,就已经交了一半税赋,如今又要缴税,这真的是要命。 吕惠卿道:「可是这与朝廷无关,是那 些地主所为,他们至少拿得朝廷一半的税赋,凭什么由朝廷来承担这损失。」 吕公著道:「这我也知道,但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吕惠卿心想,你这慢慢,那肯定没了下文。 但他也不好跟吕公著争。 王安石瞟了一眼吕公著,又向吕惠卿问道:「你们没有去跟那些地主商量吗?」 吕惠卿无奈道:「如何没有,但是没有任何收获,他们拿着契约,表示他们按照契约办事。不但如此,他们还说。」 王安石皱眉问道:「他们还说什么?」 吕惠卿道:「他们还暗示,这都是因为朝廷税赋太重,导致他们也无余力帮助佃农,希望朝廷能够轻徭薄赋。」 其实这就是暗讽王安石不顾民生,为国敛财。 王安石冷冷一笑:「真是敬酒不喝喝罚酒,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 起身就往外面走去。 吕公著赶忙起身,「介甫,你去哪里?」 王安石不予理会,出得开封府,就直奔皇宫而去。 「先生是有何急事要见朕?」 赵顼听到王安石有急事禀报,都顾不得用膳,急急忙忙就来到殿内,都有些微微喘气。 可见赵顼依然还是非常看重王安石。 王安石拱手一礼:「陛下可否借臣一万贯?」 「一万贯?」 赵顼愣了愣,道:「先生要一万贯作甚?」 王安石什么性格,他清楚的很,虽然他为国敛财,但他个人视钱财如粪土,完全没兴趣。 王安石道:「若陛下愿借臣一万贯,臣保证至少归还十万贯税入。」 「啊?」 赵顼傻眼了。 傍晚时分。 汴京律师事务所! 「真是累啊!」 张斐站在门前伸展了的双臂,又回头向里面喊道:「芷倩,快点,马车到了。」 「马上。」 里面传来许芷倩的声音。 过得一会儿,许芷倩捧着一沓文案,急忙忙出得门来,「走吧!」 说完,见张斐不答,偏头瞧他一眼,只见张斐望着左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王安石骑着马往这边行来,后面还跟着三辆驴车。 这一幕,也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停驻观望。 过得一会儿,王安石来到律师所店门前,下得马来,他先是看了看张斐和许芷倩,问道:「你这是准备回家?」 张斐木讷地点点头。 王安石沉眉不悦道:「年轻人就应该多努力努力,这么早回家作甚?」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人生就只剩下了工作。张斐讪讪道:「生孩子。」 许芷倩听罢,当即用手肘捅了下张斐,嗔怒道:「你瞎说什么。」 张斐低声道:「没说你。」 没说我就好!许芷倩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凤目中是火光闪烁。 王安石瞅着这小两口打情骂俏,倒也理解,呵呵道:「就算生孩子也不急于这一刻,还有大晚上的功夫。」 「那是!那是!」张斐嘿嘿一笑,又问道:「王大学士有事吗?」 王安石回头看了眼随从,那随从立刻上前,将一沓簿子递给张斐。 张斐接过来,看了眼,也没有书名,不禁问道:「这是?」 王安石道:「我要起诉这些人偷税漏税,让他们将这些年所欠的税收,全部都补上,是一文都不能少,而且还要追缴他们的罚金。」 说着,他身子一侧,看着那几辆 驴车,「这里是一万贯,是给你的佣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以无情胜有情 这又是什么情况? 张斐、许芷倩是面面相觑。 怎么又给告上了? 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看在一万贯的份上,张斐就勉强加班一会儿。 又将王安石请入店内。 许芷倩亲手为他们泡上一壶茶。 「王大学士,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斐暂时还没有赚钱的喜悦,有得只有懵逼和好奇。 要是能告早就告了,朝廷都说了补交契税,之前的就算了。 王安石道:「我方才说得还不够清楚么,让你告上面那些人偷税漏税,共一百零八的个地主。」 一百零八?我这要将他们告上梁山,会不会出问题?张斐道:「但是朝廷不是说了么,只要今年之内补交契税,那就既往不咎,如今可还在期限内。」 王安石哼道:「我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些人就是不识好歹,自以为是,处处与朝廷作对,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今儿非得治治他们这嚣张跋扈的劣性。朝廷是说了只要在今年之内补交契税,就可以既往不咎,但那只是针对白契所涉及的偷税漏税,可是那些地主偷税漏税,可不仅仅只利用白契,他们还有各种手段。」 张斐眨了眨眼,又瞧了眼许芷倩。 许芷倩也是一脸懵圈。 她也没有见过这种操作。 「这样.这样可以吗?」张斐傻乎乎地问道。 王安石道:「是你珥笔,你问我?」 对哦,我特么才是珥笔。张斐搓揉了下脸,努力让自己脑子转一转,他寻思半响,道:「如果说查到他们还有别得手段偷税漏税,那当然是可以告的,甚至还可以追究他们白契偷税的责任。」 王安石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查出他们其它偷税漏税的手段,那么他们就不在此次豁免之内,可以一并追求责任。」 张斐讪讪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当初朝廷未有直接追究他们的偷税责任,不就是担心!」 不等他说完,王安石就直接道:「故此我选择起诉。」 张斐错愕道:「此话怎讲?」 王安石不答反问道:「我问你,假设我起诉成功,是这一百零八个的地主受罚,还是所有逃税的地主受罚?」 「当然只是这一百零八个地主受罚,与其他地主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张斐猛地反应过来,「王大学士的意思是?」 王安石道:「我身为参知政事,本可以直接奏请官家,全面追究他们偷税漏税的责任,但是这么一来,必然会在朝中遇到阻碍,如果只是起诉的话,司马小老儿他们阻止不了我,而且涉及的人数也是有限的。」 「杀鸡儆猴?」 张斐问道。 王安石点点头。 许芷倩突然道:「这样也是不行的,那些地主可不会这么想的,如果王叔父起诉成功,谁能保证,王叔父你不会继续起诉他们,他们肯定还是会全力阻止的。」 张斐直点头。 政治这玩意,谁会寄望你好心放过。 如果你王安石起诉成功,他们就都是砧板上的肉,这必然会引起强烈的反弹,哪怕你就是告一个人,他们也会一拥而上的。 王安石问道:「依我律例,我有没有资格起诉?」 张斐点头道:「当然有。」 许芷倩补充一句,「若是属实的话,其实还能拿到奖励。」 王安石道:「那他们凭什么阻止我?」 「这我怎么知道。」 张斐道:「他们肯定不会 用司法的手段去阻止,用得肯定还是政治手段,我不过就一个珥笔,朝中之事,我也不太清楚。」 王安石道:「那你又在担心什么?」 「不是。」 张斐讪讪道:「我这是为王大学士考虑,别说目前还没有完成政法分离,即便完成,可能也没法用在此事上面,这么做的话,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王安石锐气一敛,叹道:「其实我也不想闹得这么僵,这都是让他们给逼得,那些地主与官吏勾结,只要我稍稍动一下,他们立刻就会闹出事来,然后将责任都推给我。 但如果我妥协的话,他们肯定又会变本加厉,接下来我的新法,恐怕连东京出不了。 我唯有使用这光明正大的手段,将他们全部告上公堂,用律法逼得他们交钱赎人。」 他在地方上也当过官,也清楚那些地主的手段,将负担向下转移,然后制造民怨,又向朝廷施压。 对方可能已经布好局,就等着他落网。 这要是换成别的官员,多半会选择恩威并施,让人去私下沟通一下,大家互相谅解,或者说各退一步。 但王安石是什么人,这性格执拗的很,你要跟他来硬的,那他是绝不可能低头。 想都别想。 咱就斗到底,谁怂谁特么孙子。 这是他跟范仲淹最大的不同,其实范仲淹手段也狠,但没有王安石这种不顾一切的决心。 司马光就很了解他,知道这厮想尽办法也会将这钱给收上来。 但是司马光万万没有想到,王安石会来这么一招。 他也料到王安石会找张斐帮忙,但他认为会从佃租契约上着手,而张斐回答的也非常明确,这是很难的,因为大部分佃农都不会愿意状告自己的雇主。 朝廷又已经下达政令,既往不咎,这就没法告。 不过王安石也不傻,他知道敌人都在暗处,得先将他们给揪出来,全都晒在公堂上,众目睽睽之下,谁也冤枉不了谁。 想泼脏水都不给你们机会。 但问题是这么做的话,就不留情面,这可是官场大忌。 就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因为涉及太多人的利益,哪个地主不偷税漏税,否则的话,当初朝廷直接就追缴他们偷得税,朝廷就不想创收吗。 哎呦!你别着急啊!我跟官家正在想办法收拾他们。张斐是有苦难言,突然眼眸一转,「王大学士,这事你要不要先跟官家商量一下。」 王安石抚须道:「你认为我拿得出一万贯钱吗?」 张斐疑惑地看着他。 王安石道:「这就是官家借给我的。」 官家借的?难道官家改变主意了?张斐一时拿捏不定。 许芷倩突然道:「但这么告,惩罚不了那些大地主,他们还是会将责任都推给佃农。」 张斐直点头道:「是呀!那些大地主多半都是将土地租给佃农,他们可以轻易的撇清责任。」 「没那容易。」 王安石道:「我已经想好了,先根据地籍册起诉地主,等到他们将佃租契呈上,我就连同佃农一块起诉。」 「这这怎么可以。」 许芷倩道:「那些佃农可是无辜的。」 王安石笑道:「倩儿,我问你,如果我追究到底,他们漏税多少年,我就追究多少年,那些佃农能够交出这么多钱吗?」 许芷倩摇头道:「恐怕一年可都交不上。」 张斐道:「交不上就得地主自己承担。」 许芷倩偏头看向张斐。 张斐若有所思道:「朝廷起诉的 偷税漏税,是针对那块地,虽然根据契约来说,佃农的确是要承担主要的责任,但是,对于朝廷而言,佃农与地主是同属责任人,一旦佃农承担不起,地主就要承担所有。」 「就是这么一个道理。」王安石冷冷一笑,「他们不是喜欢拿佃农来威胁朝廷吗?行啊,我就先把佃农给打死,然后再来整治他们。」 许芷倩听得是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这是要将对方给团灭。 但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地主是割下一块肉来,但是佃农可能一家人都完了。 这是司马光决计没有想到的,王安石会连同佃农一块告。 张斐沉吟少许道:「这是置之他人死地而后生啊!」 许芷倩问道:「此话何解?」 张斐偏头瞧他一眼,「只要这罪名够重,罚金过多,且佃农所占比不高,那么朝廷就可以将他们视作一个整体,逼得地主帮佃农承担。」 王安石笑道:「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相信你能够在公堂上为那些佃农讨回公道来。」 他可也是法家人士,而且在律法方面的造诣不低。 之前他说普查,不是拖延,也不是要认怂,而是在为这一手做准备。 张斐道:「我其实没有问题,毕竟我打开门做买卖,你花得起钱,我是没理由拒绝的。但是王大学士你真的有想清楚这会引发的后果吗?」 王安石呵呵道:「我之所以花这么多钱请你,就是不想连累你小子,好让他们知道,你是为钱卖命,而非是为我卖命。至于我的话,呵呵,你就不用瞎操心了,若是连他们这些地主对付不了,我还变什么法,不如回家种田。」 说到后面,他是一脸不屑。 本来他也是要整这些大地主的,只不过那边还在制定均输法和差役法,这饭得一口一口吃,压根他就没怕过。 张斐忙道:「王大学士可切莫这么说,一万贯纯粹是友情价,我一张契约就值上千贯,你这次委托我告一百多个人,都还没算佃农。而且,事关税务,可是最为繁琐的。」 王安石鼓着道:「听你之意,感情我这钱还给少了。」 张斐道:「绝对少了!我当初帮曹栋栋打官司,都得一千贯。这一百零八个的地主,哪个不比那林飞强,算你一百个,附赠状告佃农,那也得十万贯啊。」 王安石一听这价钱,差点没有喷出老血来,笑骂道:「你小子怎么不去当强盗?」 张斐回答道:「我就是看强盗没珥笔赚钱。」 「.?」 王安石无语。 张斐又道:「咱先说好,我是尽力去告,但上不上得了公堂,可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上不了,恕不退款。」 王安石呵呵道:「你小子试试看。」 张斐道:「退退五千?」 王安石瞅着他不语。 「七千?」 「一口价,退九千我这准备工作也要钱的呀。」 「最多五十贯,这我还能付得起,其余的钱我得还给官家。」 「五十贯?不如我帮你垫着算了,还能卖王大学士一个人情。」 「那就这么定了。」 「我。」 张斐叹了口气,「强盗不如珥笔,珥笔不如官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生死与税 在与王安石谈完之后,张斐又叫来范理他们善后,自己则是与许芷倩回家去了。 一万贯? 对于范理而言,这是他人生中做过最大的一笔单,按分成来算,事务所也能获得三千贯的利润。 之前他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啊! 但是对于他而言,张斐的买卖,永远都是痛苦并着快乐。 一次性起诉一百多人,而且全都是开封县、祥符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 这真的能行吗? 马车内。 “你在想什么?” 许芷倩见张斐面色凝重,沉默不语,不禁问道。 张斐偏头瞧她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想得跟你肯定不是一回事。” 许芷倩问道:“你怎知道?” 张斐道:“你肯定是在想佃农的事吧?” 许芷倩轻轻点了下头。 张斐道:“这其实是此案中,最不用担心的事。如果真的能够将那些大地主给定罪,我们将有了跟地主谈判的资格。 根据我朝律例,偷税漏税,且情节严重者,杖刑可达八十,让他们免除皮肉之苦,换得他们为那些佃农承担那点点税收,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他们就是不答应,他们也得承担几乎所有的税款和罚金。” 是呀!倒是可以用刑罚与他么交易。许芷倩面色一喜,但旋即又问道:“那你在想什么?” 张斐苦笑道:“我在想王大学士可真是不容易啊!” 许芷倩撅了下嘴,“谁说不是呢。” 顿了一下,她又问道:“如果真的闹上公堂,这官司能赢得了吗?” “税收的官司,其实是最繁琐的。” 张斐瞧了眼那些簿子,“一百零八个,就这一点点账目,恐怕最多也只能达到起诉的标准,想要稳赢,那可能是不够的。” 说着,他又沉眉思索起来。 许芷倩见罢,倒也没有再打扰他。 直到马车停下时,许芷倩见张斐还在思索中,这才不免开口道:“张三,我们到了。” “啊?” 张斐一怔,看向许芷倩,“你说什么?” 许芷倩眨了眨眼,“到家了。” “哦。” “下车吧。” 下得马车来,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门口升起了灯笼。 许芷倩刚准备询问,方才张斐在思索什么,忽见门口站着一人,不由一愣,又看向张斐。 张斐正好也看向她,“先去你家吧!” 来到许家,只见许遵坐在堂内正和一个年轻人交谈。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神宗皇帝。 张斐回来之后,许遵父女非常识趣去离开了,他们知道皇帝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来张斐的。 找许遵可犯不着来这里。 “方才王学士可有去找过你?”赵顼直接问道。 张斐点点头,又疑惑地看着赵顼,“陛下为何借钱给王大学士?” 言下之意,咱们都已经商量好对策,利用小报去道德绑架,逼迫那些士大夫出面,让那些地主妥协。 赵顼不答反问道:“你接下了吗?” 张斐讪讪笑道:“小民打开门做买卖,不能不接啊!” 赵顼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把握?” 张斐沉思少许, “目前把握不大。” 赵顼问道:“为何?” 张斐道:“因为王大学士所提供的账目很有限,也不够详细,如果说直接交给官府,官府派人去搜查,这可能有用,但是要打官司,这就还有些不够的。因为公堂之上是讲究证据的,而且必须完善,一旦被对方找到漏洞,那就会非常被动。” 赵顼问道:“那如果能够查到更多的证据呢?” 张斐道:“那当然打得赢。但是但是这真的能够诉诸公堂吗?” 赵顼面露犹豫之色,过得片刻,他叹了口气:“之前王学士来找朕借钱时,朕其实也非常纠结,毕竟我们都已经想好对策。 但是王学士的一句话,令朕改变了主意。” 张斐问道:“什么话?” 赵顼道:“如果连合法的税入都收不了上来,那变法又有什么意义呢?故此王学士认为,此事是天助他也,如果过不了这坎,新法就是颁布,也毫无意义,因为他们还能够想办法,将税赋转移平民百姓。” 这其实也是新法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张斐稍稍点了下头 赵顼又道:“其实这些天朕也一直在思考这问题,合法税收不上来,有着复杂的原因,地方乡绅,地方官吏,朝廷大员,皇亲国戚,僧侣、道士,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朕亲自出面,也会遇到极大的阻力,但如果能够诉诸公堂,便可一刀斩断。” 封建时代收税,都是权力博弈,面对盘根错节的地主阶级,皇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弄不好,就可能会出乱子。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决定玩盘外招。 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道德绑架就只是一时的,过几个月,大家又是舞照跳,歌照唱,当时赵顼的想法,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但是如今情况有些变化,就是多了一个起诉选项,以前这是没有的,百姓不敢告,告也告不上去,官员只能上奏,但上奏也是政治博弈,对方的人也可以上奏。 可起诉不同,起诉的话,双方都得出示证据。 权力的博弈,就从交税与否,变成这官司能不能接。 争论后者,肯定对他们更有利。 因为前者的本质,不是一个法律问题,而是钱的问题,就是争论朝廷该不该要这钱,哪怕是合法收税,他们也能从仁政去反驳,百姓交不上,你逼着他们造反吗? 而且打击范围更广,只要你下旨,肯定就是全部清查。 后者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司法问题,我就是告他们违法,我也没说要他们的钱。 法官可以判他们不用交税啊。 而且打击面非常狭隘,就一百零八个,第一百零九个,哪怕就是偷税,他也不违法,因为没有人去起诉他,朝廷没有下政令要查。 一个是政令,另一个是判决,完全就是两回事。 说完之后,赵顼见张斐沉默不语,于是又道:“当初你也说了,唯有法制可以富民强国,如果税法都难以执行下去,其它的也无从谈起。” 没钱就什么也别谈。 王安石变法也是要为国捞钱。 张斐一怔,忙道:“不满陛下,方才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赵顼问道:“你怎么看?” 张斐道:“这么做也不是不行,但是治国先治吏。” 赵顼是欲哭无泪道:“等不了了。” 张斐道:“单就查税而言,其实是可以快速完成的。” 赵顼精神一振,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方才我说对这场官司没有十足把握,原因是在于王大学士所提供的账目有限,而王大学士之所以无法提供更加完善的账目,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强大的查税衙门。” 赵顼一怔:“查税衙门?”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要诉诸公堂,将税务司法化,证据就是最重要的,故此陛下必须要组建一个非常强大的查税部门,否则的话,这就只是一个个案,无法长久的。” 赵顼忙道:“朝廷有专门查税的衙门,而且还有好些个,三司有,转运使也有,地方上也有,他们都有权力调查税务。” 张斐呵呵道:“陛下,他们那能叫查税吗?充其量也就是一群强软怕硬的泼皮,毫无技术含量,靠他们查税,不穷就怪了。” 赵顼嘴角抽搐了几下,你一个珥笔看不起官衙,谁给你的底气,略显不爽地问道:“那你说,要怎样才能够叫做查税。” 张斐道:“我认为最低标准,也应该做到将那些草寇的税给收上来。” “?” 赵顼愣得半响,木讷地问道:“草寇怎么可能交税?” 张斐反问道:“草寇为什么就不交税?” 赵顼道:“草寇干得是违法之事,要是抓着他们,那就是刑事案,谁还在乎他们交税与否。” 张斐道:“陛下这么想就很不专业。” 赵顼是一脸不悦,“不专业?” 张斐点点头道:“这是两回事,违法归违法,税钱还要交的,草寇在山上建宅子,也得交契税,草寇下山买酒买肉,也得交过税,这跟违法与否没有关系。” 赵顼 好气好笑道:“你这纯属就是胡扯,都已经落草为寇,他们还会交契税?” 张斐道:“这就得看这个查税衙门够不够强大,只要够强大,草寇也必须得乖乖交税。” 赵顼道:“有些草寇,官兵都奈何不了,难不成这查税衙门比官兵还要强大。” “必须的呀!” 张斐道:“若还没有官兵强大,那还查个什么。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打仗,而是收税,汉唐多么强大,他们也不能做到合法收税。” 赵顼眨了眨眼,问道:“那那咱们能够做得到?” 张斐道:“只有陛下心够绝,就能够做得到,我也可以为陛下提供一些办法。” “不必了。” 赵顼一摆手,“就交给你去做。” “啊?” 张斐忙道:“陛下,我是珥笔,嘴上功夫厉害,出谋划策可以,但你让我去搞执行,这就有些强人所难,就我家的仆人小桃,春天的时候,每天上午都坐在院里晒太阳,吃蜜饯。” 赵顼哼道:“你方才说得可是轻松了,朕的官吏都被你说成泼皮无赖,朕得官兵也被你说得是一文不值,朕倒要看看你多么厉害。” 张斐哭诉道:“陛下,我就说说。” “说说?” 赵顼哼道:“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口,王介甫、司马君实可都不敢放此狂言,那不只有你去做。你想想该如何做,能够将草寇的税收上来,朕会全力配合你。” 不等张斐开口,他又紧接着说道:“还有那小报的事,朕也不打算作罢,先留着这一手,以备不时之需,也交由你去安排。” “?” 张斐咳得几声:“陛下,这事今后再谈,咱们先将眼前的事做好,如果真要打官司,这账目还不够完善,陛下得先暗中派人搜查更多的证据。” 赵顼哼道:“朕明儿会派人联系你,你自己去 安排吧,朕可没你能耐,收不上那草寇的税。” 完了!这牛皮好像吹大了一点。 〔请不要转码阅读(类似百度)会丢失内容〕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够狠、够奸、兄弟多 为什么张斐一味强调治国先治吏,就是因为北宋的,绿林好汉?” 牛北庆立刻拍着胸脯道:“俺们的兄弟可是不少,各州县可都有认识的。” “你少吹牛。” 冯南希瞪了眼这厮,又向张斐道:“其实我们也是随大郎和二郎认识的,他们兄弟在外认识不少好汉。” 牛北庆道:“大郎二郎识得的,俺多少也都认识,只是有些不太熟。” 张斐问道:“你们认识的这些江湖人士,一般都是从事什么活的?” 冯南希道:“大郎二郎他结交好友,从不问出身,故此什么人都有,如江湖郎中、商人、也是押司、牙人,甚至于和尚、道士。” “二郎?” 张斐若有所思。 翌日。 张斐当然没有去事务所,他当务之急,是要与许芷倩一块将状纸写好。 而这一份状纸,也是创下历史记录。 他们可是要控告一百零八人,并且还要将证据写入状纸中。 这不是一个脑力活,而是一个苦力活。 为此,张斐让冯南希过来帮忙。 “三哥!” 李四突然来到门口,“外面有人找你。” 张斐问道:“什么人?” 李四道:“那人只是说受人所托,来给三哥你传个话。” 难道是!张斐眨了眨眼,心道,看来官家是认真的,这才上午就将人给派了过来,我能不能行,算了,咱执行力不够,就用智力来补吧! 许芷倩突然问道:“会不会与这官司有关?” 张斐答道:“是你师兄送点东西给我。” 许芷倩一怔,忙道:“那你快去吧!” 刚刚来到前院,张斐突然又向李四道:“你去把那人请到后院来。” “是。” 过得片刻,只见李四带着一个身长七尺,三十来岁的汉子来到后院。 “李豹见过张三郎。” 这汉子见到张斐,便是抱拳一礼。 “张斐。”张斐抱拳回得一礼,又伸手道:“李兄请坐。” “多谢!” 坐下之后,张斐问道:“不知李兄隶属哪个官衙?” 李豹道:“在下隶属皇城司。” 也就是北宋最高特务部门,当初前往登州营救方云的,也是皇城司的人。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不知朝中有多少人知道李兄的身份?” 李豹道:“我们这支小队,就唯有官家知晓。” 看来官家还是很懂这其中的套路。张斐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李豹回答道:“六人。” “六人?”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但我现在是要在短时日内,调查一百零八个人的土地税务情况,你们六个人凭什么做得到?” 李豹道:“我只是负责来与三郎联系,到时官家会为我们提供帮助的,这一点还请张三郎放心。” 张斐又问道:“如果官家不提供帮助,你们做得到吗?” 李豹微微一愣,道:“短时内无法做到。” 张斐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这令李豹很受屈辱,六个人查一百零八个人的税,你当我们是神啊!好奇地问道:“难道三郎认为,我们可以做得到?” 张斐不答反问道:“你认为干咱们这一行,什么最重要?” 李豹沉吟少许,“隐蔽。” “错!” 张斐道:“干咱们这一行,有三大法宝,够狠,够奸,兄弟多。” 李豹听得是一脸懵逼,“请恕在下愚钝,不知三郎此话怎讲?” 张斐道:“你要记住一点,这水是往低处流,税则是往高处走,故此税源其实是在低处,而非是在高处,查案就得从根查起,人多是没有用的,要认识的人够多。 故此结交一个朝廷大员,对于查税帮助,是远不及结交一个押司,一个漕吏,一个牙人。如果你认识足够多的人,你一个人都能够查清楚这一百零八个人的税务。” 李豹点点头,“我明白了。” 张斐道:“我到时会跟官家说,提升你们的经费,认识新朋友,考验得不是身手,更不是隐蔽,而是金钱。另外,我还会介绍一人加入你们,他会能教你们,如何去结交那些贩夫走卒或者说英雄好汉。” 李豹道:“此事我们无法决定,必须得官家允许。” 他们这支小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加入的。 “这我会跟官家说的。” 张斐点点头,又将昨日写好的资料递给李豹,“这上面写明该你们要查明的情况,以及如何去查,记住一点,不择手段。如果你们完成不了,那咱们缘分到此。” 李豹接过资料来,抱拳道:“张三郎请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其实他们还是有很充裕的时间,去完善这些证据。 因为光写状纸,都足足写了三日,又整理了半日。 这日下午,张斐乘坐马车,来到开封府。 这亲切感都扑面而来。 门口的四个衙差见到张斐,两个护住鼓,两个拦在门前。 真是经验十足。 张 斐拱手笑道:“各位差哥,莫要紧张,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还望差哥帮我通传一声,张三有事求见吕知府。” 一炷香后。 内堂。 “你怎么又来了?” 李开见到张斐,都已经出了妊娠反应,恶心、想吐 旁边的吕公著表面上看,淡定从容,但内心是郁闷极了,我这马上就要调任了,你就不能晚几个月再来吗。 张斐笑道:“通判勿怪,其实我也不想来打扰吕知府和李通判,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干得就是这事。” 李开道:“你可以上别处去告, 左厅,右厅,司录司,你不都去过了吗?” 张斐委屈道:“这个案子,左右厅可能办不了。” 吕公著心里咯噔一下。 李开直接郁闷外露,“什么案子?” 张斐忙道:“李通判放心,这回涉及的人物不大,只是人数比较多,唯有开封府有能力审理此案。” 人数多到只有省府可以审?真就没遇到过这种事。一般都是说级别很高,故此要来省府,从未有过因人数太多,才跑来省。 吕公著都忍不住问道:“多少人?” 张斐道:“一百零八人。” 〔请不要转码阅读(类似百度)会丢失内容〕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时代变了 一百零八人? 不错,这个数字听着是有些吉祥。 但是放在刑事案里面,基本上就只有一条。 那就是-——造反! 李开也是立刻问道:“是有人造反吗?” 吕公著也是神情紧张。 “不是!” 张斐赶忙解释道:“这要是有人造反的话,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告状啊。” 吕公著想想也对,造反难道还派人来争讼? 那纵使这个珥笔再能瞎掰,也是不可能赢的呀! “那是甚么?”李开问道。 张斐回答道:“是偷税漏税。” “?” 李开、吕公著默契的对视一样,又听同时看向张斐。 “你说你要告一百零八个人偷税漏税?”李开不太确定地问道。 张斐道:“我是受人委托,状告这一百零八个人偷税漏税。” 吕公著突然道:“谁委托的?” 张斐道:“王大学士。” “王介甫?”吕公著似乎还有些不太确定。 “是的。” 张斐点点头,又再说道:“还望二位一定相信我,我这回真的是受雇于人,其实此案跟我没有多大关系。” “跟你没多大关系?” 李开抓狂道:“你休当我们无知,定是你得知朝中不少大臣在为王鸿平反,你担心王鸿回来报复你,故此怂恿王大学士通过争讼的方式,去追缴那些人的税收。” 他跟张斐都已经懒得打什么哑谜,这套路他真是太熟悉了。 吕公著也是点点头。 哇你这也太缺乏想象力了,要不是王安石插这一脚进来,我非得让你们都尝尝舆论的洪流,尝尝营销号的滋味,你以为你们还能够控制舆论么,哼,等我成为传媒大亨后,我再教你们怎么操纵舆论。 张斐是一脸无辜地解释道:“李通判明鉴,此事就真的与我无关,我其实也不愿意这么做的,二位都是知道的,我们汴京律师事务所,一直以来都是为百姓争讼!” 李开哼道:“你那是为了积累名气,好以名取利。” 哎呦!草!这厮真的是将我研究透了,今后可得防着一点。张斐心中一凛,却是面不改色道:“就算如此,这个官司也不符合小店的利益。” 吕公著一伸手,拦住还要继续与之争辩的李开,道:“将状纸呈上。” 聊了这么久,才让他呈上状纸,可见他们还是很抵触张斐的状纸,是能不接则不接。 但是这委托人是王安石,是参知政事,他们也不能拒之门外。 跟张斐争,也没有卵用。 终归是要收下状纸,至于是否开堂审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当张斐将状纸呈上时,吕公著、李开都傻眼了。 从未见过这么厚的状纸,足足有三百多页纸。 非常夸张。 如果他们现在翻开看的话,都还能看到许遵的笔迹,当时许遵下班之后,见他们忙不赢,也帮忙写了一些。 甚至高文茵也帮抄写了一些。 毫无技术含量,纯粹的苦力活。 一份状纸,足足有五个人的笔迹。 真是离谱到家。 “这这是状纸吗?”李开是双手压着那一沓厚厚的状纸,然后呆呆地看着张斐。 就这个量! 确实! 只有省府有能力审查, 估计还得从左右厅调人过来协助。 张斐苦笑道:“李通判勿怪,因为要状告一百零八个人,故此这这其实嗯,也并并不算多。” “滚!” 在李开地咆哮中,张斐被狼狈驱赶出了开封府。 不过。 他也已经习惯了。 而且他也有预计,故此方才他一直都在撇清关系,这个确实有些残忍,十分不人道。 老爷们也不容易啊! “吕知府,他这哪是在告状,分明就是在折磨我们啊!” 赶走张斐后,李开愤愤不平地向吕公著道。 看着这状纸,都头疼。 吕公著问道:“你是指王介甫,还是指张三?” “他们都是一丘!” 差点透露心声的李开,赶紧收声,转而道:“王介甫就是参知政事,他他还需要状告别人偷税吗?他若有证据,直接下令便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吕公著沉眉思索半响,道:“你先安排人审视这些状纸,我去问问王介甫,他到底想干什么。” 汴京律师事务所。 “怎么样?” 见到张斐回来了,许芷倩立刻上前询问道。 张斐叹道:“还能怎么样,被他们用棍棒轰出来了呗。” 范理是有气无力道:“三郎,你说咱们这又是何苦呢,这钱是赚了,但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这。”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没有一天太平日。 张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道:“这能怪我吗?谁让那些蠢货地主,不知道先来找我帮他们避税咳咳,帮他们计税,就舍不得那以点点争讼费,只会用那蠢办法,以为他们还能够只手遮天。 时代变了! 你看人家豪哥,迁哥,樊哥,是多么的稳当,如果王大学士状告他们偷税漏税,我是决计不会接的,非但如此,我还得帮他们据理以争。” “?” 范理突然觉得张斐说得无比有理。 是啊! 张三郎的名气这么大,为什么他们遇到困难,就不知道来找咱们珥笔提供法律援助呢? 就是舍不得那一点点争讼费。 活该啊! 不能说出了问题,就怪咱们珥笔,咱们也是要赚钱的呀! 是这么回事! 制置二府条例司。 “晦叔,请喝茶。” 面对王安石的谄媚,吕公著是怒哼一声,傲娇地将脸偏到一边。 王安石一点也不生气,轻轻将茶放到吕公著身旁的茶几上,又道:“那小子不会又跑去省府给晦叔添麻烦了吧。” 吕公著哼道:“你休要在此装无辜,他就是跑去左右厢公,最终此案也会递到我这里来,你王介甫会不知道?” 王安石赔笑道:“这我真不知道,这不过是小案,就是就是人数多了一点。” 吕公著懒得跟他瞎掰,就问道:“王介甫,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安石是一脸委屈道:“我这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你倒是指一条明路给我?” 吕公著道:“你身为参知政事,就算你要收税,你需要用这种手段吗?这这不是欲盖弥彰,多此一举吗?” 你下令,我们开封府就得办事。 你告状,这叫个什么事。 王安石道:“我若下令,让你们开封府去催缴税收,你吕晦叔会比现在更生气 。” 吕公著皱了下眉头,神色缓和了几分,确实也是如此,又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事就应该从长计议,不应该莽撞,你怎么就不听劝。” 王安石道:“我就是听了你劝告,我才这么做的。” 吕公著人都傻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 王安石道:“如今状是告到你那里,你也可以判他们不用缴税啊!” 吕公著蹭的一下,窜了起来,“好你个王介甫,这问题你不好解决,就扔给我,真是忘恩负义。” 王安石赶忙道:“晦叔,你稍安勿躁,我绝不是这么想的。此事未有你想得那么可怕,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身为开封府知府,有人告状你就得审,你公事公断,你怕什么。” 吕公著是苦口婆心道:“我是担心你惹出乱子来,当初朝廷为何不直接追缴白契的责任,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法不责众啊!” 他心里也知道,有多少人偷税漏税,你一个能够压得住吗? 压不住,那可就尴尬了。 朝廷会骑虎难下。 王安石道:“什么法不责众,我就知道这一百零八个人偷税漏税,难道晦叔你知道还有很多人偷税漏税吗?” 吕公著眨了眨眼,道:“你这是想杀鸡儆猴?” 王安石神色一变,严肃道:“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偷税漏税是属于违法行为,不可为之。” 吕公著紧锁眉头,“可是你要知道,他们也并不是抗拒朝廷的政令,他们只不过是将税赋转移给了佃农,这并不违法,如今你告他们,他们仍旧会将惩罚转移给佃农,到时还会引起民怨的。” 王 安石问道:“你认为那些佃农承担得起吗?” 吕公著道:“自然是承担不起。” 王安石道:“那又该由谁来承担。” 吕公著坐了下去,“你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王安石又再安慰道:“这就是一个官司,他们若有办法脱罪,使出来便是,你就只需要公事公断便可,你若想得太多,顾虑的太多,反而会令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吕公著叹道:“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 这都已经闹到开封府去了,当天就传遍朝野。 文武震惊。 这甚至都比吕嘉问状告开封县还要离谱,那吕嘉问毕竟是王鸿的下属,根据朝廷制度而言,若与不公,是可以上诉的。 只不过吕嘉问选择争讼,这个方式是有待商榷。 但你王安石可是参知政事,跑去状告几个地主。 这这真够给朝廷涨脸的呀! 御史、谏官立刻上奏弹劾王安石违反朝廷法度,损害朝廷威信。 早有准备的神宗,在当日就立刻开会商议此事。 赵抃身为宰相,率先站出来,“当初朝廷已经说明,只要在今年之内,补交契税,便可既往不咎,此政令可是经过陛下允许,中书门下发布的。 如今大家积极补交契税,而王学士却违反政令,还跑去开封府告状,老臣为官数十年,也未见过这种事,到时百姓也不知道到底是该听从朝廷的政令,还是要看开封府的判决。” 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抨击王安石。 你王安石也是政事堂一员,你们自己颁布的政令,你自己又跑去告状。 这简直太扯了。 他们都已经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王安石。 面对他们的抨击,王安石是一脸淡定。 赵顼看向王安石,问道:“王学士无话可说吗?” 王安石道:“回禀陛下,某些御史谏官好胡编乱造,血口喷人,臣已经习惯了,但是臣也从未见过,堂堂宰相,也睁着眼说瞎话,诬蔑自己的同僚。” 赵抃大怒,站出来道:“王介甫,你把话说清楚一点,老夫何时诬蔑你了?” 王安石问道:“敢问赵相,你可有看过状纸?” 赵抃道:“虽未看过,但你告得不是偷税漏税吗?” 王安石点点头道:“确实是偷税漏税,但与白契无关,我也是在清查土地后,才知晓,原来他们是用尽各种办法,偷税漏税。 朝廷当初颁布的政令,只是针对补交白契,既往不咎,可没有说,任何偷税漏税都既往不咎,那样的话,今年之内,谁也不会缴税了。” 赵抃是目瞪口呆,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其余大臣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散发着迷之尴尬。 状纸那么厚,开封府都还没有审查清楚,李开也就是随便翻了翻,都没有叫人审查,他觉得这太离谱了,朝廷给了定论再说。 但是他们一听到这事,想都没有想到,就下意识认为王安石肯定是就白契一事,状告那些地主。 无非就是故技重施,政治上斗不过,就放到公堂上去斗。 但就没有想到,王安石压根就没提这事。 〔请不要转码阅读(类似百度)会丢失内容〕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实力之争 要说会玩,还得看王安石。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王安石这么做,肯定是针对白契补税一事。 他们借佃农刁难你王安石。 你王安石就拿此事去整他们。 平时也没看你去查。 这令文彦博等人非常无语,拿着治国去斗气,不寻思着如何解决这问题,反而令问题变得复杂化。 赵顼带着一丝疑惑地望着赵抃等人。 你们连事情都未有弄明白,就上奏弹劾。 弄得咱们好像挺不专业似得。 赵抃拱手道:“这是臣的过失,臣事先未查明白,臣愿受罚。” 大丈夫,有错就得认。 赵顼忙安慰道:“卿言重了,有误会,说清楚就行,卿莫要在意。” 之前沉默的司马光突然看向王安石,道:“王介甫,你身为参知政事,若知有人偷税漏税,何不直接下令调查,为何要去开封府告状,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御史林旦立刻道:“司马学士言之有理,朝廷自有规章制度在,政事堂乃是宰执之司,愿在开封府之上,你这么做的话,只会令政令法令不明。” 王安石看向林旦,笑道:“林御史说对,政令法令不明,自是不可取也。敢问林御史,你认为偷税漏税,是事关政令,还是法令?” 林旦稍稍迟疑了下,道:“虽事关法令,但你目的却是借法行令,你不过就是借此状,逼迫那些地主佃农补税罢了。” “就算是,我以为也无可厚非。” 王安石道:“不法法,则事毋常;法不法,则令不行。之前政令之所以不通,就是在于此事关乎律法,但是我们却在此以仁德争辩,如何争得明白。” 说到这里,他看向文彦博,“文公之前认为,补税一事,不能一刀断之,应该考虑实际情况,否则的话,将会引发民怨。 这我也认同,但如果我们下达政令,免除那些佃农的税收,那又置法令于何地?是不是说,我们可以随便更改律法?有法而不循法,法虽善与无法等,治国无其法则乱也。” 文彦博立刻反驳道:“律法不外乎人情,守法而不变则衰也。” “法变,而非是以令屈法。” 王安石沉眉道:“偷税漏税乃属违法之事,就算律法不外乎人情,但也要循法而行。这便是我诉诸开封府的原因。 诸位若觉不妥,可令开封府判决他们无须补税,但也必须要给出合法的解释,亦或者请求陛下以赦释法。但决不能说由我们几人商定,此法有没有用,合则用,不合则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如此,国家必乱。” 他这一番说辞,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对面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赵顼。 这真的没得辩。 王安石说得非常清楚,你可以用政令的方式判开封府判他们免税,但必须要给出解释,亦可让皇帝释法,这才是朝廷规章制度。 不能说大家用同情来释法。 这岂不是乱套了。 文彦博、司马光也没法反驳这一点,以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最终都是皇帝用赦令释法,要么以仁义的名义开恩赦免。 这球又抛给了赵顼。 赵顼很是纠结,左看看,右看看,道:“此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朕也尚未清楚,且看开封府审理之后,若确有冤情,或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再议赦否。” 赵抃、文彦博等人都拱手道:“陛下圣明。” 神宗这话,算是不 偏不倚,也没说非得要这税,若有特殊情况,可赦之,但也得先审理,若不敢审理,这里面铁定就有猫腻。 又能说服了谁。 林旦突然道:“可是陛下,王大学士所状与白契补税无关。” 王安石道:“这只是为了避免违反朝廷政令,这一百零八人都曾持白契漏税,到时自会一并审理,该罚则罚,该免则免。” 他也不藏着,我就是找个理由,针对的还是这事。 赵顼稍稍点头。 林旦郁闷死了。 早知道,就还不如直接就补税打官司,这里面会扯出多少事来。 司马光突然站出来,道:“陛下,若开此例,今后审查偷税漏税,恐都需司法决断。” 言下之意,今后朝廷也就不能以政令的形式,去判决别人是否偷税漏税,必须得以争讼的方式。 其实就是告诫赵顼,你得考虑以后,这么做会令治国变得更加复杂,咱大宋已经够复杂了。 不等赵顼开口,王安石就道:“你不是正在司法改革吗?” 赵顼立刻点点头,微笑地看着司马光,“卿也需要将此事考虑进去。” 司马光神情一敛,不接这话。 赵顼也没给他脸色看。 宋朝君臣就这么回事。 林旦立刻道:“但这会使得官府支出倍增。” 王安石反驳道:“若能执法严明,所缴税收,是足以弥补官府支出,甚至还能余出不少。” 林旦登时无言以对。 哥买把菜刀去抢钱,你跟我谈菜刀的花费? 你神经病啊! 会议结束之后,大臣们是抱怨着,往殿外走去。 打官司! 又是打官司! 天天打官司! 从差役法打到税法,干脆什么事都打官司算了,还治什么国。 难受! 想哭! 司法伸张,谁都不好受啊! 随后出来的文彦博,听到他们的抱怨,不禁向身旁的赵抃问道:“赵相如何看?” 赵抃望着前面那些人,“虽然我不喜王介甫行事作风,但是他们的抱怨,让我认为,或许王介甫做得并没有错。” 文彦博抚须点点头。 他们为什么抱怨,不就是有些话是说不出口,有些秘密是大家都知道的。 很多事是不能较真的。 为什么这种事,总会在庭辩中,不了了之,原因就在这里。 打官司令他们就非常难受。 赵抃瞧了眼文彦博,又道:“而且我相信吕知府会在公堂上免除那些佃农的负担。” 文彦博却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司马君实说得对,王介甫一定会将税收上来的。” 他们都走了,王安石与司马光才出得殿来,又在台阶前,默契地停住脚步。 “你这是豁出去了呀!”司马光淡淡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得罪多少人?你将来还要不要推行新法?” 王安石微微一笑:“君实若在,安石有何惧哉?” 司马光听得一头雾水,我特么是反对你的,你看不出来吗?偏头看去,“此话怎讲?” 王安石道:“只要君实在,公正便在,公正若在,虽千万人矣,吾亦可告之,哈哈!” 言罢,挥着大袖就往台阶 司马光嘴角直抽搐,“好你个王介甫,竟然妄想让我为你保驾护航,可真是 想得美,等你新法出来,只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目前来看,他的司法改革,确实有助于王安石。 但要知道,新法还未出,王安石处理的是旧疾,司马光也只能干瞪眼,还得配合王安石。 真是糟心啊! 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一招,他们就是防不住。 其实原因不在于张斐有多厉害,这到底封建时代,而是在于他们自己。 就是因为他们这一批贤臣,在保护着张斐,在捍卫着大宋司法。 要是换蔡京,换秦桧,张斐这么玩的话,只怕早就死了几万遍。 不可能活下来。 谁特么跟你讲公正? 谁特么跟你讲司法? 偏偏张斐遇上王安石、司马光、韩琦、富弼、文彦博、吕公著、赵抃、许遵这一群刚正不阿的贤臣。 汴京律师事务所。 “司马大学士,这这真的与我无关,王大学士亲自上门委托小店,我我就没法拒绝啊!” 张斐看着缓缓走来的司马光,是赶忙解释道。 司马光淡淡扫他一眼,道:“就不请我坐下吗?” “啊?哦,司马大学士请坐。”张斐赶紧伸手引向正座。 司马光坐了下来,“如此说来,你并不赞成?” 张斐沉吟少许,“不瞒司马大学士,我其实对此是有所保留的,因为我认为这会引起很多人的反对。” 这是实话,他原本都准备玩盘外招。 司马光点点头,道:“你能明白这一点就最好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善男 信女,这场官司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张斐道:“这场官司的关键在于证据。” 司马光瞧他一眼,呵呵一笑。 张斐愣了愣,“我说错了吗?” 司马光道:“其实人人都知道,他们在偷税漏税,为何没有人去查,不是说每个人都胆小怕事,而是你很难查得到什么证据。你手中那些所谓的证据,一旦呈上公堂,可能就变成了栽赃嫁祸。” 张斐皱眉道:“他们当真这么厉害吗?” 司马光道:“朝中大臣,有几个不是大地主?皇亲国戚中又有几个不是大地主?为何王文善被贬,他们并未纠缠,而王鸿被贬,他们为何急于为王鸿平反? 事关利益,那就无关善恶公正,你面对的可不是一百零八个地主,而是东京所有的大地主,稍有闪失,你可能会将自己搭进去。” 张斐怯怯道:“那他们会不会派人来刺杀我?” 司马光还真的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暂时应该不会,若是此时刺杀你,那摆明就是做贼心虚,以王介甫的性格,必将会严查到底。 但是在公堂之上, 你可得万分小心,这场官司就不是说你帮人争讼,就可以免罪,若让他们抓到把柄,他们一定会置你于死地的,伪造证据可都属违法行为。” 张斐问道:“司马大学士的意思是,让我放弃?” 司马光笑道:“你上了王介甫的贼船,你还下得了吗?我来此目的,就只是想告诉你,这场官司比得是实力,而非是司法,王介甫虽然得宠,但他在朝中的势力还远远不够,若是赢不了,你也不要强求。” 张斐点点头道:“多谢司马大学士告诫,我一定会小心的。” 司马光稍稍点了下头,“我先走了。” 送走司马光后,张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跟我玩证据,呵呵,我能玩死他们。” 〔请不要转码阅读(类似百度)会丢失内容〕 .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这是一场战争 税! 在封建社会下,这几乎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也是所有矛盾爆发的根源所在。 任何关于税制的改革,都不是一场庭辩,一场会议,就能够解决的。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从未停止过的战争。 三司。 由于计相唐介依旧卧病在床,皇帝似乎也无意立即任命新得计相,又经过这几场冲突,三司的判官渐渐控制了财政大权。 「又打官司?」 唐积激动地说道:「干脆什么事都打官司算了,还要政事堂作甚,还要我们三司作甚。」 沈怀孝点点头:「不错,这一次我们决不能就此屈服。」 杜休叹道:「但是赵相、文公他们也未能争过王安石。因为当时王安石也未有说,一定要征缴这部分税收,只不过他认为即便要免税,也应该交由司法来判决,他甚至都说朝廷可以下令开封府,判免除这部分税收,只要能够给出合理的解释。」 「这你也信?」 沈怀孝哼道:「若真上了公堂,天知道会问出什么来,之前那几次你还未有吃够教训吗?」 杜休郁闷道:「我信不信没用,关键赵相、文公他们信了。」 唐积道:「他们答应,也不能代表我们都答应,这事可不仅仅是关乎那一百零八个地主,我相信朝中大多数人都不会答应的。」 沈怀孝点点头:「不错,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咱们必须上奏制止这场官司。」 在旁一直沉默的曹邗突然道:「此事不容有失,我们还是得做两手准备,万一制止不了怎么办?」 沈怀孝立刻道:「你有何想法?」 曹邗皱了下眉头:「暂时还未有,但如果真上公堂,证据就是至关重要,而其中最为关键的证据,可就在三部勾院。沈兄应该赶紧与三衙的人联系,派人看着有关证据,若是落于他人之手,可就麻烦了。」 三部勾院隶属三司,掌勾稽天下所申三部金谷百物出纳账簿。 本意是监督三司,但渐渐的,三司逐渐控制三部勾院。 可是这皇城治安,还是控制在三衙手中。 杜休道:「这可能还不够,万一开封府认为这场官司已经是木已成舟,估计马上就会派人来索要近年来的税入账目,我们也得让人去一趟开封府,告诉他们此事还未定下,让他们别急于审理此案。」 沈怀孝点点头,「我去联系三衙那边,你找人去一趟开封府,但尽量别去找吕知府,他跟王安石的关系匪浅,找李通判。」 「这我知道。」 御史台。 「文公怎能轻易答应那王介甫的要求?」 御史李展非常不解地向文彦博说道。 文彦博叹道:「王介甫说要视情循法,我总不能说,视情违法吧。」 判太府寺事谷济道:「文公应该清楚,咱们东京的情况,这要真闹上公堂,事情可能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地主到底还是遵循了朝廷的政令,朝廷说要补交契税,他们立刻就去补交,至于说补税一事,那.那人家到底也是按照契约行事,可没有说不交税。 若是让他们知道,朝廷还是不愿意放过他们,要将他们告上公堂,那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这问题会越闹越大,此乃京畿之地,怎可恁地莽撞。」 文彦博瞧了眼谷济,也面露犹豫之色。 东京遍地都是皇亲国戚,都是士大夫,谁不知道他们在偷税漏税,不然的话,王安石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日,就查到这么多人在偷税漏税。 要打官 司的话,是不是要将他们往死路上逼,根据律法,对于偷税的处罚也是比较重的。 他们也一定会全力反扑。 这也是他最为顾忌的一点。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 李展他们见文彦博也不是那么坚决,便立刻表示,要上奏请求官家收回成命。 文彦博并未做声。 其实他心里是清楚的很,如这种事,他也阻止不了,故此对面他们的请求,是采取默许的态度。 曹府。 「此事就有劳副帅了。」 沈怀孝站在曹府门前,再次拱手一礼。 曹评抱拳回得一礼:「沈判官还请放心,我待会就会加派人手看着你们三部勾院,绝不会让人从中作梗。」 「多谢副帅。在下告辞了。」 这皇城的看守,都在三衙禁军手中,而曹家贵为当今第一外戚,并且曹评又是曹太后的侄儿,他在禁军中的势力不容小觑。 由此可见,曹太后还是很有实力的,高太后目前也只能靠边站。 虽然曹太后家教非常严厉,但是身为外戚,就不可能没点猫腻,肯定也是反对这事的。 沈怀孝第一时间就跑来找曹评帮忙。 曹评是欣然答应了下来,但送走沈怀孝后,他立刻就吩咐身边的宅老,「你让栋儿去张三那里跑一趟,打探一下张三的口风,看看那王介甫到底是什么打算。」 开封府。 「此事不是已经定了下了吗?」 李开很是诧异地看向杜休。 杜休道:「哪有这么容易,目前许多大臣已经上奏,要求官家制止开封府审理此案,此乃王介甫蓄意报复,不可开此先例。李通判若是不信,大可再等一等,我走之后,必然还会有人来找通判。」 李开面露纠结之色,「可是上面已经下令,王介甫可也盯着的,我们若是置之不理,我们如何交差。」 杜休忙道:「我们只是希望开封府能够再等一等,莫要急着审理,过不了几日,此事就会有转机,到时李通判再做打算。」 李开当然不想打这官司,太得罪人了,但是他也不想卷入其中,弄不好官职都可能保不住,思索半响后,道:「行,我可以再等些时日,但是如果上面没有收回政令,那我们开封府也只能公事公断。」 杜休立刻拱手道:「多谢李通判谅解,我等绝不会给你李通判添加麻烦的。」 说着,杜休又问道:「如果最终开堂的话,不知你们开封府会怎么判?」 李开犹豫了很久,小声道:「吕知府其实跟文公一样,也不想催缴那些佃农的税收,之前可还劝阻过王介甫,只要没有太过分证据,被对方给抓住,估计也是轻判。」 杜休拱手道:「多谢李通判相告。」 李开道:「我能帮你们的也只有这么多,到底这开封府,是吕知府说了算。」 杜休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皇城外面的一间小屋内。 只见一道身影,来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然后快速闪入屋内。 但见里面站着一人,正是李豹。 「豹哥可真是料事如神。」 那人激动地向李豹道:「方才曹副帅下令,增派人手看管三部勾院。」 李豹冷笑一声:「三部勾院的账目乃是此案最关键的证据,他们一定不会轻易的让这些账目落入他人之手。」 那人呵呵道:「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如果他们不这么做的话,我们的人还无法进入三部勾院。」 李豹问道:「里面可都安排妥当。」 那人点点道:「已经准备妥当,我们也仔细查过,由于近几年地籍册一直没有怎么更换,导致几年前的废弃账目与当下也相差不多,必须要仔细对比检查,才能够发现,只要我们的人进入三部勾院,一宿就能够将些人所在账目全部调换出来。」 李豹点点头:「一定要小心,这时辰还非常充裕,他们目前还在上奏,要求官家收回成命,暂时应该不会动手脚。」 汴京律师事务所。 「咦?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最近怎么都没有见到你们。」 张斐瞅着曹栋栋和马小义这两个臭小子,很是诧异道。 曹栋栋蹲在椅子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大咧咧道:「城里太热,我跟小马他们去郊外避暑去了。」 张斐问道:「就你们两个?」 「那自然不是。」马小义嘿嘿道:「还有春哥他们,哦,哥哥还请了十多个歌妓去助兴。」 尼玛!有钱真好!我也想去啊! 张斐不禁感慨一声,坐了下来,问道:「如今可是最热的时节,你们怎么就回来了。」 马小义激动道:「这不是听说三哥你最近又要打官司么,上回三哥可是答应过我的,让我帮忙拿东西。」 张斐愣了愣,「倒还别说,这回可能还真用得上你。」 马小义激动地直点头道:「三哥尽管吩咐。」 曹栋栋鄙视了马小义一眼:「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也就只能干干苦力活。呵呵!」 马小义郁闷地瞧了眼曹栋栋,「哥哥,你可是答应过我不说的。」 张斐一脸八卦道:「什么事?」 曹栋栋嘿嘿一笑,「你问小马呗,我答应他不说的。」 张斐又看向马小义。 马小义满脸通红,「我我也想当珥笔,就买了一本宋刑统,结果.!」 曹栋栋呵呵道:「结果一个月过去了,他都还未看完第一页。」 马小义没好气瞪了一眼曹栋栋。 张斐好奇道:「小马,你不识字么?」 马小义道:「我当然识字,只是那宋刑统看着看着就想睡着。」 乐得曹栋栋是哈哈大笑。 马小义眼珠子一转,「哥哥,你莫要忘记,咱们可是有任务在身。」 曹栋栋一怔,双脚往桌下一伸,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张斐道:「张三,你可还记得本衙内当初为何花钱雇你么?」 张斐稍稍一愣,旋即道:「记得啊!帮你处理与寡妇或者***的事。」 「咳咳.暂时咱还未觅到人,此事先不谈。」曹栋栋连连摇头,又道:「如果说说咱也少交了一些田税,你会帮咱么。」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看来是他爹让他来的。张斐道:「衙内大可放心,谁若告你,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帮你脱罪的。」 曹栋栋激动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本衙内没有看错人。」 马小义问道:「可是三哥最近不是在告那些大地主偷税漏税么,哥哥他们家.唔.唔.!」 话未说完,曹栋栋就是一把捂住他的嘴,「别瞎说。」 张斐呵呵一笑:「你们放心就是,这一百零八个人中,可没有一个是我的客户,若是我的客户,我当然不会告。」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劝你们干这种事前,还是要跟我商量一下,咱们保证尽量不上公堂,若上得公堂,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曹栋栋脖子一歪,凑到张斐面前,「也就是说,你能够帮咱家逃税?」 张斐郁闷地揉了揉眼:「提供法律建议。」 非常抱歉,已经是连着四天做核酸了,今天下午排的尤其长,回来晚了,没能及时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合法避税 曹栋栋、马小义他们的到来,令张斐突然觉得,打这场官司,或许能够令他解决当下的财务困难。 其实他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那些富豪都不畏惧律法,那他们珥笔就没法赚大钱。 偷税漏税,都不找珥笔帮忙。 这简直就没有天理。 太无耻了。 他得好好再合计合计,这场官司到底该怎么打,一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二十四章 合法避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束仁于法 “藏富于民?” 赵顼不禁苦笑一声:“也就只是说得好听。” 他现在是真不太信这一套。 他甚至认为如今的情况,也就是藏富于民的思想所导致的。 弄得朝廷也没钱,百姓也没钱。 他还是完全偏向王安石富国强兵理念。 财富就应该控制在国家手中。 张斐解释道:“我的意思并非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二十五章 束仁于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是骡子是马也得遛一遛 刚刚与赵顼别过的张斐,立刻就被埋伏已久的许遵给“逮”住了。 “官家为何急于找你去?” 这个敏感时刻,皇帝突然要见张斐,许遵也很担心。 张斐如实将韩琦他们上书一事,告知了许遵。 许遵听罢,不禁叹道:“其实他们说得也对,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场官司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张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二十六章 是骡子是马也得遛一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各显神通 自即位以来,赵顼一直都在强调自己励精图治的决心。 但这个决心,到底有多么决,他还未表现出来。 其实他也经历过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期。 就是阿云一案。 当时大臣请求他圣裁,结果他圣裁之后,又给大臣驳回去了。 这对于皇帝而言,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是极强。 宋朝皇帝也是要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二十七章 各显神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李家书铺。 “李行首,这回他们怎么不请朝中官员相助?莫不是这里面有玄机,故此那些官员不愿出手。” 七大茶食人之一的费明稍显忐忑地向李国忠道。 其余茶食人也纷纷看向李国忠。 之前谁也看不上他们七大书铺,都是那群官员在跟张斐斗,这回突然聘请他们,弄得他们自己都有些慌张。 别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二十八章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必须同甘共苦 当天吕公著就去找到王安石,然后将三部勾院屋顶漏水一事,告知了王安石。 王安石得知之后,神色若定地呷了一口茶,笑问道:“晦叔,你说得是漏水,还是漏税?” 吕公著见王安石还有心情开玩笑,于是问道:“你是已经知晓,还是早就知晓。” 王安石不答反问道:“你身为开封府知府,为何不查明之后,再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二十九章 必须同甘共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欺人太甚 关于百姓在张家门前守候的场面,都已经出现过好几回。 张斐也已经是见惯不怪。 不过前几回真的都是充满着正能量,大家一块为张斐助威打气,场面令人热泪盈眶。 这回大家更是热情高涨,随着张斐是一路呐喊。 只不过都是希望他能输了这场官司。 说好的正义感呢? 只能说赌博毁所有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章 欺人太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都是当事人 许芷倩懒得与张斐瞎掰,坐下之后,与邱征文一块准备起来。 其实张斐压根就没想让马小义来帮忙,一早就安排邱征文过来协助他们,主要任务,还是做一些擦桌子、搬运文案,跑跑腿的苦力活。 “张三,你看对面好多人呀!” 许芷倩突然侧过身去,小声向张斐说道。 张斐抬头看去,只见对面的棚子下,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一章 都是当事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互相伤害 对于吕公著的决定,观审的官员们也并未表露出太多的不满或者愤怒来。 大家都知道,只要开堂审理,张斐就肯定会想办法将佃农一事扯进来一块审。 李国忠他们也都非常清楚,并且也有着充分的准备,只不过张斐一上来,就拿这事来说,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等到李磊坐下之后,身后的费明就探过头来,小声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二章 互相伤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打个小广告 院门前围观的群众们,之前他们心里可是毫无公正,就只有押注,他们中不少人都希望张斐输掉这场官司。 但听到李大才的遭遇,人人脸上又都浮现出怒气来。 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但也都是敢怒不敢言,个个是憋着一股气,怒睁双目,但也不知道是盯着谁。 富弼、韩琦相觑一眼,皆是深深叹了口气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三章 打个小广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不相信 退堂之后,这收拾的工作,自然是交给那些文吏,吕公著则是与一干判官入得内堂商议。 “这官司到底是在审谁啊?” 余在深刚刚坐下来,就忍不住抱怨道。 岑元礼叹道:“是呀!我感觉咱们这些官员才是被审的对象。” 其余推官也都是垂头丧气。 这官司打下来,法官的士气变得无比低落。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不相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不相信? 你以为你是谁? 这可是勾院的账簿啊! 人人皆是一脸问号地看着张斐,尤其是看到张斐那斩钉截铁的嘴脸,就真的很想上去揍他一顿。 你凭什么不相信? 李开道:“张三,这可是勾院的账簿。” 张斐语气坚定道:“但我也相信我的消息来源,勾院的账簿绝对没有周员外的缴税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丘之貉 “肃静!肃静!” 吕公著是连拍几下惊堂木。 没有办法,这院外的议论声太大。 为什么不问清楚? 这么诡异的事,要不给个答案,还让不让人睡觉。 实在是张斐要求继续审,不是吕公著,否则的话,议论声估计能将开封府的屋顶给掀了。 门外议论声依旧。 吕公著也火了,又重重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丘之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洗刷刷洗刷刷 面对那漫天的嘘声,吕公著都有些不太好意思拍那惊堂木。 总不能说,你们别吵了,人家要拍我们朝廷马屁了。 这听着多么恶心啊! 刚正不阿的吕公著,还真丢不起这人。 心里也还埋怨起张斐来,你这拍马屁的功力,还是算了吧,挑的这时机,简直不要太糟糕,弄得你自己都左右不是人。 过得一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七章 洗刷刷洗刷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冤有头,债有主 五十万......贯? 这个“贯”字就很吓人呀! 饶是韩琦这种超级富豪都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绝对是天价索赔。 都已经不能有米价来衡量。 就说那汴梁城内的上等宅院,那都可以买五十间。 这是个什么概念。 而开封府知府,在不贪污,不降低平时生活质量的情况下,估计也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八章 冤有头,债有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作茧自缚 好晕! 在这极限拉扯中,一个好晕,那可真是价值千金啊! 也许不足以扭转战局,但可以能保护队友全身而退,争取宝贵的防守机会。 在吕公著拍下惊堂木的瞬间,对于在场不少官员,都是一种解脱感啊! 而韩琦、富弼、文彦博等人则是爱莫能助地瞧了他们一眼,然后低调地离开了开封府。 此事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三十九章 作茧自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谈判桌才是主战场 就打官司而言,刑事案件的战场,肯定是在公堂,比如说阿云的官司,以及林飞的官司。 公堂上就得判决。 但是民事诉讼,公堂只是次要战场,私下谈判才是主要战场。 比如说李四和陈裕腾的官司,那都是私下和解的,公堂之上,只是讨价还价,谁占有优势,那么谁在私下谈判时,就更为主动。 而这次官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章 谈判桌才是主战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开封府就不要面子? “可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送走李国忠等人后,许芷倩的一句话,差点没有让范理、邱征文原地摔倒。 “够了!够了!” 范理连连道:“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别说咱们珥笔,就连朝廷也从未追缴回五十万贯的罚金,这这这......。” 他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张意向和解契约。 其实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开封府就不要面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代价 这王安石出门之后,还真去找了张斐,不是说气话。 不得不说,这也真是出乎张斐的意料。 哎呦!这吕老头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候,下手比谁都狠啊! 但他也没有打算去跟吕公著谈判,他又不拿提成的,这五十万贯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关键吕公著也是要拿这钱去照顾百姓,这也符合他们的目的。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二章 代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税与善 在赵顼装完逼,立威之后,王安石就站了出来:“陛下,此案因佃农而起,而在审理的过程中,对方也一度将责任推卸给佃农和朝廷,使得朝廷蒙羞。 故此,臣建议朝廷立法,规定田赋随地,地是属于谁的,朝廷就向谁征税,而不能将税赋转移,避免朝廷与百姓之间产生误会。” 赵顼点点头,还未开口,判太府寺事谷济就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三章 税与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八面玲珑 弄个慈善机构,将土地存入,然后就不用交税。 这听着怎么像似在搞诈骗啊!要这么简单,还用得着你吗? 陈懋迁、马天豪皆是呆呆地望着张斐。 好似说,你看我们像猪吗? 张斐耐心解释道:“这土地一旦捐出来,那就不属于二位的。” 呀!这不是诈骗,这是在抢劫啊! 陈、马二人神色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四章 八面玲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宣传?” 司马光是一脸困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点点头,“司马大学士可以通过一系列的宣传,让大家意识这个问题,将会损害到许多人的利益,得不偿失,以及这回朝廷是下了决心,如果不照办,那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的。” 司马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就不用你劳心了,我是想问你法律上的问题,朝廷若修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五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不义之财 许遵是出了名的奇葩,但若仔细看他的审案记录,就不难发现,他其实是有原则的奇葩。 他在审理的过程中,会凭借自己的专业,去偏向弱者一方。 因为他知道,在公平的环境下,法律是有利于强者的。 许芷倩就是受他影响,律法在她看来,就是帮助弱者的工具,这是她与张斐理念上最大的不同。 故此这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六章 不义之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慈善不是这么玩滴 对于马天豪这么快答应搞这慈善机构,张斐其实并不觉得意外,他若没有一点把握的话,就不会张这口,而且他甚至都没有过多去忽悠。 这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争讼在公开化。 以前的审理方式,是具有很大暗箱操作的空间,但是当争讼公开化,珥笔上堂进行辩论,暗箱操作的空间,就在慢慢变小。 如果是以前,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七章 慈善不是这么玩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操作 俗话说得好,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白矾楼的成功,是离不开樊家父子的努力。 虽然樊颙已经准备交权,但兀自改不了,早早起来,去酒楼巡视一圈,看看卫生打扫的怎么样,看看酒保是否穿戴整齐,等等。 “昨夜衙内和小义来找过孩儿,说是他们准备与张三郎一块做慈善。” 樊正一边随着樊颙往楼上行去,一边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八章 操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贼喊捉贼 要是换做平时,许遵只是在审刑院这么一说,都没上廷议,可能大家最多也就是讽刺许遵几句,不自量力,就如同以往一样。 但这个时机,这一番话,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一场连续剧。 在那场官司中,皇帝的态度,令他们都非常担心。 大家都在猜,皇帝是不是打算真的这么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四十九章 贼喊捉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一报还一报 一报还一报? 这主意可真是不错。 许芷倩不禁眼中一亮。 她心里非常清楚,这回想要再战开封府,几乎是不可能的。 关于特权这种事,真的是高压线,碰都不能碰,自古以来,也没有谁能够做到这一点。 从未有之。 只能用小报来澄清。 许芷倩立刻便与张斐行动起来。 由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章 一报还一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文豪时代 这真得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张斐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司马光竟然有了动笔的念头。 这没法拒绝,必须满足。 张斐赶紧叫人拿笔墨纸张来。 由于司马光是被许芷倩的文章引起了兴趣,是思如泉涌,故此他也不需要去思考太多,很快就写出一篇文章来。 “哇...司马大学士真是妙笔生花,这文章写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一章 文豪时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报红 躲在报纸后面的王安石,听着他们喋喋不休,吹捧司马光,又赖着不走,弄得他也不便起身,耳朵都捂不住。 这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 正当王安石准备将报纸一扔,与他们辩一辩时,忽听一人道:“我倒是觉得许娘子的文章写得更好。” 王安石皱了下眉头,偷偷偏过头去,露出那沾着眼屎的双目,只见一个年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报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回归主旋律 尘埃落地。 赵顼金口一张,佃户修法一事基本上就算是尘埃落地。 之前大家所担心的,还就是赵顼的态度。 如果只是许遵口嗨,那大多数人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在这个时机,这话就非常敏感。 到底是不是赵顼让许遵这么说的? 这才是关键。 大家那么闹,那么叫唤,其实也就是希望引赵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三章 回归主旋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绝代双骄 正版书铺。 此时已是二更天,但是正版书铺里面依旧是灯火通明。 侯东来入得屋来,抹了一把大汗,向坐在里面的张斐道:“三郎放心,就司马学士的文章,再加印个百来份,也不成问题。” “那就好!” 张斐点点头,“他们的钱送来了没?” 侯东来道:“全都送来了,白矾楼和潘楼还多送了一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四章 绝代双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名士报 不得不承认,王安石的文章,写得确实是好。 这邸报往墙上一贴,朝中大小官员们都自主地执笔抄录。 虽然讲得是时政,但在王安石的妙笔生花之下,都写成了艺术品。 曾公亮、赵抃、陈升之,都无不禁叹,此文乃少见的佳作。 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哪怕苏辙都情不自禁地执笔抄录。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五章 名士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唯恐天下不乱 韩琦是有备而来,马上就将文章拿给张斐。 并且在张斐的“苦苦”哀求下,韩琦盛情难却,就写下“名士报”三字赠予张斐。 既然是名士报,那这三个字自然得名士来写。 到时拓写下来,刻在雕版上。 写完之后,韩琦就走了。 这韩琦的出现,可以说是既在张斐的意料之中,但又在张斐的预计之外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六章 唯恐天下不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混战 王安石被戏称拗相公,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性格就是很抝。 一旦他认定的事情,别人是很难去改变的。 如果他不是这个性格,历史可能就不会有王安石变法,他就是凭借着这一股执念去变法的。 可见凡事都是有两面的。 另外,与别人的不一样,王安石的执拗和坚持,往往是有着充分的理由,使得他去坚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七章 混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扼杀于摇篮 对于苏轼的建议,张斐只是被动接受的,正如他之前的行为一样,统统都是被动而为。 他从未主动去追求小报,虽然他为此做足了准备。 此事最初是源于一场泄密,而张斐最初是选择去开封府告状,结果开封府不愿受理,他是在无奈之下,才决定一报还一报的。 而在许遵的事得到解决后,张斐就变得非常低调,都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八章 扼杀于摇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一向好剑走偏锋的张斐,这回是出奇的乖。 以往要出什么事,他直接就去开封府敲鼓,在开封府待得时间,比在自家待的时间还要久。 但是这回可不一样,从头至尾,他未有对朝廷的禁令提出一句抗辩。 反正朝廷是怎么禁的,他就是怎么做的,而且非常自觉。 锅炉前。 但见一份份刚刚出炉的名士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五十九章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政治危机 皇宫。 玉涧阁。 赵顼走在假山林立,溪水涓涓的小道上,但脸上完全没有度假时的轻松惬意,反而是眉头紧锁,小声念道:“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谏官胡宗愈,御史杨绘?”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身旁的护卫,“你确定是他们几人所为?” 那护卫言道:“卑职绝无虚言,昨夜他们也恰好在潘楼,定是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章 政治危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我是一个珥笔 开封府。 “算了,算了。” 李开摆摆手,又道:“如今这情况,咱们若还是继续查下,只怕会惹祸上身。” 虽然外面那些读书人,还没有将矛头指向开封府,但是他们这种自发行为,摆明就是要保护这小报,如果开封府继续调查下去,李开也担心会惹怒这些读书人。 要知道这些读书人中,很大一部分是进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一章 我是一个珥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告我告我 这北宋给人的观感,就是比较拧巴,怎么看怎么别扭。 科技发达,不缺武将,不缺兵...稍稍缺点马,但怎么也不至于天天挨打。 商业繁荣,经济发达,可朝廷却天天赤字,而百姓也日日喊穷。 这事事都显得很矛盾。 虽然有诸多因素形成这些矛盾,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这社会太超前,而管理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二章 告我告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进步不小 这皇帝金口一看,官司立刻就进入审理流程......。 但是朝野内外的反对声也是一阵高过一阵。 他们希望皇帝能够收回成命。 如今在公堂之上,面对张斐,不管是官员,还是士子,他们都已经是完全丧失了信心。 听到真要打官司,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完全不顾及范纯仁的感受。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三章 进步不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探索未知 在连续输给张斐后,范纯仁也真是痛定思痛,一直都在反思,自己到底哪方面不足,虽然他准备的文案是不及张斐多,但他对于《宋刑统》是可以说倒背如流的,以及看过的资料,也能够很快记下来,他并没有因为记忆错误而犯错,不能算是不足之处。 这思来想去,他认为自己之前就只会纸上谈兵,而缺乏对案件过程的调查。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四章 探索未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难兄难弟 在官司开始时,不管院内的官员,还是门外的群众,都是带有许多个人情绪的,他们一早就站好队,但是随着官司的深入,院内外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大家都已经入戏,都在思考,包括作证的司马光,他上之前,一直告诫着自己,要保持客观,但几个问题下来,他的回答,完全是主观性的。 他自己都觉得很羞愧。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五章 难兄难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见招拆招 好! 问得漂亮! 真是太解气了! 一系列问题下来,让在场不少官员,仿佛吐出憋在心中已久的怨气,甚至不少官员面色都激动地有些狰狞。 不得不说,此番回朝的王安石,风头确实有些太过强盛,哪怕一些中立派,也都不是很喜欢他的一些行事作风。 相较起来,沉稳、低调的司马光是要更得人心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六章 见招拆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言之有界 “这范司谏真是越来越坏了。” 连喊几声“反对”的张斐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水,不免吐槽道。 许芷倩轻轻一笑,揶揄道:“还不是跟你学坏的。” 张斐佯怒地瞪她一眼。 范纯仁最后那个问题,是在他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摆明就是要提醒大家,王安石这么干,就是为了保护他的新法。 从道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七章 言之有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赢了! 绞刑? 方才还在思考的文彦博,吓得直接是站起身来。 他没有想到张斐会这么狠。 院内外也响起一阵惊诧之声,人人是睁大眼睛看着张斐。 仿佛也觉得这不可思议。 前面那一大段结案陈词,使得在场的人都在思考,毕竟在场的不是士大夫,就是读书人,他们是有着明辨是非的智慧,他们也觉得张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八章 赢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报复 在最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王安石又是故技重施,利用官司,来达到自己的政治需求。 换而言之,就是要借着将宋敏求、李大临、苏轼三人定罪,从而达到这条禁令得以执行的效果。 之前王安石已经用过这一招。 在最初的时候,包括富弼、文彦博他们都显得很紧张,但他们不是怕王安石,而是怕张斐,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六十九章 报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送羊入虎口 北宋百姓,真是人人谈役色变,而张斐虽然打了几场有关衙前役的官司,但他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接到服役通知......。 我张三什么身份? 人如其名,吃三家饭的人,还有个大理寺的岳父。 让我服役? 怎么可能? 回过神的张斐,根本就不当回事,睡得非常安稳。 然而...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章 送羊入虎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注意!注意!交通管制! “呀!” 这许遵刚走,许芷倩就被张斐给拉入怀中,惹得她一声娇呼,又抬手重重拍了下张斐,“你干甚么?” 但也没有急着挣脱,毕竟已经习惯了。 张斐委屈道:“这都怪你。” “怪我?” 许芷倩凤目睁大,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怎么能怪我,我可是一直在提醒你,得了便宜,就要低调一些,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一章 注意!注意!交通管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体验生活 张斐在得知自己的职位后,这心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对方不是要整死他,而是要教训他。 要整死衙前役,一般都是让他看什么财物,或者押送什么货物,这是最要命的职位,稍有闪失,基本上就是倾家荡产,化身为奴。 导致许多百姓,宁可自残,也不服役。 相对而言,巡警这个职位就只是比较累,能犯多大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二章 体验生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是是是,你霸道,霸道地铲粪。真是臭死了。小马。走啦!” 恼羞成怒的曹栋栋,直接将马小义推入车内,然后乘坐马车离去。 而张斐却手握那一两银子站在原地,眯着眼,仰望着湛蓝的天空。 等马车远去之后,那陶勇汉才战战兢兢来到张斐身前,哆嗦着嘴唇,“张三。张三。那...那是曹...曹衙内么?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三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我要做最强衙前役 不管之前是对手,还是冤家,亦或者仇人,此时二人的落魄,让一切的恩怨都变得不是那么的重要。 正所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张斐与范纯仁来到司录司门前那棵大树下。 “啊?范司谏你连官职都丢了。” 张斐是惊讶地看着范纯仁。 范纯仁点点头:“如果我不辞去谏官的职位,站在公堂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四章 我要做最强衙前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粪淹汴京 初秋的晚风不经意间扫去了夏末那最后的一丝燥热,带来了些许清爽和惬意。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从容地享受这一切。 嘴硬一天的张斐,回到家泡了个澡好,顿觉这双脚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是又重又犹如踩在钉子上一样。 “哎呦!噢噢噢......啊哟......我操了...咝...。”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五章 粪淹汴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请上牌 司马光揣着几卷文案,是一路小跑到审刑院,入得堂内,将文案往桌上一放,喘着气道:“哎哟!可算是没有迟到。” “司马学士为何气喘吁吁?” 刚刚入堂来的齐恢,见到一手撑在桌上,直喘气的司马光,不免好奇。 司马光摆摆手,坐了下来,“别提了,今儿可真是不走运,这一出门就踩到粪便,只能回去换双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六章 请上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同流合污 曹评这个城防建设,还真是打了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 要是从这一点出发,三衙当然是有这个权力。 并且皇帝也给予支持。 但是,就没有一個人相信曹评的鬼话。 从车牌的条款来看,都恨不得直接告诉他们,哥还就是来问你们这些达官显贵要钱的。 要知道坐私家马车的,几乎都是特权户,这些人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七章 同流合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梦幻联动 对于有着道德洁癖的司马光,这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原本只是想给张斐一个恶作剧。 可哪里想得到,张斐直接还他一个噩梦。 这真是超级加倍。 如果将这两件事联系在,性质可就完全变了,一个只是长辈对于晚辈的“关爱”,无伤大雅,而令一個则是政治操作。 当然许遵父女,对此也相当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八章 梦幻联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天下武功, 唯快不破 到底张斐是一个律法从事者,故此不管任何事,但凡落在他手里,他肯定还是要走法制路线。 此乃他最为擅长的。 若说让他去管理、整顿军巡铺,亦或者说训练好这些巡警,他还真不一定做得好。 管理方面,是需要经验的。 他就没有管过这么多人,肯定会出各种问题。 故此他选择扬长避短,引入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七十九章 天下武功, 唯快不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是条汉子 上回张斐虽然输掉了官司,但是他却赢回了名士报。 原本他是打算好好整顿一下书铺的,没有想到他马上又要面临服役,此事就耽搁,以至于在这期间,正版书铺是一期小报都没有发。 这也令所有人都忽略了此事。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他们终于了赢了张斐,就没有想到张斐其实才是真正的赢家。 今日名士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章 是条汉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胡来胡有理 范纯仁的两篇文章,立刻将舆论给推向高chao,反对车牌的舆论声,那真是铺天盖地,席卷整个东京。 从上至下,真心就没有一个人支持这车牌的。 而面对张斐的如此大礼,朝中大臣自然也不会客气,借民怨开始向皇帝施压,向曹评施压。 民怨都已经沸腾,你们难道还能置若罔闻吗? 然而,其中最大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一章 胡来胡有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全是套路 “排好队!排好队!户籍和三十文钱手续费,都给我准备好,一次进五十辆。” 校场门前,只见陶勇汉仰着脖子,高声喊道。 “还收手续费?” “你这不是废话...副...副帅?” 陶勇汉回头一看,见是曹评,吓得差点没有瘫倒,赶忙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人不知是副帅...。” “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二章 全是套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摇起来 梦想是丰满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首日上牌,令朝中大臣是大跌眼镜。 他们实在是无法理解。 虽然一年也就几百文,但那也是钱,能不交则不交,这不是升斗小民的做事原则吗? 咱们大宋百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裕。 上赶着交钱啊! 但他们也就没有想到,这些升斗小民,哪里敢用这一牌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三章 摇起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摇起来 梦想是丰满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首日上牌,令朝中大臣是大跌眼镜。 他们实在是无法理解。 虽然一年也就几百文,但那也是钱,能不交则不交,这不是升斗小民的做事原则吗? 咱们大宋百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裕。 上赶着交钱啊! 但他们也就没有想到,这些升斗小民,哪里敢用这一牌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三章 摇起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接济朝廷 汴河大街,左厢军巡铺。 只见两个身着短褐的汉子人手一张票号,一边兴奋地聊着,一边往外面行去。 “你的车牌是多少?” “1103。俺的生日,好记,你的呢?” “俺是0583。” “也是你的生日么?” “俺生日是1212,但是他们说这属于靓号,不让给,这是俺小孩的生日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四章 接济朝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依法办事 “张三!张三!” 当张斐急忙忙赶到马行街路口时,忽闻对面传来一个贼兮兮的声音,偏头看去,只见马车内露出一张白面,正冲着他招着手。 “衙内?” 张斐走了过去,“衙内,你在这干嘛?我还是你已经过去处理了。” 曹栋栋神色一慌:“这我可不能去。” “为何?” 张斐好奇道。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五章 依法办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争权夺利 范纯仁虽然有家族光环,但他如今到底并无官职在身,只是一介布衣,而张斐也只是一个衙前役。 这两个人竟然将三衙统帅之一的马帅给气走了。 可想而知,他们肯定是凭借着律法。 其实不管是007,还是张斐,他们都在相互推脱,且都指向一点,就是规矩。 规矩是这么定的,那我们就只能这么执行。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六章 争权夺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公检法诞生时 要知道赵顼的偶像一直都是唐太宗李世民,虽然王安石曾建议他将偶像换成尧舜,但是偶像这种事,那可是非常主观,别人是很难改变的。 李世民可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且文武皆冠绝于帝王。 天可汗加上天策上将,这两个天,任何帝王都没法比。 赵顼的天赋自然是不能跟李世民相比,但是他既然崇拜李世民,这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七章 公检法诞生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专治杠精 终于轮到我苏子瞻上场了。 不容易啊! 对于苏轼而言,这真心不容易啊! 上回他是卯足了劲,结果就在证人席上坐了小一炷香工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方珥笔甚至都不愿提起他,他真是郁闷了好一段时间。 可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机会到底还是来了。 成为检控司首任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八章 专治杠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各位,那只是预热 专业! 还是tm的专业! 不可否认,如范纯仁、苏轼都是精通律法之士,甚至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但是精通律法跟上堂争讼又是两个行业。 这隔行如隔山。 天才的优势仅仅在于,他们能够很快发现其中的玄机,但也仅限于纸上谈兵,实战又是另外一回事。 范纯仁都打了这么多场官司,在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八十九章 各位,那只是预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转角遇到瓷 在整个汴梁城内,光外城城西,就有着大大小小六个校场,这无疑是在进一步压缩汴梁百姓的居住空间,也是房价飞涨的一个小原因,但没有办法,谁让京师内外囤积大量的禁军。 而其中地处在河边的一個校场,近日成天的都是黄土飞扬,蹄声震耳。 但见在河边上空旷的地带,一个个骑术精湛的骑士,正在纵马越过极其复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章 转角遇到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阴沟里开车 其实相对而言,北宋的贪官是属于比较少的,这主要是得益于本身福利就很好。 其次,不抑土地兼并,这是非常关键的,因为大官是有着很多的特权,他们是可以合法购买许多土地,同时还不用交税,一般地主是很难玩得过他们的。 最后,商业繁荣,有商业头脑的官员,个个都是家财万贯。 所以,看北宋官员有没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一章 阴沟里开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请君入瓮 秋日的阳光总是那么温柔,像一阵和煦的暖风,给人久违的温和与惬意。 尤其是对如文彦博一样的老人。 在屋内熬过清凉的早晨,待阳光洒入庭院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行出屋来,准备在廊道上工作,站在门前,他缓缓伸展了下胳膊,稍稍扭动着脖颈。 忽然,他目光锁定在左边,只见那司马光坐在廊道上,抬手捂一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二章 请君入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就问你慌不慌 悟了! 在起诉总警署的那一刻起,谷济等一干士大夫仿佛已经悟透此中玄机。 其实这争讼并非是完全不利于他们的,只要运用得当,他们也是能从中得到好处的。 因为他们有钱,有权,有势。 玩得起。 就说这场交通意外,损失不过几十贯,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毛毛雨,但一旦闹上公堂,哪怕是倒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三章 就问你慌不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违法不是犯法的理由 张斐今日本要去那边看看的,因为他料想,此事肯定会惊动曹评,而且谷济方面肯定也会派人来的,他有些不太放心。 但还未出门,就被苏轼给堵了回去。 自从苏轼上回输了之后,他对这争讼,就越发上头,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是越挫越勇,还天天期待上堂争讼。 “你之前说,这检察院主要职责是起诉,如今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四章 违法不是犯法的理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太细了一点 李国忠他们事先预测,张斐肯定会就违规的法理,来跟他们进行争辩,就是侵街所造成的意外,这责任该怎么划分。 这是此案的关键,这也是大家最为关心的事,但是好在朝廷并没有这一点有具体的法规。 在没有法规的情况下,案例就变得非常关键。 故此他们让谷济找人从大理寺、刑部调来很多案例,来进行分析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五章 太细了一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缴械也杀 如今围观的官员们才恍然大悟,他们终于明白,张斐为什么要用画来作证,为什么弄得那么神秘,又找了那么多目击证人,来证明马车是如何闯入棚下的。 其实他做这么多事,就是要证明一点,马车是因为右轮陷入沟渠中,侧翻进棚的。 这一点就足以赢下这场官司。 向来自信的苏轼,不免感受到一丝丝沮丧。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六章 缴械也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如你们所愿 这个判决显然是经过慎重考量的,以至于在场的不少权贵大臣,感觉就像似吃了一只苍蝇,心里很难受,但...但又说不出口。 听着是没什么毛病,官司打输了,那也没有办法,但到底还是涉及到了侵街整改,这究竟一个个案,还是会有后续动作。 这悬着的心,它始终还是放不下来啊! 谷济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七章 如你们所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城市改革 试试看。 也就是说不行就算了。 赵顼的语气,在文彦博等人看来,也是充满着担忧,不是那么的坚定。 殊不知这赵顼一手明,一手暗。 毕竟这宋朝的皇帝,权力是受到诸多制衡的,这上有祖宗之法,下有士大夫阶级,不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但赵顼想做得事,又特别多。 所以他必须要谨慎的使用自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八章 城市改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兵贵神速 这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店门前门庭若市,但却都是隔壁店的。 此时的法援署就是如此。 范纯仁自然是心有不甘,于是他放下身段,直接跑去隔壁抢生意。 队伍都排到我店门口了,真是岂有此理。 “小哥,不知总警署是否有强迫你们来此交钱?” “你是什么人?你按着什么心?” 那小 《北宋大法官》第二百九十九章 兵贵神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奇迹(六千字大章) 平时中午放衙时,这些大臣们,那可都是非常懒散的,再加上这秋日的好风光,他们一般都是一边走着,一边聊着上哪个酒馆吃饭。 但今日不同,这临近放衙之时,这些大臣们是鱼贯而出。 出得皇城,或上马车,或乘轿,或步行,四散而去。 “哥,你慢点呀。” 苏辙追着苏轼喊道。 “不能慢,这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章 奇迹(六千字大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恩怨分明 这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张斐深知自己的实力孱弱,而对方可以说是掌控雷电,如果面对面硬碰的话,是肯定干不过他们的。 只能以速度取胜,不断地去打这时间差。 简单来说,就是当他们准备应对这步棋时,就立刻走下一步,而不能按照传统规矩,一人一步的来。 如今大家都看透张斐的套路。 就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一章 恩怨分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取之于贵,用之于民 张斐可不喜欢催缴,他只喜欢罚款,算清一家,他就发一家的税单,你们自己拿着税单去缴税。 可以不去。 那就打官司呗。 增加咱们珥笔的收入。 事到如今,那些权贵也真是束手无策,毕竟张斐是占得法律制高点,要打官司是肯定打不赢的。 但他们也没有急着去缴。 回过头来一看,张斐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二章 取之于贵,用之于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光荣下岗 州桥。 “原来你们都是骗人的,这说好的御街,怎就变成了菜市场......!” “你赔我们棚屋。” “什么巡警,分明就是一群骗子。” ...... 市民们一听到御街换菜市场,顿时就怒了,这简直就是汗血宝马换小毛驴,如此减配,只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 坑! 这真是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三章 光荣下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香饽饽 这曹评的一席话,还真是点醒了那些权贵,回头想来,这些事情的起因,不就是他们强行逼迫张斐服役。 不是都说这衙前役就是死亡之役吗? 怎么这回给弄反了呀! 弄得他们差点窒息。 有道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立刻! 赶紧! 马上! 让这臭小子滚蛋! 这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四章 香饽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三岔口 “呵呵...是朕的大功臣来了,快快请坐。” 当赵顼见到张斐时,竟然起身相迎,且桌上早已经备好美酒佳肴,全都是张斐爱吃的。 这一幕若是让王安石见到,恐怕都会感到非常羡慕啊! “小民参见陛下。” 张斐赶忙快步上前,行得一礼。 赵顼佯装不满道:“都跟你说过多少回,若是没有外人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五章 三岔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互助 在张斐服役期间,其实许芷倩要比他更加忙碌,因为张斐将调查居民区的任务交给许芷倩。 这可是相当琐碎的事。 当然,许芷倩也只是负责计划、统筹,真正去深入调查的,还是事务所的人和曹栋栋的家仆。 相比起上堂争讼的女律师,张斐认为许芷倩其实更适合搞慈善,律师当做一个兼职来做就行了。 因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六章 互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双子星加持 王安石虽然性格执拗,但并不死板、迂腐。 其实但凡改革变法之人,都是非常开明的,试问死板、迂腐的人怎么可能会积极求变。 王安石的执拗,主要是来自于两方面,其一,他个非常聪明,聪明的人肯定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其二,政治立场,古往今来,变法之人,必须要坚信自己的信念,因为谁都知道,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七章 双子星加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富豪的慈善 “爹爹,你快帮孩儿看看,这是真的么?司马大学士文章中,是真的有提到孩儿么?孩儿不是在做梦吧。” 马小义围着马天豪转悠着,激动地是手舞足蹈。 马天豪是充满嫉妒地瞟了眼儿子,哼道:“这司马大学士文章也不咋地,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真正捐钱的是我,这臭小子有什么钱。” 马小义当即夺过马天豪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八章 富豪的慈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大哥,俗还是王道啊! 张斐一回到事务所,是立刻给店里带来兴旺。 前面的柜台上,零零散散的“大善人”是络绎不绝。 而在后堂,这富商也是越来越多。 但不难看出,前柜和后堂分别是代表着两个群体。 上前柜捐助的,许多人都是一些家仆,而他们身后是庞大的士大夫阶层。 士大夫就是派人来捐一点点钱,表达支持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零九章 大哥,俗还是王道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来了!来了! 常言道:站得高,看得远。 没错! 但是站得高,也往往会忽略一些细节问题。 细节。 这也是王安石与司马光一个最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王安石目光全在大局,就不太注重细节,导致他虽然认同张斐确实宣传是有一套,但也并不认为就是那么的重要。 更何况这讲得是文章,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章 来了!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娱乐兴邦 看热闹! 确实也热闹! 这新法酝酿这么久,总算是要来了。 新旧两派都早已经卯足劲,准备与对方是大干一场。 只不过在历史上,王安石是直接通过政令颁布,而非是小报。 二者是有着极大的区别。 因为历史上保守派这边是人才济济,同时士大夫又控制着舆论权,当时争论主要是集中在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一章 娱乐兴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冰与火 其实在最初决定设立慈善机构的时候,张斐就已经在观察整个东京汴梁的经济结构。 他主要是要找个能够投入大量资金的买卖。 如粮食、盐、酒、糖这些大宗商品,基本上都是受到朝廷的管制,而且各地豪强林立,这些买卖是没谱的。 算来算去,就只有娱乐行业能够吞下这一笔巨额投资。 当时他是有两个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二章 冰与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正经人谁踢球啊! “呼...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啊!” 送走司马光后,张斐不禁略显郁闷地摇摇头。 其实他最初是设想,凭借他与这赵顼的关系,潜移默化地去布局,毕竟司马光、王安石、富弼、文彦博他们都是一些老狐狸,这要是透太多出去,怕被他们察觉出什么来。 但是没有办法,他今日到底还是给了司马光一些信号。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三章 正经人谁踢球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本着不浪费的理念,最终双方是各退一步,馒头、炊饼混着一块吃。 饭后。 许芷倩帮着高文茵一块收拾起来,倒不是说许芷倩开始觉悟,要跟高文茵学习什么勤俭持家,而是她看出来,许遵有事要与张斐商谈。 趁着她们收拾的时候,张斐单独陪着岳丈许遵在前院散步,“岳父大人似乎有心事。” 许遵瞧他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四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监督之道 这资本的最高奥义是什么? 是原始积累? 是垄断? 是剥削? 不。 这些都只不过是资本的基操,这资本的最高奥义,乃是做慈善。 正如马家人所言,这资本主义来到人间,从头到脚,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它的本身就是恶,如果还不用善来伪装,那么很快就会走向灭亡。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五章 监督之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波谲云诡 东京汴梁,天子脚下,一直都非常重视食品安全。 但也不是说,一个乞丐吃了一个馊了的包子,导致拉肚子,都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管得主要是大范围的。 这都已经闹到副总警司这里来了,肯定是出现大量的坏桃子。 曹栋栋、马小义,以及张斐立刻结束今日的训练,一块赶往总警署。 虽然张斐已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六章 波谲云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相爱相杀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我? 原本来说,这也只是小事,但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本就心慌慌的谷济,真是快要崩溃了,这些事怎么都赶在一块了,他赶紧吩咐自己在太府寺的亲信秘密调查此事。 现在他都不太敢声张。 这真是太tm刺激了。 到底是贡桃,不是粮食,比较好查。 这不到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七章 相爱相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丑闻遮天 为什么又是开封府? 其实根据制度来说,如这种案件,最为适合的,应该是向大理寺提起诉讼。 虽然目前审刑院才是大宋得最高法院,但是未经大理寺审理过的案件,是无法进入审刑院,只有当你对大理寺的判决不服时,才能够向审刑院提起诉讼。 但是,大理寺的最高法官可是许遵。 范纯仁和苏轼可都不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八章 丑闻遮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釜底抽薪 在这个遍地都是文坛大家的时代,这一篇堪称为“狗屎”的文章,竟然引发全城百姓的关注和热议。 这不禁让王安石怀疑人生。 其实他事先已经知道贡桃的事,也明白张斐的宣传套路,就是用事实说话,但是他并不认为,这种小聪明,随便配上一篇文章,是能够抵得上他那一篇精美的文章。 他有意不主动要求写这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一十九章 釜底抽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御史谢景的这一道奏章,只不过是吹响革新派反攻的号角。 亦或者说是抛砖引玉。 因为目前王安石正在招兵买马,而在政治的战场,看得就是立场,许多底层官员,看到了这个上位的绝佳机会。 千载难逢。 可想而知,保守派那边肯定是包括许多既得利益者,他是占据着大量的关键职位,若不将他们给打下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小请半天假。 马上过年了,跟家人出门买点年货什么的。 见谅。 《北宋大法官》小请半天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是你以为 别看吕惠卿是口口声声的公平、公正、中立,但其实在他内心中,是一点也不尊重律法的,他骨子里甚至比那谷济还要传统。 律法只不过是他政治斗争中的武器罢了。 在他的信念中,更崇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们是占据绝对优势,官家也是明显偏向他们的,而这人都是贪婪的,他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是你以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公与私 检察院调查的是轻松惬意,但是朝中却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个局势实在是太常见,在许多人看来,许遵就是王安石的人,他肯定会扩大的规模,被弹劾的人,只怕十有八九都逃不掉,这就是党争的信号。 而其中最为焦虑的当然是苏辙,但是他行事非常小心谨慎,虽然这些时候有许多大臣为苏轼鸣不平,但他清楚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二章 公与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极限摇摆 从此案的结果来看,王安石无疑是大获全胜。 经此一案,他的新政迎来了一个非常强势的开局。 同时他又获得检察院和太府寺。 但是司马光是自带一个功能,那就是给王安石添堵。 将苏轼安排去扬州,这一步棋,确实令王安石难以畅快的去享受胜利。 因为扬州是江淮六路的重镇,而均输法主要又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三章 极限摇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赔本赚吆喝? 之前王安石、司马光曾都招揽过张斐,但张斐始终不表态,以各种理由婉拒,原因就在于,他寄望于同时得到保守派和革新派的支持。 到底他底子还是太薄了,但野心又不小,他必须要得到改革和保守的支持,才能够有所作为。 话说回来,这两派也真是不好选。 目前来说,王安石这派显然得势,但却缺乏吏治整顿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四章 赔本赚吆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一票难求 在大相国寺与景灵东宫的中间,有着一个名叫鞠城的地方。 顾名思义,鞠城就是专门用于蹴鞠的场地,只不过这个鞠城是专门为皇家准备的,如大宋与辽国的比赛一般会在这里进行。 另外,就是皇家自己举办的一些比赛。 当然,东京十八社的比赛,偶尔也会被皇室安排在这里进行。 在曹太后表示想看比赛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五章 一票难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争风吃醋 其实皇帝和太后还真不在张斐的宣传设计之中,依靠皇帝、太后赚噱头,这个意义不是很大,要想足球发展起来,就是还得靠广大群众。 最重要的噱头就是侍卫马vs警署。 如今三衙已经是同仇敌忾,因为警署确实削弱禁军许多优待,而三衙可是有数十万之众,他们要是躁动起来,还怕没有噱头吗? 当然,蹴鞠本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六章 争风吃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慈善比赛(上) 身在鞠城外的张斐,还真不知道有那么一群人,正在为自己争风吃醋,他又不是球员,他可是boss,比赛之前,他是最忙碌的人,几乎天天都在捣鼓这事,当然,也令许多主要捐助人感到不爽,还有那些与他合作做买卖的商人也感到不爽。 认为他是在不务正业。 范理认为事务所才是关键,这直接关系到张斐的核心业务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七章 慈善比赛(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慈善比赛(中) 失望、无聊、呐喊、叹息......。 在这开球的一瞬间,观众们的情绪转变之快,令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 许芷倩是如此,陈懋迁、樊颙等人更是如此。 他们望着痴狂的观众们,不禁都是一头雾水,心里也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些人都是张三来的演员吗? 怎么转变这么大。 然而,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八章 慈善比赛(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慈善比赛(下) 还未缓过来的王超,突然又站起来了,望着十多名球员堆积在禁区里面,不禁又道:“怎么又是任意球?” “哦,这是角球。” 张斐道:“这种角球直接射门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威胁也不小。” 哎哟! 这到底有完没完啊! 王超都快要哭出来了。 显然,他之前将这新式足球与蹴鞠画上等号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二十九章 慈善比赛(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真香 毋庸置疑,赵顼肯定是一名蹴鞠粉丝,要知道这蹴鞠在宫中的流行,是远胜于在坊间,如司马光、王安石等大臣们也都会上两脚,赵顼看过的蹴鞠比赛,可也不少呀。 然而,这第一场足球比赛,就直接在他心目中上升到第一位。 这从侧面也说明一点,在赵顼心中,这足球要比蹴鞠更为精彩。 那大学士张昇道:“这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章 真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利益输送 这东京的田地,如今的均价大概是在三四贯左右,但是拿去抵押的话,基本上都是要折半算的,也就是一两贯钱,这是行规,就是再与马家关系好,也不可能破这例的。 一顷土地是一百亩,以两贯来算的话,一顷土地就是两百贯,五百顷差不多也就贷款十万贯出来。 但这几乎是慈善机构一半的家当。 虽然之前张斐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一章 利益输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大展拳脚 去tmd信仰和爱好。 在这一期新闻报发布不久,东京十八社中的六社,就立刻转向足球联赛。 有一说一。 这六社在蹴鞠比赛中,其实常年垫底,看不到出头之日。 因为这蹴鞠比赛是纯技巧运动,天赋要求极高,但也非常单一,在比赛中,运气成分占比是很低的,导致齐云社是常年垄断第一。 不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二章 大展拳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商与政 虽说活字作坊和车马租赁,都给予这些富商极大的惊喜,但是这一笔巨大的负债,还是让他们感到一些些压力。 但是他们甚至有些后悔,早知这样,就不如捐钱,不捐土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转念一想,家里的铜钱是不用交税的,土地可是要交税的呀! 可是每年四千贯的利息,这对于他们每一个人而言,这都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三章 商与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商与政 虽说活字作坊和车马租赁,都给予这些富商极大的惊喜,但是这一笔巨大的负债,还是让他们感到一些些压力。 但是他们甚至有些后悔,早知这样,就不如捐钱,不捐土地,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转念一想,家里的铜钱是不用交税的,土地可是要交税的呀! 可是每年四千贯的利息,这对于他们每一个人而言,这都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三章 商与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渗透 如今刚刚征收完秋税,这汴京律师事务所的珥笔本以为可以放松放松,可哪里知道,他们刚回来,就是天天都在加班,没日没夜,就还不如去周边县城出差。 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慈善基金会的成立。 因为这里面涉及到太多业务往来,如慈善基金会与马家的贷款契约,又如足球联赛与正版书铺的合作,这足球红火,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四章 渗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司马光可是一个原则性非常强的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比较看重张斐,就可以任由他胡作非为,最初他听到这事的时候,也是感到非常恼火,觉得这小子无法无天。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珥笔、商人,竟然想要通过捐助的方式,去改变国家的教育,这简直就是最为严重的贿赂行为。 是杀了都不过分啊。 儒家可真是非常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五章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奖学金制度 将自己的盛世基于百家之上? 这个想法是新颖吗? 不。 这个想法总结起来,就一个词,自寻死路。 当初汉武帝费劲心思,独尊儒术,正面意义来上,是巩固了秦的大统一战略,这也是无数人鲜血换来的。 而到了宋朝,儒家更是根深蒂固,毫不夸张的说,每一個婴儿自呱呱落地起,就流淌着儒家的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六章 奖学金制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改革竞赛 其实在教育方面,司马光也有着自己的理念,而且与王安石是非常像似的,也都是要追求实用性,而不是那些毫无用处,夸夸其谈的学问。 这一点从司马光的文章就能看出来,他的文章是非常朴实无华,连半个华丽的词藻就找不出。 当然,王安石的文章虽然华丽,但关键他能在保持赏心悦目的同时,还能够做到字字珠玑,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七章 改革竞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改革竞赛 其实在教育方面,司马光也有着自己的理念,而且与王安石是非常像似的,也都是要追求实用性,而不是那些毫无用处,夸夸其谈的学问。 这一点从司马光的文章就能看出来,他的文章是非常朴实无华,连半个华丽的词藻就找不出。 当然,王安石的文章虽然华丽,但关键他能在保持赏心悦目的同时,还能够做到字字珠玑,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七章 改革竞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渗透 张斐的这一次“无意”捐助,在这个初冬时节,拉开了一场教育改革的序幕。 可话又说回来,教育改革,在宋朝其实早已经发酵,庆历新政,就刮起了一阵学术改革热潮。 主要就是范仲淹提出的“精贡举、择官长”等十项改革主张,改革当时教育系统,一改当时崇尚辞赋的浮浅学风,重经义、重时务、重实际。 如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八章 渗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不容易啊! 张斐这慈善做得可真是不容易啊! 不但得捐钱,还是点拨对方如何去要钱。 就没见过这种大善人。 好在利益这种事,乃是人之天性,亦不分古今中外,是一点就透。 梁少栋很快就领悟到这慈善基金该怎么玩。 当然,张斐也不是送上门的羔羊,仍由他们宰杀,只不过目前他的重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三十九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毕业证 国子监再怎么也算是这大宋第一学府,能去国子监教学的,那绝不是一般人,不说官职大小,但至少学问方面是能够服众的。 张斐纯纯一个珥笔,真得是要啥没啥,他跑去国子监讲学,这在以前真是不敢想象的。 这晏几道也是国子监出来的学生,那他当然觉得好奇,希望能回母校见识一下。 就连许芷倩都觉得有些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章 毕业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入仕 不可否认的是,王安石的许多政治理念,都是超越时代的,但有趣的是,他最终目的,却是要加强中央集权,加强君主集权。 他始终没有跳出这个理念。 王安石的教育理念就是务实轻虚,他认为科举考得内容,实在过于浮夸,没有什么卵用,故此他要设专科,培养专业人才,以供朝廷取才。 这是多么超前的理念,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一章 入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二蔡 毕竟这助教是从九品下,参知政事完全可以自己搞定,就只需要向上面写份举荐书,根本不需要经过皇帝的批准,虽然宋朝官员对于底层官员是是有着严格管控,但那多半都是针对一些实权官员。 比如说地方知县和主簿,但是助教其实就事一个老师,而司马光目前又担任律学馆的司业,再加上他参知政事的身份,不就是他自己写自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二章 二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排面 此时正值放衙时段。 司马光与文彦博慢悠悠地出得皇城,刚来到马路旁,一辆马车便停在了他们身前。 两个“穷鬼”不禁相觑一眼。 这是谁的马车? 正当这时,那车上的车夫道:“二位官人,要坐车吗?” 司马光、文彦博同时一笑。 什么时候这马车租赁生意都做到皇城门前来了。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三章 排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排面 此时正值放衙时段。 司马光与文彦博慢悠悠地出得皇城,刚来到马路旁,一辆马车便停在了他们身前。 两个“穷鬼”不禁相觑一眼。 这是谁的马车? 正当这时,那车上的车夫道:“二位官人,要坐车吗?” 司马光、文彦博同时一笑。 什么时候这马车租赁生意都做到皇城门前来了。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三章 排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请叫我张老师 只见一个身着紫袍的年轻人大步入得院内。 院中的士大夫们纷纷上前,躬身一礼。 这年轻人正是神宗赵顼。 他之前化名王页与张斐交谈时,对于张斐的许多观点都深感认同,所以他一直都不想让张斐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原因就是担心张斐知道,不会再与之这般交谈。 他是真的很喜欢与张斐交流一些看法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四章 请叫我张老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儒法之争 “是,老师。” “乖!都坐吧!” 张斐微笑地点头示意。 一众学生坐了下去,方才还穷凶极恶的目光,此时却变得无比的幽怨,就犹如那深闺怨妇一般。 这些个后起之秀,其实都已经看出张斐玩得是什么花招,但是他们对此是毫无办法,还得乖乖叫他一声老师。 没有办法呀! 因为他们非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五章 儒法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此法非法 这珥笔之辩,多半都是要基于证据的,没有证据的道理,在公堂之上,只会显得苍白无力,就是说出来,让人反对得。 事实就是秦朝在遵从法家时,是将儒家彻底赶尽杀绝,同时还取得巨大的成功,而儒家可从未这么干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么从这一点来看,法家明显要优于儒家。 王安石抚须微笑,他的变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六章 此法非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二法之争 炭笔一扔,闪! 张斐一个华丽的转身,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赵顼他们看来,这堂课似乎才刚刚开始啊。 秦国无律法,这个说法,着实太新颖。 刚听出一点味道来,你丫怎么就走了。 “哎!” 赵顼都情不自禁抬起手,想要叫住张斐,但最终碍于皇帝的尊严,还是放了下去。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七章 二法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儒法之争 司马光有些慌。 老夫就只是让你小子来讲讲讼学,你这扯得有些远,讼学跟昏君有半毛钱关系吗? 而王安石也有些慌。 你小子将法家之法从法律中剥离出来,将来我的很多新法,岂不是师出无名,甚至被你的法制之法给拿捏到死。 反倒是赵顼听得兴致盎然,与那些学生一样,是在认真听讲,过得一会儿,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儒法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堂课真是越上越令人胆战心惊。 其实最初张斐说法家之法的时候,这些士大夫都是很开心的,张斐说法家之法,根本就不是法,几乎是从法理就否定法家之法。 说得真好。 说得太对了。 其实在北宋这个时期,儒家还没有完全做到一统江湖,王安石变法其实也算是法家对儒家的一次冲击,虽然王安石也不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四十九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抱歉!哥不加班 这番话下来,那许遵和司马光是同时松得一口气啊。 要命! 真心要命啊! 方才那个话题,可真是将他们两个吓得不轻。 一个是岳父,一個是举荐他的官员,这要出事,他们铁定会受到牵连的。 但也不得不说,张斐解释的是非常完美。 不管是“君主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刑不上士大夫,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章 抱歉!哥不加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课后感 “怎么样?” 刚刚溜出教室的张斐,都还没有出大门,就被许芷倩给截住,一双清澈的眸子,是充满担忧地望着张斐。 刚下课,就见张斐独自一人出来,肯定是坏事了呀。 “怎么样?” 张斐一愣,问道:“你...你方才没有去听吗?” 许芷倩螓首轻摇。 张斐问道:“为何?你不是说要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一章 课后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三足鼎立 如果根据张斐的法制之法论来说,那么法家之法就是超级集权,就是全由君主一人说了算,不允许一丝的忤逆。 而儒家之法,就是多了“德”治,在“法”的层面,大家是不平等的,伴随的就是,在“德”的层面大家也是不平等的,谁最大,德行就理应最高,故此他们往往要求皇帝做出表率。 这其实也是限制皇帝的一种方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二章 三足鼎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其实这法制之法,张斐想得非常透彻,并且一清二楚,因为这是他上大学的第一堂课,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口中的法制之法,其实就是法治。 这是一个动词。 这也是那些学生困惑的一个点,他们将法制之法,就理解为法制,这又是一个名词。 这名动都弄混了,能不困惑吗。 关键,法制是自古有之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三章 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观者不语 王安石说得很对,律学馆那边报名之所以爆炸,可不是说那些考生被张斐的学问给打动了,而是被张斐彻底激怒了,这厮真是太嚣张了,他们纯粹就是去吵架的。 其实在思想界中,只要你活着,你就无法成圣,不可能不被人怼。 就是孔孟二圣在世时,不也天天被人怼么,更何况其他人,只不过二圣嘴炮能力也非常强大,一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四章 观者不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五章 治乱世,用重典? 大意了! 真的是大意了呀! 严复那些老夫子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张斐一上来就联合那些考生,将矛头对准他们。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关键就儒家的礼教而言,他们也不应该在别人的课堂随便张口。 对此他们也很无奈。 好在赵顼也只是说尽量别开口,不是说不准他们开口,若是有机会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五章 治乱世,用重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不可逆 这说了半天重典,突然又回到兴秦之法上面。 这本也是此堂课的题目。 按理来说,这也是应该的。 但是这个转折令大家感到十分意外,尤其是富弼、文彦博等人。 因为重典是法家中一个很重要的思想。 那么反重典,就是反法家。 而张斐对于重典的那番辩诉,是深得不少人认可,那就辩论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六章 不可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我们还是学生 王安石那嘚瑟的目光,司马光当然察觉到了,但是性格沉稳的他,还是继续遵守这课堂上的纪律,没有喷回去,但他心里其实是很不爽的。 而且不仅仅是他不爽,其它的老夫子也都非常不爽。 之前张斐在说法家时,他们都表示非常认同。 是的。 你说得没错。 就是这么回事。 哪里知道,最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七章 我们还是学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都是屁话 见张斐又拾起炭笔,大家对此都很期待。 只是这期待的点是不一样的。 如富弼、司马光、王安石、文彦博等人想得是---难道他真有办法? 但是那些老夫子们则是准备对张斐开炮。 之前让学生们的儒法之争,搞得他们不知该如何切入。 他们是来对付张斐的,不可能跟学生争起来,如今张斐要开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八章 都是屁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难就难在这多一步 “怎么样?” 一直在外忧心忡忡地许芷倩,见到张斐出来了,急急迎上前去。 看到她如此忧心,张斐真是心有愧疚,其实他是准备好的,只是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没有理由说得出来,轻轻揽着许芷倩的香肩,笑道:“放心,一切都很顺利。” “真的吗?” 许芷倩欣喜道。 张斐点点头。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五十九章 难就难在这多一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不能没有张三 在课堂上,看似张斐是在痛批法家之法,但他的结论是什么,比法家多想一步。 如果法家之法真的一无是处,这多想一步就能解决问题吗? 这显然是自我矛盾。 王安石就忽略这一点,但心思更为缜密富弼,却察觉到了这一点。 张斐不是在批判法家,而是在捧。 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柳暗花明。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章 不能没有张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言多必失 这吕惠卿也真是醉了,从新法拟定到颁布,他知道会遇到阻碍,肯定会有不少人反对,他也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应对手段,但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给打断施法。 始作俑者就是张斐。 谁能想到,张斐去上一堂课,算学馆连一个报名的人都没有。 这令他也有些措手不及。 最令头疼的是,这事不大,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一章 言多必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言多必失 这吕惠卿也真是醉了,从新法拟定到颁布,他知道会遇到阻碍,肯定会有不少人反对,他也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应对手段,但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给打断施法。 始作俑者就是张斐。 谁能想到,张斐去上一堂课,算学馆连一个报名的人都没有。 这令他也有些措手不及。 最令头疼的是,这事不大,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一章 言多必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宋刑统 正午时分。 国子监。 两个五十来岁的助教在外吃过饭,刚刚回到国子监,发现国子监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刀枪雪亮,水泄不通。 院中有着七八仆从正在匆忙打扫着。 其中一人立刻道:“今日又是那张三的课?” “呀!还真是。看来官家他们又会来这里听课。” “官家天天与一干大臣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二章 宋刑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权威与权益 很多人看古代律法,都是头皮发麻,无论是秦朝,还是宋朝,都是各种酷刑,五花八门,从这一点来说,什么仁政,这绝逼就是暴政。 但专业角度来说,其实二者是没有绝对关系得。 因为古代法律思想就是“法即刑”,所有律法的终点都是刑罚,如果你只设有绞刑的话,那么会什么情况,就是只要你犯罪就是绞死,哪怕你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三章 权威与权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民与刑 随着深入的探讨,大家是越来越认同富弼所言,这法制之法里面的确蕴含着一种全新的思想。 什么是思想,就是要能够解释一切事物的关系。 对于税收而言,法家依靠是权势,以君王的赏罚,来督促百姓趋利避害;儒家在权势中,添加了仁义,以德治来教化百姓,而法制之法则是多了个人权益。 前二者都是从君主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四章 民与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欠债还钱 “原来如此......!” 富弼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嘴里也是喃喃自语着。 其实他之前就已经悟道,宋刑统是有别于法制之法的,那么以法制之法来立法,该怎么立? 这个一直困惑着他。 因为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矛盾,就是皇帝利益是来源于百姓。 如果强调个人利益,必然是会伤及到皇帝的利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五章 欠债还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鱼与熊掌 张斐准备的内容都已经讲得是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这堂课主要就是讲述法制之法的立法原则和指导思想。 怎么去区分国家、君主利益和个人权益。 因为在之前的思想中,二者本是矛盾的。 就是先区分,然后再引入赔偿机制。 非常圆满。 大家也都看出张斐想要下课,但好像也没有理由拦住他,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六章 鱼与熊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功成身退 好! 说得真是太好了! 你王安石的均输法动辄向皇帝借成百上千万贯,你竟然好意思去质疑别人的损耗? 你还叫什么王安石,不如叫王双标。 众人不禁又看向王安石,目光中夹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然而,王安石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尴尬,还冲着大伙直点头,“说得真是好。” 嗯?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七章 功成身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知易行难 之前许芷倩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如富弼、司马光这样的大人物,会认为张斐有开宗立派的能力。 其实张斐也没有瞒她,将法制之法的理念如实告知她。 但她仍然不觉这里面蕴含着什么惊人的思想。 直到这一堂课后.......。 光听结论和参与其中的推导过程,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整个思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八章 知易行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绝佳机会 “富公,你此举是否过于冲动。” 出得行宫,文彦博便是一脸费解地向富弼言道,又伸手引向身旁的司马光,“正如君实方才所言,仅凭一个珥笔的三堂课,就修改宋刑统,这......。” 他本想说你这是拿国家大事视作儿戏,但出于对富弼的尊重,他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但他仍觉得富弼有些冲动,虽然他也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六十九章 绝佳机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立法权 张斐早就建议赵顼,慢慢将税政重心从农业转入商业。 赵顼对此也是非常认同的。 因为现实情况已经告诉赵顼,这农税上面存在的问题,根本就没法改,稍稍动弹一下,仿佛就要山崩地裂,再加上目前商税增长的非常迅速,再去花力气整顿农税,实属吃力不讨好,关键还做不到。 布局商业,只要玩得好,是可以利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章 立法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塞翁得马,焉知非福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张斐闭目坐在铜镜前,哼着欢快小曲,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站在其身后为他打理的高文茵,不免都感到有些好奇,等到他哼完一曲,不免轻声问道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一章 塞翁得马,焉知非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菜鸟!欢迎来到官场! 这真得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最令张斐郁闷的是,他也不喜欢出这个名,人人都喊他张老师,都尊重他,那他...他以后还怎么去告他们。 唉...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关啊!张斐其实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只不过这来得有些晚,不禁好奇道:“岳父大人,我之前说了那么多,每堂课中间还隔了好些天,他们为何不弹劾,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二章 菜鸟!欢迎来到官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火上浇油 张斐在官场中虽然是一只菜鸟,但是他可是研究过古代律法的,他也知道为什么封建社会没有出现法治。 既然他要讲这一课,他当然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虽然这过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 “这是什么?” 许芷倩看着张斐贼兮兮地捂着一个包袱回到家里,不禁好奇地问道。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三章 火上浇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下狱 一向稳如老狗的司马光,这回也变得焦虑不安,甚至都拂袖而去,可见这事是相当严重,而且他司马光暂时也没有办法应对。 事实也是如此。 此报一发,顿时就引起广泛的关注,且舆论几乎是一边倒。 全都是在疯狂地批判张斐。 其实关于法制之法,之前就已经传出去,并且当时还得到一部分人的认可,张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四章 下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冤枉啊! “爹爹!” 一直在家强壮镇定,安抚人心的许芷倩,见到许遵回来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一双清澈的双眸立刻聚起一层雾气。 “爹爹都已经知道了。” 许遵点点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以官家与张三的关系,这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可语气却不是那么肯定。 许芷倩也觉得这事有些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五章 冤枉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老年活动中心 御史台是专门审讯官员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上刑的,毕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刑不上士大夫。 但张斐可不是什么士大夫,一般情况下,也是可以对他用刑的。 然而,蒋之奇等人心里不想让张斐独自承担下来,至少得将许遵给拉进来,如果张斐讲义气,要一力承担,那他们估计会给张斐来个套餐。 因为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六章 老年活动中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只有魔法能够打败魔法 蒋之奇、彭思言行出大门,望着富弼那一瘸一拐的身影。 “蒋兄,这富彦国怎么也算是三朝元老,咱们这做合适吗?” 彭思言开始有些心慌。 虽说他们御史就是对付宰相的,但是富弼可不一般的宰相,在朝中的地位、名望,也只有韩琦能够与之相比,就连文彦博可都是小弟来的,而文彦博比司马光可都要高出一个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七章 只有魔法能够打败魔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重见天日 自古以来,政治就是一项非常纯粹的权力运动,故此在政治中,任何事都好商量,唯有权力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对任何政客都是如此。 最初御史台还真的只是想对付张斐和法制之法,因为这两个“东西”,都令他们非常厌恶。 故此在一开始,士大夫们也是众志成城。 这回一定要整死张斐。 赵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八章 重见天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还欠一课 “诸位相公,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诸位相公?” “嗯?什么事?” “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哦。” “......?” 前来通报的官吏,看着这群仍坐在牌桌旁厮杀的宰相们就...就觉得很无语。 大佬们,你们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九章 还欠一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哥之前就坐过 这纲常伦理,可以说是这古代社会的秩序,秩序必然是一个国家的根基所在。 没了三纲五常,皇帝都不是皇帝了。 故此,当对方提出这方面的质疑,张斐必然是要给出回应的,若不做出回应的话,那就不是埋种子,而是在埋自己。 但是张斐也不会答应与他们庭辩的,因为庭辩对于张斐而言,是非常不公平的,且是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章 哥之前就坐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何不食肉糜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不会!” 当学生们看到这句话时,是异口同声道。 没有犹豫! 非常坚定! 这甚至使得张斐都愣了下,你们是哪来的底气,十分好奇地问道:“为何?” 上官均回答道:“此乃孟子所言,吾等皆知,又怎会引发歧义。” 张斐见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又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一章 何不食肉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本质还是二法之争 千万不能笑! 确实也没有人笑。 不管是学生,还是大臣们都是一脸呆愣地望着那木板。 “官家呀!这说得挺好的,咱且不说可行否,但至少听着是没有问题。” 曹太后小声向赵顼道。 赵顼回答道:“孙儿也不觉有问题,是他们说有问题。” 曹太后嫌弃了一眼那些大臣,心里嘀咕着,看来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二章 本质还是二法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德与刑、法 啥? 法制之法下的纲常伦理? 你...。 这一句话顿时惹得在场不少人想要喷粗口。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富弼也被张斐的智商给逗乐了。 还能这么玩吗? 他之前提出的那个问题,也是在场所人期待的内容。 但凡有点认知的人,也知道这法制之法的理念与纲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三章 德与刑、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德主法辅 寂静的教室内,就只听见张斐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字的声音。 只见张斐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德”,两条横杠,又写上“刑”; 下面则是写上“德”,两条横杠,“法”。 学生们对于张斐的这种授课方式,是再熟悉不过了,是既紧张,但又充满着期待。 “对了!” 刚放下手,转过身来,张斐突然又想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四章 德主法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在这患得患失间,更多人觉得很是失望。 这小子真是太能说了。 虽然张斐被放出来,但他们都认为事情并未到此结束,所以之前不少人都非常期待这一课。 因为这个法制之法和三纲五常的矛盾,那真是肉眼可见的,里面就是不平等关系,而且符合统治者的利益,你偏偏要平等。 在他们看来,这就没法去解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五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千金易到,知己难求 富弼看着张斐在于王安石打配合,是微笑不语。 其实他早就看到这一点,反对王安石和反对法制之法,本质上就是矛盾的。 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其实他也想利用这一点,去说服大家支持法制之法。 可惜,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张斐最后与王安石的配合,指得也就是这一点。 如果同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六章 千金易到,知己难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张博士 呼...。 当曹太后与赵顼离开后,这在场的大臣是不约而同地松得一口气。 倒不是说聊得有些真实,其实宋朝还好,因为文人比较强势,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聊得,范仲淹、王安石他们说得可还要露骨一些。 只不过范仲淹、王安石他们的理念,是自古有之,虽然王安石的理念是有些超前,还是继承桑弘羊他们大部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七章 张博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大小法 “从九品下,从九品上,正九品下,正九品上,从八品下......!” “你在干什么?” 送蓝元震走后,许芷倩见张斐站在门前掰着手指头,嘴里面嘀嘀咕咕不断,不免好奇地问道。 张斐瞧她一眼,郁闷道:“我在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设定,才能够做到连跳六级,还只是从九品跳到正八品。” 许芷倩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八章 大小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枪手到位 不得不说,这王安石真是的张斐福星。 正是因为有王安石在旁边捣乱,导致文彦博他们是既觉得赵顼有些冲动,但又担心自己要是反对的话,赵顼又扔给王安石来变,那可真是要了亲命。 他们只能也支持。 由富弼来掌舵,他们也比较放心。 但其实赵顼一点也不冲动,他自小就崇尚法家,因为他受够了被西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八十九章 枪手到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开宗立派,左右护法 当司马光看到王安石时,那个郁闷劲呀,甚至出现了生理反应。 真是邪了门啊! 上哪也躲不过这厮。 对于王安石而言,也是如此,一看到司马光,那嫌弃的眼神,是跃然纸上。 这修改《宋刑统》,听上去好像是一道政令,皇帝让修,大臣们就开始修。 但其实不然,原因就在于此次修改《宋刑统》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章 开宗立派,左右护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张渔翁 这文章对于司马光、王安石而言,那真的是信手拈来,这短短小半日,他们就各写得两篇文章,一篇用右手写得,就是他们的正常水准,但另一篇则都是用左手写得,完全依照张斐的水准和话术去写得,十分粗糙。 为什么要用左手呢? 很简单,就是怕被人认出这是自己的笔迹。 汴京律师事务所。 “君实啊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一章 张渔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让法先飞一会儿 自张斐出任助教以来,就引起不少文人的愤怒。 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当时法制之法一出来,外界就是议论纷纷。 是一片叫骂声。 到后来富弼认为法制之法是属开宗立派,可跻身百家,那更是物议沸腾,富弼的地位,加上这个不可思议的评价,舆论是立刻爆炸。 之后御史台登场,直接将此事推向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二章 让法先飞一会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螳螂捕蝉 “这两个臭小子,也不知道陪我喝上几杯再走。” 张斐今儿只能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喝点酒暖暖身子,是一个不错的消遣方式,但是这得找人陪,“芷倩今儿怎么没来,可能是在家陪大嫂吧,算了,还是叫夫人过来陪我。” 正想着,许芷倩便从外面入得堂来,只见她两颊酡红,娇艳欲滴。 “咦?你喝酒了?”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三章 螳螂捕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四章 冬天的一把火 王安石一直都是支持法制之法的,目的是希望在新政最初的阶段,法制之法能够为自己分担一点火力,亦或者想借此搅乱他们保守派的阵营。 至于说,有人担心法制之法也会给新政带来麻烦,王安石对此是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就不认为这真的能够成功。 巧了的是,张斐也是这么想的。 张斐也从未寄望于自己的四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四章 冬天的一把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奏定音 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向曹府行去。 车内坐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正是曹评和马天豪,中间还摆放着一张小长桌,桌上烫着一壶热酒,还放着两份报纸。 “这真是多事之秋啊!” 曹评放下酒杯来,“原本王介甫新政和司马君实的司法改革,就已经够乱了,这回又来一个法制之法,我这脑子都不够用了。”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奏定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听君一席话 这人人都猜中了结果,但却无一人猜中这过程。 事先真的没有人能够想得到,这最终一锤定音的,竟然是曹栋栋的一道奏章。 但也不得不说,这一道奏章上得真是妙不可言,这个过程也比大家预计中的要好太多。 因为最近张斐实在是势头太盛,如果朝廷再明言采纳张斐的法制之法,那将会打破儒家以老为尊的传统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六章 听君一席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迎亲 其实不管有没有这一道奏章,曹栋栋、马小义也都在张斐的计划之中。 虽然他在京城是风光无限,但到底缺乏底蕴,他是要啥没啥,若孤身一人前往外地,还要执行法制之法,那绝对会被人给活活玩死的,正如赵顼所言,那就是龙潭虎穴啊。 历史上王安石变法,也就是在地方上溃败的。 故此,无论如何,这警署一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七章 迎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洞房花烛夜 张斐的预感没有错,自出门那一刻起,这羞耻感在内心中翻滚着。 但见他身着大红色新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所谓高处不胜寒,这寒风吹得鼻涕是一个劲的流......。 而马小义、曹栋栋、符世春则是骑马伴走在左右,那涛子领着一圈闲汉,人手一个大锣鼓。 哐哐哐! “哎...今儿是大珥笔张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八章 洞房花烛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豪宅 终于! 几经波折,张斐终于结束了自己在北宋的处子之身。 真心是不容易啊! 并非是他珍惜自己那失而复得的处子之身,他在帮曹栋栋打完官司,赚得那笔丰厚的佣金后,就打算去完成男人的蜕变,只是第一回上白矾楼,就遇到高文茵。 这身边有了女人,他的想法就发生一些变化,也不是那么急切,之后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九十九章 豪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募役法 马车内。 两个女人都是幽怨地看着张斐。 她们最初认为最多两万贯封顶,哪里知道,这直接翻了四倍。 这令她们都很难接受。 张斐被她们看得难受,伸出两只手来,同时握住她们的柔荑,笑道:“这回就听我的。” 许芷倩好奇道:“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你也不是那种贪图享受的人啊!”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章 募役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这简直就是在打劫 去年被张斐折腾了小半年,王安石早已是饥渴难耐,这修订好的法令都还剩了不少,而且,他也有些担心赵顼会让司法改革给带偏了,将重心放在那边去了。 这新年初始,他就迫不及待的要颁布募役法。 不过他认为,这宣传还是非常有必要的,当初张斐就是利用这报刊宣传,愣是将车牌费给收了上来。 这一流程可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一章 这简直就是在打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都是你的错 在历史上,王安石是将募役法放在熙宁四年再颁布的,是在青苗法之后,那时候保守派的中坚力量基本都已经被贬黜京城。 而细观王安石变法,不难发现,他最初推行的政策,基本上是不会直接涉及到官员的表面利益。 不管是均输法,还是青苗法,还都只是涉及到商人、地主、百姓。 这就是因为王安石吸取范仲淹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二章 都是你的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左右逢源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面对司马光理直气壮地逼问,张斐人都是傻的,他真不知道这老头是哪来的底气。 过得片刻,他才万分委屈道:“司马学士,且不说那警署不是我弄出来的,即便与我有些关系,那...那也不能怪我啊!” 司马光已经被王安石给气昏头了,就是想找个人咆哮一番,要找文彦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三章 左右逢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风起云涌 许芷倩的困惑,是完全可以的理解的。 在朝中司马光、王安石斗得是不可开交,但是离开皇城,他们竟然都跑来找张斐。 这个现象非常诡异。 但答案也正如张斐所言,谁又会拒绝一个出色的免费劳力。 他虽然认为自己已经坐在了牌桌上,但也只有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在所有人看来,当今天下只有两个主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四章 风起云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辅警 这北宋的吏治,确实是有些离谱。 其实在地方上管事的,多半都是吏,甚至许多决策上面,吏还具有决定权,官员天天都知道吃喝玩乐,那张斐的大舅哥许凌霄也属于这部分官员。 许凌霄就好诗词文章,处理公务并不擅长,是远不如许芷倩。 在这个制度下,的确不太可能出现节度使之类的官员。 其实这也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五章 辅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你赚,我也赚 原本赵顼就打算粗暴的扩编警察队伍,但经王安石这么一出,情况可就比较复杂,要将很多职役都先划入警署。 这种事只能交给张斐来干。 但张斐可没有权力。 交给曹栋栋,那不用想也知道,曹栋栋能放过张斐么。 肯定会跑去向张斐求助的。 说白了,曹栋栋就是一块挡箭牌,有事他去扛,真正去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六章 你赚,我也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快去请张三 用报纸打广告,之前张斐就是干过的,只不过以前他用的手段是软文,这个是讲究技巧的,其他商人也没有遇到什么机会,为自己写篇软文,但这一回可是简单粗暴,直接将广告印在下面。 但这也为商人们打开一扇窗。 这对于陈懋迁是极为吸引的。 如果将他手中的房屋情况直接刊登在报纸上,马上就能捕捉到那些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七章 快去请张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保持律法的弹性 既然已经决定在开封府推行募役法,那么该由谁来执行。 变法归变法,制度是不能变的。 制置二府条例司这个临时机构,是可不能亲自下场。 好在赵顼、王安石是早有准备。 自司农寺、太府寺的老大被张斐赶出京城后,至今这位子上都是空着的,一直就没有安排人顶上去,这就是给新政留着的。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八章 保持律法的弹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不错。” 富弼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早就想到,你的法制之法与当下的司法改革是一套的,缺一不可。不过,正如在你的课堂上,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但在立法时,又常常感到困惑。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又觉非常简单,我不应该想不到。” 张斐笑道:“或许富公是习惯于德主刑辅的思维,在税收这一问题上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零九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在被曹栋栋教育了一番后,张斐自也不敢再怠慢,得找回创业的初心。 其实他是早有想法,只是没有马上说出来而已,而他的计划,就是要成立一个安保集团。 他认为这就是最优解。 其实最初衙前役基本上是担任粮草、盐等国家重要物资的纲运。 但自太宗、真宗以来,大家发现这种重要物资,还得依靠专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章 职业化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曹栋栋这不按套路出牌,使得这些参知政事一时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利弊。 理论上来说,当然是朝廷雇人要更划算,朝廷本就是强势的一方,人工费用自然是能少则少,但是问题就是,当这数目往上报的时候,就会变成只多不少。 朝廷少给一文,我们就少给十文。 想起这里面那些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一章 职业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爆警 白矾楼。 “唉....这新闻报可真是越来越不好看,全篇写得都是警署招人的事,这在门口贴个告示不就行了么,还不如隔壁符家的风月报好看!” 一个白面公子,草草看得一眼,就嫌弃地将新闻报扔在一边,然后拿起边上另一份报纸,一目看去,便是喜道:“咦?今儿月娘会去杨楼为扑卖助唱,那我可得提前去占位子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二章 爆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司法必须下县 这一回王安石与司马光这对老冤家是非常离谱的统一了战线。 虽然他们的目的不一样,王安石搞这募役法,是要赚这中间的差价,多收税,少花钱,但这中间还是有一个临界点的,也不能收太多税,以免引发民怨,但肯定是要尽可能省,他的目的始终是要充实国库,改善财政。 而司马光之前反对王安石,就是认为这募役法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三章 司法必须下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欲让其灭亡 “哎哟!怎么多人。看看这些人,个个都生得这么高大威猛。老陶,这回招这么多人,你说咱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一个年轻的皇家警察看到校场门前那拥挤的场面,不免感到很是担心,因为他只不过是衙前役转皇家警察,除了家庭条件外,在许多方面都比不上禁军,他很忐忑地向身旁的陶勇汉问道。 陶勇汉呵呵道:“你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四章 欲让其灭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变法竞赛 朝中不少官员,对于警署的扩编,是表面反对,但内心却是非常支持的。 但也有些耿直的孩子,是真的反对。 比如说那御史钱顗。 他一日三度上奏,表示不应这么做,会加重百姓的负担。 但都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同时革新派的吕惠卿等人,则是各种阴阳怪气,去恶心那些总是与他们作对的保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五章 变法竞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交税是义务 政事堂。 “虽然这报刊的影响力,我们早已经见识过,但直到今日,还是令我认为,朝廷到底还是低估了这报刊啊!” 文彦博将一份报纸放在桌上,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虽然他是反对募役法的,但如今报刊上面的内容,却也让他忧心忡忡。 各种报刊是铺天盖地的追踪警队扩编的事宜,然后借此推测免役税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六章 交税是义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激活公检法 此时的汴京那就如同一个沸腾的锅炉,随时都有可能会爆炸,是非常危险的。 而这导火索就在张斐手里。 就看他什么时候开始计税征税。 同时大家还知道,这一日不会太久,因为警署是先招人,后征税,而根据募役法的条例,免这役税是随夏秋两税一同缴纳。 如果错过夏税,警署的财政必然会崩溃,不可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七章 激活公检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只要钱,不要命 张家。 “原来如此啊!” 许遵坐在餐桌前,笑着点点头,将手中报纸放下,又向一旁的张斐呵呵笑道:“难怪之前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你都不予理会,原来你是打算让百姓去自主申报,如此一来,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攻自破啊!” 他虽然是张斐的老丈人,但他跟富弼他们一样,也是看到报纸才知道的。 张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八章 只要钱,不要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司法新贵 相比起前些天那些激烈的反对声,今儿皇城的气氛就显得有些诡异。 不再是那种非常激烈的反对,而是转变为各种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屋里开小会,但心里又是极为难受,极为愤怒。 这种安排,对于官员有着不小的威慑。 但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这确实是非常宽容的安排。 他们也只能说这种方式,就是异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一十九章 司法新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谁若不服,就送公检法 直到这天已经暗下来,许芷倩才从后堂出来,但整个人完全没有疲态,兀自是精神奕奕。 上得马车,张斐都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憋了两个月,强行跟自己添加工作量吧?” “当然不是。” 许芷倩白他一眼:“只是那些姐姐们难免会抱怨几句,所以就...就多聊了几句。” 说着,她又轻轻叹道:“张三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章 谁若不服,就送公检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温饱线 “哥哥,那么多申报点,你不去,偏偏上这来,朝廷大员可就住在这附近,看看边上多少官员盯着的,这里也是不可能出问题的。” 马小义溜达一圈,发现附近的茶肆、酒馆都坐满人,几乎都是朝廷官员,关键这附近住了不少官员,不免向曹栋栋抱怨道。 曹栋栋道:“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哥哥在这里待着。” 马小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一章 温饱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鱼 说真的。 韩绛是真的不相信。 为什么之前要那么计算户等,不就是因为那些东西都很好查,一眼就能够看见,家家户户都有,这国家没钱的时候,就能够多要一点。 当然,宅子、田地、车马也都好查,但问题是,大多数百姓可都没有这些。 根据张斐说法,查他们就得查收入。 可收入这东西,真心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石二鸟 如今赵顼要接见张斐,也不需要那般遮遮掩掩,毕竟赵顼在课堂不止一次夸过张斐,要严格来说,赵顼就是张斐的学生。 召张斐入宫,问问这学问方面的事,有何不可。 “真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自主申报,就令朕的大臣们,惶恐不安,皇城内也是怨声载道啊。” 见到张斐,赵顼是连连夸赞。 虽然张斐事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石二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送佛送到西 南城门前。 “小马,出门在外,可别丢哥哥的脸。” 曹栋栋拍了拍马小义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叮嘱道。 张斐委派马小义带领皇家警察进驻其余各县。 这项任务其实是非常坚决,就目前皇家警察干得那些事,不用想也知道,哪个知县会喜欢。 马小义是信心满满道:“哥哥放心,俺什么丢过你的脸。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四章 送佛送到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中产阶级的复兴 对于王安石而言,这张斐真的是半神半魔。 有些时候,你对他的期待很低时,他往往能够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让你刮目相看。 但当你对他的期待很高时,他往往又能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吓,让你失望透顶。 如果说,王安石一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让张斐是有多远走多远。 这执行方式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五章 中产阶级的复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这一场恶战 根据这得失守恒定律,既然这中产阶级成为此番募役法的最大受益者,那么谁是最大的受害者呢? 目前已知...别瞎猜! 可不是那些权贵们,而是东京汴梁的大富商们。 如马天豪、樊颙、樊颙,甚至包括张斐自己。 算收入比,他们无异是最吃亏,首先,他们肯定是在第一档,也就是每年要缴纳百分之十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六章 这一场恶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税战(一)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七章 税战(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税战(二) 税警们刚刚带着秦彪离去,一辆那车在十多人的护送来到了秦家庄。 只见一个老者从马车下来,正是那韦愚山。 “人呢?” 韦愚山是四处张望。 一个机灵的家仆立刻跑去前面正聚在一起八卦的乡民打听。 过得片刻,那家仆来到韦愚山面前,将方才从乡民那里打听来的,告知韦愚山。 韦愚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八章 税战(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税战(三) 在公检法改革过程中,这检察院是最先成立的,但也是最没有存在感的,这就是因为警署和皇庭的缺失,导致检察院一度都无法运转。 而检察院最高光的时刻,莫过于范纯仁、苏轼他们准备起诉制置二府条例司,但结果却又成为检察院的一个污点。 如今,检察院又迎来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许遵都顾不得吃早餐,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二十九章 税战(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税战(四)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章 税战(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税战(五) 如官员兼职珥笔的情况,是从未发生过的,谁当了官,还会去当这珥笔,都恨不得让人忘记自己是一个珥笔。 这个现象根本不合乎情理。 到底是否允许,朝廷也就并未有明文规定,故此皇庭也并没有制止张斐以珥笔的身份来这里为税务司辩护。 苏辙心里也知道,光凭这一点,是很难阻止张斐上庭的,但提还是要提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一章 税战(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税战(六)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二章 税战(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税战(七)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三章 税战(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税战(八)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四章 税战(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税战(九)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五章 税战(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税战(十)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六章 税战(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税战(十一)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七章 税战(十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税战(十二)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八章 税战(十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税战(十三) 这检察院的突然行动,立刻使得整件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之前司马光、文彦博他们也都知道这些大地主就是故意虚报,要跟税务司对着干。 虽然他们并没有说支持这种行为,但他们还是默许朝中大员给予他们支持。 基本上就是采取置身事外的态度。 这都是因为募役法本身就是存在争议的。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三十九章 税战(十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税战(十四)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章 税战(十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税战(十五) 由于张斐与警署、税务司的关系,导致这些权贵对张斐就有了刻板印象,他们从未想过去找张斐来为自己辩护。 甚至处处提防张斐。 蓝元震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税务司也是花钱雇的,那你为什么不能去雇。 赵府。 张斐抬头望着面前那八个亭亭玉立,容貌清秀的女子,顿时有一种上主题ktv的感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一章 税战(十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税战(十六) 对于张斐为何要为赵文政辩护,在坊间,可用一句话解释,他实在是给得太多了。 一场辩护,两万贯! 即便输了,也得支付一万贯。 这可比放高利贷都还要香啊! 为什么李国忠他们能够为这些权贵忙前忙后,人机张斐就不可以? 地上有钱都不捡? 坊间其实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张斐要接这官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二章 税战(十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税战(十七) 检察院。 “这些证据都无纰漏,是铁证如山,张三他凭何翻案?” 苏辙愁眉苦脸地坐着案前,嘴里喃喃自语着。 那桌上的文案是堆积如山,这些天他真是废寝忘食,不知疲倦的审阅着所有的证据。 但看来看去,确实没有问题。 这时,齐济入得屋来,“苏检控,开封府那边方才传信来,他们已经要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三章 税战(十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税战(十八)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张斐昨夜是绝对没有通宵达旦,瞧他那精神奕奕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睡到自然醒,说不定还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确实! 张斐并没有熬夜,而且还是故意迟到的。 原因就在于开封府从受理此案后,就好似将他视作敌人一般,这何时开庭,也都不问一声,就他们开封府和检察院决定,这对于赵文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四章 税战(十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税战(十九) 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此言一出,院内外顿时响起一阵惊诧之声。 甚至不少人都直接站起身来,其中就包括张斐的岳父大人许遵,这些证据他都是检查过的,非常仔细的那种,是不可能存有问题的。 而苏辙和齐济,也都是睁大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张斐。 之前关于偷税漏税的争辩,虽然还是让张斐找到空子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五章 税战(十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税战(二十) 张斐好几回打官司,都是依靠细节取胜。 许遵也曾多番叮嘱他们,细节细节还是细节。 而苏辙他们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到足够细致,再怎么这证据也不可能出问题,但...但到底还是没有人家张斐细。 这份看似铁证的证据却存有巨大的争议。 更有趣的是,这二者用的手段都是如出一辙,官府将民田视为荒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六章 税战(二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税战(二十一) 向来性格比较沉稳的苏辙,此时心情难免也有一丝波动,非常懊悔。 倒不是说他怕输,他可没有他哥哥那般心高气傲,在他心中,这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只不过他认为自己应该事先就察觉到这一点,因为这种现象其实是比较常见的,汉唐都发生过,这就不是一个特例。 许生子作证时,苏辙是一句质疑的问题都没有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七章 税战(二十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税战(二十二) 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他们都没有立刻离开,因为曾巩请他们在内堂吃一顿便饭。 实则是向他们请教。 “曾某非不敢判决,而是怕未有考虑周详,以至于错判。” 说着,曾巩又向一干宰相拱手道:“诸位相公皆是我大宋中流砥柱,经验丰富,才华横溢,还望能够指点曾某一二。” “不敢,不敢,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八章 税战(二十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税战(二十三) 虽然整件事,都是赵顼与张斐谋划的,但是这最终判决,他们其实都不敢确定。 因为这是法学界的一个经典命题,恶法非法和恶法亦法。 在整个世界范围都争了数百年之久。 自然法学派坚持“恶法非法”,而分析法学派则是坚持“恶法亦法”。 张斐在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这个命题的辩论大赛。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四十九章 税战(二十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税战(二十四) 就事论事,其实这处罚已经是非常严厉的,虽说以前也不是没有处罚过宗室,但那多半都是涉及到刑事案件,政治案件,而非是这种经济案。 如这种情况,是从未上过公堂,一般都是在朝堂上解决。 但即便如此,朝中多数官员都对此不满。 这就是因为前不久,皇庭才刚刚重罚徐煜等一干大地主们,不但罚钱,而且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章 税战(二十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直接挑战地狱难度? 许芷倩对于这场官司,心里到底是有些别扭的,毕竟她一直向往的是,为穷人出头,他们才是需要帮助的,而不是为这些富人打官司,富人都已经占尽天时地利,还帮他们的话,穷人就没法活了。 但是许遵心里却是一点也不责怪张斐,倒不是说他护犊子,只是因为他跟张斐是一个德行,他也是喜欢找各种罪名来帮罪犯脱罪,所以在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一章 直接挑战地狱难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继续闹...不要停 其实司马光也没有说决定让张斐去西北。 当时在殿上,他只是被王安石的建议给吓到了,然后灵机一动,反正是要派张斐出去,就不如让他去西北。 但是没有想到,当时几乎所有大臣们都支持他,司马光也反应过来,西北不好去,退朝之后,他也有些摸不准,故此才来问问张斐。 结果将张斐给吓到了。 司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二章 继续闹...不要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全面反扑 还就真是宋人会玩! 什么纸币,货币危机,全都是这宋人给玩出来的。 他们可以敏锐地捕捉到免役税的漏洞所在。 也不得不说,相国寺此举,让刚刚大胜的张斐,竟然感觉到一丝丝颓势。 他的力量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是后劲乏力,税务司筹备一年多,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但是对方却似乎还都鼓足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三章 全面反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脆弱的货币体系 张斐还是更倾向于去江南,毕竟那是早就计划好的,而且还有苏轼他们在那里,他也认为自己去江南,是更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 西北最大的问题,就是军政,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而这种国家大事,赵顼当然也不会去勉强张斐,张斐都说自己做不到,还要派他去,那不是疯了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四章 脆弱的货币体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应对之策 当然,目前还只有商人在唉声叹气,因为商人对于货币的变化,肯定是最为敏感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连续几日,客户逐渐减少,他们就马上能够感受到恐慌和危机。 寻常百姓还得过些时候才能够感觉得到。 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得益于宗室和恩荫一事,暂时先告一段落,导致许多人的目光开始投放到坊间。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五章 应对之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货币战(上) “嗯...!” 张斐站在庭院门前,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听着树上的小鸟喳喳,闻着那清淡的花香,整个人犹如了喝了一杯咖啡一样,顿时精神抖擞。 双手往下一放,轻轻搂着两个左右两边的大小美人,只觉故事就应到此为止。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二位夫人昨夜休息的可好?” “不好!”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六章 货币战(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货币战(中) 这回与募役法颁布之处的情况,可是大为不同,不管是大地主们,还是朝中权贵,真的是众志成城,一定要对抗到底。 这就是因为之前的免役税确实将他们给打疼了。 他们这回是怀着报仇来的。 关键这个时机非常有利于他们操作货币,刚好这时候是乡户处于青黄不接之际,需要粮食,他们大规模出粮,粮价稍降一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七章 货币战(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货币战(下) 白矾楼! 站在柜台里面的掌柜,瞧了眼桌上那匹上等的丝绸,又抬头看向柜台外面的那白面公子,很是为难道:“刘公子,这布匹可真是不好算,要不,你还是付钱币?” 那白面公子也是一脸郁闷道:“要有钱币的话,本公子也不至于扛着这一批布来吃饭,我爷爷最近将那钱币看着比命重要,我身上可是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八章 货币战(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证券OR货币 相国寺。 “鲁师傅,情况怎么样?” 见得那鲁斌进来,堂中一干权贵立刻神色紧张地望着他。 “阿弥陀佛。” 鲁斌双手合十,行得佛礼,然后才道:“小僧在外打听了一番,得知前些时候,有一批商人以每斤十七八文的价格,将那些私盐贩的盐全部买走了,现在那些盐都下落不明,如无意外的话....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五十九章 证券or货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杀人诛心 之所以张斐没有直接货币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没有告诉司马光,但是司马光肯定是能够体会得到。 因为原因就是司马光。 张斐一直游走在司马光和王安石之间,这也是一门技术活。 张斐在帮王安石做事的时候,会尽力把事情做好,但不会突破司马光的底线,就如同这事,他就还是留有一步,没有直接货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章 杀人诛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军事法庭 王安石到底是更倾向于法家,他还是希望能用铁腕扫平一切不服,他不是去耀武扬威的,他只是要去敲打敲打相国寺,下回你们要再敢这么做,那我就不会留任何情面。 而在张斐看来,只要对方不像王文善、王鸿一样,用一些违法手段去针对他个人,那他就不会轻易用杀招的,凡事就还得讲规矩,不能胡来。 因为如果不讲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一章 军事法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法才是基础 这西北与江南最大的区别就是西北有大量的军阀,其它方面都差不多,这也是张斐不愿去西北的主要原因。 军阀和外敌会使得许多简单的问题,都变得非常复杂,许多大宰相,如范仲淹、韩琦、富弼、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他们都曾担任过封疆大吏。 不去边境立功,在朝中也难以服众。 西北就是北宋最为棘手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二章 法才是基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上一章有遗漏 前面将文章复制过来的时候,还漏了一小段,现在已经补上,这一段比较重要。 《北宋大法官》上一章有遗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文律两开花 “这么快吗?” 赵顼不禁是震惊地看着蓝元震。 蓝元震赶忙道:“官家莫不是忘记了,在官家刚刚即位时,左藏库副使种谔便收复绥州,当时可是令官家欣喜不已。” “种谔?” 赵顼立刻道:“朕想起来了,当时西夏那边有将领主动投诚,种谔便请示朝廷,可未等到朕的诏令,他便选择主动出击,且大获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三章 文律两开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鸽与鹰之间 关于这晏殊的诗词集,可真一波三折,是耗费整整一年的光景,没有办法,这毕竟只是张斐的副业,这期间发生太多事,他没有无法投入太多精力。 好在正版书铺目前还不是靠卖书赚钱,报刊的收入非常可观,也能够耗得起。 当然,张斐也就是出出主意,比如说用歌剧方式来演绎这全新的诗词集,他就只负责提出这个主意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四章 鸽与鹰之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法官的养成 司马光估计是要纠结一段时日的,因为他肯定是偏向陆诜的,同时他也知道张斐要审理此案,肯定是要施恩于种谔,这里面是有着冲突的。 他真不一定会答应。 不过张斐对于这个案子,倒是非常感兴趣,送走司马光后,他便回到自己的屋里,半躺在沙发上,架在腿,仔细研究起来。 司马光纠结,不代表这事就不可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五章 法官的养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新旧团结靠张三 这赵顼对司马光的认识,还是比较清晰的。 如这种事让司马光来考虑,那...估计最后是没有答案的。 历史上司马光跟王安石斗成那样,但他也从未想过去玩手段,就直接跑去洛阳修书了,闭口不提政事,足足十五年,直到赵顼去世后,他才回到中央。 当然,王安石也一样,要干就光明正大地干,输了也认,不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六章 新旧团结靠张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晏家!富家!哇...这古代的翁婿关系也分得这么清楚么。 张斐不禁诧异地瞧了眼富弼,心里又想,是呀!晏几道可是他的小舅子,他也不提拔提拔。 富弼突然问道:“听说近日朝中不少大臣举荐你去审理当年绥州一案?” 张斐只是稍稍点头道:“晚辈也是略有耳闻,但未有收到官家的诏令,对此不大清楚。”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七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戏曲诞生时 哎呦!这对翁婿果真是有故事的! 张斐不禁是一脸八卦地看向身旁的司马光,可这嘴还未张,就给司马光给瞪了回去。 “去忙你的。” “是,那...那我先失陪了。” 张斐稍稍拱手,带着一丝好奇转身离开了。 他先是张望了一会儿,忽然一眼瞅见正在忙碌的樊正,立刻走了过去,“樊大。”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八章 戏曲诞生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挖墙脚 原本张斐所期待的跌宕起伏的拍卖会,转眼间,就变成一场枯燥无聊,按资排辈的平售。 真是同一本书,同一个价格。 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一百本限量典藏版,被一楼那些士大夫给买了去。 平淡的令张斐作呕,真是恨不得原地一泡尿,给这个“温馨”的场面留下一片污渍,太欺负人了。 “看来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六十九章 挖墙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尘埃落定 其实在很早之前,张斐就已经拿定注意,一定要将这晏几道从朝廷那边挖过来。 因为正版书铺对于他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 目前他手中其实就两门买卖,一个正版书铺和一个律师事务所,一个是涉及到舆论,而另一個涉及到司法,这些都是具有影响力的,也可以改变许多事情,甚至于推动国家进步。 而如足球联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章 尘埃落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龙潭虎穴 此事定下之后,可以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不少大臣是松得一口气。 “唉...可算是将那臭小子给弄走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你小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自从他来了之后,是一事接着一事,就没有停过,事事透着诡异,闹得是人心惶惶啊。” “这话说回来,他一个珥笔,凭什么折腾咱们这些大臣。”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一章 龙潭虎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牛犊阵容 “副帅!” 曹评眉头紧锁地从皇城出来,忽听得一声喊,抬头看去,但见马天豪走来,不禁诧异道:“老四?” 待马天豪走近,他便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马天豪很是紧张道:“我先前听闻朝廷已经决定派张三去河中府建设公检法,那小子极有可能会拉上栋儿和小义的,故此我特地赶来提醒副帅一声。”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二章 牛犊阵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不准丢人 张斐之前一直是犹豫不决,导致许多事都只能是暗中安排,不能表露自己真的要去西北,因为这其实很敏感的,未有决定,最好先别说。 而如今此事已经确定下来,张斐也开始着手处理这买卖上的人事安排。 但好在他之前就已经开始放权,事务所一直都是范理在管,而正版书铺一直都是侯东来在处理。 张斐对他们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三章 不准丢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离京赴任 要去河中府上任的是张斐,但这期间最为忙碌的却是司马光。 主要就是因为司马光认为,当初自己的灵机一动,是欠了考虑,而此举不但关系的张斐,还关系到司法改革和河中重镇。 但事情已经定下,他现在能做的,就只能尽力去找补,在不违反道德的情况下,他是全力满足张斐的一切要求。 比如说,张斐希望了 《北宋大法官》第三百七十四章 离京赴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他真是高手 这曹栋栋怎么可能会放过符世春这个狗头军师,他在警署时,很多歪点子可都是符世春出的。 符世春厮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是手段还是比较狠的,报复心也是非常强的。 不过这回曹栋栋手段更狠,他直接将目标锁定在符世春父亲身上,这符家在河中府也有些买卖的,他就跟符世春他爹说,若符世春跟着他们一块去,也能照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五章 他真是高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哭声 留活口? 他符世春就如同打猎一般,坐在马上,悠然自得,自然是非常冷静,但是如曹栋栋、马小义、牛北庆等人都已经杀红了眼,那牛北庆更是直接砍下二人头颅,场面是非常血腥,谁还会想着留活口。 关键曹栋栋见符世春在他面前表演箭术,这令他非常不爽,他爹爹可是能够左右开弓,在三衙也都是数一数二神箭手,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六章 哭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久病床前无孝子 媳妇谋杀婆婆? 虽说这婆媳关系一直都是家庭难题,但也很少走到这一步,除非是有什么利益纠葛。 而在北宋这个儒家时代,那更是十分罕见的,许芷倩跟着许遵身边这么久,可也是未有听闻过这种事,因为要真是如此,这绝对是属于十恶之罪。 大家心中都十分好奇,马小义本还想叫住那两柴夫,问清缘由,但却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七章 久病床前无孝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另有隐情 由于从此去皇庭,也不是很远,张斐近日坐马车也坐得有些想吐,于是就与蔡京他们一块步行,顺便问问当地人对于公检法的看法。 结果就是官员都不太搭理他们,全当做不知道,而百姓又不知晓,根本都没有理会这事,坊间都无人谈及。 可见京城已经有不少人书信给他们,告诉他们这公检法是怎么回事,讨好他们也是没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八章 另有隐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先烧一把小火 可是,在张斐答应后,苏辙脸上也并无喜悦之色,反而神色略显挣扎,忙道:“三郎,你先别忙着答应,这么做的话,定会惹得那蔡知府他们不满。” 其实苏辙也非常纠结,到底该不该重审此案,即便找到新得证据。 因为他也认为,这案子是非常非常难判,无论如何都是张氏将吴母带到河边,帮助吴母自杀的,这绝对是有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七十九章 先烧一把小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留给他们的时辰不多了 张斐来此的目的,可不是说来为百姓请命,也不说来审理几个复杂的案子,要仅仅是如此的话,基本上也没有什么难度,也没有人会针对他们。 难道现在权贵杀人就不违法吗? 当然也违法啊。 张斐是要在这里建设一套全新的司法体系,甚至都改变之前的司法观念,这才是最难的。 故此这需要宣传,需要去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章 留给他们的时辰不多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静待花开终有时 在街旁的一家酒楼上,两个中年男子正注视着张斐的那辆马车从眼前缓缓驶过。 年纪稍长的正是河中府通判韦应方,另一人则是河中府转运判官曹奕。 “我们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就这两个年轻小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韦应方目光透着一丝疑惑。 他们河中府如临大敌,结果就这么一群小屁孩。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一章 静待花开终有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哥不喜欢被动 烛光摇曳,人影起伏。 春色滚滚,被翻红潮。 翌日。 已经梳装好的张斐坐在铜镜前,而高文茵则是身着一袭睡袍躺娇羞地偎依在她怀里,经过一夜的滋润,那雪白的肌肤,透着红晕,真是娇艳欲滴,妩媚动人。 惹得张斐又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下她的朱唇,笑吟吟道:“夫人,你看着这样多好,你再也不用早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二章 哥不喜欢被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大庭长说了算 这一出可真是将曹延庆给唱懵了。 他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张斐这头把火会往自己头上烧。 这也不政学啊! 他已经表示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他也确实没有去刁难他们公检法,这公检法又何必要多他这么一个敌人。 “真的吗?” 蔡延庆表示怀疑地看着韦应方。 “蔡知府,此事千真万确,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三章 大庭长说了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万众期待 这权力的交接无疑是世上最难之事。 关键这不是说一个人取代另一个人,而是一个体系去取代另一個体系,可利益全都在这体系里面呀。 话又说回来,相比较起来,皇庭、检察院的权力交接还是比较容易的,毕竟官员是流动性的,郭孝法他们也不会说孤注一掷跟张斐拼命,不成功便成仁。 到底张斐不再是一个珥笔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四章 万众期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奇葩组合 见到蔡延庆来了,这议论声顿时变小,可同时又有不少人是立刻走到蔡延庆身边,各种阴阳怪气,煽风点火。 确实,此案最大的受害者肯定就是蔡延庆。 因为此案就是他判得,而且还就在前不久,如果被推翻,而且是被刚刚到来的公检法给推翻。 这真的可能会对他今后的仕途都造成影响。 蔡延庆岂不知他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五章 奇葩组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庭审(上) 虽然在坐的贵宾们对此感到非常不爽,尤其是看到那些三教九流坐在那里很爽,这心里就更加不爽了。 但也没有人真的气愤到起身离去,因为大部分人心里还是非常清楚,张斐这么安排肯定是有原因的,不可能特意这么安排来惹怒他们。 不至于无聊到这种地步,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 这得益于他们不熟悉张斐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六章 庭审(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庭审(中) “这厮恁地坏,庭长,将他给抓了。” “掌他的嘴,瞧他还敢说谎不。” “真是睁着眼说瞎话,要将他眼珠子挖出来。” ...... 这一时间,是群情激愤,庭外的观审群众们,指着李岩是破口大骂。 为了一时口嗨,就去作伪证,真是太气人了。 面对这千夫所指,那李岩吓得是面色苍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七章 庭审(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庭审(下) “唔...可真是好人没有好报。” 躲在后面看的小桃,一边抽泣着,一边小声说道。 高文茵虽也双目泛红,但还安慰小桃道:“谁说的,你不就遇到了三郎了么。” 小桃瘪着小嘴,小脑袋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说着,她又向青梅道:“青梅姐,三哥会判吴张氏无罪吗?” 青梅眨着眼道:“这我怎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八章 庭审(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陪审制度 “哎呀!原来俺也能判案啊!” 陆茶婆站起身来,是意犹未尽,脑子里都已经想好,明儿摊位上该如何去吹嘘。 真是参与感满满啊! 屠夫道:“你这和老婆子还上瘾了不成。” 陆茶婆哼道:“是又如何,你管得着么,下回审案,俺还要来看,说不定那小庭长还会让俺进来帮忙。再说,你不也进来了么?”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八十九章 陪审制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课外辅导 “万万不可!” 苏辙面色骇然,是立刻阻止道:“那些人根本不通晓律法,只会感情用事,若成为司法制度,那只会扰乱司法,是百害而无一利。” 先前他认为张斐这么做,只是为了令自己的判决,更令人信服,结果也是如此,到最后张斐变成加刑的人,主张是迎合那些礼法派的。 获得一个满堂喝彩。 是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章 课外辅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麻烦来了 这场官司的影响,其实并不在于这场官司的本身,在此案之后,没有太多人谈论吴张氏,其实大家都在谈论公检法,而且由于皇家警察已经开始接管城内治安,关于公检法的议论,还在持续不断地发酵。 这日清晨,在一个包子摊位上,坐着两个身着中年男子,他们听着百姓对公检法的赞不绝口,这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其中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一章 麻烦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韭菜也不是这么割的呀! 不是什么大麻烦,蔡延庆也不过是三言两语,便道出整件事情原委。 再多的意见,他也没法给。 他能做的,也只有像如今这样。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张斐,他兴许都不会跟张斐说。 “难啊!” 蔡延庆望着张斐远去的马车,不禁感慨一声,又微微皱眉道:“想不到他们出手这么快。” 卓群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二章 韭菜也不是这么割的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吾乃司法慕容复。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妫乡弑母一案还未冷却,刚刚抵达河中府不久的公检法,再度成为当地人们的关注焦点。 而这一回的关注度是远胜于之前,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社会问题,同样也是一个涉及到所有人的利益问题,它还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问题。 尤其是在河中府,只要事关盐利,那就无小事。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三章 吾乃司法慕容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雷声大雨点小 身为律政人士,张斐还是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同样一件事,如果他认为你出发点是没有恶意的,只是无意为之,甚至于出发点是为他好,哪怕是吃了个大亏,他可能会生气,但也不太去计较。 但如果说,他认为你这么做,是怀有恶意的,就是再小的事,他绝对会铭记于心,然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小亏也不能吃。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四章 雷声大雨点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吓死你们 原本韦应方他们是希望借着盐户贩卖私盐,去折腾一下公检法,反正是以小博大,不管公检法怎么判,他又不会损失什么。 但是没有想到,竟然折腾到自己头上。 之前询问口供,就已经是弄得人心惶惶,毕竟大家屁股都不干净,原本以为也就到此为止,哪知道这胸口悬着的大石头还未落下,这皇庭的传票又来了。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五章 吓死你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盐吃人 相比起弑母一案,张斐今日也表现的更为轻松,直接就让检方陈诉。 但由于此案着实太简单,真心没什么可说的,苏辙也没有表现的欲望,当即要求传马小义上堂做供。 只见马小义今儿穿了一件崭新的警察制服,是激动地上得庭来。 旁观的秦义杰见罢,真的认为马小义没有骗他们,他是真的很想上庭,这种激动、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六章 盐吃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章 就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 “呼...。” 终于结束了吗? 李永济不禁是松得一口气,短短几个问题,便让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等到站起身来,才发现这自己的屁股早已经湿透了。 他在这河中府官场混迹多年,是什么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没有见过,但这种感觉还是第一回出现在他身上。 他感觉不到张斐是在针对他,是要定他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七章 就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一塌糊涂 热! 好热! 在坐的官员们,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其实这里还算是比较阴凉的。 “蔡知府,还要让他继续审下去吗?” 韦应方稍显激动地向蔡延庆道。 周边官员的脸上尴尬的都在滴油了。 其实官员们也都看清楚明白,张斐并不是要针对某一个官员,而是要针对官府和盐政。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八章 一塌糊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这是在教我们做事吗? 一众官员是呆若木鸡地看着张斐。 顾不得愤怒! 不敢去质疑! 来不及阻止! 这个判决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且不说此次判决是否有理。 可以肯定的是,此次判决将会打破现有的权力结构,因为他们突然明白,这皇庭竟然能够判决官府失责,官府违约。 《北宋大法官》第四百九十九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牛鬼蛇神 其实此番审判,皇庭也并非是受益的一方,毕竟这番判决必定会引来更多人的敌视,要知道之前弑母一案,皇庭还是赢得不少士绅的赞许。 毕竟那件案子无关利益。 如今公检法都立足未稳,这也是为何张斐要对他们全都网开一面,没有去深究,就是防止他们团结一心,狗急跳墙。 这可是很麻烦的事。 还是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章 牛鬼蛇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要让司法变得廉价 这高文茵与许芷倩的性格,基本上是截然相反的,好在也是一弱一强,故此能够形成互补,而不会发生冲突。 但是有一点二女是非常像似的,就是生物钟那是相当准时。 不管昨夜是几度鏖战,早上必然是准时睁开眼。 此时,天还是微微亮。 躺在张斐怀里的高文茵,便缓缓睁开眼来,双眸偷偷往上瞧了眼还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一章 要让司法变得廉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继续!不要停! 张斐刚到这里,就遇上吴张氏一案,紧接着又是私盐案,可真是一口气未歇,虽然检察员和皇家警察都在此案中得到锻炼,但是制度的建设还是给耽搁了。 这可得赶紧跟上,这司法官署,若无制度的话,岂不是让人笑话。 在得到张斐的指导思想后,蔡京他们也立刻忙碌起来,因为根据张斐的要求,是要分好几个庭的,那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二章 继续!不要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直击心脏 就事论事,这还真是张斐没有想到的。 他认为经私盐一案后,对方怎么也应该消停一下,准备好再来,这种莽夫式的横冲直撞,这不就是在皇庭送人头吗。 他还准备利用这个空档,将公检法的制度建设好,然后等种谔他们的到来,站稳脚跟在慢慢扩张司法。 哪里知道,这才几天,对方又开始发难。 这可真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三章 直击心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钞与债 傍晚时分。 高文茵来到湖边,向亭内的张斐和许芷倩喊道:“三郎,芷倩,要吃饭了。” 许芷倩回道:“高姐姐,我们...。” 张斐抢先答道:“我们马上就来了。” 高文茵见桌上都是文案,知道他们在忙公务,也就没有过去打扰,站在路口道:“那我先回去准备了,你们也可以晚些过来,不打紧的。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四章 钞与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章 变本加利 不但补上,还要支付利息? 张斐的此番高论,愣是把元绛给惊的目瞪口呆。 原来元绛来河中府之前,也做了功课,意识到这盐钞超发,是一个隐患,这么玩下去,商人肯定就不干了,范祥那套就很难维持下去,他觉得也应该想办法弥补,但是这财政又吃紧,他为此也很伤脑筋。 而他此番前来,真是满怀期待,因为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五章 变本加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章 他们竟然还敢要利息? 这出来混的总要还。 靠着横跳起家的张三,这回可真是被人直接跳脸了。 难过的是,他还得用脸接住。 此时,他突然体会到当初司马光、王安石那种极度郁闷感。 其实这么做,对于张斐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但就觉得不爽。 不过话说回来,元绛也真是出于无奈。 他是不能跟张斐站在一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六章 他们竟然还敢要利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章 盐钞纠纷(上) 夕阳西下。 明日就得开庭审理此案,但张斐与许芷倩仍坐在湖边,一边审查着相关证据,一边商量着,不知疲倦。 这法律方面的工作,其实没有什么诀窍,就是勤奋、细致,外人就只看到他们的风光的一面,好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殊不知张斐可比任何一个珥笔都要努力。 不然的话,在庭上,他也拿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七章 盐钞纠纷(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章 盐钞纠纷(中) “奇怪!” 陈琪偏头向苏辙小声道:“检察长,怎么对方不询问那些官员,莫不是这张三当得庭长,便限制了珥笔的权力?” 你当珥笔时,在庭上简直就是目中无人,要问谁就问谁,现在轮到你当庭长,这珥笔就变得这般低调。 真是太过分了呀! 苏辙道:“你别多想,此事张三与我谈过,是那李敏初来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八章 盐钞纠纷(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章 盐钞纠纷(下) 当何春林下去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问得也差不多了,因为何春林并没有去辩驳,已经是证据确凿,可以直接宣判。 砰! 张斐突然敲了一下木槌,“传傅文贤傅老先生。” 在场的人皆是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偏头看向坐在靠前的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 只见这位老者来到庭上,正准备向张斐拱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零九章 盐钞纠纷(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针尖对麦芒 这张斐刚刚起身,庭外的议论声就是直接原地爆炸。 “这么看来,皇庭可真是为保护我们百姓,今后咱们可再也不用害怕了。” “那以后官府让咱们多缴税,是不是咱们也能来告皇庭。” “应该可以吧!律法规定咱们缴多少,那咱们就交多少,多一文咱也不交。” “这可是说不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时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章 针尖对麦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政、法之争 (标题写错了,作者又没法改。第五百一十一章政、法之争) 吵闹一日的皇庭,迎来了一个宁静的早晨。 与许芷倩缠绵一夜的张斐,兀自是精神奕奕的与两位娇妻坐在湖边,享受着这美味的早餐。 不得不说,在这里吃早餐,感觉真是非常美妙的,这里环境非常好,比汴梁城可是要好太多。 虽同为工作狂人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二章 政、法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水火不容 官府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可真是又快又急,打得张斐唯有自我安慰,这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在庭上讲司法,他们或许不是张斐的对手。 但要说到整人,那他们可真全都是专业级别的。 这些招数,那真的是信手拈来。 目前都还只是热身阶段。 只不过在最初的阶段,他们也不太想跟张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二章 水火不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终于是来了 然而,官府的反击,尤其阻止李敏争讼,这也使得段朝北等一干盐商、钞商感到不安。 因为就常理而言,双方都已经撕破脸,那官府还会遵守皇庭的判决吗? 由此可见,他们所信任的并非是律法,还是权力。 于是他们立刻找到李敏。 其实李敏心里也在打鼓,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安慰众人。 “诸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三章 终于是来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谁怂谁孙子 “等等!” 蔡延庆当即叫住蔡京,又向张斐道:“张庭长,你这未免也有些太儿戏了吧?” 张斐错愕道:“蔡知府此话从何说起?” 蔡延庆真心纳闷道:“你这审案要什么钱?” 张斐愣了一会儿,反问道:“难道蔡知府以前审案,是不需要花钱吗?” 蔡延庆都被问懵了,还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四章 谁怂谁孙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狂人张三 望西楼。 两个酒保弯着腰,搀扶着门边,微微喘着气,听着里面的人声鼎沸。 其中一个酒保回头看去,瞅着那座无虚席场面,不禁又回过头来,“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 “你方才没有听见没,他们可都在聊着皇庭。” “皇庭干啥了?” “好像是关于什么大案子。”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五章 狂人张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章 文武与法(一) 其实韦应方他们也不是想着活活饿死皇庭,这怎么可能,无非也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也得恶心一下张斐,找回一些颜面,同时也是做给别人看得。 咱们官府还是老大,可不是什么皇庭。 就只是这么简单。 不是想跟张斐玩命,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可哪里知道碰到一个二愣子,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意气用事,完全就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六章 文武与法(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章 文武与法(二) 经过蔡京数日的赛选,最终确定二百名官员可是入庭观审。 就这个人数而言,可见皇庭方面也是渴望拉高逼格的同时,又给予更多人观审的机会,因为这场官司对于皇庭而言,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宣传。 但是这种宣传得找准对象,一定要是那些与此案有着切身利益相关的官员,如何春林这样的官员,来观审的话,只是占个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七章 文武与法(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文武与法(三) 但见这陆诜是白发苍苍,身材消瘦,双目凹陷,但却是炯炯有神,目光锐利,一袭灰衫,腰板笔直。 而坐在另一边的种谔与之刚好相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但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神色不安。 从外表来看,二人代表文武,是再适合不过了。 他们两人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没有出现在庭院,而是在专门的屋子待着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八章 文武与法(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文武与法(四) 这郭逵在西北的名望,可真是不一般,要知道他可是接连受到范仲淹、韩琦两代大宰相的提拔。 这是要拉他下水的节奏吗? 因为如这种案件,可就怕这种事啊! 而面对大家的目光,郭逵只是微笑以对,毕竟人家是见过大场面的,官场里面的血雨腥风,可也见识过不少。 “陆知府请放心,郭相公也是今日的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一十九章 文武与法(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文武与法(五) 坐在下面的陆诜,听到种谔之言,是深感着急,几度张嘴,但旋即瞧了眼身边的庭警,还是作罢。 因为事先就告诉过他一些规矩,除非庭长允许,否则的话,他是不能轻易发言的,之前种谔也未有打断他的话,他自也不能去打断种谔的话。 只是说他们都习惯于庭辩,就是你一句,我一句。 而当时双方是处于战争,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章 文武与法(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文武与法(六) 包括陆诜在内的不少文官,都对郭逵的这番说辞,是嗤之以鼻。 但也仅是如此。 对此大家并不意外。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郭逵本就是武官出身,且绝对是属于主战派,肯定是支持种谔的。 关键,当时皇帝对于郭逵的这番行为是给予极高的褒奖,甚至当庭表示,“若有卿在,朕无西顾之忧”。 同时郭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一章 文武与法(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文武与法(七) 诡辩! 这小子跟其岳父可真是一丘之貉,就好卖弄学问。 相比较武将的激动,一些文官就有些不太认同。 因为这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它从来就不是律法,其实也没有法令来判断。 但是,张斐说得,也没有错,将军在战场的一些随机应变,当然是被允许的,不可能敌人都打到门前来了,将军还是先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二章 文武与法(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文武与法(八) 有句话说得好,千万别较真,一旦较真,就会发生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丁翔的出现,就让之前的判决,成为一个大笑话。 因为当时朝廷是授意陆诜和薛向共同主持此事,陆诜是反对出兵,但薛向却是支持的,但正是因为薛向是支持种谔的,导致他也被贬了。 从法律层面来说,当时朝廷并未给出最终的决策,就只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三章 文武与法(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文武与法(九) 这出得山谷,老爷们顿觉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浪袭来,有些老者是头晕目眩,他们今儿可是一早就赶来这里,方才全神贯注地听审时,倒也不觉什么,此时回过神来,顿觉饥肠辘辘,这心里满满都是对张斐的问候。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扎小人,诅咒张斐,而是找地方吃饭。 “韦通判,这附近可有正店歇脚?” “这附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四章 文武与法(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文武与法(十) 草草填了填肚子,贵宾们又回到皇庭里面去休息,便饭不给就罢了,要是还不让休息,那就真心说不过去了。 张斐当然也不敢做得这么绝,休息可不要什么经费。 不过也没有谁在午睡,毕竟这些官员也难得齐聚一堂,自然得抓紧时间叙叙旧,不过话题还是围绕着这场官司。 这种审理方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以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五章 文武与法(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文武与法(十一) 张斐这一番看似非常合理的解释,落在那些贵宾们的眼里,却是使得一些人惶恐不安。 发生了甚么事? 这个午餐中间,一定是有故事发生的。 因为上午的审问,多半人都认为张斐确实有偏袒种谔,但是下午一开始,这几个问题,便令案情急转直下。 尤其是还坐实了种谔矫诏一事。 再加上张斐对种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六章 文武与法(十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文武与法(十二) 这可真是吓死人了! 之前全都是一些小兵、火夫,要是突然来个韩琦,这个转折,可真是要人老命啊! 赶紧喝口茶,压压惊。 喘息间,那韩忠彦已经来到庭上,他稍稍拱手一礼,道:“张庭长,真是非常抱歉,家父在收到张庭长的邀请,是非常想来此为皇庭提供帮助,但是由于家父年事已高,无力长途跋涉,故吩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七章 文武与法(十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文武与法(终) 在场所有的老爷们的心中,全都是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是不带减速的那种。 甚至包括种谔和陆诜两位当事人。 因为审到这里为止,他们是完全理不清这头绪,到底这些证据是更偏向哪一方的。 但是张斐临走前那番话,又好似已经审完了,因为张斐是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再开庭补充。 换而言之,就是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八章 文武与法(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第三者 判了! 终于是判了! 苦苦等待数日的老爷们,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判决。 但这滋味却变了。 是馊了吗? 还是这道菜本就是如此滋味。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最终判决并不是自己所期待的,就过程来说,谁也没有看出会怎么判。 但是他们都认为,这场官司的主旋律还是文武。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二十九章 第三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有利分裂 公检法! 如果真的有参透这三个字,其实也能够猜透张斐的计划。 其中玄机就已经写在里面。 为什么是公检法,而不是法检公,原因很简单,要是没有“公”,这“检法”也就无从谈起。 如果拿以前的衙差,来为现在的皇庭做事,这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必然是会失败。 因为整个执法程序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章 有利分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抱歉!吾乃缔造者! 虽然在此之前,皇庭已经开庭过两回,但其实那还是处于一个筹备阶段,临时应付一下,这制度是完全没有建设起来,基本上张斐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这怎么能行,皇庭的规矩必须要明确。 而原因就是在等这场官司。 唯有审理完这场官司,皇庭才算是真正在这里立足。 因为这一场官司是能够让皇庭的权力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一章 抱歉!吾乃缔造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兵之殇 “打扰了!二位免送。” “郑学士,苏检察长慢走。” ...... 见他们走后远,蔡京突然道:“老师,这苏检察长跟咱们好像不是一条心的,他们提这个要求,分明就是想限制老师的权力。” 张斐瞧他一眼,微微笑道:“这是好事。” 蔡京一愣,不禁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如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二章 兵之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青苗之争 在安抚好陈光一家人后,陈琪便小声向苏辙道:“苏检察长,此事要不要与皇庭那边商量一下。” 苏辙稍稍一愣,不禁问道:“为何要与皇庭商量?” 陈琪道:“此案看似不大,但真如陈光所言,所涉及的人和官署可也不少,再说那皇庭审理的方式,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苏辙沉吟少许,道:“你说得虽有道理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三章 青苗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先礼后兵 其实文彦博不是建议司马光,而是在提醒司马光,让他要做好准备。 这文彦博看得是非常透彻,王安石的新法,那是国家需求,而司马光的司法改革,更多是政治斗争需求。 如果没有新法,不会有人认为咱们大宋还需要司法改革。 这个司法改革,纯粹是出于对抗新法。 仅此而已。 也就是为什么,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四章 先礼后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一笔糊涂账 这苏辙不比苏轼,他还是比较稳健的,虽然他认为目前皇庭权威太大,检察院也需要增加存在感,但他也会看到底是什么事,不会像苏轼那个浪漫主义一样,仗着自己聪明绝顶,以为就能够为所欲为。 其实真正的智者,就是要懂得对现实妥协,如富弼、韩琦、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他们。 别看王安石抝,但其实他的新法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五章 一笔糊涂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章 直接梭哈? 蔡府。 “卓主簿,可有查清楚?” 蔡延庆向刚刚入得屋来的卓群问道。 卓群道:“下官去打听了一番,虽无具体证据,但看上去,真不像似有人在背后谋划。” 蔡延庆好奇道:“那就奇怪了,为了这一个小兵,去引检察院调查,只会得不偿失啊!” 卓群道:“这军费各司转来转去,雁过拔毛,多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六章 直接梭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稳如老狗 “张庭长,免送!” “苏小先生慢走。” 张斐停步门前,看着苏辙离去的背影,不禁一笑,“这真是艺高人胆大,没有想到,他竟然想着用法令去逼迫朝廷进行改革。”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但是这么干的风险着实太大了,我可不敢陪你这么玩。” 嘀咕一番,他便转身回去了。 来到湖边,只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七章 稳如老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故技重施 苏辙说自己扛下一切,且不说他能否扛下,即便能,这对于他的政治仕途而言,也只是一个小坎,以他的能力和才智,以及他在朝中的人脉,将来还是能够东山再起的。 很轻松! 这都不用去怀疑。 但是对于张斐而言,整个公检法都是他的心血,检察院也是他的,他可没有将检察院看成是别人家的。 你拿我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八章 故技重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放手去干 元绛见张斐恁地有把握,那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虽然这不是什么小事,但毕竟是公检法来制造问题,他只是帮忙提出解决之策,就是朝廷否决了他的提议,他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他之前反而是担心公检法会不会陷到这坑里面去。 与元绛通气之后,张斐才让大狗快马传信给皇帝,他只写了两封,一封是给赵顼的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三十九章 放手去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运筹帷幄 其实对于赵顼这一道密令,张斐并不觉太意外。 他在给赵顼的信中,并未有去过分去强调那精兵战略,因为就北宋的地理环境而言,确实需要更多的驻守军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张斐在信中是强调皇家警察。 这套路依旧,与其去整顿军政,费劲心思,将这摊浑水去肃清,就还不如另起炉灶,这个炉灶就是警署。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章 运筹帷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决不妥协 蔡延庆身为河中府知府,其实这权力并不小,这河中府的军政也是要归他管的,只不过这中间还有巡检、御史、钤辖等官员在旁制衡他,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但是他的话,肯定是举足轻重。 为什么韦应方他们还是避免将与皇庭的矛盾放在明面上,就是因为蔡延庆没有明确表态。 当然,蔡延庆心里也非常清楚,自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一章 决不妥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轻装上阵 当初苏辙拦下这场官司,就是希望能够伸张检察院的权力,避免被皇庭给压下去,当时皇庭风头太劲,检察院压力很大。 原本是一定要起诉的。 但后来在调查期间,发现官府并不配合,愤怒之余,苏辙倒也没有冲动,反而是深思熟虑,觉得要起诉,就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去找张斐商量时候,也是奔着最坏的结果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二章 轻装上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法中取利(一) 在皇庭宣布将公开审理此案后,整个河中府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在皇庭。 从表面上看,好像公检法咄咄逼人,但其实真不是。 目前为止,公检法是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 因为就常理而言,此案本不应该闹到皇庭上去,如果没有公检法,那蔡延庆一句话,就能够解决了。 可见,不是公检法去刁难官府,而是官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三章 法中取利(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法中取利(二) 在询问一番后,苏辙便表示自己没有问题。 张斐又向邱征文问道:“法援署可有要问的?” 邱征文摇摇头道:“没有。” 门前观审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邱征文和李敏。 就这? 之前审案,主要就是原告阐述,这两三句就问完了? 还有这法援署,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果然是免费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四章 法中取利(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法中取利(三) 没有想到! 这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谁也没有想到,苏辙会在公使院的账目上,去调查军资库的经费问题。 当时他们都认为,检察院光要查清这些账目,都要查上数月之久,故此对于苏辙这么快起诉,他们都有一些诧异。 殊不知,苏辙压根就没有看那些账目,直接就调查公使院的账目,因为公使院也与军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五章 法中取利(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法中取利(四) 记得在刚刚上庭时,那唐仲文真是信心满满,只是气势上稍微比元绛弱那么一点点。 这也不奇怪。 如唐仲文这些财政部官员,虽然没有那些宰相、大将军那般威风,但权力几乎都是控制在他们手中的。 要经费,你就得求他。 而且唐仲文也不傻,他也分析过检察院要去的账目,基本上每一个字眼都透着那浓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六章 法中取利(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法中取利(五) 砰! “退庭!” 言罢,张斐便起身离去,一如既往地潇洒。 而这一次宣判,也真是干净利落,都不带一丝迟疑的。 有些事是不能较真,一旦较真,就会发现如此简单。 关键还有一点,就是当苏辙谈到公使院后,官员们就开始直接躺平,不愿意做过多地挣扎,你爱怎么判,就怎么判。 因为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七章 法中取利(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三冗第一战(一) 其实此案中还暗藏一桩纠纷,也就是陈光妻子所借的高利贷,只因法援署是追求,将陈光家的债务,全部转给官府,故而就没有去强调这个问题。 如今官府要追究这个问题,张斐当然也很乐意当这中间人。 这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不然的话,元绛哪会想得那么细,公检法迟早要面临高利贷的,不如就拿此案来做个范例。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八章 三冗第一战(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三冗第一战(二) 官府、军方,再加上士兵们自己的意愿,在这三方的助力下,直接将这场控诉风波,给推向高潮。 前去检察院的士兵们,从最初的兄弟好友,到现在一个营一个营的去,他们手中还拿着由军营、官府提供的丰富证据。 毋庸置疑,检察院已经成为整个大宋最为忙碌的部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为此,皇庭、警署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四十九章 三冗第一战(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三冗第一战(三) 河中府作为西北军的后勤基地,这里的军事氛围可是非常浓烈的。 关于士兵向检察院讨要军饷一事,早就传得是沸沸扬扬,热度是居高不下。 傍晚时分,劳累一日的街坊们,并没有早早回屋休息,而是三五围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讨要军费一事。 “这闹得是凶,但能要回这钱吗?” “咋不能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章 三冗第一战(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三冗第一战(三) 河中府作为西北军的后勤基地,这里的军事氛围可是非常浓烈的。 关于士兵向检察院讨要军饷一事,早就传得是沸沸扬扬,热度是居高不下。 傍晚时分,劳累一日的街坊们,并没有早早回屋休息,而是三五围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讨要军费一事。 “这闹得是凶,但能要回这钱吗?” “咋不能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章 三冗第一战(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三冗第一战(四) “苏小先生走了?” 苏辙刚走不久,许芷倩便走了过来。 张斐点点头。 许芷倩问道:“他决定上奏朝廷裁军了?” “嗯。” 张斐笑道:“他已经拿到转运司所提供的账目,账目上缺失上百万贯,他已经有足够的理由上奏朝廷,建议裁军。” 许芷倩蹙眉道:“他没有看出什么来吧?”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一章 三冗第一战(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三冗第一战(五) 关于裁军,自仁宗朝来,就一直存在,并且也一直伴随着极大的争议。 文彦博就曾因建议裁军,遭到弹劾,而被贬出京城,不过他的建议最终还是通过了,当时共裁军八万。 可自那之后,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然而,这回与往常不一样,其中有了党争的加持,双方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坚决。 导致此事是迅速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二章 三冗第一战(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三冗第一战(六) 这可真是阴差阳错。 原本这节流和开源是死活走不到一块去。 但是这场会议的决策,实际上就是节流和开源双管齐下。 一方面裁军节流,一方面放贷开源。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两派的一场政治交易。 就是王安石以阻挡裁军为由,换取青苗法的颁布。 因为,一旦裁军没有通过,那么检察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三章 三冗第一战(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三冗第一战(七) 与此同时,蔡延庆、韦应方他们也都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但目前只是得知检察院秘密上奏朝廷,以军费不足的原因,建议裁军。 还并不知道朝廷的决策。 蔡延庆的感觉是恍然大悟,原来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心里更加笃定这又是张斐与元绛唱得双簧。 其目的就是要裁军。 这一招玩得可真是够玄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四章 三冗第一战(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三冗第一战(八) “出了什么事?” 刚刚回到后院,许芷倩便快步迎了过来。 “好事!” 张斐微笑道。 “好事?” 许芷倩错愕地看着张斐,“我听说外面来了许多士兵?” 张斐点点头道:“他们已经知道裁军的消息,但他们不相信检察院,故此希望我们皇庭能为他们做主。” 许芷倩眸光闪动片刻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五章 三冗第一战(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三冗第一战(九) 话说回来,张斐还真不认识这老夫子是谁,反正要么就是退休的官员,要么就是担任一些闲职。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这老头太将自己当回事,也不把张斐当回事了。 然而,对于张斐的突然强势,许多官员真是一时无法适应,等到张斐走后,他们才回过神来。 “真是无法无天,连卢老都敢抓。” “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六章 三冗第一战(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三冗第一战(十) “苏小先生在想什么?” 出得转运司,张斐见苏辙沉默不语,不禁问道。 苏辙微微一怔,偏头瞧他一眼,道:“我在想,方才你说的话,咋一听,确实是非常刺耳,但仔细想一想,其实很有道理啊。” 说着,他是若有所思,“其实我们做的并不是很过分,只是纠正他们的错误,但为何却如此之难。” 张斐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七章 三冗第一战(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三冗第一战(十一) 司法改革本就因新法而生,如果没有新法,司法改革不可能存在。 甚至可以这么说,司马光都不一定会给予这么大的支持,甚至于就不支持。 既然如此,就应该想办法,让事情回到正轨上来,有道是,这一山不容二虎。 就让二虎斗得你死我活。 因为皇庭定下的基调,必然也会影响到新法的执行。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八章 三冗第一战(十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三冗第一战(十二) 别看元绛嘴上叫嚣的厉害,动不动就要让朝廷换人。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在与蔡延庆定下转运司的财政改革计划后,他马上命人快马将计划送去京城。 这宋朝中央集权还是比较强大的,尤其是对财政和军政,都看得非常重,这么大的计划,不可能由地方来决定,首先一点,就还是需要告知朝廷的,必须要得到朝廷批准,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五十九章 三冗第一战(十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三冗第一战(十三) 在历史上,就是在王安石推出青苗法后,这革新派和保守派的矛盾,直接被推向高chao。 先是刘述等人因反对王安石,被贬出京。 司马光是再三劝阻后,见反对无果,以及好友被贬,便递上辞呈,即便赵顼希望留司马光在朝中,平衡党争,但他仍旧拒绝,跑去洛阳写书了。 很快,富弼、文彦博、赵抃等保守派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章 三冗第一战(十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三冗第一战(十三) 在历史上,就是在王安石推出青苗法后,这革新派和保守派的矛盾,直接被推向高chao。 先是刘述等人因反对王安石,被贬出京。 司马光是再三劝阻后,见反对无果,以及好友被贬,便递上辞呈,即便赵顼希望留司马光在朝中,平衡党争,但他仍旧拒绝,跑去洛阳写书了。 很快,富弼、文彦博、赵抃等保守派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章 三冗第一战(十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三冗第一战(十四)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但是任何制度的建设,都如同建造房屋一般,唯有底子打得厚,这房屋才会牢固。 尤其是法制的建设,这是万不可急于求成的。 任何一条急于求成的律例,都有可能对国家,造成一种永久性损害。 夏末初秋,蝉蜕不啾。 在空中飞舞蝴蝶,变成了缓缓飘落的落叶。 一切都显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一章 三冗第一战(十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三冗第一战(完) 其实就制度而言,这北宋的军制,只能用离谱来形容,至今没有崩溃,可真算是奇迹了。 募兵制再加上动辄百万数量的禁军,就别说王安石,财神爷来了,也都满足不了啊! 哪怕是现代社会,也没法这么干。 这王安石嘴上说是开源,但你若仔细看他的新法,裁军其实也是势在必行的。 他最初不提这事,就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二章 三冗第一战(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藏不住了 检察院。 “检察长回来了。” 见到苏辙入得屋来,陈琪、王申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 “检察长,谈得怎么样?” “已经全部谈妥了。” 苏辙点点头,又道:“我与张庭长也商量过,今后咱们只需将名单和证据递上,皇庭方面会询问转运司的意见,若无问题,就直接照此例判决,无特殊情况,则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三章 藏不住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外不犯警察,内不犯庭长 这天都还未亮,梁伟便从从床上爬起来。 “官人,你怎就起来了?” 身边的妇人被动静惊醒,一手曲臂撑着上半身,一手揉着眼问道。 “我出门有点事。” 梁伟一边穿着衣物,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妇人眨了眨眼,瞧了眼窗外,“这天都还未亮......。” 话一出口,他突然一手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四章 外不犯警察,内不犯庭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危 自张斐来到河中府后,已经有过许多次判决,虽然只有第一次,也就是关于妫乡弑母一案,得到满堂喝彩。 当时许多士大夫都非常认同张斐的审理过程和判决的。 而之后的公开审判,虽然没有再得到庭院内的贵宾们的支持,但也无一例外,都到门前百姓们的喝彩声。 然而,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案,却令外面的喝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五章 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英雄救美? 陆邦兴的一番话,不但引得曹栋栋抓狂,许芷倩他们皱眉,也使得院外百姓议论纷纷。 自古以来,弱者加“受害者”,再加上对面又是统治阶层,那总是能够平白获得五成的信任。 哪怕最终真相大白,一些人也会从各种角度去为弱者开脱。 “之前咱们到底在忙活甚么?” 身着便服悄悄来此旁听的韦应方听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六章 英雄救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法与现实 韩冬娘的果断,使得院外响起一阵哗然之声。 之前陆邦兴言之凿凿,使得他们都认为,定是曹栋栋抢占民女,殴打百姓。 哪知来了一个惊天逆转? 一时间全都傻眼了! 韦应方偏头惊讶地看着曹奕。 曹奕困惑地摇摇头。 韦应方又皱眉地看着曹奕。 曹奕点点头,好似让韦应方放心。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七章 法与现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欲加之罪,其无词乎? “张庭长,我错了,我愿意道歉,我愿意道歉,求求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张庭长,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 方才还振振有词地喊出“士可杀不可辱”的孔泰,此时是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地朝着张斐喊道。 他们两个以前是禁军,也常去那烟花之地,岂不知在那里倒粪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八章 欲加之罪,其无词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扮虎吃猪 其实张斐也不是因为懒,不想看书,宋刑统他也是经常看的,只是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也确实比不上司马光、苏辙他们,就不可能做到倒背如流。 既然如此,他就只看重点,至于那些繁杂的任务,则统统交给那些天赋更高的人去做。 而担任庭长以来,他最关注《宋刑统》的一个重点,就是这个口袋罪。 所以他对这个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六十九章 扮虎吃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收获的季节 秋池渐长,叶子从墨绿变成褐黄,在秋风的吹拂下,飘然落下,潜入丛中。 其实相比起那生机勃勃的春夏,张斐更喜欢这秀逸、孤傲,处处充满凄楚之美的秋季。 在秋日的阳光下,眼前的一切景色,都仿佛变得清澈透亮,这种美更令人刻骨铭心。 此时张斐正坐在那露天的餐桌旁,身边还坐着两位楚楚动人的娇妻。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章 收获的季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阳谋 只能有一个活着出来。 身为律师的张斐,是很少凭空放狠话,所以这一句话也绝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税收真的呈现断崖式下跌,那么中央必然是会问责的,而且一定是要严查,因为中央会担心这引发连锁反应,那么到时公检法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因为就是警署选择自主申报的,你们不来,一点事都没有。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一章 阳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职业走钢丝 关于今年的秋税,还真不是张斐特意去谋划的,他其实还想让警署再苟一年,明年再开始发力。 真正的谋划者,就是韦应方、曹奕、何春林等人。 完全就是他们在推动。 要不然的话,警署也没有权力去收税。 因为在这事上面,河中府的高级官员与河中府的地主所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如韦应方他们非常清楚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二章 职业走钢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少数人的斗争 也真不怪这蔡延庆庸人自扰,他的性格一向比较沉稳,非常沉得住气,只是他发现这个自主申报有一个技术上的漏洞。 那就是地契。 秋税简单来说,就是每亩地收一斗,北宋绝大部分地区是没有丁税的,完全看土地收税,但其中还伴随着许多杂税。 而河中府最恐怖的杂税,就是支移。 在战争时期,甚至有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三章 少数人的斗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金融之利 这樊正的突然到来,可真是令符世春喜出望外。 天天面对曹栋栋和马小义,时不时还得帮他们擦屁股,可想而知,这心得有多累啊! 但是张斐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樊正突然亲自跑来,毫无征兆,难道是京城出事了.......。 好在,是他多虑了。 原来樊正是押纲来此,但是由于慈善基金会纲局的保密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四章 金融之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强制执行 果不其然,当皇庭贴出告示,表示在七日后,将会开庭审理之前所积压的案子,这里引来各方的揣测。 如今整个河中府都还沉浸在秋税当中。 而目光却都集中在皇庭。 因为他们都认为,此事肯定与公检法有关。 要知道目前官府才收上去三成的税,虽然时间还很长,但那些大地主态度,以及他们的举动,是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五章 强制执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别无选择 啪啪啪! “好!” “判得好!” 这观审的百姓们,是用掌声和助威声,将那罗大伍给送下庭去。 连杠精都未出现,看来这古往今来,都是非常痛恨这种老赖。 罗大伍本就郁闷死了,听得那些叫好声,不禁骂道:“干你们鸟事,老子又没欠你们的钱。” “你还骂人,你这厮往后休想逃,我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六章 别无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很矛盾... 广告来的非常顺滑,一点也不生硬,有理有据,就有那么一丝自然,故而打了在场官员们一个措手不及。 仅仅片刻,整个庭院内外,顿时就陷入了这冰与火的旋律之中。 在场的官员中,不乏支持新政的,但也不乏反对新政的。 广告一出,仿佛人人脸上都贴上了一面旗帜,是阵营明确。 然而,短暂的愤怒和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七章 很矛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迷茫! 其实诸多官员,都如同何春林一样,对此感到一丝迷茫。 这说好的水火不容呢? 为什么张斐还会为青苗法做宣传? 要知道他们都还打算利用司法改革去对付青苗法。 故此,张斐对青苗法的态度,对于他们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他们就只是考虑到新旧之争,却忽略了一点,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八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难以攻破的堡垒 能够在河中府担任知府,这蔡延庆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却一直都非常低调,虽然他已经知道张斐与元绛的勾当,他并不知道这二人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所以他还是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毕竟目前事情发展的方向,是向好的方面,他也是乐享其成。 而就在蔡延庆赶去转运司将此消息告知元绛的同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七十九章 难以攻破的堡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章 看谁先犯错 其实张斐对于警署的扩张,一直都非常小心谨慎,甚至都不惜让皇庭去冲锋陷阵,掩护警署的扩张。 他也顺利的借用退伍士兵追讨军饷一事,将分署开到乡村门前,又利用自主申报,加深乡民与警署的联系。 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企图心,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然而,他只分析了地主对于利益的渴求,而忽略了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章 看谁先犯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康庄大道?” 元绛闻言不禁苦笑道:“可此道之名,唤作青苗道,若无青苗,这道可能也将不复存在啊!” 这青苗法是王安石顶着巨大的压力颁布的,要是无人来借青苗钱,那对于新政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如今新旧两党斗得那么凶狠,是不容有失啊! 关于这个问题,张斐自然也是有考虑过的,而且心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一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坐山观虎斗 官府。 “梁老先生请坐。” 蔡延庆是非常客气地请梁友义坐下,但这心里可是郁闷极了。 这梁友义可是河中府有名的士大夫,但上回却被张斐当庭拘留,在此次事件中,他可是忙上忙下,势要将公检法赶出河中府。 他此时上门,定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 梁友义拱手一礼,坐了下来,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二章 坐山观虎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借商杀人 早晨。 高文茵是一如既往身着的一件丝质的睡袍,一头浓密黑亮的秀发瀑布般垂直地落在腰间,手持木梳,站在张斐身后,细心地帮他束发。 “三郎。” 高文茵突然轻声喊道。 “嗯。” “你今儿早上在家吃么?” “当然。” 张斐点点头。 高文茵又轻声问道:“你是不是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三章 借商杀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一触即发 韦应方对于蔡延庆安排自己去交涉,并没有丝毫意外,因为从头至尾,蔡延庆的态度就是,随便你们去折腾,只要不阻碍河中府正常公务,那老子就不管。 当然,韦应方也是欣然接受。 因为他们的整个计划,就是要让新法和司法改革玉石俱焚。 目前来看,这是对付司法改革的最佳办法。 若是无法动摇皇帝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四章 一触即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禁令 虽然这拗相公绝非是浪得虚名。 但是王安石拗的是自己主张,也就是他的理财政策。 他认为唯有理财,才可挽救现在大宋,因为范仲淹已经尝试过节流。 但不是说他就认为自己的新法条例是完美无缺,要知道他在制置二府条例司设相度利害官,就是专门负责监察新法在各地执行情况。 而在历史上,他也在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五章 禁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三角关系 这一令激起千层浪。 官府的这一道禁令,立刻乡间引发轩然大波。 因为这一道禁令,可以说是非常罕见,但也可以说是非常常见。 乡绅与皇帝的关系,不仅仅是君民关系,中间还有合作关系。 一般来说,乡绅都会配合朝廷的工作,甚至也执行过许多他们内心并不支持的政令,可见乡绅还是服从政令的。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六章 三角关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三法之争(一) 其实自从乡绅们决定联合起来,抵制青苗法,苏辙就已经预料到这一日。 正如蔡京所言的那般,如果没有公检法,那些乡绅是决计不敢这么莽撞的,因为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仁义无双,但人人也都清楚,你们这么干,就是针对要青苗法。 而青苗法就是要敛财,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关键,青苗法能够颁布,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七章 三法之争(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三法之争(二) 不对! 这似乎跟预想中的有那么亿点点不同。 韦应方他们原本设计的是,让公检法与新法争斗,可不曾想,这一上来,元绛直接跑去跟警署合作。 这尼玛真是毫无下限啊! 在曹栋栋和符世春走后,韦应方就朝着何春林使了个眼色。 何春林是心领意会,立刻道:“元学士,这警署与皇庭关系甚密,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八章 三法之争(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三法之争(三) 范镇乃是仁宗朝进士,而且还是状元,与苏辙可是差着辈的,但问题是这苏家兄弟天赋惊人,同辈中,鲜有几个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故此他们在朝中结交了许多忘年之交,与范镇的关系就相当不错。 虽然范镇是一脸轻松,但苏辙对此是既好奇,又是担忧,于是将范镇请入屋内,询问这具体缘由。 这缘由就是青苗法。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八十九章 三法之争(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三法之争(四) 在官府应诉后,整个河中府是彻底轰动了。 因为在这场官司中,几乎牵扯到每个人的利益,是无一例外。 高息、低息这与百姓是息息相关。 而范镇与元绛又分别是保守派和革新派的代表。 关键这里面还暗藏着司法改革和新法的对决,当皇庭判决之后,能否得以执行,这也是一个未解之谜。 假设范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九十章 三法之争(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三法之争(五) “助审团?” 范镇心中一慌,没听过这玩意,是什么东东。 由于这助审团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妫乡弑母一案,虽然张斐当时就有说,这种安排,以后还会有的,但是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大家都认为那只是一次性的,就只是为了解决弑母一案,之前连苏辙都没有跟范镇提及过此事。 郭孝法立刻即上前,解释道:“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九十一章 三法之争(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三法之争(六) 上庭之前,元绛也未有奢望过,能够避开青苗法之利。 因为对方告得就是这一条罪名,一定想方设法会证明元绛就是为利益禁止这条宗法的。 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这份上。 也不得不承认,北宋这些天才,要转职为珥笔,确实是非常快,首先,天赋异禀,其次,律学是他们必修之课,最后 《北宋大法官》第五百九十二章 三法之争(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阳了 昨天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赶紧跑医院去,一化验,果真阳了。终究还是没躲过啊! 《北宋大法官》阳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阳了 昨天晚上发烧到三十九度,赶紧跑医院去,一化验,果真阳了。终究还是没躲过啊! 《北宋大法官》阳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三法之争(七) 范镇的这个问题,使得在场不少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这神情中透着一丝紧张的意味。 元绛只是淡定地摇摇头道:“抱歉,元某不大清楚范先生为何这么问?” 范镇稍一沉吟,又问道:“适才元学士口口声声说朝廷会因此废除青苗法?但不知元学士因何断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元绛身上。 其实答案大家都知道,就是赚不到钱呗。 关于这一点,司马光、文彦博他们在朝中嚷嚷很久了,但是这窝里吵归窝里吵,他们也不会去外面大肆宣扬,到底这只是属于统治阶级内部的斗争,可如今这外面可全是百姓,所以,这能说吗? 院外的百姓倒还是处于雾里看花,有些懵逼,但是官员们却是神情紧张、忐忑不安。 这窗户纸都快要捅破了呀! 陈琪不禁都小声道:“这么问下去的话,朝廷的威严将会荡然无存。” 苏辙却是看了眼张斐,笑道:“这都是学习张庭长的。” 陈琪一愣,心道,这确实是张三的风格。 以前张斐经常在庭上拔官府的底裤,问一些官员无法回答的问题。 王申瞧了眼苏辙,好奇道:“检察院长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苏辙只是笑道:“事已至此,担心又有何用。” 打之前,他就已经料到这一幕。 范镇告得可不是官府有没有权力去禁止他们约定利息,因为他心里清楚,官府当然是有权禁止的,在这一点上打,是打不过的。 他是起诉官府擅弄职权,聚敛财富,肯定就是要爆对方的黑料,将官府的行为往有罪方面引导。 反之,李敏他们必须要证明这条禁令的合法合理,既然己方是合法合理的,那对方就一定是错的,他也一定要攻击对方。 这场官司必然就是要互相伤害。 元绛瞧了眼范镇,见他面色坚决,心知这一关不太好过。 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预想到,范镇可能会就这一点发难,就是看问得深浅,如今看来,他就是要捅破这窗户纸。 元绛也只能如实回答道:“因为青苗法的作用,不仅仅是为惠民,同时也希望能够改善国家财政,实乃一举两得的上上之策,关于这一点,朝廷说得是非常清楚,范先生应该也是知晓的。” 范镇继续追问道:“也就是说只要朝廷未能盈利,即便能够惠民,也必然会被废除?” 元绛沉吟少许,解释道:“朝廷颁布青苗法,主要是为解决高利之害,但又吸取了常平仓法之弊,之前常平仓法是有提供无息借贷,可是一旦官府财政吃紧,就变得难以为继,而青苗法提供有息借贷,这样就能够确保一直运行下去。 那如果民间真的有更低的利息借给百姓,高利贷不再泛滥,那么对于朝廷而言,青苗法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也是朝廷乐于希望见到的。 但是对方以宗法约定利息,其目的就不是为了帮助百姓,而是为了破坏青苗法,只要青苗法不存在,那就无法制衡高利贷,他们如此猖獗,公然与官府为敌,官府怎能无动于衷。” 他这一番回应是条理清晰,简单明了,显然也是早有准备的,毕竟他事先就想到对方会就此发难。 这立刻也打动了不少百姓,只见院外许多人都是情不自禁地点着头。 毕竟之前放高利贷的可不是朝廷,而是那些大地主们。 而那些乡绅不禁是大失所望,这都没有将他给问倒。 但范镇并不气馁,兀自微笑道:“元学士不断强调,那些乡绅以宗法约定利息,乃是使用垄断之术,目的就是为了破坏青苗法。那如果最终如愿禁止了乡绅们以宗法约定利息,那么提举常平司会否因此受益?或者说,会有更多人的来提举常平司借钱?” 元绛点头道:“青苗法当然会得到更好的执行。” 范镇又问道:“提举常平司会否从中受益?” 元绛稍稍犹豫片刻,点头道:“会。” 范镇道:“既然官府会因此受益,那么元学士又如何说明,官府这么做,就不是在采取那垄断之术,在限制民间低息后,官府便会将利息调到到五分,甚至更高,以此来聚敛财富?” 不少官员当即吓出一身冷汗来。 天呐!这也能问吗? 苏辙却是眼中一亮,心想,不亏是范学士,原来之前只是虚晃一枪,这才是杀招,问得好啊! 他在制置二府条例司曾就以这个问题,与吕惠卿争论过,你可以约定两分,但也可以约定二十分,关键谁也管不着,这比高利贷要更加可怕。 而且他预计肯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王安石根本目的是敛财,如果正常借贷,赚不到多少钱,就肯定会用手段的。 “我反对。” 李敏立刻站起身来道:“这完全是对方一厢情愿的猜想,。” 范镇立刻道:“我此问就是源于元学士禁止宗法低息借贷的理由,而不是什么猜想,如果我的问题不成立,那么官府也禁止的理由,也将不成立。” 张斐思索半响,道:“反对无效。证人必须对此作答。” 这个问题,还真是打了个元绛一个措手不及,因为官府垄断是完全合法的,没有道理可讲,但是在这里说出来,好像又有些不太妥,毕竟他们现在是在争夺这道德制高点,沉吟少许,只能避重就轻道:“官府并没有禁止低息,只是禁止宗法约定的利息。” 范镇道:“但是乡绅们也只是约束自己乡里的地主,并没有约束百姓只准在乡里借钱,但官府却也容不下,而且官府认为乡绅们这么做,是在玩弄垄断之术,只是根据青苗法的二分利在先,他们约定的一分五在后,但是在此禁令中,官府可是深受其益,那么官府如何保证,此番禁止,就不是垄断之术?” 元绛道:“因为朝廷可是有明文规定的。” 此话一出,院外突然响起了嘘声。 元绛很是尴尬。 这事百姓可是非常非常清楚,要说垄断之术,谁玩的过朝廷,那规定有个毛用。 直娘贼的,老子交的钱,从来就比规定上的要多得多。 你跟我讲规定? 此时,他们也已经恍然大悟,你说乡绅们是玩垄断之术,伱怎么能证明,你不是在玩垄断之术? 你比他们更狠啊! “肃静!” 张斐一敲木槌,喝止住百姓,然后又向范镇道:“范先生,你可以继续了。” “多谢!” 范镇微微颔首,又向元绛道:“听闻元学士刚刚来到河中府,就打了一场关于盐钞的官司?” 元绛一听就晕了。 “我反对。” 李敏又起身道:“此问与本案无关?” 范镇不紧不慢道:“我稍后会证明此问与本案有着密切的关系。” 张斐道:“反对无效。” 李敏郁闷地坐了下去。 元绛无奈之下,只能稍稍点了下头。 范镇道:“请问每年发售多少盐钞,每张盐钞换多少盐,朝廷可有明文规定?” 元绛点点头。 范镇道:“但是据我所知,相信元学士也知道,其实各地盐池都未有按照规定,这又是为什么?” 在场不少盐官心中一凛,这真是也躺着中枪啊! 他们心虚地偷偷瞄了眼张斐,见张斐面无表情,稍稍放下心来。 “呃咳咳。”元绛含糊不清道:“这里面有着诸多原因,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这就没法解释。 范镇道:“但事实就是官府也并没有遵守规定,对吗?” 元绛犹豫片刻,旋即还是点点头。 这事百姓心里都明白,再怎么解释都是狡辩。 范镇又问道:“那不知元学士凭何保证,当官府禁止民间低息借贷后,官府就不会抬高利息?” 元绛不做声了。 过得一会儿,张斐看向元绛道:“还请证人对此作答。” 元绛被逼的没有办法,也只能道:“这我的确无法保证。” 他如果说自己能保证,范镇就能找出一万个事实,来证明他根本保证不了。 因为元绛当了这么多年官,什么县官、知府、转运使,等等,难道那些地方就没有这种现象? 他也没法制止。 事实就是制止不了。 四小金刚听得是直摇头啊! 这就尴尬了呀! 范镇道:“我问完了。” 元绛嘴角抽搐了几下,此时此刻,他也明白为什么当初王安石打死都不愿意坐在这里上面。 真是煎熬啊! 同时院外嘘声四起。 许多乡绅见百姓个个是满脸愠色,不禁暗自激动,默默为范镇叫好。 但如蔡延庆等官员,则是倍感焦虑,你们这么搞,且不说朝廷的名誉,其它的垄断项目,也都有可能会受到攻击啊! 还要继续审下去吗? 而韦应方他们则是暗自激动,他们倒是非常乐于见到这一幕,虽然他们也是官员,但唯有如此,才会激起革新派地猛烈反击,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挑起司法改革和新法之争,而不是这场官司的胜负。 邱征文小声道:“这大学士挺厉害的。” 陆邦兴道:“你这不是废话么,翰林院大学士能是一般人么。” 李敏道:“看来我们不能再继续问元学士,否则的话,太容易被对方抓到把柄,我们得以攻代守。” 邱征文、陆邦兴同时点点头。 这窗户纸都已经捅破了,继续问元绛的话,太容易被对方打反击了,官府屁股上的屎比任何人都要多,这是辩不赢的。 忽听砰砰砰几声,只见张斐沉眉喝道:“肃静!肃静!” 等到院外安静下来后,张斐才看向李敏,“辩方还有问题吗?” 李敏道:“我们暂时没有问题。” 张斐又看向范镇,见范镇也是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题,便向元绛道:“多谢元学士出庭作证,现在元学士可先下去休息一下。” 元绛缓缓站起身来,可这身子还微微晃了下,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是步履阑珊的下得庭去。 接下来,由李敏传召证人。 也是一个老熟人,正是那梁友义。 这老头上来,只是偷偷瞄了眼张斐,尽量不正眼看,生怕自己又忍不住,跟他怼上了,在这庭上跟张斐较劲,那无异于茅房里点灯。 李敏站起身来,先是向梁友义拱手一礼。 梁友义就只是微微瞧他一眼。 李敏也并不在意,毕竟阶级相差太多,装模作样地瞧了眼文案,然后才问道:“据我们所查,关于在各乡里以宗法规定利息一事,梁老先生是出钱出力,且出谋划策,不知是否?” 梁友义点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邱征文小声提醒道:“他这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可不利于咱们后面的问题。” 李敏轻轻点了下头,又温和地问道:“还请梁老先生用肯定的语气回答,是,还是不是。” 梁友义稍稍不满地瞧他一眼,然后自信满满道:“是的。” 一副坦荡荡,为国为民的模样。 李敏问道:“不知梁老先生这么劳心劳力,又是出于何目的?” 梁友义当即是正气凛然道:“自然是为造福乡民,这还用问吗?” 李敏问道:“看来梁老先生在乡里也经常是乐善好施?” 范镇眉头一皱,正欲起身,喊声反对,给梁友义一点提醒。哪知梁友义根本不给他这机会,直接道:“乐善好施谈不上,但平时也效仿先人,接济一下上门求助的乡民。” 李敏点点头,问道:“接济乡民,亦需财富支持,不知梁老先生家中有多少田地?” “我反对。” 范镇毕竟知天命之年,这起身比较缓慢,没有李敏那么敏捷,这回他赶紧先喊,然后才缓缓站起身来,“对方所问,与此案毫无关系。” 张斐点点头,又向李敏道:“辩方,此问涉及到证人的私人财产,除非你们能够拿出足够的理由,否则的话,证人可以不用回答。” 陆邦兴低声道:“先别问这些,直接问高利贷,这老头是很好对付的,可别轻易放过他。” 李敏点点头,向张斐道:“我收回方才的问题。” 随后,他又颇为严肃地向梁友义道:“方才梁老先生说之所以以宗法约定利息,乃是为了造福乡民,想必也是反对高利贷吧。” 梁友义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李敏拿出一份契约来,“这是你们梁家与乡里一户百姓签订的借债契约,还请梁老先生过目。” 立刻上来一个庭警,将一式四份的契约,分别交给张斐、范镇、苏辙和梁友义。 范镇一看,不禁神色微微一变,瞧了眼梁友义,暗自摇摇头。 这上面的利息,目测折算,达到百分之两百。 梁友义看罢,神色一慌,当即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李敏没有理会他,继续问道:“上面的章印可是你们梁家的?” 梁友义目光略显躲闪,“老夫不.不大清楚。” 李敏立刻向张斐道:“大庭长,想要证实这份契约的真伪非常简单,只需要拿他们梁家的章印和之前他们梁家之前签订的契约一对比,便可知真伪。甚至皇庭可以调查契约上的土地,目前是在谁家手里。” “我反对。”范镇立刻道:“不知这个问题与此案有何关系?” 李敏忙道:“他们以宗法规定利息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乃是此案的关键所在。” “反对无效!” 张斐看向梁友义,“梁老先生,麻烦仔细确认一下,这是否出自你们梁家的契约?” 梁友义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点头道:“是是出自老夫家里。但老夫并不清楚,因为家中事务,都是犬子在管。” 李敏道:“在这份契约中,所约定的利息,经过我们计算,已经达到本金两倍多,绝对是属于高利贷。敢问梁老先生可否认同这种做法?” 院外顿时一阵哗然。 梁友义立刻道:“老夫当然不认同,但老夫年迈,这精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事,不过今日回家之后,老夫会立刻查明此事。” 说到后面,又是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 李敏又问道:“据我们所知,梁家去年凭借高息放贷至少获得三百五十六亩土地,梁老先生可否知道?” 梁友义显得很不耐烦道:“老夫都说了,这家里的事,老夫没有在管,又如何得知,你莫要冤枉老夫。” 李敏对此也不气馁,继续问道:“那梁老先生可知自己有多少妾侍?” 范镇刚想喊反对,梁友义却抢先道:“混账!这是老夫的私事,与你何干?你们这是要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张斐愣了下,他不会是在含沙射影我吧?那我可真就要公报私仇了。 范镇急忙喊道:“我反对。” 张斐不禁又皱眉看向李敏,“辩方,这问题与本案有何关系?” 李敏忙向张斐解释道:“回张庭长的话,据我调查所知,梁老先生共有十二位妾侍,其中七名就是凭借发放高利贷,抵债来的,故此我们认为梁老先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是吗?”张斐问道:“你可有证据?” “有的。” 李敏立刻将拿出一式四份的证据,上呈给他们。 张斐看过之后,又向梁友义问道:“梁老先生,你是否知晓这一切?” 梁友义老脸通红,暗道,这些混蛋是从哪里弄来这些证据,难道家里出了内奸。这下他不好赖了,总不能说那都是犬子的妾侍,老夫也就只是偶尔睡睡,是避重就轻道:“老夫不明白这与此案有何关系?” 李敏道:“适才梁老先生说,之所以用宗法来约定利息,乃是为了反对高利贷,造福乡民,但从事实来看,你们梁家曾多次从高利贷中受益,包括梁老先生自己。不知梁老先生如何解释一切?” 梁友义已经是满头大汗,嘴角一个劲地抽搐着,他哪里知道对方会从这种角度来攻击他。 以前之前审案,珥笔出场次数非常少,他没有见识过这种拔剑就要见血的场面。 既然无法解释,那就装聋作哑! 李敏见梁友义赖不掉,又开始装死,于是道:“梁老先生之所以热衷于以宗法约定利息,就是因为青苗法将会严重伤害梁家利益,故此梁老先生才想到此法,来破坏青苗法,这就是你们真是的目的。” “我反对。”范镇赶忙举手喊道。 李敏坐了下去,“我问完了。” 装死? 这在皇庭上,是一点屁用都没有,毕竟打官司不是辩论,而是要说服法官,李敏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一点从边上助审团的神态也不难看出来,只见他们都是一脸鄙夷地看着梁友义。 张斐又看向范镇道:“范先生可有问题要问?” 范镇瞧了眼仿佛又苍老十岁的梁友义,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道:“我没有要问的。” 正当这时,马小义突然来到庭上道:“启禀张庭长,有一位证人突然晕厥了过去。” 张斐问道:“谁?” 马小义道:“徐庆年。” 张斐闻言,不禁瞧了眼范镇,范镇神情稍显尴尬。 但也没有办法,你们出手这么狠,转挑软肋捶,这谁还敢上来啊! 稍作思索后,张斐又瞧了眼天色,“天色也不早了,上午就暂时先审到这里,下午再继续审,休庭。” 半血回归,这回真是要了我半条命啊!曾几何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天选打工人,结果还是中标了,十五号晚上直接烧到三十九七,这辈子就没发过这么高的烧,人都在抽搐,最终还是叫来朋友,开车将我送去医院,吃了两天的布洛芬儿童版,才慢慢退下烧来,但是一咳嗽,头就跟针扎一般,喉咙也是超级疼,一直持续到前天才慢慢改善。 目前嗅觉、味觉都还没有恢复,还有就是鼻塞、咳嗽、肌肉酸胀,尤其是咳嗽,现在咳得还很厉害。而且浑身都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成天就只想躺着。 原本我还打算彻底恢复过来,再来更新的,但目前看来,可能还一周半月才能完全恢复。所以,决定今天开始,先恢复更新,一天一更,先找找状态,但尽量会保证在五千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三法之争(八) “呼这案子审得可真是刺激!” 叶祖恰一边收拾着文案,一边小声嘀咕道。 上官均却显得很是担忧:“这么审下去不会出问题么?” 目前双方都是毫无底线,将统治阶层最为丑陋的一面给展现出来,听得都让人心惊胆跳啊! 蔡卞道:“那也没有办法,这话是他们自个说得,咱们可没有逼着他们说,这与咱们无关。” 蔡京问道:“你们认为谁会赢?” 上官均瞧他一眼,道:“两个烂果子,你会选择吃哪个?” 蔡京愣了愣,呵呵笑道:“我还是选择回休息室吃糕点。” 四人捧着文案相继离开了。 可他们的离开,却引来院外百姓的抱怨。 休庭? 不是吧? 我们正看得过瘾,况且现在都还没有到吃午饭的时辰啊! 百姓听得很是带劲,因为无论那边受到对方的伤害,他们都有一种非常爽快的感觉。 相反,这院内的官员们,则是长出一口气,一些人用哆嗦的手,拿着丝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些人则是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着。 这种场面在封建社会下,那可是极其罕见的。 就没经历过啊! 这心里能不害怕吗?方才他们看得都已经快要窒息了。 过得一会儿,他们才站起身来,但很快又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人人脸上皆是忧心忡忡。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官员与乡绅互拔底裤,这这真的可以吗? 这么下去,会不会影响到君主和士大夫的统治? 而与此同时,院外那更是舆论大噪。 两边的支持者也都在争论,谁更有理,可是这争来争去,彼此都被对方给说服了,都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简直就是双倍的伤害啊,争着争着,百姓也渐渐感到有些绝望。 这都不是什么好鸟。 那咱们岂不是横竖都是死。 这. 悲剧啊! 事实就是如此,控辩双方本来就是一伙的,都是属于统治阶层,干得就是同一件事。 是,不少百姓被地主弄得家破人亡,但更多百姓被官府弄得家破人亡。 只能是越争越绝望啊。 忽然间,他们仿佛感觉一道亮光照来,纷纷抬头看去,但见大门前挂着两个硕大的字——皇庭。 不错! 还有皇庭。 百姓猛然醒悟过来,唯独皇庭没有这么干过,皇庭一直在捍卫我们的利益,所以,他们不由自主地将希望寄托在皇庭。 而那边张斐与许芷倩刚刚回到办公室,尚未来得及喘一口气,那王韶、郭逵便来了。 “二位急于见我,是有何急事?” 张斐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王韶是开门见山道:“张庭长,我们觉得不能再这么审下去,因为这将会影响到朝廷的统治。” 这玩得太大了,弄得他们这些务实派都是心惊胆颤。 一旦引发动荡,他们的活也就没法干了。 他们劳心劳力,一直在想办法处理应对西夏的战事,可不能因为一场官司,而导致一切都付诸东流。 这是他们都无法接受的。 张斐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二位,我只是秉公执法,如果他们要选择和解,那我也会答应的。但如果没有特殊理由,我就终止此次审判,那就是我的失职,这会给我带来风险的。” 王韶、郭逵相视一眼。 郭逵退而求其次道:“能不能改为闭门审理?就好像上回审理绥州一案。” 如果都是自家人的,那就随便你们怎么说。 对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张斐摇头一叹:“其实我也有想过,但是这不同于军事审判,这事关河中府所有的百姓,如果闭门审理,我们皇庭就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因为最终的判决,不一定会令所有人都满意。 到时许多官员、乡绅、百姓可能都会将责任归咎到我头上。但二位都知道,这事与我无关,我也没有必要为此承担任何风险,公开审理,这就是最为稳妥的方式。” 二人听罢,还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最终判决是在皇庭手里的,突然改为闭门审,不管到底怎么判,都会引发很多质疑。 问题来了。 皇庭为何要为此承担任何风险?这事跟皇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最终,二人也只能悻悻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张斐便是呵呵一笑,“竟然跑来游说我,看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谁才是此案最大的赢家。” 一旁的许芷倩突然道:“但是他们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再这么继续斗下去,会不会真的引发动荡。” “不会。” 张斐非常坚决地说道。 许芷倩好奇道:“你为何这么自信?” “因为最终的决定权是在我的手里,而我也代表着朝廷。” 张斐嘴角一扬,云淡风轻道:“是,也许百姓会对乡绅、官府产生一些质疑,但同时也会将曾今对乡绅、官府的信任,转移到我们皇庭头上,从而相信被皇庭掌控的司法。” 而此时皇庭外面是热闹非凡,如今门外的商业区已经建设的差不多了,大小商铺林立,不但有专门为富人准备阁楼、包间,雅座,也有为穷人准备茶棚、酒馆,而且价格也都是非常亲民的。 “哎呦!苏检察长来了,各位里面请,里面请。” 大狗见到苏辙等一干检察员向自己的酒楼行来,是立刻迎了上去。 陈琪瞧店外那廊道上都已经坐满了,不禁问道:“还有位子吗?” “有得!有得!” 大狗直点头,“张庭长早就定下靠近湖边的位子,供各位休息。” 陈琪顿觉有些受宠若惊。 一干检察员来到河边的大树下坐下后,但目光并未投向河边那美丽的风景,而是望着酒楼那窗台前闪过的一道道人影,只见不少乡绅正在与官府的官员进行交涉。 “看来他们已经意识到,这官司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王申小声道。 陈琪道:“或许下午不会再开庭审理。” “不可能。” 苏辙道:“此事要能够谈成,就不会闹到皇庭上去,咱们还是早点吃完,早点去休息,下午可能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琪、王申同时看向苏辙,似乎有些怀疑。 因为目前看来,他们都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官司。 那么,还要再继续互相伤害吗? 但凡是个聪明人,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可事实却正如苏辙所言,下午的审理是如期而至。 这也正说明,中午那些官员、乡绅的合纵连横彻底宣告失败。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青苗法。 元绛是肯定拥护青苗法的,这是不能退让的,而范镇是肯定反对的,为求阻止青苗法,他是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都不当了,怎么可能会就此妥协,他来这里就是为求阻止青苗法。 然而,如果范镇他们不选择在皇庭上诉,那他们就没有别得办法,因为朝中也是革新派得势。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这中间的根本矛盾都无法解决,还合纵连横个勾八。 关键还有相当一大部分官员在暗中拱火。 这怎么谈得成,只能忍着痛苦继续打下去。 “诸位下午好。” 张斐来到庭台上,又看向助审席上面的百姓,“诸位助审员中午休息的怎么样?” “非常好!非常好!” “多谢张庭长的盛情款待。” “哎呦!咱其实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二十个人笑得是嘴都合不拢,他们是安排在皇庭里面用餐,并且在湖边休息,这绝对是他们人生中吃最美味的一顿,事先他们可从未想到,当这助审员有这么多优待。 当然,他们并没有想到,皇庭这么安排,也是担心有人与他们暗通款曲,左右他们的判决。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毕竟是我请你们来帮忙的。” 与助审团交谈少许,张斐又向范镇、李敏等人道:“如果控辩双方都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可以继续审理。” 双方都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张斐轻轻敲了一下木槌。 接下来是由范镇传召证人,是一位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者。 许芷倩立刻将此人的资料悄悄递给张斐。 此人名叫陆晓生,也是进士出身,曾礼部担任官职,但对当官没什么兴趣,四十岁就致仕回乡,为人非常正直,没有什么污点。 范镇问道:“陆先生,听说在此次以宗法约定利息中,其中这一分五的利息,就是陆先生你定的。” “是的,这是老拙建议的。” 陆晓生点点头。 范镇又继续问道:“为何定在一分五?” 陆晓生道:“首先,是因为老拙的乡里一直以来就是规定一分五的息。” 范镇问道:“敢问陆先生你的家乡是在?” 陆晓生道:“河东县隐泉乡。” 范镇点点头,又问道:“为何贵乡会有此规定?” 陆晓生道:“因为我们乡的宗法中是提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惠及乡民,同时乡里长老见到许多乡村因为高利贷,而导致大量的乡民逃亡,为求乡里保持人丁兴旺,同时执行好宗法,故而规定借贷乡民,只能放一分五的利息。” “原来如此。” 范镇点点头,又拿起一份文案来,向张斐道:“张庭长,这是有关隐泉乡低息放贷的具体证据,足以证明,这一分五的息其实早就存在的,而并非是大家特地想来针对青苗法的。” “呈上。” 张斐看过之后,稍稍点了下头,又道:“范先生可继续询问。” “是。” 范镇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陆晓生点点头,道:“还有就是,虽然目前各乡村是高利贷泛滥,但多半都是集中青黄不接和天灾之时,平时乡里放贷,其实也就是一分五到两分,约定这个利息,我觉得大家都还是能接受的。” 范镇问道:“平时乡里放贷,就只有一分五和两分?” 陆晓生点点头道:“一分五和两分也能得不少钱,你若不借,自有别人会借。而在天灾之时,借钱的人变多了,一些大地主就会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其实民间交易,不管是借钱,还是交易,都还是会遵循一个市场规则,平时百姓缺点钱,但又不是那种救命钱,这一分五息,到处都是。 不可能说,我借个应个小急,去借百分之两百的利息。 而富户也是图钱,所以他也知道,平时利息太高,百姓也不会来借。 百姓和地主之间还是有一个博弈的,只是说如果遇到天灾,那普通百姓就完全没有应对能力,这才给了那些地主可趁之机。 导致高利贷泛滥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地主穷凶极恶,而是百姓抗风险能力太差,国家又没有太多救助政策,这才给高利贷创造出一个巨大的需求市场。 范镇问道:“所以陆先生定此利息,并非是为了破坏青苗法。” 陆晓生摇摇头道:“不是。老拙是希望减少高利贷。” “我问完了。” 范镇坐了下去。 这回那边站起来的不是李敏,而是邱征文,到底他们不同于范镇,对于朝廷制度,乡间制度都非常熟悉,了如指掌,故此他们只能每人研究部分内容。 邱征文道:“陆先生,关于隐泉乡的利息规定,在下也是有所听闻的,据说是通过乡里的义庄来进行放贷。” 陆晓生点点头:“是的。” 邱征文道:“而最初隐泉乡的义庄就是由你们陆家组织建立起来的,不知是否?” 陆晓生点点头:“是的。” 邱征文笑问道:“如此大善之事,相比也为陆先生带来乡民们的尊重和敬爱吧?” 陆晓生不太好意思道:“也也可以这么说。” 邱征文继续问道:“另外,听说官府也有拨粮食给你们的义庄,不知是否?” 陆晓生点点头道:“是的,若遇灾荒,官府通常会先将粮食拨给义庄,再由义庄分发给乡亲们。” 邱征文道:“那如果我说义庄借贷的钱粮中,也包括官府拨给义庄的粮食,陆先生是否认同?” 陆晓生犹豫一会儿,才道:“官府拨粮主要还是在灾荒之时,平时不常拨粮给义庄,但我也不敢说,用于借贷钱粮中,就没有官府的接济,但是义庄所有的钱,都是用于帮助乡民,决不能挪为私用,官府也会派人来监管账目的。” 邱征文点点头,又问道:“陆先生,可支持青苗法?” 陆晓生愣了下,思忖半响,“不瞒阁下,老拙并不支持。” 邱征文道:“但是陆先生难道没有发现,其实义庄这种借贷方式,跟青苗法是有些类似吗?” 陆晓生迟疑片刻,道:“是有些类似。” 邱征文故作惊奇道:“这就奇怪了。当官府拨钱给义庄进行放贷时,陆先生不但不反对,反而是非常支持,甚至为之感到骄傲,认为这能救济乡民。 可是当官府要自己进行放贷,目的也是为救济乡民,且利息不过是高了半分,但陆先生却又明确表示不赞成。” 陆晓生道:“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邱征文立刻问道。 “这。” 陆晓生很是挣扎。 他是有苦难言。 他总不能说,我们义庄是真心为乡民着想,而你们青苗法则是要为国敛财,关键如今青苗法还未开始执行,他这么说,也没有任何证据。 邱征文笑道:“此二者区别就仅仅在于,义庄是由乡绅掌控,而青苗法则是由官府掌控。而这就是陆先生反对青苗法的原因。” “老拙。” 陆晓生面露讪讪之色,他不大会说谎,这还真是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官府要进行放贷,换个人来,谁会反对。 他们这一派就是反对官府亲自下场。 邱征文等了片刻,才道:“由此可见,真正原因是陆先生害怕乡绅失去对于乡村的掌控,而非是什么高息或者低息。其实只要在你们乡绅的控制之中,高息能够使得乡民成为你们的佃农,亦或者方便你们兼并土地,而低息也可为自己获得名望。 你们害怕青苗法的出现,会使得乡民脱离你们的控制,更多地依赖官府,故此才以这拙劣垄断之术,来破坏青苗法。” 这一番话下来,不少乡绅都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望着邱征文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你小子这是要挖我们的根啊! 陆晓生是个慢性子,又不善与人争论,很委屈地看着邱征文,摊手道:“老拙绝无此意。” 院外的一位乡绅突然忍不住了,直接叫嚷道:“陆先生一生清廉,德高望重,岂容得了你这小珥笔在此造谣诬蔑,真是岂有此理。” 张斐瞧了一眼,一瞧木槌道:“院外何人喧哗?” 那人立刻抬头望天。 毕竟梁友义已经做过示范,他们再生气,也不敢公然跟张斐叫板,真的会被抓的,这小子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我问完了。” 邱征文也坐了下去。 一旁的元绛激动坏了,差点没有忍住,起身为邱征文摇旗呐喊,上午他可是憋了一肚子气啊。 官府这边也是士气大振。 许芷倩见罢,小声道:“张三,你这是教得吧?” 张斐回头皱眉看她一眼,“我会教这种拙劣的招数?” 许芷倩愣了下,“怎么?他问得不好么?” 张斐道:“还欠缺一点火候啊!反倒是范学士的表现,超出我的预计,看来他在检察院学了很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三法之争(九) 当陆晓生站起身时,范镇是立刻投以歉意的目光,陆晓生却是羞愧地瞧他一眼,叹了口气,缓缓下得庭去。 这陆晓生乃是范镇的知己好友,为人非常正直,一生高风亮节,故此范镇才第一个传他上来作证,意图借他展现他们乡绅的风范,扭转上午造成的恶劣影响。 可哪里知道还是被对方找到破绽,还连累了老友受罪。 这在乡绅们看来,可真是很伤士气。 不过范镇还是一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神态,丝毫不慌。 接下来又轮到辩方传召证人,而这回则是由陆邦兴来负责,他直接传召对方一位名叫徐庆年的乡绅,也就是上午那位以身体抱恙,拒绝出庭作证的乡绅。 不过在中午的时候,经过范镇的一番劝说,他才答应出庭。 毕竟他是属于原告之一,身为原告,要都不愿意出庭作证,这也太没说服力了。 这老头上的庭来,完全没有方才梁友义那般嚣张,是规规矩矩地坐着,那委屈的眼神,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些乡绅也有今日?陆邦兴差点笑出声来,站起身来,就直接问道:“听闻徐老先生在城里开了一家解库铺,专门从事放贷。” 徐庆年点点头道:“是的。” 陆邦兴又问道:“不知徐老先生的解库铺一般都是收多少利息?” “有高有低。” 说罢,徐庆年立刻补充道:“我承认其中有些利息是比较高的,如果以皇庭的折算方法,也有超过一倍的。” 我全都承认,你别问了。 陆邦兴微微一笑,又道:“不知此次宗法所约定的利息,是否约束徐老先生的解库铺?” 徐庆年摇摇头道:“并不约束,因为那规定只是针对我槐树乡的乡亲,解库铺在城里,这两边是毫无关系的。” 陆邦兴道:“也就是说,徐老先生不会将解库铺的利息调到一分五。” 徐庆年道:“不会。” 陆邦兴又问道:“如此说来,徐老先生并非是真心实意地支持那一分五的利息?” 徐庆年道:“那也不是,为乡民做一点事,我是很乐意的,而我在城里的解库铺,就只是买卖,不违法就行。” 陆邦兴低头瞧了眼文案,道:“可是据我所查,你们徐家在约莫五年前的灾荒时期,也就是乡民最困难的时期,曾向乡民们借出高达两倍,甚至于三倍的利息,并且兼并了数十户百姓的土地。那时候徐老先生似乎没有想到为百姓做点事?” 徐庆年瞧他一眼,我都已经这么老实,你还要这么做,真是杀人诛心,当即是生无可恋地回答道:“当时许多人都这么干。” 平时他可不是这么说话的,也是跟梁友义一样,满口仁义道德,但是他知道在这里说些,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索性就舍弃儒家的外衣,直接讲利益。 院外顿时嘘声四起。 “肃静!肃静!” 张斐立刻敲了敲木槌,好像这就是他唯一的工作。 等到院外的百姓安静下来后,陆邦兴又继续问道:“听闻此次约定利息的草约,正是徐老先生拟定的。” “是是的。” 徐庆年稍稍点头。 陆邦兴问道:“为何找徐老先生来拟定?” 徐庆年道:“因为我家开解库铺的,对此比较了解。” 陆邦兴又问道:“我听说在草约中规定,谁若违反此规定,则将其革除乡籍?” 徐庆年愣了下,犹豫片刻后,才答道:“在最初的草约中,是这么拟定的,但后来将这一条给删除了。” 陆邦兴道:“为何?” 徐庆年道:“这是因为官府下令禁止,我们担心这么写,会触犯到律法。” 陆邦兴问道:“可是据我所查,你们槐树乡宗法中规定女子若未婚先孕,将会被革除乡籍。不知是否?” 徐庆年皱了下眉头,点点头:“是的。” 陆邦兴问道:“如今可有删除?” 徐庆年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 陆邦兴问道:“所以徐老先生就不怕违反律法吗?” 徐庆年讪讪不语。 陆邦兴等了片刻,便道:“会不会因为此条规定,所约束都是你们这些大地主、乡绅,故而只定下规定,却不定惩罚。” 徐庆年忙道:“那当然不是。” 陆邦兴问道:“那为何不定惩罚?” 徐庆年思索片刻,才道:“那是因为这事最终还未定下来,等打完这场官司,我们自会考虑惩罚问题的。” 陆邦兴听罢,又问道:“也就是说这条规定,是可以进行修改的。” 徐庆年眼中闪过一抹后悔,心里也纳闷,这些珥笔脑子都转得这么快吗?堵住一个洞,又来一个洞,没完没了,只能是无奈地点点头。 陆邦兴又问道:“利息也是能够修改的?” “这这我不大清楚。”徐庆年讪讪道。 陆邦兴不依不饶地问道:“宗法中可有规定不能修改利息?” 徐庆年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 “也就是可以。” “是是的。” 陆邦兴道:“不知你们如果修改这条规定,需要征求所有乡民的同意吗?” 徐庆年如实道:“这不需要,一般来说乡里的规矩,都是乡里的长老来做决定。” 陆邦兴道:“也就是说,只要乡里的几位长老点头,就可以随意将这利息改了。” 徐庆年讪讪道:“乡里的长老,也会考虑到乡民的态度。” 陆邦兴问道:“怎么考虑?” “呃。” 徐庆年道:“乡里的长老还是会为乡民着想的。” 陆邦兴道:“就仅此而已,没有监管吗?” 徐庆年摇摇头。 陆邦兴道:“如果我说,在半年或者一年以后,乡里的长老都认为这利息不妥,便可直接修改,是也不是?” 徐庆年纠结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 “我问完了。” 陆邦兴直接坐了下去。 徐庆年不由得稍稍松得一口气。 这真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范镇缓缓站起身来,问道:“徐先生,在这条规定中,可有约束乡民只能向乡里借贷,而不能找外人借贷?” 徐庆年摇头道:“没有。我们只约定在乡民在乡里放贷,利息不能高于一分五。” 范镇点点头,又道:“适才徐先生说自己在城里开了一家解库铺,用于放贷。不知你们店里的利息是多少?” 徐庆年道:“这是不一定的,有一分的利息,也有五分的利息,甚至更高,这是根据客人的抵押物和借贷时长来定的。” 范镇问道:“如今乡里定一分五的利息,会不会影响到你店里的生意?” 徐庆年摇摇头道:“不会的,因为一分五的利息,也不是最低的,如果你有很贵重的抵押物,一分的利息也是借的到钱,但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又无人为你担保,你在乡里也不一定能够借的到。” 范镇道:“所以即便乡里定下一分五的利息,也无法做到垄断。” 徐庆年摇摇头道:“不可能。我也从未见过有哪个商人可以以低息垄断这一行,除非是朝廷。” 范镇问道:“此话怎讲?” 徐庆年道:“就拿那交子来说,当年交子就是由我们解库铺来发行,但是之后有些解库铺因经营不善,滥发交子,害得一些百姓血本无归,于是朝廷就专设交子务,用于发行交子,同时禁止民间解库铺发行交子,很快交子就被朝廷垄断。” 范镇道:“这是好事。” 徐庆年道:“但朝廷发的更多,以至于最近百姓又用回铜币和铁币。” 院外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徐庆年没有说谎,交子在陕西短暂的发行后,便是一落千丈,而原因就是朝廷大量用交子去支付军饷,是远远超出官府的准备金,结果就是交子立刻贬值。 商人也有滥发的现象,但范围有限,不可能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 原因就在于,商人滥发,百姓立刻就会找上门闹事,很快就能够控制住,官府也会出手的,但朝廷要滥发,百姓只能尽量不用,别无他法。 “多谢!” 范镇点点头,又向张斐道:“我问完了,我的证人也已经全部出庭。” 言下之意,我现在就可以开始结案陈词。 这令不少人略感惊讶,因为场面上好像还是五五开。 唯独张斐轻轻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李敏诧异道:“难道他认为已经分出胜负?” 邱征文问道:“那咱们还问不问?” 李敏思索片刻,又瞧了眼文案,道:“其实我们要问的,也已经问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证人,也是可问可不问。” 陆邦兴道:“那就还是别问了,如果就咱们一方问,又问不出什么新问题,那可是会得罪很多人的。” 他们到底只是珥笔,求得也是财,如果是互相伤害,大家又各为其主,那就无所谓,但如今对方已经放弃提问,他们还一个劲的往死里爆料,继续揭露乡绅丑陋的一面,那会引发很多人不爽的。 李敏稍稍点头。 这时,张斐又向他们问道:“辩方可还有证人出庭?” 李敏立刻回答道:“没有了。” 他一开口,在场所有官员、乡绅同时松得一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可真是要命啊! 张斐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双方准备一下,待会进行结案陈词。” 过得好一会儿,来到了结案陈词的阶段。 范镇先站起身来,道:“关于官府对于乡间以宗法约定利息一事的一切指责,其实都是毫无根据的,他们唯一的理由,就是青苗法的两分息在先,而宗法的一分五息在后,就仅此而已,但这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因为之前一分五的利息,就比比皆是,并非是乡绅们突然想出来的。 至于对方言之凿凿的垄断之术,那更是可笑至极,因为以宗法约定利息,是不可能达到垄断,事实已经证明,就没有哪个商人或者地主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反倒是官府可以通过禁令达到垄断。 而他们之所以要禁止以宗法约定利息,目的也就是为求垄断,让更多人去借贷青苗钱,此无关惠民,只关乎利益。 更为重要的是,这二十八乡的所作所为,并不违法,无论他们的初衷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皇庭判定官府胜诉,这将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后果,因为到时官府可以为求钱财,可以禁止更多民间的约定俗成,垄断一切生财之道,即便这些行为统统合法,此外,这更不符合法制之法原则。我说完了。” 不少人听得是频频点头,也都面露担忧之色。 张斐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又看向李敏,“辩方可以开始结案陈词。” “多谢。” 李敏站起身来,“首先,我要说明的一点,官府是绝对有权禁止乡绅以宗法约定低息,方才对方也不敢对此提出任何质疑。” 范镇没有做声。 是不敢! 在法理上,是争不过的,如今是皇帝集权制度,官府当然有权这么干。 他告得也是官员擅弄职权,非法赋敛,聚敛财富,可没有说官府无权这么干。 李敏又继续言道:“但是,官府也并非粗暴的禁止他们,而是事先不断派人去跟他们沟通,在沟通无果的情况,才被迫下令禁止,而禁止的原因也并非为求聚敛财富,而是为民着想,非与民争利。 朝廷之所以颁布青苗法,完全是因为民间高利贷泛滥,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而民间的高利贷多半就是出自他们这些乡绅和大地主们。他们凭借高利贷肆意兼并百姓土地,剥削百姓,甚至迫使百姓离开家乡,颠沛流离,或沿途乞讨,或落草为寇,给国家安定造成极坏的影响,而最终站出来弥补这一切的却是朝廷。 这显然是不公平的,如果他们真的是为民着想,之前他们又在做什么?也正是因为朝廷对他们的耐心渐渐散失,才决心颁布青苗法,以此来扼制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们显然也清楚青苗法将会延缓他们兼并土地的意图,故此想出此策,来破坏青苗法,故此我恳请大庭长判我方胜诉。” 又有不少人听得是频频点头,觉得李敏说得也很有道理。 到底是因为高利贷泛滥,朝廷才颁布青苗法的,不是平白无故,如果朝廷不做些什么,那也是不行的呀!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斐身上。 官司打到这里,在场没有几个人,看得出场面上谁更占优势,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同时两方说得又都有道理,好像不管判谁赢,都是不对的,也都是对的。 张斐点点头,低头瞧了眼文案,才道:“适才双方的辩论,都是围绕着高利贷对国家、百姓所造成的伤害,也都是希望百姓能够过得更好,且都说得非常有道理,故此本庭长认为在此事上面,百姓是更有发言权。” 说到这里,他看向助审席,只见那二十个助审员,也跟外面的百姓一样,都显得是无比沮丧,但他还是询问道:“诸位助审员,如今心中可有答案?” 只见他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脸上都是很迷茫。 都是坏人,我特么选谁啊! 张斐见罢,于是又道:“此案关乎到河中府每个百姓的利益,本庭长也希望你们能够慎重考虑,所以本庭长再给你们一些时辰思考。” “多多谢大庭长。” 此时的助审员仿佛已经没了最初的激动和兴奋,有得只有无限的压力。 张斐端起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身子突然往前探,小声道:“你们四个认为谁会胜诉?” 蔡卞道:“学生认为官府这边说得更在理,毕竟官府是为大局着想,而那些乡绅只是为一己私利。” 上官均道:“皇庭是看证据,不是大局的,显然他们这么做,并不违法。” 张斐摇头叹了口气,“你们呀!可真是一点也不专业,事到如今,竟然还无法给出准确的判断。” 四人不禁是面面相觑。 难道胜负已分? 不会吧! 张斐似乎都懒得再搭理他们,身子往后一靠,又拿起看他们方才递上来的一些证据,审视了起来。 又过得好半响,张斐抬起头来,再度向助审席那边问道:“你们可有思考清楚?” 二十名助审员同时点点头,但是脸上还是显得有一些犹豫。 张斐便道:“认为二十八乡应该胜诉的请举手。” 那屠夫是第一个举手,又有人举起手来,三个,四个,五个! 最终全部举手。 这一幕可真是令不少人大跌眼镜啊。 因为在他们看来,场面上就是五五开,双方黑料都不少,百姓也都是两边嘘,可不曾想这一表决,竟然全部倒向原告。 这.? 他们是被收买了吗? 饶是知情的元绛,此时都有些彷徨,他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百姓竟然会义无反顾的选择相信乡绅,而非是官府。 乡绅们则是倍感欣慰,到底百姓还是更相信他们。 李敏、邱征文、陆邦兴差点将自己的眼珠子给瞪了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他们这么坏,你们竟然还选他们,你们是了疯了吗? 唯有范镇、苏辙他们露出微笑,仿佛一切都在预计之中。 张斐也问道:“你们可说说原因吗?” 一个大娘鼓起勇气道:“俺也不想支持那啥原告,但俺更怕将来只能上官府借钱。” 真是一言以蔽之。 院外多数百姓也都纷纷点头。 欠地主的钱到底是可以拖下去的,最多也就是挨上一顿板子,大家还是可以谈的,之前皇庭处理那么多高利贷案,最终双方达成和解。 你欠官府的钱你试试看? 一定就是倾家荡产。 也不是说官员要特意整死百姓,而是因为这钱也不是官员的,是朝廷的,这钱要是少了,他们就没法交差,肯定得自己补上,那自然是一分也不能少啊! 衙前役不就是血一般的教训,衙前役稍有疏漏,损耗公家之物,立刻就罚得倾家荡产,反正只多不少。 有道是,这两害相权取其轻。 百姓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哪种方法更痛,他们比谁都清楚。 就利益而言,多个一分五的息,也不是坏事啊! “原来如此。” 张斐微笑地点点头,又低声向四人道:“你们羞不羞愧,百姓都比你们看得明白。” 四小金刚低头专注证据,权当没有听见。 张斐又环目四顾,朗声道:“适才助审员已经给出自己的判决,本庭长再从司法层面,来对此次诉讼进行审理。 首先,乡里以宗法约定利息,这个利息是远低于法律所规定的最高利息,且不存在强迫行为,所以这里面是不存在任何违法的行为。 其次,控方拿出的证据,是足以证明禁止宗法约定利息,官府将直接从中受益,甚至于达到垄断的效果。而辩方并没有提供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们这么做是意图破坏青苗法。 虽然辩方拿出许多证据,证明原告中有不少人表里不一,证明他们之前从高利贷中获益,证明他们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是在司法中,人品是连佐证都算不上,而且以合法利息去获益,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都将得到司法保障的。 辩方花费大量的精力,试图去证明对方全都是坏人,但是就司法而言,坏人不代表有罪。” 坏人不代表有罪? 蔡卞他们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敏他们则是又尴尬,又迷茫地看着张斐,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怪怪的。 又见张斐继续说道:“其中本庭长最看重的,就是辩方所提到的垄断之术,因为真宗皇帝、仁宗皇帝,都曾下达禁止类似行为的敕令。 这种行为的确会对国家、百姓造成伤害,但辩方并没有拿出足够证明来证明这一点,反倒是控方拿出了有力的证明,证明想要以一分五的利息达到垄断,并且操纵利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别说一分五,就是一分的利息,这都是可以赚到不少钱的,且人人都可以借钱出去,是没有门槛的,所以这是不可能达到垄断。退一步说,哪怕他们真的是为针对青苗法,那也只是一种合理的竞争,而不是一种破坏行为。” 大家听得是频频点头。 陆邦兴道:“难道这垄断之术才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邱征文道:“那法制之法的最高原则,不就是国家和君主利益么?” 李敏郁闷道:“你早不说。” “我。” 邱征文尴尬一笑。 又听张斐继续说道:“至于官府所忧,认为乡绅会以宗法来盘剥百姓,其实也没有必要过于担忧,因为乡民的利益若在宗法中受到伤害,他们是可以来皇庭进行上诉的,乡里的宗法只是一种约定,而不是一种政令或者法令,约定的两方是平等关系,而不是服从关系。 最后,本庭长对官府也给予充分的谅解,因为官府放贷与民间不一样,利益不能随意规定,得通过不断商议才能够决定,但是这在商业竞争中,是处于不利的位子。故此官府认为乡间所约定的利息,会破坏青苗法的执行,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官府做法显然是不合理的,官府应该优化自己的青苗法,使得青苗法变得更具竞争力,而不应该去禁止他人的合法竞争行为,以求让自己的买卖变得更好做,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行为,而且引发的后果也是非常严重的,之前的盐政就已经充分说明这一点,官府垄断一切后,情况只是变得更加糟糕,最终还是要施行通商法。 这将不利于我国商业发展,也势必会使得商税减少,损害到国家利益,同时也违反了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本庭长并没有在这条禁令中,看到任何深思熟虑。 基于这一切,本庭长在此判定官府的禁令无效。” “好!” “判得好!” “大庭长说得太对了。” 院外顿时响起阵阵喝彩声,渐渐地,竟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这也是此次官司中,百姓唯一喝彩。 之前他们都已经听得快抑郁了,甚至于绝望! 这导致他们不由自主地将希望都寄托在皇庭,而张斐的这番话,不但充分考虑百姓的权益,关键他还是非常认同助审团的建议,要知道助审团代表的可就是他们,这令他们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趁胜追击 由于整场官司都比较压抑,此时百姓们是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喝彩声,是久久不息。 然而,就站在他们身边的乡绅们却丝毫不觉快感,只是掏出丝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粒。 虽然是他们赢得了官司,但是他们心里也非常清楚,这掌声、喝彩声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都是在支持皇庭。 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也许他们会更加慎重地考虑,到底打不打这场官司。 这实在是太煎熬了。 差点将他们乡绅的底裤都给拔了。 好在是一个更烂的做参照物。 有趣的是,那些官员脸上的表情也与他们极为相似,也顾不得失败的沮丧,脸上透着一种解脱后的精疲力尽。 范镇脸上倒是流露出一丝胜利的喜悦,因为他心里就是支持司法改革,要知道他的主张跟司马光的主张可是非常像似。 然而,这一回张斐并没有在掌声潇洒地离开,而是从庭台上下来,径直走向范镇。 这一幕令不少准备离开的官员、乡绅们立刻停下了脚步,纷纷侧目望去。 “恭喜范学士赢得官司。” 来到范镇面前,张斐是拱手道:“方才的辩诉,真是精彩至极。” 范镇竟有些受宠若惊,拱手回得一礼,“哪里,哪里,在张庭长面前打官司,我这不过是班门弄斧。” 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疑惑,似乎在询问张斐,你有什么事? 张斐倒也没有卖关子,寒暄两句后,便道:“不知范学士接下来是会留在河中府,还是要去往其它地方?” 范镇疑惑道:“最近应该不会离开,不知张庭长为何有此一问?” 张斐道:“是这样的,正好法援署缺少一位主事,我希望邀请范学士加入法援署。” “法援署?” 范镇愣了下,这显然是他没有想到的。 张斐问道:“不知范学士意下如何?” 范镇一怔,应付道:“我先考虑一下。” “好。”张斐点点头,又道:“若无其它事,张三就先告辞了。” 范镇突然抬手道:“张庭长请留步。” 张斐问道:“范学士还有事吗?” 范镇问道:“如果让张庭长来打这场官司,不知张庭长有多少胜算?” “不多。” 张斐认真思索半响,道:“五成吧。” 范镇暗自皱了下眉头,道:“张庭长可愿告知范某,如果是张庭长,又会怎样打这官司。” 张斐倒也不吝啬,只道:“大概是两个方向,其一,证明宗法对于乡民是具有强迫性的;其二,证明乡绅此番所为,会对国家利益造成巨大的伤害。” 范镇问道:“但这些都没有具体证据。” 张斐笑道:“很多宗法都是有问题的,我会找很多乡民来帮我证明这一点的,因为你们的决策,并没有征求每个乡民的同意,这是非常有希望证明的。 至于第二点么,我会结合第一点的强迫性,然后从造反的角度来打,以此来证明,这种行为也将会对国家和君主造成巨大的伤害。” 范镇双目一睁,这可是他从未设想过的领域,“你伱这纯属诬蔑。” 张斐呵呵道:“我是堂堂正正拿出证据来证明,如果你拿不出证据反驳,那就不是诬蔑。” 范镇不禁一阵后怕,道:“真不愧是张大珥笔,手段果然够狠。” 张斐呵呵道:“打官司只是在规则内取得胜利,就是这么简单。不过我认为范学士已经领悟到这一点,毕竟范学士明知道他们这么做,就是针对青苗法。” 范镇讪讪一笑,做不得声。 张斐又道:“若无其它事,我先告辞了。” 范镇道:“张庭长慢走。” “告辞。” 说着,张斐便返回到庭台上去。 旁边李敏、陆邦兴、邱征文三个臭皮匠,方才一直在正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等到张斐离开后,他们皆是面露沮丧。 “错了!错了!从开始就错了,我们被对方的破绽给迷惑了,就顾着与对方好勇斗狠,以至于忽略了我们对这场官司的诉求。” “可是我们似乎也没有具体证据。” “所以我们之前准备也不足,我们应该多找一些乡民来作证,这样就更具有说服力。” 说着,李敏不免忐忑地瞧了眼贵宾席上,正好见到那元绛挥袖气冲冲地离开。 “元学士!元学士!” 那何春林见元绛怒气冲冲地离开,装模作样地喊得几句,眼中闪过一抹诡异地目光。 这时韦应方走了过来,低声道:“看来元学士定不会罢休的。” 何春林道:“庭上那么难堪,最终还输了官司,他如何会轻易罢休。” 曹奕低声道:“但是他目前拿皇庭也没有办法,只能写信给王介甫,而目前王介甫在朝中可谓是风头正盛,也只有他有权力制衡这司法改革。” 韦应方瞧了眼庭长台,虽然张斐已经离开,冷笑道:“且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检察院方面,由于有大量的实习检察员,陈琪、王申也不需要收拾这些文案,都是交给那些实习检察员去做,而此时他们与苏辙站到一旁交谈着。 “苏检察长,这个结果是不是你早就料到的?” 陈琪好奇地问道。 之前打官司,苏辙一般都是非常认真地研究,但这一回他相对比较轻松。 苏辙笑道:“单就司法而言,这次官司,明显是乡绅那边更占优势,只要范学士不犯下明显的错误,这场官司输得可能性很小。但是问题在于,皇庭会否判决乡绅那边赢得胜诉。这才是关键所在。” 陈琪顿时恍然大悟,“是呀!这个判决使得新法将会受到很大地阻碍,如果不制止这种情况,那么今后许多人都会借用皇庭来阻击新法。” 王申道:“但是王学士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苏辙点点头道:“所以说,这场官司就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困难是在后面。” 其实最初大家的目光也是聚焦在这一点上。 就是皇庭是否敢驳回官府的禁令,因为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禁令,而是事关青苗法,这青苗法已经成为新法一个标志。 在司法中,你可以说没有证据直接证明对方是在针对青苗法,但是在政治中,这摆明挑衅。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判决禁令无效,极有可能会引来政治报复。 那皇庭能否抵挡得住? 回到庭台上的张斐,帮着许芷倩一块收拾了下,夫妻二人又一块沿着廊道,往休息室那边行去。 “你打算邀请范学士去法援署?” “嗯。” 张斐点点头,“因为他在这场官司中,表现的非常不错,是有着清晰的脉络,他的每一次问话,其实都是有效的,反倒是征文那边有着很多无效的问话,即便是有效的,他们也没有揪住,表现不尽如人意啊。” 许芷倩点点头,道:“你事先并未提醒征文。” 张斐道:“我是庭长,要秉公执法。” 许芷倩瞄了眼张斐,心想,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事。轻笑道:“只怕你根本就不希望征文他们能赢。” 张斐啧了一声:“你别说得好像我在作弊似得,是他们自己没用,打不赢,那怪得了谁。” 许芷倩道:“但是你更希望能够否定官府的政令,如此一来,皇庭的权力将得到伸张。” “嘘!” 交谈间,他们入得休息室。许芷倩放下文案来,又给了张斐一个白眼道:“你现在还嘘甚么,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官司最大的赢家,就是咱们皇庭。” 张斐拿起一块糕点一边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但也许这是许多人所期望的。” “嗯?” 许芷倩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道:“你没有听过这一句话么,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他们就是希望将我们推向河中府权力制高点,以此来挑拨朝中那些大臣与司法改革的关系。” 许芷倩道:“可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忧?” 张斐呵呵道:“官家支持我,王学士支持我,司马学士支持我,富公支持我,我需要担心什么?担心我还不够嚣张吗?” 许芷倩瞅他一脸嘚瑟,稍稍翻了个白眼,“说来也真是奇怪,王学士与司马学士在朝中是水火不容,但他们又同时支持你。” 张斐道:“原因很简单,治国先治吏,这是他们共同的诉求。此次的废除禁令,只是为以后新法能够得到更好的执行。” 许芷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忽听得门外蔡京道:“老师,你在里面吗?” 张斐先是拿出丝帕抹了下嘴,然后才道:“进来吧。” 只见四小金刚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学生见过老师。” “我对你们今日的表现,是感到非常失望。”张斐是毫不留情地说道。 四小金刚皆是尴尬不语。 张斐又问道:“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上官均讪讪道:“还望老师能够指点一二。” 张斐哀其不争地叹了口气:“我们是司法人员,我们要关注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证据、证据、证据,只有在证据的基础上,我们才可以去考虑道德方面的问题,我记得我在课堂上注重讲过这一点。 而你们的犹豫不决,是因为你们更多在考虑对与错,得与失,这些全都是基于你们的主观判断,你们完全被辩方带到沟里去了。 辩方只是在打击对方的私德和利益得失,从而去推断,控方这么做,是充满极度恶意的,但他们没有那么具体证据支持他们的论点,他们甚至都无法证明,对方这么做,就是在针对青苗法。 对于辩方的供词,我们只需要着重考虑一点,那就是这个低利息,能否达到垄断,以及是否可以操纵市场,能不能?” 四人同时摇摇头。 张斐道:“既然不能,同时辩方没有提供具体证据,那这场官司他们就没有赢的可能性,你们要记住一点,针对青苗法,这不是一个违法的行为,不能因为对方是官府,就能扭曲司法审判。” 这么劈头盖脸的一番教训,四小金刚只能是唯唯若若地点头。 的确! 他们方才对于梁友义他们的供词非常看重,你自己凭借高利贷发财,这边又说要打击高利贷,这谁信你啊! 这就还是以前的审判思维,这在以前的审案过程中,这是非常关键的,但在皇庭上其实是并无卵用。 我今天放高利贷,我明天打击高利贷,不可以吗? 这只能去质疑他的动机,但不能当做实证,除非有证人证明他们开会商量过这个问题,那就必须要认真考虑。 许芷倩瞧他们四个也可怜,于是道:“他们也是第一回审这种案子,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张斐瞧了眼许芷倩,神色缓和了几分,道:“其实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关键是双方都有珥笔,导致你们的思路完全是在跟着珥笔在走,你们的表现更像似一个观众,而不是一个庭长,没有展现出你们的专业性。” “学生明白了,老师的教诲,学生定当铭记于心。” “光记还不够,还得懂得灵活运用。” “是,学生记学生。” 正当这时,门外又传来李四的声音,“三哥,曹衙内、符主簿他们来了。” “你们再好好看看双方的辩词,认真的考虑一下,辩方具体缺乏什么证据。蔡京,你跟我过去一趟。” “是。” 吩咐完之后,张斐便带着蔡京、许芷倩出得门去。 来到湖边的小亭内,只见警署三驾马车,正在那里吃着熟羊肉,喝着美酒,好不轻松惬意。 见到张斐来了,曹栋栋酸溜溜道:“方才你可真是威风,百姓都在为你叫好、喝彩。” 张斐笑道:“这威风给你,你要不要?” “免了!” 符世春赶紧道:“咱们胆小,可不敢要这威风。” 曹栋栋深深鄙视了一眼符世春,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要也不行。” 张斐坐了下来,道:“我今儿找你们过来,还就是来给你们送威风的。” “三哥,耍啥威风?” 马小义直接蹲在石凳上,很是期待地看着张斐。 张斐手往旁边一伸,蔡京立刻将一沓厚厚的文案递给张斐。张斐拿着文案将桌上一放。 曹栋栋他们三人立刻拿起一份看了起来。 过得一会儿,马小义突然道:“三哥,这好像都是一些欺民霸市的案子?” 符世春皱眉道:“而且还都是与商业有关的。” “不但如此。”张斐道:“被告者的背后几乎都是河中府的官吏。” 马小义嘿嘿道:“俺可就喜欢这锄强扶弱,在京城俺都不太敢这么做。” 符世春郁闷地瞧了眼马小义,又向张斐道:“这一下处理这么多,会不会使得他们狗急跳墙,从而引发混乱,要知道州县的治理可是离不开他们的。” 张斐正色道:“我们已经怕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但这些问题终将是要面对的。而眼下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刚刚驳回转运司的禁令,这士气正盛,那些贪官恶吏必然会畏惧我们,同时乡村势力则还会需要依靠我们抵制新政。 如果皇家警察不能有效压制住他们这些人,那么就无法赢得百姓的信任,以及振兴司法,如今你们警署已经闷声发财大半年,也该亮出自己的獠牙了。” “好一句亮出獠牙!”曹栋栋一拍桌子,“咱等这一天可都快等得睡着了,也该咱们警署威风威风了。行,这活咱们接了。” 马小义也是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符世春见罢,也只能点点头。 别看警署发展的好,但他们也很憋屈,因为人家更多是敬畏皇庭,而不是皇家警察,前不久他们还被赶回来。 权力就是一个零和游戏,你要伸张权力,必然就会有人受到伤害。 关键,你已经扎下一面旗,你必须说到做到,百姓遇到不公之事,你就要去摆平,否则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皇庭。 张斐没好气道:“衙内,我们这是公务,不是组织去打劫。”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又道:“另外,我会派蔡京协助你们,给你们提供法律上面的建议。” 转运司。 “下官早就看出来了,他们就是一伙的,咱们是真不应该应讼,让他们去自娱自乐,瞧他们能这么样。” 何春林在元绛的面前,是拼命地拱火。 元绛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说得,我怎不记得了。” 何春林尴尬一笑。 元绛又道:“还有,你们以为老夫想去应讼吗?这不是没有办法么,如今衙役都转为皇家警察,一旦皇庭判决了,皇家警察必然不会再执行我们的命令,到时这禁令也会成一纸笑话。” 韦应方故作忧虑道:“那可怎么办?再过几个月,就到了青黄不接之际,到时可能一个借钱的都没有,这也会让青苗法成为一个笑话。” 元绛哼道:“我会马上书信王学士,将这里的情况告知他,如果这司法改革有这么大的权力,那这新法也就没法执行了。” 何春林他们听罢,心中狂喜,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 可是这得意还未上头,元绛突然又道:“光告皇庭一状,还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还有那些地主、乡绅,他们竟然公然与朝廷作对,那朝廷也不应再给他们面子。” 韦应方问道:“不知元学士打算怎么做?” 元绛道:“我还要奏请朝廷,早点派税务司过来。” “税务司?” 韦应方、何春林同时惊呼道。 元绛冷冷一笑,“这税务司可是他们这些大地主的天敌。” 何春林忙道:“元学士请息怒,请息怒,此事该从长计议啊!” 元绛瞧他一眼,“你又不要交税,你怕什么?” “我。” 何春林差点没有咬着舌头,我不用交税,我家里要交啊!大哥,你这是整他们,还是在整我们啊! 万能的病友们,请问这鼻塞、味觉、嗅觉、咳嗽要多少天才能恢复,我怎么感觉这两天一点改善都没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天下熙然,皆为利往 元绛最后这一句话,真心将韦应方等人给整无语了。 这公检法都还未送走,又来税务司,可真是没完没了啊! 但其实这是元绛和张斐的贯通套路,要知道整个公检法就是在他们的斗争中,一步步建立起来的。 因为只要有斗争,利益将会流动起来,他们就能够将更多的利益都塞入其中。 原本张斐就设计,明年让税务司来到河中府,但也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而此案就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对此,韦应方他们是头疼的很。 虽然他们还未亲眼见识过税务司,但是上回自主申报一事,已经让他们对税务司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 这就不是一个好东西。 但他们仍然认为,时间是在自己这一边,因为这个官司传到京城,新旧一定会就青苗法进行斗争,在这事没有争明白之前,税务司也是不可能来到河中府的。 他们需要耐心等到京城的结果。 他们预判,只要这事传到京城,一定会大闹特闹的,绝不会轻易消停的。 然而,此次判决对于整个河中府的政治格局也是有着极大的冲击,因为彻底改变官府一家独大的局面。 虽然这皇庭也是朝廷官署,亦属统治阶级,但由于其职权的特殊性,导致百姓也参与进来,即便没有助审团,百姓也都站在外面看着,再加上争讼这种模式,这就形成了一种新得制衡,只是这个变化是比较微妙的。 此外,整个审理的过程,也令不少官员是心有余悸,当晚是彻夜难眠。 因为这暴露了统治阶级丑陋的一面,这是在以前从未有过的,他们害怕这会引发动荡。 在判决完的第四日,这王韶、郭逵、蔡延庆他们就坐着马车,偷偷前往各地乡村去视察,如果有苗头,可得及时想办法给摁住。 他们这一波官员,对于双方争斗,就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把河中府给弄乱了,这也是他们的底线,因为他们清楚,自己是无力阻止他们的斗争,就只能设立一道护栏,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 但结果却令他们大为震惊。 乡民们不但没有去抱怨,没有去争吵,反而变得更加积极起来,都在找活干,都在寻求交易,四处走动,以及进城的百姓都比往年要多得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原来如此。” 蔡延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郭逵问道:“蔡知府为何这么说?” 蔡延庆回答道:“我们只看到百姓对于乡绅、官府的不满,但忽略了百姓对于皇庭的信任,昨日的审判给百姓带去的是信心,而非是绝望啊!” 王韶点点头:“昨日元学士、梁友义他们在庭上的供词,也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一直以来,皆是如此,百姓心里哪能不知,而他们之前他们对此是毫无办法,如今皇庭却给他们提供了帮助,也使得百姓不再畏惧官吏、地主、乡绅,他们敢于做更多事,因为他们认为皇庭是能够为他们做主。” 总结一句话,就是安全感。 之前百姓是很消极的,就赚那么一点点,活着就行,你要赚得多,可能交出去更多。 如那些二三等户,就是宁可破产,宁可自残,也要躲避衙前役,坚决不便宜朝廷,因为朝廷的做法,就是杀鸡取卵,一旦你没卵,那朝廷就不会杀你。 就是这么个思想。 郭逵是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这最大的赢家,其实是皇庭。” 说着,他又呵呵一笑,“那些人处心积虑的对付皇庭,结果反倒是帮了皇庭一把。” 王韶摇摇头道:“目前还不好说,因为他们是要借刀杀人,还得看京城对此判决的态度。” 蔡延庆也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官员可是不傻,会主动送份大礼给皇庭,其实这个官司根本就不复杂,难就难在你敢不敢这么判。 判了的后果,你是否能够承担得起。 这也是目前对付皇庭的最佳办法,因为他们已经多番尝试过,得出的结果就是,在没有打倒皇庭背后的大靠山之前,是无法动摇皇庭在河中府的基础。 而今日皇庭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大量书生、文人赶到皇庭,报名法学院,四小金刚都被迫出来帮忙,因为这人太多了。 其中很多人前不久才刚刚退学。 但那都是被士大夫给逼迫的,可是经过昨日的审判,他们突然发现,你们自己也找皇庭申诉,那凭什么不准我们来报名。 而且,如果你们敢借此事,将我们革除乡籍,那我们就来皇庭告状。 昨日大庭长可是说得非常明确,宗法就只是民间约定,关系是平等的,如有压迫,可来皇庭诉讼。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年轻的读书人看到了一个攫取声望的机会。 就目前皇庭那八个实习生,全都是商人子弟,家庭也没有任何背景,但就有因为他们在皇庭做事,就能得到百姓的尊重,许多坊间纠纷,邻居们更愿意找他们去评理,而不是找那些德高望重的士大夫。 这对于年轻人而言,可是一个绝佳的上位机会。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对璧人,正是张斐与许芷倩。 望着门前茫茫多的读书人,许芷倩却是有些忐忑:“不会过几日,他们又跑来退学吧?” 张斐笑道:“这回你大可放心,在青苗法还继续存在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轻易再针对皇庭,因为他们的杀招,并不在这里。” 许芷倩听罢,稍稍点了下头,“想不到这一切会这么顺利。” 张斐呵呵两声:“美女,我们真正考验尚未开始啊!” “啊?” 许芷倩一愣,道:“你不是说,京城那边不会问题吗?” 张斐道:“我指得不是京城那边,也不是这件事。” “那你指得是?”许芷倩好奇道。 张斐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其实公平、正义并非是大家内心中真正所追求的,只是说着好听罢了。你想想看,古往今来多少铁面无私之臣,但只有极少数得到重用,公检法若指望凭借公平、正义来立足,十有八九还是会失败的。” 许芷倩道:“那得凭借什么才能立足?” 张斐感慨道:“天下熙然,皆为利往。” “利益?” “不错。” 张斐点点头道:“大家为何追求公平、正义,本质还是希望能够保护自己的利益。如果公检法无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那也是绝对无法长存。 因为国家的根本问题,就不在公平、正义方面,而是在财政方面,这才是重中之重,如果河中府的财政得不到改善,这些问题马上又会接踵而来,公检法根本就无法处理,毕竟公平、正义是填不饱肚子的,很快就会失去朝廷的支持,到时候就是墙倒众人推。” 许芷倩不由自主地吓出一身冷汗来,虽然在她心目中,公平、正义显然更为重要,但是她也清楚,如果财政得不到改善,那就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因为归根结底,朝廷还是要钱。 如果公平、正义挡住恢复财政,那死得一定是公检法。 这就是为什么,每回关键时候,张斐必须跟元绛先商量好,怎样才能在斗争中,让财政获益。 许芷倩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忙道:“记得你曾说过,公检法能够使得商业变得繁荣。” “你竟然没有忘记。” 张斐欣慰一笑,旋即正色道:“不错,河中府的农业本就不太行,这农税还不及江南州县的三分之一,这唯一能够发展的就是商业,因为河中府有盐马茶贸易,同时又是西北战事的后勤基地,这就是河中府的优势。” 许芷倩道:“难怪你审判完后,立刻让警署展开行动。” 张斐点点头道:“当今天下商人最需求的就是公平的法律,同时商人又能产生利益,是我们公检法天然盟友。而目前河中府的商业,基本上还是被那些官吏给把持着,我们必须要打破这一点,让更多商人能够得以发展,再配合上税务司,追求更多的商税。” 许芷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过得片刻,她突然又看向张斐,“我原以为我们只需要振兴司法,想不到还要做这么多事。” 张斐笑道:“若真的只是追求公平、正义,也犯不着派我来,朝中刚正不阿的官员那么多,他们照样能做得很好。” 为什么赵顼一如既往的支持张斐,不为所动,就是张斐曾给他制定出一整套完整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关键是商税,可不是公检法,公检法只是收取商税的工具。 这农税实在是太难收,里面利益是盘根错节,那就不如将重心放到商业上来,而公检法就是为商税而生,同时还能肃清吏治。 他可从未跟赵顼吹嘘什么公平、正义,因为他知道,这东西吸引不了赵顼。 难道以前赵顼就不知道公平、正义的可贵性吗? 他当然知道。 但朝廷没钱,朕啥也干不了,你还跟我讲公平、正义? 然而,这场官司为公检法创造出一个绝佳的机会,因为在地方上,显然保守派的势力更加强大,但是现在他们都寄望于公检法对抗新法,那么在胜负未分之际,他们自然不敢公然再与公检法作对。 但要创造出一个更好的经商环境,这就需要依靠皇家警察。 自他们来到河中府,张斐都在想尽办法为警署创造和平环境,如今他们得站出来,发挥他们的作用。 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此时已经入夜,但是在城北一间大屋内,还是灯火通明,里面传出的嘈杂声,足以周边的邻居难以入睡。 这时,一队人马突然杀至门前。 砰地一声! 但见带头一人,直接踹开大门。 “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来此闹事,知道这是谁得地盘吗?” 人影晃动间,见到三五闲汉立刻手持木棒冲将出来。 这人都未有看清,就是一顿叫嚣。 但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走上前去,“我们是皇家警察,叫你们东主出来。” 不是马小义是谁。 “皇皇家警察?” 那三五闲汉开始往后退去,因为他们发现,对方的装备显然更加精良,且人手也比他们多一些。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什么事?” 其中一个闲汉立刻道:“大哥,皇家警察。” 那中年人瞧了眼马小义,立刻上前来,“原来是马警长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在下蒙盛,是这赌坊的东主,不知马警长有何指教。” 马小义天天在皇庭露面,城里大部分可都认识他。 马小义道:“有人去皇庭投诉你们赌坊扰民,并且还使得周边贼盗增多,故此你们必须先关门停止营业,然后接受我们的调查。” 蒙盛小声道:“马警长,我这停业一日,可就要损失不少钱,我叔叔在永兴军当差,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些碎银子来。 河中府都这么穷么,拿这点钱出来贿赂。马小义情不自已鄙夷了他一眼,在他们马家,这点钱那都是用来打发下人的,一本正经道:“现在立刻停止营业,然后跟俺去一趟警署,接受调查。如果你做不到,那本警长可以命人帮你。” 他身后的皇家警察立刻变得蠢蠢欲动。 “别别别!” 蒙盛吓得赶忙挥手道:“关门,我立刻让人关门。” 说着,他又朝着身边的闲汉吼道:“还不快去。” “是。” 过得片刻,就见一众赌徒是鱼贯而出。 城南。 在一间勾栏瓦舍内,客人们正搂着妙人儿,摇头晃脑,沉浸在那美妙的琴音中时,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美妙时刻,琴音也在这一刻戈然而止。 但见曹栋栋领着二十余个皇家警察,闯入舍内,这厮双手叉腰,十分骚气地站在门前,那威严的目光从一扫而过。 在坐的全都是河中府的权贵,一看到这么多皇家警察,不禁都有些慌,均是暗想,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甚至不少人直接捂住脸,掩耳盗铃。 “诸位警察,有什么事?” 一个管事的立刻上前来询问。 曹栋栋斜目一瞥:“让你们的东主出来。” “我我在这里。” 但见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拱手道:“曹警司有何贵干?” 曹栋栋打量了他片刻,道:“你就是这瓦舍的东主林绍维?” “是,小民就是林绍维。” “你涉嫌霸占民屋,现在跟本警司回警署接受调查。” 曹栋栋掏出一张逮捕令,直接抖在林绍维脸上。 “霸霸占民屋?”林绍维不禁惊慌道。 这时,又走来一人,正是那转运判官曹奕,“什么事?” “哟,曹判官也在?” “这位是我姐夫。”曹奕纳闷道:“不知他犯了什么事?” 曹栋栋道:“他涉嫌霸占民屋。” 曹奕稍稍皱眉,又道:“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还望曹警司能够网开一面。” 言下之意,给个面子。 曹栋栋道:“这我不大清楚,但是人家都已经告到皇庭去了,这可是皇庭下达的逮捕令。” 说罢,他又将逮捕令送到曹奕面前。 曹奕一看是皇庭下达的逮捕令,这头都是大的,故作焦虑道:“哎呦!这.这可如何是好?我姐夫这一家老小,可可全指望着他一人养活。” 曹栋栋道:“曹判官也别焦急,目前还只是在审理阶段,具体会不会有罪,还得看到时的审判,不过曹判官可请得珥笔为你姐夫诉讼。” “是是是。” 曹奕点点头,又向林绍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跟着去。 清晨时分,肉巷。 但见一个满脸凶相的屠夫正拿起杀猪刀,毫无感情地将案板上的羊肉剁成一块一块的。 这时,两个皇家警察走了过来,正是周佳和欧俊。 “你就是蒋屠?” “俺就是,二位有什么事吗?” 蒋屠手握杀猪刀,斜目看着周、欧二人。 周佳掏出逮捕令,道:“你涉嫌欺民霸市,强买强卖,偷税漏税,请跟我们去一趟警局接受调查。” 蒋屠突然挥刀,只听得砰地一声响,那锋利的屠刀当即立在案板上。 旁边的四五张肉案的屠夫也拿着屠刀慢慢往这边走来。 蒋屠坐了下去,拿起边上的一壶酒,喝得一大口,又昂着脸,望着他们两个,“你们有何证据?” 周佳无视旁边围着的几个屠夫,直盯盯地看着蒋屠,“麻烦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否则的话,我们将会增加你拒捕的罪名。” 蒋屠冷冷一笑,“要有能耐,你们就抓我回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破空之音,但见一支冷箭直接射到肉案上。 咚地一声响。 又听得一阵嗡嗡之声。 旁边那慢慢靠近的几个屠夫立刻当无视发生,快步回到肉案旁,装成很忙碌的样子。 蒋屠也傻眼了,激动地跳了起来,“二位警察,俺就一个屠夫,你们至于放冷箭吗?” 就没见过这场面,以前的衙差哪会放箭,刀都握不好。 欧俊沉眉指着他道:“如果你再不从里面出来,那就休怪我们动用武力。” 蒋屠连忙从肉案里面出来,委屈巴巴道:“皇家警察,我是被冤枉的。” “少废话,走!” 这时,旁边的百姓竟纷纷为之叫好。 “好好好,这恶霸早就该抓了。” “这恶霸总是强迫着咱们买他家肉,可他家的肉又贵又不好。” 南郊外,但见二十余个皇家警察,将一家正店给团团包围住,十几个手持棍棒的闲汉,迈着哆嗦的步子慢慢往后退。 “各位皇家警察,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弄这么大的阵仗?” 但见一个头戴小帽,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站在门前,惧怕地向面前的皇家警察说道。 “你就是周正?” “是,小民正是。” “你涉嫌强买强卖,敲诈勒索,现在立刻跟我们回去调查。” “误会!这肯定是误会!我家小叔是在府狱里面当差。” “是不是施茂才?” “你认识我家小叔?” “他已经在警署了。” “???” 在通往京兆府的一条官道上,但见三十余条野狗在路上狂奔,汪汪汪地狂吠不停,片刻间,它们来到一个转角处,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一边后退,一边冲着前面狂吠。 只见一队身着制服的人马慢慢行来。 “马警长,就是这些野狗,根据那商人所言,这附近这恶霸在这里养了几十条野狗,逼迫他们走山那边的独木桥,从而收取过路费。” 一个皇家警察向马小义道。 马小义手一伸,“拿我弓箭来。” 立刻一副弓箭递上,马小义张弓搭箭,就是一箭射死其中一条野狗。 只听的呜咽一声,野狗疯狂往后跑去。 马小义带着皇家警察趁胜追击,奔驰间,还在不断猎杀这些野狗。 “住手!” 忽听得一声大喝。 但见七八乡民手持武器,从田野间冲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杀我家的狗。”一个络腮胡,挡住了马小义的去路。 马小义道:“你们谁是李松?” 络腮胡愣了下,“我就是。” 马小义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吾乃皇家警察马小义,你涉嫌故意纵容疯狗咬人,以及霸占道路,敲诈勒索,现在跟我回警署接受调查。” “放你娘的屁!这道路是我乡里的,我在这里养狗,谁也管不着。” “你若有冤情,可以去跟庭长说,现在必须跟我们回去调查。” “老子不去,你能怎样?” 马小义道:“你们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便是纵马冲了过去。 身后的三十余名皇家警察也纷纷扑上,他们可都是军营里面的高手,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七八乡民给五花大绑起来。 那些乡民们都傻了,以前的衙差,从来不会跟乡民们动武,一般都是要点喝茶钱,这些皇家警察上来就动手,一点情面都不讲啊! “就这点本事,也敢收过路费。” 马小义鄙视了李松,又道:“你现在还涉嫌拒捕,以及殴打皇家警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不破不立 自公检法来到河中府后,大家的目光就一直聚焦在皇庭,皇家警察对于他们而言,就只是一群工具人而已。 有道是,这擒贼先擒王,他们认为只要干掉皇庭,那皇家警察将不攻自破,关键也没有必要去跟一群匹夫较劲。 浑然不觉,此时的警署已经成长为一个拥有五千警力,且由于自身强大的执行力,甚至都可以与军方抗衡的庞然大物。 他们现在都还沉浸在青苗法与司法改革之争中,可不曾想,这警署会突然出动,两日之间,就抓捕了数十人之多。 关键这些人要么就是当地的恶霸,要么就在官府里面有关系,且全都是亲戚关系。 这还真是打了个官员们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摸不清头脑。 这又是要唱哪出? 你们公检法就不按套路出牌么? 可有趣的是,身在体制外的百姓对此却一点也不觉意外,反而认为这是很正常的,甚至有人扬言自己早已料到。 这是因为百姓看到的表面现象,那么之前在庭上,双方来回攻击,将彼此的底裤都扒得是一干二净,这皇庭看在眼里,难道就不管吗? 现在出警,打击这些违法行为,这不是很正常吗? 而那些常年被压迫的百姓,见警署果然出手,立刻上警署、检察院、皇庭告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使得整件事情瞬间发酵,直接就奔向高chao。 未等那些官吏反应过来,皇家警察就已经出动三千余人,抓捕了三百六十七人,查封五十六家商铺,摧毁了六道路障。 这直接打破扫黑除恶的记录,之前一直是由汴京保持,但一共也就出动一千余人。 这一出手,犹如雷霆万钧,令人窒息。 警署也因此赢来了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只见警署总部门前真是车水马龙,进进出出,且是十二个时辰都不间断,而警署里面那更是哭爹喊娘,争吵声不断。 “公子,我们到了。” 秦义杰急忙忙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去,但见警署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都已经挤到院子里面来了。 只见一张张熟悉面孔正坐在椅子上,被皇家警察训话。 “警察,冤枉啊!俺真是被冤枉的呀!俺就是一个卖肉的能犯什么事,定是其他屠夫眼红我家买卖好,故此来冤枉俺。” “是不是被冤枉的,我们自会调查,还有,在没抓你之前,就只有一个屠夫状告你霸占他的肉案,强买强卖,可抓了你之后,又有十多人上门告你强买强卖,难道大家都闲着没事,跑来冤枉你吗?” “俺俺.!” “哎呦喂!警察,我们真是被逼的,咱们村里全都是一毛不拔的贫瘠之地,可就指望着收点路费活着,我之前也是帮村民们出头。” “为村民出头?你当我们是瞎子么,你家的农庄都快将整个村子都围了,你们村共五十六户,光去年上街乞讨过的就有二十一户,你就只是在心里为村民着想吧。过路费你可是一点没给啊!” “警察,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这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谁跟你是自己人,你哥是谁,跟此案没有关系,还要老子说多少遍?” “抱歉,警察,我是周员外雇佣来的珥笔。” “过来这边录口供。” “是是是。” “哟,秦公子。” 终于,有一个皇家警察发现站在门口发呆的秦义杰,立刻迎了过来。 秦义杰吞咽一口,“你你们曹警司在么?” “我们警司在后堂。” 那皇家警察小声道:“秦公子,你是来保谁的?” 秦义杰吓得一怔,“什么保谁,我只是刚好来这里找曹警司有点事。” “省得!省得!” 那皇家警察连连点头,但眼神是分明不信,这时候上警署的,百分之一万是自家有亲戚牵扯在内,又道:“秦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有劳了。” 来到后堂,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火锅味,入得院门,就见那曹栋栋正一边吃着涮羊肉,一边跟符世春聊着天,再想想外面那状况,宛如两个世界,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 “秦兄,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上两杯。” 那曹栋栋见得他来了,一把便将他拉了过去。 “衙内,你.你怎还有功夫喝酒?”秦义杰纳闷道。 “我就是憋了好几日,今日好不容歇息小半天,赶紧喝上两杯,只是那小马要出警,小春又要管事,就只能我一个人喝。” 曹栋栋一派纨绔作风。 秦义杰不禁看向一旁的符世春,后者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他又向曹栋栋问道:“衙内,听说你们警署最近可是抓了不少人啊!” 曹栋栋大咧咧道:“这是皇庭的命令,有人去皇庭告状,是证据确凿,皇庭就下令让咱们抓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义杰点点头,眸光闪躲了几下,旋即又小声道:“衙内或许不知,你们这回抓得不少人,都是营里那些叔叔伯伯的亲戚,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你看能不能。” 要知道曹栋栋来河中府后,可是一直得到军方的支持,这里面不少人都在军营有关系,那些人对此可是非常不爽,于是派秦义杰过来打听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曹栋栋摆摆手道:“秦兄大可放心,没啥事的,让那些叔叔伯伯找个人来担保,我就将人放了。” “担保?” 秦义杰嘴角不禁抽搐了下,这谁敢来担保,是不要命了么,毕竟这年头还是有连坐罪的,这时过来担保,那不就是自投罗网么。寻思着,还是先打听清楚再说,“衙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警署会突然抓人?” 曹栋栋往外面瞄了一眼,然后道:“这还真怪不得咱不讲情面,实在是那些人做得着实过分,咱是不能不管。不过秦兄请放心,我曹栋栋是不会出卖那些叔叔伯伯的,让他们将人担保出去,只要这人不跑,那就没事的,最多也就是交点罚金,该还人家的还人家,就这点事,咱也是做做样子。” 做做样子?秦义杰心想,难道他们是要找政绩?问道:“真的?” “真的。” 曹栋栋点点头,“不过这事,秦兄可别去外面说。” 秦义杰忙不迭地点头:“这我省得,这我省得。” 曹栋栋又拉着秦义杰的手,,此次警署的行动,给整个河中府营造出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如果只是说,抓一些小偷,甚至于端了几窝草寇,都不会有这种效果。 原因就在于此次皇家警察逮捕的全都是关系户,都是在官府有各种背景。 官员们全都傻眼了,他们甚至都不敢去担保,即便警署允许他们这么做,只要他们愿意担保,交了一点保证金,那就可以将人领回去。 官员们都在揣测,此番行动背后的用意。 是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目的是要抓他们。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检察院,这个行动是毫无预兆的,检察院事先也是毫不知情,但是根据职权来说,这些人中许多都已经触犯刑事案件,检察院必须介入。 然而,一下起诉这么多关系户,就真的就没有问题吗? 苏辙可不是苏轼,完全凭性情来的,他还是比较谨慎,立刻来到皇庭。 因为他知道曹栋栋跟张斐的关系,如果没有张斐的命令,曹栋栋不会这么莽撞的。 “不错!” 张斐坦荡荡地承认道:“此番行动,就是我安排的。” 苏辙问道:“不知你此举有何目的?” 张斐道:“整顿吏治。” 苏辙愣了下,旋即笑道:“此番整顿吏治,还真是别开生面啊!” 整顿吏治,是一个大事情,你就这么草率,还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张斐却道:“苏小先生是不是突然又认为,其实我的手段,还算是比较温和的。” 苏辙眉头微微一皱,思忖起来。 要从整顿吏治的角度来看,这就算不得什么,以往整顿吏治,都是直接针对官员动刀,而这回张斐查的都是他们的亲戚,就没有一个官员被抓。 张斐道:“其实最近我们皇庭接到不少密讼,全都针对河中府那些恶霸,而这些恶霸基本上在衙里都有关系。 这吏治腐败大致分两种,其一,是利用职务之便,直接向百姓索要钱财,这种方式其实是很好禁止的。 关键就是这第二种,利用职权,霸占一些营生,形成垄断性质,以此来剥削百姓,他们没有什么本事,完全就是凭借自己的姐夫或者舅舅。 就好比南郊外的周家正店,他凭借自己在府狱里面的关系,竟然招来一群囚徒,强迫过往商人上他们店居住,可他店里酒菜的价格,简直比白矾楼的还贵。 这种行为对国家造成的伤害,是远胜于直接利用职务之便向百姓索要钱财,因为在衙里当差的,到底还得注意一下,而他们这些人,则是肆无忌惮。” 苏辙稍稍点头,又道:“但是我们刚来之时,就曾对外暗示过,我们是不会清算旧账,否则的话,这过程也不会这么顺利。不瞒你说,我也不赞成清算旧账,那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这不利于河中府的安定。” 张斐道:“我没有打算清算旧账,我只是想告诉他们,到此为止,我们皇庭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再这么继续下去。 凭本事赚钱,你赚多少都是应该的,但是若还想凭借关系,且靠蛮横手段去聚敛财富,那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牢狱之灾。” 苏辙稍稍点头,这种行为肯定要禁止,不然的话,也没法去执法,道:“那现在这一批人该如何处理?” 张斐道:“由你们检察院全权接管,负责调查,然后与他们商量,给予他们一次和解的机会,但是该赔偿的必须赔偿,该罚必须得罚,若不给教训,他们是不会意识到我们的决心。最多只是让他们免于刑罚,但具体还是由你们检察院来决定。” 苏辙笑道:“看来今日我不来找你,你也会去找我。” 张斐点点头,道:“最近风头都让我们皇庭出了,也该让你们检察院和警署威风一下。” “真是多谢了!” 苏辙呵呵两声,又道:“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虽然他也清楚,这不是什么好活计,但心里还有些小激动,因为之前许多案例,都是民事诉讼,他们检察院就只是负责监督皇庭的审判,但这一回不同,全都是刑事案例,也该轮到他们检察院大展身手。 张斐给予赵顼的建议,就是将重心转移到商税上面,来弥补财政方面的欠缺,也避免与地主直接开战,那么首先一步,就是要振兴商业,而这些关系户,是整个计划中的拦路虎,必须得全部铲除。 只有在商人利益能够得到基本保障的前提,商业才能变得繁荣,商税才会增多。 与此同时,关于青苗法的关系,以及元绛的书信,也已经快马传到京城。 这在京城立刻掀起轩然大波。 王安石是直接爆发,在朝堂上,怒喷他们公检法与地主狼狈为奸,革新派也就针对司法改革展开攻击。 老子的行政命令,你们也能否定,这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关键这事他们整个变法都觉得委屈,明明就是那些乡绅搞事,堂录上都写得非常明确,他们个个以前都放高利贷,结果朝廷弄个两分利息,他们马上就来一个一分五,这不就是公然与朝廷作对吗? 甚至有人直接煽风点火,表示皇庭判令甚至要高于官家的圣令。 到底新政都是由官家批准的。 然而,司马光这回可就没有让着王安石,是立刻跳出来,与王安石正面硬刚,坚决捍卫皇庭的判决。 要知道司马光之前一直忍着没有离开,就是因为司法改革,如今王安石直接对司法改革进行攻击,他就不会忍了,否则的话,待在朝廷也没啥意义。 而且,张斐的这个判决,可是令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士气大振,真是否定得太漂亮了。 同时这涉及到乡绅权力,而保守派与乡绅的关系是非常密切。 再加上司马光这回带头,这保守派是空前得团结,拼死捍卫这个判决。 其中富弼、文彦博、赵抃这一干大宰相,也都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站出来,表示这个判决没有问题。 之前他们虽然反对青苗法,但说得都很委婉,原因就在于,赵顼是铁了心要支持新法,继续反对,只能是逼着赵顼跟他们决裂。 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是在保护司法改革,而不是要攻击青苗法,是不会跟皇帝产生直接矛盾的,那也不需要再委婉。 双方是大吵特吵,在司法部门,行政部门,展开激烈的辩论,其中一个关键就是皇庭是否有权否定行政命令。 王安石可以将范镇赶出朝廷,但没有办法直接干掉富弼、文彦博、司马光、赵抃这些大宰相,最终还是吵到皇帝面前来。 还得皇帝拍板。 赵顼看完之后,向司马光道:“司马学士,单从这堂录来看,那些乡绅地主分明就是针对青苗法,朕一眼就能够看出来,难道诸位卿看不出来吗?” 语气明显就是偏向王安石的。 司马光立刻道:“陛下,关于这一点,张庭长的判决上说得非常详细,一分五的利息,早就存于乡村之间,可不是因为青苗法才出现的,只是陛下你身在宫中,能够传到陛下耳里就一定是高利贷,其实民间还是存有不少低息借贷。 此外,官府方面也没有提供具体证据,证明他们就是在针对青苗法。即便是,那也只是一种竞争,合理竞争并不违法。 而且,皇庭对此也给出解释,官府当然是有权禁止一种不违法的行为,但此番禁止是不利于国家和君主的利益,故此才否决这条禁令的。” “一派胡言!”王安石怒斥道:“他们这是公然抵制朝廷的政策,皇庭更是为虎作伥,若是不管,将来人人都会与朝廷作对,那我们这些大臣,还如何治理国家,这怎么就不影响国家和君主的利益。” 赵顼是直点头。 文彦博反驳道:“此言差矣,朝廷的政策是青苗法,他们并没有反对青苗法,他们只是针对河中府突然下达的禁令,进行诉讼,并且是堂堂正正地赢得官司。在我看来,这将有效杜绝一些有违民心的政策,防止地方官员肆意妄为。” 赵顼又稍稍点了下头。 王安石听到这话,不但不恼,反而是心中一喜。 文彦博以前是绝对反对青苗法的,但他的这一番话,有一个潜在意思,那就是反对青苗法是不对的,皇庭驳回的也不是青苗法,而是那条禁令。 等于是变相承认了青苗法。 司马光突然道:“王介甫啊!你以前常常吹嘘你的理财之术,可结果人家只需减半分利息,你这青苗法就不堪一击,还只能用权力来压制,你这就是披着理财外衣的法家之术,就还不如下旨增税来得轻松。” 富弼偷偷瞄了眼司马光,嘴角稍稍抽搐了下。 激怒王安石,司马光可真是专业的。 “司马君实。” 王安石当即就是火冒三丈,你侮辱我没有关系,你不能侮辱我的理财之术,指着司马光,咬牙切齿,“行,我就让他们放一分五的利息,我倒要看看那些口蜜腹剑,贪如饕餮的地主能够撑多久,我话放在这里,不到一年,他们就会原形毕露,到时再看看,谁才是真正为民着想。” 司马光呵呵道:“你的青苗法能支持一年吗?” “你。” 王安石瞪他一眼,突然又向赵顼道:“陛下,光看着堂录,是说明不了问题的,臣建议再派一名官员前去监察此案。” 司马光心中一凛,立刻道:“那边有检察院负责监督,何须再派人去?” 王安石道:“我不相信检察院,河中府传来不少案子,但检察院就没有否决过一条,我现在怀疑检察院跟皇庭已经勾结上了,中间缺乏监督。” 文彦博皱眉道:“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这么说?” 王安石道:“故此我才建议朝廷派人前去调查,到底公检法是在试行期,检察院也在其中,朝廷派人去监察,是合情合理。”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又道:“陛下,元学士还提到有关今年河中府税收的问题,警署只是让他们自主申报,结果今年秋税就至少多了五成,可见河中府偷税漏税的情况多么严重,同时河中府还有滥用役力的现象,故此元学士恳请朝廷在河中府设立税务司,同时将免役法在河中府推行,不如就让韩寺事前去监察公检法,同时推行免役法。” 赵顼抿着唇,是连连点头,但其实他现在有些憋得慌,因为整个计划,他都是知情的,对于王安石的演技,他很是打心里佩服! 那边河中府的官员希望他们能斗起来,王安石怎么都得给一点反应,给予行政支持,这必然是要派人去的。 但也就是做做样子。 只不过这王安石演技太精湛,司马光都完全被蒙在鼓里。 司马光认为王安石这么做就是要报复那些乡绅,这税务司的手段,京城权贵可都怕得要命,真是无孔不入,关键税务司背后就是皇帝,再派韩绛去监督公检法,那不就是全方位围剿么,于是道:“陛下,河中府的事务最近都已经忙不过来,依臣之见,还应该再等等。” 王安石哼道:“这事都是你司法改革搞出来的,凭什么让我的新法等,你怎么不让他们消停一点。” 司马光道:“你讲点道理好么,是本就有冤情,才会去皇庭打官司,这证明公检法去得恰到好处。” 王安石道:“所以税务司就去不得。” “.?” 司马光当即无言以对。 赵顼见火候也差不多,终于开口道:“王学士言之有理,公检法到底是在试行的阶段,理应受到监察。至于税务司和免役法么,在京畿地取得不俗的成效,同时陕西路年年有官员谈及差役之苦,也应该在河中府推行,早点革除弊政。” 富弼突然道:“陛下,公检法是自成一系,本就有着层层监督,如果再派人去监察,恐怕会破坏司法。” 宋朝的这个使臣就是政令不通达的一个关键原因,因为太多使臣,下面官吏都不知道听谁的。 为什么公检法成功,就是因为自成一派,谁也管不着。 若是再派人去监督公检法审判,只会左右司法,得不偿失。 赵顼道:“韩寺事只是去调查此案的缘由,不会干预司法审判,若是皇庭的审判无错,自也不怕他人调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改革变法之所以在封建社会难以成功,不仅仅是因为改革变法会触犯到既得利益者,还有一点非常关键,那就是也必然会触犯到皇权。 因为在面临庞大的既得利益者时,改革大臣必须要拥有无上权力,才能够贯彻执行,而这一项权力,唯有皇帝能够给予。 在变法之初,皇帝一般还是会给予极大支持,如若像宋仁宗那样,最初就不愿意放权,那结果只能是百日新政。 不过通常在最初阶段,皇帝往往会给予改革大臣权力,但问题在于随着变法的深入,改革大臣手中的权力,将会变得越发膨胀,这又将会对皇帝造成威胁。 对于皇帝而言,可没有什么比皇权更加重要。 这几乎就是一个死结。 赵顼身为皇帝,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也害怕大权旁落,但他也深知不能跟仁宗一样,要想成功,必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在变法最初之际,他一直都希望留下司马光、文彦博、富弼等一干宰相,其目的就是为制衡王安石。 但很可惜,司马光他们是坚决反对新法,随着青苗法的颁布,他们就纷纷离开京城,从而导致朝中力量失衡,新党变成一家独大,后来赵顼就直接废掉王安石,然后自己亲自接管新法。 可惜他独木难支,最终也是郁郁而终。 然而,张斐的出现,却巧妙地维持住了朝中的平衡,司马光、富弼、文彦博他们也都没有要求离开,现在就变成行政归革新派管,而司法则归保守派管,各司其职。 这就是赵顼梦寐以求的局面。 他肯定不会自己去打破这个僵局,而且尽量是一碗水端平,既维持皇庭的判决,但同时更彻底的执行新法,将免役法和税务司打包给河中府送去。 不管怎么样,到底这皇帝没有驳回皇庭的判决,这个判决明显是有利于保守派的,而且这一回富弼、文彦博、司马光他们都是身先士卒,这给予保守派极大的鼓舞,也令他们放下对司马光的成见。 因为之前他们认为司马光无所作为,只是嘴上告诉他们,司法改革可制衡新政,可也没看怎么制衡,反倒是还帮了新政几手,对此是有怀疑的。 但这一回,让他们稍稍安心,司马光并没有欺骗他们。 制置二府条例司。 “如今对方可真是士气高昂,他们现在都认为公检法真的就能够挡住我们的新政,这里面那范景仁是功不可没,他在朝中未能阻止我们的青苗法,但是却以珥笔的身份,在河中府有效地阻止了青苗法的执行,使得大家都认为这是公检法的功劳。” “这是好事啊!” 王安石抚须呵呵一笑:“这公检法讲究后发制人,如果他们集中精力,选择后发制人,那这先发优势,可就全在咱们手里,我们的政令将会变得通达,而不会遇到太多阻碍。” 之前保守派阻拦新政,全都是在颁布之初,这令王安石其实很是头疼,每颁布一条新法,都得吵一架,将一批大臣给赶出京城,这弄得王安石自己都是心力交瘁。 这些人真是死脑筋,怎么说都不明白。 如今好了,我先执行新法,若有问题,咱们再去皇庭打官司,至少最初新政是可以执行下去,好与不好,咱用事实说话。 这还真不是坏事。 这也是王安石接受张斐计划的原因之一。 “恩师所言极是。”吕惠卿对此也是深表认同,又道:“而且皇庭这一纸判令,也使得更多官员支持我们,因为他们认为司法改革将会夺取他们的权力,而相比之下,新政对于他们伤害也就算不得什么。” 可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青苗法还能否得到良好的执行。” 用事实说话,这个事实万一不尽如人意怎么办? 如果青苗法赚不到钱,改善不了财政,那还是不行的,赵顼也没有理由再支持他们! 王安石却是自信满满道:“这是最不用担心的,那些乡绅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乌合之众,他们是撑不了多久,到时他们原形毕露,那百姓反而会更相信青苗法。再加上目前提举常平司可以发行盐钞、盐债,未来三年河中府的财政,肯定是变得更好。” 撇开张斐的超级财政机构不说,他压根不相信那些地主可以一直维持一分五的利息。 正当这时,门外突然有人道:“启禀王学士,韩寺事来了。” 王安石赶忙道:“快快有请。” 自己更是快步来到门前,还未出门,韩绛就走了进来。 “子华兄来了,快快请进。”王安石表现的非常殷勤。 可韩绛却毫不领情,只是冷冷瞧他一眼,“介甫,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向你赔不是还不成么。” 王安石心如明镜,嘴上却道:“子华兄何出此言?” 韩绛哼道:“上回自主申报一事,就已经弄得我心力交瘁,这才过了多久,你又让我去河中府推行免役法,又得与张三那小子合作,关键还要调查禁令一案,这可不是一个美差,那些乡绅,我可也不想得罪。” “原来是这事。” 王安石拉着韩绛的衣袖,来到座位上坐下,“子华兄勿恼,且听我解释。” 韩绛没好气道:“不瞒你说,我真不想听你解释。” 王安石陪着笑脸道:“误会!真的是误会!” 韩绛瞧他一眼,“什么误会?” 王安石朝着吕惠卿使了个眼色,吕惠卿立刻拱手告辞,出门时,顺手将门紧紧关上,又使退在外候命的下人。 王安石这才向韩绛解释道:“子华兄根本不需非常仔细地去调查,只需要装模作样问问就行,结果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韩绛愣了愣,“既然如此,那你还让我去?” 王安石道:“我推荐你去,原因有三,其一,推行免役法。其二,给予元学士他们一些支持,消除他们心中的怨气。其三,利用这个官司,拖住他们,免得他们再找事情,如此也是为让青苗法更好的执行。” 韩绛道:“所以你不打算推翻皇庭的判决?” 王安石叹道:“我倒是想,但若无铁证,官家是不会答应的。” 此话一出,韩绛顿时明白过来。 皇帝要平衡两派。 王安石又道:“而且我估计,那些乡绅支持不了多久,你只需要拖着,他们将不攻自破,青苗法将得以更好的执行。” 经过王安石的一番解释,韩绛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不过说真的,他很不愿意跟张斐合作,可真是心惊肉跳,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而那边保守派在得到极大的鼓舞后,打算趁胜追击,赶紧将在各地推广公检法,以此来抗衡新法。 但他们深知司马光的性格,磨磨蹭蹭,于是又托刘述、齐恢来游说司马光。 “不行。” 司马光果断拒绝道:“司法改革可不同于其它改革,一定得按部就班,有道是,这欲速则不达啊!” 齐恢讪讪道:“但是许多人认为,司马学士的按部就班,完全是依赖张三个人的能力,可张三到底也只是一个人,他分身乏术,总不能每个地方都等着他去推广公检法吧。” 旁边的文彦博、富弼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里是恍然大悟。 推广公检法只是其次,关键是要边缘化张斐。 其实他们心里一直都非常清楚,那些人之所以支持司法改革,目的就是要对付王安石,不代表他们都认同司法改革的理念,尤其是张斐的理念,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司法改革被张斐控制着,也不愿意让司法改革与张斐捆绑在一起。 如果全面推广司法改革,那张斐就不过是一个庭长,随时可以撤换的,不会影响到整个司法改革。 “这是谁说得。” 司马光恼羞成怒道:“最初我可是派范存仁和苏轼前往登州、扬州推行公检法,张三去河中府,那都是事出突然,怎么落在他们嘴里,就成了依赖张三,真是可笑至极。” 刘述道:“可是司马学士给予范存仁、苏轼的支持,是远不及给予张三的支持。” 他们是早去,但他们一定动静都没有,可当张斐去到河中府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河中府。 司马光神情一滞,扪心自问了一番,又解释道:“我可是一碗水端平,之所以范存入和苏轼那边进展缓慢,可能是因为张三比他们更懂得公检法的理念和规则。由此可见,如果让一些不懂之人去推广,那只会被王介甫逐个击破,到时得不偿失。” 刘述还欲再说,富弼突然点头道:“确实!这方面的确是人才匮乏,我们还得加紧培养这方面的人才,我看可以挑选一些年富力强、道德上佳的年轻官员去往河中府学习,为将来后发制人做好准备。” 司马光愣了下,“后发制人?” 富弼点点头道:“以王介甫的个性,他绝对会马不停蹄的在全国推行新法,而不会等着公检法,但是他的新法,一定会出问题,等出了问题,我们再派推行公检法去解决问题,如此既收获民心,又能让官家知道,新法的弊病所在。” 刘述、齐恢眼中一亮,是齐齐点头。 “富公言之有理。” “还是富公深谋远虑。” 之前他们一直怀疑司法改革,这也是原因之一,因为司法改革能很好帮助新法得以执行,可新法若是获得成功,那证明他们就是错的。 故此不能让司法改革和新法同时去,得错开,如此才能暴露出新法的弊病,突显司法改革的优势。 这都是打压革新派的理由。 司马光瞧了眼刘述、齐恢,点点头道:“就依富公之言,我们再挑选一批年轻官员去河中府学习公检法。” 几人又开始就培养人才,进行讨论,张三这个话题就糊弄了过去。 放衙后,司马光、文彦博、富弼慢悠悠地往城外走去。 文彦博见司马光垂首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免问道:“君实,你在想什么?” “他们这是不信任张三啊!”司马光突然感慨道。 保守派的反应,令他很是忧虑,他是打算提携张斐的,但是从大家态度来看,这估计很难,张斐才刚刚否定禁令,立下大功,就已经有人在考虑,要将张斐边缘化,不能让他得势。 可见在保守派内部看来,张斐从来就不是自己人,甚至更像似敌人。 这令他就很为难。 文彦博道:“任何改革变法都会得罪人,其实朝中很多官员更不喜司法改革,目前张三已经将人得罪,是难以服众,你得及早另做打算,我看那苏子由就不错。” 司马光立刻道:“这如何能行,那张三岂不是成了替罪羔羊。” 文彦博道:“但是张三是不可能赢得他们的支持,随着公检法推行开来,若你还想政令通达,就必须安排一个能否服众之人主持公检法,否则的话,这定会引人群起攻之,于大局不利。” 朝中还是讲究德高望重,张斐的那套理念,是不可能赢得朝中大臣的信服,即便张斐说得再有道理,他们也不会认同的,因为这会伤害到他们的利益。 文彦博认为,一味推张斐上位,那只会令保守派内部分裂。 若以大局着想,就还得做好抛弃他的准备。 司马光摆摆手道:“这可不行,当初是我逼着张三来接手的,不能说他完成任务,我就找人换了他。” 文彦博道:“但他只是个将才,可管一地,可冲锋陷阵,而非帅才,管不了全国。” “呵呵!” 富弼突然抚须笑了起来。 司马光问道:“富公何故发笑?” 富弼笑道:“我看你们是有些自作多情,张三那小子未必想跟你们一边,他可是一代宗师啊。” 他看得比较透彻,张斐可从未将自己与保守派绑定,他只是跟司马光的关系不错,跟其他人,他都是保持距离的,从未刻意去垄断他们,同时跟王安石的关系也非常不错,并且皇帝都很看好他,要知道目前全国就一个大庭长,京城可都没有大庭长。 你们说边缘就边缘。 文彦博稍稍点头,心想,富公言之有理,张三对于我们而言,只有支持,或者不支持,我们也不一定能够使唤得动。 正当他们两派还在围绕着这个判决进行布局之时,那河中府早已经翻过这一页,正在开启新的一番厮杀。 虽然这河中府并没有京城那么多权贵,但河中府却有着一个庞大的地头蛇群体,也就是那些扎根于民间的吏。 因为这北宋的官员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政治风险又非常低,而且他们也就三年任期,到期就得调走,如果不是那种背负皇命的官员,如转运使,宣抚使这一类的,正常调任的官员多半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么是谁在管事,其实就是那些吏。 所以北宋的吏是非常厉害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掌控着地方州县的一切。 官员就只下达命令,执行方面,全都得依靠这些吏。 而此次皇家警察出击,主要就是打击这些小官小吏的势力,这其实也算是河中府第二难啃的一块骨头。 最难啃的当然是军方。 下面那些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刻认罚,他是有资本在手的,他们开始向上面施压,那些官员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检察院。 “当初你们公检法来到河中府时,口口声声说不清算旧账,可如今你们却不信守承诺,到时若是引发混乱,那你们就自个去收拾,我们是绝不会管的。” 河东县县尉刘大兴是极其愤怒地朝着苏辙怒喷道。 韦应方、樊猛等人也都是怒视着苏辙。 且不说我们的亲戚也都在里面,关键你们这一搞,底下的刀笔吏开始闹事,我们的政绩也都受到影响啊。 苏辙据理以争道:“我们并未有清算旧账,只是那些人做得太过分,牢狱里面的罪犯,不在牢里待着,竟然就在城外开黑店,这简直就离谱。 还有,那通往京兆府的商道,竟然被二三十条恶犬给堵塞,迫使商旅只能走山后独木桥,并且还要缴纳昂贵的过税,如此行为竟然存在二十余年之久。 诸位说说,这难道不应该管吗?” “这当然不应该管。” 韦应方站起来,驳斥道。 苏辙当即就傻了,呆呆地看着韦应方,“韦通判,你你说什么?” 你不管就不管,还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真不知你是哪来的底气。 韦应方却是言之凿凿道:“我说这当然不应该管。牢狱里面的罪犯,为何会提前释放,跑去店里找活计干,不就是因为当年朝廷将河中府的钱粮全都拿去打仗,是分文不留,官府还怎么去管理那么多囚犯,只能让一些惩罚较轻的囚犯提前刑满释放。 还有商道一事,不错,那后面收钱的就是转运司的吏,但那也都是因为朝廷不拨钱,但又要人管事收税,只能让他们去收过税,其中部分钱粮也是上缴给官府,如这种现象,全国上下比比皆是,朝廷若是将钱给足了,谁会愿意干那些活。 你们这么做,就等同于卸磨杀驴,只会寒了大家的心,到时没人干活,你们来负责吗?” 违法违的如此理直气壮,苏辙也真是醉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还真的是朝廷默许,因为朝廷没钱,但又要招人来管理州县,以及收税,只能给予他们谋财之路,比如说收取过税,这得找人去收,但是朝廷又不想给工钱,怎么办呢,让他们多收一点,然后大家平分。 这种强盗逻辑,导致这里面是没有规则可言,那些贪官污吏,自然就会钻这漏洞,尽量去多收税,满足上面的胃口,剩余的就全都是自己的。 苏辙哪能不知,谁还没遇见过这种事,语气顿时缓和不少,道:“我们检察院可以网开一面,不追究他们的惩罚,只要求罚金作为惩戒,你们可别说,他们捞的每一文钱,全都是朝廷所迫,我们检察院目前掌控着足够的证据。” 韦应方道:“苏检察长,问题就不在于他们是否违法,而是在于朝廷能否支付他们俸禄,这不给马儿吃草,又想马儿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涉世未深,不懂其中利害。” 苏辙道:“我只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朝廷理应支付他们相应的俸禄,而不是让他们随意利用职权谋取财路,如果他们得不到相应的俸禄,大可以来我检察院起诉,我们公检法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苏检察长。” 曹奕立刻起身道:“你这是在为难我们转运司,如今转运司还得支付士兵们的赔偿,哪有这么多钱?” 苏辙道:“转运司没钱,照实说便可,我们会要求朝廷拨钱给河中府。” 这么狠吗? 朝廷莫不是你家开的? 你说拨钱就拨钱。 可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还真不好反驳苏辙。 苏辙又是态度坚决道:“之前的旧账我可以不算,只要合法,他们的买卖,也可以继续做下去,但如这种违法行为,我们检察院是决不能容忍的。” 面对如此强势的苏辙,此番谈判,自然是无疾而终。 但可将蔡延庆给急坏了,因为下面那些胥吏开始接连罢工,河中府的秩序立刻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全都是他们这些吏在管事,他们要是不管,那肯定会大乱的。 这可是蔡延庆的底线。 “张庭长,你们的争争斗斗,我是尽量不参与,而且我的要求也不是很高,就是要确保河中府不乱,可你此番贸然行动,已经让河中府陷入混乱的边缘。” 蔡延庆是面色严肃地向张斐说道。 言下之意,你要这么搞的话,那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张斐叹道:“蔡知府,我也不想,但我也没有办法,那些恶霸仗着在衙里的关系,是欺民霸市,这种现象已经是非常严重,自从我开庭以来,就一直收到各方的密讼,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这么做的。” 蔡延庆道:“这我能不知道吗?但是你得先拿出解决之法,目前官府运作,全依靠那些胥吏,如果他们都不干了,那我们还怎么去治理。” 他们就三年任期,没有能力去培养自己的班子,就只能用现有的吏,他们是最熟悉州府事务,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去管理。 张斐道:“我们不是要至他们于死地,我们只是打击这种犯罪行为,同时我们也会为他们争取到合理的报酬。 目前这种方式是绝不可行的,因为这必然会引发行政和司法的冲突。道理很简单,放权让他们去收过税,多收的就算是补助,那不用想也知道,这吃亏的肯定是商人,这就是一种敲诈行为,而我们公检法是要捍卫百姓的正当权益,一旦商人来我们这里提起诉讼,我们是不可能不理会。” 蔡延庆听得是眉头紧锁。 以前是政法一体,那大家可以有默契,而如今政法分离,官府继续放权给他们,让他们为朝廷敛财,但这显然与司法冲突。 商人肯定也会上皇庭告状。 那怎么办? 这种默契是必然维持不下去了。 过得片刻,蔡延庆道:“那你怎么能保证,不会引发混乱?” 张斐道:“这我还是有些把握的,我有调查过,大多数官吏已经聚敛了不少财富,他们可不是亡命之徒,他们也会有所忌惮的,只要我们不给于太重的惩罚,他们应该不会铤而走险。 而下面那些没有吃饱小吏,他们通常是没有背景的,亦或者是新加入的,给他们一份丰厚的报酬,是他们更加需要的。 此外,就是皇庭刚刚判决乡绅胜诉,那些大地主、乡绅多半不会选择立刻与皇庭作对,至少不会公然反对,他们已经得罪官府,不会再得罪我们,这些人会帮我稳住乡村,如此一来,大局可控也。” 蔡延庆沉吟少许,道:“但前提是,官府得拿出足够的财政给他们发放俸禄?那边军费还未弄清楚,这边又给官吏增加俸禄,官府能够负担得起吗?” 张斐道:“收税。” 蔡延庆道:“你们打算增税?” “不!” 张斐摇摇头道:“就只是依法税收,同时打击偷税漏税,如此一来,是能够补上这部分财政的。” 蔡延庆恍然大悟,这羊毛到底还是出在羊身上。 只不过这只羊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大地主。 张斐道:“蔡知府,一个国家是否能够良好运转,就是看这个国家能否依法收税,尽量做到收支平衡,就是这么简单。而如今这种行为,那就是一种强盗行为,朝廷与恶吏,利用权力去剥削百姓,然后大家五五分账,那税法就如一纸空文,这绝不是长久之计,也是我们公检法所不能容忍的。有道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拨乱反正 这宋朝可以说是封建王朝中的一个奇葩,因为它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商税大规模超过农税的封建王朝。 根据统计,这北宋的商税是后面那明朝的数十倍之多。 而这一切首先是得益于宋太祖最初颁布的《商税则例》,这是中国第一部由政府颁布的商业税务法规。《商税则例》规定了征税商品的种类、税种、税率,以及对偷税、逃税的处理等内容。 这不但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商税乱象,同时还将北宋的商业发展,推向了一个未曾想象过的高峰。 由此也可见,这法制的重要性。 然而,随着宋王朝财政危机的爆发,这商税也出现各种问题。 在古代收商税是非常难的,没有谁会傻乎乎的会将钱送到你面前来,这必须得花钱请人去收税,这属于必要支出。 可是在面对财政危机时,国家想得就是既要减少支出,同时又要增加收入,但这两者是非常矛盾的,因为目前国家的收入,主要是收税,而主要得支出,则是战争军费和官吏俸禄,军费是没法减的,那么要减少支出,就得裁人,可一旦裁人,收税的人就会变少,这税就收不上来。 目前很多大臣批评王安石的新政,其中也涉及这个问题,王安石要开源,开源就需要招人,招人就会增加财政负担。 比如说青苗法,要执行好青苗法,必须得请一批人去催债,这显然就会增加财政负担,这与司马光的节流政策,是非常矛盾的。 但地球是圆的,只要你够贪婪,总会想到办法的。 如何做到这一点,很简单,就是以奖励、抽成去代替固定的俸禄支出。 其实以奖励和抽成,去激励工作人员收税,也是一种很合理做法,但是去代替固定支出,这一定会出问题的。 朝廷的钱是不能少,就只能默许他们不按照税法去收税。 一旦没了法,那就是拳头说话。 比如说过税,根据《商税则例》,全国过税规定就是百分之二,但是目前河中府很多地方的过税,已经达到百分之二十。 他们甚至于直接封闭那宽阔,不好收税的商道,迫使商旅过桥,或者走狭隘的道路,然后在那里设立关卡,盘剥商旅。 直白来说,这就是一种强盗逻辑取代法律原则,以求能快速获得财富。 这就是为什么当检察院控诉他们的时候,他们是理直气壮的反驳,是朝廷允许我们这么干的,你们现在这么做,反而是在卸磨杀驴,极其不厚道。 但这种情况显然是不利于商业发展的,而且张斐是要振兴司法,他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发生下去。 此外,王安石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因为官员不管事,真正管事的是吏,但他们都不拿俸禄,就只有一点点福利,他们有权,但无钱,你说他们会怎么干? 王安石治吏的第一步,也是要给吏发工钱,只是说他没有单独拧出来说,而是放在免役税里面一块执行。 可见王安石在宣传方面,可真是一塌糊涂。 这一条法令其实应该大书特书,青苗法反而应该低调宣传,因为一个是发钱,一个是收利息,当然是该侧重于发钱,如此才能收获民心。 或许王安石对此也没有太多信心,毕竟他的主要目的,还是要为国敛财。 但不管怎么说,张斐与王安石在给吏增发俸禄这一点上,是有着共识,故此张斐才有底气让苏辙去跟他们谈判,表示愿意为吏争取俸禄。 因为破坏司法的根本原因,就是不发俸禄,一定要将俸禄给补上。 但是财政可不归公检法管,而是转运司的职权。 目前官府还在与检察院交涉中,但双方都不肯让步。 下面那些吏见检察院不让步,是闹得更凶,但他们也非常狡猾,专门在一些涉及到收税的事务上面,选择罢工,目的让官府收不到钱,看咱们谁耗得更久。 目前整个河中府的过税,都是处于瘫痪的状态。 这些官吏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朝廷收不到钱,就会妥协的。 这也是为什么蔡延庆会这么着急。 但检察院方面还是非常强势,只是表示可以不清算之前的旧账,但是这种行为是决不允许继续存在,如果朝廷拖欠俸禄,你们可以来告,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去敛财。 你们罢工就罢工,跟老子没有关系,非但如此,检察院见对方不肯妥协,似乎也渐渐失去耐心,开始针对那些被逮捕的人进行起诉。 外面的官吏还在负隅顽抗,但里面的人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如果是官府说了算,那官府就只是借我们敛财,我们宁可不发。” 张斐道:“在交子方面,如果你们不愿意与官府合作,你们可以分出去,单独发售,我也不建议你们跟官府合作。” 樊正道:“官府会愿意吗?” 张斐道:“如果河中府需要发行交子,那只能说明河中府商业是在欣欣向荣,官府在得到好处的同时,为什么不愿意你们发行交子,促使商业更上一层楼。” 樊正沉眉思忖起来,这交子对他倒是诱惑不小,不是交子的货币属性,而是交子比较方便他们的业务往来,如他这种大规模的飞钱、借贷交易,如果完全依靠铁币、铜币,交易起来是非常麻烦,光数都能数上一天,如果可以发行交子,来充当一个依据,这将会方便许多。 过得一会儿,樊正道:“不瞒三哥,其实四叔已经派人送来一封口信,四叔认为,即便不与官府合作,也将受到官府的监管,他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意见。” 那马天豪一直都与相国寺有合作,而相国寺跟朝廷也有着密切的合作,所以马天豪并不排斥与朝廷合作,他反倒是认为,要想赚大钱,就必须跟朝廷合作。 张斐笑着点点头:“还是马老四想得更加透彻啊。” 樊正尴尬一笑,道:“四叔乃是前辈,自然比我更加深谋远虑,但是四叔也说了,这首先需要得到公检法的保证。” 京城的商人,都已经意识到,公检法对于商人的好处。 张斐立刻道:“我现在代表公检法给予你们保证。” 樊正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张斐会答应的恁地果断,呵呵道:“三哥似乎也很迫切地希望我们来此开店。” 张斐如实道:“如果河中府的财政得不到改善,反而因为公检法而增加财政上面的负担,那朝中大臣谁还会支持公检法,谁还有理由支持公检法,所以如果你们放弃的话,我们还会找其他的商人合作。” 樊正稍稍点头,心想若是公检法不成,那对我们商人也是非常不利。他稍作思索,便点头答应下来,“好吧,我们可以答应来此开店,但是与官府的谈判!” 张斐掏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按照这上面写得去交涉。” 樊正愣了下,“看来三哥已经猜到我们的决定。” 张斐呵呵道:“这对于商人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没有道理会拒绝。” 樊正莞尔一笑,拿起那张文案,仔细研究起来。 等到樊正走后,大狗便提着一壶茶走了过来,一边帮张斐倒茶,一边说道:“京兆府那边传来消息,有不少人正在想办法制止公检法去到京兆府。” “意料之中,谁会喜欢我们。” 张斐端起杯中的茶,呷了一口,又问道:“京兆府的裁军进行的怎么样?” 大狗道:“有折家、种家、姚家他们的支持,再加上王宣抚使和郭经略坐镇,还算是比较顺利。” 张斐道:“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大狗愣了下,问道:“问题当然也是有得,主要是在补偿方面,许多士兵感到不满。” 张斐道:“你让我们在营里的人,告诉其他士兵,如果他们受到不公待遇,是可以来河中府的皇庭进行诉讼,并且放出消息,公检法明年将会去到京兆府。” 大狗惊诧道:“明年公检法就要去京兆府吗?” 如果真的要去,他也得做准备。 张斐摇摇头道:“只是说说而已,目前河中府还是一团乱麻,哪有能力去京兆府,不过我要借此一事,先捆绑住整个西军的士兵,只要稳住军政,再加上整个陕西路的财政是集中河中府,那他们就难以对我们构成太大的阻碍。先让各地的军民躁动起来,期待我们公检法的到来,等到时机成熟后,一切都将事半功倍。”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狗点点头,又道:“对了,之前我还受到消息,税务司的人已经在来河中府的路上,明年税务司出现在河中府应该没有问题。” 张斐道:“让他们快点,明年很多事情都得依靠税务司,我也得交代他们一些事。” “我知道了。” 平陆县。 也就是三门峡所在的位置。 这里乃是河中府的交通枢纽,尤其是水运方面,这里是收过税的绝佳地点。 由于检察院与官府还在洽谈中,这里的税吏也处于罢工中。 他们现在也不敢收,万一被告,可能就会去警署里面待着。 这一条商道旁,有着一个茶肆,只见里面坐着三五汉子。 “拦头!现在咋办?” 一个年轻汉子向坐在中间的络腮胡道:“官府只是说给吏发钱,可没说给咱们发钱,那些官员肯定不会管咱们的,那咱们咋办?” 这吏也分好几种,在官府里面当差的,都是有编制的,而如他们这种专门坐在路边收过税的,叫做拦头,是没有编制的,连福利都没有,他们就是拿提成的。 依照现在官府与检察院的谈判去世,官府是肯定不会给他们发钱的。 “你问我,我问谁。” 那络腮胡闻言,就是一杯热酒落肚,张着嘴道:“都怪那狗娘养的公检法,他们没来之前,咱河中府是天下太平,他们这一来,大家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吆喝两句,都怕被抓。” “那也不一定,给吏发俸禄,那也得找人来收税,说不定还得靠咱们。” “你会不会算账,咱们得的钱,那可都是多收出来的,要是不能多少钱,官府还能将那点点税钱分给咱们么。” “这倒也是,那咱们岂不是没活干了。” 突然间,一个人坐了下来。 拦头吓得一跳,偏头看去,见此人非常陌生,“阁下是?” 那人扫视他们一眼,一本正经道:“你们现在丢了生计,今后就跟着我谋生吧。” 几人听得莫名其妙。 那拦头问道:“不知阁下是干什么的?” 砰! 那人将一块令牌拍在桌上。 这令牌他们都认识,是出自官府,虽然他们都没有读过书,但是巧了的事,这令牌上面的字,他们也都认识-——税。 又听那人道:“税务司。” 洛阳! 府狱。 哐当一声,铁链松开,牢房的大门缓缓打开来。只见一个年轻人激动地入得牢内,目光在一个个蓬头乌面的囚犯面前搜索着。 突然,他停在一间牢房门前,但见里面的角落里面坐在一个瘦弱的男子,与别的犯人不一样,这人得双手被麻绳紧紧捆绑着。 “哥!哥!” 年轻人激动喊得两声。 那男子甩了甩头,将挡在眼前的头发甩开,又狠狠眨了眨眼。 “哥,是我,小蔺。” “小蔺?” 那男子惊慌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不,不是的,哥,我是来救你的。” 年轻人说着,立刻招呼身边的狱头,“这位大哥,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快快快快,将他放出来吧。” “确定是他?” “就是他,不会有错的。” 狱头立刻将牢门打开来,冲着那男子道:“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那囚犯郁闷道:“差哥,我这手还绑着的。” 那年轻人立刻冲入牢房,麻利地将麻绳解开来,“哥,你被关在里面,怎还被绑着的?” 那囚犯道:“不怪差哥,这都怪我自己不好,以前老是自己开锁溜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 洛阳南郊外的一家旅店内。 刚刚被放出来的男子,将埋头在餐桌上,狼吞虎咽,都顾不得说话。 过得一会儿,男子是满意地望着桌上那几个空盘,是长出一口气,“舒坦,可真是舒坦啊!” 他又向身边的年轻人问道:“小蔺,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咋能让他们将我放出来,是花了钱么。” 年轻人道:“谁敢从这府狱捞人,就算可以花钱赎人,那得花多少钱,才能将哥你赎出来,你自己有多少罪名在身,你不清楚么。” “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男子很是困惑道。 叫做小蔺的年轻人突然嘿嘿一笑:“哥,你有所不知,一个月前,咱去盗官府,结果一不小心失手被擒,幸得一位贵人相助,这位贵人可真是神通广大,不管是什么囚犯,他一句话,官府就得放人。” “那他为啥要救你?” “就是看中咱的这手段。” 说着,小蔺做出一个偷盗的手势。 “他让咱们偷啥?” “具体偷啥,咱也不知道,他只是让我偷过一富户的地契,后来又让我将地契给放回去。” “地契?还给放回去?” “嗯。” “那那咱们兄弟现在干嘛去?” “他只是吩咐我们先去河中府,到时自会安排任务给我们。” 说着,那年轻人又拿出一个包袱来,这一打开,但见里面有着两本户籍,以及一些银两。然后又拿出一本户籍递给那男人,“哥,这是你的。往后你就叫做富迁,咱就叫富临。洛阳人士。” “这户籍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看着就跟真的一样。” “不是跟真的一样,这就是真的。” “真的?” 那男人眉头一皱,“你说这人会不会是.?” “哥,人家没说,咱就别瞎猜了,如今有这位贵人帮着咱兄弟,咱兄弟再也不用害怕了,而且还能得不少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商税则例 其实对于张斐的计划而言,这税务司还是来晚了一点,导致张斐对于一些财政问题,也不敢过于强势,还是处处得迁就官府,就是因为税务司没有到,很多工作都无法展开,他也无法通过税务司去控制财政,也无法确保这税到底能收多少上来。 这花钱容易,赚钱难啊! 但这不是他的失误,而是司马光的原因,因为最初是安排张斐去江南,导致史挺秀、冯南希他们都被调去江南那边。 结果张斐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向,那么税务司也得重新部署,不过目前已经在渗入河中府,正在到处招兵买马。 然而,河中府的官员们,尚未察觉到,税务司已经悄然来袭,一场针对税务的改革,已经是在酝酿之中。 此时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还是全都聚焦在检察院和官府的谈判中。 这真的是自太祖太宗后,一次非常罕见的扫黑除恶行动。 关键还是在于,打击的全都是关系户。 而百姓对这些关系户那真是深恶痛绝,因为这些关系户不但可以垄断资源,同时还拥有法外之权,如果你不是关系户,根本就无法与他们竞争,甚至还要被他们剥削。 但这不是凭借他们的本事,是很难让人信服。 随着官府的屈服,又经过数日的谈判,以及官员们从中斡旋,检察院终于与那些关系户达成和解,共撤销了九十八条罪名,可以说是所有的起诉,全部撤销,释放三百二十余人,罚金共六百余贯,另外,共赔偿受害者一千二百余贯。 皇庭。 张斐与苏辙走在被秋霜打湿的石板道上。 “这一切可还顺利?” 张斐问道。 苏辙笑道:“比想象中的要顺利的多,正如你所料,他们中许多人害怕牢狱之灾,一早就想妥协,后来与官府那边谈妥之后,其余人也就纷纷认罚。”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但是外面有许多百姓,对此表达不满,到底我们检察院并没有起诉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罚了他们一点钱。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一旦清算旧账,河中府立刻会陷入混乱之中,付出的成本将是几百倍,甚至于几千倍。” 对方之所以愿意妥协,是基于检察院不起诉,如果检察院要起诉,这事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了解,到底对方也是有实力的人。 张斐笑道:“所以我们还需要宣传,这可是非常重要的。” “报刊?” 苏辙立刻道。 张斐点点头道:“这边的活字印刷作坊都已经建成,我打算立刻推出检察报、警报和法报,尽量将整个司法程序全部都公开化,先定下这个基调,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我们离开了,也不会人走政息,亦不会轻易被人破坏。” “这倒是一个好法子。” 苏辙点点头,对此是深表认同,旋即又道:“话说回来,这秉公执法,确实令人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但是混乱之源,还是在于财政。 听说元学士从明年开始将会足额发放吏的俸禄,应该不会比皇家警察低,那么针对每个吏每年的支出可能将达到五十贯钱,再加上给予士兵们的赔偿,以及我们公检法的支出,这河中府的财政能够负担得起吗?” 很多官员都期待这种公正的快感,但前提是你能够承担这其中的后果啊! 张斐道:“这就得看元学士的手段。” 苏辙皱眉道:“但是钱就这么多,官多则民少,为何官府之前对于那些人的行为视而不见,就是他们背后的人是能够为朝廷敛财。 元学士也只能是换个手段去敛财,满足官府的支出,这钱还是得从百姓身上收刮,到时公检法也只能为此妥协,事情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样。” 张斐笑道:“看来苏小先生不信任王学士的理财之术。” 苏辙摇摇头道:“理财只是分配财富,而不能做到增多财富,我也并不反对理财,但自古以来,所有的理财之术,全都是将民间更多的财富,分配给朝廷,亦非是将朝廷和富人的财富分配给穷人,因为分配财富的人就是朝廷。 王学士也就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但如果你仔细研究过他的新法条例,是不难发现这一点的,这种分配,只是竭泽而渔,就还不如不分。” 张斐道:“苏小先生所言的分配,那是在没有公检法的情况下,一旦有公检法,情况就不一样了。那青苗法的官司就很好的说明这一点。” 苏辙点点头道:“不瞒你说,那场官司,的确是消除了一些我对青苗法的担忧,但不代表我会支持新法,我是宁可支持税务司那种行为,也不愿意支持新法,总之,朝廷都已经收了税上去,就不应再与民争利。” 这个主张,他跟他哥哥苏轼是非常一致的,他们是非常反对官榷制度,朝廷就应该只负责收税,其余的都应该交给百姓。 但是王安石认为,将这些财富下放,不会流到百姓手里,会强人垄断,从而形成对百姓,对朝廷的威胁,既然不可能到百姓手里,就不如全部由朝廷垄断。 张斐心里非常清楚,说实在的,他也无法去判断,孰对孰错,只是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苏辙问道:“什么办法?” “借钱啊!” 张斐呵呵道:“谁还没个应急之时,人是如此朝廷亦是如此,可以通过借钱来应急。” 苏辙愣得半响,苦笑道:“这谁敢借?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朝廷会还钱。” 借钱给朝廷,疯了么,朝廷能还你吗? 朝廷不来抢钱,那就是万幸,你还将钱送上门去。 张斐一本正经道:“公检法可以保证。如今河中府不就是深陷债务之中么,但苏小先生认为这形成了一种危机吗?” 苏辙听得眉头一皱,沉吟不语。 回过头一想,目前河中府真的是负债累累,前面要支付盐债的利息,后面又要支付拖欠的军饷,现在还要增多吏的开支。 要是换作以前,不管是哪个官府,早就爆发财政危机,而官府是铁定会想办法赖账的,但如今好像也没有人将这当回事。 官府现在还在加大支出。 这原因就在于,大家都认为官府会还钱,而这份信任不是来自于官府,而是来自于他们公检法。 “但是这种寅吃卯粮又能维持多久?”苏辙不禁又问道。 张斐道:“这只是应急之需,目的就是花钱重新建立起官府的信用,如果大家都不信任官府,很多问题都无法解决。那么在这期间,我们能够想办法消除弊政,解决三冗之祸,令财政得到喘息,那么朝廷很快就还清旧账。 从理财之术来说,寅吃卯粮并不是一种错误的战略,我们赌得只是一个更好的未来,如果未来百姓更够更加富裕,那么税收就会增长,那我们就是赢了。” 苏辙道:“但是赌博总有输赢,我们不一定赢,那如果输了怎么办?” 张斐呵呵笑道:“那就早点去死吧,还能怎么办?” 苏辙惊愕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难道苏小先生想继续这样的得过且过吗?其实这治国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没得选。” 苏辙陷入沉思之中。 他虽然才华横溢,但跟大多数人一样,内心还是保守的,他理想社会,就是儒家的太平盛世,轻徭薄赋,大家都省着过,存点钱应对天灾。 这其实也是大宋文臣天团的一大缺陷,虽然其中天才无数,但极度缺乏这种经济头脑,并且他们还反对这种头脑。 别说王安石,如那薛向,可就是朝中为数不多的理财高手,但是在他们看来,薛向就是投机取巧,唯利是图的小人,不堪大用。 这是王安石新法失败的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就宋朝的经济结构而言,必然是需要理财的,因为有着太多的经济交流,但这种思想始终被视作一种旁门左道,那么就很难将政治力量注入其中,不管你是选择国有经济,还是私有经济,都需要政治上的支持。 元绛也是为数不多拥有这种智慧的官员,所以他跟张斐就非常合拍,张斐的一些经济战略,元绛就是很认同的。 比如发行盐债和盐钞的策略,元绛就非常支持,并且也将此视作为官府应对这期间支出的主要手段。 因为目前青苗法、免役税都还没有正式执行,要想盈利的话,还得等到一段时期,但是官府支出却在与日俱增,那边军饷债务,这边的胥吏支出,这怎么解决? 就只能发行盐债和盐钞,来度过这个难关。 这重组后的提举常平司,第一个项目,不是执行青苗法,而是对外发放盐债。 转运司决定发行一批价值一百万贯,为期三年的盐债,利息是每年百分之六或者百分之五,如果是到期本金利息一块结算,则可以拿到百分之六的利息,但如果需要每年结算利息,则是百分之五,可以粮食和钱币来购买盐债。 此外,这个到期本金,客户可以在购买的时候,就可以选择是要盐,还是要钱币。 官府上下也都寄望于这一笔盐债,能够解燃眉之急。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消息放出去后,那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大家都在议论此事,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去购买。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批盐债,但是第一批盐债,是盐商们迫于贬值的盐钞,无奈之下,才将盐钞转为盐债。 如今让大家直接花钱去购买,这个大家心里还是不太敢。 三年啊! 这个就太没谱了! 这令蔡延庆等一干官员感到忧心忡忡,如果不借到这一笔钱,就必须减少上缴朝廷的税,甚至会影响到军饷。 财政本就赤字,朝廷会答应吗? 如果不答应,官府许下的承诺,又该如何实现? 事情到了最后一步,再也避不开金钱。 此乃万恶之源。 而就在这时,警署发布第一期警报,阐述这期间,警署扫黑除恶的整个行动,一一公布于众。 公检法随后也发布第一期检察报,将整个和解谈判原因和理由也都公布于众。 这两份报对于百姓而言,可真是非常劲爆。 之前官府一般只公布他们想要公布的结果,如果存在暗箱操作,官府一般不说,都是一些小道消息在外面说。 如今警报已经先纰漏那些恶霸的罪名。 检察报却直接告诉百姓,经过谈判,撤销九十八条起诉,只是为受害者要来赔偿,以及一些罚金,同时将他们全部释放。 这两报放在一起看,一眼就能够看出问题来。 罪名已定,你们却不治罪? 然而,事实却是得到百姓一致认同,为警署和检察院高唱赞歌。 检察报上的这篇文章是苏辙亲自写得,他就是直接告诉百姓,公检法不清算公检法来之前的旧账,因为其中很多百姓有被迫违法的嫌疑,比如说偷税逃税,比如说私自酿酒,又比如说贩卖私盐,等等。 单单这一句话,就彻底扭转百姓对此事的看法。 因为苏辙说得都是事实,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违法行为,清算旧账,可能很多人都面临清算,不仅仅是那些关系户。 经此一事,检察院和警署是名声大噪,首先,警署是彻底站稳脚跟,百姓已经有意识,遇到问题,就找皇家警察。 皇家警察连那些恶霸都能轻易除掉,当然能够为他们做主。 同时官僚集团、地主阶级,则是重新审视检察院,这个部门的权力可不比皇庭的权力小,而且更值得他们去研究。 但凡涉及到刑事案件,皇庭所能决定的是轻判,还是重判,这是不能谈判的,是要看证据,但检察院可以,你可以跟检察院进行交涉,这里面是有操作空间的。 等到他们风头出尽后,皇庭才发表属于自己的法报。 皇庭到底是皇庭。 这份法报一出,大家立刻清晰的认识到,爸爸还是爸爸,无人可替代。 这份法报的内容非常简单,一言以蔽之,就是重申太祖时期颁布的《商税则列》,过税百分之二,住税百分之三。 此报一出,全城震惊。 因为这里面存在这很多问题,比如说许多农作物和农具商税,若依《商税则例》,这些都是属于免税产品,但如今这些也是要收税的。 还有很多苛捐杂税,比如船靠岸税,也就是力钱,这都是《商税则例》所没有的。 这些税还收不收? 这搞得官府很乱。 官府立刻将张斐给找去。 我们这里钱都还没有借到钱,你这里又要断我们的财路,你们公检法是在给我们官府上凌迟,这一刀一刀的刮肉,真是没完没了。 “我也没有办法。” 张斐是双手一摊,“我也非常希望官府能够多收一点税,多给我们发奖金,但如今已经有商人来皇庭告状,他们所缴纳的税,是无法可依。 而目前我朝的商税法,只有太祖定下的《商税则例》,朝廷目前没有对此做出任何修改,人家若以太祖之法,来打这种官司,那到时皇庭怎么判?难道让我们皇庭不遵守太祖定下的律法么?” 官员们没有一个做声的。 这谁敢声? 这《商税则例》可以说是太祖太宗修订完成的,你可以不遵守,但你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这个问题就非常大条,处理不好,死罪都有可能啊! 皇庭要依《商税则例》判决,你能说什么。 可是财政又怎么办? 张斐又道:“我们皇庭无意干预财政,但是官府若想多收税,必须得先修改条例,否则的话,我们皇庭无法可依,那只能判官府输。” 元绛吹胡子瞪眼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斐苦笑道:“是不腰疼,但是头疼啊!” 人人都是冷漠地看着张斐,好似在说,你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事还在交涉中,那苏辙突然带着几名检察员来了。 “张庭长也在?” 苏辙见到张斐,不禁一愣。 张斐道:“我来这里跟蔡知府、元学士他们谈点事。” 韦应方见他们不是约好的,心里更是忐忑不安,这又出什么事了,于是主动问道:“苏大检察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苏辙道:“是这样得,我们听说提举常平司将要发行一百万贯的盐债,故此来此调查,你们发行一百万贯盐债的依据是什么?为何要发行?” 元绛听罢,那更是勃然大怒,“我们转运司发行盐债,与你们检察院何干?你们别欺人太甚。” 张斐赶忙起身撇清关系道:“这事可跟我们皇庭没有关系,你们谈,我先走了。” “你先坐着。” 元绛指着张斐道。 张斐吓得一怔,讪讪坐了回去,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苏辙回答道:“对于官府突然发行这么一大笔债务,我们检察院当然要行使检察权,毕竟还钱的不是各位,而是国库,这涉及到国家利益。” “我们为何发行盐债,还不都是让你们给逼的么?你们要查是吧,你们去查,去查,老子不管了,到时发不出俸禄,你们来承担。” 说罢,元绛一挥袖,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何春林、曹奕等转运司官员也纷纷起身离去,就只剩下蔡延庆、韦应方等府衙官员。 张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让我坐下,自己跑了,可真是不厚道啊!” 蔡延庆知道该自己出马了,他先请苏辙坐下,然后道:“苏检察长,我们发行盐债,实属无奈之举,官府现在确实非常缺钱。” 苏辙点点头道:“这我如何不知.?” 不等他说完,韦应方便气冲冲道:“那你还来调查?” 苏辙道:“我也只是照例行事,官府发放盐债这当然是被允许的,但是为何发行这么多,可有凭据,以及官府是否做好偿还的计划,根据我朝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任何一项制度,都必须考虑周详。” 韦应方顿时无言以对,不禁又瞧了眼张斐。 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吧,一个是太祖的《商税则例》,另一个就是祖宗之法。 大家往后还能好好聊天吗? 那些不成文的规定,还有没有用? 没有办法,蔡延庆只能拿出相关账目,交予苏辙,并且表示他们的借债是基于最近增多的支出,而整个偿还计划,就是基于裁军。 只是因为裁军也不是马上见效的,而且还要付一笔钱出去,但是预计在后年财政支出将会大规模减少,到时就足以还清这一笔钱。 是有理有据。 但苏辙还是照例将相关账目拿回检察院进行研究。 然而,这极大触怒了官府。 口口声声说政法互不相干,结果你们公检法是处处干预行政。 检察院这么一查,那么有多少吏,他们该拿多少钱,这些官府就得相当慎重,可不能随便乱定俸禄,关系户进一步受到监督。 就在此事,京城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朝廷将委任韩绛为陕西路观察使,负责来此调查青苗法禁令一案。 官府顿时士气大振啊! 因为根据宋朝的制度,使臣才是权力最大的,既然韩绛是来调查此案的,那他的权力肯定是要凌驾于公检法之上的。 “好好好!” 元绛很是激动道:“咱们现在就再忍忍,不与他们计较,待韩相公来此,咱们就要他们好看。” 韦应方、曹奕、何春林等人不禁相视一眼,皆是面露喜色。 他们的计划终于得逞了。 韩绛是王安石的人,他肯定是要来翻案的,只要能够废除皇庭的判决,公检法的权威必然大减。 这胳膊肘肯定是拧不过大腿的。 正当这时,卓群突然快步来到堂内,“启禀蔡知府,元学士,今儿有一些商人购买盐债。” “当真?” 蔡延庆欣喜道。 卓群点点头道:“千真万确,提举常平司那边已经出售了一万贯盐债。” 这么多吗? 众人闻言,不禁喜出望外啊! 这可真是否极泰来,双喜临门啊! 韦应方突然好奇地问道:“之前一直都无人问津,就连一文钱的盐债都没有卖出,怎么今儿这么多人上门购买?” “这是因为.因为。” 卓群似有难言之隐,结结巴巴的。 蔡延庆也是非常好奇,焦急地问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啊!” 卓群道:“据说是因为他们得知检察院调查过盐债的发行,这才放下心来购买盐债。” “.?” 整个大厅瞬间是充满了尴尬。 月末最后一天,如果还有剩余的票票,可以投给小希,别浪费了,多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种税得税 尴尬! 这真的是非常尴尬啊。 当初检察院的介入,令他们这些官员可是感到怒不可遏,只觉这尊严受辱,自己的权力也受到打压。 但是,却给他们带来了财运。 让滞销的盐债开始动了起来。 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话说回来,其实国家赚钱无非就是两手,权力和诚信。 当然,这权力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二章 种税得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扑买税 张斐这回可是光明正大地派蔡京去邀请的元绛,并没有对此遮遮掩掩,故此官员们很快就得知此事。 要知道此时皇庭与转运司的矛盾现在是愈发尖锐,张斐肯定不是请元绛去吃火锅的,这中间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第二日,一些官员就来到转运司打探消息。 元绛则是将扑买税一案,如实告知他们。 “岂有此理。” 何春林闻言,不禁开始抓狂起来,“他们皇庭可真是咄咄逼人,那边刚刚查完过税,迫使官府给每个吏发足额的俸禄,这边又要审扑买税,这么下去的话,咱们就是发再多的盐债,也不够往里面填的。” 饶是性格沉稳的曹奕不免都愤怒道:“元学士,这河中府每年有十余万贯的财政是来自买扑坊场,这是不容有失,他们皇庭不能就只管他们司法公正,却不顾我们的难处,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元绛点点头道:“这我当然也知晓,不过这十余万贯的财政,其中有六成是来自于榷酒税,但是张三就只是针对扑买税,而没有提到榷酒。 另外,张三也并未说会禁止这买扑坊场,只是说有百姓上门告状,故此他向我询问相关事务,但具体怎么判,到时还得看证据。” 韦应方道:“元学士有所不知,官府收税尚且会遇到很多问题,更别提那些豪民,这里面多少是有些问题的,但官府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这不但能够为官府增加税入,同时还能够节省很大的成本,可谓是一举两得,此制可是坏不得的啊!” 元绛带点点头道:“关于此中利害关系,我也跟张三说过,他说他也会考虑到官府的难处,但具体还得看庭审过程。” 曹奕道:“那如果皇庭又禁止扑买税,咱们该如何应对?” 元绛沉吟少许,试探道:“如果他真这么判了,咱们要么就上诉朝廷,要么就只能等韩寺事来了再做决断。” 但这回韦应方、曹奕等人并未答应,而是选择沉默。 元绛看在眼里,但也没有多言。 这都在他的预计中,这将心比心,皇庭动作太过频繁,他与张斐的双簧,不可能回回都有效。 “小报!小报!皇庭小报!” 只见一个少年,在市集中一蹦一跳,小手拿着几张纸挥舞着。 顿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由于皇庭是开在城外,告示也只是贴到皇庭门前,不少买小报的商人发现商机,但凡皇庭贴出告示,他们都会立刻命人抄录成小报,然后卖去城内。 目前整个河中府,“皇庭”二字,那可就是妥妥的,光坐在里面观审,是要舒服多了,凭这一点,那就值得去争抢。 而且随着皇庭前面店铺变多,租金也是日益增多,这皇庭财政也在慢慢变好,不管是助审团,还是证人,都能拿到一些酬劳,关键还有参与感,人人都想坐在里面过一把瘾。 毕竟当下的百姓多多少少都有受到压迫和剥削,他们做过无数次锄强扶弱的美梦,这个助审员,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够帮助他们如愿的。 可惜失望永远是主旋律。 当八位幸运儿诞生后,剩下的就全是失望。 这助审团就位之后,庭审正是开始。 第一位上庭的是原告之一,也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大娘。 “我家丈夫最近染了疾病,我就拿着家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二十多个鸡蛋上集市去买,想换点钱给我丈夫买药,可是那些个泼皮无赖突然来到我面前,不但抢走我一半的鸡蛋,还将剩下的鸡蛋,也都给打破了。他们真是.真是欺人太甚。你们赔我鸡蛋,赔我鸡蛋。” 这大娘说到后面,突然情绪爆发,指着李敏他们就是一顿咆哮,旋即又趴在桌上,拍着桌面,嚎啕大哭了起来。 外面的愤慨之声,也是随着大娘的情绪,此起彼伏,你们抢走鸡蛋也就罢了,还将其余的给打烂,这不是将人往绝路上逼么。 这官司一上来,仿佛就直接进入gaod,什么锅都往他们身上甩。 你们现在都不怕官了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扑买税(下) 官,肯定是怕的。 但问题是,大庭长特么也是官啊! 而现在管事的就是大庭长啊! 那些扑户事先就想去找官府商量对策,但是官府根本不搭理他们,但如果他们将这些罪名全部承担下来,那他们可能就完了呀! 但如果通过珥笔的辩护,来解决这个问题,那他们就可以依仗皇庭和司法,去避免遭到官府的报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四章 扑买税(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不装了,摊牌了。 “原来...原来是他们起诉错对象了。” “百姓只有义务向官府缴税,故此他们应该去起诉官府,但是官府方面又委托扑户收税,这责任到底归谁,应该是属于官府与扑户之间的契约纠纷。哎呦!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先梳理清楚这三者的关系。” ....... 在张斐给出判决后,四小金刚这才豁然开朗。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五章 不装了,摊牌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釜底抽薪 这还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些官员其实都知道,即便自己不出庭,皇庭依旧可以审理,因为张斐以前就告知过他们。但是他们认为,这钱在我手里,随便你怎么判,我们不执行就是了,有能耐你就让皇家警察跑到官府里面来抢钱啊! 就事论事,在目前的司法改革中,只是表明将行政和司法分离开,互不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六章 釜底抽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注意!这不是玩笑! 这税务司的突然空降,不但是打断了官府的释法,更是犹如釜底抽薪,让官员们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真的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虽然他们都知道,朝廷已经下令,将会在河中府成立税务司,但是大家都预判税务司最快也得明年才到,后年才能够运转起来,不曾想今年年末就来了,朝廷办事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七章 注意!这不是玩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一物降一物 在税务司未来之前,官员们都已经听说过税务司的这名声,但他们仍对此抱有期待,这古人有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咱们同是官僚阶级,都在这个场里混的,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是这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啊! 陈明的态度就如同他那张面瘫脸一般,木得任何感情,在他眼中仿佛就只有税收,其余的,都不是他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八章 一物降一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没有官司,就制造官司 出得会议室,一阵刺骨寒风迎面扑来,许芷倩不禁抬手挡在面前,忽觉一阵温暖环抱住了自己,不禁娇媚地瞧了眼张斐,稍稍扭捏了下,“这可是在官署。” 张斐笑道:“那又怎样。” 许芷倩知他性子,也不再多说,而是转移话题道:“这其实都是你早就想好的吧?” 张斐问道:“什么?” 许芷倩道:“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零九章 没有官司,就制造官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官有政法,民从私契 这可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使得那些清闲惯了的官员们,都有些无所适从。 原本经过那场扑买税的官司,这法令和政令的楚河汉界,已经形成,双方都已经摆开阵型,准备用最原始的斗争方式来解决问题。 哪里知道税务司突然空降,改变了整个居士,使得楚河汉界变成了三国。 这三角关系永远是最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一十章 官有政法,民从私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范镇早已不是翰林院大学士,他就只是法援署的一个珥笔。 他是无法做主的,真正的决定权是在他的雇主那里,更准确一点的说,是在他雇主背后的那群人手中。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履行一个珥笔的职责,回去之后,便立刻告知他的当事人,方才他与对方,以及皇庭商议的结果,至于是否答应这个方案,他是无权为他们做 《北宋大法官》第六百一十一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庭长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开年第一课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五章 瓶中之法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掌舵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火上浇油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制度竞赛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已无伤大雅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官威大振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二法之下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问答会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答中夺权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无间税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全都要(二合一章节)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时间就是金钱!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收网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流氓官署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杀猪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黄金两小时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一个也别想逃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分赃与争功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扩张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杯茶释乡法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规则!规则!还是规则!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鸡生蛋,蛋生鸡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矛盾激化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唇亡齿寒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珠玉在前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三年之期已到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比烂大法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形势比人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直面问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姜还是老的辣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内喜外忧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立法大会 此时已入寒冬,虽然还没有正式放假,但要是以往,朝中大员基本上已经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问公务。 全都是下面的小官、小吏忙活着收税。 但是今年的寒冬可不一样,朝野上下,是无一人迟到早退,每一个人都非常积极的上班,甚至要比平时更加努力。 因为京东东路可就在京东路的边上,所以那边发生了什么,很快就能够传到京城来。 而当前的局势,对于朝中反对派而言,可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决不能放过。 由于大多数反对派,都是躲藏在新政那边,故此他们是疯狂的攻击公检法在青州所作所为。 司马光那边的人,也没有办法,只能以牙还牙,疯狂地攻击青苗法在京东东路的所作所为。 火已经烧到这种地步,谁都没有退路,吵得天翻地覆,以至于赵顼也无法再装聋作哑,于是召开会议,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回禀陛下,青州的问题是本就存在的,公检法此去,不过是要纠正那些问题,有些困难,是在所难免的。但京东东路其余州县可不一样,那番混乱,乃是人祸所至。” 司马光率先站出来,禀报道。 王安石马上站出来,“陛下莫听此人颠倒黑白,青州本来相安无事,今年税入至少也能与去年一样,可公检法一去,立刻生乱,且又无天灾,这不是公检法的问题,又会是谁得问题? 至于说京东东路之事,那的确是人祸所至,但并非是青苗法所至,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以前青黄不接之时,百姓所受其累,是要胜于当下,但也无人生乱,可见此番动乱正是有人从中作祟,才导致如此。” 吕惠卿立刻帮腔道:“陛下明鉴,京东东路之乱,是在于青州之后,为何如此,很简单,因为公检法使得青州财政入不敷出,且今年秋税也有可能收不上来,但是众所周知,其余州府是欣欣向荣,财政与日俱增,故而引得某些人欲搞乱京东东路,转移大家的视线。” “一派胡言!” 文彦博怒斥一句,“京东东路的危机,就是青苗法所至,你们强迫富户借贷,又糊弄本不需要借钱的百姓借贷,趁机盘剥百姓,故而闹得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你们怎还有脸推卸责任。” 说着,他又向皇帝道:“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调查,一问便知。” 邓绾道:“启禀陛下,根据御史传来的消息,确实有富户分摊青苗钱的现象,但并非是强迫所至,而是他们心有内疚,自愿帮助官府,富户从官府借得青苗钱,然后再给乡里所需要的百姓。文公不可能不知。” 文彦博掌御史台,当然知晓,但他也知道,这些御史都是支持新政的。 两方各执道理,在赵顼面前,又争吵起来。 “行了!” 赵顼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都已经到这种地步,尔等还有功夫在此争吵,朕现在不想追究责任,尔等必须赶紧想办法,平息京东东路的问题,否则的话,休怪朕不讲情面。” “臣遵命。” 龙颜大怒,他们也只能拱手领命。 未等他们直起身来,赵顼便已经愤然离去。 王安石和司马光站直身体,默契的看向对方,然后狠狠地互瞪一眼,争先恐后地出得大殿。 如许遵、陈升之、吕公著等大臣,则是忧心忡忡。 平息? 怎么平息。 而他们的忧心忡忡,也被孟乾生他们看在眼里,这眼中闪烁着喜悦之色。 此事要平息,非常简单,什么新规定全部废除,然后换一拨人上去,拨乱反正,平息众怒。 以往都是这么干的。 王安石的能力毋庸置疑,司马光在个人执行的能力上不如王安石,但是他的团队是远胜于王安石,他们要解决各自的问题,其实也不难。 难就难在,自己的对面都是彼此。 实力相当,权力相当,且都已经抓住对方的软肋,正在往死里捶。 当你权力压不过对方,你就没法解决这些问题。 之前,他们还有些忌惮张斐,但如今双方似乎都忘记张斐的存在。 因为张斐回京后,基本上是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此时,张家还是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喜悦中,只见一个魁梧汉子领着几个工匠在那廊道的路口上敲敲打打。 “豹哥!好久不见。” 这时,张斐走了过来。原来那魁梧汉子正是李豹,当初张家的重新装潢,也是李豹领着人弄的。 “哎呦!是张庭长,小人见过.!” “都老熟人了,就无须多礼了。” 张斐抬手打断他,又道:“倒是在这大冬天请豹哥过来干活,可真是对不住啊!” 李豹忙道:“张庭长言重了,我还得谢谢张庭长让兄弟们过个好年。” 一旁的工匠们也纷纷向张斐表达感激之情。 家里两个孕妇,凡事都得小心,在穆珍的建议下,张斐找来李豹他们,将那些台阶、门槛暂时铺平,或者降低高度。 顺便,也问问外面的情况。 在与那些工匠聊得几句后,张斐便与李豹来到廊道上。 “外面情况怎么样?” “我们只是稍稍有一点动作,这局势就一发不可收拾。”李豹道:“而原因就在于,那些大地主也在煽风点火,他们借此将责任都推给百姓和官府,同时正准备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这种混乱局面,他们往往都能浑水摸鱼,兼并更多的土地。” “他们永远不会令人失望的,吃人是从不吐骨头。”张斐点点头,又道:“所以咱们也得小心一点,可别到时收不住了。” 李豹点点头道:“如果有官府的配合,那还是能够控制住局势,因为我们掌握了不少的债务,而且都是非常关键的。” 正当这时,牛北庆突然走了过来,“三郎,那吕校勘来了,俺说了不见客,可他偏说你一定会见他的。” 张斐点点头道:“他说得很对。” 书房。 “富公此番召你回来,到底只是为立法会,还是让你处理青州的问题?” 吕惠卿似笑非笑地问道。 张斐道:“主要还是为求处理青州的问题。” 吕惠卿道:“你一天到晚,坐在家里,就能处理好青州的问题。” 张斐苦笑道:“首先,我之前就说过,如果京东东路其余州县的问题,处理不好,同时青州问题得到解决,这对于王学士而言,是致命的。 其次,我一直在派人打听青州的情况,要处理起来并非那么容易,不在于问题多么复杂,而是在于阻力太大,不瞒吕校勘,即便现在让我当庭长,我也难以解决,毕竟当地的官员可不会像元学士一样配合我。” 吕惠卿对此深表认同,他也认为河中府的成功,关键不在于张斐的个人能力,他们是功不可没,毕竟他们一直在配合张斐,又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张斐不禁苦笑道:“我要有办法,就不会闭门谢客,你们双方要是这么斗下去,谁也解决不了问题。” 吕惠卿道:“但是这种时候,谁也无法让步。” 张斐皱了下眉头,又看向吕惠卿,“吕校勘的意思是?” 吕惠卿道:“我也以为玉石俱焚,是大家都不想见到的。” 张斐苦笑道:“这可有点难。” 吕惠卿笑道:“对于别人或许如此,但是对于你而言,我相信并非那么难。” 刚刚送走吕惠卿,许遵便回到家里。 “那吕惠卿来过?” “嗯。” 张斐点点头。 “他们也真是自作孽啊!”许遵不禁叹了口气,又道:“如今两地局势是愈发不妙,你打算何时出手?” 他当然知道,张斐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不管帮哪边,但你至少得动起来,可张斐如今天天在家照顾孕妇,可是.可是哪需要他照顾,最多就是聊聊天,解解闷。 张斐笑道:“岳父大人或许有些误会,我没有打算出手。” 许遵一愣,“你你没有打算出手?” 张斐点点头,“因为现在对公检法的一个非议,就是河中府的成功到底是公检法,还是我张三。如果我再出手解决这个问题,且不说能不能解决,即便能,那也是不打自招,对于公检法反而是毫无益处的。” 许遵道:“既然如此,那富公为何召你回来?” 张斐道:“上立法会做解释啊!” “.?” 许遵沉眉看着他。 张斐直点头道:“真的,日子都已经定下,过两天我就得上立法会做解释。” 根据当初的立法会建设,立法会只是一个临时部门,不是一个常设部门,它是由各地司法官员回京调任,以及各地赴京参加科考的学生组织成的。 这么安排,是因为各地情况不一样,不能以汴京的情况为准,去为全国制定律法,那十有八九会出事的。 毫不夸张的说,汴京就是国中国,这里的情况与其它任何一个州府不一样。 故此,立法会连个正式官署都没有,富弼常年是在家办公,偶尔去去政事堂,商谈一下国家大事。 故此此次会议的地点是安排在相国寺。 首先,当然是相国寺够大,能够容得下这么多人。 其次,因为相国寺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佛寺,它是背靠皇家和权贵,是同时具有商业和政治两种功能。 而目前公检法就是新贵,立法大会肯定不是小事,相国寺是深知其中利益,于是主动争取过来,且保证完全免费。 当然,这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 来立法会开会的,不是皇帝就是官员,以及未来的国家栋梁,这都是相国寺的潜在客户,这可是一次绝佳的宣传机会。到时这些来参会的人,随便烧一波香,就什么都回来了。 不但如此,此次立法会还因为张斐的报告,变得比较有趣。 当初名义张斐就是为此回来的,但人人都认为张斐是为青州公检法回来的,再加上现在争得那么激烈,就没有人关注此次立法会。 许遵都不知道,原来两天后立法会就开始了。 但是,这期间张斐足不出门,在家准备功课,并且还真是说到做到,好像真的就是为立法会来的。 所以这消息最初还是在民间发酵,因为张斐的原因,这珥笔、商人都非常关注,朝廷内部倒是鲜有人关注。 但随着民间舆论的发酵,朝中大臣也开始关注此次立法会。 张斐闭关这么久,头回露面还真是在立法会。 但这里面会不会有猫腻。 由于张斐没有明确站队,故此,各方都感到有些紧张。 从相国寺的准备就不难看出,这一回的规模是空前的,相国寺直接关闭整个后院,来为此次立法会做准备。 今儿就是立法大会之日,天才刚亮不久,这相国寺的后院就已经是人声鼎沸,比那元旦大朝会似乎还要热闹,要知道这可是寒冬之际。 当然,立法会一般都是在这时候开,因为调任的司法官员,大多数都是在这时候回京。 不过今儿天公还算作美,给了一点点阳光,还算是晴朗。 但凡能不坐马车,司马光是肯定不坐的,他觉得闷得慌,今儿也是如此,双手没入袖中,身旁就跟个小随从,悠哉悠哉地步行而来。 巧了的是,那王安石也不太喜欢坐马车。 性格如此像似,导致这一对冤家又在相国寺门前遇上。 “晦气!” 王安石当即嘀咕一句,嘴上却揶揄道:“想不到君实还有心情来这参加立法会。” 司马光与他的想法完全一致,抚须呵呵笑道:“你都有心情来,我为何不能来,我好歹只有一州之烦劳,你可是一路之烦劳。” 王安石感慨道:“张三有句话说得好啊!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司马光淡淡回应道:“话是这么说,但是,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你这更像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王安石呵呵道:“非我不自量力,而是今年命犯小人,没有办法。” 司马光道:“彼此!彼此!” 二人一边相互讽刺着,一边入得寺庙。 霎时间! 宛如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里面本在闲聊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偏头看向他们两个。 这是世纪大复合吗? 很快,王安石和司马光就给出答案,一左一右,走得干脆,宛如告诉众人,只因那门太窄。 不少人是稍稍松得一口气,他们两个可不能和好啊! 司马光和王安石刚刚进去不久,一个憨厚的面孔从一条小巷内探出来,瞅了半天,他反身回到巷内,来到一辆马车前,“三哥,司马学士和王学士已经进去了。” 只见张斐从马车内出来,“好险!好险!现在夹在他们中间,可真是自找罪受啊!” 说着,他向龙五道:“龙五,你先去停车,我跟李四先进去了。” 龙五道:“李四可护不了你。” 张斐道:“今儿老子要是在相国寺挨打,那老子就不活了。” 便是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去,一点都不虚,今儿相国寺肯定是顶级防备。 刚出得小巷,就听得一人喊道:“张珥笔!” 张斐偏头一看,不禁是又惊又喜,“苏先生。” 来者正是苏轼。 张斐立刻快步走去,拱手一礼,“苏先生何时回来的?” 苏轼稍稍一愣,道:“我记得前些天上你家拜访时,虽被拒之门外,但我也自报了家门啊!” “.!” 张斐眨了眨眼,道:“竟有这事,苏先生请放心,我回去就让那下人滚蛋。” 苏轼立刻道:“那下人生得一脸大胡子,你可别认错了。” “呃!” 现在不流行客套话了吗?张斐打了个哈哈,马上转移话题道:“苏先生这三年在扬州可好?” 苏轼叹了口气道:“此去真是受益匪浅,我也终于明白,当初司马相公的一番良苦用心。” “是吗?”张斐诧异道。 他听说苏轼在扬州闲赋了三年。 苏轼点点头都:“此去让我明白,我大宋病根是源于何处。” 张斐道:“源于何处?” 苏轼道:“源自吾辈。” “嗯?” 张斐困惑道:“张斐愚钝,不知苏先生此话怎讲?” 苏轼道:“我在扬州成天游山玩水,遍访好友,却还给我发丰厚的俸禄,这不就是冗官之祸吗?” 该死的,我问那个问题干嘛?张斐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嘴巴,干笑地点点头。 苏轼又问道:“你在河中府可有体会?” 我就不信你弟弟没有给你写信,你还问我。张斐点点头,“也有。” “是吗?” “是。” 张斐点点头道:“河中府盐利数百万贯,可是皇庭的支出,还得靠自己挣,你说这钱花在哪里了。” 苏轼叹了口气,“所以像这立法大会,纯属劳民伤财,毫无意义,什么时候,我能有正事可干,那便是消除了冗官之祸。” 张斐问道:“那苏先生为何还来?” 苏轼道:“你道我想来,实在是玩了三年,朝廷好不容易给我找了个活干,我若这都不来,我也不好意思领这俸禄啊!” 张斐愣了下,“也是富公召你回来的?” 苏轼点点头道:“司马相公最近好像也躲着我。” 也? 张斐算是听明白了,这哪是写出“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苏东坡,分明就是一个深闺怨妇,惹不起,惹不起,他偷偷向李四使了个眼色。 李四虽然有些呆,但毕竟跟张斐这么久,立刻反应过来,忙道:“三哥,这会要开始了。” “哎哟!” 张斐如梦初醒一般,“苏先生,我这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 “你请便。” 苏轼还是保持风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又道:“你这个仆从可比那大胡子有眼力劲啊!” 张斐尬笑几声,赶紧往大门那边走去。 得亏走了,否则的话,就真迟到,张斐忘记自己喜欢压轴,本来就来得晚,刚刚进门,就被富弼的仆从给拉走。 “你怎么才来?” 富弼见到张斐,不禁沉眉道:“官家可都来了一会儿了。” 对于张斐的这个习惯,富弼是真的不太喜欢,你以前是一个珥笔,那随便你怎么去风骚,但现在你是一个大庭长,还这么不靠谱。 张斐赶忙解释道:“富公,这真的不怨我,门外有个怨妇拉着我,我也没有办法。” 富弼惊奇道:“有个怨妇拉着你?可是有冤情?” “有!” 张斐点点头道:“这个怨妇名叫苏轼。” 富弼愣了愣,笑骂道:“你小子竟敢戏弄老夫,去去去,快去准备。” “是。” 张斐点点头,又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没啥可准备的。” “那就走吧。” 二人来到后院,但见相国寺最大的院内,都坐满了人,毫不夸张的说,比元旦大朝会都要多。 但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鸦雀无声。 仔细一看,就不难发现,左边全是革新派,右边全是保守派,阵营非常明确,就连富弼的座位都是安排在右边的。 虽然赵顼也在,但他也是一脸的无奈和无聊。 富弼和张斐先是来到赵顼面前行得一礼,赵顼在这沉闷的气氛中,也懒得开口,只是用眼神暗示富弼,快点开始,快点开始,这气氛太过压抑。 富弼心领神会,吩咐张斐直接开始,连这会前致辞都免了,这气氛也没啥可说的,关键他知道,这场大会就是为张斐而开。 不过富弼为张斐准备的还算是比较贴心,长桌、炭笔、屏风都给张斐备上。 张斐来到讲桌前,先是向在坐的人拱手一礼,然后开始整理起文案来,一边整理,他一边说道:“其实我一直都还期待来立法会来跟各位解释,因为我也不觉得自己的判决,是非常完美的。 但是关于大家的争议,却让我有些始料未及,我以为向吴张氏弑母案,会有激烈的争论,因为当时这件案子,令我伤透脑筋,最终还为此案开设助审团。 可不曾想,关于此案,似乎没有太多争议,反倒是对皇庭判定官府赔钱这类案件,有着诸多争议,但是在我看来,这恰恰又是最没有争议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人道:“难道青州当下面临的问题,还不足以说明此类判决存有争议吗?” 张斐抬头看去,正是怨妇苏轼,心道,今儿他是来砸场子的啊! 不过苏轼这么一出声,倒是缓和了气氛。 他坐在保守派,但他这么一问,革新派那边是频频点头。 文彦博低声道:“你没有跟子瞻解释吗?” 司马光叹道:“解释甚么,见面就狠狠讽刺了我一个时辰。” 文彦博好奇道:“讽刺你甚么?” 司马光不语。 张斐道:“关于青州一事,我也略有耳闻,但我并不知道具体详情,故此不便做出任何评价,这也不是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不少官员皆是一愣,难道他真的只是来跟立法会解释的。 又听张斐道:“就拿河中府拖欠抚恤金一案来说,是证据确凿,立法会也都承认这些证据没有问题,但是却对皇庭要求官府进行赔偿,有诸多争议。 争议的地方在于,法制之法是明确以君主和国家的利益为重,其次才是个人正当权益,假设地方财政无法支付这一笔赔偿,那该怎么办? 这听着是很有道理,法制之法确实是以君主和国家利益为先,但这根本经不起推敲。” “愿闻其详。” “我人都来了,你们急什么。会解释的。” 张斐一笑,又回过身去,在屏风上写上“赔”和“不赔”,嘴里还边说道:“其实我们只要具体分析这两种情况,就能清楚知道这判决到底有没有以君主和国家的利益为先。” 又听得一个酸溜溜的声音,“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獠牙 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酸。 正是那苏子瞻啊。 三年啊! 他在扬州,憋了整整三年,这番回来,要不讽刺几句,他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但苏轼的这一句酸讽,却赢得不少人点头。 这张斐的口才大家都见识过,说得是天花乱坠,但那范纯仁就是照着他说得去审,结果就审成那样。 日!你去扬州,那都是司马老儿安排的,我就是点了个头而已,你酸我作甚,纯粹的嫉妒。张斐暗自嘀咕一番,道:“我虽然出任大庭长不过三年,但是在这三年,我所判过的案例,是那些提刑官十年也未能达到的。 故此,我想我这应该不算是纸上谈兵,而是经验之谈。毕竟我不像某些官员,虽然资历颇深,但是待在青楼的时日,可能都比待在官署里面都要多,如果他有官署的话。” “哈哈.!” 不少人当即笑出声来。 这张珥笔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讽刺苏轼,因为苏轼在扬州没有一个正式官署,就是在当地一个巡院给他弄了一个办公室。 苏轼那俊朗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心里对司马光的怨气,又增得十个千帕。 张斐可不想在这关键时刻与苏轼纠缠,赶紧回到正题,“我们先说说这‘不赔’。这个‘不赔’不是指耍无赖,而是官府的确有拖欠一些军饷、抚恤金,但是官府却也无力赔偿,很多人认为该顾全大局,那我们就假设在这情况下,公检法无权介入,那么看看会发生什么。” 说到这里,他双手一摊,“其实翻开史书,很快就能够找到答案,因拖欠军饷、不发抚恤金而导致兵变、兵败,比比皆是,在坐的各位,都熟读史书,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裴文立刻质疑道:“你这有以偏概全,文不对题之嫌,大多数兵变皆是因为贪污腐败,导致拖欠军饷和不发抚恤金,这种情况自然得严惩,而你假设的又是官府财政无力承担。” 就连文彦博都点头道:“无力负担和故意克扣军饷,这是决不能一概而论。” “好吧!” 张斐点点头,“我也不说那永兴军的情况,是只有拖欠,从未补偿,毕竟各位也可以说,财政一直都不好,一直都无力承担。” 众人无语。 臭小子,抢我们的台词。 张斐道:“就当是如此,但结果会不会变?无论那种原因,拖欠军饷会不会影响士气,影响士兵的战斗力,甚至导致军队哗变?” 王安石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想要知道的是,怎么解决问题,盲目的让财政支出,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就如青州,皇庭是逼得转运司拆东墙,补西墙,反而导致拖欠更多的军费,引发更大的混乱,此非解决之法啊!” 司马光当即斜目瞪他一眼。 张斐笑道:“王学士言之有理,但我们得一步步来,拖欠军饷、停发抚恤金,会不会导致我所言的结果?” 众人不语。 司马光点点头道:“当然会。” “那就行了。” 张斐立刻拿起炭笔,先画一个圈,圈上“不赔”二字,下画一条竖线,写上必然会引发的后果。又道:“现在我们看看在同样的条件下,皇庭介入,并且迫使官府进行赔偿,又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既然皇庭介入,就要依法行事,若依法的话,官府就必须竭尽全力来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就好比农夫欠地主钱,最终可能还得卖妻卖儿来偿还。 基于这一点,会不会一定出现兵变、兵败,甚至更严重的现象?” 孟乾生道:“这当然会。” 张斐道:“请注意我的措辞,是不是一定会?” 孟乾生道:“当然是一定会。” 张斐问道:“那河中府为何没有出现?” 孟乾生眨了眨眼,哼道:“那是因为元学士能力出众。” 张斐道:“是啊!那也就是说,不一定会出现。” 孟乾生道:“拖欠军饷也不一定会导致兵变、兵败。” 张斐道:“孟知院不妨举例说明,亦或者让财政三个月不给禁军发军饷,然后再让他们去打仗,你看会不会发生。” “.!” 孟乾生微微张嘴,但不知如何反驳。 张斐笑道:“若是拖欠孟知院三个月俸禄,估计孟知院都不愿意干活了,更何况士兵们是要去拼命的。” 孟乾生道:“你休得胡言,吾辈皆乃读圣贤书长大,为得并非是名利。” 张斐道:“可财政困难,孟知院也没有主动降薪,亦或者说服大臣们一块降薪。” “你!” 孟乾生不禁是又急又怒,怒瞪着张斐,却说不出话来。 苏轼突然道:“张庭长所指的一定会发生,是基于一直拖欠军饷,而不去解决这个问题,但反观河中府的成功,却是指官府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又失偏颇。” 众人如梦初醒,对呀,你这不公平的对比,差点将我们都带到沟里去了。 “苏先生!” “请叫苏检察长。” 苏轼立刻纠正道。 司马光头疼。 “抱歉!” 张斐讪讪一笑,点点头道:“苏检察长言之有理,拖欠军饷,也是可以偿还的。但是,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发现一点,就是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河中府那样的赔偿。包括盐钞一案,不管是盐钞,还是交子,以前就出现过贬值,如果说盐钞和交子是契约,贬值就是违反契约,但官府也从未补偿过。” 全场鸦雀无声。 全部默认。 自古以来,军饷要么就不欠,欠了的话,只会越欠越多,就不可能还。 张斐笑道:“要是出现过,那么皇庭这么判,也就不会引发这么大的争议。这一点还得从法家之法和法制之法来分析。” 说着,他又在屏风上面写到法家之法和法制之法,“关于二者的理念,大家应该都知道,在法家之法下,假设君主要求的是(一),政令层层下达,最终回馈君主的必须是(一)。 再看看法制之法,同样假设君主要求的是(一),政令层层下达,最终回馈君主的是.?” 他稍稍停顿了下。 小子,又想看我们出丑?我们可不是那群乳臭未干的考生。王安石道:“还是(一)” 张斐问道:“为何?” 王安石道:“因为法制之法首要也是捍卫君主的利益。” “不错!” 张斐点点头,“其实回馈君主的还是(一)。这么一看,二者似乎没有区别。其实不然,在法家之法下,官员们只需要对君主负责,完成君主的指令。但是在法制之法下,虽然也要完成君主的指令,但同时要捍卫每个人的正当权益。区别就在于多出这一步。” 一边说着,他又一边画上相应的图案,法家之法那边只有一条回馈线,而法制之法这边,多出一条线,将“每个人的正当权益”圈在其中。 “根据这图,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自古以来,没有出现过河中府那样的赔偿,而公检法出现后,则出现这种现象。很简单,以前官员只需要对君主负责,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多增一点税,少发一点军饷,这些都是次要,因为官员不需要对他们负责,但法制之法是不能这么干的。” 王安石笑道:“根据司马学士的理论而言,天地所生货财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钱就这么多,既然要对君主负责,必然会增多一点税,少发一点军饷。” 司马光立刻道:“君主若节省开支,不就两全其美。” 王安石道:“可张庭长要求的是,官家要求的就是(一),不是(零),若还要求官家节省开支,这是作弊,不足以服众。” 司马光一时语塞。 其实这就是司马光输给王安石的主要原因,赵顼要求的是(一),你司马光偏偏要给我一个(0.5),那赵顼当然选择王安石。 张斐赶忙出来打个圆场,“其实二位说得都没有错。” “此话怎讲?” 王安石、司马光异口同声,就连目光都完全一致,瞪着张斐。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不共戴天,就是有他没我,怎么可能都没错。 日了!老子!张斐暗暗不爽,道:“敢问二位,河中府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司马光立刻道:“裁军。” 王安石道:“盐债、盐钞。” “不错!” 张斐点点头道:“裁军其实就是节省开支,盐债、盐钞,则是增加河中府的财富,所以二位说得都对。” 说罢,他赶紧跳过这个话题,又道:“最主要得是,回馈君主的是(一)。” 王与司马闭嘴不言,但脸上都不服气。 赵顼偷偷瞟了他们一眼,稍显无奈地摇摇头。 张斐又回到屏风前,“二者的区别就在于,法家之法中的利益,只有君主,而法制之法则囊括君主和百姓,那么,二者谁更维护君主的利益?” “自然是后者。” 一个年轻考生突然说道。 张斐问道:“为何?” 那考生道:“百姓亦属君主的利益,圣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正是如此。” 张斐道:“虽然看上去法家之法是只为君主而设,整个制度只有君主,好似完全维护君主的利益,但其实君主在其中所得,却远不及法制之法,这就是典型的吃力不讨好,秦朝的情况很好证明这一点,也难怪法家最终走向没落。” 赵顼听得是频频点头,这道理其实他也赞成,如果将百姓都给得罪了,那这个国家就肯定完了,关键就在于怎么去平衡。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突然问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乃儒家仁政思想。” 张斐笑道:“可见儒家思想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故而最终也战胜法家之法,笑到了最后。 但儒家之法跟法家之法有一点非常像似,也是完全面向君主,仁政思想里面的每一句话,虽然劝说要善待百姓,但都是大臣跟君主说得,方才司马学士所言,其实就是典型的儒家之法,他要求的是,君主的指令从(一)变成(零),那官员就只需要反馈(零),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所以儒家之法和法家之法区别在于,儒家之法在圣旨下达之前,就进行干预,而法家之法是只在结果进行反馈。 二者相比,显然是儒家之法更优秀,毕竟在圣旨之前干预的目的,也是在捍卫君主的利益,而这个利益指得就是百姓。” 在坐的人听得是直点头。 一和零,将法家和儒家的执行过程,解析地非常透彻。 王安石突然问道:“那比之法制之法呢?” 张斐迟疑少许,道:“这二者不好比,只能说,儒家思想的最好执行方式,其实就是法制之法。”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虽然不理解,但是对于张斐这种话术,富弼、司马光他们都看得非常透彻。 张斐从来只是否定法家之法,法制之法就是要取代法家之法,但对于儒家之法,张斐更多是融合,而不是取代。 这也是法制之法能够成功的一个关键原因,如果是要取代儒家之法,那就不是一代宗师,而是乱臣贼子。 王安石一时也未想明白,“此此话怎讲?” 张斐道:“在(零)和(一)的问题上,儒家之法现在的处理方式,也是遵循中庸之道,简单一点来说,建议君主要求低一点,也让百姓也多交一点点,而这就是河中府之前所面临的问题,如果拖欠很多军饷,那肯定早就乱了,欠的也不多,而且还是看情况去拖欠,反正,就是避免不要生乱。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在儒家之法来看,这就是一个解决方案,而不是一个权宜之计,也就是说,欠了得是不可能还,也没有想过还,这一点也很好证明,你可以去三衙问问,士兵们每年是否拿到足额的军饷,肯定没有。但你三司问问,可有详细的欠债账目,肯定也没有。” 不少年轻考生是纷纷点头,但是大臣们是纹丝不动。 还就是如此。 什么拖欠,压根就没有打算给。 不过张斐解释的也非常不错,中庸之道,说得多么漂亮。 张斐又接着说道:“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越积越多,先人解决不了,那后人就更加无法解决,这迟早会出问题的。” 不少大臣听得纷纷点头,此时的大宋就面临这个问题,最初多招几个官员,好像无所谓,结果越招越多,到现在全部干瞪眼。 其实很多大臣都想裁官,但问题是阻力太大。 张斐又道:“而法制之法是既要捍卫君主、国家的利益,且又要捍卫个人正当权益,这不就是儒家思想所要体现的吗?” 文彦博质疑道:“可是光说谁不会,关键还得做得到啊!” 没有当过宰相,又岂知其中困难,他们这些宰相何尝不想既要.又要,但问题是根本做不到。 张斐笑道:“既要.又要,这听上去,好像非常贪婪,古语有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法制之法的既要、又要,是保障双方的基本权益,是防止失去更多,而不是去索要更多。比如说,一个人希望一天赚一百贯,这显然是非常难,甚至是白日做梦,但如果这人说,一天只花三十钱,这就并不是很难。” 文彦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这么解释的话,这个既要、又要,好像也并不是非常贪婪。 但问题是,让百姓少花钱,这是可以的,但你能让皇帝少花钱吗? 当然,这话文彦博自然不便在这种场合说,只能让张斐嘴上沾点便宜,且看他之后怎么说。 “在清楚法制之法执行理念后,我们再以河中府军饷、抚恤金一案为例,看看法制之法如何其中发挥作用,以及它是否能够真的捍卫君主、国家、百姓的利益,简单来说,就是能否做到既要,又要。” 说话时,张斐又执笔在屏风的中间写上“河中府军饷”,又回过身来,面向大家道:“此案的过程,大家应该都非常清楚,就是有人告状,官府不发抚恤金,公检法判决此案后,又有不少士兵来告状,表示官府拖欠军饷。 公检法当时就是依法判决,根据具体证据,来进行判决,反正是多少就赔偿多少。 其实当时也有很多官员来抱怨,表示河中府财政不足,公检法理应顾全大局,但很可惜,不管是皇庭,还是检察院,都不愿意去顾全大局,依旧判定官府赔偿。 最终的结果就是元学士拿出一套完整的赔偿方案,裁军、盐债、盐钞,以及分期赔偿。 很多人认为,这是元学士的个人能力出众,也有人认为,这是河中府有庞大的盐利,换一个人,或者换一个州府,可能就不行了。 但作为一项制度,如果换个人,换个州府,就变得行不通,这项制度显然是失败的。 故此我们假设,元学士没有想出办法,而河中府也没有盐利。官府是真赔不出这么多钱,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公检法又会怎么做?” 这说得是河中府吗? 这分明就是青州。 他不是在做解释,而是在教青州该怎么应对。 听到这里,大家可算是听出一些门道来,纷纷打起精神来。 张斐目光一扫,“各位应该看过我在河中府判过的案子,遇到这种情况,公检法一般会怎么做?” 判过吗? 立法会的人是面面相觑。 没有印象啊! 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富弼也是紧锁眉头,突然道:“强制执行。” “富公说得对极了。” 张斐道:“就是强制执行,在很多无力偿还的债务案件中,皇庭都是选择强制执行。” 吕惠卿质疑道:“但那是百姓,在此案中,对方可是官府。” 张斐笑道:“在公检法眼里,这是一桩债务诉讼,虽然一方是官府,可能具有其特殊性,会导致在执行方面,会出现一些差异,但是在判决方面,是不能出现差异的,不然的话,百姓就会不服。 如果真的还不上,判决中必然是会出现强制性,关于这一点,我跟元学士也是有说过的。 这已经是最恶劣的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我们就看看强制执行,法制之法还能捍卫君主、国家、百姓的利益,又会不会出现立法会所争议的不顾全大局。” “这必然会。” 邓绾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很容易推导出来的。” 张斐微微一笑,又道:“在皇庭的强制执行下,官府就得有所应对,想办法偿还这些债务。上上之策,自然就是元学士所提出的方案,依靠适当的政策,来改善官府的财政,然后用多余的钱去偿还。 但我们现在假设的前提是,无法利用政策去调整、偿还,那么官府就只能采取一种手段来偿还债务。” 王安石立刻道:“那便是下下之策,节省开支。” 张斐尬笑两声,“不错,是节省开支,但是人有旦夕祸福,这节省也并非是下下之策。” 吕公著感慨道:“可是由奢入俭难啊!” 这一句话就道出其中困哪。 你这个节省,省得是谁得钱。 “是。” 张斐道:“但这是强制执行,难也得执行。那么官府就得看自己的主要支出,想办法去节省。官府的主要支出就在于上交朝廷的钱,官员的俸禄,士兵军饷,以及公使院的公费支出。 这其中最无关紧要的支出就是公使院的公费支出,先在这里省一点,但是不够,所以裁军也是一种节省方式,但是士兵是要保家卫国的,也不能盲目裁军,只能适当裁一些,但裁完之后,还是不够。 接下来就是官员的俸禄,那就裁官,只留下必要官员。但还是不够,减少上缴朝廷的钱,但还是不够。” 所有人都已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他们原本认为张斐是要暗示裁官,结果裁官之后还是不够,你这是要干嘛? 裴文道:“再不够就什么都没了。” 张斐道:“我们就是要按照最恶劣的情况来做,如此才能够检验这项制度。” 司马光突然瞄了眼刘述。 刘述是心领神会,立刻道:“这可不是最恶劣的情况。” 张斐问道:“刘侍郎说什么事最恶劣。” 刘述道:“你这只是单方面执行,官府就如死物一般,但事实并非如此,假设官府先挪用军饷进行赔偿,从欠更多的军饷,这可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都一样。” 张斐笑道:“只要证据确凿,就是要强制执行,欠更多的人,就赔更多的钱,但既然官府愿意赔钱,那就不会引发混乱啊!” 刘述愣了愣,“但官府赔不起了。” 张斐道:“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官府要赔还是赔得起,这都还没有开始卖田、卖宅。” 刘述当即就傻眼了。 但好像是这么回事,混乱的原因,肯定是官府不赔,但如果官府都愿意卖田、卖宅去赔,当然不会生乱。 邓绾不禁道:“就你这个赔法,整个官府都会赔了进去。” 张斐道:“依照法制之法,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 邓绾道:“我还想问你。” 张斐笑道:“我在很多判例中,其实就做过类似的裁定。” 富弼顿时反应过来,“债务清算和债务重组。” 他这三年,都研究张斐的判决。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富公言之有理,当赔到这种地步,还是赔补上,就是要进入债务清算和债务重组。 就个人而言,是保障个人或者家庭的基本生活,其余的收入全部用于还债。官府也应该如此,就是在保证官府的基本运作情况下,其余的全部拿出来还债。 虽然官府的账目非常复杂,但皇庭也会通过精确计算,比如说,一个知府,平时身边可能有十个吏,但是通过计算,可能五个吏就能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就会裁掉其中五个吏。 又比如说,使臣来到河中府,以前是有酒有肉,如今就只能管饱。 又比如说,那些寄禄官,他只能拿俸禄不干活,裁掉他们,也不会影响到官府的运转,所以,全部裁掉。 裁军是同样的道理,只保留所需要的,其余的一律裁掉。” 这话音未落,底下是一片哗然。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破产法案 在张斐未来解释前,那个判例只是说皇庭有权让官府赔偿,而在当下,就足以引发极大的争议,得亏河中府财政非常漂亮,否则的话,张斐都无法获得这个解释权,直接就被炒鱿鱼了。 然而,解释之后,官员们才发现,这原来是一个无底洞,还来了一个债务重组,其实这个债务重组,就是破产法案的包装。 本质就是破产,只不过张斐也不敢这么说,他在写债务官司判例,就写成债务重组,但那只是针对百姓,不曾想,还适用于官府。 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好家伙! 赔偿还不够,还得来个债务重组,要知道是这结果,估计也就没争议了。 想当年范仲淹一句精简官吏,就被官员们骂得怀疑人生,直接被赶出中央。 那可是范仲淹啊! 无论是地位,还是名望,都不是张斐能比的。 然而,张斐却比范仲淹更狠,这说着好似直接要将官府都给废除。 颠覆! 这真的是颠覆这些官员们对于官府的一贯认知。 对百姓这么干,那是可以的,但你对官府这么干,你咋不上天啊! 根据当下对于官府经济的理解,官府要是实在没钱,且非因贪污受贿所至,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百姓增税,即便是司马光、包拯他们,也会赞成的,苦谁也不能苦官府啊。 官府要没了,天下就没了。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啊! 所以,饶是王安石、司马光现在都是满头大汗,因为他们只知道,张斐是冲着裁官去的,但他们并不清楚,具体的内容。 然而,张斐这一番话,可比单纯的裁官,还要恐怖,直接将根给挖了,官府都没了,官员自然就没了。 他们两个都尚且如此,底下的官员们如何还忍得住,是二话不说,直接就开骂,还讲个屁的道理。 搞什么飞机! md! 难不成朝廷是你家开的。 其实这要是平时,估计大家也就认为这是一个妄人,说了一番妄语,只需哈哈一笑。 因为听着就非常离谱。 不可能的。 可是这里是立法大会,张斐说得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律法,关键皇帝还就坐在边上,万一皇帝脑袋里面缺了一根弦,还真就这么干了,那还得了。 这必须要马上、立刻、及时让皇帝看到我们的决心,你要这么干,那大家就一拍两散。 甚至有人当场就将张斐骂成逆贼。 这官府都没了,国家还能存续吗?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封建集权主义。 不懂就别在这瞎逼逼。 面对漫天的谩骂,张斐来到桌前坐下,喝口茶,非常认真看看文案,心中无比想念战友许芷倩,以往这种时候,还能跟许芷倩聊聊天,但可惜今日他是孤军奋战。 其实这种场面,他早就习惯了,当年哪回上庭不被群喷,他只是不习惯在这被喷的时候,许芷倩却不在身边的感觉。 过得好一会儿,骂声渐渐变小。 到底皇帝还坐在这里,他要不开口,谁敢真的将张斐拿下。 而赵顼始终是一声不吭,宛如告诉大家,我就是来看看的。 这令大家更慌,到底皇帝是什么个想法,他怎么不出声? 最终,还是富弼站起身来,主持大局,表示张斐只是来做解释的,行与不行,还得通过立法会的最终决定,你们且都稍安勿躁。 大家一看皇帝不吭声,而张斐又在那里喝茶,都不当回事,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就跟个撒币一样的,在这里骂。 没劲! 于是,在大家口干舌燥后,渐渐安静了下来。 富弼也是有气无力地向张斐使了个眼色,暗示,你老人家可以继续了。 那眼神中真是透着一个“心累”啊! 在得到富弼的指示,张斐这才站起身来。 马上又是好半响的嘘声。 真的就是皇帝坐在边上,不然的话,他们就直接掀台子,这会肯定开不下去,也不能让张斐继续说下去。 张斐显得很是无奈,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等到大家嘘的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后,他才缓缓说道:“我是真没有想到,大家对儒家思想会有这么大意见。” 不少人一愣,你聋了吗,我们方才骂得是儒家思想?,难不成张斐号“儒家思想”? “你在说甚么,我们何时对儒家思想有意见,我们是对你这法制之法有意见,你这简直一派胡言,狗屁不通。” 孟乾生逮着机会,就是一顿怒喷。 “但这就是儒家思想。” 张斐微微耸肩,道:“正如我方才所言,法制之法是儒家思想最佳执行方式。在强制执行的结果下,最终的结果就是,士兵们得到应有的赔偿,而留下的士兵会得到足额的军饷,战斗力自然就会提升,同时官府还能在保证基本运作下,又减轻了负担,没有通过增税,或者说增加百姓的负担,来缓解危机,百姓的利益也得到保障。 而对于君主而言,在这种极度恶劣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一个州府的稳定,同时减轻朝廷的负担,这无疑保障了君主的权益,如果一个州府发生民变或者兵变,君主和百姓都将是最大的受害者。” “你休在此妖言惑众!” “你这逆臣贼子,说不定就是辽国派来的细作,意图毁我大宋百年基业” 他们已经不讲道理了,骂就对了,而且骂得非常难听,什么脏水都泼。 皇帝也无动于衷,还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 辽国请得起我张大珥笔?瞧不起谁呢。张斐却是微笑地点点头道:“我完全理解,各位为何要骂我,为何要质疑这个观点,但稍后我会对此解释的,还望各位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我们是骂得没力了,有本事你等等看,我们让你一个字都说不出。 每个人都是气鼓鼓地看着他。 要知道这里全都是官员,可没有一个围观的百姓,张斐其实是身处敌营,基本盘完全隔离在外。 但张斐却是泰然处之,从容淡定地说道:“不管怎么样,可见在这极度恶劣的状况下,法制之法仍可以保障了君主、国家、百姓的基本权益。那么谁是其中的受害者,显然,就是在坐的各位,也就是官员,所以大家骂我,那都是应该的,但这不就是儒家思想最佳解决方案吗?” 就连司马光都纳闷道:“这怎么就是儒家思想的最佳解决方案?” 给张斐这么一番忽悠,光都觉得自己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张斐笑道:“因为儒家思想的仁政,就是要规劝君主,善待百姓,轻徭薄赋,但其中就没有一句话,说是要优先保障官员的权益,法制之法这么执行,何错之有?” “.!” 大家都傻眼了,原来在儒家思想中,我们才是鱼肉吗?你特么忽悠谁呢。 可仔细一想,儒家思想的仁政中,还真就没有这种话。 但文彦博他们都知道,张斐只是玩了个巧,既然大臣又管谋划,又管执行,他们的权益还用写明吗? 大臣总不能自己砍自己。 这时,苏轼突然道:“法制之法是要保障每个人的正当权益,难道官员就不是人?” 大家是齐齐点头。 可算是找到一个突破口。 方才他们差点憋出内伤来。 张斐笑道:“法制之法当然是要保障官员的正当权益,如果官府拖欠官员俸禄,官员也可以来告,但是朝廷要裁掉官员,这是朝廷的正当权力。 这就好比,公检法可以帮一个酒保讨回酬劳来,但不可能强迫店主雇佣他一生。 而且,如果真到我说得那一步,也就是债务重组,那也全都是官员们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此话一出,官员们不禁面色狰狞,我们咎由自取?你好意思说这话,你这做法就是放我们得血,去补贴君主和百姓。 文彦博不禁沉眉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都已经到这种地步,要是再欠下去,或者再增下去,那不是兵变,就是民变,这还不足以说明这是官员的无能吗?” 一个官员躲在后面喊道:“你小子懂什么,许多事情,是上面吩咐的,地方官员们也很无奈啊。” 这就是在暗指皇帝,是皇帝要钱啊! 其余人瞄了眼赵顼,见他没有看过来,然后赶紧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 张斐道:“这一句话,我在河中府听了很多遍,我给他们的建议就是,如实跟皇帝说,我做不到,另外换个人来。我就不相信,你都这么说了,朝廷还会强迫你去完成。 我听说京东东路一些知县就表示无法完成青苗法,朝廷立刻将他们撤了,可你做不到,又要赖着不走,还能怪朝廷? 此外,皇帝和朝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朝廷税入必将也会因此减少,而且债务重组,不是说完全废弃官府,这里面朝廷还是得拨钱,维护官府最为基本的运转。 这是谁都不想遇见的,但在那种极度恶劣的情况下,如果不那么做,国家就会一直腐朽下去,直到灭亡。这么做的话,只是一时之疼,但可以减轻负担,轻装上阵,同时国家最基本的安定是不会被破坏的,只是说官家可能也无法尽情的去修宫殿。 但法制之法保障的可不是那华丽的宫殿,而是君主、国家、百姓的最根本的权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顼。 他这一句话可是有限制皇权之意,你不杀了他吗? 但赵顼还是面无表情,似在思索什么。 其实张斐早就跟他提过那“权力的笼子”,你放一点点进去,他们就是要加倍放进去,皇权反而更加大。 就利益而言,如果我少修一个宫殿,能够裁官,那可真是不要太划算。 赵顼绝逼不会犹豫的。 关键他暂时也没有打算修宫殿啊! 这买卖绝对做的。 官员一看,皇帝这都不出声,咱们还骂个什么劲,到时去垂拱殿谈吧。 张斐根本无心关注赵顼在想什么,因为他们两个早就商量过的,他又继续说道:“由此可见,如今大家嘴里的顾全大局,那不过是掩耳盗铃,是任凭国家继续腐朽下去,简单来说,就是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许多官员听罢,顿时怒睁双目。 诬蔑! 这真是赤luoluo的诬蔑啊! 可是许多官员也是沉默以对,尤其是宰相们,因为他们认为这就是事实,大家如今都是拖得一天是一天。 很简单,这三冗问题,解决方案是再简单不过,就是节省开支,可为什么做不到。 但是,皇帝现在很着急,王安石才会被重用。 很多官员认为,这就是皇帝不做声的原因,别看张斐的一些话,有些大逆不道,但他的最终结论,却是说在皇帝心坎上。 张斐又道:“而法制之法的做法,看似莽撞,但其实是为顾全大局,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保障了一个国家的基本安定,百姓不会民变,士兵不会兵变。至于官员么那也只能怪他们能力不足。 元学士在河中府的成功,已经说明这一点,其实通过政策的调整,是不至于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来,故此河中府并没有到债务重组的地步,所以我说得债务重组,也不是必然要这么做,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赵抃、吕公著他们稍稍点头。 这么说的话,其实大家还是能够理解得,如果闹到那种地步,就是以前的制度,官员也得受到惩罚,只不过张斐是比较激进的,不是抓人问罪,而是将所有官员都给裁了,核心就不是惩罚,而是还债,而是财政。 张斐又道:“而这,也属于儒家之法的一大弊病,就是执行方面的欠缺,在这里我指得是儒家之法,而不是儒家思想。而法制之法,将会补全这一短板。” 富弼问道:“这话又从何说起?” 张斐回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儒家思想只是大臣面向君主,本也应该如此,这就是大臣们的职责所在。可问题就在于,一旦君主采纳,执行者还是大臣,这么一来,就会出现两个问题。 其一,大多数大臣肯定只会建议君主从(一)降到(零),是决不可能是从(一)升到(二)。因为执行者也是大臣,试问谁又会给自己增加难度,即便宰相想要这么做,那底下官员也不答应啊。” 赵顼这回听得是频频点头,毫无顾忌,心道,一针见血,一针见血啊! 文彦博摇摇头道:“此话我不敢苟同,大臣若是做不到,还建议官家这么做,这与祸国殃民又何异?” 王安石不禁瞧了眼文彦博,他这是在暗示我吗? 张斐点点头道:“文公言之有理,而这就是我要说得第二点,在儒家之法下,皇帝是非常容易听信谗言,忠奸难辨。 根据当下的制度而言,一般来说,先是皇帝提出一个目标,宰相为此去设计方案,最终由底下的官员去执行,从而完成这个目标。 假设皇帝提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正直的大臣必然就会去劝阻,而投机取巧的奸佞小人则是会表示自己可以帮助皇帝,完成这个目标。结果皇帝就有可能听信小人之言。 若翻开史书,许多许多奸臣,就是凭借这一点上位的。但这是不是皇帝的错,我觉得还得具体分析,如果皇帝只是单纯得满足一己私欲,而不顾财政危机,修宫殿,或者干嘛,那皇帝当然也有错,这也就是史书上所记载的昏君。 但如果皇帝是要励精图治,是要开疆扩土,是要建万世功业,这就不能说是皇帝的错。” 文彦博听罢,不禁都感慨道:“这小子拍马屁,也真是前无古人啊!” 一旁的司马光、吕公著都是笑着直摇头,当初阿云一案,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了。 这话对于皇帝,其实很不中听,你都这么说了,老子以后就别修宫殿。 但是在坐的大臣,都知道,当下这位小皇帝肯定非常爱听。 赵顼的目标就是要励精图治,开疆扩土,但他这个主张受到很大的阻碍,他现在非常需要理论上的支持。 张斐道:“我们假设皇帝是要开疆扩土,但是财政暂时不足以支撑。那么正直,且有能力的大臣,是会在不增税的情况下,改善财政,帮助皇帝开疆扩土。 可是这种大臣一般都是五百年难得一见,如萧何、如房玄龄,目前我朝王学士也在走这条路,但尚未证明。” 王安石凝重的神情,宛如雪莲绽放,当即就笑了,是很大方地点点头。 方才他认为张斐、文彦博的说辞,就是在讽刺他,因为他就是在这个关键点上位的。 如今张斐这么一说,将自己放在萧何、房玄龄同列,那完全是正确的。 可马上惹得不少人嗤之以鼻。 萧何、房玄龄,跟你哪里像,倒是那李林甫跟你王介甫,有一点相同。 张斐见到王安石开心了,又继续道:“其实大多数正直的大臣,就是处在第二种,也就是劝阻皇帝,不要急功好利,要休养生息,然后厚积薄发。” 司马光、文彦博、富弼都点头赞成,好似主动承认,我们就是这第二种。 这就是他们的主张。 张斐又道:“因为第一种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大多数都是第二种,然而,奸臣就是诞生在第二种情况,当所有正直的大臣都说做不到时,他说他能够做到。 作为君主,必然还是希望能够开疆扩土,于是就可能任用奸臣,但史书已经告诉我们,这奸臣的手段其实就是想尽办法去盘剥百姓,收刮钱财,然后去打仗。 而最终只能是结果来断定忠奸,也许等到国家亡了,我们才知道他是一个奸臣。而这就是儒家之法的一个问题所在,圣人其实已经想到这一点,但是却做不到这一点。 就是因为儒家之法的仁政,只是让大臣去建议君主,仁政治国,善待百姓,轻徭薄赋,但这都属于是赐予,是恩赏,而不是一个保护百姓权益的制度。 如果皇帝身边都是正直的大臣,这个是可以维系,但如果不是,也就意味着百姓的权益将得不到保障。” 这一番话下来,会场少了不少戾气,多了一丝思考。 其实司马光他们这些看史书的,也一直在思考,怎么阻止奸臣上位。 但目前是没有答案的。 而张斐针对这个问题的解释,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仁政到底是恩赐,还是制度? 对于皇帝而言,看上去,恩赐显然更能伸张皇权,我可以善待百姓,我也可以不善待,这多么爽。但经过张斐这么一番解释,这又是属于皇帝的权益,那就应该得到保障,这就是需要制度。 张斐这番话,就是说儒家思想将仁政视为皇帝的一种恩赐,是儒家之法的一大弊端。 张斐又继续言道:“而法制之法的理念就是保障所有人的基本权益,其实就是维护君主和国家的利益,那么在这个基础上,你还能帮助皇帝达到目的,那就不是奸臣,而是能臣,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 反之,意图破坏律法和制度去完成的,那就是奸臣,史书已经证明这一点,奸臣往往满足皇帝,从而导致皇帝丢了天下。而法制之法会让这些奸臣无所遁形,且不用付出亡国的代价,去证明他是忠还是奸。 关键皇帝也能够得到一个非常准确的回馈,而不会受到奸臣蒙蔽,能与不能,只是能力的问题,而无关忠奸。” 赵顼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对于这个解释,非常心动,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反而可以放开手脚去干。 “说得好啊!” 司马光突然开口,然后马上看了眼王安石。 激怒王安石,司马光也是专业得。 王安石当即是恼羞成怒,你看我作甚,我分明是属于第一种大臣,只是我还未证明而已。 张斐权当没有看见,自顾说道:“这个判例对于国家而言,显然是利大于弊,不但会有效地帮助君主励精图治,同时还能让元学士这种能臣,大放异彩。更为关键的是,还能使得国家变得更加富强。” 一直沉默的赵顼问道:“张庭长此话怎讲?” 态度明确,我的目的就是要让国家富强,你们做不到,就别怪我信这小子。 张斐解释道:“这就还得从司马学士的那句话说起,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间,则在公家!官家认为可是在理?” 这个问题问得好,司马光默默为张斐点赞,偷偷看向赵顼。 赵顼迟疑了下,点头道:“有一定的道理。” 张斐又问道:“王学士所言,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结论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官家认为此话是否有理?” 赵顼点点头道:“也有一定的道理。” 张斐笑道:“若是二者选其一,估计就是鱼与熊掌。” 赵顼用力点点头,你知道朕心里的苦。 张斐道:“但是法制之法,能够使得二者兼得。” 赵顼惊奇道:“此话当真?” 司马光和王安石也都好奇地看着张斐。 法制之法与这两句话有何关系? 张斐解释道:“司马学士的这一番话,在我看来,是说的现在,而非是未来。一个国家的财富增减,不是说一日就能翻天覆地,在这一刻,就是‘止有此数’,那当然是不在公家,就在民间。” 这弄得司马光这个原创都愣住了,我是这么个意思吗? 可见他没有见识过互联网,你想表达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多人是怎么理解的。 张斐又道:“法制之法恰恰是保障这一句话,也就是保障公家和民间的基本权益。” 赵顼点点头,“此话在理啊!” 司马光说这句话,就防着官府收刮民间财富,法制之法的确是能够保障。 张斐道:“而王学士的那番话,也没有错,只不过说得是将来,而非是现在,这是需要时日的,而法制之法恰恰也保障了这一番话,可以给予他时日去证明,能否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因为法制之法确保新政不能随意加赋,而这个判例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安石听得都乐了,“这臭小子还真是能说啊。” 一身酸味的苏轼也是频频点头,他与苏辙对这一点是非常认同,这也是他们加入公检法的原因,他们反对王安石,就是认为王安石在说谎,他就做不到条例所规定的的,搞了半天,肯定还是变着法要去剥削百姓,将民间财富,全部搬到公家去。 公检法恰恰就是阻止王安石这么干,迫使王安石必须是“资之天地,富天下”,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张斐道:“这普通人都尚且希望越过越好,皇帝当然也希望国家变得越发富强,此乃人性也,也是皇帝的天命所在。” 赵顼是笑着直点头,“妙啊!妙啊!张庭长这一番话,还真是帮朕解惑了。” “官家过奖了。” 张斐拱手一礼,又道:“可见法制之法是既可以保障当下公家和民间的财富处于平衡,又可以满足皇帝对于未来的憧憬,大胆用人。 尤其是这个判例,是能够将庸官奸臣挡在门前,因为投机取巧的机会变少了,让他们不能随意盘剥百姓,蒙蔽圣上,让能臣在皇帝前面,尽显本事。 从这一点来看,法制之法并非是要损害所有官员的权益,而是损害庸官的权益,但同时又捍卫正直、有才干官员的权益。” 这一番话下来,场内是一片寂静。 谁反对,谁是庸官? 你tm真会说啊! 革新派那边,如王安石、曾布这些能臣干吏,都觉得听着好像还不错,这不就是我们革新派的理念吗。 搞笑的是,保守派的官员也都认为,这不也是我们的理念吗?保障民间财富不流入公家。 然而,大多数反对派则是抑郁了,你们这么搞,就有些过分了呀! 我们是被卖了吗? 岂有此理! “由此可见。” 张斐突然回到桌前,“我在河中府的判决,是彻底贯彻法制之法的理念,也绝非是特例,或者说因人而异,即便是最恶劣得情况下,只要坚持法制之法的理念,依然能够保障各方的基本权益。故此,我非常希望立法会通过我的判例。” 正听得入迷的富弼,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张斐,小子,不对呀!你说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压力全在我身上了。 这时,张斐刚好看向富弼,“富公,我说完了。” 富弼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报复的目光,暗骂,这个小珥笔,真是睚眦必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自食其果 为什么张斐这么敢说,就是因为他也就是说说而已,这里是立法会,又不是皇庭,他可没有河中府那种权威,能够一槌定乾坤,所以不管他说得是多么糟糕,还是多么好,最终决定权是在立法会。 这压力全在立法会头上。 但这不就是富弼安排张斐去检察院的初衷吗。 在京城,你的权威和资历不足以服众,你的判决,必然会得到很多质疑,故此检察院更适合你,真正的权力,应该回归立法会。 正所谓权力有多大,这责任就有多大。 接下来可就是考验立法会的时候。 此时富弼顾不得头疼,来到赵顼面前,询问道:“官家可有要说的?” 赵顼摇摇头道:“张庭长的这番解释,朕一时也未能完全领悟,若是立法会有结果,富公可要来跟朕好好解释一番。” 言下之意,这个锅,朕可不想背,你们自己看着办。 富弼只能拱手道:“老臣领命。” 赵顼站起身来,“朕就先回宫了。” “老臣恭送官家。” 赵顼立刻起身离去。 大臣们纷纷注视着赵顼,希望从他的背影悟到一点点圣意。 等到赵顼离开后,富弼便宣布今日立法会到此结束。 当然,立法会不可能只开一天,是要一直开到过年前的,有很多问题是要讨论的,只不过今日是张斐的专场。 赵顼一走,这场内就立刻形成两个大团体。 这革新派就围着王安石,而保守派则是围着司马光。 个个脸上都是忧心忡忡。 因为张斐的这一番理论,可是触碰到所有人的利益,都不仅仅是冗官的问题,还有平时,想要多收一点钱上来,可能都不行,那这官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司马学士,张三此番言论,可是非常危险的,不可轻易尝试啊。” “他说得是有道理,但是也会因此得罪很多人。” “那小子就只管说,可得罪人的却是我们,可真是太狡猾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这人情世故,是在所难免,这个判例会令公检法如履薄冰,必然会使得更多人反对公检法的。 “那若是万不得已呢?” 面对众人地劝阻,司马光突然反问一句。 万不得已? 众人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司马光目光一扫,道:“这青州的情况,诸位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是他们将我们逼到这份上的,难道我们要低头认输吗?”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哎呦!这不就是青州问题的解决之法吗。 如刘述等核心保守派,立刻要求让青州官府直接债务重组。 不错,这都是他们逼得。 而且,你不这么做,公检法在青州必然是进退两难。 如今青州的情况已经是非常严峻,在吕惠卿的他们操作下,官府是拆东墙,补西墙,反而变得债台高筑,如果不债务重组,亦或者朝廷不救,公检法肯定玩完,进退都是死路一条。 但朝廷是不可能救的,即便皇帝愿意,司马光也不会愿意,因为只要朝廷出手,那青州之乱就全得算在公检法头上,范纯仁他们的仕途都会面临很大的打击,司马光也不可能让范纯仁他们承担。 唯有债务重组,推倒重来,才能控制住局势,避免公检法毁于一旦,而且能够减轻官府的负担,使得未来财政增加,做到反败为胜。 更为关键的是,这债务重组,最受伤的是那官府官员,因为主要冗官就是集中在官府,毕竟公检法才刚刚建设,也不可能出现冗官。这搞鬼也是他们,那么债务重组,不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他们自食其果吗。 这想想都爽,虽然也会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但如果失败,他们面临的后果会更加严重。 党争已经到这种地步,是决不能心慈手软,先活着再说。 保守派纷纷支持张斐的这番言论。 文彦博、吕公著都看在眼里,大致也清楚张斐的路数,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边邓绾、裴文等革新派,同样也在劝王安石,千万别信张斐的,这小子是一肚子的坏心眼。 要是裁官,阻力得多大啊! 谁还会支持你改革变法。 你得想清楚这一点。 王安石却是抚须呵呵笑道:“为何不听?说得好呀!说得可真是好呀!” 邓绾纳闷道:“王学士这话又从何说起。” 王安石道:“方才张三一直强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拖欠,官府都应该如此,那民间就更应该如此。在青州是官府欠百姓的钱,但是在京东东路其它州府,可不是官府拖欠百姓的钱,而是百姓拖欠官府的钱,如以此理来解释,这京东东路的混乱并非因为新政,那就不如让他们去帮我们要,这要不要得到,我们都是赢啊。” 众人眼中一亮。 他们就只顾着,官府欠钱,就没有想到,百姓欠官府的钱,应该也是如此。 悟透此理,大家是豁然开朗。 就让公检法去要,如果要得到,同时不发生动乱,那是你们本事,但他们都认为,京东东路的情况,非常严峻,是不太可能要得到。 如果要不到,就证明张斐这一套理论是不成立的,是不攻自破。 邓绾突然问道:“那青州问题怎么办?” 孟乾生瞟了眼司马光那边,立刻道:“对方一定会要求基于张斐的判例,让青州进行债务重组。” 其余人又都看向王安石。 债务重组是很可怕的。 王安石皱眉道:“不错,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然后借机铲除我们的人,但前提他们要解决京东东路债务的问题,这判例是要一视同仁。” 话虽如此,但大家神情还是非常凝重。 万一他们真的解决了,那我们不都得回家养猪? 这里可是立法会,而不是政事堂,可不是说解决一次政治纷争,一旦张斐所言变成了律法,真是太可怕了。 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富弼,而此时富弼正在与张斐交谈。 “唉你小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富弼不禁不禁是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得不说,张斐的这个理论,超出他的预计,这比裁官要更狠的多,因为这将触及到封建社会特有的剥削制度,冗不冗官,都可以进行债务重组,只要财政出问题。 张斐却是笑问道:“那比之王学士?” 富弼愣了下,捋了捋胡须,思索好一会儿,点头笑道:“可是你要明白,王介甫并非不知三冗才根结所在,正是因为他不敢触碰这个问题,才提出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主张。”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 富弼又好奇道:“就连王介甫都害怕,你不害怕吗?” 张斐道:“但我不是要主张裁官,我也知道这会有很大的阻力,我还是为求巩固法制之法、公检法,但求能够真正做到依法治国。” 富弼哦了一声:“真正做到依法治国?” 张斐点点头:“我在河中府面临的很多问题,但我从未去追究相关官员责任,当然,一方面是我不想矛盾激化,但另一方面,我也是考虑到他们的难处。因为其中很多问题都是财政迫使官员去违法,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这里面没有一个最终解决机制。 只要朝廷财政有问题,必定是转移给百姓,那么就必定会触犯法律,最终就是官逼民反。虽然这种事在我朝都发生过很多回,但始终没有一个解决机制,可以长期避免这个问题。 更为关键的是,这将最终导致,司法时刻面临着冲击,还是那句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要财政,就必须破坏司法,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公检法就不可能立足。” 富弼轻轻点点头,但凡看过河中府的判例,都知道大多数官员都在借财政问题,为自己的违法行为提供法律上的支持,也是张斐在河中府面临最大的问题。 要是没有元绛的那些政策,张斐还不一定是什么下场。 这也是很多人质疑公检法的原因。 他们认为公检法会破坏行政制度,因为很多问题,根源是在朝廷,追究官府的责任,官府就难以有所作为,财政就会面临更大的危机,得不偿失。 而河中府的成功,完全是依赖于个人能力,不代表别得州府也能成功。 想要复制河中府的成功,就只有引入破产法案,这个法案会对官员能力要求,将会变得非常严格。 但你无法轻易从百姓手中拿到钱,就只能想其它的办法。 张斐又继续道:“就连寻常百姓家都知道,如果收入变少,一时又没有办法增多,这开支就必须减少,国家也应该如此,这个判例不是为裁官,而是为求保障国家不因此走向灭亡,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干,总比官逼民反的要好。” 这条法案,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没有的话,就必然是官逼民反。 富弼点点头,又问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认为立法会能通过吗?” 张斐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富弼呵呵笑道:“真是好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 这一句话,同样也是适用于他,因为立法会也不是他能做主的,是要经过很多人的同意。 要是平时,肯定是过不了了。 可如今这局势,要是过不了,京东东路面临的问题,就都无法解决。 然而,大多数人都不希望京东东路的问题得以解决,他们就是希望革新派和保守派玉石俱焚。而且,他们是绝不支持债务重组的方案。 虽然王安石认为,可以借力打力,借这个判例帮助提举常平司收钱。 但人家也不傻,京东东路出问题,到底只是一时的,但如果这条法案如果通过,那就等于是在他们的脖子上套着一条绳索,随时索命。 所以,在这场立法会结束后,立刻便有许多大臣上奏弹劾张斐妖言惑众,欲破坏祖宗之法,直接要求皇帝拿张斐问罪。 其实他们也知道,要拿张斐问罪,目前看是很难的,因为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是支持他的。他们只想告诉皇帝,决不能这么干,这么干的话,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候,有两波来自京东东路的难民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京城,更恐怖地还在后面,是直接将王安石的府邸和司马光的府邸给团团围住。 虽然很快禁军就赶过来,将这些难民全部抓住。 但这依旧引发极大的恐慌。 这古代想要离开家乡,可是非常难得,虽然宋朝相对比较容易,但是这两拨难民加在一起,都有近两百人,竟然无声无息地穿越重重障碍,出现在京城,并且还将宰相的府邸给围了。 百姓们全都傻眼了呀! 这是反了吗? 可是朝中大臣早就听到这风声,有百姓会来京城告御状,之前他们也在暗中给予支持,让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因为这两波难民就是来自于青州和京东东路其余州县的。 围住王安石的就是齐州、登州的百姓,那青苗法就是你丫想出来得,结果弄得老子家破人亡。 而围住司马光的则是青州的衙役、漕兵,就是你丫的司法改革,弄得我们的军饷都没了。 虽然宋朝禁军不太行,但也不能让他们长驱直入,只要不瞎,怎么都能发现,那么只有一个原因,肯定是有人暗中护送他们进来的。 能有这权力的,必然是宰相,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肯定是一派人。 原本很多反对改革派,都在期待这一天,但这偏偏发生在立法大会后,这个,嗯.就有些微妙。 他们所期待的是,这些人来告状,但双方无力解决这些问题,那么皇帝必然会受迫于民怨,至少也得各打五十大板。 但现在是有办法解决,就看双方是否愿意合作。 那这个反而成为双方合作契机。 赵顼在得知此事后,马上下旨,让公检法立刻彻查此事。 这立刻引发恐慌。 张家。 “爹爹,现在是什么情况?” 见到许遵回来,许芷倩是立刻迎了上去,一脸关心地问道。 许遵却是瞪她一眼,“你现在要安心养胎,少问这些事。” 许芷倩瘪了下嘴,委屈地看向张斐。 张斐一笑,问道:“岳父大人,目前调查的怎么样?” 许遵坐了下来,“这情况有些复杂,根据那些百姓的所言,如果真要查的话,可能会牵连很多官吏。” 张斐好奇地问道:“这么严重吗?” 许遵点点头道:“这里面涉及到强迫他人借贷,以及通过折算、损耗来抬高利息,还有就是抢夺更多的田地来抵偿借贷,等等。如果真的调查的话,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张斐笑道:“小婿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那么检察院都必须要秉公执法。” 许遵迟疑了下,道:“你这是要逼迫他们接受债务重组。” 张斐呵呵道:“小婿只是给王学士和司马学士提供两条梯子罢了。” 王府。 “恩师,章子厚来信了。” 吕惠卿急急将一封信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信来,还未拆开看,吕惠卿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京东东路的官员都知道有百姓来京城告状,如今都是惶恐不安,在向章子厚求救,他们都表示自己只是全力支持青苗法,故此希望恩师能够救他们一回。” 王安石听罢,也懒得看了,将信扔在一边,道:“他们是真心支持新政,还是希望借刀杀人。” 吕惠卿笑道:“但是他们现在肯定会支持与对方合作,虽然债务重组令他们难以接受,但是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他们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 其实京东东路的官员,没有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早就扛不住,如今那些百姓更是告到京城,他们现在只求自保。 甭管什么条件,他们都会答应的,被裁总比去琼州伐木要好,况且京东东路的财政情况,远没有达到债务重组的地步。 青州的官员,干我们屁事,死道友不死贫道。 而这就等于是给王安石提供支持,从而堵住孟乾生等官员的嘴。 很多涉及此案的官员,已经上奏支持张斐的判例,他们的理由就是,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仁义无双,百姓没钱还债,我们不逼迫他们,我们失职,我们逼迫他们,又会导致民怨。 给我们这个判例,我们就能够依法判决。 必须支持。 王安石点点头,“你去找许仲途谈谈,看看检察院目前掌握多少证据。” 吕惠卿道:“学生知道了。” 检察院目前还未深入调查,暂时所知,就是那些百姓的一面之词,许遵也将这些百姓的来历,告知皇帝,同时表面京东东路的情况已经是相当严峻,要马上处理好。 赵顼也是立刻召开会议。 垂拱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顼拿着一道奏章,狠狠摔在桌上,冲着一干大臣质问道。 司马光率先站出来,“今日青州所发生之事,正是当日张庭长在立法会所言,由于长日拖欠军饷,导致那些士兵、衙差来京城上诉,臣恳请陛下督促立法会赶紧通过债务重组的判例,好让官府有应对之策。” 裴文立刻站出来道:“司马学士此言差矣,公检法未去之前,青州一直好好的,这又如何解释?” 司马光道:“裴御史怎又不说,公检法一去青州,便有数千人上诉,可见青州的问题已经是刻不容缓,我也知道之前御史台到底在干什么?” 文彦博立刻站出来道:“臣有罪。” 这文彦博到底是御史台老大,他都认错,裴文也不便多言。 赵顼马上道:“此时不是问罪之时,而是要立刻解决这些问题。” 司马光道:“陛下圣明,公检法在青州只是秉公执法,此番动乱,非冤案所至,幸亏公检法去了,否则的话,再过一两年,可能就是官逼民反。” 真是胡说八道! 很多大臣都知道,司马光是在危言耸听,要是公检法不去,别说一两年,就是十年,二十年也不大可能发生官逼民反。 因为这番动乱,全都是他们暗中操纵的。 不然的话,根本不可能闹得这么大。 孟乾生立刻站出来道:“问题是要解决,但不代表要用债务重组的手段,这万不可行的,这会使得朝廷人心尽失,还望陛下慎重。” 谢筠附和道:“许多地方财政本就非常困难,那官衙破的连民房都不如,这并非官员能力不足,而是他们为求满足京师所需,若以财政而定官员的能力,着实不公啊!” 顿时不少人站出来,支持谢筠。 他们这些人已经知道王安石他们的想法,现在只能靠自救,必须要阻止这个判例通过。 而且这话,也有威胁之意,是京师要求太高,导致地方官员,只能向百姓索取,你要这么干,那就是卸磨杀驴,往后地方官员谁还会帮你敛财。 司马光站出来反驳道:“但如果不进行债务重组,就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官府赖账,表明不赔偿。要么就是朝廷拨钱去救。但如果朝廷拨钱去救的话,后果更不堪设想,到时很多地方官府都会效仿,挥霍财政,然后等待朝廷去救。” 刘述他们立刻站出来表示支持。 这都是你们自作自受,你们不挑起那些人去上诉,青州债务能变成这样吗。 赵顼突然看向富弼,问道:“富公,立法会对此有何看法?” 富弼道:“回禀陛下,立法会针对这个判例,进行过一次隐匿姓名的投票,其中多数人是支持这个判例的。” 孟乾生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富弼道:“事实就是如此,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去调查。” 很快孟乾生就反应过来,这立法会有很多是考生,考生是要追求上位的,而且他们个个都是自命不凡,你们要不下来,那我们怎么上去。 能者居之,当然是年轻人追求的,因为要是论资排辈,那他们就只能是干等着。 还有,立法会的官员,多半都是中低层官员,而且干得全都是脏活累活,也正是因为如此,凭能力上位,他是有信心的,也符合他们的利益。 除此之外,其中大部分官员还是保守派的,毕竟是富弼在掌控着立法会,他们肯定是要保范纯仁他们,也对革新派那边做法,大为不满。 可笑的是,革新派那边的一些官员,也希望通过,尤其是京东东路的司法官员,他们现在要自保,基于这些原因,这肯定是多数通过。 赵顼又问道:“富公对此有何看法?” 富弼直截了当道:“老臣是支持的。” 赵顼哦了一声:“是吗?” 富弼点点头道:“因为张庭长的这个判例,是基于非常严峻的情况,史书上很多叛乱,就是因为地方财政困难,恶性循环,最终导致官逼民反,朝廷又出兵镇压,又拨钱安抚,这反而发使得财政更加恶化,甚至于面临亡国的风险。 可一直以来,对于此类情况,都没有太好的办法,老臣认为这个判例可以不用,老臣也不建议使用这个判例,来解决财政问题,但是不能没有,因为这在危难时刻,确确实实能够避免情况变得更加恶化。” 赵顼稍稍点头。 司马光立刻道:“如今青州的财政状况,就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时刻,漕运都已经停止,明年的税入都不一定手的上来,如果不用这个判例,极有可能会发生兵变或者民变。” 赵顼犹豫片刻,突然问道:“诸位卿可有解决之法?”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如果不赖账,不剥削,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因为在他们的努力下,青州的问题已经变得非常严峻,但如今他们肠子都给悔青了。 他们就是想一举干死公检法,当初这么干是不计后果的,一定要将青州财政搞得挽救不了。 到底只是一州,朝廷真心要救,还是能够救得了。 哪里知道,张斐会提出债务重组,这一锤子直接砸在自己脚上。 真是要了亲命啊! 孟乾生负隅顽抗道:“目前青州的问题,只能是朝廷拨钱。” 赵顼道:“卿方才没有听到司马学士之言吗,若让朝廷拨钱,这后果更不堪设想啊。” “.!” 这回是彻底沉默了。 赵顼等了好一会儿,道:“这样吧,暂且先在青州施行债务重组,倘若行得话,再由立法会对此立法。” 司马光立刻道:“陛下圣明。” 一直沉默的王安石突然站出道:“陛下,根据张庭长所言,债务重组是先适用于百姓,故而才适用于官府,而如齐州、登州的危机,乃是因为百姓欠官府的钱,拒不偿还,按理来说,也就应该如此啊!” 司马光当即反驳道:“齐州、登州的危机,分明就是官府强迫富户平摊所至。” 虽然他们已经是有默契的交换,但是该怼,还是得怼。 王安石道:“公检法是讲证据的,你凭何断定官府有强迫他人借贷,这都是他们自愿得。如果有,公检法大可秉公执法,但是自愿借贷,而无力偿还的,公检法也应该为官府追讨回欠款。” 顿时一大波人站出来,支持王安石。 司马光道:“齐州、登州没有公检法。” 王安石道:“那也是因为你的问题,你公检法普及慢,但却又急于在朝廷立法,如此一来,这国家都会让你给搞乱了。” 更多人站出来支持,同时表示现在公检法就这么一点规模,立法会也别着急立法。 目前这情况,他们也知道拦不住,先拖着,等这一波危机过去之后,他们才出来阻止,就不会这么难。 赵顼立刻道:“司马学士,朕希望你能够立刻在京东东路普及公检法,并且协助官府追讨回青苗钱。” “臣遵命。” 司马光无奈拱手一礼,马上又道:“陛下,根据债务重组的判例,皇庭只能依法判决,债务重组乃是官府的职权,公检法只能秉公执法,无法干预。” 赵顼又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犹豫一番后,道:“臣以为青州转运使能够解决青州的问题。” 赵顼点点头道:“但愿你们这回不要再令朕失望。” 这时,中书舍人刘肇突然站出来道:“陛下,京东东路的问题不仅仅是债务,还有税务问题。” 赵顼急急问道:“卿有何良策?” 刘肇道:“为今之计,唯有安排税务司过去。” 不少人双目一睁,便要站出来反对,哪知赵顼语速极快,都不带思考的,“准奏!” 啪嗒! 几块芴板直接掉在地上。 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五章 金蝉脱壳 私货! 这是妥妥地掺杂私货! 谁不知道刘肇就是赵顼的人,谁又不知道税务司背后的大佬就是赵顼。 这小皇帝见缝插针的能力是跟谁学得。 好的不学,尽学这歪门邪道。 由于之前这些大臣们一心都扑在债务上面,就忽略了京东东路的秋税,现在也正面临很严峻的问题,这时刘肇提出让税务司过去,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这无疑打了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导致大臣们甚至都不敢去反驳,因为只要反驳,那皇帝肯定会让他们去解决秋税问题。 目前那里是一团糟,而且他们就是制造者,谁敢揽下这活啊! 只能让赵顼得逞。 但不管怎么样,这解决方案落地之后,无论是革新派,还是保守派,甚至包括吕惠卿在内,可都是长长松得一口气。 赵顼这一番话再简单不过,就是你帮他解决问题,他帮你解决问题。 看上去,就是白忙活一场。 为哪般。 纯纯的内耗。 但没有办法,之前两派都在硬抗,同时心里又都清楚,再这么争下去,真的就是玉石俱焚。 哪怕王安石和司马光要继续互咬,底下那些支持他们的官员,也不会答应的。 因为到时肯定是抓他们问罪的。 “正正好”张斐提出官府也能够债务重组,这给两派提供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 “君实啊,要债这种事,还得拜托你,我这人心慈手软,实在是不舍得逼迫百姓去债务重组。” 出得殿门,王安石便向司马光拱手道。 言语之间,是夹枪带棒,因为司马光之前一直要求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而如今他支持的债务重组,对百姓更是不友好。 司马光呵呵道:“百姓才欠多少钱,好要,好要,倒是官府这边债务庞大,必然是得债务重组,皇庭只能判决,又无权干预官府,还得你来操心,且不说能不能成,关键这得罪多少人,那青州寄禄官可是不少啊!” 王安石嘴角抽搐了下,“既然大家都难,何不比一比,看谁能够先完成。” 司马光犹豫了下,“你想怎么比?” 王安石道:“这后完成的必须背先完成的去上朝。” 司马光摆摆手道:“不比,不比。” “怕了?” “那倒不是。” “那为何?” “有味!” 司马光大袖往鼻前一挥,便下得台阶去。 王安石还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好你个司马小儿,又在这造谣污蔑我,我.!” 正好许遵往旁边走过,他一把拉住许遵,“君实小儿造谣污蔑我,仲途,你可得帮我起诉他。” 许遵讪讪道:“介甫,你这属于民事诉讼,可不归我们检察院管,我这还有事,告辞,告辞。” 许遵刚走,后面又冒出一人来,“王学士,你要告诉君实相公什么,若不嫌弃,子瞻倒是愿助你一臂之力。” 只见苏轼笑吟吟道。 王安石瞪他一眼,“去去去!你这个连官署都没有的检察长,就少在凑热闹,我还不如去找个珥笔。” 说罢,便是大步离开了。 苏轼当即气得浑身发抖,王介甫、司马君实,还有那个张小珥笔,我苏轼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时,三个老头,偷偷从旁边经过,正是文彦博、富弼、吕公著。 “这番交换,到底输赢怎定?” 文彦博抚须问道。 吕公著是呵呵直笑。 文彦博道:“晦叔为何发笑?我问的不对吗?” 吕公著道:“我笑文公忘记当初征收免役税时,我们也有过同样的烦恼。” 文彦博恍然大悟,“张三。” 吕公著道:“正是如此,他若不在,定分输赢,他这一来,又是如此,无人知道输赢。” 文彦博哼道:“那就是张三赢了。” 富弼点点头道:“确实是他赢了,谁让我们都得用他们的办法,但是输家可能是另有其人啊!” 说着,他目光微微往后一瞥。 文彦博、吕公著笑而不语。 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那大多数反对派。 他们本来期望革新派和保守派玉石俱焚,结果到头来,刀刀砍在自己身上。 这尼玛.! 天理何在。 他们也不可能甘愿接受这个结果。 等到他们这些大佬走后,殿内顿时舆论大噪。 “吕校勘,青州危机,乃是天赐良机,怎能轻易放过。”孟乾生是心有不甘地说道。 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 吕惠卿叹道:“非恩师想如此,只不过齐州、登州的问题,我们也难以解决。” 裴文道:“这其实好办,到底齐州等地是百姓欠官府的钱,即便免除他们的利息,官府还是有得赚,但青州可不同。” 吕惠卿道:“哪有你们想得这么简单,那些百姓已经告到检察院去了,如果检察院真的去调查此事,可能会涉及到很多人,我们其实也没有选择。” 赵文政突然道:“但这分明就是一个圈套,青州债务重组,那得裁掉多少寄禄官,那些人中,许多可都是支持新政的,如此一来,会失去很多人对新法的支持。” 吕惠卿道:“这一点还请大家放心,我们会想办法,避免债务重组,即便真的要债务重组,我们也会想办法保住那些官员的。如果他们能够帮我们追回那些债务,就可以拿那些钱去救青州。” 他都将话说到这份上,那孟乾生等人也不便再说什么。 裁不裁那些人,其实他们并不关心,他们现在非常失望,期待的玉石俱焚没有到来,反而迎来了一个债务重组,这真的非常要命啊! 这反差太大,以至于回到孟乾生府上,他们都在怀疑自己被玩弄了。 “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裴文不禁质疑道。 谢筠忙问道:“什么圈套?” 裴文道:“王介甫和司马君实设的圈套,你们想想看,这么一来,公检法、税务司直接在京东东路全面推行,而且债务重组,也使得公检法更是令官府畏惧。” 目前对付公检法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大局为重,从财政上面找理由,而这个判例,直接废掉了这个理由。 此消彼长,公检法的权威无疑得到进一步伸张。 孟乾生道:“这么说来,公检法确实是赢了,但是王介甫为何要帮司马君实做嫁衣,这么做对新政并没有好处。” 裴文点点头道:“这倒也是,制置二府条例司可没有占得太多好处。” 虽然王安石真心没有与司马光设局,而且从结果来看,王安石好像没占什么好处,但是王安石在开始的时候,就将利益收入囊中,到底青苗法、免役法在京东东路全面执行。 赵文政立刻道:“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人。” “谁?” “张三。” 赵文政道:“公检法的权力越大,法制之法越普及,张三可是占尽便宜,这法制之法他最了解。” 以当下的制度、思想、教育,张斐几乎不可能上位,法制之法等于是张斐创造出来的一条新赛道,而在这条赛道,谁也跑不过他。 这条赛道越重要,跑的人越多,张斐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 孟乾生连连点头道:“说得是,说得是,这可都是张三搞出来的,他才是最大的赢家,王介甫和司马君实都是被迫而为,难怪张三之前闭门不出,原来他是想利用立法会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臭小子。” 裴文道:“就知道他回来,一准没有好事,哪知这么快就灵验了。我们决不能让那小子得逞,那债务重组再加上公检法,实在是太可怕了,咱们往后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 孟乾生道:“也不公平,每年税入,朝廷要去大部分,就只留给地方上刚好够用的钱,甚至有些地方,留下的钱都还不够发俸禄。” 赵文政道:“既然如此,那地方官员应该是支持咱们的,我看那王介甫也靠不住,还得靠咱们自己。” 裴文忙道:“赵宗正有何想法?” 赵文政道:“很简单,利用这事,去团结那些反对公检法和反对新法的官员。如果立法会通过这债务重组,那也好办,让那些地方官员要求朝廷将留州钱翻倍,否则的话,这么苛刻的条件,谁敢待在地方上。” 虽然解决方案已经定下来,但这解决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京东东路的情况是真的非常危险,得亏如今是寒冬之际,百姓活动受限,但明年开春要还无法解决,那么就真的会发生动乱。 所以,这个冬天不管是对于王安石,还是司马光肯定无休的。 王府。 “老师,我方才收到王寿明的密信。” 吕惠卿道:“根据他信上所言,青州的问题是非常严峻,若是朝廷不救,且必须要赔偿的话,那就只能用债务重组的方式。” 王安石冷冷一笑道:“他们下手也真是狠呀,连一点余地都不留,也不知道他们真是要对付公检法,还是要对付我们的新政。” 说罢,他又向吕惠卿问道:“你怎么看?” 吕惠卿道:“我觉得这样也好,我们可以让王寿明先尽力去与公检法交涉,看看如何避免债务重组,但以范纯仁的性格,他是绝不会妥协的,虽然结果没有变,但是至少能够让那些官员看见,都是公检法逼着我们进行债务重组的,恶人还是得让他们来做。 等到债务重组,令那些官员感到恐慌,恩师再建议朝廷,建设学院、医院,邸报院,来安置他们,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够借机收拢人心。” 王安石点点头道:“与我想得不谋而合,这封信就由你来写吧。” “是。” 吕惠卿点点头,又道:“但是建设学院、医院、邸报院,还得需要其余州府的财政支持,而这就得看司马学士那边能否将钱收上来。 其实青州的问题,只是得罪人,并不难解决,反倒是其它州府的问题比较复杂。” 王安石道:“他们会想办法解决的,用不着我们担心。” 吕惠卿道:“张三?” 王安石稍稍一愣,“你怎么知道?” 吕惠卿笑道:“司马学士可不擅于处理这些债务问题,而张三确实这方面的高手。” 王安石点点头,但眼中却透着忧虑。 司马家。 “苏子瞻,这大丈夫应该心胸开阔一些,别成天跟个怨妇似得,你这也不嫌丢人。” 司马光瞅着苏轼呵呵笑道。 苏轼道:“君实相公和王相公,身为宰相,都能为了一丁点事,将皇城的屋顶给吵翻了,我苏轼有何不好意思。” “罢了!罢了!” 司马光摆摆手,“当我怕你了,这回我会奏请官家,调你前去登州担任检察长,保证不会像当初在扬州一样,你看如何?” 苏轼神色一变,“但是据我所知,这些债务确确实实是百姓欠官府的,但又无力偿还,这着实不好处理。” 司马光道:“这你放心,张三会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苏轼好奇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司马光道:“等到时定下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关于如何安置那些官员,张斐早就将计划告诉王安石,其实就是事业单位来安置,而关于怎么处理这些债务问题,张斐也早就帮司马光想好办法。 不然的话,他们谁敢去赌,归根结底,还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汴京律师事务所。 但见张斐与马天豪坐在矮桌两边,中间躺烫着一壶热酒。 “每当这时候你来找我,我真是感到心慌啊!” 马天豪看着面前的美酒,都没有什么兴致。 张斐笑道:“但四哥不是一直都很享受这种感觉么?” “谁说的?”马天豪哼道。 张斐笑问道:“为何四哥不去河中府?” 马天豪愣了下,“我不是说了么,因为你回来了,我才折返回来的。” 张斐道:“但是我回来了,跟四哥去河中府有何关系?” 马天豪道:“我只是想先跟你谈谈,再过去。” “是吗?” 张斐笑问道:“那为何四哥现在还不动身?” 马天豪道:“外面天这么冷,那边又没有什么急事,我为何要现在动身,不知道等来年开春再去。” 见从这老狐狸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张斐索性直截了当道:“难道四哥不是已经打上京东东路的主意?” 马天豪马上道:“我可没有,你别瞎说。” 张斐道:“但我今日就是跟四哥谈这事。” 马天豪道:“这跟咱有何关系?” 张斐道:“我希望四哥与慈善基金会合作,在京东东路开设解库铺。” 马天豪哦了一声:“如果有公检法的话,那倒是可以考虑的,毕竟在河中府非常成功,值得一试啊!” 张斐又道:“同时,收购京东东路的那些青苗债务。” 马天豪双目一睁,惊恐道:“凭什么?朝廷自己都不愿意出钱,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张斐道:“因为有利可图。” 马天豪哼道:“你就少骗我了,百姓都已经闹到京城来了,那肯定都是一些烂账,我要那些烂账作甚,是嫌钱多么。” 张斐道:“京东东路的债务,大多数都不是烂账,根据我所知,是有人从中作梗,才引发这么大的混乱,如今那些人正在后面等着浑水摸鱼,然后大肆兼并土地,所以这里面是绝对有利可图的。” 这套路马天豪自然清楚,只要出现混乱、天灾,那些大地主总能借机发大财,迟疑少许,摇摇头沟道:“话虽如此,但咱也不缺那点钱,这事要接过来,太糟心了,风险也大,还是不要的好。” 张斐道:“但是解库铺可以凭借这些债务,与当地富户、自耕农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让他们适应来解库铺借钱,这对于解库铺的扩张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马天豪兀自摇头道:“我们慢慢做,同样也可以做大。” 张斐道:“慢慢做,遇到阻碍非常大,不一定做得大,而且我还会跟公检法那边商量,要求官府以低价出售这些债务。” 马天豪眨了眨眼,问道:“多低?” 张斐道:“算一分利。” 马天豪没好气道:“感情官府还得从这一笔笔烂账中赚一笔钱去,这个价钱,是没有人愿意接手的。” 张斐道:“同时我还会促成解库铺与提举常平司的合作,就如同在河中府一样,你知道的,有青苗法在,如果不跟官府合作,那可能就是官府的敌人,即便有公检法保障,那也远不如直接与官府合作。而且与官府合作,这些债务自然会变得更有保障,我也不需要拿出太多钱来。” 马天豪又显得有些犹豫,又道:“但是河中府有盐。” 张斐道:“京东东路也有海盐,到时咱们去了,再看看如何运作,而且那边还有海运,这可是河中府没有的。” 马天豪道:“但是海运风险太大,稍不留神,那就是人财两空。” 张斐道:“可如果成功的话,以海运的规模,需求的钱是非常多的,解库铺将会大有所为,也许不能成,但花这点点钱,买一个机会,我认为还是值得的。” 马天豪沉吟一会儿,道:“这样,我们只会买那些有能力偿还的债务。” 他留在京城,当然就是等着京东东路出结果,因为他知道,张斐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这档子事。 但他可没有想到,收购这些债务。 张斐道:“烂账也得买。” 马天豪见他这么霸道,不禁一愣,旋即不满道:“你这是拿我们的钱,买你的仕途。” 张斐笑道:“你那点钱可是买不了我的仕途,我与四哥只谈买卖,不谈政治。” 马天豪道:“别说商人,就是普通百姓,也绝不会傻到花钱买烂账。” 张斐点点头道:“普通百姓不会,但商人会,因为商人天性逐利,其实烂账才是我们的利润所在,收购那些烂账的价钱,肯定是要低于债务本身的价值,但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将会有能力偿还,而我们将会从中赚一笔大的。” 马天豪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因为过不了多久,那边将会大兴土木,而这就需要人力,那些人就能够找到生计,就有能力偿还,在河中府,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马天豪眼中一亮道:“当真?” 大兴土木,他喜欢,越大越好。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这事千万别说出去。” 马天豪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张斐笑道:“还考虑什么,我什么时候介绍过赔本的买卖给你。” 司马家。 “司马学士请放心,我已经跟马家和慈善基金会那边谈妥了,如果咱们能够在那边建设公检法,确保他们的权益,他们愿意从官府手中收购那些青苗债务,官府很快就能够从中脱身。” “这你都能说服他们?” 司马光不禁喜出望外道。 要是有第三方介入,那公检法真是不要太轻松,这官民矛盾,直接就转为商业行为。 张斐笑道:“这是我答应司马学士,又岂会失言。” 司马光道:“但是这里面涉及到问题,可不仅仅是债务问题。” 张斐道:“但如果咱们跟那些官员清算这一笔账,对方肯定也不会放过青州的。” “我并非指这事。” 司马光道:“这里面非常复杂,里面牵扯到很多人,而公检法又是建设在公平公正之上,要是判得不好,可能让人有机可乘,又会节外生枝。 故此我希望你亲自去主持大局,这人手我可以安排,但是他们可能不擅于处理这些问题,反正你现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事。” 以前的司法一般不会涉及到债务,民从私契,官有政法,而这一波全都是债务问题,而且结构非常复杂,虽然他安排的人,能力不俗,但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 我家里两位孕妇,你让我出差,你在想什么。张斐立刻道:“之前就有传言,认为河中府是我个人的成功,而跟公检法无关,王学士甚至在朝廷都提及此事。如果让我去的话,即便成功,也会贻人口实。” 司马光还是有些担忧。 张斐又道:“只要马家和慈善基金会介入,京东东路的债务就没有那么复杂,其实公检法只需与官府和慈善基金会洽谈。” 说着,他掏出一份方案来,递给司马光,“这是根据检察院目前接受的案例,所制定出来的赔偿计划,到时京东东路那边参考这份计划。 只要慈善基金会拿下官府的债务,那么对于公检法而言,就是处理民间的债务纠纷,官府不在其中,就可以做到公平公正。 同时慈善基金也不会逼迫百姓立刻偿还,他们会将债务期限拉长,然后给予百姓足够的时日,同时配合税务司的税法改革,百姓的负担会变轻,一年以后,百姓将有能力偿还这些债务。” 司马光接过来,笑道:“既然你实在不愿意去,那我也就不勉强你了。” 张斐笑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这并非很难,他们足以应付,也能够建立起他们的信心。但我还是那句话,司马学士尽量选一些德行上佳之人前去。” “这是当然。” 司马光点点头,旋即又道:“你不会是在投我所好吧?还是说,你跟那苏子瞻一样,借此讽刺我,当初没有及时安排人去河中府。” 张斐愣了愣,道:“当然不是,我是非常支持司马学士的这个想法,律法需要得严谨、勇气和遵守规矩,这与德行是不谋而合,这也算是德主法辅。” 司马光眼中一亮,点点头道:“德主法辅?嗯.下回文公他们再讽刺我,我就这么说。” 张斐道:“文公他们经常就此事讽刺司马学士吗?” 司马光咳得一声,“听说令夫人怀孕了。” “.!” 这话说回来,司马光这番担忧,并非是庸人自扰,如果是直接让马天豪他们去收购那些债务,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太过庞杂,涉及人数太多。 但是大部分债务都是在张斐手里,只是外人看着复杂,张斐要亲自处理的话,是非常简单,等于就是左手倒右手,随时都可以全部转给马天豪。 同时,这也算是在帮赵顼套现,毕竟赵顼也是一个小财迷,他的钱,可是不能拖太久的。 当然,如果张斐能够利用这一笔钱赚更多的,那赵顼也会愿意的。 但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如果张斐直接用这一笔债务去操作,那不管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都能看出猫腻来。 这事是绝不能透露出去,王安石可没有想到是有人偷偷购买这些债务,然后掀起风波,这事可能只有皇帝能操作,可谁能想到,皇帝会亲自下场,造自己的反。 王安石一直认为是保守派那边谋划的。 但司马光他们其实只是推波助澜,火上浇油,但不是点火人,不过司马光也没有怀疑,因为这跟他预计的是一模一样。 但如果你这债务集中起来,傻子都会知道,这必须要转移到一个专业机构,然后才能光明正大地去操作这一笔钱。 故此,张斐是一早就想好,让慈善基金会来接这个盘。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六章 打工人之难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七章 事业法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八章 真正的金融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东西两开花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章 战与和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一章 左右为男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二章 以进为退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三章 转危为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四章 赴任第一案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五章 礼法与司法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六章 谣言盛于智者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破例不是破坏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八章 注定的悲剧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血债血偿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一章 谁行谁上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我是无辜的 检察院。 “等等!司马学士。” 张斐是一脸不安地向司马光说道:“也就是说,司马学士当时并未阻止官家,将此案交予我们公检法。” 这小子可真是能装!司马光好气又好笑地瞧他一眼,道:“其实这就是你的破绽所在,以你的对公检法的了解,你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步。” 张斐不禁苦笑道:“司马学士是不是高看我了,我是真没有想到,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人敢接这官司,这可与司法无关,而是与.。” 司马光呵呵道:“你越是这般解释,此事就越有可能是你谋划的。” 张斐欲哭无泪道:“所以,司马学士认为那些贼寇去伏击税警,甚至于意图谋反,都是我谋划的?” 司马光皱眉道:“也许此事,并非是你谋划的,但是税务司的行动,绝对与你有关。因为真正能够管制税务司的就只有公检法,如果没有公检法在后面支持,税务司是绝不敢这么干。而在公检法中,唯有你张三,是会对税务司提供支持的。故此,他们才会有恃无恐,敢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张斐笑道:“司马学士应该知晓,动用武力是我最不擅长的,我也真不知道怎么去做,关键这种事,也不是我支持与否,就能够去做的,关键是在于合法与否。” “打住!” 司马光手一抬道:“无论你小子怎么辩解,我笃定此事与你有关。” 张斐郁闷道:“司马学士,你可是我心目中最讲道理的前辈啊。” 司马光呵呵道:“此虽非道理,但却是经验。” “经验?” 张斐纳闷道:“什么经验?” 司马光道:“想想之前,你做得那些事吧!” “.咳咳,司马学士,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要不将吕晦叔、王介甫都找来,咱们一块回忆往事?” “???” 张斐道:“司马学士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此案真的跟我毫无关系,我也不建议由公检法来审,其实大理寺来审,亦属公检法,这种大案本就应该交给大理寺来审,这合情合理,只要大理寺秉公处理,又何须惧怕我们检察院调查,我们也是非常知趣的。”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司马光感叹道:“如果司法能够使得一切问题都变得公平、公正,那可就好了,但问题是这根本做不到啊!” 张斐道:“其实法制之法强调的是保护。” 司马光眉头一皱,旋即惊讶地看着张斐。 张斐又道:“保护每个人的正当权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司马光小声念叨三遍,又问道:“你有把握审理好此案吗?” 张斐摇头道:“没有。” 司马光皱眉道:“你没有把握,你。” 话说至此,他突然呵呵两声:“你这一招,可真是屡试不爽啊!” 张斐双手一摊,“我真没出招,我是无辜的。” 司马光道:“老夫就是不信,反正这又不是上庭,也不用讲证据。” “.?” 张斐无言以对。 司马光又是苦口婆心道:“其实你若有把握审理好此案,其实我也乐见其成,你犯不着在我面前玩这把戏。” 我信你个鬼,我要真跟你说,你不拒绝,老子就叫司马三。张斐委屈地都快哭了,“这真的跟我没有关系。” 司马光瞪他一眼,起身就走了。 他真不是试探,而是笃定这事就是张斐弄出来的,既然如此,那张斐肯定有办法妥善解决,他倒也放心。 司马光走后,许遵、齐济、王宫便入得屋来。 许遵面色凝重地问道:“司马学士怎么说?” 张斐叹道:“还能说什么,还不是哄我接下这个官司。” 齐济忙道:“万万不可!这公检法的制度可从未审理过这种谋反的案件,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审。” 张斐道:“齐督察,你当我傻么,我当然不会答应,我方才就果断拒绝,但.但是司马学士不听。” 说着,他又向许遵道:“总检察长,此案按理来说,就应该是大理寺审,如今大庭长,是从开封府接过权力的,大理寺、审刑院还是最高审判官署,这种案子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我们审。” 齐济、王巩连连点头。 许遵捋了捋胡须,隐蔽地瞧了眼张斐,然后点头道:“我会上奏官家,说明此事的。” 他也真是说到做到,隔日便上奏,表示此案应该交由大理寺或者审刑院来审,公检法目前尚无资格。 赵抃是真不怕这些事,但是他也没有出声,到底检察院不答应,皇庭独自也难以接下这个案件,这言外之意,就审不审,都看你们,老夫反正无所畏惧。 那些大臣一看许遵都上奏,也跟着上奏,希望皇帝不要意气用事。 赵顼倒也通情达理,又收回命令,然后便将此事交予政事堂,你们选个人来审吧。 反正罪犯、证人全都还在路上,也不急于这一时做决定。 而那边权贵们也终于反应过来,知道文彦博他们为何不愿意接下此案,这令他们也开始犯难。 其实此事闹到这份上,只要他们有人愿意站出来接下此案,那十有八九就能够拿下。 因为所有大臣都会支持的。 但偏偏就没有一个人敢接。 此案就如同一个烫手山芋,令人望而却步。 然而,齐州一案,并没有影响到,税务司在京东东路的行动,去年的秋税,已经比以往晚了两三个月,这越往后就越难收,税务司还在加快行动。 到底皇帝没有下令,停止收税。 青州! 郊外的一间大宅院前。 “别别放箭,我.我知道错了,求求各位官爷给我一次机会。” 院内传来一个哭诉的声音。 院外立刻有人回应道:“现在立刻打开门,举起双手,慢慢走出来,否则的话,我们将会采取进攻。” 声音也很紧张。 过得片刻,听得吱呀一声,门前数十名税警,立刻将弓弦拉满,好似对方稍有动作,就是万箭齐发。 但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内,看到那一支支雪亮的箭头,尤其是之正中间那床子弩,双腿都在发颤,内心也是崩溃的。 你们至于吗? 就我家这小破门,你们用床子弩?别说门了,就是墙都也会让你们给射塌啊! “李富江举起双手,慢慢走出来,身后的人,离他五步远,别靠得太近。” “是是是!” 那中年人回头吩咐仆从,“站远一点,站远一点,可别害死我了。” 等到仆从退下后,他才慢慢往前走去。 墙边两名税警突然冲上前去,直接将中年人给擒住。 “哎呦!哎呦!轻点,我的手断了。” 疼得那中年男人是哇哇直叫。 见擒拿住此人,税警们才放下弓箭来,额头上也都有汗珠,青州虽然没有齐州闹得那么凶,但他们也遭受很多袭击,这些豪绅也都暗中资助贼寇,来对抗税警。 但是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税务司秘密在京东东路深耕这么多年,将他们的底细,都摸得是一清二楚,是有很多个后备方案在等着他们的。 这时,队伍中行出一个文吏,只见他来到那中年人面前,“李富江。” “小人在!” 中年男人直点头,高大威猛的他,此时就如同一只可怜的鹌鹑。 文吏道:“在今年一月,你可有收到我们税务司发的税单。” 李富江点点头。 文吏道:“但是我们税务司并没有收到你的申报税单。” 李富江没有做声。 文吏又问道:“在上个月,你可有收到你的处罚单?” 李富江点点头:“有。” 文吏道:“在处罚单上,我们让你在这个月月初将税金和罚金一同送到税务司,但是你并没有这么做。” 李富江没有做声。 文吏道:“你现在将会面临我们税务司的起诉。” 皇庭。 “钱庭长,昨日审判的十二个逃税的被告,今日已经将税钱、罚金、赎罪金全部缴纳。” 范纯仁将几十份文案递给钱顗,“皇庭若无问题,税务司、警署方面就打算放人了。” 钱顗接过来,仔细看罢,便盖上皇庭的章印,又递还给范纯仁,叹了口气:“有些时候,税务司的行动,令人深感担忧,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真的能够将税收上来,目前为止,加上罚金、赎罪金,去年青州的秋税税入已经是前年的三倍之多,这要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象啊。” 这回税务司终于是露出獠牙,你要不交税,那真是用尽一切手段,偷袭、强闯、甚至直接将那些大地主所有财物全部查封,店门给你关上,货物给你扣押,要去买个盐,买瓶酒,都有可能被没收。 双反都使出浑身解数,也都有伤亡,可有道是,这瓷器不跟瓦片碰,斗了半天,青州豪绅发现税务司就是跟他们拼命,再加上齐州的血案,导致他们渐渐怂了。 这一怂,那高昂的罚金让他们是欲仙欲死,秋税直接是平常的三倍,全凭他们的罚金给顶上去的。 真的是以一抵千。 范纯仁听罢,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苦笑道:“如今齐州尸横遍野,他们能不害怕吗,谁能想到,税务司真的就这么狠,就连那些草寇的税都不放过,当初在京城,也不过是抓了一个通缉犯。” 说到这里,他又是深深一叹,“不瞒钱庭长,其实我也极为不喜欢税务司的手段,但是税务司每一项控诉,又都是我们判的,如果他们是错的,那我们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纠结! 相当纠结! 关键税务司太能找证据,就没有输过一场官司。 钱顗捋了捋胡须,“可说来也真是奇怪,这齐州看似血流成河,但好像也没有出现太多动荡。” 范纯仁呵呵笑道:“苏子瞻的来信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税务司是专门盯着那些大地主、大财主调查,根部就顾不上普通百姓。那齐州百姓,天天都顾着看戏,哪有功夫去去跟着闹。 况且,税务司的自主申报,没有折算,没有支移,百姓也比较积极,那些想要惠水摸鱼二三等户,看到这情况,也都吓得赶紧去补税。” 钱顗道:“现在就看齐州谋反一案会怎么判,你有没有消息?” “哪有这么快,那些嫌犯、证人都才刚刚送往京城。” 范纯仁摇摇头,又道:“官家一定会支持税务司的,但所面临的阻力,也是可想而知的!” 范纯仁只是说对一半。 阻力是肯定有的,那些权贵、士大夫一计不成,又只能走回老路,御史、谏官开始针对税务司的一些行为,进行不断地弹劾。 同时有些与皇帝走得近的大臣,则是劝解皇帝,他们是绝无谋反之心,只因税务司太过莽撞,导致他们才采取反击,这里面又涉及到很多功勋之后,当初太祖的诏令,是不得破坏的。 反正是软硬皆施,向皇帝施加压力。 但赵顼现在是完全没有压力,无论你们是来硬的,还是软的,他特么就一句话,你总得派个人去审吧,总不能谋反案,都不闻不问吧! 政事堂安排人去审啊! 你们跟朕说这些干嘛? 朕也没说要干啥啊! 此时此刻赵顼正与张斐坐在阁楼上,推杯换盏,好不惬意啊! “根据税务司传来的消息,青州的秋税已经是去年的三倍之多。” 赵顼是两眼放光,这钱来得可真是太舒心了。 张斐赶紧提醒道:“估计朝廷只能拿到两倍左右,到底其中是以罚金为主,税警得拿走一半多的奖金。” 赵顼笑道:“这奖金不能少,必须得给,那都是他们应得的,呵呵!” 京东东路乱成那样,还能收上来这么多税,可真是不要爽,他又感慨道:“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以前要收那些豪绅的税,是怎么也收不上来,反正一收就准出问题,如今税务司一去,立刻马到功成,朕当初真的没有想过,税务司能够如此成功。” 张斐道:“其实很简单,因为这回是先建立起公检法,而且官家也并没有减免他们的特权,税务司的一切暴力行为,都是建立在合法之上,否则的话,他们岂会不接此案。” “言之有理。” 赵顼点点头,道:“不过此案能否让他们心服口服,可就全看你了。” 张斐忙道:“官家,这得看大庭长啊。” 赵顼呵呵道:“要朕说呀,这公检法最妙之处,就在于可以相互推卸责任啊!” 张斐嘿嘿笑道:“这我倒是不否认。” 他们完全不着急,因为此案必然是交给公检法的,如果没有这把握,此案也闹不起来。 但是朝中许多人还在负隅顽抗,他们还是将目标锁定在王安石和司马光身上,他们可是赵顼的左右臂膀,他们来审的话,检察院估计也得掂量掂量。 制置二府条例司。 “王学士,如今很多大臣都希望你能够站出来,主持此案,这可是打击公检法的一个绝佳机会,也能够获取更多官员对于新法的支持,税务司这么干,已经触犯众怒。” 孟乾生是亲自出马,劝说王安石来接下此案。 王安石道:“你们知不知道,此案极有可能是税务司的阴谋啊。” 孟乾生直点头道:“这我当然知道,正是如此,故此才有这么多人反对,税务司今日可以这一招对付齐州的豪绅、权贵,将来也可以用这一招来对付我们,这谋反可是死罪啊!” 王安石道:“既然你知道这是一个圈套,那你又敢保证,税务司手中就没有他们谋反的具体证据吗?” “这我们都已经打听清楚,在此案中绝对无人有谋反之心,那吴天也不过是一个小草寇而已,那些证据都不经推敲,而我们也一定会支持王学士的。”孟乾生道。 王安石道:“那你能保证,司马匹夫就不会从中作梗?” 孟乾生眨了眨眼。 王安石道:“当时在会议上,我为何要拒绝,就是因为文公不接、司马匹夫不接,这极有可能是他们布下的一个圈套,而目的是为求对付我。” 孟乾生面色一惊,这一点他还真是没有想过。 文府。 文彦博看着一众老友,道:“这事诸位不去找司马君实,跑来找我?”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笑道:“我们怎没有去找过君实,但到底司法改革是由他主持的,官家要将此案移交给公检法,他是有所不便啊!” 在此案中,革新派和保守派都不愿意税务司成功,这危及到他们所有人的利益。 文彦博呵呵道:“这君实可真是越来越狡猾,说谎都不眨眼了。” “那不知宽夫兄有打算如何骗我们。” “我。” 文彦博苦笑道:“我倒不会骗你们,我就跟你们明说了,只要王介甫一天不开口,我是绝不会开口的。” “这与王介甫有何关系?” “因为目前谁也不清楚,税务司手中到底握有多少证据,假设其中一人真与谋反有关系,而我顾全大局,放过他一马,那王介甫就一定会攻击我的。之前齐熙业就是一个最佳的例子。如果我跟谋反扯上关系,那文家可都会败在我手里。” 几个老头相视一眼,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这一点真不得不防,到底王安石也没有吭声,如果保守派沾上去,那可就完了呀。 这可是谋反的罪名。 这些人打算利用党争,来诱惑王安石、司马光接下此案,可一山还有一山高。 他们同样利用党争,拒绝接下此案。 你们让我们来审,无非就是要打击税务司,至少也得压制一下,但我要审得不好,对方可能会连通公检法一块来对付我。 经过齐恢一事,这两派之间是完全没有信任可言,合作更加不可能。 这就成为一个死局。 而就在他们两派的拉扯间,那些犯人、证人已经进入京畿地,毕竟齐州就在边上,离汴京没有多远。 赵顼又派人去政事堂询问,怎么回事,到底谁来审。 王安石是表示自己不审。 司马光也表示自己不审。 文彦博、吕公著他们纷纷表示这都不干自己的事,真是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乎,就出现一个极其怪异的状况,那么政事堂不给于任何安排。 要是不给于安排的话,按照制度来说,就是移交给京城的公检法,因为此案就是齐州、青州公检法移交过来的,肯定是京城公检法对接。 此案最终还是落到公检法头上。 检察院所有的官员对此是无所适从。 以公检法的制度,审理造反案,这怎么审? 谋反案有一个特点,哪怕就是沾点边都得死,跟一般的刑事案件不一样,是要找很多证据的。 “各位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无辜的,我真心不想接此案。” 张斐双手一摊,很是无辜道。 齐济道:“我知道张检控是无辜的,但是但是我们现在也只能指望张检控。” 张斐眉头一皱,又看向许遵,“总检察长,真的推不掉吗?” 许遵长叹一声,“别提了!那些参知政事一个比一个精明,他们既不说话,又不开口,根据朝廷制度,此案自然转入京城公检法,我们现在要怪就只能怪齐州的公检法。” “天呐!” 张斐一拍脑门。 这时,外面有人道:“张检控,李行首求见。” 张斐微微皱眉,“带他来这里。” “是!” 过得片刻,李国忠、李磊便入得屋内,见这么多人,他们赶紧行得一礼。 张斐问道:“什么事?” 李国忠犹豫半响,道:“是这样的,我们受人所托,为齐州谋反一案中的几个嫌疑人辩诉。” 齐济道:“你们是疯了吧?这可是谋反案,你们还敢来辩护?” 李国忠道:“不瞒各位,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此案能不能辩护,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当我们没有来过。” 一众检察员也傻眼了。 为谋反者辩护,算不算谋反? 张斐道:“这样吧,你们先去外面办理相关手续。” 李国忠道:“但是我想知道,这种案件,能否辩诉?” 齐济道:“既然你们害怕,就不应该来这里。” 李国忠欲哭无泪道:“我也不想啊!” 此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 许遵道:“我们检察院目前也不大清楚,你们先去皇庭问问吧。” 李国忠道:“是。” 说着,他又瞟了瞟张斐。 这种事本应该去皇庭的办理手续,但他们也慌得一批,他们这回是来问张斐的,不曾想,张斐竟然没有单独见他们,只能悻悻离去。 王巩道:“背后请他们的人,不用也知道是什么人,如果皇庭不允许的话,他们会不会借此攻击我们公检法。” 齐济叹道:“这都还没有开始审,就遇到难题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三章 谋反案(一) 其实以前也有不少朝中大臣,暗中派人去雇佣珥笔,以求对抗张斐,但那些都只是为求对付张斐,仅此而已,哪怕就是输了,对他们也没有什么伤害,最多也就是花点钱。 但这一回可不一样,这回还真不是为了对付张斐,而是为求保命,谋反罪一旦被判定,这后果不堪设想,还会牵连到很多人的。 如今大家都知道,是阻止不了上皇庭争讼,故此他们赶紧雇佣珥笔,如今大家都知道,不雇佣珥笔,那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是被逼到这份上的。 对此,李国忠也真的很无奈,他是真不想打这官司,这可是涉及到谋反罪,是十恶之首。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很简单的逻辑关系,帮一个谋反之人争讼,一旦这谋反罪被定下,那皇帝肯定会想,你们珥笔几个意思,去帮那些要推翻朕统治权的人打官司? 朕不杀你,杀谁? 但是没有办法,齐州那些功勋世家,那些豪绅,在京城也是很有实力的,而且此事跟整个统治阶层都息息相关,李国忠要是不接的话,那他的书铺也可能开不下去。 李国忠没有办法,故此才来找张斐询问。 不过他也有些傻,这检察院可不是中立的,是极具偏向性的,其实跟律师也差不多,区别就在于检察院背后只有一个老板,那就是朝廷,张斐是怎么回答都违规,那只能推给皇庭。 从检察院出来之后,李国忠又跑去皇庭询问,非常卑微,我就们只是打听一下,要是不行,那就当我没有说过。 赵抃是直接拒绝。 非常干脆! 但这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也引发极大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确实也值得探索,在司法制度上,这确实一片空白。 “君实,到底能不能为谋反之人辩诉?” 吕公著好奇地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沉吟道:“单就公检法制度而言,应该是可行的,因为在皇庭未判之前,那些人都是属于无罪的,自然是可以雇佣珥笔为自己争讼。如今大家所争论的,其实是在判罪之后,那这珥笔又算不算是同谋?” 吕公著皱眉道:“这珥笔就是帮人争讼为生,应该不能算是同谋吧?” 司马光道:“如果不是谋反之罪,那可以这么说,但这是谋反之罪,故此连赵相公都直接拒绝李国忠他们。” 吕公著稍稍点头,又道:“但此案就连我们都感到忐忑不安,那李国忠不过一个茶食人,如何敢来询问,可见其背后定有人支持,而且势力还不小,这些人肯定不愿意就此罢休的,他们可能借此弹劾赵相公。” 富弼突然笑道:“说不定这就是赵阅道想要的。” 文彦博点点头道:“富公说得极是,赵阅道虽被人称之为铁面御史,但其实他可是有勇有谋,否则的话,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在朝中待这么久。他拒绝,只是他非常清楚,对方是肯定不会罢休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又道:“在我看来,朝廷最终还是会妥协,但这也引发一个恶果,如果珥笔都能为谋逆之人争讼,那也就是说珥笔能够为任何人争讼,且都受到保护。 关于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在苏辙离开京城到张斐回来这段期间,检察院一直都没有太多作为,与民间那些珥笔交锋,可不一定能沾上风,如果官司打不赢,那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十恶不赦的人,逍遥法外。” 其实直到如今,这些官员对珥笔还是没个好印象,始终是有防备的。 司马光点点头,道:“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反对对公检法的名声不好。” 吕公著道:“不如这样,规定但凡涉及到十恶之罪,珥笔只能争取减刑,而不能争取无罪。” 富弼呵呵笑道:“晦叔,那如果人家真的是无罪的?” 吕公著道:“如果真是无罪的,检察院也不会上诉,即便上诉,皇庭也不会批的。” 富弼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公检法与之前的司法制度,又有何区别?” 文彦博问道:“其实立法会可以专门针对珥笔立法,用于约束他们,如此一来,他们可就不敢肆无忌惮。” “这倒是可行。”富弼稍稍点头,道:“不过此非易事,因为首先还得确保珥笔可以帮助官府避免冤案,在基础上,是很难给予太多限制的。” 说着,他又看向司马光道:“君实,此事你没有找张三谈过吗?” 司马光摇摇头道:“这事可不能问张三,尤其现在。” 富弼点点头道:“这倒也是。” 富弼、文彦博他们说得一点没错,在这个问题上,其实赵抃和张斐立场差不多,单就此案而言,请不请珥笔,他们也都能接受,但这个问题有些敏感,他们犯不着去掺合,自然会有人去开口的,现在急得又不是他们。 果不其然,皇庭拒绝之后,朝中立刻就闹了起来,开始向公检法施压,你们公检法张口制度,闭口公正,皇庭是以什么为由拒绝他们请珥笔辩护,你皇庭能够保证,这些被告中就没有无辜的吗? 他还拿张斐为例,最初方云一案,可也是十恶之罪,再加上后面张斐以祖宗之法起诉朝廷,当时张斐也是一个珥笔,如今你当了检控官,这规矩就得改? 这不公平。 这事其实闹给皇帝看得,这事皇帝不点头,谁也不敢做主。 最终是赵顼暗中授意政事堂,以政事堂的名义,允许他们请珥笔辩护。 但是赵顼自己可没有开这口,也就是给自己留一步退路,下回朕就不一定会允许。 折腾了大半响,最终还是回到了最为公平的方式,也就是上庭争讼。 只要上庭,拼的可就是硬本事。 此案也引发了全民关注。 这是公检法第一次面对谋反案例。 也是第一次公开审理这种案件。 还是张斐以检控官的身份,第一次面对京城的珥笔,上回通奸一案,张斐唱得可是独角戏。 也正是因为有这么多个第一次,导致双方都非常忐忑,李国忠他们也没有打过这种官司,好在背后的势力非常强大,不但将京城有名的珥笔和茶食人都请了,同时还给他们提供许多相关案例。 而检察院方面也在积极探讨应对之策。 “听说对方请了京城最为有名的茶食人和珥笔,并且还有很多朝中司法官员向他们出谋划策,这真是不容小觑啊!” 王巩是倍感担忧道。 齐济道:“要是真让他们脱罪,那我们检察院可就真成了笑话。” 张斐摇摇头道:“这你们放心,他们不会以无罪进行辩诉,因为他们知道税务司掌握一些证据,我估计他们会针对谋反罪进行辩护,只要不是谋反罪,那他们就是能够接受的。” 许遵抚须道:“可这谈何容易,依照我朝律例,谋反罪也在归于贼盗律中,此二者并无明确界限,如果我们要控诉吴天谋反之罪,对方是不可能逃脱。” 齐济道:“而且对于谋反罪的惩罚可是非常重的,包括协助者,基本上都可能会被判死刑。” 张斐不禁问道:“既然如此,为何齐州还有那么多贼寇?” 齐济、王巩不语。 许遵谈道:“自古以来,贼盗猖獗,皆因百姓生计困难而致,但朝廷却企图用重刑来缓解这一现象,这反而导致贼盗变得更多,不过近年来,在王介甫和立法会的推动下,朝廷的策略,才渐渐从重刑转变为慎刑。” 齐济忙道:“这里面也有检察长的功劳。” 许遵只是谦虚地摆摆手。 王安石、许遵、吕公著他们这些人都慎刑派,而对立面的司马光也不能完全归于重刑派,他更多是属于传统派,就是非常典型的儒家思想,比较守旧,这祖宗立下的规矩,是不能轻易破坏。 不过随着张斐的到来,司马光阴差阳错扛起这司法改革的大旗,他也对此做出一定的妥协,不过还是谨小慎微,开封府那么久才交权,他可也没有说过半句话。 同时王安石的得势,以及法制之法的出现,整个宋朝法律思想,开始更偏向慎刑,如今已经是大势所趋。 正当这时,一个检察员走了进来,“总检察长,齐州的罪犯马上就要抵达京城,到时将会安排在开封府的府狱。” 许遵眉头一皱:“这是谁下得命令?” 那检察员摇摇头道:“目前尚不清楚,据说是上面安排的,理由就是公检法暂时没有羁押这等要犯的牢狱。” 到底开封府才刚刚权力让给皇庭,导致皇庭是不具备刑狱的,警署倒是建了一些牢狱,但那都是非常普通的,而且主要都是关押那些准备上庭的嫌犯。 齐济道:“如果是关在开封府,那对方的人是很容易接触到那些嫌犯的。” 他们清楚那些犯人背后都是一些什么人。 许遵稍一沉吟,起身道:“你们先讨论,我去打探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齐济不免道:“真是很久未见总检察长这般意气风发了。” 张斐眼中闪过一抹内疚,他心里非常清楚,许遵是为了给他让道,才压制住这内心的躁动。 不然的话,许遵的骚操作可能比张斐还要多。 傍晚。 “咦?爹爹怎未有与你一块回来。” 许芷倩见张斐独自一人回来,不免问道。 张斐半开玩笑道:“岳父大人跟人吵架去了。” “嗯?” “怎么回事?” 许凌霄立刻上前,很是担忧地问道。 “哦,兄长别紧张,只是公事。” 张斐立刻将牢狱一事告知他们兄妹。 “原来如此!” 许凌霄当即松了口气。 许芷倩却道:“但这可不是小事,如果关押在开封府,那他们就有机会串供。” 开封府到底是在传统势力范围,里面可全都是他们的人。 张斐轻松惬意道:“这不打紧,如今打官司打得是证据,谎言在庭上,很容易就会被戳破的。” 话音未落,忽听许凌霄道:“爹爹回来了。” 张斐回头看去,但见许遵入得院来。 几人立刻迎了过去。 “爹爹,怎么样?” 许芷倩急急问道。 许遵先是看了眼张斐,才摇摇头道:“极大可能还是关押在开封府府狱。” 许芷倩道:“为什么?” 许遵叹道:“因为根据齐州传来的消息,吴天还有党羽在外,而公检法暂时没有羁押这种罪犯的牢狱,如果安排在警署的牢狱,是非常不安全,按照规矩也应该是关在开封府。” 许芷倩道:“但可以让皇家警察去看管?” 不等许遵开口,张斐就道:“此事得由他们来做主,如果由我们来安排的话,一旦出问题,可能就是我们的责任。” 许遵点点头道:“张三说得是,他们这个理由,也让我不敢多言,他们的势力可不小,我们得注意一点。” 张斐问道:“那我们能够见那些嫌犯吗?” 许遵道:“这是可以得,公检法随时可以进行提审,但肯定阻止不了一些官员与里面的嫌犯通风报信。” 张斐笑道:“这其实真的无所谓,而且也更加公平,毕竟我们能够随时提审嫌犯,那也应该允许对方珥笔与嫌犯商量,免得他们输了以后,不服气啊!” 许遵瞧他一眼,道:“这又不是擂台比武,只要不违法就行,公平那是皇庭考虑的,我们检察院是要赢得上诉,如今这情况,越快起诉,对我们越有利,毕竟我们是有现成的证据,而他们需要时日去想应对之策。” 看来岳父大人是在皇城受了窝囊气。张斐拱手道:“下官遵命。” 许遵瞪他一眼,突然又看向许凌霄,叮嘱道:“霄儿!此事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说,小心惹上麻烦,如今对方肯定会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许凌霄点点头,“孩儿知道了。” 这时,高文茵和穆珍走了过来,表示可以吃饭了。 吃过夜饭之后,张斐便与许芷倩回到自己小院里面。 “要是我没有怀孕,我就能够跟你一块调查此案。” 许芷略显沮丧道。 这种级别案子,可真是太诱人了,错过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张斐笑道:“你只是不能与我一块上庭,但还是能够与我一块审理此案,只要注意休息就行。” 许芷倩喜道:“真的么?” 张斐点点头道:“对方背后的势力是深不见底,我也不知道检察院里面有没有他们的人,我不可能将税务司提供给我的证据,拿去检察院,这只能与你商量,也只能你来帮我准备。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我说休息就必须休息,别跟以前一样,忙得忘寝废食。” 许芷倩激动地直点头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一定全都听你的。” 虽然许遵对于张斐在庭上的表现,是非常有信心,但是久经官场的他,自然也知道其中凶险,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一群匪徒,而是大半个朝廷,而且对方已经在暗箱操作。 许遵对于犯人向来心慈手软,但对于这种事,他可绝不会妇人之仁。 等到那些罪犯进入开封府后,同一天,他就向皇庭提出上诉。 赵抃当然是心领神会,于是马上通知对方,将在三天之后进行开庭。 但开封府很快就告知皇庭,由于罪犯人数太多,这手续尚未办好,三日之后,是肯定开不了开庭的,因为犯人无法送到皇庭。 赵抃表示开封府牢狱只负责关押,手续应该交予公检法。 但开封府马上就回应,府狱不归皇庭管,府狱有府狱的制度,而且这手续都要上报给刑部,不可能为皇庭而破坏规则。 刑部也是反对立刻开庭。 赵抃与许遵一合计,也别跟他们废话,检察院直接就连通开封府府狱一块告,这么一来,他们也办不了手续,大家上庭一块说吧。 这事可就闹大了呀! 对方也炸毛了,你们真是欺人太甚,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给我们? 政事堂。 文彦博道:“许仲途,你这未免也太冲动了,检察院可得根据证据上诉,哪能说别人未能如你所愿,你就提起上诉,这对公检法的影响不好。” 许遵道:“我不是没有证据,朝廷已经将此案移交给公检法,在此案上,府狱就必须听从公检法的安排,而不是听从开封府和刑部的,倘若这样的话,那就由刑部和开封府来审。 我早就说了,此案轮不到我们公检法来审,你们偏偏要移交给我们,我们接下此案,可连决定何时开庭的权力都没有,这还有什么可审的。” 赵抃长叹道:“我这大庭长当着可也没意思,你们还是另择人来审吧。” 司马光道:“这样吧,定在七日之后开庭,这么多嫌犯,而且他们也都雇佣了珥笔,皇庭理应给他们一些时日准备,以往也是如此。” 赵抃道:“司马学士这么说,那皇庭自会通融和谅解,但府狱也必须要听从皇庭的,倘若庭长连个犯人就叫不出来,那皇庭还掌管什么司法。” 司马光点点头道:“等此案过后,我们再具体商量一下。” 经过政事堂的一番调解,最终定在七日之后开庭。 这期间,双方也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张斐上午就跟齐济、王巩他们开会,下午就让齐济他们整理证据,自己则是回家跟许芷倩谈论具体细节。 因为税务司还偷偷给张斐准备了一份证据。 京城得百姓,自然在等着吃瓜,这个瓜可真是千年难得一见,他们最好奇的是,如果珥笔胜诉,那是不是真的会将人给放了。 当然,大部分人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对面的检控官,可是张斐,能赢得了吗? 在众人地苦苦期待下,终于等到了开庭之日。 如今的皇庭可是一个校场改建出来的,四面都很开阔,一般来说,百姓都有观看的机会,但是今日不一样,普通百姓只在少数,外面站着的大多数都是官员,衙内,等等。 这可是京城,不是河中府,官员多如牛毛,几乎都来了,如今皇城里面全都是一些小官小吏来处理日常事务。 里面全部坐满,规模比朝会还要大。 没有办法,此案的结果,对于任何官员而言,那都是至关重要的,这里面涉及到很多很多问题。 赵顼当然也来了,不过他并未有露面,而是坐在大庭长入庭的甬道上,他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但外面却看不到他们。 “都来了呀!” 赵顼偷偷瞅了瞅,见外面是在议论纷纷,不禁问道:“他们在讨论什么问题?” 舍人刘肇道:“大家都很好奇,这公检法会如何审理谋反案。” “朕也非常好奇。” 赵顼点点头。 又过得一会儿,以张斐为首的检控官和以李磊为首的珥笔同时入得场内。 双方来到场地中间时,李国忠带着李磊立刻快步上前,向张斐行得一礼,又道:“张检控,待会可得手下留情。” 张斐笑道:“我现在可是检控官,手下留情,可是徇私枉法啊!” 李磊突然道:“张检控,你们检察院急于开庭,不给我们太多准备的时日,就不怕胜之不武吗?” 张斐笑道:“你们何不想,这是出于对你们的尊重。” 说罢,他微微前倾,低声跟李国忠道:“其实再等几日,我都无妨,因为我知道,你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要是再拖下去,就怕事情都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将你们这些人统统卷入其中。” 李国忠是连连点头,低声回答道:“这我都明白,而且我心里也清楚,朝中最照顾我们珥笔的,莫过于张检控。” 其实当那些犯人进入京畿地后,他们就已经接触上了,但显然他们是非常被动,当然能拖则拖,一方面让李国忠准备的更加充分,另一方面希望等待转机。 张斐直起身来,道:“待会看看你们长进了多少。” 李国忠道:“但愿不会令张检控失望。” 一番寒暄后,双方回到自己的位子。 又过得一会儿,赵抃终于出现在庭长的位子上,神情是异常激动,他也很期待这场官司,稍作准备后,他便一敲槌,宣布正式开庭。 张斐率先站起身来,“我们检察院控诉吴天等三十五人犯下谋反之罪。” 这三十五人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将他们定罪,剩下的几百人,是可以直接定罪的,也没有人会为那些小喽啰操心。 他坐下之后,李磊又站起身来道:“我我代表吴天。”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着文案,是一个个名字念,然后说道:“拒绝承认所犯谋反之罪。” 说完之后,他是一头大汗,要知道李磊也是身经百战,可从来没有说在庭上说话都结巴。 可见这个官司多么要命。 他坐下之后,李国忠小声安抚道:“你别紧张,既然朝廷允许咱们上庭,那咱们尽力而为就行。” 而周边立刻也立刻是议论纷纷。 吕惠卿不禁都惊讶道:“他们莫不是还想着帮吴天脱罪?这怎么可能?他们有这手段吗?” 王安石笑道:“说不定是在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检察院那边可也是一个都没有放过。” “他们这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吗?” 文彦博也问道。 富弼道:“也不一定,如果吴天定为谋反之罪,根据税务司掌握的证据,其余的人就很难脱罪。” 文彦博问道:“富公认为,他们有机会胜诉吗?” 富弼道:“这活罪自是难逃,就看可否免掉死罪。到底谋反罪也是算在贼盗罪里面的,此二者之间是非常模糊的,如果算成强盗,虽也是死罪,但有可能会减刑,关键其余人罪名就更小了,但如果是算成谋反罪,是必死无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四章 谋反案(二) 这双方刚刚上场,就直接先亮明态度。 关键就在于谋反罪。 检察院方面是打算将所有人都控谋反罪,但是对方显然是拒不接受,包括吴天在内。 这不但引发了围观群众的热议,甚至连齐济都感到很是诧异,“想不到他们的胃口这么大,竟然还想帮着吴天洗脱谋反罪名。” 张斐只是笑道:“说说又不违法,再着说,哪有人傻到会自己承认谋反罪,即便铁证如山,也不会承认的,因为这可能会满门抄斩啊!” 齐济点点头,“这倒也是。” 但这也引发在坐所有人的期待,这谋反罪到底该怎么去定。 其实是没有具体答案的。 就看官府是怎么认定的,这关键是在于人。 这也是这场官司最令人期待的点。 接下来,就到了问供的环节。 首先上来的当然就是头号罪犯吴天,不愧是传说中的花花太岁,这一上来,就立刻成为全场焦点,只见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着囚服,脖子带着木枷,脚上挂着铁链。 身边还跟着两个庭警。 这种情况在皇庭是第一次出现。 李磊回头看了眼李国忠。 李国忠点点头道:“这都已经来到庭上,那就不要顾忌那么多,我们表现的越好,我们反而越安全。” “大庭长!” 李磊突然站起身来,“这木枷和铁链会影响到我的当事人做供,为求公平,恳请大庭长解除我当事人的束缚。” 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你这小小珥笔,还能教大庭长做事? 再者说,这种罪犯,给予他上庭的机会,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赵抃微微皱眉,又看向张斐,见张斐没有做声,思量一会儿,点点头道:“辩诉方所言虽有道理,但是鉴于此嫌犯非常危险,且有诸多命案在身,所以本庭长只能解除其身上木枷。” 李磊也是见好就收,拱手道:“多谢大庭长。” 立刻便有两名庭警上前,帮助吴天解除其身上的木枷。 “呼!” 吴天顿时松得一口气,那绝望的神情中,突然燃起一丝希望来。 他可也是第一回见识到公检法,以往如他这种罪犯,那都必须是跪着的,还解除木枷,根本就不可能。 但如今,不但木枷解除,还可以坐着待审,就这待遇.。 他顿时振作起来,万一能够逃脱死罪。 不少官员也是面露喜色。 这可以算是拔得头筹。 等得片刻,赵抃见双方没有太多意见,这才道:“控方可以发问了。” “是。” 张斐站起身来,“吴天,在上个月二十一日的晚上,你在干什么?” 吴天认真想了想,最近被交代的事情,然后道:“那晚.那晚我去救我的情人。” 张斐道:“救你的情人?你的情人遇到了什么事?” 吴天道:“她被税务司给抓了。” 张斐又问道:“税务司为什么要抓你情人?” “因为.我也不大清楚。” “那你去税务司问过吗?” “???” 吴天觉得张斐脑袋有病,我特么一个草寇,敢去税务司问吗?摇摇头道:“没有。” 张斐又问道:“当晚你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几个人?” 吴天道:“我和我的兄弟一块去的?” 张斐道:“这兄弟是指亲兄弟吗?” 吴天道:“当然不是,谁人能有几百个亲兄弟。” “哈哈!” 院外当即响起一阵笑声,但声音不大,因为大多数人都非常紧张。 张斐道:“那你说得兄弟,是一种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还真将吴天给问蒙了,愣了下,“结拜.结拜兄弟。” 张斐问道:“所以你有几百个结拜兄弟?” 吴天忙道:“只有几个是结拜兄弟,其余人都是都是我的手下。” 张斐又问道:“所以你有几百个手下?” 吴天不答。 张斐又问道:“都是赤手空拳去的吗?” 吴天犹豫片刻,摇摇头道:“不是。” “带了武器?” “嗯!” “什么武器?” “呃就是刀剑之类的。” 张斐道:“所以当天晚上你是与你几个结拜兄弟,带上几百个手下,跑去皇城司的秘密军营,救你的老相好。” “我反对。” 李磊立刻站起身来,道:“对方是在故意引诱我当事人作答。我当事人根本不知道那是皇城司的秘密军营,而且根据我们调查所知,整个齐州都没有几个人知晓那是皇城司的秘密军营。” 不等赵抃开口,张斐道:“我收回这个词。” 说着他又向吴天重新问了一遍,只是将皇城司去掉,改为普通军营。 “我反对。” 李磊又站起身道:“我当事人并不知道那是一个军营。” 小子,你反对的有些过分了。张斐微笑地解释道:“首先,那里表面上也是一个禁军校场。 其次,嫌犯都已经知晓,是税务司抓了他的情人,税务司是不可能将人关在别人家里。 最后,如果嫌犯连那里是什么地方都没有弄清楚,他们又怎敢轻易出动,并且还带上几百人。” 赵抃点点头,“反对无效。” 李磊坐了下去。 吴天先是瞧了眼李磊,然后才点点头,“是的。” “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张斐坐了下去。 这几个问题,别看张斐问得是轻描淡写,但要解释不好,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将吴天定为谋反罪。 齐济、王巩都非常好奇地看向李磊,都在想李磊会如何应对。 在万众瞩目下,李磊站起身来,“吴天,你能说说你与你这位情人的关系吗?” 齐济一愣,不禁问道:“他问这个作甚?” 张斐笑道:“我们的焦点是在他带着兵马闯军营,他们的焦点自然是在救人这一点上。” 齐济立刻恍然大悟,不禁又看向李磊,心道,看来这些珥笔的手段,是要胜于我们啊! 吴天点点头,“我大概是在八年前认识莲妹的!” “这莲妹就是你的情人?” “是的。” “你继续说。” “是。” 吴天点点头道:“当时莲妹是在一家青楼当酒妓,就是专门陪人喝酒的,记得有一天我也去到春花楼喝酒,正巧遇见有个官人想要轻薄她,准备拉她进房,我见莲妹可怜,于是就出手相助,将那官人打了一顿,然后带着莲妹就跑了。” 李磊道:“所以你不是第一回救你的这位情人了。” 吴天点头道:“在那晚之后,我将莲妹藏在一家尼姑庵中,哪知还被那官人寻到,并且又派人抓住了莲妹,我在得知此事后,于是偷偷绑架了那官人的儿子,这才将莲妹给交换回来。” 李磊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违法,甚至可能是死罪。” 吴天道:“我知道,但是我与莲妹一见钟情,我不可能抛下她,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官人是贩卖私盐的,而他干爹就是齐州千乘县县尉,势力滔天,我也只能用这种手段。” 甬道上的赵顼,轻轻哼了一声,这就势力滔天了?没见过世面。 李磊又问道:“既然对方如此强大,那你就不怕会因此丢了性命吗?” 吴天摇摇头,“不怕。” “我问完了。” 李磊坐了下去。 吕公著抚须道:“或许我们真该改变对这些珥笔的看法,在公检法的制度下,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就只知道偷奸耍滑,更多是用智慧。” 文彦博稍稍点了下头。 这个问题中,其实又给吴天添加了罪名,他自己绑架人家的儿子,但同时也让庭长得知一个讯息,就是吴天曾几番为他的情人冒生命危险。 根据齐州提供的证据,当时吴天的确是进攻军营,的确是为了救他的情人。 可见他们的目标是非常明确,就是要避开这个谋反罪,其余的都可以接受。 齐济皱眉质疑道:“这样的解释能行吗?” 王巩道:“我倒是觉得有道理。在一些灾荒地区,百姓为求活命,冲撞禁军设置的关卡,但这也不能定位谋反罪。” “那我们如何应对?” 齐济又看向张斐道:“我们对于此事,好像没有什么准备。” 张斐道:“实际上是有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向吴天问道:“吴天!你说得这莲妹叫什么名字?” 吴天道:“刘莲。” 张斐道:“也就是说,你是在八年前的那次意外认识这刘莲的。” 吴天点点头,“是的。” 张斐又向赵抃道:“大庭长,我们传召第一位证人,胡望归。” 王巩与齐济相觑一眼。 谁? 他们对此是一无所知。 对方李磊他们也是一脸茫然、困惑。 “胡往归是谁?” 李磊回过头去,向李国忠问道。 李国忠摇摇头,他又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道:“我们也不清楚,这个证人应该与刘莲无关。” 李磊道:“不可能,对方没有反驳,就直接传召这名证人,定与刘莲有关。” 正说着,只见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上得庭来,坐在证人椅上。 吴天偷偷瞄着胡望归,眼中透着疑惑。 张斐问道:“胡望归,你是干什么的?” 胡望归道:“我以前是滨州的一个盐商,如今在乡里耕地。” 张斐道:“听闻盐商都很有钱,那你现在家里一定有很多耕地吧?” 胡望归眼中闪过一抹怒火,“原本是应该如此,但因为一个女人,差点害得我家破人亡,如今我家也只是一个二等户。” “女人?” 张斐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否具体说说。” 胡望归道:“记得九年前,我贩盐去齐州,期间赚得一些钱,再加上当时年轻气盛,便去到当地的春花楼喝酒,在里面遇到一个名叫刘莲的小酒妓。 干咱这一行的,要押送钱财到处走,对于自己的行踪一定要保密。 可是在当天晚上,我喝得有些多,再加上受到刘莲的迷惑,一度都想将她娶回家做小妾,也将我的行程告知刘莲。 结果在我回去的路上,就遇到一群拦路强盗,将我的钱财全部抢走。” 吴天突然猛地一睁眼,又仔细打量着胡望归。 张斐道:“你可认识打劫你的人?” 胡望归摇摇头,“他们当时都是蒙着脸的。” 张斐又问道:“所以你认为,是刘莲透露了你的行踪。” 胡望归道:“一定是她。” 张斐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胡望归道:“其实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是两年后,我遇到一个也是贩盐的好友,得知他也在齐州回滨州的路上被打劫,同时他也去过春花楼,同时也在那里,认识那酒妓刘莲。我们这才意识到,刘莲可能与那群强盗是一伙的。 我们二人又去到春花楼,寻找刘莲,得知她已经离开了春花楼,随后我们又去府衙告状,但官府根本没有搭理我们,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李磊回过头去,向那年轻人道:“为什么你没有将此事告诉我们。” 那年轻人道:“我不是告诉过你,那吴天就是依靠拦路抢劫起的家么。” 李磊激动道:“我指得是,刘莲也参与其中,而且还有人曾因此去告过官。” 那年轻人很无辜道:“哪能问得这么细,谁能想到他们能够查到九年前发生的事,估计吴天自己都忘记了。” 李磊郁闷地捂住脑门。 他自问够细了,想着拿八年前的一桩意外来为李磊开脱,当时他都还沾沾自喜,这回一定想得比张斐细,哪能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斐直接查到九年前。 不亏是以“细”著称的男人啊! 李磊不服都不行。 齐济、王巩也是目瞪口呆的望着张斐。 大哥!咱检察院什么时候查得这么深? 又听得张斐向胡望归问道:“你当时损失多了财物?” 胡望归道:“我损失了价值两千贯的铜币和丝绸,还有一件非常名贵的貂裘。” 吴天再度看向胡望归,是眉头紧锁。 张斐偏头一看,“十三号证物。” 一名检察员立刻将一个非常名贵的盒子,递给张斐。 张斐接过盒子,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件貂裘来,“可是这条。” 胡望归瞅了半天,道:“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那貂裘非常好认,在左边衣角有当年我胡家字号的刺绣。” 张斐立刻翻到左衣角,展示给胡望归看。 胡望归直点头道:“是我的,这就是我的貂裘。” 张斐向赵抃道:“这是税警从吴天的山寨搜出来的,而且根据吴天身边亲信的供词,吴天年年冬天都穿着这貂裘,即便已经破旧了,也舍不得扔,很多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言罢,他又将这貂裘上呈赵抃。 吴天突然道:“这貂裘可是我花重金买的。” 张斐并没有理会他,又传上一名叫做陈元海的证人。 这个人正是胡望归方才提到那位同样被抢劫的盐商,而他的经历跟胡望归一模一样,并且在他被抢夺的财物中,有一条镶着宝石的腰带。 同样的也在被税警抄家时,给搜查出来。 李国忠都是郁闷地直挠头,感慨道:“这个草寇还真是念旧啊!赃物都能在身边放这么久,当地官府也真是无能啊!” 随后张斐又传来一个二十四五岁,名叫小恁的年轻人。 张斐问道:“阁下没有姓么?” 小恁摇摇头道:“我是一个孤儿,后来被春花姐捡到,把我抚养长大。” 张斐问道:“可是春花楼的老鸨春花姐?” 小恁点点头,“是的。” 张斐问道:“你自小就在春花楼长大?” 小恁点头道:“我十岁的时候,就帮着迎客送酒。” 张斐问道:“那你是否认识一个刘莲的歌妓?” 小恁直点头道:“认识,认识,她是春花楼的酒妓,在那些酒妓中,我与莲姐的关系最好。” 张斐道:“是吗?” 小恁点点头道:“当时莲姐经常给我一些钱,但条件就是专门帮她找一些外地商人。因为当时我在门口专门迎客,帮客人寻位子,找酒妓。” 张斐问道:“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刘莲要你专门帮她找一些外地商人。” 小恁道:“这我就不大清楚,可能是外地商人一般都很有钱吧。” 张斐道:“那你是否知道,刘莲身边可有亲人?” 小恁摇摇头道:“莲姐好像没有亲人,不过我有一天看到莲姐偷偷私会一个男人。” 张斐道:“那你现在可还认识那个男人?” 小恁摇摇头道:“我当时只是看到一个侧脸,不过我记得那男人脸上有刺青,左手背上还有一条刀疤。” 吴天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手背。 张斐笑道:“别捂了,大庭长都看见了。” 赵抃斜目看向吴天,吴天缓缓松开右手,只见他左手背上果然有一条刀疤。 他狠狠瞪了眼小恁一眼,你跟莲姐关系最好,你他娘的还出卖她? 是人么? 张斐向吴天道:“事实证明,你并非是在八年前就认识刘莲,是早就与之认识,并且通过刘莲寻找猎物,你与刘莲之间利益是要远胜于感情,而你不顾性命救刘莲,只是在于刘莲手中掌握你的罪证。 那到底是怎样的罪证,会让你铤而走险,带着数百人去闯军营?” “我反对。” 李磊站起身来,“对方这句话是在引导大家,认为刘莲掌握我当事人谋反的证据,但这毫无根据,根据方才的供词,刘莲可能只是掌握吴天抢劫的证据。” 赵抃道:“反对有效。证人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由于要去给亲戚送一点中秋节的礼物,晚上才会来的,这一章字数少一点,还请大家见谅。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五章 谋反案(三) 其实李磊他们当然知道,这吴天与刘莲是早就认识的,而他们采取八年前那次吴天出手相救作为起点,无非也就是想证明,吴天对刘莲的感情,是促成吴天带人去袭击军营的主要原因。 虽然他们也知道那张斐是出了名的“细”,但他们认为张斐就不可能查到第九年,并且还在庭上去证明这一点。 因为在那次出手相救之前,吴天与刘莲只是秘密来往,知道的人不多,其实吴天自己都有些记不太清楚,当胡望归出现在庭上,他都不太认识,李国忠自然也就没有去做更详细的调查。 哪里知道,张斐还真就查到第九年,并且还找到当时的证人、证物来证明,吴天与刘莲私下勾结,去打劫外地商人的勾当。 这让李国忠都很无语,他们甚至都不好意思怪罪信息方。 这真的就没法防。 谎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 其实别说他们,就连齐济、王巩都是目瞪口呆,他们对此是毫不知情,也难以想象,到底张斐是怎么查到这些证据的。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前面三年的深耕,当时潜伏在京东东路的幽灵税警都没啥事做,就不断去挖,而刘莲这个齐州第一老鸨,实在是太扎眼,是税务司重点调查的人物。 这也是为什么税务司最初就是打算拿吴天杀鸡儆猴,哪知道这出师不利,被反戈一击,这才有了当下发生的事情。 而经过这番交锋,在坐的宾客们,思路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其实在官司开始之前,他们也不知道这种官司要怎么打,就吴天做的那些事,如果是以前的司法制度,要定谋反罪的话,可简直不要太容易,谁都不敢说句屁话。 公检法会不一样吗? 这是开庭前一大看点。 现在他们渐渐明白这公检法下的谋反罪又是如何去判定,其实就是将谋反罪从贼盗律里面脱离出来。 就是要说清楚,他这么做为得是什么? 本意是不是要颠覆皇帝的统治,亦或者是官府的统治,还是说就只是单纯的抢劫为生。 谋反罪的罪名,渐渐就变得清晰化。 这使得在坐的许多官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们突然认为这种改变倒也不错,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更加安全一些。 但如果基于这一点的话,张斐这一番问话,也只能证明吴天不单单是为爱情去救刘莲的,而是因为刘莲手中掌握着吴天的罪证。 你既然要去证明清楚,那这一点其实还不足以说明,吴天就是要谋反。 李磊也就是反对这一点,哪怕是杀人的罪证,也不代表谋反,对方不能往谋反方面去引导。 到底是刘莲手中握有什么罪证,这是非常关键的。 接下来张斐直接要求传召刘莲出庭做供。 李国忠心里非常忐忑,又向身旁的年轻人小声问道:“你确定刘莲手中没有握有我们所知以外的罪证。” “没有!” 年轻人非常肯定道:“刘莲只是为吴天打理一些买卖,而且刘莲是非常忠于吴天,即便是死,也不可能出卖吴天的。” 李国忠现在都不太敢相信,只是点点头道:“但愿如此,要是有得话,可就糟糕了。” 过得一会儿,刘莲来到庭上。 如今的刘莲已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看上去虽有些憔悴,但还是显得风韵犹存,这年轻时也是一个小美人。 张斐起身问道:“刘莲,你可认识吴天?” 刘莲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张斐又问道:“那你何时与吴天相识的?” 刘莲只是淡淡道:“我与吴天很早很早就认识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张斐继续问道:“那你与吴天是什么关系?” 刘莲道:“情人关系。” 张斐道:“但是据我所知,你与吴天并没有住在一起。” 刘莲笑道:“我们只是情人关系,又不是夫妻关系,为何要住在一起,就只是偶尔幽会。” 这一句话,引得不少人的嗤之以鼻。 真是不要脸。 不亏是当老鸨的,这应变能力,还是真可以。张斐又笑问道:“那你与吴天幽会时,具体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全场是鸦雀无声,在场的庭警,目光都微微瞟向刘莲,院外的观众则是竖起耳朵来。 “我反对。” 李磊站起身来,“拿如此私密之事,去问一个妇道人家,这有伤礼法。” 在场不少士大夫都是稍稍点头。 赵抃也觉得有些不妥,看向张斐,问道:“张检控,这与此案有何关系?” 张斐解释道:“大庭长,我们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并非只是情人关系,故此我们必须清楚的知道,他们在幽会之时,都在干些什么。” 赵抃稍作思量,旋即道:“反对无效!”又看向刘莲,“嫌犯必须回答的控方的问题。” 刘莲道:“就是男女之事。” “仅此而已?” “嗯。” 刘莲点点头。 细节! 细节! 观众们立刻向张斐头来炙热的目光,你张三可是出了名的细,这时候是最需要细的时候。 何谓男女之事? 又是如何进行? 速速道来! 反正天色还早! 张斐当然没有理会他们,低头看了眼文案,道:“据我们调查所知,你名下一共有十家酒馆、茶肆,三家勾栏瓦舍,一家酒楼。不知是否?” 刘莲点点头。 张斐问道:“而你之前只是春花楼的一名酒妓,对否?” 刘莲又点点头。 张斐道:“那你又是如何在这短短六年间,置下这么多买卖?” 刘莲道:“我承认,这里面是有吴天的帮忙,没有他的支持,我一个弱女子又怎能管理这么多买卖。” 张斐问道:“如果我说吴天是这些买卖的幕后东主,你是否认同?” 刘莲点点头道:“我认同。因为吴天已经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他很想做正当买卖。” “是吗?” 张斐笑问道:“也就是说吴天有改邪归正的想法?” 刘莲点点头,但张斐那胸有成竹的语气,到底还是令她感到一丝不安。 张斐回过头去,向王巩身后的检察员道:“七号文案。” 身后的检察员立刻将七号文案拆开来,拿给张斐,张斐接过来,看了看,又道:“你可否记得,在去年年初,也就是二月十二号,你曾拨出一笔一千八百贯的巨款。” “去年二月十二号?” 刘莲眼中也是困惑,旋即她又念道:“一千八百贯!” 话说至此,她眼中闪过一抹骇然,但也就是一闪即过,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因为就我的买卖,支出一千八百贯,也是很平常之事。” 张斐又向赵抃道:“大庭长,接下我要呈上一样极为特殊的证物,是一把手刀,还请大家不要感到太慌张。” 赵抃点点头,“呈上。” 张斐又道:“另外,我希望传召大名府都作院丞刘刚出庭作证。” 赵抃也是立刻允许。 之前刘莲的脸色变化,李磊也注意到了,又见张斐连大名府都作院的丞都请来作证,这人都是懵的,他之前完全没有收到相关消息,又回过头去,“这一千八百贯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人也是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李磊听罢,面露沮丧,不禁抱怨道:“这瞎子怎么打得过千里眼。” 不一会儿刘刚便来到庭上,同时那把刀也呈上庭来。 张斐直接让庭警将那把刀给刘刚,又向刘刚问道:“刘丞,你可认识这把刀?” 刘刚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拿出一把绳尺量了量,道:“这是出自我们大名府制造的武器。” 张斐问道:“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据我所知,这刀上并没有任何印记,亦或者特殊符号。” 刘刚道:“这是给普通士兵用的,故此没有特殊印记,但每个都作院制造武器的尺寸其实都不太一样,无论是刀身的厚度和长度,还是说这刀柄的尺寸,而这把手刀的尺寸跟我们大名府都作院所规定的尺寸是一模一样。” 张斐又问道:“那你能不能看出这把刀是大名府都作院何时打造的?” “应该是能得,因为每批制造的刀都有特别之处。”刘刚又仔细看了看,“这一把刀应该是在前年打造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得话,应该是送往齐州的那批手刀。” 张斐道:“你是如何断定?” 刘刚道:“我也是根据这刀成色和打造材料来断定的,首先,根据我们大名府都作院的制度,成色最好的刀都是送去河北,而次一等的则是送往京东东路。 其次,这刀柄采用的是桑木,而且比较新,但去年我们用的是桃木,所以这肯定前年制造的。” 张斐问道:“你能否肯定?” 刘刚点点头道:“我可以肯定。” 张斐又向赵抃道:“大庭长,此件证物,也是我们从吴天的营寨里面取来的,他很多手下都是拿着这种手刀,目前我们所查到的是有两百九十一把。”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 堂堂官刀,怎会落在草寇手中,这简直太离谱啊! 两边的贵宾席上顿时是议论纷纷。 不是谋反案么? 怎么怎么还扯到了军队方面。 一些官员都已经拿出丝帕偷偷抹着汗。 王安石是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他身后的邓绾小声道:“王学士,这还能继续审下去吗?” 王安石愠道:“你去制止吧?我可不敢。” 邓绾讪讪不语。 许多官员一颗心直接跳到嗓子眼,这官司好像是越打越大了,这关乎可就不仅仅是齐州的豪绅、功勋,甚至可能会牵连到齐州的文官武将,甚至于查到京城来! 武器这里面的油水,那可是大的惊人啊! 人人都慌得一批! 一些官员都不知道这到底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因为这都已经是一笔笔糊涂账。 你们到底想要干嘛? 不少人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真就不如让大理寺来审,哪怕你公平公正的审,哪怕你全部杀掉都行,总比这节外生枝要强啊! 这一茬接一茬,都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啊! 吴天和刘莲也是非常默契地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一丝绝望。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这事能够被挖出来。 李国忠听到这里,这手也都在发抖,又向那年轻人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那年轻人也是一脸郁闷,道:“这这我们也不清楚,吴天和刘莲都未与我们交代此事。” 李国忠不禁激动道:“都已经是这般时候,他们竟然还有所隐瞒。” 那顶帽子还未摘除,这里又扣上一顶更要命的帽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而那边张斐的表演,还在继续,只见他环目四顾,“相信任何人都非常惊讶,为什么大名府送到齐州的官刀,会落在一群草寇手中?” 说着,他又向向刘刚问道:“刘丞,你们可知道这批官刀遗失了的消息?” 刘刚摇摇头道:“我对此完全不知,但如果是遗失了,通常我们会得到消息,然后补做一批,但我们并未收到任何有关这方面的消息。” “多谢刘丞。” 张斐微笑地颔首一礼,又向赵抃道:“大庭长,相信齐州清平军的将士能够为我们解答这一切,故此我恳请传曾经在清平军担任都头的林松出庭。” “我反对!” 李磊突然站起身来,“我不知道这一切与我的当事人有何关系?这显然是另外一桩案件,检察院是想将此案扩大化,但这并不符合公检法的规定。” 他对此一无所知,除了反对,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关键这是非常要命,他也不敢乱说,只能避重就轻。 张斐笑道:“这我稍后我说明一切的,这两件案子是有着密切的关系。”说罢,他还爱莫能助地瞧了一眼李磊。 “反对无效!” 赵抃也不傻,这关系都已经非常明朗,肯定可能停下来,又朗声道:“传清平军前都头林松。” 但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来到庭上。 张斐问道:“林松,你曾经是干什么的?” 林松道:“我曾是齐州清平军的一名都头。” 张斐问道:“根据我们所查,你曾向清平军指挥使反应过你所在的千乘营面临兵器不足的情况。” 林松点点头道:“是的,我们营的将士非常缺兵器。” 张斐问道:“你能否具体说说,到底有多么缺?” 林松叹了口气道:“我们营的士兵在城防巡察时,多半都只能佩戴木刀。” 甬道内的赵顼,听到这一句话时,是彻底压制不住这心中的怒火,是拍案而起,差点就冲了出去,幸得那刘肇拦在身前。 赵顼只能来回踱步,嘴里是骂咧咧:“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这些乱臣贼子是一个也别想逃,朕要将他们统统都给处死。 朕之前还就纳闷,为何齐州草寇是多如牛毛,始终不得治理,原来当地军队已经腐败到这种地步,若非此案,朕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坐在一旁的王安石也是紧紧握拳,咬牙切齿,老子就是再怎么敛财,可也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多少财政也不够啊! 而富弼、文彦博、司马光他们虽然没有赵顼、王安石那么激动,但也是摇头叹气。 他们对这种情况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所以他们才强调治国先治吏,就王安石那种玩法,就是治标不治本,竭泽而渔。 不过他也没有想到,草寇用官刀,官兵用木刀,这真的是非常非常离谱啊! “木刀?” 张斐是故作惊讶地看着林松,仿佛自己听错了。 演技还是一流的。 林松点点头。 张斐道:“那你的建议,可有得到反馈。” 林松点头道:“有。这回裁军就将我给裁了。” “???” 赵顼又忍不住了,开始往外面冲了,刘肇赶忙拦住道:“官家息怒,一切待审完再说。” “朕。” 赵顼只能狠狠一屁股坐了回去,独自在那里生闷气。 他只知道此案将会涉及到清平军的腐败,但并不清楚这些具体细节,人都快气傻了。 王安石听罢,也开始变得忧心忡忡,问道:“负责京东东路裁军的是谁?” 吕惠卿小声道:“翰林院学士,京东东路巡察使韩维。” 王安石皱眉:“韩持国?” 韩维虽是韩绛的弟弟,但并不支持王安石变法,不过韩维也没有跟范镇一样,去跟王安石正面硬刚,他也知道兄长是支持王安石的,他就直接去外面当官。 这王安石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吕惠卿又道:“巡察使是总管一路的裁军,而都头不过是一个小武官,这哪里顾得过来啊。而且这种事也是在所难免的,即便是河中府,也肯定是存在这种情况。” 越是正直的人才,在官场这地方就越不受欢迎,只有那些有才干,且又圆滑的人,才比较受欢迎。 不裁你裁谁。 又听张斐问道:“裁军之后,你去哪里了?” 林松道:“后来我被税务司看中,便加入了税务司,专门负责调查禁军中的逃税情况。” 张斐问道:“那你查到了什么?” 林松道:“我们查到清平军指挥使谢刘武的女婿,何定声名下突然多出一千三百亩良田。 我们随着这条线索,继续调查,原来这一千三百亩土地之前是属于一间名叫静心庵的尼姑庵。 随后我们又查到,迎春楼东主刘莲经常捐助这尼姑庵,而就此事发生的前不久,刘莲突然捐助了一千八百贯给静心庵,静心庵随后便用这一笔钱购买了一千三百亩良田。而没有过多久,这一千三百亩良田就划到了何定声名下,同时我们也查过静心庵的账目,并没有这一笔卖田的收入。 恰好我又得知,原来之前大名府送来了一批官刀,但不知为何,这一批官刀并没有进入千乘营的兵器库。 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批官刀最终被偷偷贩卖给了刘莲,也可以说是贩卖给了刘莲的情夫吴天。” 张斐都:“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有的。” 林松点点头道:“在今年追查逃税的过程中,何定声和当时接收武器的都头薛平金都因逃税而被我们税务司抓捕,对于此事他们也都是供认不讳。” 张斐点头笑道:“多谢阁下能够出庭作证。” 赵抃突然朗声道:“在昨日检察院已经就何定声、薛平金两位证人,向我们皇庭提出诉求,只要何定声、薛平金愿意提供证据,指控吴天、谢刘武、刘莲等人,皇庭将豁免他们在此案中的一切罪责。本庭长在审视过他们二人所犯下的罪行后,发现他们皆是属于从犯,而并非是主谋,故而答应检察院的诉求。” 李国忠都已经是生无可恋,有气无力地向身旁的年轻人问道:“为什么你提供的齐州证人名单上,并没有这两个人?” 那年轻人兀自是一脸懵逼,道:“我也不清楚,但我们几番确认过相关的押送记录,都没有这二人的名单。” 坐在一旁的费明呵呵两声:“那谢刘武可真是找了一个好女婿啊!” “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他们这边是唉声叹气。 如果此案给坐实,这官司就相当难打了。 李国忠见此案越打越玄乎,涉及到武器制造,这里面可是凶险万分,已经萌生退意,他思虑一会儿,向李磊道:“待会先想个理由要求休庭。” 而那边皇庭先后传了何定声和薛平金出庭作证。 他们两个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并且提供相关的地契、信件和公文。 原来根据北宋的行情,这寺庙、道观都可以避税的,很多大财主都将一些土地寄存在寺庙名下。 刘莲他们就是通过静心庵去贿赂那些官员、武将,这本是很难被发现的,因为这就是常态。 这尼姑庵里多块地,都是很正常的,这块地又划到地主名下,这其实也是很正常,没有人会注意这些事。 但可惜碰到税务司,税务司就是专门查这事的,而且是不会放过寺庙、道观的,因为京东东路已经施行免役税,是跟秋税一块缴纳的。 和尚、道士、尼姑都得缴纳相应的税。 在他们二人做完供之后,张斐又向刘莲道:“刘莲,这就是你所言的改邪归正吗?” 刘莲微微蹙眉,似还在寻找对策。 “我反对!” 李磊突然站起身来,“我们对于这官刀贩卖一案,是毫不知情,我们也怀疑对方提供的证据是否属实,如果不确定这一点,这对于我的当事人是非常不公平的,所以,恳请大庭长休庭,且允许我们查阅相关证据。” 赵抃犹豫半响,又看向张斐道:“检察院对此可有异议?” 张斐云淡风轻道:“我们没有任何异议。” “既然如此,那就先休庭。” 赵抃言罢,一敲木槌。 不少官员仿佛之前忘记了呼吸,如今才回过神来,绷紧的肌肉立刻放松下来,便是剧烈地咳了起来。 “张检控,你若是不相信我们,又何必让我们来给你当助手?” 齐济很是不爽道。 他跟王巩就如同观众一般,是毫无参与感,因为他们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张斐满是歉意地解释道:“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二位,但这是税务司要求的,因为税务司在齐州被人出卖过,且损失惨重,他们这次是万分小心,直到前两日才将这些证据交到我手里,并且让我对此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总检察长对此都毫不知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六章 谋反案(四)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七十六章谋反案关于税务司提供的这份证据,其实就只有张斐和许芷倩知道,许遵确实是毫不知情,不过那也只是因为许遵也不过问,如果他问的话,张斐肯定也会如实相告。 但其余人,他可是只字未提。 因为这一战对于税务司和公检法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不容有失,要知道这可是税务司第一次大规模采取暴力征税,杀了不少人,并且是直接面对那些地方豪绅。 其实税务司对付这些草寇,也就是要敲山震虎,目标还是那些豪绅,他们才是正在掌握权力的人。 而那些豪绅心里是非常清楚,故此才支持这些草寇对付税务司。 同时税务司也都知道,这么干的话,肯定会引发朝中很多很多大臣的反对,这封建社会到底是官绅一体,对付豪绅,其实也就是对付朝中官员。 但不走这一步,就没法将这税收上来。 而税务司收税,依靠的其实是公检法,如果没有公检法,这税务司肯定成立不了,因为大臣们肯定都会反对的。 很简单,没有公检法,税务司就是皇帝敛财的爪牙,不受国家控制。 这要能行的话,都不需要王安石变法,直接成立税务司去抢就行了。 皇城司作为皇帝的特务机构,只有侦查权,但不设刑狱,即便皇城司查到那个大臣违法,也得交给御史台,或者大理寺,可即便如此,大臣们对皇城司仍旧不满,他们认为皇城司应该对国家负责,而不是皇帝。 谁都知道税务司的背后是皇帝,但他们不好直接反对的原因,不是忌惮皇权,而是在于税务司是打着依法收税的旗号,而不是打着皇权的旗号。 皇帝只是默默支持而已。 从这一点来看,税务司其实也是属于国家机构,他们收上来的税,都是要进入三司账目的,分配这些钱财的,也是转运司,只不过这老大是皇帝指派的人。 如果税警违法被抓住,肯定会受到惩罚。 而公检法也需要税务司,如果税法得不到良好执行,其中就会滋生很多很多违法的事情,公检法也将无能力。 记得在张斐还是珥笔的时候,所涉及到案件,十有八九,都跟税务有关,搞得朝廷往往都是左右为难,那时候的判决,往往跟法律没有关系,纯粹的政治判决。 简单来说,能否彻底执行税法,就是公检法的试金石,执行不了,公检法就是徒有其表,毫无卵用。 故此,张斐在此案中,非常谨慎,不敢有任何疏忽。 “这得休庭多久?” 赵顼憋着一口气,沉眉问道。 他现在急于发作,等到此案审完,他就准备发飙。 旁边的刘肇道:“臣也不大清楚,但是想要验明那些证据,至少也需要一两日,今日肯定是不会再审。” 赵顼闻言,当即起身,气冲冲地离开了。 此案真是刷新了他对于禁军的认识,要知道他还想着消灭西夏,这对他信心的打击是非常大。 这怎么去跟西夏打,更别提更强大的辽国。 关键,这钱还花了。 这特么是最伤的。 要说咱没有花这么多钱,那也就罢了,可如今每年六七成的财政全都用在这上面,结果就换来这? 这能不龙颜大怒吗? “王学士,此案不能再这么审下去,就算要审,也应该闭门会审。” “如这种事,当着这么多百姓说出来,可能会引发民愤的,不利于国家安定。” “这都怪张三那厮,这谋反案就说谋反案,他又要将禁军给牵扯进来,这会使得禁军里面惶恐不安。” 王安石刚刚起身,一群官员就围了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听。 以往,这些理由确实能够让王安石心生迟疑,到底得以大局为重,但今日的话,他心中只有厌恶,冷笑一声:“你们也真是没出息,那些官员都已经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你们却还想帮他们遮遮掩掩,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说到后面,他是一声怒喝。 那些官员当即瞎蒙了。 王安石也懒得与他们哔哔,袖袍一震,便是气冲冲地离开了。 相比起这边来,司马光他们倒是比较安静,也不是他们就不想劝说,而是他们见富弼、吕公著等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也不敢上去自讨无趣,只能忍着,然后目送司马光他们离开。 但心里都是焦虑不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而李国忠之所以让李磊要求休庭,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就是他希望借此表示,这件案中案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情。 他们也是第一回打这种官司,心里本就忐忑,又惹出这么一桩事来,当然是怕得要命啊! 见那年轻人离开之后,费明就低声道:“他们铁定是知道这事的,只是没有告诉我们罢了。” 李国忠点点头:“这我也知道,如这种事,他们也不可能与我们说。” 他们的背后可不是一个人,可是齐州黑白两道所有的势力。那谢刘武与吴天的勾当,就是近年发生的,不需要追溯到好多好多年前,是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知晓。 只是说他们认为这是两回事,关键他们也不敢将这些事告知李国忠他们,这种事能够乱说吗? 掉脑袋的呀,其中很多人都与此案无关。 李磊问道:“义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国忠叹道:“此案打下去只会将我们卷入其中。” 费明道:“可是咱们现在脱得了身吗?” 李国忠是皱眉不语。 他确实不太想打了,天知道这后面还能挖出什么事来。 说得是休庭,但是那么多证据,也不可能这一时半会全部验明,况且这场官司,不可能一两天就结束,不需要赶进度,今日庭审就到此为止。 这令很多人都松得一口气,方才他们在一旁听着都是心惊肉跳啊! 但百姓更多的是抱怨,这个节骨眼上,你来这么一手,上不上,下不下,是何其难受啊! 得亏他们没有准备烂鸡蛋,否则的话,必须是直接照着脸呼,这种人比吴天还要可恶。 “怎么样?” 当张斐回到家时,许芷倩便是快步走了过来,“怎么这么快就审完了?” “小心一点,孕妇。” 张斐略显责怪地看她一眼,又一手轻轻搀扶着她,道:“没有审完,因为他们并没有想到我们会揪出吴天与谢刘武的勾当,我想李国忠他们对此都感到非常害怕,故而申请休庭。” 许芷倩问道:“那他们还会继续打下去吗?” 张斐道:“他们肯定是不想打,但是是否继续打下去,可能也由不得他们啊!” 许芷倩又道:“那从司法来看,他们现在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吗?” 张斐笑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与你讨论过多少遍,这世上就没有稳赢的官司,而我们也并非是全知全能,我们手中握有的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如果他们找到一个非常关键的证据,那就有可能翻盘。” 李家书铺。 此时一群茶食人、珥笔在大堂内是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偶尔还撞在一起。 他们虽然上庭,但他们也在后面出谋划策,如今得知庭上的结果后,个个都是慌得一批。 又过得一会儿,那李国忠和李磊终于回来了。 “李行首,他们怎么说?” 一群人立刻迎了上去。 李国忠道:“他们让我们再等等看,可能他们会趁机向朝廷施压吧。” “这官司打着可真是要命。” “原本这就是一桩谋反案,如今又牵扯出草寇与官府勾结的案子,咱们要是卷入其中,可能这一家老小都得遭殃!” 这些茶食人、珥笔纷纷表达自己对此此案的担忧。 李国忠叹道:“我又何尝不害怕,故此,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先得到皇庭的保护,否则的话,我们是不会再上庭。” “如何得到皇庭保护?” “很简单,咱们先向皇庭申请退出此案,以我对张三的了解,他们一定想办法给予我们保护的。” “为何?” “因为张三非常看重公检法制度,如果珥笔帮人打官司,反而会有危险,这并不利于公检法制度。” “这倒是的,而且如今检察院占尽优势,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退出,这只会令检察院的胜利,并不是那么令人信服。” 其实李国忠他们背后的雇主们,也不可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李国忠身上,到底这是一个封建社会,他们才是权力的拥有者,而李国忠他们只不过是他们的工具人罢了。 如今官司打到这一步,又涉及到更多人的利益,尤其是将三衙给牵连进来。 于是他们又开始向朝廷表达各种“担忧”起来。 但他们也不能说公检法有错,只能说大菊观。 得以大菊为重。 此案得交由御史台、大理寺密审,而不能再公开审理。 孟府。 “这回是彻底没戏了。” 裴文来到厅堂,很是沮丧地说道。 孟乾生问道:“怎么回事?” 裴文道:“不管是政事堂,还是枢密院,三司,制置二府条例司,全都表示支持公检法严查此案。” 孟乾生皱眉道:“连吕校勘、邓御史他们也都支持吗?” 裴文点点头,又道:“听闻官家那日也在场,并且对此非常生气。” 孟乾生眉头一皱,“那能不能闭门审理?” 裴文摇摇头道:“看这情况,估计也是很难,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税务司的问题,还关乎着军营腐败,并且还这么离谱,没有宰相会支持他们的,如今京城许多权贵外戚都变得敬而远之。” 孟乾生叹了口气,“早知如此,还不如咱们去审,即便给予最公正的判决,也比现在也好啊!” 谢筠道:“那可不一样,要不发生这案中案,谁也不会愿意审啊!” 记得最初那王鸿、王文善、谷济闹腾时,朝廷始终是偏向他们的,除王鸿之外,王文善、谷济都只是调任,因为那只是涉及到特权和税务,并没有涉及到非常严重的腐败问题。 这是两种性质的问题,对于大臣而言,你皇帝要动我们的特权,那我们肯定要反抗,这只是一种博弈,皇帝也会有留余地,不敢把事情做绝。 但这种贪污腐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宋朝对腐败这种事,一向是比较严格的,这朝中大员直接贪污的情况是非常少的,他们俸禄本就高,又有很多特权,以及皇帝的奖赏,没有必要去贪污,因为宋朝又不防止兼并,他们可以放贷,去兼并土地。目前的贪污都是集中在底层,也就是那些小官小吏,直到宋徽宗的时候,才开始大肆腐败的。 如今这种事,是更加得不到支持得,如司马光、王安石、赵抃他们是一个比一个清廉,目前最富有的宰相就是曾公亮,但他也只是性格吝啬,比较珍惜自己的钱财,不像司马光、王安石他们那样,视钱财如粪土。 当张斐在庭上爆出军刀腐败案后,不管是王安石、陈升之他们,还是司马光、文彦博他们,都变得非常坚决的支持皇庭,支持检察院,并且表示等这桩官司判决之后,还要严查清平军腐败一案。 这事不能这么过翻过去。 其实这里面,还涉及到这文武之争,这武将腐败,文官自然是不会放过。 很多御史都在弹劾谢刘武他们。 当所有的宰相全部表态,而且态度这么坚决,自然也就不敢再闹,但是一事归一事,他们不可能任由公检法给那些豪绅、勋贵戴上谋反帽子。 这也是大部分统治阶级的利益。 不过目前他们也只能依靠这些珥笔,这视线又重新回到官司上。 李国忠知道自己逃不掉,他要敢退出的话,这京城决计混不下去了,但他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今日李国忠与张斐来到皇庭,查验证据,但见到赵抃,李国忠便道:“大庭长,对于检察院所提到的军刀腐败一案,我们是真的毫不知情。” 坐在对面的张斐是微笑不语。 赵抃问道:“你们今日不是来验明证据的吗?” 李国忠委屈道:“但是我们感到害怕。” 赵抃沉眉道:“你害怕什么?” 李国忠道:“我担心一旦输掉官司,我们也会被皇庭认定是他们的同谋。” “胡说!” 赵抃道:“你们以前帮那些恶人打官司,还打少了,皇庭哪回找你们算账了。” 李国忠道:“但这回可不一样,这种案子,我们.。” “没有什么不一样。” 赵抃一挥手道:“既然当初皇庭允许他们参与此案,就不会找你们算账,除非你们也参与了此案。” 说到这里,他又偏头看向张斐,“张检控,你说是吗?” 张斐笑道:“如果李行首再说这种话,那我们检察院就真有可能向他们提起诉讼,因为他们这种言论,可能会误导百姓,认为是我们胁迫他们退出的,这会伤及我们检察院的名誉。” 李国忠赶忙道:“我绝无此意。” 赵抃道:“那你就不用在此试探。” “是。” 李国忠赶忙拱手道。 接下来,李国忠又代表着吴天等人,验明证据,其实他就装模作样看看,这不过是一个借口,若是那些证据是假的,哪里轮得到他来去查,早就人查出来了。 不过他还是故作拖延,目前时间对于他们而言,是非常宝贵的。 赵抃也看出他的想法,表示如果他提不出有力证据,皇庭将会在三日后继续开庭。 休想无止尽的拖下去。 李国忠也只能答应。 出得屋来。 李国忠小声道:“张检控勿怪,我也是被逼的,其实我真不想接这官司.。”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是你们也不用害怕,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只要是符合规矩的,我保证你们不会出事。” 李国忠眼珠子晃动了几下,“张检控可否教我们两招,我们也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官司。” 之前他们跟张斐打过几回,私下都有联系,张斐也偷偷帮助过他们。 张斐摇头道:“这回我是真帮不了你们,因为我是一个检控官,不是一个珥笔,我若给你们帮助,那不是将把柄送到你们手里吗。” “是是是!” 李国忠连连点头,心里却想,按照他这说法,就还是有机会的,但这机会到底是什么? 张斐又拱手道:“若无其它事,我就先告辞了。” “哦,张检控慢走。” 由于李国忠并没有提出任何有力的证据,故此,三日之后,皇庭将继续开庭审理此案。 这回来的人可是比上回还要多,因为关于此案舆论已经发酵,而且涉及的人是越来越多。 开庭之前,赵抃先宣布,经过李国忠他们的验证,检察院方面提供的证据,是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他没有明确表态,是铁证如山,毕竟这官司还未打完。 宣布完此事后,庭审继续。 张斐先站起身来,“吴天,你可否承认你曾利用刘莲与指挥使谢刘武进行军刀交易?” 吴天点点头道:“我承认。” 张斐又道:“所以你前去救刘莲,乃是因为她掌握你的很多关键罪证。” 吴天道:“不仅如此,刘莲还是我的得力助手,她能够给我赚取很多很多钱,还能够给我提供很多物资,以及官府的消息。”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这是要自暴自弃了吗? 不过这好像也正常,铁证如山,他还怎么反驳。 不过张斐倒没有感到欣喜,只是淡淡道:“我问完了。” 李磊站起身来,问道:“吴天,你脸上的刺青是如何来的?” 吴天道:“我曾也是清平军的一名士兵,后因聚众闹事,冲撞京官,因而受到黥刑。” 李磊问道:“不知你为何要聚众闹事?” 吴天道:“我当年参军,并非是为了生计,而是希望能够上阵杀敌,报效君主,哪知入得军营之后,不但没有得到上战场的机会,还成为那些文官的仆从,当年那齐州通判宋明,就经常奴役我们士兵去给那些来齐州的官员充当排场。 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位京官来到齐州,那宋明就安排我们去敲锣打鼓,并且还逼着我们在队伍前面去跳舞,就如同小丑一般。 这也就罢了,后来宋明在驿站款待那位京官,却让我们在外面列队,随时听候吩咐,这一站可就是三个时辰,期间他们连一口热饭都不给我们。直到三更时分,他们都还未停止饮酒作乐,当时可是冰天雪地,我们许多弟兄早已经冻得双腿失去知觉。 直到有一位士兵倒下之后,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于是就擅自冲入驿站,与他们理论,结果被判了聚众闹事,煽动兵变之罪,刺配青州。” 李磊点点头,又拿出一份证据来,向赵抃道:“这是当年那起案件的判决书,以及当时参与此事的士兵和驿站内仆从和歌妓的供词,这都能证明吴天并没有说谎,而当时那名晕倒士兵,也因双腿冻伤,再也不能行走,一年之后,便去世了。” 赵抃点点头道:“呈上。” 王安石冷冷一笑:“这案件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偷偷坐在甬道里面的赵顼,不禁捏着额头道:“他说得都是真的吗?” 刘肇道:“确实许多地方官员经常遣派士兵,或者差役百姓,给予官员充当排场。有些地方人数可达千人之多。” 赵顼问道:“既然你都知道这事,为何就没有人管吗?” 刘肇没有做声。 这就是人情世故,你给我多少排场,那我就会给你多少排场,反正不用自己出钱,那不往死里给,到时我去你那里,我也能得到好处。 所以这种事几乎没有人会说。 齐济小声道:“看来他们又是想借吴天的遭遇,博得大家的同情。” 张斐道:“这是谋反案,可没什么大用。” 又听李磊问道:“为何后来你又在齐州落草为寇?” 吴天道:“因为我仍想着征战沙场,为国效力,报效君主,故此在青州干完一年苦役后,便回到齐州落草为寇。” 此话一出,全场人都震惊地看着吴天。 你在说甚么? 这人是疯了吗? 为国效力,然后落草为寇? 就连赵顼都是一头雾水。 什么情况。 李磊问道:“你说你想继续为国效力,于是落草为寇?” 吴天点头道:“正是。” 李磊问道:“你不觉的这很矛盾。” 吴天道:“这一点也不矛盾,因为禁军中很多都头,甚至一些指挥使,全都是草寇出身,只要你能够击败官兵,只要那些官员对你束手无策,他们便会想办法诏安你,给你一个官职,让你享受高官厚禄,于是我才想尽办法招兵买马,扩张势力,争取引起朝廷的重视,然后再接受朝廷的诏安。”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七章 谋反案(五)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七十七章谋反案吴天的这一番回答,看似极其矛盾,为求诏安,竟然跑去谋反,这听着就让人摸不着头脑,围观的许多百姓,全都傻眼了,还能这么说吗? 简直就离谱啊! 然而,在坐的大员们,却是眼前一亮。 饶是王安石都情不自禁地夸赞道:“他们这一招可真是既妙又无耻啊!” 而司马光则是阴沉着脸,很是不爽道:“众目睽睽之下,竟用如此诡辩之术,这些珥笔可真是狡猾至极。” 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但是没有人专门为了金腰带去杀人放火,说出来,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文彦博捋了捋长须,略显担忧道:“这下可是麻烦了呀!” “真是窝囊!” 赵顼是恼羞成怒,不禁低声骂道。 但他骂得可不是吴天,而是官府。 官府在吴天口中,就如同一个抖m,你越抽他,他越爱你。 贱呐! 你们平时在朕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一旁的刘肇听得一个真切,忍不住道:“官家,此非窝囊,治国可非好勇斗狠,倘若朝廷真的全力以赴,如这些草寇,也是不堪一击,不成气候,但这真的值得吗?臣看未必。 而且这些草寇本就居无定所,待我大军一到,他们若逃亡深山,也只会令我军徒劳无功,而相比较起来,诏安其实更省时省力。” 赵顼却不以为意道:“刘舍人所言之理,朕也明白,但是官府这般软弱,可能会蛊惑更多人落草为寇,如此往复,何谈天下太平?” 刘肇见龙颜不悦,稍稍犹豫片刻,还是言道:“可试问天下谁愿意生而为贼?” 赵顼皱了下眉头,不再作声。 倘若太平盛世,谁愿意落草为寇,刀尖上舔血。 在开庭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李磊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无意外,今日检察院应该可以直接拿下,给大家一个结局。 可结果.结果还真就出了意外。 因为确确实实是有许多草寇被诏安,成为禁军里面的小官小将,而且这不是很稀罕的事,是非常常见的。 正规军围剿草寇,绝对是属于吃力不讨好,关键这草寇又是春风吹不尽,即便你下定决心,将他们一锅端,但很快就冒出一些草寇来。 毕竟经济环境就这样,土地大肆被兼并,又不是向汴京一样,城里有很多就业岗位,只能是去偷抢。 从人性上来说,为求诏安去谋反,这是不可能的,但这绝对是具有可操作性的。 那如果说谋反的尽头是诏安,如果落草为寇成为毛遂自荐,那你怎么去判定,他们到底是否要谋反,还是要争取诏安。 到底人心隔肚皮。 这就有些意思了。 而在众人的反应,也令李磊深感得意,他拿出一沓厚厚的证据来,“大庭长,根据我们所调查,在整个京东东路,至少都有一千多官兵,是草寇出身,其中包括三名指挥使,六名虞侯,二十六名都头,等等。 他们中一些人的遭遇,与吴天极为像似,也都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故才落草为寇,但此非他们心中志向,他们仍然渴望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他们中一些人被官府诏安之后,也确实为国家立下不少功劳。 此外,他们在被诏安之前,也如吴天所言一样,曾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曾三番五次击退官府的围剿,最终被诏安。 二者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没有被擒,而吴天被税务司擒拿,他的受诏安策略,显然是失败了,他也是难逃一死,但是他不愿意接受谋反罪,只因这是最我当事人最大的羞辱。 他是渴望成为战场上的英雄,而非是成为自己国家的反贼,这会令他死不瞑目。” 虽说成王败寇,被诏安的前提条件,就是你不能被官府抓住,才有资格被诏安,此时的吴天显然不具备这种资格,他多半也是死罪难逃,但他们为什么仍旧要申诉,就不想背负反贼骂名,因为他内心忠君报国。 这一番话还真是感染了不少人,不禁是摇头叹息啊! 因为普通百姓是更能体会到吴天的痛苦,而不是官府的难处。 王安石、司马光、富弼等人都看在眼里,不面试忧心忡忡啊! 对方目标其实非常明确,就是要摘掉谋反罪的帽子,其余罪名随便你定,你说他奸淫掳掠,我们全都认。 原本谋反罪和强盗罪,是比较模糊的,但是随着这场官司的开打,二者的定义变得清晰起来。 这背后当然还是权力的博弈,因为有很多人认为吴天是强盗,不是反贼,而这些人都是权贵,所以检察院就必须拿出足够令人信服证据,来证明吴天就是在谋划推翻官府、朝廷。 对方抛出这个观点,那你怎么去证明,他做这一切,是谋反,而不是在表现自己的手段,争取受到朝廷的重视,从而借此入朝为官。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斐。 这个局怎么破? 他们一时也想不到对策。 当然,这也是他们头回遇到。 张斐却是在打量着吴天,见他双目湿润,抽泣不语,不免笑道:“这厮的演技还真是不错。” 齐济也感受到一些压力,向张斐问道:“这可怎么办?” 王巩小声提醒道:“这诏安乃是朝廷的一种策略,咱们可也不能轻易的否定诏安,否则的话,朝廷花数倍力气去围剿那些贼寇,这只会得不偿失。” 诏安可不是一个政策,而是一种灵活的策略,他也担心张斐为求将吴天定罪,直接否定诏安这个策略,那以后朝廷在对面草寇,可就少了一种手段。 “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张斐微微一笑,又补充道:“不过那些珥笔还真是进步不小,值得欣慰。” 齐济、王巩一阵无语,但也稍稍放下心来,到底张斐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边李磊将证据呈上之后,赵抃并没有看,而是交给助审官。 就是不看,他也知道,这些证据多半都是真实的,朝廷确实诏安了不少草寇,尤其是在京东东路。 因为那边官兵比较弱,不像西军那么强悍,但是民风又非常彪悍,且文化程度还不错,是强人林立。 正如李磊所言,官府也往往是先出兵围剿,因围剿不利,才会转而诏安。 不会一开始就诏安的。 赵抃突然向张斐道:“控方可以提问了。” “是。” 张斐站起身来,向吴天道:“吴天,适才你说道,你最初参军,绝非是因为生计,可有证明?” 李磊一愣,忙问道:“关于吴天的志向,不会出错吧?” 那年轻人道:“这你大可放心,此事千真万确,不可能出错的。” 李磊稍稍点头,又疑惑地看着张斐,这里面会有什么玄机? 吴天回答道:“在我入伍之前,家境还算不错,是乡里的二等户,有着两百多亩土地,不愁吃穿,我甚至都还读过书、认过字,只因我生性好武,渴望能够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故而才选择参军。” 张斐问道:“当时你父母可赞成你去参军?” 吴天皱了下眉头,眼中闪过一抹悲痛,摇摇头道:“我父母最初并不赞成,因为他们担心我会死在战场上,也很少有二等户的子弟,会主动参军,但我执意要如此,因为这是我的只想,他们他们也没有办法,最终也只能由着我去。” 张斐点点头,道:“想必这也是为什么,你在服刑完后,并没有回去继承家业,而是选择落草为寇,因为你觉得自己无颜再见你的父母。” 吴天立刻道:“当然不是,在我刺配青州后,我的父母就.就相继病逝了。” “是吗?”张斐一怔,道:“难道你父母之前就有病疼缠身吗?” 吴天摇摇头,“我父母身体向来都很好。” 张斐皱眉道:“那为何会突然相继病逝?莫不是受人所害。” 吴天紧锁眉头,咬牙切齿道:“这都是因为!” “我反对。” 李磊突然起身道:“逝者为大,吴天父母之死,与此案有何关系?检方屡屡提及我当事人的伤心往事,无非是想搅乱我当事人的心智,一时激动,说出不利于自己的供词。” 尼玛!施法又被打断了,真是讨厌。张斐郁闷地瞧了眼李磊,又向赵抃道:“待会我自会说明其中原因。” 赵抃道:“反对无效。” 李磊坐了下去,用眼神警示了一眼吴天,又瞧向张斐,心道,不愧是张大珥笔,说得每个字都是陷阱,令人防不胜防。 李国忠也是后知后觉,顿觉冷汗涔涔,低声道:“方才可真是凶险,幸亏你反应过来。” 那吴天得到李磊的提醒,也猛然反应过来,不禁恼怒地瞧了眼张斐,心想,此人看似和善,不曾想,竟然这么卑鄙无耻,利用我父母来诱惑我犯错,我险些就着了他的道。他突然冲着张斐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说道:“当时我正在青州服役,对此不大清楚。” 他原本被擒,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虽然后来局势的变化,又给了他一丝希望,但他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现在开始沉迷于跟张斐斗智斗勇。 “唉!” 司马光、王安石他们皆是一阵惋惜,他们也都察觉到张斐的用意。 如果吴天与官府有着深仇大恨,那他怎么可能还想着忠君报国,绝逼就是要谋反啊! 可惜啊! 面对吴天挑衅的微笑,张斐也只是微微一笑,小样,看你张爷爷如何拿捏你。他向赵抃道:“大庭长,我希望传证人葛长年。” 赵抃点点头。 吴天听到这个名字后,不禁皱了下眉头。 很快,就见一个五旬老汉上得庭来,站在证人席上,眼珠子左右瞟着,似乎很是忐忑不安。 张斐笑道:“葛六叔无须害怕,凡事如实回答便可。” “哎!” 葛长年木讷地点点头。 “请坐!” “哎!” 葛长年是摸着椅子缓缓坐下。 张斐问道:“葛六叔,你可是吴天?” 葛长年瞧了眼犯人席上的吴天,点点头道:“认识,我们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我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 张斐问道:“那你对吴天有何印象?” 葛长年道:“他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棒,且好勇斗狠,经常与乡里的年轻人打架,后来他去参军,大家也都不感到意外。” 张斐点点头,道:“那你又是否知道吴天被刺配青州的事。” 葛长年道:“如何不知。” 说到这里,他是深深叹了口气,“当时这事是传得沸沸扬扬,我那吴老哥,是左托人,右托人,想将他从里面捞出来,可是钱花出去不少,人还是没有捞出来,据说他是得罪了大官,谁也不敢帮他说话。他母亲为此都哭瞎了双眼,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他母亲走后不久,我那吴老哥也撑不下去了,也跟着离开了,临终前还将家里剩下的一百二十亩良田托付于我,还嘱咐我,待吴天回来后,将其中一百亩田地交给吴天,望他能够洗心革面,安心在家务农,娶妻生子,而剩余二十亩则是赠送于我。” 张斐道:“看来这吴天的父母非常疼爱吴天。” 葛长年道:“他们就吴天一个儿子,如何不疼爱,当初他们就不愿意让吴天去参军,后来实在是没有办法,还允许他去的,可不曾想,竟发生这种悲剧。” 张斐道:“你可有将田地交给吴天。” 葛长年显得有些忐忑。 张斐微笑道:“葛六叔,你无须担忧,据实说就是了。” 葛长年叹道:“也怪我无能,没有保住他们家的田地。” “此话怎讲?”张斐问道。 葛长年道:“我是很想将田地交给吴天,但是.但是我那吴老哥刚刚去世不久,这官府就来了人,说他家是绝户,将所有的田地都给收了回去。” 张斐道:“难道你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家还有一个儿子在外服役吗?” 葛长年道:“我咋没说,但那些人根本就不听。” 张斐又问道:“后来吴天回来之后,你可有与他提及此事。” 葛长年点点头。 张斐又问道:“那他可知他父母其实是因他而死?” 葛长年叹了口气,“虽然我没有说,但他肯定是知道,他父母身体一向不错,突然相继离世,不是为他是为谁。” 张斐道:“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葛长年道:“他当时非常激动,拿着刀就要去找那些人去报仇,幸好当时咱村子里有不少人在,好不容易才将他拦了下来。” 张斐问道:“之后呢?” 葛长年道:“之后他在村里待了一个多月,打理好他父母的坟地,然后便离开了,也没有跟我们说,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张斐道:“期间他可有回来过?” 葛长年摇摇头,又道:“或许回来过,因为有几次,我见到他父母坟地有被人整理过,但我可没有见过他” 张斐又问道:“那你是否知道,他已经成为齐州有名的贼寇?” 葛长年急忙摇摇头道:“之前我可是一直都不知道,咱听过那花花太岁的大名,哪里想得到这花花太岁就是咱以前的邻居。” “多谢葛六叔。” 等到葛长年下去后,张斐便向赵抃道:“根据吴天自己口述的事实,以及葛六叔所言,吴天一家人的悲剧,皆是因为官府所导致的,这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又岂会还想着征战沙场,为国效力,他落草为寇,实则是为报仇雪恨,而非是渴望着诏安。” “我反对。” 李磊站起身来,“吴天身上的悲剧,乃是当时的通判宋明所导致的,而非是官府,对方以偏概全,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意图将吴天对宋明的仇恨,嫁接到官府,甚至于朝廷,这对于我的当事人是极为不公。” 张斐笑道:“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这位证人正是云岭寨的二当家,罗二春,绰号小阎罗。” “传罗二春出庭。” 但见一个身着青袍,留着长须,风度翩翩的中年人来到庭上。 此人一出现,不少人大为震惊。 不是二当家么? 可别说木枷、铁链,就连囚服都没有穿,还打扮得这么得体。 什么情况。 一时间是议论纷纷。 但是那些官员都知道,罗二春已经是税务司的人,就是他出卖吴天,税务司才将吴天擒获的。 当他来到庭上时,那吴天再也忍不住了,布满血丝的双目,是死死盯着罗二春,浑身都在颤抖着。 “肃静!” 赵抃敲了下木槌。 庭警立刻竖起木牌来。 门外的观众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张斐起身道:“罗二春,你与吴天是什么关系?” 罗二春回答道:“吴天是云岭寨的大当家,我是二当家,平时是以兄弟相称。” 张斐道:“既然你们是以兄弟相称,为何你会接受税务司的诱降,你就不怕别人骂你背信弃义吗?” 罗二春道:“因为相较起来,我更加害怕吴天。” “害怕吴天?”张斐问道:“此话怎讲?” 罗二春道:“吴天为人阴狠毒辣,而且有时候非常疯狂,我认为跟他在一起,迟早会横尸街头,正好税务司答应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我决定答应税务司。” 张斐问道:“疯狂?这话有从何说起?” 罗二春道:“咱们这些草寇,一般都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也只为求财,求生存,是不会去主动招惹官府,但唯独吴天是一个例外,他非常喜欢挑衅官府,且羞辱那些官员,但我认为这么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张斐问道:“你可否举例说明,他是怎么挑衅官府,羞辱官员?” 罗二春道:“大概在五六年前,当时县里刚刚收完秋税,他突然带着一队人马,袭击官府的粮仓,将数千石粮食全部烧毁。 我很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这粮食烧了多少可惜,何不运回寨里,哪怕是分给穷人也行。 冒这么大的风险,却只是为求烧掉那些粮食,到底是图啥? 他当时并未解释,随后他就写了一封信给当地的县衙,告诉那些官员,每年县衙送一千石粮食给他,否则的话,他将烧毁更多的粮仓。” 张斐问道:“那他成功了吗?” 罗二春点点头道:“他成功了,当地县衙每年都会给我们寨里送一千石粮食来。” 砰! 听到这话,赵顼又有些坐不住了,一掌拍在边上茶桌上。 一旁的刘肇,不免都有些瑟瑟发抖。 张斐又问道:“为什么?” 罗二春道:“因为税收关乎官员们的政绩,如果他们交不上足额的税,他们可能官职不保,故此县衙非常愿意花一千石粮食买个安稳。 虽然所得粮食不错,但自那之后,寨里的兄弟都非常崇拜吴天,而他也变得是变本加厉。不但去抢夺官银,还写信给那清平军虞侯段成平,让段成平将他的小妾送给自己,否则的话,就袭击来齐州巡察的京官。” 张斐不可思议地问道:“他又成功了?” 罗二春点点头,“那段成平的妾侍,一直都住在我们寨里,吴天不见得多喜欢她,但每当宴请宾客时,一定是让段成平的妾侍作陪,以此来炫耀自己的战绩,以及是如何羞辱那些官员。” 在场所有的官员都渐渐屏住呼吸。 这番话下来,谁要在为吴天说话,那简直就是所有官员们的敌人。 “做的好!” 忽听一声叫嚷。 所有人都立刻看去。 谁在叫好! 站出来! 我杀你了! 许多官员脸都给气绿了。 张斐忍住笑意,道:“官府就没有想过派兵围剿你们吗?” 罗二春讪讪一笑。 张斐问道:“你笑什么?” 罗二春讪讪道:“官府有想过围剿我们,多番出兵,但是清平军的战斗力太差,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甚至有一次,来到两三百名官兵,吴天通过自己在清平军认识的人,直接诱降了五十多名官兵,差点打得他们全军覆没。 也正是因为如此,吴天认为税务司也像清平军一样,不堪一击,才会亲自带兵前去搭救刘莲。” “你胡说。” 吴天突然暴躁起来,倏然站起,指着罗二春道:“要不是你这小人怂恿我,给予我错误的消息,我岂会上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说罢,就被两名庭警给摁了下去。 “犯人。” 赵抃喝止道:“你要再这里放肆,休怪本庭长再给你夹上枷锁。” 吴天可不想带那玩意,是大口喘着气,双目充满怨毒地盯着罗二春。 罗二春似乎真有些怕他,不敢去看他。 张斐问道:“后来怎么样?” 罗二春道:“后来是当地的一些豪绅出面,调解了我们与官府的矛盾,也给吴天一些好处,吴天这才收敛一点,不过一旦有机会,他还是会去想办法羞辱那些官员。” 张斐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二春道:“起初我也好奇,直到有一次他身边的一个亲信,酒醉之后,不小心说漏嘴,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父母都是被官府害死的,包括他自己也曾受到官员羞辱,故此他才这么做。”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八章 谋反案(六)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七十八章谋反案面对这二五仔,吴天眼中只有无尽的仇恨,即便他知道,哪怕罗二春不站出来,他也是死路一条。 而张斐还是面如止水,有条不紊地继续问道:“如果我说吴天落草为寇,是为求朝廷诏安,你是否认同?” 罗二春摇头道:“绝不可能,因为他心里对官府只有仇恨,他羞辱了那么多官员,且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一旦他被诏安,肯定是死路一条。” “多谢!”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向赵抃道:“我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 言罢,便坐了下去。 然而,在坐的官员,个个都是脸色铁青,包括王安石、司马光他们。 之前李磊他们提出诏安这个观点时,王安石、司马光还都为张斐感到担忧,如果草寇的终点是诏安,这个论证成立的话,这个就太难打了。 不曾想还是被张斐找到一个突破口,也就是吴天的遭遇和他的父母。 不但驳斥了这个观点,而且还反戈一击,你对官府仇恨到这种地步,你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非常漂亮! 但不管是司马光,还是王安石,都高兴不起来,更别提其他的官员。 因为他们猛然发现,在这里问了半天,官员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被一个贼寇完全拿捏,连小妾都给人家送去了,关键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可真是太丢人了。 威严是荡然无存啊! 原来原来小丑是自己啊! 赵顼神情都已经渐渐麻木了,还文治武功,武个der。 李国忠叹了口气,心想,看来他这回果真是不打算留活口。又向李磊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磊点点头,站起身来,向罗二春问道:“罗二春,你是何时结识吴天的?” 罗二春道:“大概也是在七八年前。” 李磊又问道:“你又是如何结识吴天的?” 罗二春稍稍迟疑了下,才道:“我本就是云岭寨的二当家,后来寨子被吴天他们霸占后,我也被吴天招降了。” 李磊笑道:“原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招降。” “我反对。” 张斐站起身来。 “我收回这句话。” 李磊立刻给出回应,这种小招数,他已经用的是炉火纯青,又向罗二春道:“那你可否说说当时具体的过程?” 罗二春道:“当年我跟大哥杜义一直盘踞在云岭峰,维护着周边的商道。” 李磊道:“维护商道?此话何解?” 罗二春心虚地瞄了眼赵抃,才道:“因为官府会派人在主要通道上收取过税,故此许多商人更愿意走云岭峰边上的小道,以此来规避商税,我们也将那边的小道称之为商道。” 李磊问道:“难道官府不知道此事吗?” 罗二春道:“官府当然是知道的,所以我们云岭寨会派人马保护这条商道,不允许官府来这条小道上设置关卡,过往商人只需要向我们缴纳一点点钱就可以。” 王安石听得十分头疼,是直挠脑门子。 商人宁可信强盗,不信官府。 这.! 真的好难啊! 赵顼委屈地都快哭了,他其实很难知道这些细节的,到底传到他耳边的话,都是经过润色的,可不会说得非常难听。 李磊又道:“你继续说。” 罗二春这才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听说小道上,来了一伙强人,专门打劫过往的商人。我大哥杜义倒也不想与他们起冲突,于是派人去与吴天交涉,约定了一个谈判的时辰和地点,哪知这一切都是吴天的诡计,就在我大哥带着人马前去赴约时,不料在半道上被他们伏击,我大哥也是当场被吴天杀害,吴天就顺势攻占了云岭寨。” 李磊问道:“你与你大哥杜义的友情如何?” 罗二春道:“非常好!” 李磊又道:“那么吴天杀害你大哥,你就不憎恨他吗?” 罗二春点点头道:“当然憎恨。” 李磊道:“所以你之所以待在吴天身边,其实是在卧薪尝胆,伺机报复。” 罗二春迟疑片刻,点点头道:“是的。” 李磊笑道:“所以你现在终于等到机会,你不但归降税务司,协助税务司将吴天擒获,还想在庭上将吴天置之死地,因为不但可以为你大哥报仇,而且还能够永绝后患。” “我虽有这打算.!” “我问完了。” 李磊坐了下去,可见罗二春情绪非常平静,心知,对方已经料到他会打这一点。 关于罗二春叛变一事,他们都是非常清楚,调查的也是非常细致,因为罗二春的供词可是非常致命的,他们肯定要想办法,针对罗二春。 张斐想到这一点,在情理之中。 张斐站起身来,道:“罗二春,吴天可否知道你与杜义的友情?” 罗二春点点头道:“知道。” 张斐道:“那当初为何吴天不将你一块杀了?” 罗二春道:“因为吴天担心镇不住寨里其他的人,而且我们盘踞在云岭寨许久,也认识不少人,吴天是初来乍到,就希望凭借我的关系,继续维持云岭寨的买卖。” 张斐问道:“但他可有防备你?” 罗二春点点头道:“他一直都有防备着我,我也担心,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将我杀了,故此税务司找到我时,我就决定先下手为强,在暗中收集他的罪证。” 张斐问道:“你收集到什么罪证?” 罗二春道:“我手中有一封吴天写给登州海三浪的信,是打算联合他们一块对付税务司,我设法将他的这封信给掉包。在这封信中,吴天不但提到要打击税务司,还提到当今圣上,其中称呼是不堪入目,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吴天对朝廷是多么的仇恨。” “你这叛徒!” 吴天突然窜起,意图扑向罗二春,却被两个庭警狠狠摁在桌上,但他这回仍旧不停的挣扎,“你这无耻叛徒,老子当初真应该一刀刮了你这鸟人你等着,老子今后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李国忠叹了口气,向一旁的年轻人道:“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直接蔑称皇帝,那纵使皇庭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他们也不敢在这点上面做文章,那真的是活腻了。 那年轻人道:“关键是其他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吴天的死活,根本就没有人关系,他们关系的是那些豪绅。 李国忠瞧了眼张斐,很想告诉那年轻人,关键得看张斐会不会将那些人往死里整。但他当然没有这么说,只道:“机会是有得,但目前的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 那边摁了半天,吴天是终于没了力气,趴在桌上喘着气。 赵抃都懒得训斥你。 张斐才拿出那封信来,“这是税务司交给我们检察院的证据,也就是罗二春方才提到的那封信。” “呈上。” 赵抃道。 “呵呵!” 吴天突然笑了起来。 赵抃一愣,不禁问道:“犯人何故发笑?” 吴天神色一变,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老子今儿落在你们手里,只怨我自己错信小人,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与官府唯一的区别,就是在于官府抢劫不违法,而我违法。” 此话一出,官员们是面色骇然。 赵顼都急得站起身来。 李磊也是大惊失色,立刻起身道:“庭长,我当事人情绪极不稳定,还请暂时休庭。” 赵抃瞧了眼李磊,显得有些迟疑,如果就此终结,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此时司马光、王安石也在较劲脑汁想对策。 但吴天的这一句话,竟然将这两个聪明人给难住了。 而关键原因,就在于外面有着许多百姓看着的,无论他们从哪个角度去反驳,百姓一定举出例子反驳他们。 赵抃也未想出应对之策,于是看向张斐。 张斐当然懂得赵抃的意思,他暗自一叹,md,还得加班。他犹豫一会儿,回头看向检察员,“二号文案”。 那检察员立刻将二号文案递给张斐。 张斐寻着标签打开来,看得片刻,才站起身来,道:“大庭长,我想吴天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赵抃一挥手,那两名庭警立刻松开吴天来。 吴天坐直身体,是一脸挑衅地看着张斐,仿佛那铁链子是圈在张斐脚上的。 张斐对此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只是说对了一半,并不是说二者的区别在于,朝廷抢劫不违法,而是你是属于无限制的抢劫,而朝廷是属于有限制的抢劫。”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饶是吴天都震惊地看着张斐。 大哥! 你太猛猛了! 哥死在你手里,那是真心不冤啊! 不管有没有限制抢劫,你也不能将直接说朝廷是在抢劫啊! 疯了吗? 对于吴天的反应,张斐不觉意外,反而笑道:“你这么惊讶地看着我作甚,这又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而是人人皆知之事。 我敢说,这天底下就没有人是心甘情愿的交税,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无论是宋人,还是辽人。 百姓也是受到强迫,才去交税的,绝非是出自自愿,这与抢劫确实是有着异曲同工之恶。但有趣的是,当百姓得知自己可以不交税的时候,他们却天天盼着能够交税。” 院外顿时一阵嘘声响起! 观众们个个都是一脸鄙夷地看着张斐,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是怎么能够说得这么堂而皇之的? 吴天是哈哈笑道:“你听听外面的嘘声,他们现在讨厌你,可能胜于我这草寇啊!” 将死之人,自然是无所顾忌。 院外的百姓是频频点头,你张三在此放什么狗屁,你让我不交税试试,特么谁交谁孙子。 你一个珥笔能代表天下人吗? 孟乾生一看张斐自己挖了个坑,忍不住拱火道:“张检控,这可是皇庭,说话可得负责任的,你最好是三思而言啊!” 赵抃稍稍鄙视了一下孟乾生。 这看似在提醒张斐,实则是在提醒他,这小子在乱说话,你可得惩罚他啊! 司马光、王安石也变得有些紧张。 乖乖的! 这都已经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张斐。 但这话要是说不好,引发混乱,责任可是不小啊! 张斐微微笑道:“多谢孟知院的提醒,不过这一点,我可能比孟知院更加清楚,我并没有胡说,我是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的。” 赵抃都好奇道:“什么证据?” 张斐突然看向吴天,“证据就在吴天身上。” 吴天都傻了,指着自己道:“在我身上?” “不错。” 张斐低头看了眼文案,“你可知道,在你攻占云岭寨前,那云岭寨四周居住着多少户百姓吗?” 吴天稍稍皱了皱眉头,摇摇头道:“大概几百户,具体我倒是不清楚。” 他现在变得比之前都要冷静,因为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下场,现在只想出一口恶气。 张斐道:“根据官府的税入调查来看,在你霸占云岭寨之前,一共有七百余户百姓居住在云岭寨附近,这个数目应该没有错吧?” 吴天点点头道:“差不多。” 张斐又问道:“而自从你霸占云岭寨后,就开始将周边的湖泊、山道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且用武力手段去迫使官府无法去当地收税。我没有说错吧?” 吴天点点头道:“是的。” “也就是说,当地百姓都不用再交税,这不就是大家所期望的吗?可是。” 张斐突然话锋一转:“根据税务司今年的调查,云岭寨附近就只居住一百来户百姓,已经有近八成的百姓,选择离开云岭寨,去到官府收税的地方居住。你可知这是为何?” 雕虫小技!吴天呵呵一笑道:“这我承认,我比官府更加可恶,所以我是坏人,但你们也别说自己就是好人。” 张斐摇头笑道:“这其实与好坏无关,因为事实早已经证明,如果不交税,天下就无太平可言,届时百姓就如草芥,任人宰割。 在唐末大乱的时候,官员都忙着逃跑,哪有功夫去收税,可你去问问方才嘘我的百姓,他们又是否愿意回到那时候?” 院外一个人高声道:“与唐末比,算得了甚么本事,有本事就与贞观盛世去比。” 赵顼嘴角抽搐了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贞观盛世,在儒家看来,就是一个儒家盛世的典范,别说司马光他们,就连赵顼也不认为此时胜过彼时。 张斐苦笑道:“我不是在跟谁比烂,我只是在阐述一个道理,一个事实。诸位可有想过一点,为何就连孔孟二圣,也只是说,要轻徭薄赋,而不是强调天下无税,难道天下无税,不比轻徭薄赋要更加仁善?还是孔孟二圣只是虚有其表?” 那书生顿时不敢叫嚣。 毕竟张斐祭出当下的核武器,孔孟二圣。 张斐笑道:“因为孔孟二圣,深知天下无税的结果,肯定是生灵涂炭,且这是唯一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环顾全场,“谁若能够举例说明,在天下无税情况下,除生灵涂炭外,还能有第二个结果,那我今日将替吴天去死。” 不少官员顿时精神一振,还有这种好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赶紧在脑子里面搜索起来,看看是否有例可证明,可想来想去,好像真正天下无税之时,还就是天下大乱之时。 邓绾突然质疑道:“你这说得不对,一般是天下已经大乱之后,才会出现天下无税,而不是先天下无税,才导致天下大乱,故此无税与大乱并不能放在一起论。” 张斐道:“那就反过来说,当天下从大乱进入大治之时,是从无税到有税,还是从有税到无税。亦或者说,无税可否带来天下大治?” 邓绾不做声了。 富弼抚须道:“这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文彦博也是稍稍点头。 吴天的这个观点,要去反驳,是肯定反驳不了的,就谁打得天下,税归谁呗,跟强盗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这就是一个现实问题,要破解,就只能去承认,只有先承认,才能够提出自己的观点,这其实也是辩论的一种手段。 但是承认这个观点是需要勇气的。 这话谈得这份上,就连他们这些宰相都感到害怕。 张斐又继续说道:“我是一个司法官员,大道理不会讲,只能从司法的角度来阐述。诸位可有想过一点,自古以来,法是用来干什么的?” “惩恶!” 外面一人回应道。 “不错。” 张斐点点头道:“是用来惩恶的,亦可说是限制恶行。可当今很多人,对于税法的理解,只是用于惩罚偷税、漏税的。” “难道不是吗?”王安石都非常好奇地问道。 “当然不是。” 张斐道:“这其实是一种非常肤浅的理解,根本就不懂税法。” “???” 王安石要不是看在他是一代宗师的份上,早就起身开喷了,憋着一股怒气道:“愿闻高见。” 张斐道:“税法真正得定义,其实就是用来限制税的,至于说限制逃税、漏税,都只是附带的。试想一下,如果不用法来限制税,就会变成吴天管理下的云岭寨,直接去抢,粮食、女人、小孩,都什么可以去抢。相比起来,那逃税漏税又算得了什么?” 王安石愣了下,旋即没好气道:“好小子,竟然反过来论。” 文彦博直点头道:“真不愧是一代宗师,果真见解独到。” 张斐道:“基于我上述所言,国家的税收在我看来,那就是不可缺少的恶。但不可缺少的恶,到底也是恶,故而就需要限制,这就是需要法律,其实一个国家的兴衰,关键就在于能否束缚此恶。因为一旦此恶突破限制,往四周蔓延开来,必将遗祸无穷,甚至于国破家亡。” “不可缺少的恶?” 富弼抚须呵呵笑道:“妙哉!妙哉!” 文彦博道:“他这是要一箭三雕,既要反驳吴天,同时还要伸张司法,以及为税务司的暴力征税,提供论证。好手段。” 那边王安石不但不恼,反而有些兴奋,呵呵道:“这场官司打到这里,其实已经超出这场官司的本身。有些意思。呵呵。” 又听张斐继续言道:“而当今圣上正是深谙此理,故此才支持司法改革,建设税务司,大力提倡自主申报税收,这一切的政策其实都是希望能够更好得去束缚此恶。 而这一点也能从吴天身上体现出来,他为什么要对付税务司,就是因为他一度跳出对此恶的限制,并且开始野蛮生长。 那么换来的结果是什么,就是整个齐州的百姓都得来为他们分担,从而又加重百姓的负担。 故此,税务司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吴天与那些不愿意交税的人重新束缚其中,确保此恶不再蔓延。我敢保证,待此案过后,云岭峰附近又会变得生气勃勃,百姓们安居乐业,即便他们又变得开始缴税。” “好!” “说得好!” 一时间,院外是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要知道半柱香前,他们还在嘘张斐。 这道理他们是听明白了,就是要公平,如果那些大地主都合法缴税,那么百姓身上的负担自然轻了。 这一点,许多百姓真是饱受其苦,他们就是要帮那些大地主分摊税,可那些大地主如此有钱,还让我们这些穷人来分摊。 而且他们也非常认同张斐的观点,不可缺少的恶,有朝一日不用交税了,那一定就是天下大乱。 既然交税不可避免,那么不如大家一块交。 其实税务司在京城普通百姓眼里,是正面大于负面,他们还都在期待京城也能跟河中府一样。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那甬道上坐着的赵顼,也是神情激动,兴奋地说道:“朕得张三,如汉高祖得萧何啊!” 他的知己恩师王安石亦是非常激动,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两眼放光。 这其实为他们君臣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毕竟收税跟仁政是挂不上边的,如今直接将其定义不可缺少的恶,这为他们改革变法,是提供了一个极强的支持。 反观那些地主,官员,则是沉默不语。 你说了这么多,跟吴天有半毛钱关系,全都是针对我们的。 而吴天早已经是目瞪口呆,他不过是一句口嗨罢了,哪知道张斐还认真了。 张斐一脸蔑视地看着吴天,道:“你就不用绞尽脑汁来反驳我,更不用感到羞愧,因为我这话就不是跟你说得,无论我说不说这一番话,你都将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你是不可能躲得掉。” 回过神来的吴天,顿时又是怒上心头,是充满怨毒地看着张斐。 张斐微微一笑,坐了下去,自嘲地笑道:“我们还是不专业,说了一大通废话。” 王巩拱手道:“张检控谦虚,这一席话,真乃惊世之作,必将名留青史。” 张斐道:“真的假的?” 齐济打趣道:“最不济也会遗臭万年的。” “哈哈.!”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九章 谋反案(七)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七十九章谋反案张斐都有心情与王巩、齐济吹牛打屁,可见局势对他已经是非常有利。 李磊也不想再做挣扎。 他也做不了,他哪懂这些道理。 张斐又站起身来,迎着吴天那愤怒的目光,问道:“在今年的一月中旬,你曾派人伏击税警,且杀死三十五名税警,你可承认?” 吴天十分得意地呵呵道:“不错,这的确是我干得,因为之前我就听说,那税务司扬言连草寇的税都不放过,所以我很想见识一下这税务司有甚么手段。 但是令人失望的是,他们的手段,也就是拿钱去诱惑我的人。于是我就将计就计,让我的人假意被他们收买,然后再设伏阻击他们,只可惜,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首战大胜,以至于我小觑了税务司。事到如今,我也承认,这税警的战斗力是禁军的百倍都不止,倘若那晚我遇到的是禁军,呵呵,即便中计,我依然能够大获全胜。” 张斐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伱这么做,会引来朝廷的围剿?” 吴天冷笑道:“老子早就想反了这软弱无能的鸟朝廷,还会怕这些。” 一阵哗然声响起。 但并非是吴天说漏嘴了,而是他心里也非常清楚,这谋反罪名是逃不掉了,还不如嚣张一点,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恨。 张斐道:“我问完了。” 赵抃又看向李磊。 李磊忙表示没有问题。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那真心不能再为他辩护了。 赵抃点点头,又瞧了眼天色,见正午将近,于是道:“暂时先休庭,下午继续审。” 因为检察院将这三十多个人算成一个案子,所以要等到全部审完之后,再一块宣判。 但吴天谋反的罪名是否坐实,对于后续审理,是极为关键的,因为那些豪绅、财主只是跟吴天有关系,或者说支持吴天对付税务司,他们自己并没有谋反举动,如果吴天的谋反罪名定下,那他们极有可能是协助谋反,对于谋反这种罪名而言,哪怕是协助谋反,等同于谋反啊! 休庭之后,顿时是舆论大噪。 李磊侧耳听去,见无人在讨论吴天的死活,甚至都没有人讨论这个案子,而是都在谈论那“不可缺少的恶”。又向李国忠道:“义父,好像他们都不关心此案了。” 李国忠叹道:“对于我们而言,这是好事啊!” 李磊道:“但如今吴天基本上是逃不掉谋反的罪名,局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啊。” 李国忠道:“那些人想要无罪释放几乎是不可能得,我们也只能奔着谋反罪去打,这尚且还有一丝希望。” “此子的宣传手段,真是千古难得一见!在这一点上,我与他的差距,就如同他的文章与我的差距一样啊!” 王安石是哈哈笑道。 吕惠卿不明所以,问道:“恩师何出此言?” 王安石道:“这你都还未听明白么,税是不可缺少的恶,而税法是用来限制此恶,你说他的用意是什么?” 吕惠卿这才恍然大悟,“宣传他的法制之法。” 王安石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并且依我之见,会取得非常大的成功啊!” 这百姓最恨什么,绝对是苛捐杂税,当张斐将税定义为“恶”,百姓是肯定赞成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倘若“法”能够限制此“恶”,那百姓会不会支持“法”? 绝对会举双手双脚来支持“法”的。 这其实还是在宣传“法”,并且胜过之前的一切宣传。 王安石对于此番操作那真是佩服的五服投地,如果这观点深入人心,那么百姓有多么痛恨“税”,就会有多么支持“法”。 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当然,他这么开心,也是因为他非常支持张斐的这个观点。 “不可缺少的恶?” 吕公著是若有所思道:“这与儒家对税的定义有何区别?” 他一时还未转过弯来,还在思索,以前是怎么定义的? 熟读史书的司马光就道:“其实儒家思想并未对此下定义,但是从史书来看,儒家是将税两分,将苛捐杂税视为恶,轻徭薄赋则是视为仁。而张斐是将税定义为恶,无论是苛捐杂税,还是轻徭薄赋。” 文彦博点点头道:“君实言之有理,二者看似相近,但其实是天壤之别。” 吕公著似乎想明白了,但又糊涂了,不禁问道:“那谁更有道理?” 既然二者有区别,就要分高下啊! 司马光抚须道:“其实不在于谁更有道理,而是在于儒法理念的不同。与法相对的就是恶,但是与儒相对的则是善与恶。” 富弼摇摇头道:“君实此言差矣,此法亦非法家,而是法制,法家相对的是恶,但法制可不是。” 文彦博点点头道:“方才张三的一番解释,其实已经讲明此理。也就是关于税法的解释。法家并没有将税定义为恶,而是将逃税、漏税定义为恶。而张三是将‘税’定义为恶,此二者亦是天壤之别。法家相对的是人,而法制相对是。” 话说至此,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旋即闭口不言。 一旁听着刘述忙问道:“文公,是什么?” 文彦博、富弼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眼,均是抚须不语。 司马光就比较耿直,直接道:“是权力。” 刘述面色一惊,但很快就明白够来。 张斐一直强调,将“恶”束缚,那么问题来了,此“恶”为何能够挣脱束缚,根据牛顿定律,背后肯定是有一个力在推动此“恶”去冲破束缚。 官场中是没有什么地心引力的,官场中就只有一个力,那就是“权力”。 那么再回过头来看,束缚的也就是权力。 吕公著又问道:“二者孰优孰劣?” “???” 几个当代最聪明的人,不禁也是面面相觑。 文彦博抚须道:“其实二者所追求的结果,可能都是轻徭薄赋,只是采取的手段不一样。” 他还是认为此与二者的理念有着莫大的关系,在儒家系统中,君主是核心,故此是以规劝君主为主,若不分善恶,又如何去规劝君主,总不能劝君主行小恶,勿施大恶。 在儒家体系中,所有的人和事,都是有对立面的,对错,善恶,君臣,父子。 故而,苛捐杂税是为恶,轻徭薄赋是为仁。 法制之法则不同,它的理念是捍卫正当权益,在这个理念下,收税就是一种恶,收税绝对有侵犯个人正当权益,但这又是必要的,而法制之法是不需要去分善恶,因为他本身就能将恶给束缚住。 但束缚住的结果,多半还就是轻徭薄赋。 这跟法家之法是极为不同,法家之法并非是强调束缚恶,而是强调逾越者为恶。 在法家之下,税是可以无限膨胀的,这不是恶,但若你不交税,这就是恶。 但是在法制之法下,税本身就是恶,必须得束缚住,不能无限膨胀,必须得小心谨慎。 法家和法制,行为其实是类似的,只是对“恶”的定义不同。 那么文彦博就认为,孰优孰劣,是见仁见智。 但是富弼却不这么认为,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可分出优劣。” 文彦博的孰优孰劣,其实站在统治阶级,也可以说是站在士大夫阶层,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 但是富弼是站在百姓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若从百姓的角度来看,会更偏向哪种? 肯定是倾向于定义为“恶”。 轻徭薄赋,百姓也不一定承受得起,当然也是恶。 文彦博又问道:“那富公以为,孰优孰劣?” 富弼先是一愣,旋即皱了下眉头,摇摇头道:“这还真不好说呀!” 此孰优孰劣,问得并非是儒法理念之争,而是指当百姓将税全部定义为“恶”和将税区分善恶。 此问,就是从治理的角度来看。 但这是从未有过的概念,富弼也不知道,当百姓认同这个说法,到时是增加治理的难度,还是减轻治理的难度。 到底孰优孰劣,他也不敢妄下评价。 司马光突然道:“虽说百姓可能会倾向于不可缺少的恶,但我以为这并不利于朝廷治理,若都定义为‘恶’,百姓是难以理解的,可能会认为交税就是恶行,因为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懂何谓‘不可缺少的恶’,若分善恶,百姓是能够更好的理解,同时也能体现君主的仁政。” 刘述点点头道:“君实所言甚至有理,可如今此话已经传出去,我们又该如何避免?” 司马光却也不知如何回答。 吕公著突然道:“这个问题,一日两日是讨论不明白的,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谈。” 这也可以看出王安石和司马光在思想方面的不同,王安石是非常支持不可缺少的恶。 因为在王安石看来,在收税方面强调仁政,那就是伪君子的行为,上面天天仁政,下面天天叫苦,就不如承认这是恶,不管是增税,还是减税,都有道理可依。 如今就是只有减税有道理可依,增税就找不到道理,但国家有些时候,是必须要增税的。 而司马光还是更偏向于传统。 然而,他们这些学问大家,都未有讨论出一个结果来,可见这个话题是真的具有争议。 整个中午,都没有人再关注什么谋反案,大街小巷,全都在议论这不可缺少的恶。 说到底,谋反案多数人也就只是看个热闹,干他们屁事,但税收跟每个人都有关。 大家都在讨论,到底哪种定义对咱最有有利。 但正如富弼所料,多数人都更偏向于不可缺少的恶,倒不是说他们悟透此中道理,而是当下的税收制度,令大部分人都感到非常不满。 反倒是税务司给予了他们一丝希望。 热闹的正午过后,下午继续开庭审理。 下午坐在犯人席上的不再是吴天,而是齐州非常有名的豪绅罗海,而他姑父徐治中便是开国功勋之后。 相比起之前审问吴天,权贵们显得更加紧张。 他们也不见得跟罗海认识,但是他们清楚,罗海是代表他们整个阶层在这里受审。 张斐站起身来,“罗海,你与吴天可相识?” 罗海点头道:“算是相识。” 张斐问道:“相识多久了?” 罗海想了想,“大概也有个三四年吧。” 张斐继续问道:“那你与吴天的关系怎么样?” 罗海犹豫了片刻,才道:“还还算可以。” 不少官员顿时感到诧异,这你就认了? 殊不知他们知道,税务司手中是掌控着足够的证据,证明罗海与吴天的关系,不如就直接承认。 张斐又问道:“你是否知道吴天其实是一个贼寇?” 罗海点点头,“知道。” 张斐道:“而你姑父徐治中可是开国功勋之后。” 权贵们闻之,当即神色一变,心里均想,这小子可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我反对。” 李磊站起身来,“此案与徐老先生无关。” 张斐道:“我也没有说此案就与徐治中有关,但是这个关系必须弄清楚,以便于待会的审理。” 赵抃思索一会儿,才道:“反对无效。” 罗海不自觉地低下头去,羞愧道:“是是的。” 张斐道:“以你的家世,你为什么要去结交一个草寇。” 罗海道:“因为我家也从事买卖,时常与外地有货物来往,而吴天又经常打劫商道,且官府又无力围剿他们,那我也只能与之相交,避免自家的买卖受损。” 不少官员是松得一口气,原来他早有准备。 张斐又问道:“那你是否知道,吴天他意图谋反?” 罗海立刻摇头道:“我并不知道。” 张斐道:“但是根据我们收集的证据,在去年十二月份的时候,你突然派人支助吴天一千贯钱。是否有此事?” 罗海点点头,“是的。” 张斐问道:“你为什么要支助吴天这一笔钱?” 罗海道:“因为吴天之前扬言要对付税务司,而我又信了那些谣言,认为那税务司专门罗织冤狱,抄家灭门,掠夺我们这些地主的家财,故而我才一时冲动,支助吴天这一笔钱财。” 张斐道:“所以你是听信谣言,才决定利用吴天来对付税务司?” 罗海直点头,“是的。” 张斐立刻向赵抃,要求传证人梁福仁。 过得片刻,但见一个中年人来到庭上。 罗海瞧了眼这中年人,眼中略显困惑。 “梁福仁。” 张斐问道:“你可认识罗海?” 梁福仁点点头道:“认识,我们是同乡。” 张斐道:“那你是干什么的?” 梁福仁道:“我家也有着八百亩土地,算是一等户。” 张斐道:“在大前年年末之时,罗海来找过你一趟,对吗?” 梁福仁点点头,“是的。” 张斐问道:“他为何来找你?” 梁福仁道:“他告诉我,朝廷马上就要在齐州推行青苗法,他希望我跟他一样,支持青苗法,帮助官府分摊青苗钱。” 张斐道:“你答应他了吗?” 梁福仁点点头。 张斐道:“但是据我所知,借青苗钱是要归还利息的,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梁福仁道:“因为他告诉我,如果青苗法失败,那么朝廷将会在京东东路建设公检法和税务司,到时我们都得缴足足额的税,至于青苗钱的利息,我们可以拿着借来的钱,再去借给百姓,收取更高的利息,从而赚钱利润。” 旁听的王安石登时显得有些尴尬,偷偷瞄了眼对面的司马光,果不其然,司马光正冲着他用嘴型念着,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老贼!” 王安石骂得一句,便将目光移开。 张斐道:“在此之前,你可有听闻与青苗法有关的消息?” 梁福仁摇摇头道:“我只知道青苗法,但并不知道青苗法会来京东东路。” 张斐问道:“那你可有去打听?” 梁福仁点点头道:“我当时去打听了一下,但我认识的人,是没有人知晓此事。” 张斐问道:“既然如此,你凭什么去相信罗海的话。” 梁福仁道:“因为他家在朝中认识不少人,朝廷的很多政策,他都事先知晓,且从未错过。” 张斐又问道:“在你看来,罗海会否听信谣言,相信税务司一个罗织冤狱,抄家灭门的官署?” 梁福仁摇头道:“我不相信,因为以他的关系和人脉,他对税务司一定是了如指掌。” “多谢。” 张斐又向赵抃道:“我暂时没有其它问题。” 李磊站起身来,道:“梁福仁,你适才说,罗海让你一块去借青苗钱,再利用青苗钱放贷给百姓,从中获取利润?” 梁福仁点点头。 李磊道:“但结果是否真的如罗海所言?” 梁福仁顿时怒容满面道:“起初还好,但是随着官府放出的青苗钱越来越多,我们借的越来越多,同时百姓又无法及时还上青苗钱,导致我们只能不断拿自己的钱去还官府的钱,到后来我家都快要承受不起,只能跟百姓一样,去拖欠债务。” 李磊道:“这结果是否如罗海所言?” 梁福仁摇摇头。 李磊道:“但是你之前还说,罗海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 梁福仁道:“他的消息并没有错,他与我商量不久,朝廷就决定在京东东路推行青苗法,是他应对策略害苦了我们。” 李磊问道:“但如果他对朝廷政策了如指掌,那他还会犯这种错误吗?” 梁福仁迟疑片刻,道:“可能他也不是了解的非常清楚。” 李磊又问道:“而在税务司去之前,齐州是什么情况?” 梁福仁回答道:“齐州当时因为青苗债务,是一片混乱。” 李磊继续问道:“你认为这种混乱是谁导致的?” 梁福仁沉默不语。 赵抃道:“证人有话但说无妨,只要属实,便无人可问罪于你。” 王安石不爽地瞄了眼赵抃,心道,你算不算是公报私仇? “是。” 梁福仁点了下头,“我认为是官府导致的,他们只管政绩,而不管是否真有这么多人需要借钱,还强迫我们来分担。” 李磊又问道:“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否还相信官府会认真去解决这个问题?” 梁福仁摇摇头。 李磊道:“而在当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朝廷是让公检法和税务司去解决齐州的债务和税收问题,当时你是否担心税务司反而会令你雪上加霜?” 梁福仁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道:“担心。” 李磊又问道:“在你认识的人中,就你一个感到担心吗?” 梁福仁摇摇头道:“大家都挺担心的。” “多谢。” 李磊又向赵抃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张斐又站起身来,向梁福仁问道:“你方才说,正是因为罗海的应对失误,才导致你们损失惨重。这其中是否包括罗海自己?” 梁福仁点点头道:“他也借了不少,听说也亏了很多。” “他跟你说得吗?” “是的。”梁福仁点点头。 “显然他没有跟你说实话。” 张斐拿出一份证据,“因为根据税务司从梁家得来账本来看,在整个青苗法的执行期间,他一共获利三百余贯,以及六百亩田地。而其中有一百亩田地,就是你抵偿给他的。” “这怎么可能。”梁福仁道:“我的确拿出一百亩田地跟他抵债,但.但他借的青苗钱,远比我要多得多。” 张斐笑道:“他只是在第一期是将借来得青苗钱,借给当地的百姓,后面几期,他并没有再将钱借给百姓,而是借给如你们这样缺少钱币,但有非常多田地的一等户。故此,他并没有亏一文钱,反而赚得是盆满钵满。” 梁福仁听罢,当即怒视罗海,“我是如此信任你,你你竟然欺骗我。” 罗海道:“是你主动向我借的,你怎还怨我?” 梁福仁怒斥道:“你这无耻之人,活该你被抓。” “你给我!” 罗海本想说,你给我等着,可想着,自己如今是自身难保,不禁又给憋了回去。 张斐先是向赵抃呈上相关证据,又道:“事实证明,以罗海的家世,以及他在朝中的关系,他不可能听信那些谣言,他应该是非常清楚税务司只是来收税的,并且收税的方式,比之前都要温和,区别就在于,以前的税吏不敢上他家收税,而税务司一定会上他家收税,故此他支助吴天,对付税务司。” 李磊立刻道:“我非常认同张检控最后一句话,无论罗海是否有听信谣言,但他也只是不想交税,而非是谋反。”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章 谋反案(八)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章谋反案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非常明确的,反正就是除谋反罪意外,其余的罪名都可以认。 那逃税的罪名,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因为罗海被抓时,都还没有交税。 还有资助吴天,税务司也是掌控确凿证据,这些他们都不隐瞒,如果隐瞒的话,那就更是做贼心虚。 反正一切就是为求避免谋反罪。 罗海也是直点头,脸上早已经没有往日的嚣张,唯有委屈,因为他确实没有谋反之意,他只是想维持住自己的权力,或者说特权。 还真不是说为了那点税钱,他们可不是樊颙那种普通的大富商,他们是有身份地位的,在他们看来,如果我今天老实交税,那我只会越交越多,必然是要跟朝廷抗争到底的。 权力的斗争,就是零和博弈。 张斐瞧了眼李磊,旋即笑道:“我可从未说过罗海的一切行为只是不想交税,我说的是,以前的税吏不敢上罗海家收税,而税务司是一定会上罗海家收税的,这才罗海资助吴天的主要原因。 要知道罗海资助吴天的钱,可是远多于他本需要缴纳的税,可见他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维护他在齐州的那唯我独尊的权力。 并且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李磊听罢,不禁疑惑地瞧了眼张斐,心道,这都是没有的事,你哪来的证据? 他非常清楚,罗海确实没有谋反之意,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在这里负隅顽抗。 赵抃不禁也问道:“你有何证据?” “我马上就会证明这一点。” 张斐说罢,又继续罗海问道:“罗海,你方才说到,你与吴天认识三四年之久,并且在买卖上也寻求他的庇护,那你对他一定非常了解吧?” 罗海很是谨慎地回答道:“也谈不上非常了解,我主要避免自家货物被吴天打劫,故而才与他来往,我与他的与关系,就好像买卖上合作的关系。” 张斐又问道:“既然你担心货物回被吴天打劫,可见你对他的实力是有所了解的。” 罗海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他在当地非常有名,大家都是知道的。” 张斐点点头,又道:“你之前还说,你是想借吴天之手去对付税务司,原因有二,其一,外面有谣言盛传税务司罗织冤狱,抄家灭门。其二,吴天扬言要对付税务司。是也不是?” 罗海思考半响,才点点头道:“是是的。” 张斐问道:“那么你是得知吴天要对付税务司,才给予他资助,还是说你与他一同谋划对付税务司,并且答应给予他资助?” 罗海忙解释道:“我是已经得知他要对付税务司,才给予他的资助的,我可没有跟他谋划什么。” 张斐问道:“你确定吗?” 罗海忐忑不安地点了下头,“确确定。” 张斐又问道:“既然吴天都已经打算,要对付税务司,而你对实力是了解的,你完全是可以坐享其成,为何还要给予他资助?” 罗海眨了眨眼,“我我只是想表达支持,也并无其它意思。” 张斐道:“你可知道吴天与谢刘武倒卖军刀一事?” 罗海赶忙摇摇头,“我可没有参与此事,我对此一无所知。” 张斐道:“根据吴天与谢刘武倒卖军刀的情况来看,一千贯钱至少可以买两百把军刀,这还是在违法,导致价格过高的情况下。 而且根据税务司对你田地调查来看,你家每年秋税加上免役税也只需要缴纳三百余贯的税钱。 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这番支持,过于慷慨了吗?” 罗海道:“可是相比起抄家灭门,这一千贯也就算不得什么。” “这倒也是。” 张斐微笑着点点头、又向赵抃要求,再传罗二春出庭作证。 过得一会儿,罗二春再度回到庭上。 张斐向罗二春问道:“罗二春,你可知吴天是何时打算对付税务司的?” 罗二春回答道:“具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有传言税务司要来京东东路时,吴天就已经在准备对付税务司。” 张斐问道:“他对此可有信心吗?” 罗二春道:“有。因为他连禁军都看不上,更何况那些税警,在他看来,税警不过是跟衙差差不多。” 张斐道:“如果我说,他认为以当时你们的实力,就足以应付税务司,你是否认同?” 罗二春点头道:“认同。” 张斐道:“可是据我所知,在去年下半年的时候,你们云岭寨却在积极地招兵买马,以及在扩张自己的势力,甚至拿下整个莲子湖区域,从保障自己的后方。” 罗二春道:“那是因为在袭击税务司后,吴天担心这会引来朝廷的报复,派官兵来围剿他们,故此在积极招兵买马,扩张势力。” 张斐问道:“可是你们哪来的钱财?” 罗二春道:“因为当时许多豪绅、地主都在积极支持吴天,尤其是吴天伏击税警后,他们都有给予不少的资助,吴天就拿着这些钱来招兵买马,扩张自己的势力。” 李磊听罢,不禁一阵头疼,嘀咕道:“这下可真是难办了。” 富弼听到这里,不禁道:“虽然公检法一直都强调公平、公正,但公检法主要也是看证据,而不能再凭借主审官的判断,倘若你不小心,留下一些罪证,纵使你无意,也有可能会被判重罪的。” 他们其实都知道,罗海肯定没有谋反之意,如果他们来判的话,他们有可能不会判谋反。 但公检法不一样,公检法看得就是证据,一切都是证据引导,但证据也有可能引导出冤案来。 这跟旧司法制度,也是一个很大的不同。 文彦博点点头,“富公以为如何弥补这一点?” 富弼想了半天,道:“如果靠人去弥补,但又会破坏公检法的制度,只能寻找新得证据去证明自己。” 而那边审问还在继续,张斐突然指着罗海,向罗二春问道:“你可认识罗海?” 罗二春瞧了眼罗海,然后点点头:“认识。” 张斐道:“他曾捐助一千贯给你们云岭寨,你可知晓?” 罗二春点点头,“知道。” 张斐道:“那你们云岭寨是拿着这一千贯去对付税务司,还是招兵买马,扩张势力。” 罗二春道:“招兵买马、扩张势力。因为在罗海捐助一千贯之前,我们就已经击败税务司,并且吴天认为是重创税务司,接下来朝廷可能就会派重兵前来围剿,当时吴天是在为这一步做准备。 这也是当初吴天中计的原因之一,他倒是没有想到,税务司会去捉拿刘莲,但是这在吴天看来,税务司已经是无力与他正面抗衡,才选择抓他的女人来要挟他,所以他才会带着三百人马就去袭击军营。” “多谢。” 张斐拿起一张地图来,向赵抃道:“大庭长,这是从吴天那里收来的账本和云岭峰整个区域的地图,账本上清楚的记载,吴天是在何时开始招兵买马的,而地图上面则是清晰的标注,他们是打算如何扩张,如何面对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而对于此番大战,他们的设想,就是朝廷派禁军前来围剿他们,而不是说税务司的复仇。 而这一切全都是发生在吴天伏击税警之后,其中招兵买马所用的钱,就有罗海的资助。 如果罗海就只是听信谣言,担心自己会被抄家灭门,于是打算借吴天的手去对付税务司,避免自己被抄家灭门,那就应该在伏击之前,就给予吴天全力资助。 而不是说等到吴天伏击税警成功之后,再给予资助,同时罗海是知道吴天的实力,是足够能力对付税务司,显然,罗海给予吴天资助,为得不是要对付税务司,而是要对付接下来与朝廷的战争。” “你胡说。” 罗海神情激动道:“我当然是要等到他有所行动后,才会给他资助的,如果事先我就给他资助,那万一他是骗人的,那可怎么办。” 这真是一句大实话,你光说说,谁会给你资助,这可不是小钱,你得行动起来,做点事,大家才会给你一些支持。 张斐反问道:“依你所言,既然他都已经伏击了税警,重创税务司,你的目的其实都已经达到,那你为何还要给他资助?难道这是你们事先就约定好的吗?可是你方才却说,你与吴天事先并没有在谋划什么。” “我。” 罗海强行狡辩道:“我只是给他一点赏钱。” 张斐笑道:“也就是说,他是在为你办事。” “不不不!” 罗海道:“他可没有为我办事,他伏击税警一事,我事先是不知情的。” 不说还是从犯,这一说,就快成主犯了,那还得了啊! 张斐咄咄逼人道:“其实你跟吴天想的一样,朝廷是不可能轻易罢休,可能会派兵来围剿吴天,你这时候给他资助,为得就是下一步,也就是如何对付朝廷,而不是为求不交那一点点税钱。” “我我.!” 罗海张着嘴,却不知如何辩解。 因为事实还就是为下一步做准备,当时朝廷真派重兵围剿,肯定为税务司撑腰,他们想得是一定要将税务司和公检法给彻底压下去,这就是一个博弈的过程。 但是张斐却巧妙的将整件事拆成两部分来看,将罗海资助吴天的钱,算在吴天招兵买马、扩张势力上面。 这么一看,这就是谋反的起手式,不是简简单单的草寇行为。 李国忠眉头紧锁,心想,难怪他之前状告吴天时,不提这招兵买马、扩张地盘的事,原来为的是对付罗海他们。看来他这回是真的不打算给对方留任何活路。 “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张斐言罢坐了下去。 齐济笑道:“这回他们死定了。” 张斐道:“还没有。我还有一记重脚没有踹。” “重脚?” 齐济愣了下。 张斐点点头。 王巩好奇道:“那你打算何时踹?” 张斐瞧了眼李磊,“等他将人送到我面前。” 齐、王二人偏头看向李磊。 只见李磊站起身来,道:“罗海,你的家境如何?” 罗海道:“算是殷实。” 李磊问道:“你家有多少亩田地?” 罗海道:“一百来顷。” 李磊问道:“这可不少,你家为何能够拥有这么多田地?” 罗海道:“因为我家本就是齐州的乡绅,后又凭借先帝恩宠,我祖父也曾在朝中为官,故此积累下不少的家业。” 他姑姑能够嫁给徐治中这种功勋之后,肯定也不是一般家庭,只是说没有徐家那么显赫罢了。 李磊问道:“所以说现在你家所拥有的这一切全都是圣上给予的。” 罗海直点头,眼中含泪道:“若无圣恩眷顾,我家岂有今日。” 坐在甬道上的赵顼,听到这句话,顿时是气得够呛,心道,既然先祖对你家这么好,你们却还不知感恩图报,要处处与我为敌,可真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小人,这回你们是一个也别想逃。 但是对于赵抃而言,看到的又是另外一个角度,谋反得有理由,吴天谋反是有正当理由的,他曾经在禁军中蒙冤受辱,父母也因此而死,他对朝廷是刻骨铭心的恨,那么罗海谋反他图什么? 得不偿失啊! 果不其然,李磊又问道:“吴天能够给予你什么?” 罗海很是郁闷道:“我与吴天来往,真的纯属无奈,就只是避免我家的货物被他打劫,除此之外,他还能给我什么。” 李磊又问道:“当时就你一家反对税务司吗?” 罗海道:“几乎所有的乡绅都非常反对。” 李磊道:“是吗?他们为何都反对?” 罗海直点头道:“这是因为之前青苗法弄得整个京东东路是怨声载道,大家也都没有见识过什么税务司,这心里能不害怕吗,所以大家都很反对。别说那些乡绅,就连百姓都是惶恐不安。” 李磊又问道:“如果在青苗法之前,朝廷在当地建设税务司,你还会反对吗?” “不会!” 罗海直摇头。 李磊道:“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罗海立刻道:“要真说起来,那青苗法比税务司更加可怕,交税至少是根据咱的收入交税,但是青苗法是咱去分摊青苗钱,其中还得还两分利,我也没有反对青苗法,我还很支持。” 王安石听罢,好生恼火,你们说归说,老是拿我青苗法当挡箭牌,当真我就好欺负么? 吕惠卿也有些不爽,这事情不都过去了,怎么又拿出来说,待会我们就去找几个青州来的审。 李磊继续问道:“可是你从青苗法中还赚得一些钱。” 罗海道:“那我也能用同样的办法,从税务司手上赚点钱,只因当时当地本就比较乱,再加上外面那些谣言,我才因一时害怕,跑去资助吴天,对此我是非常后悔。” 李磊点点头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张斐站起身来,道:“罗海,你三番几次说当时京东东路很乱,到底有多乱?” 罗海立刻道:“当时真的非常乱,人人自危。因为很多百姓还不上钱,而许多地主又欠官府的钱,官府就催逼地主,地主只能跑去催逼百姓,导致几乎每天都有打架斗殴的事,许多衙差都受了伤。 更为可怕的是,当时百姓都公然拒绝交税,官府也是无可奈何。不是还有很多百姓,跑来京城告状么。” “多谢你的回答。” 张斐微笑地点点头,然后坐了下去。 罗海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 王安石呵呵道:“这回是真没得救了。” 李磊也是面露沮丧之色,冲着李国忠摇摇头。 坐在李国忠身边的年轻人,也未看明白,可见李磊沉默不语,于是小声向李国忠问道:“李行首,他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国忠带着一丝绝望的语气道:“倘若天下太平,谁能相信罗海会勾结一个草寇去谋反,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不可能成功。但是当时京东东路这么乱,如果有人要趁乱谋反,可就不好说了呀!” 李磊是想让赵抃知道,罗海根本就没有谋反的理由,他是既得利益者啊。 但是张斐的这番问话,就是在提醒赵抃,当时京东东路的情况严峻,在至高权力的诱惑下,你能保证罗海就不铤而走险吗? 在当时那个环境下,他是有理由谋反的,再加上他也付出了行动,得亏是税务司赢了,要是输了怎么办? 那年轻人问道:“李行首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输了?” 李国忠道:“我们赢的可能性非常小。” “那可怎么办?” “我。” 李国忠偏头看向张斐,“只能想办法请求检察院放过。” 年轻人也偏头看向张斐。 赵抃向李磊问道:“辩方可还有要问的?” 李磊摇摇头。 张斐也表示没有要问的。 罗海一看,顿时是面如死灰,心中那一点点侥幸也灰飞烟灭。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坑竟然这么大,自己会陷的这么深,心中满是委屈,不禁当庭哭诉道:“我真的没有想谋反,我是冤枉的.。” 但没有人理会他,赵抃只是淡淡扫他一眼,便直接宣布下午的审理暂到这里。 虽然还未宣判,但是人人都看得出,辩方颓势尽显,基本上已经是输掉这才官司,只是说这人太多,又算成一个案子,要全部审完才能够给出最终的判决。 但是剩余的那些人跟罗海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背景没有罗海那么硬。 如果罗海被定谋反罪,其余人也都逃不掉。 或许如李国忠所言,他们就只剩下一条路,也就是找检察院商量,乞求检察院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是从张斐的态度来看,这似乎很难,不过再难,他们也是试一试。 要知道这是被公检法允许的。 辩方可以找检察院进行谈判,看能不能轻判。 在庭审结束之后,李国忠就主动找到张斐,拱手道:“张检控果真是司法界第一人,我等输得心服口服啊!” 张斐笑道:“官司尚未结束,谈输赢为时过早。” 李国忠道:“可事实上,我们已经输了,如果张检控愿意减轻我当事人的罪名,我们可以早点结束这场官司。” 张斐笑道:“我们检察院休息了很久,多审几日,也不打紧。” 检察院虽有谈判机制,但这个机制不是施舍,我这都已经必胜,多等几日又何妨,还能增加检察院的曝光度。 李国忠道:“我知道张检控一心为公检法和税务司着想,但是如果真判定谋反罪,也许会逼得很多人狗急跳墙,这反而不利于公检法和税务司的推广。” 张斐笑道:“李行首是熟悉我的,只要别人不针对我个人,我一般都会手下留情的,毕竟公检法刚刚建立不久。但是李行首要知道一点,此案不是我们主动提起控诉的,而是税务司,他们杀了税务司那么多税警,税务司是再三跟我们强调,就是不要给他们留任何活路。 否则的话,税务司会继续提起上诉,甚至会控诉我们检察院,以及我本人,要怪就怪他们自己不走运,惹上了税务司,他们也必须为自己的目中无人付出代价。” 李国忠直点头道:“我知道,这我都知道。他们的确是罪该万死,但是谋反罪牵连甚广,这会牵连到许多无辜的人,那到时别人会怎么看你们公检法,又会怎么看税务司。” 张斐道:“我们检察院是根据证据起诉的,我没有起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可是根据谋反条例.!” 李国忠眨了眨眼,问道:“对呀!皇庭到底有没有权力,判决检察院起诉之外的人?” 张斐道:“你说了?” 李国忠道:“根据公检法的制度,皇庭是被动的,只能根据检察院的起诉名单进行判决,这是有别于之前的司法制度,根据公检法的制度来看,是没有权力判之外的人有罪。 但是根据律法条例看来,若涉及谋反罪,几乎所有人亲人都将被株连。” 张斐笑着摇摇头道:“我现在不是庭长,我的职责非常明确,我不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此案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因为税务司要所有人都血债血偿。” 李国忠似乎还在思考别的事。 张斐又道:“若无其它事,我先告辞了。” 李国忠点点头道:“慢走!张检控慢走。” “告辞。” 张斐走后,李国忠站在原地,道:“原来如此,我之前猜测的并没有错,他还是以建设公检法和税务司为重。” 其实我真的想多写一点,早点写完这个案子,实在是最近这天气有些诡异,时冷时热,弄得我这鼻炎又犯了,码到后面就有些头昏脑涨。 今天又迟了十几分钟。。。。。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一章 谋反案(终)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一章谋反案那些官员之所以紧张这谋反罪,就是因为谋反必连坐,且牵连甚广。至于说罗海个人的安危,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乎,因为税务司掌握他们资助吴天的确凿证据,尤其还杀了不少税警,就是不算谋反罪,多半也是死路一条啊! 但在张斐的提醒下,李国忠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就是公检法与连坐制存在着一个非常尖锐的矛盾。 公检法就只看证据的,但是连坐法是看血缘和人际关系的。 公检法是不可能将双亲、邻里全部告上皇庭的,因为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都参与其中。 皇庭也不能判决起诉书上不存在的人的罪名。 旧司法制度,由于是官员主审,堂内没有与之对立的,那鞫谳二司,只是协助,或者说一种分工,鞫司负责调查,然后谳司负责依据事实检法用条,主审官根据二者陈述,做出判决。 他们有权将很多人囊括进去。 一旦涉及连坐制,必有无辜,但是这种无辜,其实是司法所认可的,在谋反罪上,就是宁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人。 但这是公检法制度所不允许的。 目前连坐法与公检法的制度是匹配不上的。 如果不会造成大规模牵连,就杀这些人,李国忠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呀! 不过李国忠暂时没有声张,这得留给后手,如果在审的过程中提出来,可能皇庭和检察院会做出控诉调整。 这得等到判了之后,再打后手。 不过这一点,很多人都还未意识到,包括王安石、司马光他们。 不过王安石是绝对支持重判的,因为京东东路的混乱,也有他们一部分功劳,他们也能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他的新政,公检法等于是在为他扫清道路,他当然愿意乐享其成。 可是司马光、文彦博等人则对此深感忧虑。 在庭审结束后,司马光、文彦博等人去到皇城边上的一个小花园歇息,毕竟这些天的天气非常不错,他们也不喜欢待在屋里。 吕公著道:“从今日的审理来看,检察院胜诉,已经是难以逆转。但是,这回张三好像是真不打算手下留情,这倒是不像似他的作风。” 以前张三都还留有三分余地,也会从大局考虑,这也是他们非常欣赏张斐的地方,做事不能做绝。 文彦博若有所思道:“以前张斐只是一个珥笔,也可以说是一个买卖人,买卖人做事自然回留有三分余地,但如今张三已经是官员,他应该是希望借此案,进一步伸张检察院和税务司的权威。但是这么做,着实有欠考虑啊!” 司马光问道:“文公此话从何说起?” 文彦博道:“目前公检法才刚刚在京东东路建设,实力尚弱,无法掌控局势。一旦那些人全部被定为谋反罪,必会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将更多无辜者拉入其中,这又会导致被人抓住把柄,届时所有的责任都会算在公检法头上,只会得不偿失。” 谋反案一旦兴起,可能是控制不住的,当真就罗海几个与贼寇勾结吗? 肯定不止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下面的人,肯定会大肆举报,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肯定会从中推波助澜,因为这回导致反对者越来越多,以至于局势彻底失控。 这都是套路。 司马光熟读史书,关于这种情况,他自是非常清楚,文彦博绝非是在危言耸听。不禁叹道:“可惜张三现在已不是珥笔,而是检控官,根据制度,检察院是独立的,我也不能去干预。” 文彦博哀其不争地瞧了眼司马光,其实他说这番话,还就是让司马光去干预的。 一旁的富弼是沉眉不语,心道,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他也认为,若因此案牵连到一些无辜之人,肯定是得不偿失,对公检法也是极为不利的,但他相信张斐不会这么做,因为张斐比任何人都看重公检法,但就目前案情来看,张斐就是将他们往死里整,摆明不给对方活路。 富弼认为这里面定有玄机。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将目光都局限于张斐的操作上,而忽略最终判决的是皇庭,所以一时也没有想明白。 只能继续等后续,毕竟官司都还未审完。 而那边张斐在拿下吴天和罗海后,立刻提速,之后的三十二人中,都是四人一组,因为他们都跟罗海差不多,只不过资助的货物可能不同,有些给钱,有些给粮,多少也不同。 在这些审理的过程中,张斐主要是强调,他们资助的多少,因为这是跟罗海最大的区别。 至于李国忠他们,还是尽心尽责,尽量强调当时京东东路的环境,强调青苗法带去的恐慌。 又审得五场,检察院控诉的三十五人终于全部出庭完。 接下来就到了结案陈词的环节。 首先,当然是控方先结案陈词。 张斐喝了一口茶水,站起身来,瞧了眼文案,道:“关于第一被告吴天,我只能说他所犯下的罪行是罄竹难书。 虽然对方一再试图将他的形容一个普通的强盗,因为在《宋刑统》的法律条文中,谋反罪是被归于‘贼盗律’。 但是,《宋刑统》对于谋反和强盗都有着非常清晰的解释。 在《宋刑统》中,谋反罪,定义是谋危社稷。其中‘谋’指得是‘故意’,只有当你有目的,且故意做出危害国家和君主的行为,才能定义为谋反罪。 而强盗罪,是依靠暴力掠夺他人财物,这种行为当然也会危害国家安全,但其目的是占有他人财物,其造成的危害,也是非常非常小的。 二者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而吴天所犯下的罪行,他的目的显然不是要占有他人财物。首先,他对朝廷,对官府,对官员,是有着刻骨铭心恨,他渴望推翻朝廷、官府的统治,并且付诸行动,烧毁仓库、打劫官银、走私官刀,以及胁迫官员,对他唯命是从。 其次,在刘莲的供词中,她曾说道,吴天希望借她来做正规买卖。可事实证明,吴天是在借刘莲贿赂或者要挟官员,来获得一些违禁货物,比如官刀,比如战马,比如弓箭,等等。 这也是吴天与普通强盗最大的区别,他不仅仅是在谋财,而且还在利用钱财,扩张自己的势力,扩大自己的人际关系,甚至于渗透官府,腐败官府。 最后,对方辩称,吴天种种行为,是为受朝廷诏安,对此我不想再多说,因为他现在被抓了,他失去了这个资格。 根据目前证据,是足以证明,吴天是有理由,有预谋,且故意去破坏社稷安定。因此,我恳请皇庭判决吴天谋反之罪。”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下,又喝了一口茶水,翻了一页文案,继续道:“而关于罗海等三十三人,根据当下的证据,足以证明,他们资助吴天,不是想要避税,而且捍卫自己本身的权力,以及去谋取更多的权力,其中甚至包括与朝廷抗衡的权力。 而纵观历史,但凡资助那些反贼的人,他谋取的都是权力,一种不受律法和制度所约束的权力。 而想要获得这种权力,唯有推翻现有的制度和法律,而制度和法律是支撑社稷的两根主要支柱,这绝对是在谋危社稷。故此,我恳请大庭长判他们协助谋反之罪。” 他做完结案陈词后,司马光、文彦博等人皆是面面相觑,担忧之色,跃然纸上,打到这里,张斐的工作基本上已经完成,人人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张斐就是不打算留有任何余地。 过得一会儿,李磊便站起身来,道:“关于吴天,关于罗海,关于此案中所有被告,他们是不是犯罪了?他们绝对有罪,即便我是受雇于他们,我也从未去否认过他们所犯下的罪行。 但是不是犯下谋反之罪,我认为并非如此,正如张检控所言,谋危社稷,是要故意,且有目的的行为。但并不认为吴天、罗海他们是故意去破坏社稷安定。 当你感到害怕,感到恐慌,被逼入绝境时,你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想要自保。就拿吴天来说,他为什么落草为寇,因为他遭到官员的欺辱,他家的田地被官府收走,他父母因此而亡。 他只能落草为寇,抢劫为生。 他为什么要袭击税警,因为是税警先针对他,他为什么要扩张势力,因为他袭击了税警,他担心自己遭受报复。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为了能够活下去,虽然他有罪,但不是谋反。此外,大家不要忽略一点,也就是京东东路当时的环境,别说百姓,很多富户都被青苗钱逼得家破人亡,负债累累,其中百姓袭击税吏之情况,是比比皆是。这与吴天所为,其实并无太多区别。 而罗海等人皆是良民,他们自不会去袭击官吏,也不会谋害税警,于是在危机之前,他们选择资助吴天。当然,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但是他们也只是出于自保。 故此我恳请大庭长判决我的当事人,并无谋反之意。” 赵抃听后,突然开口问道:“辩方,你可知我朝有关防卫的条例?” 李磊愣了下,旋即心虚道:“知道。” 赵抃又道:“那你应该知道,防卫条例是不能适用于伤害无辜之人?” 李磊讪讪不语。 你这个自保,太过勉强,你自保你去打劫杀人,你自保你去烧毁粮食。 赵抃只是点明这一点,然后宣布道:“今日审理到此为止,待本庭长审查完所有的证据后,便会择日开庭,进行宣判。” 虽然没有当庭判决,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非常清楚,检察院已经是将胜利揣在口袋里面。 说到底,公检法还是更偏向于证据,但从双方的结案陈词来看,检察院方面一再强调证据,确凿证据。 而李磊则是强调环境、因果,但是他在问供的过程,他又无法将二者联系一个整体,形成一个必要的因果关系。 青苗法闹得民不安宁,你就去对付税务司? 也许二者存在一定的关系,但这在庭上,是不能作为依据的。 只见不少权贵都是面色阴沉地离开了皇庭。 司马光他们是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当皇庭判决之后,可能就要进入官场中传统的环节,也就是君臣博弈。 此时肯定有不少权贵在猜测,皇帝是要进行一次大清洗。 关键目前宋朝内部的局势,是有这个迹象的,主要就是土地兼并带来的矛盾,要释放土地,就要针对这些权贵动手。 因为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罗海他们并没有谋反之心,他们的反击,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权贵阶级,对于自身权力的保护。 你要杀吴天,杀罗海,其实都是他们可接受的,但是你要定谋反罪,就预示着你要对更多人动手。 虽然检察院是独立的,但他们认为没有皇帝纵容,检察院是不敢这么干的,而且税务司上面就是皇帝。 当初司马光不敢去为皇帝改革变法,也是担心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因为在这种博弈中,十有八九,是以皇帝惨败而告终,其中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在王朝中期权贵已经成型,他们有足够多的人,能够输得起,而你皇帝是输不起的。 原本司马光认为可以通过司法改革,去慢慢将一切拉回正规,但没有想到,终究还是要面对啊! 但司马光始终谨守原则,虽心急如焚,但愣是没有去找张斐商量。 其实也不应该找张斐,而应该找赵抃,但也没有人去找,因为谁都知道,赵抃这人比包拯还铁面无私,你要找他商量,纯粹就是找骂。 三日之后,皇庭便开庭宣判。 贵宾席上是空空如也,只有司马光为数不多的几人坐在那里旁听。 而判决结果,跟大家猜测的相差无几,吴天、刘莲定为谋反罪,罗海等三十三人被定位协助谋反。 其中只有五人未有判决死刑,判流放两千里,其余人全部判决死刑。 只听得犯人席上响起一阵哀嚎声。 除吴天、刘莲外,其余人都在拼命地喊冤,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事情会到这一步。 他们显然低估了税务司。 这已经不是税务司第一回被人低估,但是谁都认为强龙不压地头蛇,而且之前张斐总是留有余地,也给他们带来一些幻想,总想试试看,试试就逝世了。 但是院外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则是开口叫好,他们当然乐于见到这些权贵受罚。 李国忠和李磊对视一眼,同时松得一口气。 李磊低声道:“义父,我们要不要去跟对方打声招呼?” 李国忠道:“这回就算了。” 那边张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整理着文案,忽见王巩、齐济放心事重重,于是道:“如此大胜,二位为何不觉开心?” 齐济扫了眼那空空如也的贵宾席,不禁道:“咱们这回可算是将人都给得罪了。” 张斐笑道:“这不得罪也已经得罪了,何不开心一点接受。” 王巩呵呵笑道:“我们可没有张检控这般豁达啊。” 张斐笑道:“这不是豁达,而是我们也没得选,证据就是这么显示的,难道要我们徇私枉法么。” 齐济道:“但好像大家都不能理解,包括司马学士他们。” 说着眼神往旁边瞟了瞟。 张斐抬头看去,只见司马光正好从旁走过去,那幽怨、困惑的眼神,可真是像极了怨妇。 对此张斐反而是微笑地点点头。 这令司马光更是困惑。 这小子是真的飘了吗? 如果这么好审,哪里会轮到公检法啊! 还是说他有应对之策? 李家书铺。 “这是你们的酬金,有劳了。” 一个器宇轩昂的公子,面色极为沮丧地一挥手,身后一个仆从立刻将一盘银子送上。 李国忠瞧了眼那银子,道:“官司尚未结束,徐公子先别忙着付钱。” 徐公子愣了下,“官司已经结束了。” 李国忠道:“等到皇庭的判决书下了,才能算是结束。” 徐公子眉头一皱,“莫不是还有转机?” 李国忠道:“一切等判决书下了再说。” 皇庭。 “大庭长,这份判决书有问题啊。” 那谳司刘昊来到赵抃面前禀报道。 赵抃愣了下,“判决书有问题?” 刘昊点点头道:“根据法条,如罗海等人的亲属都得被判刑,但是大庭长的判决,是根据检察院的控诉来判的,我们能否将他们的亲属全部写进去?” 赵抃眨了眨眼,脑子有些乱,突然问道:“以前谋反案是如何做的?” 刘昊道:“以前判得也是主犯,但是下面的官署,会将依法将与之有关的人全部抓起来,然后根据法条判罚。 但是以前没有控诉方,也没有辩诉方,所以下官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 “是呀!”赵抃皱眉道:“如果皇庭能够随便添加犯人,那还要检察院作甚,还要审什么?” 刘昊道:“依下官之见,只能让检察院再添加一份起诉书,因为法律就是如此。” 赵抃稍稍点头,“你快去将张检控请来。” “是。” 一个时辰后,张斐来到皇庭。 “下官见过大庭长。” “张检控免礼。” 赵抃手一抬,又请张斐坐下,然后才道:“我今日请张检控过来,是有紧急的事要与张检控商量。” 张斐好奇道:“不知是什么事?” 赵抃道:“根据谋反条例,主犯、从犯的家属都得依律受罚,但是在你们的起诉状中,并没有涉及到这些人,这导致我们皇庭也不好下判决书。你看是否再添加一份起诉状,让他们的亲属都给囊括进来。” “啊?” 张斐面色一惊,道:“这这恐怕不行,我们检察院起诉是根据具体证据起诉的,我们手中没有那些人的罪证。这这应该是属于皇庭的职责吧。” 赵抃立刻道:“但是皇庭要是能够随意在判决书添加犯人,那岂不是乱套了。” 张斐道:“如果我们检察院能够随便起诉,那也是乱套了啊!” 赵抃错愕道:“那现在怎么办?” 张斐问道:“不知以前是怎么做的。” 赵抃道:“以前如这种案件,要么不抓人,要抓的话,多半是全家老小一块给抓了,然后再审主犯,若判决有罪,便可将所有人都依法判决,甚至还会根据案情的大小,去抓更多人,但根据公检法的制度,好像这么做又不太妥。” 皇庭并没有掌控司法大权,下面还有检察院,还有警署,罗海的妻儿都没有被抓,只是被禁足在家,以及财物被暂封。 张斐讪讪道:“大庭长,检索法条,依法判决,可全都是皇庭的职权,我们检察院实在是力所不及啊!” 赵抃道:“可皇庭目前所得的证据,全都是来自于你们检察院,皇庭现在都不知道,那罗海有几个儿子,又有几个女儿,几个妾侍,目前皇庭也不具备侦查的能力,老夫哪里知道该将谁算进来,又不该算谁。这不应该是你们检察院去调查的吗?” 张斐道:“我们检察院是可以去调查,但问题是,我们查到的,皇庭会认吗?” 赵抃道:“皇庭为何不认?” 张斐立刻道:“但是我们检察院可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判定他们与罗海的关系,但是根据相关律例,妻妾、儿女、兄弟、姐妹、仆从、邻里,都能给算进来。” 赵抃抚须道:“这也不妥啊!那不全都是你们检察院说了算吗?” 他皇庭也得看证据的。 但这种事,往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查明关系。 张斐道:“可能是警署说了算,因为这事多半是警署去调查。” 这种事太容易出错,被人给抓住把柄,检察院才不会干这种蠢事。 “不行!” 赵抃摆摆手道:“绝不能这么做,如果这么做的话,此案根本就不需要审。公检法之所以公平、公正,就是在于其强调证据,可避免多数冤案,这么做肯定会破坏公检法的制度。” 顿了顿,他又道:“你先回去认真想想,我这边也会慎重考虑的。” “是。” 再皇庭判决之后,大家都已经准备第二步,这木已成舟,已经是无力回天。 可是,判决书迟迟不下,这令大家又非常好奇,难道赵抃打算请示皇帝? 这一打听,也没有请示皇帝。 渐渐的,风声开始传出去。 原来是皇庭不知道怎么写这判决书。 这太搞笑了! 朝中权贵们都给听懵逼了,这是什么情况,仔细一打听,顿时又燃起希望来,原来他们是将自己给束缚住了呀! 还有这种好事。 赶紧让李国忠他们准备好,只要判决书不符合公检法的制度,那咱们就要起诉,因为公检法是非常强调审理制度的。 政事堂。 “原来如此。” 文彦博笑呵呵道:“我就纳闷,那张三怎么会一反常态,要赶尽杀绝,原来他在这里藏了一手。” 吕公著问道:“文公认为这是张三故意留下的破绽?” 文彦博点点头:“定是如此。” 富弼摇摇头道:“也不能说是破绽,这公检法的制度和连坐法确实是有很大的冲突。” 司马光问道:“既然如此,那又该如何调和二者冲突?” 富弼摇摇头道:“我也未有头绪。” 王府。 “想不到临门一脚.都已经跨过去,还能出问题。” 吕惠卿都觉得好笑,“这真是不可思议。” 王安石若有所思道:“也许这是有人谋划的。” 吕惠卿一怔,“张三?” 王安石点点头。 吕惠卿点点头道:“这还真像似张三的作风,他办事向来是有头有尾,不会让局势失控。” “不仅如此。” 王安石道:“他可能还想借此案,重新用公检法来定义连坐制,如此一来,反而会令更多大臣支持公检法。”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二章 公检法顶呱呱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二章公检法顶呱呱诗云: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眼看这大势已去,突然来了一个峰回路转,权贵们又开始蹦跶起来。 李国忠等一干珥笔,已经是准备就绪,只等判决书下来,只要判决书上涉及到庭审之外的人,他们就立刻提起上诉。 不仅如此,朝中御史们也都已经武装到牙齿,只要你皇庭敢忽视连坐法,那他们就立刻弹劾皇庭。 而随着舆论的发酵,这皇庭面临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到底已经给出判决,为何这判决书就是迟迟不下,这不下判决书,可就无法走程序。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尤其是百姓,见惯了官官相护的他们,又开始见风是雨,以讹传讹。 拖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没过几日,赵抃便又将张斐找来。 “怎么样?” 赵抃面色凝重地向张斐问道:“你可有想出应对之策来?” 张斐是面露羞愧,摇摇头道:“抱歉!我暂时没有想到应对之策。大庭长可有办法?” 赵抃也是直摇头。 他律法造诣虽高,但冥思苦想多日,仍旧没有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好像不管怎么做,总会使得一方遭到破坏。 这个确实无解,因为公检法制度是形成于现代化社会,虽然是经过一定改造,并且还赋予法制之法理念,去支撑整个体系,但在一些细节上,肯定是存在十分尖锐的矛盾。 要别得案件也就罢了,这可是谋反案,不是一般的案件。 张斐沉吟少许,道:“其实在最初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毕竟公检法从未审理过此类案件,故此我才建议让大理寺去审,如果是大理寺审,那就没有问题。” 赵抃皱眉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张斐讪讪道:“其实也不是没用。” 赵抃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因为根据现在的司法制度,公检法还是在大理寺、审刑院之下的,最高是可以上诉到大理寺,大庭长的判决,也并非是最终判决。 既然如此,大庭长何不照着庭上判决去拟写判决书,如果有人对此不满,那就可以上诉大理寺,最终再由大理寺来裁决。” 赵抃显得有些犹豫,道:“但这会不会影响到皇庭的威信?” 张斐道:“我以为公检法的威信,并非是因为我们兵强马壮,而是来自于制度,只要我们严格遵守制度,那我们就不会丧失威信。 如果大庭长根据庭上的判决草拟判决书,至少捍卫了公检法的制度,如果最终上诉大理寺,这也是在捍卫制度。 我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赵抃思索一会儿,点点头道:“这可能也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从皇庭出来后,张斐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来。 忽闻旁边有人言道:“你小子一肚子坏心眼,这半夜怎能睡得着?” 张斐吓得一怔,偏头看去,见王安石正狐疑地打量着他,忙行礼道:“张三见过王学士。” 王安石哼了一声。 张斐讪讪道:“不知张三又做了什么,得罪了王学士。” 王安石道:“得罪倒是没有,我就是看不惯你小子这般飞扬跋扈的德行。” “飞扬跋扈?”张斐欲哭无泪道:“不瞒王学士,我我现在都快愁死了。” 王安石冷笑道:“为那判决发愁?” 张斐点点头,道:“王学士也知道了?” “知道。” 王安石道:“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原来你小子是打算废除连坐法。” “我啥?” 张斐错愕道:“废除连坐法?冤枉啊!我可绝无此意。” 王安石哼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你小子精的跟猴子似得,且做任何事,都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你会想不到,如果真以谋反罪敲定此案,那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你肯定早就想好应对之策,废除连坐法,就是你的应对之策。” 张斐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王安石皱眉道:“你笑什么?” 张斐笑道:“我真的没有想过废除连坐法,适才我跟大庭长已经商定,准备将此案移交给大理寺。” 王安石惊诧道:“移交给大理寺?” “嗯。” 张斐点点头道:“不可否认,我们也意识到连坐法与公检法有些矛盾,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移交给大理寺,根据制度,皇庭的判决,是可以上诉到大理寺,而大理寺就可以采取连坐法。” 王安石稍一沉吟,笑吟吟道:“你小子真是好生狡猾,你要这么干的话,朝中那些权贵定不会答应,你是要借他们的口,去废除连坐法。” 张斐道:“但如果不废除大理寺,就没有必要废除连坐法。” 王安石稍稍皱眉,心想,是呀!上面还有大理寺。 张斐眸子左右瞟了两下,低声道:“王学士,你看我像傻子么,我要敢废除连坐法,官家可能就会将我给废了。” 王安石一怔,问道:“那你这一招,图的是什么?” 张斐道:“我也就是不想将此案做绝,牵连太多无辜进来,坏了公检法的名声。” 王安石道:“所以你还是杀鸡儆猴?” 张斐点点头。 王安石道:“原来如此。” 张斐又问道:“对了!王学士来找我什么事?” 王安石愣了下,道:“还能为什么,当然就是为了这连坐法。” 张斐不明所以地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道:“不错!连坐法的确会牵连到一些无辜,但是也有好的一面,比如说在建设军队方面。我那保甲法,被你小子给弄得推迟了好几年,而我保甲法的主要内容,就是相互担保,相互督促,与那连坐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你废除连坐法,可能会影响到我的保甲法。” “原来如此。” 张斐点点头,又道:“不过保甲法推迟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安石道:“怎么没有关系,我推行保甲法其中一条非常重要的理由,就是维护乡村治安,结果在河中府,你直接让皇家警察接管乡村的治安,这不是冲突了吗?” 其实是因为他也看出来,赵顼在将皇家警察打造出一支全新的武装力量,如果成功的话,保甲法就没有那么重要。 由此可见,王安石也并非是油盐不进,在面对张斐的时候,他还是愿意做出一定妥协的。 原因就在于,张斐是在行动,而不像司马光,就光会说,王安石就不太爱搭理他。 “呃。” 张斐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王安石道:“再看看吧。到底这禁军刚刚经历过一轮裁军,如果造成兵力不足,我再提出保甲法。” 张斐点点头。 王安石又再叮嘱道:“你小子可别乱来,这连坐法已经实行近千年之久,倘若废除,这会影响到很多事情的。” 张斐道:“王学士请放心,我是绝无废除连坐法之意,也绝不会这么做。” 王安石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最终,赵抃还是采纳了张斐的意见,依照他的判决,公布了最终的判决书,名单上就只有受审的人,没有提及任何亲属的名字,甚至没有提及连坐法。 这是非常关键的,因为以往的判决书,都会写明主犯及其亲属,可能不会写到具体每个人,但一定会将连坐法的法律条文给写上去。 但是在这份判决书上,是只字未提。 李国忠和他的雇主们是喜出望外,你连这个罪名都不提,那下面的官员也就不能追究任何人的连带责任。 同时,以蒋之奇为首的御史立刻在朝中弹劾皇庭。 垂拱殿。 “启禀官家,臣要弹劾汴京皇庭大庭长,罔顾律法,包庇谋逆犯。” 蒋之奇率先站出来,向赵顼言道。 赵顼问道:“蒋御史何出此言?” 蒋之奇道:“关于齐州谋反一案的最终判决书,赵大庭长刻意忽略连坐法,只将受审之人问罪,这显然有意包庇那些谋反犯。” 赵顼眉头一皱,看向赵抃,“赵相公,可有此事?” 赵抃站出来道:“回禀陛下,确实有此事,但不是臣有意包庇他们,而是根据公检法的制度,臣无法将那些犯人的亲属定罪。” 赵顼好奇道:“律法有明文规定,为何不能定罪?” 赵抃道:“这是因为公检法是有起诉制度,而起诉制度又是要凭借证据,连坐法看得是血缘和关系,二者是难以兼容,否则的话,这将会破坏公检法的制度。” 蒋之奇立刻反驳道:“也就是说你们公检法的制度,要大于国家律法?” “并非如此。” 赵抃摇摇头道:“但我到底只是皇庭庭长,首先必须得遵守职权,而连坐法已经超越皇庭的职权,皇庭只能根据检察院的起诉状进行判决。” 蒋之奇闻言,不禁眉头一皱。 职权也是一个极大的限制,什么级别的官员,处理什么级别的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 赵顼稍稍点头,问道:“那依赵相公之言,如果根据皇庭的判决书,只能惩罚主犯?” “是的。” 赵抃点点头,旋即又道:“还有那些参与此事的仆从、家丁,检察院方面已经掌握那些人的相关证据,只不过那些人是在齐州待审,只要京城判了之后,齐州皇庭便会依法处置他们。 但税务司没有查到证据的人,即便是他们的妻儿,皇庭也无法给予他们惩罚。” 赵顼哼道:“这如何能行。” 权贵们面色一紧,小心肝是扑通扑通地跳。 现在很多人猜测,皇帝是要整他们。 皇帝的态度,令他们很是害怕。 赵抃道:“臣的职权如此,若陛下想要给予进一步处罚,可以让御史台、大理寺接手此案,因为根据制度,最高是可以上诉到大理寺、御史台、审刑院。 皇庭未有完全遵循律法,这个理由也足以上诉到大理寺,或者审刑院、御史台。” 他这一说,蒋之奇他们顿时不知如何反驳。 咱也不强调这个结果,你们不服,你们自己去审。 赵顼点点头,又问道:“不知谁愿意接审此案?” 无人回应。 赵顼不禁纳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罪名已定的案件,为何都无人敢接手?” 文彦博就站出来道:“回禀陛下,如今皇庭都已经给出判决,倘若再审的话,稍有疏忽,牵连到无辜之人,到时必会遭人非议。” 赵顼问道:“你们若仔细去审,又怎会牵连无辜?” 文彦博道:“连坐法是根据亲疏远近来定,而非是证据,不管怎么处理,都难以令所有人信服。”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你们将该判的都给判了,不该判的,得罪人的活,就让我们来做,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何不一早就接下来。 这时,孟乾生突然站出来道:“陛下,之前朝廷在京东东路大力推行司法改革,意图解决京东东路的混乱,其中不乏对公检法的赞美之言,可如今却又推翻皇庭的判决,这会严重影响公检法在京东东路的实行情况。” 赵文政也立刻站出来道:“孟知院言之有理,而且臣认为公检法的判决是非常公允的,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亲属有参与谋反,那么就足以证明他们的亲属并未参与其中,倘若再追加惩罚,虽是遵循了律法,但是在百姓眼里,可能就变成罗织冤狱,也会影响到的朝廷威信。” 立刻,一大批权贵、官僚站出来,坚决拥护皇庭的判决。 富弼、司马光他们见罢,都觉得好笑,原来你们是懂这些道理的,亏你们之前弹劾公检法时,还能说得是言之凿凿。 真是! 赵顼还是显得犹豫不决,于是又向司马光问道:“司马学士怎么看?” 司马光站出来道:“陛下,在隋炀帝时期,齐州曾发生一起盗窃案,那于士澄前去抓捕,只要稍有嫌疑,就抓起来严刑拷打。重刑之下,竟然有两千多人被迫承认自己是盗贼,隋炀帝大笔一挥,便将这两千多百姓,活活打死。 而就在十几年后的贞观元年,青州发生一起谋反案,唐太宗命崔仁师前去调查,此案受到朝野上下的关注,十几年前隋朝一起盗窃案,就杀了两千多人,这谋反大案,又能杀多少人? 可崔仁师到青州后,不是对案犯大刑伺候,而是去掉镣铐锁链,让他们洗澡换衣服,吃上好饭好菜,安慰大家不要恐惧,表示朝廷一定既不放过一个坏人,更不冤枉一个好人。 最终,崔仁师经过详细审讯,走访查问,只将为首的十来个人判处死刑,其他人犯全部无罪释放。 当时就有很多官员劝说崔仁师,其中包括大理寺少卿孙伏伽,他认为青州这个案子牵涉的人太多,而你将大部分人释放,就只给十来个人定罪。问题是人们都是贪生怕死的,那些被你定罪处决的人就甘心受死吗?如果刑场之上当场翻供说你判案不公,你的仕途就终结了。 可崔仁师却回答,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愿也。 后来唐太宗又再派人去调查,发现崔仁师判决无任何错漏,同时那些被判死刑的犯人,亦是心悦诚服,反而表示崔仁师判决公允。 唐太宗对崔仁师所为是赞美有加。 而在三年之后,唐太宗还对隋炀帝因盗窃案诛杀二千余人一案,进行过评价,唐太宗是这么说的,‘非是炀帝无道,臣下亦不尽心,须相匡谏,不避诛戮,岂得惟行谄佞,苟求悦誉’。 如那孙伏伽,他劝说崔仁师,只是在于崔仁师杀的太少,会引人非议,此与法律无关,也正是因为官员的这种思想,才造成无辜的杀戮。唐太宗也认为此责不能完全归咎于隋炀帝,官员们才该负主要责任。好在崔仁师是坚持秉公执法,最终未有酿成大错。” 蒋之奇等御史不免面露尴尬之色。 司马光又继续言道:“再回到此案,皇庭的判决,大公无私,令人心服口服,倘若陛下再让大理寺审,那么不管陛下是怎么想的,下面的官员肯定会认为陛下认为杀的人太少了,这必然会掀起一番杀戮。” 唐太宗和隋炀帝,你自个选。 赵顼略显羞愧之色,点点头道:“司马学士言之有理。” 随即,他又道:“可是也不能罔顾律法。” 富弼站出来,道:“陛下,老臣以为皇庭的判决书,并未违反连坐法,反倒是代表我朝司法的进步,此乃可喜可贺之事。” 赵顼诧异道:“富公何出此言?” 富弼解释道:“其实连坐法主要是为了弥补官府在监督方面有所不足,故而才推行连坐法,让百姓相互监督。 但是从此案来看,公检法调查的是非常细致,暂时来看,其中是没有任何疏漏,也就说明,公检法能够很好的监督此类案件,这可是司法的一大进步啊。” 刘述等人也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 赵顼见罢,又思索半响,道:“好吧,此案就以皇庭的判决为最终的判决,不再重审。”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心中悬着大石头可算是落地了。 赵顼又道:“不过之前与吴天狼狈为奸的官员,也必须受到审理。此案交予御史台来审吧。” 孟乾生马上又道:“陛下,臣以为还是应该交给公检法来审?” 赵顼皱眉道:“这又是为何?” 孟乾生道:“首先,此案一直都是检察院在调查,这临阵换帅,非明智之举。其次,到底朝廷刚刚在京东东路试行公检法,倘若又派御史去审,可能会影响到公检法的建设,何不交由公检法来审。” 顿时又有很多大臣站出来支持。 吴天交代的那些案子,基本上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没法包庇,既然如此,还得让公检法来,到底那些都是官员,关系网得有多大。 司马光、赵抃等人一看敌人都这么捧场,都有些不好意思,也都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 赵顼嘴角抽搐了下,道:“好吧!暂时都交由公检法来审。” “陛下圣明。” 不少官员心里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散朝之后,文彦博就找到赵抃,悄咪咪地问道:“赵相公,是不是张三建议你这么说得?” 赵抃愣了下,道:“文公怎知道?” 文彦博笑道:“看来赵相公也看出猫腻来了。” 赵抃笑着点点头,又是叹道:“但是看出来也没用,要怪就怪我自己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有,那小子的城府也真是深不见底。” 司马光叹道:“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已经时刻堤防那小子的‘坏心思’,可不曾想,还是被他戏弄了一番,真是气死我也。” 吕公著呵呵道:“依君实你的性格,还未与之断绝来往,爷可真是一大奇闻啊!” 司马光老脸一红,哼道:“也快了!” 吕公著哈哈大笑起来。 “张三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此案之初,人人都认为此案过后,公检法一定会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不曾想,这到头来,大家都为公检法高唱赞歌。” 吕惠卿都是摇头感慨道。 “何止高唱赞歌。” 王安石看着前面那些官员,笑道:“只怕往后,不少官员会真心拥护公检法的。” 吕惠卿点点头。 那边赵顼离开垂拱殿后,并没有直接回寝宫,而是去到一栋小阁楼上,但见张斐独自坐在酒桌前享受着美味佳肴。 赵顼先是阻止旁边的女婢行礼,走过去,笑问道:“张检控,这酒菜可合你口味?” “还不错陛下,臣参见!” “无须多礼。” 赵顼制止他行礼,又去到对面坐下,呵呵笑道:“一切都如你预计的那般,方才在大殿上,那些曾经对公检法恨之入骨的大臣,今日是高唱赞歌,并且建议将谢刘武等涉事官员的案件统统交给公检法审理。” 张斐一抹嘴,正襟危坐道:“这一切还都是因陛下的深谋远虑,雄才大略,到底削弱连坐法,从表面上看,会对陛下的权威有些影响的。” “表面上看?”赵顼笑问道:“那实际上又是如何?” 张斐立刻回答道:“实际上陛下是要得到的更多,因为公检法的侦查能力,是能够弥补连坐法的缺失,做到精确打击,让那些有野心的人更加忌惮,陛下并未丧失一丝权威。 同时连坐法的缺失,会进一步削弱地主豪绅的影响力,因为他们无法将百姓与自己深度绑定,百姓会变得更加信任公检法,公检法也将会顺势深入乡村,加强陛下对于乡村的直接管控。” 赵顼微笑地点点头,“不瞒你说,你最初与朕商量此事时,朕确实是有些疑虑,可是朕转念一想,要真让朕下令将他们的亲属全部株连,可能也是做不到的,到头来还得是和稀泥去解决,这都已经是见惯不怪了! 你当时说得很对,其实事实早已经证明,朝廷想要凭借旧法,去约束他们,是非常困难的,到底他们人多势众,同时他们本身就是旧法中的一部分,只能是另起炉灶,利用新法去约束他们。” 张斐笑道:“陛下请放心,陛下的付出,很快就能够得到回报。虽然朝廷放过了他们的妻儿,但也会没收他们的全部家财,同时还让他们有苦难言,并且经此一役,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对抗税务司,至少暂时来看,是这样的,这将会马上改善朝廷的财政。” 说到财政,赵顼顿时开心坏了,要是能够将这些大地主的税收上来,财政绝对能够立竿见影,哈哈笑道:“你的潜龙勿用,可真是从未令朕失望啊!来来来,朕敬你一杯。” “不敢!这杯酒必须是臣敬陛下的。” 张斐一本正经道:“因为此事要是没有陛下的支持,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同喜!同喜!哈哈!” 此案看上去,好像是一种交易,但其实是赵顼、张斐在这里空手套白狼,因为赵顼不敢真去株连,只是故作要借题发挥。 因为此案涉及到许多功勋、士大夫,而且他们也确实没有谋反之心。 如果真的这么干的话,那将会引发轩然大波,可能还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内耗,在这种博弈中,是没有赢家的,而皇帝一定是最大的输家。 且不说,赵顼目前尚不具备这种权威,关键宋朝还是君主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君主也只能是拉一派,打一派,可不能将所有人都给得罪。 如果你祭出连坐法,但又判不下去,那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尴尬。 现在的结果,就是既维护连坐法的威慑,同时使得他们全都受到公检法的约束。 赵顼的目的就是要用公检法去约束那些权贵、士大夫,以及那些地方豪绅。 因为随着的阶层的固化,旧得那套制衡体系,已经是渐渐失效,要么皇帝与士大夫进行更深度的绑定,要么就另外想招。 赵顼显然是选择后者,其实从他选择王安石改革变法,就已经证明他的态度。 当然,连坐法是不会被废除的,就是放在那里,为公检法去争取人心。 可想而知,权贵一旦犯错被抓,必然是选择走公检法,绝不会选择去大理寺,换而言之,权贵们也将会慢慢接受公检法的制度。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三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三章上梁不正下梁歪从皇宫出来后的张斐,见已经是下午时分,就没有去检察院,到底他刚喝了一点酒,而且那些琐碎的事,他也不爱去管,于是直接回家去了。 “三郎回来了。” 躺在疙瘩里面乘凉的牛北庆,见张斐下得马车来,才晃悠悠站起身来。 张斐笑问道:“大牛,你这样躺着就能够看家护院吗?” 一旁的龙五道:“他是靠脸吓唬人,又不是靠本事。” 牛北庆闻言大怒,道:“小五,有胆量,改天咱们去比划比划。” 龙五偏过头去,淡淡道:“我又不会打架。” “你。” 牛北庆刚说一个字,见张斐往大门行去,忽然想起什么似得,忙追过去,“三郎,那.那司马学士来了。” “在哪?”张斐问道。 牛北庆道:“在厅里坐着的。” 张斐笑道:“终于是憋不住了。” 这些天,司马光有过无数回,想要来找张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今日他是不需要避嫌,立刻就赶了过来。 入得院内,只见司马光一人坐在厅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那许遵还未回来,估计得下午才能够回家,因为检察院现在得处理很多公文。 “张三见过司马学士。” 快步入得堂内,张斐拱手一礼。 司马光闻到一股酒气,打量他一眼,“你上哪喝酒去了?” 张斐讪讪道:“方才与人去庆祝了一下。” 司马光可没有想到,张斐是去与皇帝庆祝了,酸溜溜道:“是呀!恭喜你又赢得官司。” 张斐忙道:“这全蒙司马学士照顾!” “不敢!” 司马光手一抬,“老拙何德何能,可是照顾不了你,毕竟你小子干什么都藏着掖着。” 张斐道:“我没有藏着掖着。” 此话一出,司马光顿时就炸毛了,倏然起身,“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否认,你早就想到连坐法与公检法格格不入,故此在此之前,你才敢做得那么绝,仿佛是要大兴牢狱,但其实你只是想让大家都遵守公检法。可老夫就纳闷了,你就是跟老夫说了,老夫难道会阻止你吗?” 你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可不能回回这么搞,显得你能耐。 要知道张斐的动作,他们一般都没有给予阻力,这已经是莫大的信任,要是换个人,可能这庭都开不了。 张斐被这老儿吓得一跳,过得片刻,才回过神来,欲哭无泪地解释道:“司马学士,你也说了,我就只是遵守公检法而已,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难道这也要向司马学士汇报吗?” 司马光愣了愣,问道:“倘若公检法与连坐法之间没有矛盾,你还会这么做吗?” “会啊!” 张斐理直气壮道:“如果朝廷要在大理寺重审,我也没有问题,这是规矩,规矩是怎么定的,就这么做。 反倒是司马学士!” 说着,他叹了口气。 司马光一愣,“我什么?” 张斐委屈道:“不太敢说。” “少来这一套。” 司马光哼道:“还有你张三不敢说的。说,拿出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来,我倒要看看,你又是如何将这指责给推到我身上来。” 张斐讪讪道:“不是推,我只是阐述事实。” 司马光不耐烦道:“愿闻高见,愿闻高见。” 张斐道:“我只是觉得,不是我藏着掖着,不相信司马学士。恰恰相反,是司马学士不相信我,总是认为我在玩什么歪门邪道,认为我做得每一件事都是有阴谋的。 但其实我入仕以来,做得每一件事都是遵循规则,从来就没有玩什么阴谋诡计。 如果司马学士,你真的相信我,完全是可以预见到这个结果,有罪的人,是一个也逃不掉,那无辜的人,我也一个都不会伤害。” 这一番话下来,司马光不禁有些懵,皱眉思索起来。 还真别说,好像真就是如此,其实一直以来,张斐都在遵守规则,也在强调规则,而结果之所以出乎意外,就是因为这结果是规则引导出来,而不是他们所习惯的人来引导。 这么一想的话,好像还真是自己不相信他,认为他用什么阴谋诡计。 但司马光怎么可能轻易认怂,突然道:“吴天、罗海等人到底有没有谋反之心,你心里应该清楚。” 张斐摇头道:“我不清楚,我只看证据的,身为检控官是不会去妄自揣测,别人到底是好是坏,因为这样会显得很不专业,我们只会分析证据。根据证据显示,我们检察院是可以给他们定谋反罪的,那我们当然是往这方面努力。” 司马光捋了捋胡须,突然老脸一红,坐了回去,“真不愧是张大珥笔,这张嘴可真是能说。” 张斐打量道:“司马学士也喝了酒吗?” 司马光双目一瞪,咳得一声,又道:“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大家可都这么想。” 张斐道:“那是因为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好像我能左右什么似得,但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真正依仗的是规矩,是法度,而非是权力,所以,这完全是!” 司马光瞧他一眼,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张斐忙道:“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就这么想的。” 司马光哼了一声,又道:“不过也有几分道理。我确实一直在想,你到底在盘算什么,而没有想到你只不过是在遵循规则。” 说到这里,他突然点了点头,“如今想来,这也是你的成功之道,因为你总是站在规则这一边,故此,我们都拿你是束手无策,到底根据朝廷律法,我们都得遵守规则。” 张斐笑道:“这也是公检法的精髓所在,不能轻易破坏规则,哪怕是为了正义。” “哪怕是为了正义?” 司马光稍稍点头,“流云寺通奸一案,亦是如此,大家都认为你是在帮助柳青,以及要严惩妙空和尚,可实际上你只是在捍卫奸从夫捕的原则,故此妙空和尚刑罚都还减轻了大半。”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又道:“可说到这规矩,你在此案中可没有遵守连坐法。” 张斐道:“如果检察院遵循连坐法,检察院的制度将被彻底破坏,也可见连坐法已经超越了公检法的职权,但有人不满的话,是可以上诉大理寺,我们也是支持的,在那里就可以执行连坐法。只是上面不愿意上诉大理寺罢了,与我无关。” 司马光皱眉道:“但这始终是一个问题,将来公检法成为我大宋唯一的司法制度,大理寺也得跟着改变,这个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张斐道:“要么就是政事堂改变公检法的制度,要么就是立法会修改相关法律。” 司马光问道:“你认为是该修改制度,还是该修改法律?” 张斐笑道:“我认为时机尚不成熟,无法做出抉择。但是当下这种情况,也还不错,如果能够打到大理寺去,那一定是非常严重的案子,至于那些小案,即便涉及到连坐法,但其实也可以适当的给予一些宽容。” 司马光点点头,这倒是符合他的想法,这种事千万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又与张斐聊得一会儿,司马光就起身告辞了,他其实也就是发发牢骚,对于这结果,他其实挺满意的。 可不曾想,刚出张家,在拐角处,就遇到一个他最不想遇到的人。 王安石。 当然,对于王安石而言,亦是如此。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只有一词-——晦气。 王安石目光往张家门口一瞥,笑道:“刚教训人出来啊!” 司马光心念一动,问道:“教训什么人?” 王安石道:“当然是张三那小子,他上检察院才多久,就弄得满城风雨,差点就刮起一阵腥风血雨,这你不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司马光笑道:“我夸他都来不及,何来的教训?” 王安石诧异道:“司马君实,你这是转性了么?” 司马光道:“我这都这把年纪了,还转什么性?” 王安石神色很是不爽道:“那你就是在针对我,他做得比我做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事要换成是我,你不得天天拽着我骂。” 司马光点头道:“这要换成是你来审,那就是天下之大不幸啊!” 王安石怒了,不顾礼节,指着司马光道:“你说道说道,是怎么个大不幸。” 司马光道:“说到底,此案也是源于税收,税收就关乎财政,要换成是你,都已经定了谋反罪,你就不会在乎那连坐法,对于你而言,是可执行,亦可不执行,且多半都会执行。” 王安石倒也没有否认,问道:“何错之有?” 司马光道:“这就是你与张三的差距,他这一步妙就妙在不执行这连坐法,如果执行连坐法,必然反噬自身,而这就是你经常犯的错。” 王安石道:“愿闻其详?” 司马光道:“一旦执行连坐法,必会有人推波助澜,栽赃嫁祸,将那些无辜之人统统都给牵连进来,哪怕只有一个,朝中也定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然后再反戈一击,以至于你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王安石道:“你真是奇怪,你都知道是有人推波助澜,栽赃嫁祸,你不去怪他们那些人,反倒是怪依法判决之人。” 司马光道:“我怪他们也解决不了问题。我都已经告诉你,你这么做,必然会出现一个更坏的结果,你却还要这么做,这不怪你怪谁。” 王安石被怼的有些难受,忽然灵机一动,道:“可不是我刚愎自用,而是我不愿听你司马君实的废话,在河中府,我的新政没有做出妥协吗?可为什么我在京东东路不愿意妥协,你就不想想自个的原因吗?” 司马光恼怒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般记恨于我。” 王安石笑道:“你若做了什么,那我倒不会怪你,偏偏就是你什么都不做,就光会说。我为何愿意在河中府妥协,不就是因为张三那小子敢作敢为,他能够提出一个解决或者替代的计划,若有道理,若能改善财政,那我为何不听。 你司马君实呢?就光会说我的新政不行,又拿不出替代计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方才你说张斐妙就妙在不执行连坐法,这要换成是你,我王安石敢用名誉担保,你都不敢告他们谋反罪。”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简直是无可救药。” “你就不是那味药。” 王安石哼了一声,“我找药去了。告辞!” 司马光咬着牙道:“但愿那味药能治好你这死脑筋。” 那边张斐刚刚送走司马光,本还想去后院看看两位孕妇,结果这王安石又来了。 没有办法,只能赶紧命人备上茶水。 “方才我过来时,正好遇见君实,你这又挨训了吧?” 王安石故作打趣道。 张斐倒也没有瞒着,只道:“司马学士既是长辈,又是上司,挨训也是应该的。” 砰! 王安石猛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那老贼没有说实话,依他的个性,他怎么可能会夸你。” “啊?” 张斐只觉是莫名其妙,“王学士,你在说什么?” 王安石神色一敛,咳得两声,“恭喜你赢得这场官司。” “多谢!多谢!” 张斐赶忙拱手道。 王安石道:“下回司马老儿问你,我为何找你,你就说我是来夸你的。” “.?” 张斐一头雾水地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道:“我是不是恭喜了你?” “是。” “那就行了。” 王安石咳得一声,又转移话题道:“虽然此案已经完结,但是京东东路的问题尚未解决,你可别麻痹大意。” 张斐忙道:“王学士放心,我会时刻关注那边的情况。” “还有!” 王安石将几份文稿,递给张斐。 张斐问道:“这是什么?” 王安石啧了一声,“事业法的文章,我都是按照你的想法去写得,你看看能不能行?” “哦。” 张斐这才想起来,赶紧接过来,草草看得几眼,便点点头道:“非常好。” 王安石纳闷道:“你这么看两眼就能知晓?” 张斐一本正经道:“如这种文章,需要的是一眼就能够吸引眼球,而不需要仔细鉴赏。” “是吗?” “当然是的。” “那你打算何时发?” 王安石又问道。 张斐道:“等过些天,因为近日大家是在议论这谋反案,等此风波过去再说。” 王安石神色一动,“你就没有打算推波助澜?” 张斐问道:“王学士此话怎讲?” 王安石道:“让税务司全面接管京畿地的税务。” 张斐愣了下,“这不应该是王学士去建议官家吗?” 王安石道:“你可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吗?” 税务司既不属于新政,又不是司法改革,王安石也得顾忌身边的人,他不太好开这口。 但是王安石是真的希望将京畿地的税改成河中府一样,因为京城大富人家太多,如果能够收百分之二十的税,那简直不要太爽,而且京城收得越多,朝廷手中的粮食越多,漕运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 张斐沉吟少许,“王学士是建议利用舆论影响朝廷做出决策吗?” 王安石点点头。 张斐道:“我认真考虑一下。” 王安石立刻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案的功臣就是税务司,这可是一个大好借口啊!”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安石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咳得一声,“慈善基金会最近好像赚了不少钱。” 张斐先是一愣,旋即心领神会,“我会让慈善基金会捐助一笔钱给事业法建设医院和学院的。” 王安石立刻给张斐投去赞赏的目光。 王安石看得比司马光远多了,也更加透彻,说到底此案的根源还是财政,目的就是要将税给收上来。 钱,才是万恶之源! 没有财政,什么都是狗屁。 而这也是赵顼非常支持司法改革的唯一原因。 如今宋朝的矛盾其实很简单,土地兼并十分严重,百姓没钱交税,地主是有钱不交税,这令宋朝廷陷入一个两难境地。 这也是王朝中期都要面临的一个问题。 赵顼原本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王安石身上,就是想尽各种办法,拐着弯,去将钱都给收上来,但问题在于,王安石的新政最终也得依靠旧体系去发挥,而在旧体系中就充斥着既得利益者,他们手中握有权力,是能够将风险向下转移。 最终就还是变成从百姓身上敛财。 现在赵顼就是双拳出击,一方面利用王安石的新政,去改变现有的财政政策,但另一方面利用张斐,去构建一套的新制度。 而这套新制度的精髓,正如张斐所言,也就是强调规则,没有别的。 遵守规则,你不能说这是错的。 关键这规则是老规则,税务司为什么令权贵这么头疼,就是在于,税务司没有否定他们的特权,没有破坏既有的制度,只是抓特权之外的税。 只不过如今权贵兼并太多土地,他们的特权根本覆盖不了,道理又讲不过,只能逼得他们去找强盗帮忙。 他们贪婪成性,但赵顼更加贪婪。 虽然这边是在遵守规则,没有破坏他们的特权,但是王安石是在慢慢改变现有制度,如免役法就在削弱他们的特权。 公检法讲究的是不动如山,王安石动就行了。 一动一静,令大家都很难受。 在得到皇帝的同意后,齐州谋反一案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但并没有完全结束,还得返回齐州公检法。 因为这三十五人只是首犯,那边还有几百个人待审。 京城只是定调。 到底算不算谋反,还是说定逃税、杀人、抢劫,等罪名。 最终定调,还是谋反罪,但是这个谋反罪,是基于公检法制度的谋反罪,这是头一回,其实也算是一个里程碑。 检察院。 “呼终于是结束了。” 齐济长松一口气,“这个案子审得可真是提心吊胆啊!” 在坐的其他人也都是频频点头。 许遵放下手中的公文,“你们不会尽顾着害怕去了,未从中学到什么,以及咱们检察院有何不足之处?” 王巩立刻道:“其实此案能够取胜,关键是在于税务司,而非在于我们检察院。” 许遵问道:“此话怎讲?” 王巩道:“因为其中关键证据,都是税务司悄悄给予张检控的,倘若让我们检察院去调查,还能否查到这些证据?” 齐济点点头道:“王督邮言之有理,从这场官司来看,证据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检察院必须也组建一个如税务司一样的调查小队。” 这场官司下来,给他们的感觉就是参与感不够,原因就在于,他们缺乏调查,如果税务司不帮忙,那到时怎么办。 许遵道:“我们检察院虽有侦查权,但是查证这种事,主要还是依靠警署。” 齐济道:“但是警署显然是不及税务司,依下官之见,要么咱们自己组建一个侦查队伍,要么就向警署施压,让警署向税务司学习,加强查证手段。” 许遵稍稍点头。 富府。 “是宽夫来了。” 富弼放下手中的文案,又赶忙向文彦博,“请坐。” 文彦博坐下之后,问道:“富公在看什么?” “齐州谋反案的堂录。” 富弼道:“这一场官司下来,又给立法会带来诸多问题,如税法的定义,又如公检法与连坐法的关系。” 文彦博道:“其实此二者皆与君主有关。若将税定义恶,何以彰显的君主的仁?若废除连坐法,又何以彰显君主的威?” 富弼道:“税法的定义,可以让张三去立法会做解释。至于这连坐法,对了,你可有想到,到时公检法审理指挥使谢刘武等人的罪行时,同样也会面临连坐法,根据我朝制度,但凡有人官员贪污受贿,那举荐之人亦要到处分。” 文彦博道:“这我也想到了,但一般情况下,也只是政治上的处分,或降职,或外放,是不会涉及到刑罚,二者应该不存在矛盾。” 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富公的意思,将连坐法免于刑罚,而改为政治上的处分。” 富弼点点头,“司法改革不是强调政法分离,公检法的制度不允许株连无辜之人,但在行政上是可以给予惩戒的,这一点官家可以做主,并不会令天威受损,同时又避免破坏公检法的制度。” 文彦博点点头道:“此法倒是可行,但须得慎重,目前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方面受到公检法制度的影响。” 孟府。 “也算是有惊无险。” 谢筠叹道:“这要真株连起来,不但是齐州的勋贵,就连京城很多官员可能都会牵连其中。” 孟乾生点点头,“但往后大家可得小心一点,尤其是自家的亲戚,就张三的态度来看,若被检察院揪着,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的。” 裴文哼道:“这可真是憋屈,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案的起因,就是税务司要收钱上去,故而才掀起这一桩谋反案。但大家现在还得维护公检法,还得为公检法唱赞歌,可真是岂有此理。” 谢筠叹道:“没有办法,谁让把柄在人家手里。” “把柄?” 裴文道:“京城那些宗室、外戚,哪个交税,税务司怎么又不去查。” 说罢,他见孟乾生、谢筠呆呆看着自己,“你们这般看着我作甚?” 孟乾生若有所思道:“这上梁不正下梁才会歪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四章 笼子来了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四章笼子来了其实相比起来,流云寺通奸一案,是更受百姓关注,毕竟那种事,大家都非常感兴趣,但是这谋反案的影响,显然是更加深远。 赵顼虽然没有强行要求,必须执行连坐法,但他还是打发雷霆,尤其是对京东东路的禁军,以及接待官员排场,拉着禁军去唱歌跳舞,你可真是够可以的。 他先是要求政事堂立刻拟定新规,严格规定公使院的支出,以及官员的接待,同时派殿前司指挥使前往齐州整顿军政。 其实什么连坐法,他本身就不在意,就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他最在意的就是禁军。 因为他要强军,他要开疆扩土,为了军费,他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可这军队不争气,尽闹出这种笑话,这对他打击真是不小。 都快感到绝望了。 何年何月才能够打出去啊! 在这事上面,可没有一个大臣敢反对,虽然这是事实,但是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还让皇帝亲耳听见,这确实太丢人,朝廷要是没有动作,那反而是说不过去,还会给人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影响是远不止如此。 如今三衙、朝堂,人人都是如履薄冰。 而张斐是恰恰相反,判决书落地后,他立刻就给自己放假,接下来就是一些琐事,而这日常公务,他是真不擅长,甚至可以说是干不来,因为这古代的公文,可是不能乱写的,都是有相关规矩的,而张斐是完全不懂。 但是,不去检察院,也不代表他们能够在家陪着两个孕妇搓麻将,王安石还有任务给他,也就是让税务司接管京畿地的税务。 这无疑又是一场硬仗。 虽然张斐事先并没有打算借此案来让税务司接管东京税务,但是迟早的事。 提前预热也不错。 今日,他又找个理由,将李豹叫到家里来。 让他安排一些人,去制造舆论。 “啊?” 李豹惊诧地看着张斐,“外面那些舆论,难道不是三郎安排的?” 张斐是一脸错愕道:“什么舆论?” 李豹道:“就是关于税法的舆论,这两日大家可都在议论此事。” 张斐顿时是一脸困惑道:“什么意思?” 李豹道:“那些市民都认同三郎在庭上对于税法的定义,同时又认为京城的公检法缺乏对于两税的监管,还有人说,三郎回来了,那些税吏可就不敢乱来了。” 张斐直摇头道:“我没有让人安排,所以我现在才找你来,打算去制造一些舆论。” 李豹道:“难道是一个意外?” 难道是王安石?不应该,如果他能这么做,何必找我?张斐思索半响,问道:“之前没有人议论此事吗?” 李豹道:“之前倒也有,但是比较少,百姓都还是在议论此案的结果,主要是那连坐法,许多百姓又在捕风捉影,认为这里面有猫腻,但今日我就听到许多人在谈论此事,也有可能是连坐法比较敏感,读书人不太敢说,故此才借此来转移话题。” 张斐紧锁眉头,问道:“你方才说,许多百姓认同我在庭上对税法的定义?” 李豹直点头。 张斐皱眉道:“百姓可不一定真正能懂其中的含义,你安排人仔细去调查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推动此番舆论。” 李豹点点头,“我马上命人去调查。” 这李豹走后,张斐暗自思索起来,听上去好像是有人在暗中制造舆论,如果是的话,到底是敌军,还是友军? 正当这时,屋外忽闻青梅的声音,“姑爷,老爷回来了,让他现在去前厅。” 张斐一怔,“好,我这就来。” 刚刚出门,就遇到许芷倩。 “爹爹找你?” 许芷倩问道。 张斐点点头。 许芷倩一脸八卦地问道:“什么事?” “我还没去,又怎么知道。”张斐道:“走吧,一块过去听听。” 夫妻二人来到前厅。 “张三,这场官司的余震可是不小啊!”许遵放下茶杯,向张斐说道。 张斐问道:“岳父大人何出此言?” 许遵道:“今儿有一些百姓上咱检察院,打听税法的事。” 张斐诧异道:“打听的税法的事?” 许遵道:“就是他们想知道如果自己多交了税,那我们检察院能否为他们做主。” 一旁的许芷倩道:“滥收税这可是违法的,检察院理应要为他们做主。” “你懂什么。” 许遵瞪她一眼,“京城的两税,还是由官府掌管,税务司只是掌管免役税,那些税吏收税,又岂会事事遵循税法,这多少都会有些问题的,这上面不改,检察院若是尊法,必然是会陷入两难境地!” 许芷倩道:“其实朝廷早应该将两税交予税务司,如今两套税制并行,这迟早会出问题。” 许遵长叹一声,“这大家都知道,只是。” 相比起河中府,京城的权贵实在是太多,阻力之大,可想而知,他们不可能轻易答应让各税合一。 也没有谁敢轻易这么干,因为你不一定做得到。 司马光他们也都没有提起过,即便是王安石,也不敢自己出声,还让张斐去制造舆论。 说着说着,许遵忽觉张斐一直沉默不语,又瞧他面色凝重,不禁问道:“张三,你怎不说话?马上夏税就要开始征税,到时可能会出问题,我们可得早点想办法应对。” 张斐一怔,道:“我认为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我们也没得选,因为我们公检法捍卫的是律法,律法是怎么定的,那我们就怎么干。” 许遵迟疑道:“但是.但是这可能会影响到财政收入。” 张斐道:“那是政事堂该去操心的。” 许遵稍稍点头。 话虽如此,但张斐心里却是忐忑不安,这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呀! 制置二府条例司。 “这是恩师吩咐的?” 吕惠卿惊诧道。 王安石点点头:“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机会,此外,目前京城执行的是两种税制,此不可长久,既然他们没有京东东路阻止税务司,那么京城必然也是交给税务司,何不趁此良机,先制造舆论,且看看他们的反应。 更为主要的是,如果京城能够多收一些粮食上来,那么可缓解漕运上的压力,以及新政在地方上的压力。” “原来如此。” 吕惠卿点点头,“我还以为.?” 王安石问道:“你以为什么?” 吕惠卿道:“我以为是有人在暗中操纵,其目的是挑拨更多人去对付公检法,或者给公检法制造困难。” 王安石稍稍一愣,沉吟少许,摇头道:“这不大可能,他们这一挑拨,朝廷就会顺势让税务司接管税务,他们是得不偿失啊!” 吕惠卿听罢,却是沉眉不语。 王安石瞧了眼吕惠卿,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吕惠卿道:“恩师,这京城可不比河中府,这里宗室、外戚、功勋遍地都是,这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王安石问道:“能出什么问题?” 吕惠卿道:“我总感觉太急了一点,且京城或许并不适合这公检法,在地方上,公检法是可以代表皇权,但这在天子脚下,自然是皇权至上。” 王安石道:“当初刚刚执行免役税时,不也有这担忧,但最终也没有什么问题。” 吕惠卿道:“免役税就只是一种新税,且数目并不多,与两税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王安石稍稍皱眉,想得半响,摆摆手道:“税务司迟早是要接管税务,咱就不要瞻前顾后,我可不是那司马老贼。” 正当这时,下人通报,开封府知府,曾巩来了。 王安石赶紧出门相印。 来到屋内,坐下之后,王安石便是笑问道:“子固今儿怎有空上我这里来。” 曾巩道:“有件事我要与商量一下。” 王安石道:“什么事?” 曾巩道:“是关于夏税的,京畿地各县的税吏都表示不敢再去收税。” 王安石皱眉道:“这是为何不敢?” 曾巩道:“就是前些天张检控在庭上的那一番关于税法的论调,导致百姓对当今税务是议论纷纷。可你是知道的,税吏几乎不会完全根据税法去收税的。那么要收到与往年一样多的税,其中肯定会有一些违规之举,可能会面临公检法的起诉,若完全按照税法去收,可能根本收不到多少税。不管怎么做,他们都会面临麻烦,他们希望朝廷先给予一个答复。” 王安石与吕惠卿对视一眼。 这一下几乎可以确定,这可能真不是张斐安排的。 因为张斐是不可能操纵那些税吏的。 王安石道:“我会马上跟官家反应此事的。” 不过张斐已经早他一步,来到皇宫,向赵顼汇报此事,因为李豹已经调查结果来。 “你急着见朕,可是为了京城税务一事?” 赵顼向张斐问道。 张斐愣了下,“官家已经知晓?” 赵顼点点头,“李豹已经将调查结果告知朕,有迹象表面,确实是有人在后面推动这些舆论发酵。” 顿了下,他又道:“不过,你不是也打算这么做吗?” 张斐点点头道:“是王学士建议我借此案,制造一些舆论,为税务司接管京畿地一切税务司做铺垫。” 赵顼点点头道:“朕知道,朕是想说,既然这与你想得不谋而合,难道不是好事吗?” “或许不是。” 张斐摇摇头道:“如果不是我们在这么干,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 赵顼听得纳闷,道:“有何不一样?” 张斐道:“如果是我们所为,那就是我们要对付他们,但如果是他们所为,那就是他们要对付官家。” “对付朕?” 赵顼不禁震惊道。 张斐点点头,道:“看来他们比我们预想中的要醒悟的更早。” 赵顼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想要借公检法来约束朕的权力?” 张斐摇摇头道:“准确来说,他们是要借官家之手,去突破公检法的约束。关于这一点,我之前与官家也解释过,他们必然是会走一步的。 因为只要我们严格执法,以及坚持公检法的审理制度,他们几乎是不可能赢的,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法律上,我们都是占尽绝对优势。 他们唯一可以赢的机会,就是在于官家。” “朕记得,权力的笼子。”赵顼点点头,笑道:“唐太宗曾言,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他们若想从朕这里突破,那他们真是痴心妄想啊!” 关于这一点,很早之前张斐就跟他说过,皇帝必须要牺牲自己的部分皇权去维护朝廷的法权,否则的话,这很容易就会被人攻破。 赵顼最终是答应了,因为他是极具野心的,他要将财政恢复过来,然后去打仗,再造汉唐盛世,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为此他当然愿意牺牲部分皇权。 而且,他曾是唐太宗的小迷弟,而唐太宗其实就玩过这一招,牺牲小部分皇权,来换取朝廷法度。 张斐还是非常谨慎道:“他们可能不会选择直接面对官家,他们也没有这胆量,但他们也许会从官家身边的人下手,以此来令官家陷入困境。” 赵顼稍稍皱眉,又问道:“朕该如何应对?” 张斐道:“只能是官家约束好他们,以及加强消息来源,只要能够先一步得知对方的计划,那我们多一分胜算。” 赵顼点点头道:“朕知道了,你放心,朕这回是有足够的决心,绝不会轻易动摇的。” 张斐愣了愣,只觉赵顼这回的态度,可比上回还要坚决。 赵顼似乎也看穿他所想,不禁苦笑道:“就连强盗都能羞辱朕,朕还有甚么可去计较的。” 张斐这才恍然大悟,看来上回吴天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他心里装着雄图霸业,可现实偏偏是一个小太岁都能够将他的禁军来回羞辱。 落差太大,他也想得很清楚,没有财政,没有规矩,这皇权又能干什么。 虽然赵顼表现出极大的决心,但是张斐还是有些忐忑不安。这是最难过得一道坎,而且这是一场持久战,一旦开始,将会一直进行下去,因为皇权与法权,几乎就是无解,只能依靠皇帝的主动牺牲来换取法权落地。 为什么公检法能够在各地得以执行,可不是司马光的功劳,他只是一面旗帜,真正的推动者其实是皇帝。 没有皇帝的支持,这是不可能的。 但赵顼到底能够牺牲到什么地步,张斐也不清楚,而且这种事,你嘴上说说很容易,但要做起来真是不要太难。 如唐太宗都好几次都差点破功,而且在生涯晚年,唐太宗其实也有些志得意满,将笼子里面的权力又给取了回来。 但是这伴君如伴虎,张斐也得谨慎行事。 到底这比他预想中的要早一些。 因为他觉得,目前的局势还未伤及到那些人的根本利益,他们不会选择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行为。 但很显然,对方比他想象中的要更有危机感,而且这个时期也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那些权贵也都不傻,他们知道国家的问题出在哪里,他们也害怕赵顼会采取大清洗策略。 同时他们暂时也想不到其它得办法来应对这公检法,尤其是在张斐强势回归之后。 只能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而且此事发酵的速度非常快,很多官员都在推波助澜,尤其是御史台和谏院。 因为经过这场官司,御史台、谏院感觉有些大权旁落。 首先,检察院与御史台、谏院本就具有相同的职权。 其次,御史台的闻风上奏,与检察院的证据上诉,是针锋相对的。这就可能会出现一种情况,当御史台闻风上奏,对象如果检察院上诉,这个怎么处理? 该以谁为先? 这两兄弟上场,立刻引起朝廷的重视。 垂拱殿。 “岂有此理!” 赵顼怒斥道:“这种事也能怪在公检法头上,难道那些税吏以前从未合法收税过?” 裴文站出来道:“回禀陛下,张检控在庭上有句话说得非常好,他认为税乃是不可缺少的恶。那么税吏就是在行恶,行恶又如何能够做到严格守法。” 已经不大爱说话的富弼,都有些听不下去,反驳道:“你这纯属断章取义,张检控此番话是说,正因为税是不缺少的恶,故而才要严格执行税法,约束此恶。” 裴文辩解道:“富公此言差矣,严格执行税法,乃是公检法的职权,而税吏的职权就是收税,收税就是在行恶,行恶就难免会做出一些出格之事,这可能就会被公检法严惩,税吏感到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富弼一愣,倒也觉得裴文此话,还真有些道理。 如税是恶,税吏当然就是在行恶啊! 邓绾突然站出来道:“陛下,那些税吏勤勤恳恳,也着实不易,他们并非是为自己收钱,而是为国家,张检控将税定义恶,这着实有些不妥啊!” 不少大臣稍稍点头,觉得邓绾说得很有道理,这个角度倒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过的。 可富弼却想,难道张三的这番话,还打算为税务司暴力征税留有依据? 可见这个定义,真的会影响到很多方面。 立刻有不少大臣站出来,支持邓绾,暗示公检法会影响到税政,而税政是国家头等大事,认为公检法应该为税政让道。 并不是人人都愿意自损一千,伤敌八百。 司马光听着就很不是滋味,如果法能够为钱让道,还法不就是一纸空文,立刻站出来道:“这一事归一事,之前说得是为国收税,怎么落到你们嘴里,就成了为国违法,这可真是稀罕。税务司收税怎就没有遇到这些问题,那些税吏就能遇到,难道这不是他们自己的原因吗?” 邓绾是点到即止,不再说话。 赵抃突然站出来道:“陛下,税务司已经在河中府取得成功,并且又在京东东路全面接管税务,而在京畿地税务司还只是负责免役税,这本就不应该,臣建议,直接由税务司接管所有税务。” 许遵立刻站出来道:“臣赞成。” 司马光瞧了眼赵抃和许遵,马上明白他们的想法。 公检法与当下的税务确实有着诸多矛盾,而张斐已经给检察院定调,不再像前几年,许遵经常休假,检察院存在感几乎没有,这极有可能会发生很多纠纷的,到时反倒是令公检法左右为难,而税务司就完全是根据公检法设计的。 要不改的话,对公检法是极为不利,就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他们也纷纷表示支持。 又有不少大臣站出来,表态支持税务司接管一切税务。 赵顼稍稍点头,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王安石道:“王学士怎么看?” 王安石道:“回禀陛下,其实按理来说,也应该让税务司掌管一切税务,但是时日可能比较吃紧。” 司马光条件反射性地说道:“时日尚且充裕,因为根据税务司在河中府的做法,是要将各税合一,如果税务司现在接管,那就应该取消掉今年的夏税,只在年末秋税进行征税。” 王安石点头笑道:“司马学士言之有理,这倒是可行。” 司马光愣了下,顿时反应过来,心里暗骂,这匹夫是要拉我下水啊! 他心里非常清楚,王安石比他更关心这税入,各税合一,其实是一种变相增收富人税的方式。 赵顼稍稍点头,又道:“三司使,若取消夏税,可会影响财政?” 吕公著立刻道:“回禀陛下,目前司农寺、太府寺的仓库充盈,应该是不会有影响,不过具体,还得查过才知道。” 王安石突然问道:“为何司农寺、太府寺的仓库充盈?” 吕公著白他一眼,旋即道:“是因为王学士的均输法。” 王安石稍稍点头。 赵顼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此事暂且交予制置二府条例司处理,若是没有问题,就让税务司全面接管京畿地的税务。” “臣遵命!” 王安石立刻拱手道。 吕公著不爽地瞥了眼王安石,这税政为何会交给制置二府条例司,原因就在于,司农寺、太府寺都在制置二府条例司的控制中。 要知道制置二府条例司的前身,叫做制置三司条例司。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五章 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五章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其实税务司接管京畿地的税务,这并不意外,因为本身这个制度就是这么设计的,只能怪他们当初没有拦住免役税。 但是京城税务司一直没有全面接管,原因就在于大家都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太敢迈出这一步,同时朝中阻力也不小。 然而,目前这个时机更是十分敏感,在别人看来,你张斐一回来,就连续三把火,将整个体制都弄得是天翻地覆。 你这就是要对付我们呗。 但这真是冤枉,张斐本也没有打算这么干,王安石也只是让他制造一些舆论,先宣传一下,这倒是可以,就是给那些权贵一个心理准备,因为这是迟早的事。 令人无奈的是,这两拨人想到一块去了。 导致这事情迅速发酵,尤其是那些税吏的行为,令朝廷也不得不重视,马上就在垂拱殿通过决议。 会议刚结束,消息就传了出去,顿时引来一片骂娘声。 税务司不但要全面接管税务,同时还会效仿河中府的税法,这真的是在他们身上割肉啊! 这些权贵发展近百年,他们的很多亲戚也都不交税的,但他们的很多亲戚都是没有特权,这简直就是要一网打尽啊! 张家。 “吕校勘?” “见到我很意外吗?” 吕惠卿问道。 “哦。” 张斐反应过来,伸手道:“吕校勘请坐。” 吕惠卿坐了下来,“方才官家已经决定今年税务司将会接管所有税务。” 张斐摇头道:“此非我所为,我也是很无奈。” 吕惠卿道:“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如今说这些已经是毫无意义,关键是你们可有做好应对的准备。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挑起纷争,利用公检法去攻击所有人,使得公检法四面树敌,等到那时候,纵使你是公正的,那你也是错的。” 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你公检法不是要秉公执法吗? 行啊! 有能耐你就做到一视同仁,那就算你本事。 古往今来,可从未有人做到这一点。 尚未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商鞅,都避免不了车裂的下场。 你这纯属找死啊! 张斐点点头道:“这我也想到了,但我能做到的,继续谨守原则,如果我因此退缩,破坏原则,那只会死得更快。” 吕惠卿道:“但谨守原则,可能也是死路一条,你们不可能与所有人为敌。” 张斐稍稍皱眉,不禁问道:“吕校勘对此有何建议?” 吕惠卿苦笑道:“不瞒你说,我今儿过来,可不是来给你出谋划策,我是为求自保,他们往后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利用公检法来对付新政,以前我尚能从中周旋,但现在肯定是不行了。” 原来他是为这事来的,我还以为他是真担心我?张斐笑道:“吕校勘勿要担心,检察院不是御史台,不可能任人挥舞,只要不违法,那就不会有事的。” 吕惠卿苦笑道:“你去河中府当过大庭长,应该是知晓的,许多事情,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张斐道:“但其实真的不复杂,比如说,你完全依照新法条例执行,纵使有所问题,在公检法看来,你也是无罪的。但是你若只是借新法名义,去奸淫掳掠,那你就是违法的。” 吕惠卿道:“可任何群体都会有害群之马,一人的过失,会影响到整个新政。” 张斐立刻道:“如果真发生此类状况,我会在庭上帮新政解释清楚,不会让新政的名誉受到打击。” 吕惠卿问道:“你当真可以做到这一点,这会不会贻人口实?” 张斐点点头道:“吕校勘请放心,这点本事我还是有得,无论如何,我都会维护新政的,我只会针对那些害群之马。” 吕惠卿沉默不语。 张斐问道:“吕校勘还有何担忧?总不能让我去包庇那些犯罪之人,到底他们犯罪,其实也是在变相伤害新政,这亦非王学士和吕校勘所愿?” 吕惠卿忙道:“你误会了。你可记得,你在河中府是如何与元厚之合作的。” “记得。” 张斐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道:“吕校勘是想效仿这种方式?” 吕惠卿点头道:“假设其中有人违法,那我们也得为他们说话,否则的话,没有人会再愿意围聚在恩师身边。而且,我们这么做,对你也有好处,因为这将迫使司马学士他们更加支持。” 虽说公检法强调政法分离,但是司法到底也是政治的一部分,也会包含在政治斗争之内,就不止是对错那么简单。 吕惠卿一直都非常热衷于斗争,因为在他看来,必须要依靠斗争,去团结力量,这样才会有产生凝聚力。 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他们还是要借对付公检法来扩张自己的势力,同时又要求张斐对他们尽量网开一面。 他才不会为了公检法着想。 张斐思索半响,点点头道:“这倒是可行,反正吕校勘请放心,我是绝不会做出伤害新政的事情来。” 吕惠卿点点头,虽然他对张斐始终有所保留,但是目前来说,张斐还真是没有做出伤害新政的事来,他有理由相信张斐,又道:“如今官家已经将税务一事,交予制置二府条例司来办,你有何想法?” 张斐道:“一切如常。” “嗯?” 吕惠卿似乎有些不明白。 张斐道:“我们越是积极应战,反而会中了对方的圈套,我觉得我们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一切如常,以不变应万变。” 吕惠卿稍稍点头。 这吕惠卿前脚刚走,那司马光后脚便至。 见到张斐,司马光先是问道:“你可知道今日会议的结果?” 张斐点点头:“刚刚知晓。” 司马光不禁是一声长叹,“唉老夫最为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呀!” 他当初不敢挺身而出,担任改革变法的重任,就是担心处理不了这种情况。 其实公检法是更符合司马光的理念,肃清吏治,节省开支,轻徭薄赋,但是他认为,这难于上青天,要不然王安石也不会去另外想办法。 他原本以为,强调司法,慢慢肃清吏治,是可以避开这一点,但不曾想,税务司的出现,打乱了他的部署,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张斐笑道:“司马学士与其在这抱怨,就不如帮点小忙。” 司马光问道:“怎么帮?就事论事,公检法本就没错,只是想要做到事事都依法,几乎又是不可能的。” 张斐道:“也是有可能的。” 司马光赶紧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关于齐州谋反一案,其实已经给予我们一些启发。大家之所以害怕,乃是在于当下法律条例,还是过于严苛,这反而会增加执法的难度。刑罚过于严苛,执法就得相对宽容,反之,刑罚若是能够宽容一些,执法反而能够更加严格。” 如秦国那样,刑罚严苛,执法也非常严,肯定是玩不下去。 在一个范围内,刑罚和执法是有相对性的,律法太过严苛,执法就得非常宽容,不然的话,肯定会出问题。 现在宋朝很多刑罚也是非常严酷,这导致很多的判例,都是从轻处理,因为人都有恻隐之心,百姓是真不容易。 公检法是要尊法,这肯定会增加公检法的难度。 司马光捋了捋胡须,“你的意思督促立法会修改刑罚条例?” 张斐点点头,“现在对方显然是要对付执法,那么减轻刑罚,对于执法是非常有利的。还有,立法会应该加速通过契约原则。” “契约原则?” 司马光又问道:“这是为何?” 张斐道:“因为一切的本质,都是金钱在作祟,只要百姓过得富裕,国库充盈,那他们的一切阴谋诡计,就都会显得无足轻重。反之,稍有风吹草动,公检法就可能会彻底崩塌,河中府的成功,在于百姓的负担是越来越轻。立法会得通过一些,利于民生的法律条例,这样执法也会相对容易。” 司马光思索一会儿,点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行,到时我去找富公他们商量的。但是你们也得万事小心,如今所有人都盯着公检法的,稍有失误,可能会酿成大祸。” 张斐却是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小心也是会犯错的,唯一推卸责任的办法,就是一切都遵循规则,到时无论对错,也就不会贻人口实。” 司马光呵呵道:“你这是歪理正说啊!” 张斐笑道:“但是要做到这一点,远比不犯错还要难啊!” 司马光稍稍点了下头。 张斐原本不想去催促立法会通过他在河中府的判例,但如今对方在提速,立法会也得赶紧跟上。 但他也只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因为他在入仕之前,已经考虑好如何应对皇权这个问题,如果不想好这一点,去贸然推行法治,那就跟慢性自杀没有区别。 应对的办法其实也简单,没有别的,就是财政,只要财政向好,赵顼就能够做出一定的牺牲,反之,你干什么都是在破坏皇权。 就是这么现实! 这也是为什么张斐向吕惠卿承诺,绝不会冲撞新政,因为他是不具备行政权,而且他强调政法分离,他就得通过王安石去改善财政,事业法不就是他通过王安石去颁布得么,他当不会去破坏新政。 司马光和王安石这对前世的冤家,对于他而言,是缺一不可。 司马光走后,那许芷倩便是来到厅内,又面露担忧地问道:“张三,当下局势很严峻么?” 张斐笑道:“是有一点,但都在预计中。因为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斗争,毕竟他们就只需要往池塘里面倒上一盆碳灰,池水就会立刻变的浑浊,可你想要将这一池水变清,那可就非常困难。” 许芷倩轻轻点头,“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张斐道:“我只能是见招拆招,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对于公检法的攻击,是永远都不会停止的,因为人性就是贪婪的。” 原本张斐打算多放几天假,但是出了这事,他必须得马上回检察院,稳定住军心,那许遵也是这么建议的。 检察院 “听说这几日院里很是热闹啊!” 放假归来的张斐,是一脸轻松地与齐济、王巩闲聊起来。 “何止是热闹。” 齐济好似强颜欢笑道:“咱们检察院如今过得可真是如履薄冰啊!” “是吗?”张斐笑问道:“此话怎讲?” 齐济郁闷道:“那场官司结束后,就有许多百姓上门求问,好似无论什么事,我们检察院都能够为他们做主,而之后关于税务司接管税务的消息,传出来后,百姓又将这功劳全记在咱们检察院头上,无不赞美。” 张斐道:“这是好事啊!” 齐济摆摆手道:“这可不是好事,如今百姓对我们的期待那么大,但是我们真的能否扫清世上不平之事,那可不好说。倘若做不到,就可能会引来百姓的唾骂。” 王巩笑道:“不但如此,京城的权贵,已经对我们是恨之入骨,肯定也是处心积虑地想办法对付我们。” 齐济问道:“张检控,税务司在齐州,尚且遇到那么多的问题,更何况是咱京城,几乎就没有一个权贵不逃税的,还有那些宦官,倘若税务司调查他们的话,那咱们也抓告吗?” 张斐皱眉道:“宦官也逃税?” 齐济往门外瞧了眼,然后小声道:“听说就那中贵人蓝元震,在京畿地至少也得有上百顷土地,但从未听说过他有交过税。” 他们jj都没有,要钱干嘛?张斐暗自嘀咕一句,又道:“这是税务司的问题,他们拿出证据,咱们就告,他们要怪就怪税务司,怪咱们干什么?” 王巩道:“但如果税务司网开一面,就有可能会有人来告税务司徇私枉法,咱们又怎么处理?” 齐济是连连点头。 想想都睡不着觉,这简直不要太难。 张斐笑道:“若有证据,那就提起上诉。我们不要受到外面的舆论影响,也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这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违法,犯不着咱们来害怕,这是什么道理。” “张检控说得很对。” 只见许遵走了进来。 三人立刻起身行得一礼。 许遵坐下之后,又道:“只要你们以身作则,严于律己,就无须害怕,其余问题,怪不到你们头上去的,本官将会一力承当。” 齐济、王巩顿时无地汗颜,但也令他们备受鼓舞。 许遵又道:“当务之急,我们检察院还是得扩充人员,以当下检察院的人力,可能无法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们对此有何建议?” 齐济、王巩不免看向张斐。 张斐忙道:“这事我是真不擅长。” 王巩若有所思道:“以前我朝的司法权力,其实相对是比较混乱的,如转运司也有专门的司法审理,更别说那提点刑狱司,而如今司法权力皆归公检法,这些官署作用不是很大,不如先从这些官署招募人才,甚至可以建议朝廷罢黜这些官署,如此也能够整合司法权力。” 许遵点点头道:“言之有理,我朝政令迟滞,就是在于冗官,职权过于分散,如今这情况,若不整合司法职权,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行吧,我明儿就跟司马学士谈谈此事。” 由于北宋的特殊军政、行政制度,导致东京汴梁变得尤为特殊,跟地方州府就宛如两个过度。 这里面利益纠葛,真是盘根错节,其复杂性,远不是河中府能够比拟的。 如今对方已经将税务摆在台面上,接下来公检法可能会面临非常复杂的税务案件,而在京城的公检法中,只有警署完成编制扩充。 这是因为赵顼要将皇家警察打造成一支武装力量,他对于警署扩充是非常支持的,如今皇家警察取代许多巡卒的职权,慢慢的将禁军束缚于军营中。 但是皇庭和检察院并未进行大规模编制扩充,而且之前一直都是双轨并行,旧司法制度也一直在运行中,很多官员都具有司法权力。 但税务司只能跟公检法对接,公检法也确实要寻求整合司法权力,否则的话,到时又是一笔笔糊涂账。 这也的确是当务之急。 因为对方是不会再给公检法太多时日,其实对付公检法,也不需要太动脑筋,到底整个朝廷是存在系统性腐败的,有着太多的素材。 二更时分。 孟府。 “孟知院在这大晚上找我们来,是有何急事?” 谢筠忐忑不安地问道。 裴文也是疑惑地看着孟乾生。 如今这战斗已经打响,他们也是草木皆兵。 孟乾生却是笑道:“今日我听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想分享给你们。” 谢筠、裴文相视一眼,均表示困惑。 大半夜让我们过来,分享有趣的事? 你就这么有精力吗? 谢筠问道:“什么有趣的事?” 孟乾生道:“今儿下午,大名府转运判官徐盛回京听候调任,晚上他请客吃饭,在席上,他跟我说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河北水利都监程昉,要弹劾大名府团练副使程颐鼓动黄河水兵,违抗皇命,犯上作乱。” 裴文闻言大惊,“真的吗?我怎从未听说过。” 他们御史台消息可是非常灵通的。 “你先听我说完。” 孟乾生道:“在去年年末之时,程昉想要调集黄河水兵去修建河道,但是依我朝制度,是不能调用黄河水兵去修建河道的,因此程颐拒不执行程昉的命令,结果程昉就上书朝廷,你们都知道,那程昉可是官家非常信任的宦官,于是官家亲自下令,调用八百名黄河水兵去供他修建河道。 可当时天寒地冻,水兵哪里受得了程昉的暴虐,于是就商量着,一块逃往城里,大名府许多官员都怕得罪程昉,不敢开城门,还是那程颐下令开的城门,将水兵放入城中。 因此受到程昉的记恨,故而才有之前那句话。” “这不可能。” 谢筠道:“大名府就在边上,如果程昉真要弹劾程颐,奏章应该早就送到京城,我们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孟乾生道:“你难道忘记,前些时候,不是有御史弹劾程昉在河北胡作非为,袭扰民生,令河道百姓是苦不堪言,且当时张三刚刚回到检察院,程昉哪里敢告,不过是吓唬人的。” 谢筠听罢,道:“所以孟知院找我们过来,就是告诉我们这事?” 孟乾生问道:“你不觉此事很有趣吗?” 谢筠摇摇头,这故事毫无惊喜可言,不就是宦官与外臣的斗争,这种事每天都有发生。 孟乾生啧了一声,“程昉为何会担任河北地区的河防大臣?” 谢筠道:“好像是王介甫举荐的,因为几年程昉在大名治理河道有功,再加上王介甫的新政也要兴修水利。” 孟乾生问道:“程昉又是谁的人?” 谢筠道:“他是一名宦官,自然是官家的人。” 孟乾生又问道:“你可知之前弹劾程昉的御史又是何人吗?” 裴文道:“好像是盛陶。” “还有一点,你们可能不知。” 孟乾生道:“目前韩相公坐镇大名府,程昉在河北路胡作非为,韩相公能不知道吗?据徐盛所言,其实韩相公十分厌恶程昉,只是碍于官家和王介甫的脸面,故而隐忍不发。” 裴文突然道:“孟知院的意思是,将此事捅到检察院去?” 孟乾生抚须笑道:“这里面关系是十分复杂,倘若让检察院来处理,那一定十分精彩。” 谢筠皱眉道:“可是要告去检察院,也得拿证据来,检察院跟御史台可是不一样。程颐只是放逃跑的水兵入城,这不能算是违法行为,我看检察院是不会搭理的。” 孟乾生摆摆手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朝廷是明文规定,不能调用水兵去修理河道,但是官家却亲自调用水兵供程昉所用,公检法会如何处理此事?如以皇命为先,那些水兵就属于擅离职守,而程颐就是犯下窝藏嫌犯之罪。” 裴文嘴角微微上扬,道:“如果能够将此案塞给检察院,可就有好戏看了。程昉是官家和王介甫的人,而程颐是司马君实他们刚刚举荐上来的,况且司马君实那边早就看程昉不顺眼,只要将此事爆出来,上面一定会引发争执,而检察院又得秉公执法,到时不管怎么判,都会得罪人。” “正是如此。”孟乾生点点头,道:“现在我们只需想个办法,让检察院去调查此事,只要检察院介入,那程昉干得那些勾当都得被爆出来,最后指向的是.。” 谢筠神色一变,“这事可不能让别人知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六章 真正考验来了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六章真正考验来了在谋反案之后,张斐心里清楚,目前攻守异形,公检法是处于防守状态,必须的加强自身实力,以求能够面对更加复杂的案件。 守规则,也得靠实力,光靠意念是不行的。 编制扩充,属于政务,张斐不是很懂,这事还得由许遵出面,去跟司马光他们交接,但是不代表张斐就能做这甩手掌柜,因为官场只能给予人手上的支持,但在很多专业方面,这些官吏就不太靠谱。 不过张斐早已经在为此布局,也就是汴京律师事务所。 今日在他的要求下,税务司与汴京律师事务所达成战略性合作,税务司正式将税务统计方面,全权交予汴京律师事务所。 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毫不夸张的说,事务所已经拥有全天下最为精锐的会计团队。 而打税务战,会计可是至关重要的,账目不清,官司就很难打,这一步还是为今后的庭审打基础。 “往后就拜托了。” 李禾拱手一礼。 范理忙拱手回礼道:“税务使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竭力帮税务司统计好账目的。” “有劳了!” 说罢,李禾又向张斐拱手道:“告辞。” “慢走。” 张斐微微颔首。 他跟李禾倒是没什么可谈的,因为李禾只是处理日常事务的,真正掌舵的是李豹,李豹早就跟张斐汇报清楚。 送走李禾后,张斐又向范理道:“老范,怎么每回接大买卖,你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能不能换个表情。” 范理哼道:“我为愁眉苦脸,你不知道么?” 张斐道:“这都好几年,你还这么胆小。” “这不叫担心。” 说着,范理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就那些官员,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咱就是赢十年,那又怎样,只要输一回,那咱全家都得完。” “有道理!” 张斐点点头,又道:“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退,得一直赢下去。” “倒也是。”范理叹了口气,又扬了扬手中的契约,道:“这你放心,我会盯紧他们的,我也只能做到自己不出错。” 张斐笑道:“你只要保证不出错,那我就保证不输。” 范理没好气道:“不信你也不行啊!” “哈哈!” 张斐笑得几声,忽然道:“对了,你找个文笔好一点过来。” 范理问道:“你要作甚?” 张斐道:“我得将咱们与税务司合作事,刊登在新闻报上。朝廷连个像样的算账人才都没有,这不得消遣一下。” 范理急得跺脚,“你这又是何苦呢?” “开玩笑的。”张斐道:“我是另有目的。” 范理问道:“啥目的?” 张斐啧了一声:“跟事业法有关的,你不懂的。快去帮我安排吧。” “行吧!” 谋反案在汴京算是告一段落,但是随着判决书送到齐州,预示着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今日又有上百名皇家警察、税警来到罗海家农庄。 上回只是来贴封条的,而这回,他们则是来将财物搬入府库。 “李兄,这回你们税务司可真是吃饱了。” 警长刘鸣是一脸羡慕地向税警长李信道。 李信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嘴上还是很谦虚道:“现在账目还未统计出来,尚不清楚,不过咱们税务司很多人平时都是不拿工薪的,纯粹是靠着赏金过日子,跟你们皇家警察还是不能比啊!” 刘鸣道:“咱皇家警察每年也就拿个五六十贯钱,今年齐州豪绅几乎都没有交税,光罚金至少至少也得几十万贯吧,你们干一年得吃上好几年。” 李信心里早就乐开花了,但还是谦虚道:“要是没人逃税,那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刘鸣呵呵道:“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啊!” 正当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二位警官,这财物已经全部清点过了,与税务司之前给我们的账目一样,若无其它问题,二位警长在上面盖个章,咱们就可以运送货物,两天之内就能运送完。” 此人名叫陈庆生,乃是陈懋迁的小儿子,近日来到齐州,掌管运输方面的事宜。 别看皇家警察、税警来了这么多人,但全都是在边上站着的,干活的其实慈善基金会的运输队伍。 齐州,皇庭。 “王庭长,听说你已经批准没收吴天、罗海等人所有的家财?” 苏轼刚刚坐下,便向王安国问道。 王安国点点头,“你们检察院的诉讼状都快堆满了一个屋子,要处理起来,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既然吴天、罗海等人已经定罪,我怕到时忙不过来,于是就允许他们先去将他们的家财全部抄没。” “忙不过来?”苏轼呵呵笑道:“他们现在最忙碌的就是那双眼睛,我在来的路上,见到不少税警、皇家警察站在一旁聊天、晒太阳,事都是马家解库铺的人在忙。” 王安国点点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因为马家解库铺收购那些债务,并且同意在不增加利息的情况,延长了期限,这可算是帮了官府大忙,所以转运司是投桃报李,将所有的清算都交给他们去做。 而且,我听说根据转运司的估计,交给马家解库铺去做,付出的酬劳还少于官府自己做所带来的损耗。” “是是吗?” 苏轼略显惊讶地问道。 王安国点点头,“这田地、宅子倒是好算,但是他们的买卖,可就比较难算,比如说刘莲的那些勾栏瓦舍,酒馆茶肆,这些可就难算出真正的价钱,而马家解库铺非常擅于处理这些财物。” “这倒也是。” 苏轼点点头,又是叹道:“这回我是真服了,真是想不到,最后的判决,竟然会不涉连坐法,张三那小子真的是厉害啊!” 他最初企图阻止税务司定谋反罪,并非是为吴天、罗海等人着想,而是担心会大兴牢狱,哪怕是最后告到京城去,他也认为大兴牢狱是不可避免,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这令苏轼激动之余,又有些落寞,到底他没有想到这一步。 这时,下来通报,知州李师中求见。 王安国、苏轼立刻出门相迎。 李师中可也是山东地区的文坛大家,与苏轼、苏辙的关系都非常好,当然,与王安国的关系也非常不错。 不过今日李师中可不是来找他们谈论诗词的。 寒暄过后,李师中便问道:“我听闻如吴天、罗海他们的田地,都会拿去扑卖?” 王安国点点头道:“是的。根据张庭长在河中府的判例,皇庭一般不会涉及到财物,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去照料这些财物,故此会将没收的财物,全部换成钱,然后计入府库。到时这些事务,都会交给马家解库铺去做。” 苏轼问道:“李知州为何有此一问?” 李师中道:“是这样的,有些百姓来官府申诉,说吴天的一些田地是抢夺他们家的,希望官府能够归还。” “这。” 王安国不禁看向苏轼。 苏轼道:“如果他们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我们检察院会为他们申诉的,因为吴天到底是贼寇。” 李师中点点头,又道:“其实我觉得,将这些田地拿去扑卖,并非上策。” 王安国问道:“李知州有何建议?” 李师中就道:“如果将这些田地拿出去卖,还是卖给那些地主,如今有很多百姓都没有田地,何不租给那些百姓耕种,如此一来,对于齐州治安也是好事。” 王安国摇摇头道:“这估计不行,张庭长对此是有过详细的解释,并且得到立法会的支持,如果由皇庭决定将田地租给百姓的话,容易滋生腐败,这对于公检法是百害无一利。 不过马家解库铺好像允许百姓通过房贷模式来购买田地,就是先只支付三成的钱,剩余的钱慢慢还,利息好像是定在每年百分之五。 不过他们这么做,是希望更多人来扑卖这些田地,避免被人低价买走。” 李师中听得是目瞪口呆,摇头笑道:“这真是全都变了呀!” 他这知州感觉无所适从。 苏轼呵呵道:“没变,没变,这不是收钱给你们官府用吗?” 李师中瞪了眼苏轼,“你们不用?” 但这也是一句实话,税务司只是负责收钱,用钱的权力还是官府。 李师中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王安国问道:“什么事?” 李师中道:“就是.就是有不少人来找我,说这罚金实在是太高了,能否减免一些。我听说检察院是可以从中调解的,如果税务司随意减免一些罚金,他们会立刻将税和罚金补上。他们可没有联合草寇,去对付税务司!” 王安国与苏轼对视一眼。 苏轼道:“不瞒李知州,其实也有人来找过我们,我们也跟税务司谈过,但是这罚金关乎税务司的奖金和抚恤金,他们是不愿意做出任何妥协,就是少一文钱都不肯。” 李师中惊讶道:“是吗?” 苏轼点点头,“我们检察院想要从中调解,那是在于双方都有所需,但是税务司方面目前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李师中点点头,心里是明白了。 一句话,你不缴你就试试看。 税务司已经冲破了好几家的大门,是兵强马壮,真不怕你不缴,越往后拖,罚的越多,因为是要算利息的。 关键他们传统的手段,已经不大顶用。 那些去求李师中、苏轼的人,肯定就是当地的士大夫,都是好友,李师中才会上门求情。 如果是以前,有人敢上他们家闹事,一定是告上朝廷,朝中大臣再煽风点火,税务司十有八九是吃不了兜着走,毕竟舆论被他们掌控的,但现在你要告去朝廷,那就是上庭打官司,是是非非,大家说个明白。 这肯定是输啊! 文的不行也就罢了,关键武的也打不过,这特么就尴尬了。 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但其实税务司早已经暗中本土化,那高昂的赏金,令齐州无数强人被税务司吸纳。 要弄得好,一年都可以直接退休。 这跟河中府差不多,很多人直接倒戈,别怪小弟不忠心,只怪那赏金太迷人。 现在整个齐州都是哀嚎遍野,因为之前不交税的,今年也是一个都没有交,比河中府的豪绅狠多了。 对此,税务司只能是捂着腚眼子笑,在展开行动后,那些豪绅被税务司给冲的是七零八落,其中也有反抗,可那些小喽啰怎么可能是税警的对手。 现在他们的粮仓基本上全部贴上封条。 话说回来,他们倒是成功为不少百姓,甚至于二三等户挡了一刀,其实很多百姓多多少少逃了一些税,现在慌得一匹,他们不敢自首,因为自首也得缴纳一定的罚金,好在现在税务司连看他们一眼,都嫌浪费时间,毕竟一群肥羊就在眼前,谁还会盯着那蚂蚱。 税务司制度,不在于收每个人的税,因为查税是抽查,关键是在于收入。 东京汴梁。 皇宫。 “先生,这是司马学士昨日递上来的奏章,他认为目前具有司法权力的官署过多,而审理机制又与公检法截然不同,为防出现矛盾,建议朝廷整合司法官署。” 说着,赵顼便将司马光的那道奏章,递给王安石。 相比起司马光,赵顼显然更信任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来,打开看了起来,过得一会儿,他便合上奏章,道:“司马君实的顾虑,虽有道理,但是臣并不建议罢黜提点刑狱司,谁能保证公检法就不会相互勾结,制造冤狱。” 赵顼点点头,又道:“但司马学士在奏章中,也说得很明确,继续保留提点刑狱司的职权,提点刑狱司就可以随时提审,那么公检法的制度又将会受到影响。” 王安石思索一会儿,道:“不如就将提点刑狱司一分为二,一部分并入公检法,另一部分则是并入御史台,用于监督公检法,如今公检法是强调证据,而御史台又缺乏这方面的人才。 另外,取消其提审的权力,保留其查阅证据、询问证人的权力,若有冤情,可上诉上级检察院,亦或者上诉京城的检察院,甚至可以上诉到御史台。” 赵顼点点头,突然问道:“先生,目前青州事业法执行的如何?” 王安石道:“前些天我收到王居卿的来信,目前来说,事业法在青州大获成功。” 赵顼激动道:“是吗?” 王安石点点头道:“很多已经归隐的大夫,本不在此次裁员之内,但他们也都想进入学院和医院,具体原因,王居卿暂时还不敢肯定。” “那就好啊!” 赵顼微笑地点点头,又正色道:“如今朝中闲杂官员居多,这不单影响到财政,同时也影响到政令,司马学士在奏章所言,也适用于其它官署,既然事业法如此成功,朕希望借此进行官署改革,先生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在这方面,臣以为不需要大动干戈,只要让各部门恢复职权便可,甚至都不需要特别说明,目前来说,太府寺、司农寺都已经恢复其职权,并且在新政中,发挥很大的作用。” 赵顼微微皱眉,道:“但是裁减官署,亦可减轻冗官的现象,不是一举两得吗?” 王安石呵呵笑道:“官家莫要心急,等到事业法成功之后,再进行裁官,所遇阻力也要小很多,且期间在恢复各官署职权的同时,亦可观察那些官员的能力。” 赵顼只是稍稍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制置二府条例司,王安石便将司马光打算整合司法权力一事告知吕惠卿。 吕惠卿问道:“恩师又是如何说得?” 王安石道:“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虽然我信得过张三,我可是信不过那司马老贼,我建议将提点刑狱司一分为二,司法监督的职权归于御史台,其余职权则是归于公检法。” 吕惠卿沉吟少许,道:“既然如此,恩师可利用此事,去争取人心。” 王安石笑道:“目前公检法得罪了这么多人,还需要咱们去争取人心吗?” 吕惠卿道:“虽然许多人反对公检法,但他们并未团结在恩师身边,咱们可以先放出这消息,再出声支持御史台,这样可以争取许多御史支持,如今御史台、谏院都感觉大觉旁落,而恩师建议,正好是可以增强御史台的权力。” 王安石稍稍点头,“此事你去办吧。” 吕惠卿似乎又想起什么来,道:“这今天刚刚出来的新闻报,上面有一篇文章,引发很大的议论。” 王安石接过一看,略显诧异,但看过之后,旋即哈哈笑道:“张三这是在为我们事业法宣传啊!” 吕惠卿点点头道:“但是这引起很多官署的不满,他们认为税务司乃是国家大事,怎能轻易与商人合作。” 王安石呵呵笑道:“哪能怎么办,在没有定罪之前,税务司可不敢跟三司合作,那样的话,到时有什么问题,对方是了如指掌,不过张三这小子还真是会借题发挥,下一篇他就会解释,这是由于朝廷缺乏算账人才导致。 这样,你去算学馆看看,推荐几个学生进税务司,如此一来,大家就会关注这些学问。” 吕惠卿点头道:“学生待会就安排人去。” 检察院! 张斐哼着小曲来到院里。 “张检控,你可算是来了,出事了。” 齐济快步迎了出来。 张斐笑道:“不是关于新闻报上面那篇文章吧?” “不是。” 齐济摇摇头,低声道:“是有人告密状。” 张斐愣了愣,“什么人?” “不大清楚。” 齐济道:“但此案可是不小,咱们进屋里说。” 这么快吗?张斐不禁心下惴惴。 来到屋内,王巩立刻将那封密状递给张斐。 “程颐?” 张斐微微一惊。 王巩问道:“你也是认识程先生。” “啊?听说过!” 张斐眨了眨眼,虽然他历史一般般,但是对于二程还是知道的,道:“程先生怎么可能会犯上作乱,包庇逃卒,这可是大罪啊!” 王巩道:“我们也不相信,而且张检控,你可知那程昉?” 张斐摇摇头道:“我不认识。” 王巩道:“他可是官家身边的宦官,因前些年治理河道有功,是深得官家信任。” 来了!来了!这尼玛也太快了吧!张斐暗自嘀咕一句,又道:“你们先别声张,悄悄派人去大名府调查此事。” 齐济道:“张检控,就怕此事另有玄机。” “我也知道。” 张斐道:“但是既然别人来告密状,那我们就得派人去调查,否则的话,就会贻人口实,而且这可不是小事,只有查清楚缘由,我们才能想办法应对。” 齐济有些忐忑道:“要不要等检察长来了再定?” 张斐点点头道:“这是当然。” 二人同时点点头。 在稳住他们之后,张斐是立刻赶去皇宫,将此事汇报给赵顼。 “岂有此理!” 赵顼听罢,当即怒喝道:“他们果然冲着朕来了。” 说罢,他见张斐沉默不语,又道:“你怎么看此事?” 张斐道:“具体情况,臣也不清楚,不好妄下判断,官家对此也一无所知吗?” 赵顼很是羞愧地点点头。 前不久,张斐才跟他说过,最近要看好自己身边的人,结果这么快就打到他身边来了。 赵顼又道:“不过这事,朕倒是记得,大名府近年常有水患,故此朕派程昉担任河防大臣,专门处理当地的河道事务,去年的时候,他上了一道奏章,希望调用黄河水兵去修理河道。朕与王学士商量后,就拨了八百名水兵给他。” 张斐道:“王学士也知道此事?” 赵顼点点头,“就是王学士举荐程昉担任河北河防大臣的。” 张斐心想,这真是够狠的,他们这是打算将皇帝和王安石全都拉进来。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密状属实,就要查清楚水兵为何会集体逃亡城内,这里面肯定有原因的。” 赵顼点点头,又问道:“此事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张斐道:“暂时就是臣跟王督邮和齐督察知晓,说不定现在我岳父也知道了。” 赵顼道:“此事先别声张,朕先让人去调查一番。” 张斐道:“但如果我们检察院无所作为,而此案又属实的话,送密状的人一定会借机攻击我们检察院。” 赵顼皱眉道:“那你有何建议?” 张斐道:“对方一定掌握很多证据,想要隐瞒,反而会中了对方的圈套,还是让检察院前去调查,等到了解事情缘由后,再做打算。” 赵顼紧锁眉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说是容易,真遇到这种事,赵顼还是很纠结的。 到底程昉就是他的人。 张斐也非常明白赵顼的心情,也没有做声,在这种事上面,他说得太多,只会起到反效果。 过得片刻,赵顼点点头道:“就依你所言。” 说罢,他又狠狠一拍桌子,“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七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公检法的司法建设中,唯独这检察院是要新设。 北宋的司法系统,在封建时代那是最为完善的,有着自己的鞫谳分司制度,刑侦部门的话,也有比较完善的体系,只不过人员素质方面,稍稍欠缺一些。 检察院则是没有的。 虽然有些部门,事具有检察院的一些职权,比如说御史台,但不具备检察院体系的核心。 公诉! 一般是针对刑事案件,检察院代表国家去控告嫌疑犯。 而如今就是官府直接根据调查来的证据,进行审判。 中间就没有控诉这个环节。 比如说,在阿云一案中,张斐是直接面对法官,而不是面对检察院,这就造成律师跟法官打对台。 就常理而言,这是不可能赢的,判决权就在法官手里,张斐当时是赢在,王安石在朝中支持他。 这是政治,而非司法。 如果有检察院,就不会存在这个现象。 甚至可以说,检察院是整个司法改革的核心所在。 如今开封县正在实行的政法分离,中间若没有检察院支撑,中间就没有监督,甚至可能比现在还要腐败。 缺了这一环,怎么变都跟原来差不多。 而司马光之前并不愿意张斐急着入仕,原因很简单,朝廷没有公诉部门,张斐入朝发挥不了自己的能力。 当然,他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坏心思,就是他料定王安石的新法肯定会出问题,光朝中施压,是不具备威胁的,必须得民间也配合。 而打官司是一个很好的施压手段。 如今王安石也是通过打官司,不断取得民意的支持,在朝中舆论上也占得上风。 司马光打算到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但张斐提出公检法后,他改变了想法,有了公诉权,张斐入朝为官,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再加上朝中如今又有提出要诏安张斐这个法内狂徒。 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司马光好奇道。 张斐道: 司马光点点头。 张斐笑道: 司马光稍稍点头,道: 话一出口,他突然醒悟过来, 张斐点点头:「他们所担心的就是我的控诉,如果我进检察院,我的权力更大了,他们甚至会将检察院视为心腹大患。 而目前一切都还在建设中,这个时候,应该减轻阻力才是。故此我认为,司马大学士,不应招我进去,反而应该将我塑造成敌人,这样更有利于司法改革。」 司马光捋了捋胡须,思索好一会儿,向张斐笑道: 张斐半开玩笑道: 司马光哈哈一笑,又道: 许芷倩惊讶道: 他一个珥笔上国子监教那些进士? 简直不要太离谱啊! 司马光无奈地叹道: 张斐谦虚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眼中一亮, 司马光问道: 张斐道: 司马光一愣,心想,对呀,这朝廷都带头公诉,又不给民间合法争讼,这也说不通啊!他思索一会儿,道: 张斐点头道: 商议完此事后,司马光便离开了。 送走司马光后,许芷倩便向张斐问道。 张斐一手揽住她的腰肢,笑道: 许芷倩道: 张斐点点头, 许芷倩稍稍点了下头。 朝中那些明争暗斗,她也是知晓的,其实她也不是催着张斐入仕,她就想知道,张斐是什么打算。 当然,她还是希望张斐能够入朝为官,能够为百姓请命。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许芷倩偏头一看,只见范理面色怪异地看着他们两个。 什么意思? 许芷倩一时未反应过来,又偏头看了眼张斐,猛然醒悟过来,赶紧挣脱张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狠狠剜了一眼张斐。 张斐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呵呵一笑,又向范理道: 三人又回到后院坐下,张斐道: 范理不明所以。 张斐又将具体操作方式,跟范理解释了一遍。 范理听后眉头一皱,却道: 张斐问道: 范理道: 同样一件事,百姓和官员考虑的角度是完全不一样。 范理也是刀笔吏出身,他一听到这事,就认为这是免费为朝廷服务,就可能会演化成一种衙前役。 衙前役,大家都是闻之色变。 张斐笑道: 另外,就当下而言,如果我们能够为朝廷提供法律援助,那么茶食人、珥笔将会取得合法的争讼地位,到时官府必须接受珥笔上堂争讼。」 范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 珥笔不同于别得行业,若想要活跃起来,就必须跟官府发生一些对抗,至少在司法是这样的,如果一味的跟随官府,那对于官府而言,有你没你又有何区别? 基于这一点,珥笔就不可能成为衙前役。 范理又问道: 张斐不答反问道:「店里是不 是有人说我特别照顾邱征文?」 范理愣了愣,问道: 张斐笑道: 范理讪讪笑道: 张斐点点头道: 范理点点头,又问道: 张斐道: 范理点点头。 张斐又看了眼许芷倩,道: 范理呵呵笑得两声, 张斐又道: 范理走后,许芷倩瞄了眼张斐,嗫嚅道: 张斐愣了愣, 许芷倩沮丧道: 张斐笑道: 许芷倩似有些不太情愿,她始终觉得公正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张斐知其所想,又道: 许芷倩瞧他一眼,点点头: 张斐暗自出的一口气。 不容易啊! 这个法律援助,可以很好的解决他与许芷倩之间的一些观念之争。 而且,还能够兼顾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 开封府。 李开快步入得堂内,向吕公著禀报道。 吕公著面色一紧,问道: 但凡涉及到土地,肯定是大问题啊! 李开道: 吕公著点了点头。 李开道: 吕公著皱眉道: 李开道: 吕公著道: 李开点点头。 吕公著愤怒地将手中的书本往桌上狠狠一砸。 /131/131574/l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八章 夹缝之中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八章夹缝之中此时正值放衙之时,文武百官,是陆陆续续往皇城外行去,较之平常的哈欠连天,今日官员们在这放衙之际,仍旧神情亢奋,行走间,仍不忘聚首私语。 “这回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不至于吧,估摸着也就是那内臣又施暴于水兵,致使水兵不堪受罚,这才逃离,程颐也只是出于同情,才让水兵入城。话说回来,自程昉担任河防大臣,也不是一回发生,以前也有御史弹劾程昉,不也被官家和王学士给压了下去吗。” “可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公检法尚未掌控司法大权,此类事都是交由庭辩,自可以听命于上。但公检法不是常以秉公执法自居么,若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定会引来大臣们的攻击。” “听你这么一说,此次密状,可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定是如此。” “这都是他们自找的,其实咱们官员,几个愿意干这违法之事,不也都是顾虑到大局,以及完成君主交代的任务,如此忠良之臣,却在公检法下,成为大奸之人,这回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否秉公执法。” “我看很难啊!程昉一直得到官家和王介甫支持,而程颐则是司马君实、吕晦叔极力举荐的,根据目前所知的消息,二人总有一人要受罚,可不管罚谁,王安石和司马君实都无法接受。” “所以才说,这回是有好戏看了。” 看着这些交头接耳官员们,走在后面的文彦博不禁是愁上心头,感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此番治水,涉及到官家和满朝文武,若不能平息,只怕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啊!” 一旁的富弼道:“这是迟早的事,而且这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此类的事发生。” 文彦博问道:“公检法可否应对?” 富弼摇头道:“这我也说不准,但是之前面对此类事,朝廷也往往是束手无策,要么官家偏袒一方,要么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糊弄过去,且不说公正与否,关键无法解决问题,甚至有可能令问题变得更加严峻。 而我们支持公检法,不也是希望公检法能够处理好此类事件吗?” 文彦博叹道:“但这谈何容易啊!” 富弼愁眉紧锁,抚须不语。 此事看似不大,因为大家都知道,程颐是不可能犯上作乱的,但涉及的太多势力,公检法能否处理好,他也不敢往断言。 张家。 “此等重要的事,你为何不先与我说?” 司马光冲着张斐质问道。 “是我不让他说得。”只见许遵入得堂内。 司马光瞧了眼许遵,“仲途,你犯不着为这小子辩护,他都已经是惯犯,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但这可不是小事,他若还一意孤行,只怕会闯下大祸,到时伱我都救不了他。” 许遵道:“他不清楚,难道我也不清楚吗。此密状是直接告到检察院,而非是专门送到他手上。” 司马光问道:“那你们为何要瞒着?” 许遵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此事涉及到很多方面,故此怕暴露出来,引发混乱,于是我才决定,先派人前去调查,在得知实情之后,再与司马学士商量。” “这不用调查,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司马光一挥手,坐了下去。 “是吗?”张斐好奇道:“不知是怎么回事?” 司马光道:“定是那程昉又在大兴劳役,施暴役夫,以至那些水兵无法忍受,故而逃往城里,程颐向来是仁义为怀,见他们可怜,故而收留了他们,定是如此。” 张斐道:“如此说来,那程昉经常大兴劳役,暴虐役夫?” “这都怪那王介甫。”司马光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张斐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问道:“这跟王学士有何关系?” 司马光叹道:“官家即位之初,遇河北水患,引发朝廷治水之争,一派认为应放任黄河之水北流,但另一派则是认为该开浚引水东流,在这一点,我与王介甫的看法倒是一样,都认为该引水东流。 但后来官家命我前往河北视察,我认为东流工事,颇费人工,当时河北灾民生计尚难,如果不大动夫役,谅难竣工,但如果兴师动众,又恐怕人心不安。故我建议当以民生为先,东流工事,当徐徐渐渐,不能操之过急。 但是王介甫却希望能够毕其功于一役,于是启用程昉前去治水,程昉兴百万之众,虽初见成效,但也使得河北百姓哀嚎遍野,民不聊生。 当时就有不少御史弹劾程昉,可在王介甫的庇佑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可是这更加使得程昉飞扬跋扈,变本加厉,原本依国家律例,这黄河水兵守卫天险,不能擅离职守,可也被他拉去修理河道,可见其耗费民力之众。” 许遵听得是愁眉苦脸,凡事涉及党争,只会变得愈发复杂,关键是不可掌控。 张斐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喜色,又问道:“司马学士到底在担忧什么?” 司马光啧了一声,“你是真不知,还是在这里装糊涂?” 张斐一脸茫然道:“我是真不知道。” 司马光道:“你就没有想过那人为何要告密状,十有八九是想要挑拨是非么,责任定是在程昉,但官家和王介甫不见得愿意见到程昉受罚,到时会令检察院陷入两难境地。” 张斐沉吟少许道:“如果程颐没有犯上作乱,此案应该交由御史台审查更为合适,毕竟其中主要涉及到的是官员的职权问题。” 司马光一愣,“所以你也不打算干预?” 张斐道:“视情况而定,检察院也不是说什么事都得管,若双方都没有明确的违法行为,又存在职权上的冲突,检察院会移交给御史台或者大理寺。” “这倒是可行。” 司马光点点头,突然又狐疑地看着张斐,“你不会又是以退为进吧?” 张斐直摇头,“当然不是,我之前就说过,我原则从来没有变过,就是谨守公检法的规则,如果不涉及到违法,那当然交给御史台更为合适。” 正当这时,门口又传来牛北庆那粗犷的嗓门,“王相公来了。” 司马光突然想到什么,“你也没有跟他说?” 张斐摇摇头。 司马光倒是平衡不少,道:“我先告辞了。” 当即就气冲冲地往外面走去,正好王安石入得院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怒哼一声,一语不发,交错而过。 这对冤家,唉! 张斐不禁翻了个白眼。 王安石入得院内,不等张斐行礼,便是问道:“看来你们也没有将此事告知司马君实。” 张斐赶紧点点头。 “你们不告诉他是对的,但应该事先告诉我。” “???” 张斐完全懵了。 王安石道:“治理黄河,乃是国家头等大事,你告诉他,他肯定又将责任推到我头上,但又给不出建议,我与他不同,你们怎能对我隐瞒。” 许遵赶紧又拿出那番解释,这可是密状,谁知道是真是假,得查过才知道啊! 王安石道:“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此非程昉之过,亦非程颐之过,而是有人欲借此事,挑拨是非。” 许遵道:“介甫所料,与君实相差无几。” “可不一样。” 王安石道:“你等着看好了,他们明知这是圈套,却还是会往里面钻,到时又会弹劾程昉,最终还将责任又推给我。 他们这些人是最为可恶,治理河道,他们说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可若有水患,他们又会说是圣上施政不仁导致天罚,话全都让他们说了。” 张斐问道:“不知王学士打算如何应对?” 王安石道:“我是绝不相信程颐会犯上作乱,若真有包庇逃卒,那定也是情有可原,但是,若有人想借此攻击程昉,那我也绝不答应。” 言下之意,这人我是保定了。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程昉是一心治水,纵有操之过急,为得也是国家利益,司法上是不能判断其过错,这是属于行政方面的问题,我方才给司马学士的建议,如果此案没有明显的违法行为,就还是交给御史台处理。” 王安石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可说着,他突然看向张斐,“你小子不会又是以退为进吧?” “噗!咳咳咳!” 许遵当即被呛得咳嗽连连。 王安石狐疑地瞧了眼许遵,又道:“适才司马君实也问过这个问题?” 张斐尴尬地挠挠头,苦笑道:“王学士,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么看我,但我真的是问心无愧。 我会完全秉承检察院的制度,如果此案没有明确的违法行为,我当然是不会提起诉讼,因为这等于是在破坏政法分离的原则。 根据我朝律法,在遇到水患,是可以动用百姓去修建河道,多少是在于政令,而非是有具体法律规定。 如果这种事,检察院也要干预的话,那将来官员还敢轻易执行政务吗?” 王安石见张斐也不像似在开玩笑,问道:“那依目前的情况,你认为检察院可以不予介入?” 张斐道:“根据目前我们所知,主要是看两点,其一,就是程颐放水兵入城,是否合规;其次,就是在于水兵为何逃亡城里,如果程昉没有做得太过分,或者说滥用私刑,那检察院不便介入。” 王安石点点头,又道:“你还能记得政法分离的原则,我很是欣慰啊!这是对的,而且在此事上面,你若能够谨守此原则,反而能够让不少官员对公检法放下芥蒂,是利大于弊。” 张斐很是郁闷道:“其实我一直都遵守原则,只是王学士和司马学士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是他不相信你。” “.!” 王安石确定这一点后,便离开了。 可见他也有些忌惮公检法,目前来看,皇庭之上,那是权力的真空地带,公检法的制度,使得他们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去干预。 而此事关系重大,他们都想控制在自己手里。 “看来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惯犯。” 送走王安石后,许遵不免呵呵笑道。 张斐讪讪笑道:“让岳父大人见笑了。” 许遵又道:“那你这回,是否真的打算不管。” 张斐神色一变,神情严肃道:“原本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但是现在,我倒是有些头绪。” 许遵问道:“此话怎讲?” “其实.其实还是以退为进。”张斐稍显尴尬道。 许遵疑惑地看着他。 张斐道:“之前我只考虑到,官家对此事的态度,但却忽略他们两派的尖锐矛盾。其实这种争斗,也会令官家非常头疼,如果他们两派闹得非常激烈,官家很有可能还是会将此事交给公检法来处理。 但是首先我们必须还是得拒绝,因为涉及到宦官,但如果后来官家再将此案交予我们审理,那就还是皇权加持,我们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审理此案。” 许遵稍稍点头,“但这事会闹得起来吗?” “应该会。” 张斐点点头,道:“其实不管是司马学士,还是王学士,都知道是有人在挑拨是非,但他们仍旧跑来找我商量,也就意味着,他们都没得选。” 事实也正如张斐所料那般,司马光早就不爽那程昉,因为程昉在河北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这是他们保守派最为痛恨的,如今竟然连水兵都承受不足,更不提当地的百姓。 而与他想法相近的官员也是多不胜数,因为程昉本就与很多官员积怨已久。 程颐是恰恰相反,在朝中人缘不错,就连王安石都非常敬佩他的才学。 所以,很多官员得知此案,脑子里面就浮现宦官谋害忠良的画面,对此是愤怒不已。 再加上朝中被压制的北流派,他们纷纷站出来,弹劾程昉滥用民力,施暴士卒,要求朝廷问罪程昉。 然而,革新派那边也非常团结,因为他们刚刚经历关于司法职权整合的斗争,吕惠卿、邓绾等人也弹劾程颐,不管怎么样,程昉是在执行皇命,程颐怎么能够妨碍河防大臣执行皇命。 眼见对方真要将程颐定罪,保守派变得更加同仇敌忾。 立刻便有人质疑这个皇令,根据律法,水兵是不用服役的,除非是在紧急时刻,你皇帝是以什么理由下达这道命令的? 就仅仅是为支持程昉吗? 枢密院是否知晓? 不但如此,也有人弹劾韩琦,认为程昉在河北胡作非为,你韩琦身为河北的总管,竟然对此不管不顾,任由其变本加厉,实乃失职之罪。 事情发酵的速度,令富弼、文彦博是瞠目结舌啊! 这一下,皇帝、韩琦全部都被牵连进来。 富府。 “这我倒是要为韩稚圭说一句公道话。” 文彦博气愤道:“但是朝廷争论北流还是东流时,韩稚圭就上过一道奏章,表达对于东流的疑虑,是王介甫强行推动东流,怎到如今又变成韩稚圭失职,这真是岂有此理。” 富弼道:“这你都看不出来吗?他们这不是针对韩稚圭,而是针对官家。当初就是官家力排众议,选择支持王介甫,也是官家下令调用黄河水兵供程昉修建河道。” 文彦博一怔,皱眉道:“其实他们也不是要针对官家,而是针对公检法。” 富弼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要官家涉及越深,公检法就越难以有所作为。” 文彦博道:“不过我听君实说,张三表示此案极有可能是上诉御史台的,因为其中涉及政令重于法令,该以政令为主。” 富弼道:“就算张三想躲,对方也不会轻易让他得逞的,公检法看似坚固,但只要公检法敢包庇任何人,将来人人皆可以此为由,攻击公检法。此案,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而那边,皇城司的人也是快马将消息传回给赵顼,赵顼又在第一时间召张斐入宫。 “所以说,那程颐只是怜惜士卒,故而让他们进城修养三日,之后还是督促他们继续去修建河道?” 张斐皱眉道。 赵顼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悔来。 张斐又问道:“那程昉做得很过分吗?” 赵顼似乎有些羞于启齿,道:“据调查所知,主要是当时天寒地冻,又是临时征召,这衣粮不足,导致士兵苦累交加,最终难以忍受,故而逃亡城内。” 张斐又问道:“能否确定程昉没有贪赃枉法之类的行为。” “绝对没有。” 赵顼非常肯定道:“根据消息来看,程昉也只是想早日做出政绩,不辜负朕的期望,听闻他这两三年来,是东奔西跑,视察水情,日日夜夜都是睡在河道上,头发都已经变得苍白。” 张斐稍稍松得一口气。 赵顼看在眼里,问道:“你有何想法?” 张斐忙道:“臣以为这是轮不到检察院来管,因为无论是程颐所为,还是程昉所为,都不违法,等到齐济他们回来,我们检察院将会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起诉。” 赵顼眨了眨眼,你小子不对劲,你这是想抽身啊!略有不爽道:“朕是问你解决之法,你却想着置身事外。” 张斐忙道:“官家误会,臣是避免再给官家添忧,如今事情已经这么混乱,如果再将公检法牵连进来,到时只会变得更加混乱。” 赵顼问道:“你有没有解决之法?” 张斐道:“就事论事,二人所为都不违法,公检法也难以处理此事。这到底还得看官家的想法。” “朕。” 赵顼瞧了眼张斐,又是一掌拍在桌上,叹道:“不瞒你说,朕现在也有些后悔,当时确实太心急了一点,可如今耗费巨大民力物力,若是拿不出成绩来,朕.朕如何天下百姓交代。” 张斐问道:“臣不懂这治水之道,到底能不能出成绩?” “看情形是很难。” 赵顼头疼不已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朕去年年末才亲自下令调集八百水兵去协助程昉,希望他能够早日治理好河道,而在之前就是程颐是以律令拒绝程昉调用水兵。如今不少大臣也在以此为由,认为朕在包庇程昉。” 说着,他见张斐沉默不语,又道:“你怎不说话?” 张斐讪讪道:“臣不知道官家到底想怎么样?” 赵顼都快哭了,道:“朕都已经说得这么明显,你还不明白么?” 张斐摇摇头。 “.” 赵顼只能如实说道:“河北百姓的确因河防是怨声载道,朕如今也想借坡下驴,但但是无坡可借,这里面还涉及到先生,他是肯定不会愿意就此罢手的,因为一旦撤下程昉,他的地位也会受到很大的冲击。此外,他们此举,也是想要借朕之手,来对付公检法。” 张斐猛地一怔,道:“或许官家可以将计就计。” 赵顼忙问道:“如何将计就计?” 张斐道:“让公检法来承受这一切,同时令官家和王学士脱身。” 赵顼困惑道:“让公检法来承受这一切?” 张斐点点头,道:“既然对方是有意挑拨官家对公检法的信任,一旦我们检察院拒绝起诉,对方必然不会罢手,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检察院有意包庇程昉。到时矛头全部会对准我们检察院,官家就能够置身事外。” 赵顼思索一会儿,道:“那你们检察院怎么办?” 张斐道:“那就看官家是怎么打算的?” 赵顼眼中一亮,这么一绕,事情立刻变得非常简单,问题就在于是不是让公检法介入,这决策权等于重新握在他手里,他又问道:“如果朕让检察院介入,你可有应对之法?” 张斐道:“事先我们检察院已经拒绝,原因在于证据不足,但对方一定会提供各种理由,要求检察院起诉,并且质疑检察院的公正性。 对于检察院而言,这问题就局限于,目前所认定的事实,是否足以提起诉讼,为了自证清白,检察院只能举办一场听证会,来听取各方证据,从而判定,是否达到起诉标准。 而在听证会的过程,臣会迫使他们以事实为准,但又不会涉及到刑罚,简单来说,听证会会将问题都提出来,摆在台面上,但不会判定谁是罪犯,如此一来,官家到时就能够根据事实依据,再做出决策。 没有人会认为是王学士赢了,还是司马学士赢了,因为这个过程是致力于弄清楚问题和解决问题。” 赵顼呵呵笑道:“先生没有赢,司马学士亦未有赢,功劳都是公检法得。” 张斐忙道:“这一切都是基于官家的英明神武。” 赵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指了指张斐,旋即拍板道:“就这么办。”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九章 算无遗漏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八十九章算无遗漏古人云,不撞南墙不回头。 但其实很多时候,你明知是一堵墙,也得撞过去,要么将自己撞死,要么将墙撞破。 如那隋炀帝,他难道就不知道,继续这么下去,这国家可能会出问题吗? 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是对于皇帝而言,皇权是高于一切的。 如果他半途终止,那就代表,他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真正聪明的皇帝,是不会妄开金口的,一般都是让大臣来说,问责的时候,就有替罪羔羊。 赵顼现在也面临这个难题,东流计划,是他和王安石推动的,但结果却又如司马光所料,耗费太多人力物力,却仍然看不到结果,这是一个很大很大工程。 赵顼不同隋炀帝,他很爱财,但也很节俭,他希望存钱打仗,耗费这么多,这心有不舍,但是他又不能退,因为王安石是肯定不会答应的,花了这么多钱,中途又说不行,那只能说明他和王安石当初的决策是错的,司马光是对的。 这锅肯定是王安石来背,但是皇帝的权威也会受到质疑,到时赵顼纵使不愿,也得完全倒向司马光,更主要的是,目前赵顼还非常需要王安石。 左右都不行,只能往中间杀出重围,故此在这事上面,赵顼也只能依靠张斐。 可是既然你要借公检法来下坡,就肯定要将事情摆在台面上,因为公检法是没法遮遮掩掩的。 程昉也得受公检法调查。 这里面又涉及到皇权和法权。 检察院主动去调查程昉,将他治罪,这属于法权,而皇帝让检察院调查程昉,也许结果是一样得,但这就是属于皇权。 张斐的计划,令赵顼非常满意,根据这个计划,所有的决策权都在他手里,同时还能够从东流计划这个天坑中跳出来。 这其实也是赵顼重用张斐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借第三方实力,去平衡革新派和保守派,如果没有张斐,他就只能二选一。 皇城。 “许检!” “是孟知院、谢侍郎,有礼,有礼。” 许遵微微拱手。 孟乾生、谢筠也拱手回得一礼。 “许检,关于程颐一案,已经闹得是满城风雨,你们检察院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孟乾生问道。 谢筠急忙补充道:“我们倒不是在催促检察院,只是这事愈演愈烈,得及早解决啊!” 许遵叹道:“不瞒二位,我也心急,在得知密状之后,我们便立刻派人前去调查,但这需要时日的,而我们检察院又是讲证据的,光凭那一纸密状,我们是无法起诉的,只能等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断。唉也不知道哪个小人,将这消息给传了出来,弄得我们检察院现在也是焦头烂额。” 孟乾生眼中闪过一抹心虚,心想,他这是在若有所指吗?嘴上却故作关切道:“这我们都知道,但是我认为,伱们检察院还是得赶紧一点,就怕到时无法收场。” 许遵点点头道:“多谢二位的关心,我已经增派人马前去调查。” 白矾楼。 “如今老四去了熙河那边,樊大又不在,这慈善基金会的事,可就得拜托员外了。” 张斐一边与樊颙往楼上行去,一边说道。 樊颙叹道:“我原本都打算将白矾楼交给正儿,自己就颐养天年,哪里知道这事情比之前还多了。” 张斐笑道:“谁让你不多生几个,你看老陈,都已经派出去三个,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在待命。” 樊颙很是伤感道:“你道我不想,可是早年忙于买卖,就忽略这事,等到年纪大了,又力不从心了。” 张斐很是同情道:“抱歉!这种事我无法帮你。” “我也不要你帮。” 樊颙没好气得瞪了张斐一眼,这便宜也占?忽然想起什么似得,道:“对了!这几年,我们每年捐助军器监不下于五千贯,可是得到的回报,就只是一根短棒,一副绳索,很多人对此不满。” 张斐笑道:“这就是找个理由送钱罢了,你做生意这么久,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吧。” 樊颙低声道:“那是以前,可现在咱们有很多理由给朝廷送钱,这回又捐助朝廷建造学院和医院,没有必要往军器监送钱,军器监的官员,又给不了我们什么。” 张斐道:“到时我去看看。” 老樊哪里知道,张斐当时是嘱咐军器监研发火器,这才几年,就想得到结果,根本不可能。 即便有结果,也不可能拿给皇家警察用啊! “哟!张三郎。” 忽听一人喊道,张斐偏头看去,只见吕嘉问刚从一个雅座走出来。 “是吕庭长,真是巧啊!” 樊颙非常识趣的拱拱手,借故失陪,然后沿着外面的廊道,往慈善基金会那边行去。 “三郎还有心情来这里喝酒?”吕嘉问笑问道。 张斐摇摇头道:“家里两个孕妇,哪里还有心情来这里喝酒,慈善基金会最近不答应捐助朝廷建设学院和医院吗,但是马老四也去了熙河,我顺便就过来看看。” 吕嘉问惊讶道:“关于水兵一案,闹得是沸沸扬扬,你竟还有心情管这事。” 张斐呵呵笑道:“外面那是瞎热闹,咱们检察院是看证据的,目前还是处于调查阶段,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就是没有事可干。” 吕嘉问左右瞧了眼眼,小声道:“可是朝中已经为此打得不可开交,这可不是小事。” 张斐道:“对于我们公检法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照规矩办事就行,他们爱争是他们的事。” 说着,他又笑吟吟地看着吕嘉问,“吕庭长,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庭长,还是没有领悟到公检法最精妙之处。” 吕嘉问问道:“愿闻高见。” 张斐道:“这规矩在上,人在下,讲究的就是一个轻松,我就是今日来此寻欢作乐,那又怎样,我今日放假,公检法只需要照规矩办法,不爽你将规矩改了啊!” 吕嘉问沉眉思索起来。 张斐心知这人好高骛远,同时又爱出风头,但这可能会给皇庭带来不利的影响,于是道:“这其实也是我们公检法的立足之本,你越是想出头露面,反而会弄得自己颜面尽失,但你越低调,越轻松,反而是能够大放异彩。举重若轻,才是我们公检法官员的最高境界,这也是我们与那些浮夸的御史,最不一样的地方,因为咱们是专业的。” 吕嘉问瞧向张斐,眼中闪过一抹羞愧,拱手道:“多谢三郎赐教。” “不敢!” 张斐谦虚一笑:“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若无其它事,我就先忙了。” “哦。请。” 到底吕嘉问出身吕家,名符其实的宰相门第,张斐也就提醒一下,至于听不听,那是他的事。 王府。 王安石与吕惠卿快步来到书房,将门关上后,王安石便道:“程颐的好友遍布朝野,在洛阳更是深得士林推崇,你们弹劾他,那只会激起更多人反对新政。” 吕惠卿道:“但这也能让更多人支持我们。是对方先不讲道义,他们就只盯着程昉调用水兵,征召劳役,却不提程昉的功绩,这并不公平。 况且,程颐擅自开城门,容留水兵,而不跟程昉商议,倘若人人都学他这样,这新政又如何能够执行下去。 学生以为正因为程颐在士林颇为声望,如果能够将他压下去,那么在地上就没有人敢拒绝执行新法。” 他跟王安石理念虽然完全一致,但风格还是有点区别,吕惠卿认为必须通过斗争,才能够壮大力量,贯彻新政。 王安石还是在意新政,但他也不否定吕惠卿的想法,道:“但如果压不下去怎么办?” 吕惠卿道:“但官家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而他们的努力只是徒劳。” 王安石道:“可事实是很多人想借此事去攻击公检法。” 吕惠卿似乎想到什么,道:“据说张三最近一直都在白矾楼忙于捐助事业法的事,看似真不打算参与其中。” 王安石点点头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么,他这回要置身事外。” 吕惠卿道:“但是很多人定会想尽办法,让检察院参与进来,他们告密状的目的,就是要针对公检法。” 王安石抬头看向他,“你此话何意?” 吕惠卿道:“检察院若参与其中,无非也就是两种选择,要么判程颐有罪,要么判程昉有罪。 前者自不用说,但如果检察院选择后者,这一定会使得更多人支持我们,因为对于那些人而言,只要能够推翻皇庭的判决,就等于是将公检法给压了下去,再加上官家的支持,咱们同样是胜券在握。” 不都是他这边的人,要将公检法给拉进来,他们得做出抉择。 王安石眉头微皱,“所以你是打算,借此事将公检法一块击垮?” 吕惠卿道:“是他们想要借此事攻击程昉,以求将恩师拉下马来,学生也只是顺势而为,到底我们也阻止不了他们对付公检法,而如果我们支持公检法,会失去很多人的支持,同时司马学士他们也不会给予我们帮助。” 王安石沉吟不语。 其实事情到这一步,他们也没得选,古代治理黄河,永远都是国家首要任务,如果承认这个政策失败,就必须得有人来承担责任,王安石就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这就是党争最为可怕之处。 一旦开始,就难以收手,不管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都难以控制大局。 保守派那边很多人就是想借此事,将王安石给打倒。 革新派这边则是要借此打压公检法。 不会再讲道理。 因为双方都输不起啊! 好在此道密状是告到检察院,暂时还得以检察院调查的结果为主。 检察院不出结果,大家也不便走程序,闹到皇帝那里去。 虽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整件事情的过程,但他们的消息来源,可不是官方渠道。 所以,不少官员都在施压检察院,我们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检察院还没有查到,真是岂有此理。 终于! 齐济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过程也如赵顼所言的那般。 检察院在“仔细”审议过后,便正式对外宣布,密状所言危言耸听,由于缺乏证据,故检察院不予受理。 这一下顿时炸开锅了,双方对于这个结果都不满意。 邓绾、裴文等人御史,立刻指责司马光指示检察院,包庇程颐。 刘述等保守派,也指责检察院只调查程颐,而没有调查程昉,没有调查那些水兵为何逃役。 你们是检察院,又不是珥笔,你是的背后是国家,你要维护国家利益,哪能说对方起诉的是程颐,你就不调查程昉。 同时士大夫们也在民间发动舆论攻势,将程昉在河北所作所为公布于众,同时指责检察院包庇宦官。 宦官与劳役,这对经典组合,顿时引发民愤。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读书人,也都指责检察院,你们公检法口口声声公平、公正,结果遇到宦官,你们就退缩了。 他们都恨不得就直接报皇帝的名字。 你们就是皇帝的爪牙。 然而,面对汹涌的舆情,检察院也表现的非常强势,直接发布文章,将此事的过程公布于众,解释其中原因,目前是没有足够的证据,针对程颐提起诉讼的,至于程昉所为,他是有这个职权调用百姓去修建河道,而且其中也没有发生贪污受贿的现象。 我们检察院是讲证据的,不跟某些官署一样,是能够闻风起诉。 但是毫无卵用,老百姓都认为,你这都劳民伤财到这种地步,竟然还不违法,你懂不懂法啊! 审刑院。 “我事先就跟你们说过,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对付公检法,检察院退避三舍,是非常正确的,你们为何也要揪着检察院不放?” 司马光很是恼怒地向刘述等人质问道。 外面那些舆论,就是他们保守派煽动的。 刘述道:“不是我们揪着公检法不放,而是我们需要公检法还程颐,还河北百姓一个公道。如果这事交给御史台审,那我们十有八九是不会赢的,因为官家肯定会支持程昉的。 而我们之所以支持司法改革,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吗?怎么能让公检法退避三舍?那我们支持司法改革得目的何在?” 他这一番话,直接将司马光给怼懵逼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 司马光不让检察院介入,实则是为保护检察院,因为这会触犯到皇权。 但在保守派看来,公检法用来保护我们的,而不是弄个宝贝出来,让我们去保护。 搞清楚对象啊! 现在保守派这边感觉情况是对自己不利的,因为革新派有很多人拥护,尤其是许多权贵阶级,而且他们都断定,皇帝是要保程昉的,也是要支持王安石。 因为他们是不可能认错的。 那么在御史台交锋,他们的胜算显然是不如对方高的,他们需要公检法。 倒不是说,他们认为公检法就会偏向他们。 不需要! 只要公检法公正处理,那对他们就是有利的,他们都认为自己是问心无愧,是对方心里有鬼。 在这党争的过程中,整件事的性质在发生变化,两派从敌对,变成将矛头都指向公检法。 都认为检察院在包庇对方。 但是也检察院非常强势,我们是根据原则做事,是不会受到舆论的影响,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事情反而是在变得简单化,因为大家都在弹劾检察院。 都不存在争议。 这时候,皇帝就不得不站出来。 于是赵顼召开了一个枢要会议,只有宰相和许遵参加。 许遵依旧是那番解释,“回禀陛下,程颐担任檀州团练副使,他是有权力安抚那些士卒的。 而程昉是有皇命在身,同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其中存在贪污受贿,只是官府准备不足,未能提供合理的衣食。 这导致士兵忍受不住,故而逃往城里,但经过一番休息后,他们还是回到河道上继续修建河道。 检察院经过一番审查之后,认为这不足以提起诉讼。” 赵抃也站出来道:“启禀陛下,我们皇庭也知道此事,对于程颐指控,纯属诬告,即便检察院起诉,我们皇庭也不会受理的。” 王安石道:“赵相公,你莫不是暗示对于程昉指控,就是证据确凿?” 赵抃道:“那道密状只是针对程颐,而非是指控程昉。” 司马光站出来道:“为什么官府会准备不足?不就是因为程昉在河北地区大兴劳役,劳民伤财,以至于河北官府山穷水尽,已经难以再兴修河道,当初我就说了,开浚东流不可急于一时。” 王安石道:“不急于一时?你怎说得出口,河北年年水患,多少无辜百姓受难,难道朝廷眼睁睁看着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司马光道:“我当然不希望见到,但你这么做,是雪上加霜啊!牺牲民生去修建河道,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王安石道:“不修河道,若遇水患,你们又借题发挥,说是官家不仁所至,神也是你们,鬼也是你们,真是岂有此理。” “你!” 司马光不免偷偷瞄了眼赵顼。 赵顼脸色确实有些难堪,是这么个道理,这大家都知道,其实修好堤坝可防范水患,但为什么一出水患,就是我不仁。 修与不修,都是我的锅。 岂有此理! 司马光也不敢争下去,因为天灾就是他们拿来约束皇帝的一个重要理由,那么按理来说,身为臣子是绝不能质疑这个理由的,这会削弱臣子的权力。 但是王安石压根就不信这一套,他崇尚法家,“天变不足畏”就是他的名言啊! 赵顼突然道:“既然公检法都认为目前的证据不足以开审,那也不应勉强,此案就交给御史台审理吧。” 司马光顿时心下一惊,后背已然湿透。 在这个语境下,赵顼指派御史台来审,这明显对他们不利。 文彦博意识到情况有些危险,立刻站出来道:“陛下,老臣以为如今朝中、民间对公检法都颇有质疑,倘若交予御史台审理,对于公检法的建设是极为不利。” 司马光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 许遵小心翼翼道:“可是我们检察院若在毫无凭据的情况下进行起诉,反而会受到更多质疑。” 文彦博沉眉质问道:“许检察长,这么多人质疑,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那就只能说明一点,就是你们做得还不够好,如果你们做到尽善尽美,又怎会有恁地多人质疑你们?” 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许遵纠结半响,道:“如果大家都质疑我们检察院存有私心,那我们检察院可以开一场听证会,来决定是否要对此进行起诉。” “听证会?” 众人皆是一愣。 什么东东? 赵顼心如明镜,丝毫不觉诧异,可突然反应过来,他应该觉得诧异才对,若有所思道:“听证会?这听着有些耳熟。” 许遵回答道:“回禀陛下,这是张检控在河中府担任大庭长时,所创造的制度。” 赵顼连连点头道:“朕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富弼突然质问道:“听证会不是用于解释判例的吗?” 许遵解释道:“当时张检控是河中府大庭长,而那几场听证会,又是都是通过皇庭举办的,故此,主要是去解释相关的判决。 但其实检察院同样也可以独自举办听证会,一般可以用于争议性比较大的案件,检察院将会在听证会上面听取各方建议,以及各方列出相关证据,用公平、公正的方式,来探讨如何解决这个争议。” 富弼问道:“听证会与庭审有何区别?” 许遵回答道:“根据张检控所言,听证会多半是用于官署下达政令之前,听取利害关系人意见,这是属于行政程序。 而庭审是在皇庭判决之前,进行的司法程序。 就拿此案来说,听证会的目的是探讨检察院是否应该针对此案进行起诉,而庭审是在于相关人士是否有罪。” 富弼听得都觉惊讶,真的就有这么细吗? 检察院一个行政决定,都得开一场会议来探讨一下。 王安石、司马光也是懵的。 还能这么操作吗? 倒是文彦博反应快,立刻道:“臣赞成检察院召开听证会来决定是否起诉。” 他们现在没得选。 司马光也反应过来,也是表示支持。 王安石还不太清楚这听证会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理由反对,到底现在大家如今都在质疑检察院,检察院要自证清白,那也是合情合理啊! 他选择沉默。 赵顼暗自一笑,心想,也不知道是张三太狡猾,还是你们太愚笨,竟然被张三算计的是丝毫不差。道:“还是许检察长考虑的比较细致,那就暂时先这么定了,等到听证结束之后,倘若检察院仍旧决定不起诉,再交由御史台审理。” “臣遵命。” 赵顼走后,王安石与司马光同时急着往外走,可走的一步,便又停了下来,对视一眼,王安石是轻蔑一笑,先一步离开。 他走之后,司马光回过身来,立刻揪住许遵,“仲途,这听证会又是怎么回事?” 富弼和文彦博也都站在一旁,侧耳倾听。 许遵叹道:“这是小婿想来,保护公检法的办法。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诸位应该也都听说了,他们全都就是冲着检察院来的,为求保障检察院的制度不被破坏,于是小婿认为可以举办听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质证,以求捍卫公检法的制度。” 文彦博问道:“到底结果会是如何?” 许遵道:“这得看各方相关人士,会提供出怎样的证据,然后检察院会根据具体情况,看是否进行起诉。 换而言之,是否起诉,也可以由各位来决定。” 文彦博又问道:“那也有可能不起诉?” 许遵点点头。 富弼突然道:“如果在听证会上,检察院仍旧表示不起诉,并且还能够服众的话,那御史台又有何理由来审?” 文彦博、司马光眼中同时一亮。 如果检察院能够在听证会上服众,只能证明真的没有证据能够起诉,御史台再接此案,只能说明御史台要栽赃嫁祸。 御史台傻呀,专门冲着屎去踩。 许遵摇摇头道:“这下官可就不大清楚。” 但富弼心里清楚,这么一来的话,就等于还是检察院在掌控全局。 我说了不能起诉,这案子就没法审。 心里也是由衷的佩服张斐,真是会想办法。 那边先走一步的王安石,自然是跑去找张斐了,这个听证会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小子还说没有以退为进?” 见到张斐,王安石就是质问道。 张斐一脸懵逼,“什么?” 王安石呵呵两声道:“听证会。” 张斐愣了下神,旋即长叹道:“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王安石诧异道:“被逼到了这一步?” 张斐道:“王学士明鉴,我已经极力置身事外,可哪里想得到,你们会将矛头都指向我们公检法,我这是为求自保,才弄出这听证会的,不然的话,我都可能会牵连进去。” 王安石想想,觉得没毛病,现在革新派和保守派都追着检察院打,这倒是令人意外,又问道:“那听证会会不会对程昉不利?” 张斐道:“我不知道,那得看你们举证,因为在听证会上,我不会针对任何人,因为我没有起诉对象,我只是会询问各方建议,以及各方能够出示怎样的证据,然后再根据所有的建议和证据,来决定是否起诉,又该起诉谁,亦或者不起诉。”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章 烟雾弥漫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章烟雾弥漫听证会? 这是什么鬼? 之前大臣们认为检察院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起诉,要么就不起诉,但是他们都认为,检察院起诉的可能性更高,因为保守派那边也不满他们驳回这道起诉。 检察院几乎是没有退路的。 不曾想,在这夹缝之中,愣是捣鼓出一个听证会。 起诉与否,还得开会来决定。 只能说。 还得是你张三会玩啊! 麻了! 大臣们全都麻了! 这司法都快被张斐给玩出花来了。 大臣们对此是十分鄙视。 矫情! 真就没有见过这么矫情的官署。 起诉与否,你们决定就行,搞这么多事干什么,真是闲得慌。 不少大臣都对此表示非常不满,认为检察院是在故弄玄虚。 毫无意义! 然而,还未等他们开口,检察院那边先在新闻报上,将听证会的解释,以及开听证会的原因全部公布于众。 规则! 还是强调规则。 开听证会的原因,就是在于检察院坚守自己的规则,证据未有达到标准,虽然有不少人不满,但无权发起起诉。 不过由于诸多人提出理由质疑,并且朝廷也认为此事事关重大,为求一个公平的结果,故此检察院决定召开听证会,听取各方建议,以及完善证据,再来决定是否起诉。 这一篇报道发出之后,顿时赢得不少百姓和读书人的支持。 虽然光凭这一篇报道,他们也无法清楚的了解这听证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在这种极限施压下,检察院仍旧不发起起诉,坚守自己的原则。 这不就是司法所追求得吗? 不畏强权,公正无私。 同时,检察院还能兼顾众人的看法,以及用一种非常公平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非常难得的。 很快,这舆论就扭转过来。 多数人从质疑检察院,又变成支持召开听证会。 审官院。 “孟知院,昨儿你收到听证会的邀请吗?” 今儿来审官院值班的裴文询问道。 “没有。” 孟乾生摇摇头,又问道:“你收到了吗?” “也没有。” 裴文摇摇头,又道:“但听说朝中很多大臣都受到,包括王学士、司马学士、文公、计相,共有五十多人,不仅如此,检察院还跟大名府一些官员送去邀请函,其中甚至还包括韩相公。” 孟乾生顿时惊讶道:“连连韩相公都邀请了?” “不会有错的。” 裴文点点头,“但韩相公会不会来,可就不知道了。” 孟乾生吸得一口气,道:“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这听证会就只是来决定是否起诉吗?为了这一点,还将韩相公从大名府给请来。” 裴文摇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如今皇城内外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是因为韩相公总管河北路,而之前许多人质疑韩相公包庇程昉,故此才邀请韩相公来此作证,以求为韩相公证明清白。” 孟乾生点点头道:“这倒是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估计是官家的意思。可见这场听证会不一般,咱们得好好准备一下。” 裴文道:“我本也是这么想的,但.但检察院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孟乾生问道:“此话怎讲?” 裴文道:“我听说此事定下之后,张三就放假了,还跑去慈善基金会那边,忙着捐款的事。” “???” 外城,河西。 “想不到你还有心情来帮忙筹备事业法。” 吕惠卿笑吟吟地向张斐问道。 张斐摇头苦笑道:“不瞒吕校勘,待会我还得去一趟军器监,这本来我的假期,结果比打官司还要忙。” 吕惠卿问道:“你去军器监作甚?” 张斐道:“慈善基金会不是年年都有捐助吗?但如今有人质疑花了这么多钱,看不到成效,而捐助军器监是我促成的,所以我得过去看看。” 吕惠卿点点头,又问道:“那那听证会的事?” 张斐道:“还早!因为还得从大名府请一批官员,可能得等上一个月。” 吕惠卿问道:“听说你们还请了韩相公?” 张斐点点头。 吕惠卿问道:“是官家让你请的吗?” 张斐道:“不是,是我们检察院要求的,相信吕校勘也是听说了,不少人认为韩相公纵容程昉,同时又有人要求检察院针对程昉进行起诉,故此我们才邀请韩相公,不过我岳父大人还是询问过官家,官家也是同意的。” 吕惠卿听得眉头一皱。 张斐察觉他脸色有异,问道:“吕校勘为何不语?” 吕惠卿瞧了眼张斐,神情略显纠结。 张斐忙道:“吕校勘,我肯定是向着新政的,如果我知道的越多,就不至于在听证会上面,问出不利于新政的问题。” 吕惠卿又在权衡片刻,道:“韩相公是绝不可能纵容程昉的。” 张斐道:“可是根据事实来看,韩相公对于程昉的所作所为,未有丝毫阻拦,以韩相公的地位,也不至于害怕程昉吧。” 吕惠卿道:“韩相公当然不是忌惮程昉,而是忌惮!” 张斐不确定道:“王学士?” “还有官家。” “这是怎么回事?”张斐问道。 吕惠卿犹豫一会儿才道:“在第一次治水会议的时候,恩师是支持程昉,开浚东流,但是韩相公是非常支持北流的。最终官家还是采纳恩师的建议,选择开浚东流。” 张斐道:“这事我知道。” 吕惠卿道:“那你不觉奇怪吗?既然如此,为什么韩相公对于程昉放任不管?” 张斐思忖道:“捧杀?” “何谓捧杀?” “就是纵容他,使其骄傲自满,以至犯错。” “这这我倒也说不准,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吕惠卿突然低声言道:“当时官家才刚刚即位,正准备重用恩师,而韩相公在朝中的权威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斐立刻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虽然赵顼即位,韩琦也是功不可没,但是当时韩琦已经是位极人臣,如果韩琦在朝中,赵顼是压不住的,而且赵顼也得打造自己的政治班底。 如果韩琦还继续担任宰相,王安石就难以有所作为。 因为大家肯定会以韩琦马首是瞻。 在东流和北流的问题,赵顼其实也想借此释放一个信号,告诉大家,时代变了,王安石才是未来的答案。 吕惠卿又向张斐道:“我与你提及此事,不是想阻碍你请韩相公来参加听证会,而是希望你明白这一点,程昉和东流计划与恩师的新政,是息息相关,不容有失。” 张斐点点头道:“这我知道。” 吕惠卿道:“但是我听恩师说,你并无保证,程昉不会有事?” 张斐略显无奈道:“如果我是一个珥笔,我可以根据情况给出保证,但我现在只是一个小检控官,头上还站着一群人,我又做不了主,原本我打算退避三舍,将此案交由你们来解决,可惜最终还是不行。听证会已经是我能够争取的最好方式,到底这属行政,而非司法,你们都可以介入进来。” 吕惠卿忙笑道:“我也只是问问,你别多心。” 在这事上面,他们确实不能怪张斐,张斐已经尽最大努力,敬而远之,如果检察院能够脱身,局势其实利好他们的,因为皇帝肯定是偏向他们的,但可惜他们革新派很多人就是针对公检法,只能将公检法拉下水来。 在河西逛了一圈,张斐就顺便去到军器监下的西坊。 “张检控大驾光临,小坊蓬荜生辉。” 梁少栋快步迎出,连连拱手道。 张斐拱手回得一礼,又道:“但我今日可不是以张检控的身份来的,我是代表慈善基金会来的。” “省得!省得!”梁少栋笑道:“要是三郎是以检控官的身份,那咱躲都躲不及,哪里还敢出门相迎。” 张斐哈哈一笑,“又这么可怕吗?” “纯属玩笑,三郎莫要介意,屋里请,屋里请。” 梁少栋又将张斐请入屋内,并且热情地为张斐倒上一杯茶。 张斐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来,道:“听闻梁少监如今已经贵为军器监二把手,真是可喜可贺啊!” 梁少栋忙道:“这真是多亏三郎当初点拨,不然的话,这二把手怎么也轮不到我啊!” 最初张斐捐助他们事,还没有军器监,这梁少栋是属于三司胄案下面一个小丞,是张斐在河中府期间,王安石废除胄案,改军器监,梁少栋就立刻得到提拔。 原因就在于,梁少栋会要钱,在王安石看来,你能弄到钱来研发武器,那你就是牛逼的呀! 张斐道:“哪里!哪里!我也只是点拨一两句,可是梁少监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弄得现在慈善基金会里面有很多人不满。” “是是吗?” 梁少栋顿时紧张起来,要是没了资助,那他也混不长久。 张斐点点头道:“我是教你,研发一些比较复杂的武器,比如火器,这样才能多要一点钱,但但是你也不能不研发,总得拿出一些成果来,我才好为你说话啊!” 梁少栋忙道:“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不是我拿不出成果,而是那些成果,也不能给那些商人知晓。” 张斐道:“那就是有成果。” “有有有!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就去安排。” 这大金主来了,梁少栋必须献殷勤啊! 过得半个时辰,梁少栋将张斐请到后面的院子来,只见五个士兵站在操场上,人手一根两尺半的大竹筒。 “三郎请看,这就是我们专门为皇家警察准备的突火枪。” “突火枪?” 张斐打理了下,心里却想,我每年花几千贯,前前后后都有两三万贯,你就给我这? 梁少栋解释道:“三郎可莫要小钱这突火枪,我让他们演示一遍给你看。” 说着,他便让那五名士兵操作一遍。 但见他们举起竹筒来,对准五十步外的几个包着烂布的木人,身边一名助手负责点火。 突突突! 随着几道火色飚出,他们已经完成一轮齐射。 张斐没有看出什么玄机来,只觉他们在放烟花。 倒是梁少栋激动地拉着张斐来到前面那木偶前面,但见包着木偶的布,已经被射的千疮百孔。 张斐看罢,心道,难道这就是枪支的原型? 梁少栋道:“三郎,这是我们军器监近年来最大的研发,可以通过这竹筒射出小石子、铁屑来杀敌。” 说话时,神情非常紧张,跟上司做报告可都没有这么紧张。 慈善基金会的钱,只给他们这些人,以及工匠发奖金,朝廷拨钱,一般是发不到他们手里的。 “有点意思。”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这适合皇家警察吗?如果闹市里面用这突火枪,不得伤及无辜啊!” 梁少栋神情怪异地瞧向张斐。 张斐道:“我问的有问题吗?” 梁少栋忙道:“若只是捉拿几个小蟊贼,那自是用不到,皇家警察也不需要啊!但是对付山贼可就有用了,比如说在齐州和青州等地,据说皇家警察不是缺弓箭手吗?这突火枪可不需要练上几年,很快就能够使用。” “这倒也是。” 张斐点点头,心想,这火器不能光研发,也得拿去用用,但是目前又不具备规模,估计也没有配套的战术,若是用于西军,万一效果不好,导致兵败,那我也承担不起这责任,先让皇家警察用用倒是不错。 一番盘算后,张斐点点头道:“很不错,你到时去跟上面商量一下,看看能否给皇家警察配备这种突火枪。” 梁少栋见张斐愿意接受,顿时是激动不已。 “不过!” 张斐左右看了看,又小声道:“但是你可别吹过了,你要说这只是初级突火枪,军器监还能够研发更加精良的,比如说将这竹筒换成铁管。” 梁少栋一怔,“铁管?” 张斐道:“对啊!这竹筒看着比较容易坏,要是铁管的话,看着就牢固,关键,这也能够要更多钱啊!” 梁少栋直点头,“明白!明白!多谢三郎指教。” 心想,这要是能够换铁管,那经费不得咔咔地往上涨啊! 张斐笑道:“关键还是你们拿出令我非常满意的成果,这钱我给的也开心,你们拿得也安心。如果皇家警察大规模配备这种突火枪,慈善基金会会再捐助一笔奖金给你们,也好人知道,这里面也有慈善基金会的功劳。” “多谢!多谢!” 梁少栋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只要军器监认真研发,张斐还是很舍得在这里面投入的,到底他不是生活在贞观年间,完全不用担心外敌,北宋周边是强敌环伺,投资在武器研发方面,那是非常划算的。 趁着两日假期,忙完慈善基金会的事,张斐回到检察院,又忙于检察院改造。 其实相比起河中府的公检法,京城的公检法还是一团浆糊,没有显得那么专业。 在张斐的建议下,检察院下面又增加三院,分别是诉讼院,此院下面又分前后两院,前院是专门为百姓而设,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服务部门,告状就上这来。 后院就是专门上庭打官司的。 再有就是设查院,加强检察院的侦查能力,对象主要是百姓,而现有的都察院则是专门针对公职人员。 同时这查院下面,还设有一部,也就是验证部,专门验明证据的,检察院就是靠证据打官司,光依赖警署是不行的。 第三院就是监署院,这个部门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警署、牢狱,等与检察院职责相关的部门。 监督他们的行为是否规范。 这三院拍下去,等于是检察院的职权进一步得到伸张,明确表示要监察一切,无论是官署,官员。 这也的确引发大家的关注,但是大家关注的不是这三院,而是我们外面都在议论听证会,你们检察院好像完全没这回事,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议论。 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大事。 不少官员跑来找许遵打探口风,你们检察院是胸有成竹,还是真不当回事。 许遵仍旧表示,我们检察院就是认为目前证据不足以起诉,你们偏偏要起诉,只能到时看呗,现在人都没有到,那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吧。 反正,就是不当回事。 可你说他们不当回事,他们连韩琦就发了邀请函。 这烟雾弹真是放得,人人都犹如雾里看花。 这到底是大事,还是小事? 而那边程昉、程颐因为是在驻守在澶州,又是日夜兼程,因为他们也希望早日解决此事,目前已经抵达东京汴梁。 程昉入京,第一时间当然是见皇帝。 “陛下,臣真是冤枉的呀!” 程昉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臣已经是处处忍让,之后见到那程颐,都还低声下气,可不曾想,他们竟然这么对臣。” 赵顼问道:“为何有人告密者,说是你扬言要状告程颐。” 程昉道:“臣只是说说,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但臣绝对没有想与程颐交恶,陛下大可去问程颐。” “这倒是小事。” 赵顼又问道:“为何水兵会衣食不足?” 程昉立刻道:“陛下,这都怪那转运司,臣可没有从中拿取分文,是转运司以准备不足为由,不拨衣食给臣,臣又急于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故才发生此事。” 赵顼皱了下眉头,又见程昉风尘仆仆,头发苍白,又黑又瘦,自是吃了不少苦,心中稍有不忍,于是道:“你先下去休息下,明日等王学士入宫,咱们再说。” “臣告退。” 司马府。 “原来是这么回事。” 程颐点点头,笑道:“我就说,不可能是程昉告我的状。” 司马光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程颐道:“因为此事显然是程昉执法不当所导致的,他又怎敢对外声张,自那之后,他反对我更加尊重,应该怕我弹劾他。原来他们是要借此事针对公检法。”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不过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见识一下,法制之法的创始人张三郎。” 司马光赶紧道:“你可切莫这么说,等到庭上,你一定会后悔的。” 程颐问道:“为何会后悔?” 司马光笑道:“因为只要你坐在庭上,被张三询问,那你就会变得心中有愧。” 程颐摇头道:“我不信。难道君实相公也是如此吗?” 司马光点点头。 程颐神情一滞,旋即笑道:“那我更要见识一下,也不知这听证会何时开始?” 司马光道:“估计要等韩相公回来才是开始。” 程颐稍稍点头。 又过得数日,韩琦终于是姗姗来迟,他也是邀请函中,最晚一个抵达的。 赵顼对他也是十分尊重,等他在家休息三日后,才派人请他来宫中。 赵顼见到风烛残年的韩琦,精神面貌大不如几年前,不免也是一阵伤感,“这检察院也真是没有一个明事理的,竟然还派人去惊扰韩公,真是该死啊!” 韩琦忙道:“陛下勿怪他们,其实齐督察与我说了,他们只是照例邀请,来与不来,老臣可自行决定,老臣此番之所以回来,是因为老臣久病缠身,已经力不从心,无法再为陛下分忧,还望陛下恩准老臣致仕。” 赵顼立刻道:“韩公莫不是听到那些流言蜚语,韩公大可放心,朕是不会相信的。” 韩琦摇头道:“那些流言蜚语,老臣怎会放在心上,只是.。” 不等他话说完,赵顼便道:“不是就行,想必韩公也知熙河战事,朕此时非常需要韩公为朕镇守河北。” 韩琦张了张嘴,但赵顼那炙热的目光,又令他说不出口。 赵顼又道:“韩公此番回来也好,一定要在京城多留一番时日,朕还有许多问题,要请教韩公。” “老臣遵命。” 韩琦无奈地点点头。 下午时分。 富弼在行往政事堂的路上,忽见一定轿子迎面行来,他愣了下,这是谁呀,这么大排面,在皇城坐轿子。 但很快,他便想到是谁,于是站在路旁,不一会儿,轿子就停了下来,只见韩琦躬身从里面行去。 富弼一惊,“你你怎变得这般苍老。” 韩琦笑道:“天天在外东奔西跑,能不苍老么,如今我可是羡慕你啊,身在朝中,却又能置身事外,我当初怎就没有捞到这么一个好差事,尽做一些吃力不讨好之事。” 富弼笑道:“你哪是因劳成疾,我看你就是酒色过度。” 韩琦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指着富弼道:“为老不尊。” 富弼呵呵笑了几声,又问道:“不过这检察院权威不小,连韩相公都能请来。” 韩琦道:“我是自己要来的。” 富弼问道:“为何?” 韩琦道:“瞒得过你吗?” 富弼神色一变,抚须道:“我也看出这官家好像有些后悔。” 韩琦叹道:“你是不知这开浚河道,可真是害苦河北百姓,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富弼问道:“那你为何又不管管程昉?” 韩琦道:“最初我就上奏反对过,既然官家没有采纳,若是再管的话,一来,也管不住,那程昉要是忌惮我,也不会这么激进,二来,只怕又会惹得王介甫不开心,那又是何必。” 富弼点点头,心里也理解韩琦。 在他和王安石之间,赵顼一定是选择王安石,因为韩琦已经老了,他若跟王安石直接闹翻,不是让赵顼难做吗。 富弼也是这么做的,他们都不赞成新法,但也都是点到即止,我只说自己的担忧,听不听在你,我们也不会强求的。 然而,韩琦的归来,无疑再在朝中又点了一把火,他们都知道检察院邀请了韩琦,但他们不确定韩琦会不会来,结果韩琦还真回来了。 那这场听证会就绝不是起诉与否的小事。 可是检察院近日的动作,又是令人十分费解,他们根本就不上心,一心忙着自己的事,以及处理一些以前积压的案件。 大家头皮都快要抓破了,你们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直到韩琦回来后的第五日,才有消息传出,此次听证会,将在相国寺举行,日期在三日之后。 随后他们才受到检察院的正式通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一章 听证会(一)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一章听证会在众人地疑神疑鬼中,终于迎来了这场神秘的听证会。 不过张斐也是非常体谅他们的,专门将听证会设在官员们的假期,可以让更多官员来相国寺参加这场会议。 拂晓时分,天才微微亮时,就见到不少官员乘坐马车来到相国寺,他们这么早来,也倒不是为了抢位子,而是想着顺便烧一炷香,祈祈福,毕竟目前世道不太平啊! “二位施主,这边请。” “有劳了!” 孟乾生、赵文政向老和尚行得一礼,便又跟着那和尚来到一间厢房稍作休息。 等到老和尚退出去后,那赵文政便问道:“检察院那边可有消息?” 孟乾生摇摇头道:“我已经是再三派人打听过,这些天检察院都是跟平常一样,甚至都没有人在关注这听证会,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不应该!这不应该啊!” 赵文政道:“我看这里面定有猫腻,此事闹到现在,就已经不是小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孟乾生道:“这我也知道,不过咱们也没有必要慌,若真引发混乱,也是检察院来收拾残局,这不是正是我们所期望的吗?” 赵文政点点头,“这倒也是,不管是开听证会,还是要庭审,都是检察院接下这烫手山芋。” 正当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老爷。” 赵文政听罢,“进来吧。” 只见一个老仆开门,入得屋内,在赵文政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我知道了。” 赵文政点点头,等老仆退下之后。 孟乾生忙问道:“什么事?” 赵文政道:“曹太后和官家都来了。” “是吗?” 孟乾生皱了下眉头,“太后也来了。” 赵文政道:“如此看来,这听证会定有玄机啊!” 在另一间厢房内。 “程都监,你想要晨练的话,就去后面的花园走走,没有必要在这屋里走来走去。” 吕惠卿望着面前来回踱步的程昉,不禁笑道。 程昉停下脚步,道:“这几日咱家已经打听过了,那张三可不是一个善茬,就连王学士都有些招架不住,这万一。” “没有万一。” 吕惠卿道:“你只要按照我教的去回应就行,这不是庭审,你也不是嫌犯,这听证会的意思,就是弄明白其中缘由,而你做得那些事,到底也是为君主分忧,你不用太过担心,反倒是你这般紧张,是有可能会坏事的。” “也是。” 程昉点点头,“不紧张!咱不能紧张。咱什么场面没见过,怎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吓到。” “谁说不是呢,坐坐坐,喝杯茶,休息一下。” “哎!” 相比起程昉的心神不宁,那边程颐倒是非常轻松,此时正站在别院,与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等人在那畅谈学问,可别提多轻松惬意。 刚刚进来的韩琦和富弼,瞧见这一幕,韩琦不禁道:“这程正叔似乎都没将这听证会当回事。” 富弼道:“君子坦荡荡,有何惧也?” 韩琦笑道:“可是多少坦荡荡的君子,在庭上被张三问得是哑口无言。” 富弼叹道:“其实君实有提醒过他,但是他问心无愧,故此也并不在意。” 韩琦摇头笑道:“总有他吃亏的时候啊。” 在相国寺后堂,只见外面有着禁军层层防卫,一群高僧盘腿坐在佛前,陪着曹太后一块诵经念佛。 赵顼则是百般无聊站在一旁等候。 过得好一会儿,终于结束了,赵顼亲自上前,搀扶着曹太后站起身来。 “哎呦!老了!这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曹太后吃力站起身来。 “大娘娘虔心向佛,佛祖定会保佑大娘娘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老身可不敢奢望,只愿佛祖能保佑官家平平安安就行。” 说话时,赵顼搀扶着曹太后来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又使唤两个宫女来帮曹太后捏捏脚。 缓了过来的曹太后,突然问道:“这听证会开始没有?” 赵顼瞧了眼天色,道:“规定的是辰时,应该快了。” 曹太后点点头,笑道:“这个张三还真是能折腾,又弄了个听证会出来。对了,张三来了没有,老身倒想问问他,这听证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顼偏头看了眼旁边的蓝元震。 蓝元震立刻道:“太后,张三从来都是最后才到,只有别人等他的份。” 赵顼隐蔽瞪了他一眼。 曹太后倒也不计较,呵呵道:“上回在国子监听课,老身就已经领教过了。” 又过得一会儿,终于有人来报,张斐已经到了,这听证会也马上要开始了。 永远不迟到,但也绝不会早到。 由于这是一场完全对外公开的听证会,故此是安排在前院,等到赵顼和曹太后来到前院时,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看那座椅的布置,与庭审确实有很大的不同,没有设珥笔席位。 中间一张长桌,五张椅子,左右两边各放着两副桌椅,程昉和程颐分别坐在右首和左首,边上都还空着一张,看着像似辩论大赛。 周边也摆放着很多靠背椅,但是相比起庭审,这回他们离的非常近,王安石与革新派全部坐在右边,司马光与保守全部坐在左边。 在这件事上面,几乎是没有中间派的。 赵顼和曹太后并没有显身,而是悄悄坐在后面正席后面的大堂内,看到这泾渭分明的朝臣,曹太后是忧在心里。 过得一会儿,许遵、张斐、王巩,以及两位笔录检察员来到正席上。 程昉、程颐目光同时锁定在许遵身边的年轻人,这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关键张斐这厮总是刮胡子,脸庞永远都是白白净净的,看着比瘦黑的程昉更像一个宦官。 其余官员也都在打量着张斐的神色,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玄机,可是这五人都是面带微笑,非常轻松,向他们颔首示意后,便忙着自己的事,真的好像只是照例行事。 倒也没有人起立回礼,而在这里张斐也不敢嚣张,毕竟左右两边全都是王公宰相。 坐下之后,王巩与许遵交流两句,便站起身来,宣读这听证会的规矩。 跟庭审差不多,不得喧哗吵闹,不得妨碍听证秩序。同时必须遵从主证人的命令,未得允许,不得擅自发言,也不能无故离席,否则将视为放弃听证权利。 听完这规矩,立刻便有人问道:“也就是说,可以不进行作证?” 张斐笑着回答道:“当然是可以的,因为听证会目的是希望给予每位当事人最为公平的对待,如果当事人并不珍惜,那我们也犯不着强制他们留下来参与这听证会。” 语气非常温和,但每个人都听出这其中的威胁之意,听证会是让你们自证清白,你还要走,那你就走吧,等结果出来,进入司法程序后,那你可就别哭。 到时可就不是请你过来,而是押着你来。 宣读完规矩后,许遵便敲了下木槌,宣布这听证会正式开始,然后就看向身旁的张斐。 他的责任就是主持,维护秩序,干活的可是张斐。 张斐先是向左边的程颐问道:“程颐,你目前担任什么职位?” 这种直呼其名的询问方式,令崇尚礼法的程颐愣了下,旋即起身拱手回答道:“不才,程某目前在澶州担任团练副使。” 张斐笑道:“程副使只需要坐在那里,如实回答问题就行,不需要有太多礼仪上的行为。” 程颐反问道:“为何?” 好似在问,这里就不讲礼吗? 张斐道:“因为我认为遵守听证会的规则,才是对彼此,以及对在场所有人最大尊重,不知程副使怎么看?” 程颐沉吟少许,笑着点点头:“张检控言之有理,冒犯之处,还望张检控包涵。” 张斐伸手示意道:“程副使请坐。” “抱歉。” 程颐再度拱手一礼,然后坐了下去。 吕公著低声道:“看来在这种场合,谁也不是他张三的对手。” 司马光忧心忡忡道:“这还不算什么,但愿待会正叔可别回答错了。” 他再三叮嘱过程颐,但程颐是完全不当回事。 张斐又再询问道:“程副使,近日有人状告你,在去年十一月中旬,你鼓动黄河水兵的溃逃,且容留溃逃的水兵,不但耽误朝廷工事,还有犯上作乱之嫌,对此你有何解释?” 程颐正襟危坐,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的确是有开城门容留溃逃的水兵,但我只是为求避免水兵哗变,才决定这么做的。” 张斐问道:“可否具体解释一下。” 程颐道:“记得当时是有吏来报,说是正在疏通三股河的黄河水兵,由于不堪重役,集体溃逃,并且正在往澶州而来。” 张斐道:“他们为何要去往澶州?” 程颐道:“因为他们本就是驻扎在澶州的水兵。” 张斐点点头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程颐回答道:“当时澶州官府便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如何应对,我认为,水兵冒死逃归,若拒之门外必然会引发事变。不如开门放入,好生安抚。如果朝廷怪罪下来,我将承担所有责任。” 张斐问道:“你当时可清楚水兵溃逃的具体情况?” 程颐点头道:“清楚。是因为当时天寒地冻,河道上又缺衣少粮,水兵难以忍受,故才选择逃离。” 张斐问道:“你从是何得知?” 程颐道:“是那些水兵说的。” 张斐问道:“在你开城门之前,你可有派人去调查?” 程颐摇摇头道:“当时没有。” 张斐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派人去调查了?” 程颐迟疑少许,道:“我并没有派人去调查,但我仔细询问过那些水兵,从他们的情况来看,这不像似是在说谎。”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适才你说在那场会议上,是你决定开城门容留那些水兵,并且表示承担一切责任,不知其他官员是何态度?” 程颐道:“其他官员不愿意开城门,因为他们害怕会因此得罪程都监。” 张斐问道:“他们为何害怕得罪程都监?根据我这边的消息来看,程都监就只管河防大臣,并非他们的上司。” 程颐道:“程都监虽只管河防,但他是陛下派来的使臣,又是陛下身边的近臣,而且程都监经常无视州郡法律和官员,以至于河北官员都非常畏惧他。” “原来如此。”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关于黄河水兵一事,我听说在此之前,你与程都监就有过交涉,不知是否?” 程颐点点头道:“大概在九月上旬,程都监就曾要求调用水兵去修建三股河,但是被我拒绝,因为我朝律法,水兵必须担任防备重任,是不得擅离职守。” 张斐道:“之后呢?” 程颐道:“之后程都监就上书陛下,后来陛下下令拨了八百名水兵给他。” 张斐道:“程都监有没有因此报复你?” 程颐摇摇头,“那倒没有!” 张斐又问道:“在你开城门容留水兵之后,程都监对你可有进行报复?亦或者上奏弹劾你?” 程颐摇摇头道:“没有。” 张斐问道:“期间你们可有见过面?” 程颐点点头:“见过一面。” 张斐道:“他的态度如何?” 程颐道:“非常友好。” “那我比较好奇。” 张斐道:“程副使你方才说,程都监仗势无视州郡官员和律法,但在调用水兵这事上面,程都监做的好像也没有问题,在你拒绝之后,他并没有威胁你,亦或者蛮横无理地强制调用水兵,而是选择上书陛下,恳求朝廷调兵给他,同时之后他也没对你进行报复。 而在容留水兵一事后,程都监同样也没有进行报复,对你的态度也非常友好。还是说程副使有坚强的后盾,令程都监感到畏惧?” 程颐摇头道:“我没有什么令他可畏惧的。” 张斐问道:“那为什么程副使之前说程都监仗势无视州郡官员和律法?” “这。” 程颐神情一滞,不禁呆呆地看着张斐。 那边程昉腰板一直,心道,是呀!咱家什么无视州官、律法,咱家一直都很遵守法律啊!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可回过头一想,又觉得自己真是恪尽职守。 堂内的赵顼见罢,不禁微微一笑。 这番提问,显然对他非常有利。 “不听劝啊!” 司马光焦急地拍了下大腿。 这场听证会对他们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们希望借此要求停止大名府河道工事,若是能够将程昉告上皇庭,那就再好不过了。 韩琦呵呵道:“何惧之有?结果这一上来就招架不住了。” 富弼也是摇摇头。 只能说程颐还没有经历过庭审的残酷。 程颐信仰的是儒家的诚实,但是庭审可比儒家的诚实,就还要露骨的多。 回过神来的程颐,回答道:“我并非是在信口胡说,有证据可以证明,程都监肆意征召劳役,毁坏百姓良田。” 张斐问道:“我觉得你说得这些,与程都监在九月时,想要征召水兵是一回事,他无权这么做,但是他却这么要求。” 程颐点点头。 张斐道:“而在被你阻止后,程都监寻求政令,来调用水兵去修建河道。” 程颐点点头。 张斐道:“敢问程副使,假设你在九月的时候,没有阻止程都监,而是任由他调用水兵,你认为这是你的过错,还是他的过错?” 程颐捋了捋胡须,“他有没有错,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是失职之罪。” 张斐道:“假设程都监真的有强征劳役,毁坏良田,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没有官员如程副使一样,利用律法和制度去阻止程都监?” 程颐额头上开始有些冒汗,“这我之前说过,是因为畏惧,害怕遭受程都监的报复。” 张斐问道:“根据程副使所言,在河北官员心中,这一身官服是要重于自己的责任,为了可能会发生的报复,而不去履行自己的职权。同时又去责怪他人无视州官、律法。有没有可能,其实在程都监面前,根本就没有州官律法?” 程颐彻底沉默了。 张斐笑道:“程副使之所以不回答,是不是因为程副使认为,这么回答,好像是在贬低他人,凸显自己,毕竟只有程副使依照法度,果决拒绝了程都监的无理要求,所以,此非君子所为。” 程颐脸上一红。 就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别得官员不像他一样,去阻止程昉的无理要求,他这么说,就太不好了。 “诚然,我不是君子。” 张斐轻轻一笑。 程颐脸上更红了。 张斐翻开一页文案,又向程昉问道:“程都监。” “在!” 程昉下意识地直起腰板,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官职比他高,又是从容微笑道:“张检控请问。” 一看张斐就是自己人啊! 张斐问道:“根据那道密状,程都监曾当众人面扬言要弹劾程副使,不知是否?” 程昉迟疑少许,讪讪道:“咱家是说过类似的话,但也只是一时气愤,才这么说的,但咱家可没有真弹劾程副使,也没有对他使坏,而且还非常尊重的。” 张斐点点头,问道:“根据我们所得知的消息,当时水兵确实缺衣少粮,你可否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程昉道:“这其中,只怕程副使得负上一半责任。” 张斐问道:“此话怎讲?” 程昉道:“咱家可是九月就打算征调水兵去修建河道,如果程副使答应,那就不会拖到十一月那天寒地冻的天气,至少不会出现缺衣的现象,也能够敢在寒冬之前,完成任务。” 王安石听得眉头一皱,向吕惠卿问道:“你就是这么交代的?” 吕惠卿欲哭无泪道:“我哪里知道,张三会将程颐问得哑口无言,这这程都监也真是死脑筋,也不会变通一下。” 这刚刚都提到责任问题,你这还怪程颐不给你兵,你这不是。 张斐问道:“所以程都监认为自己有权调用水兵?” “呃。” 程昉张了张嘴,半响过后,他才憋出一句,“这这事急从权,咱家也就是着急河道工事,故此才去问问,在程副使拒绝之后,咱家也是上书陛下,请求陛下下令。”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当时三股河可遇水患?” 程昉摇摇头。 张斐道:“那这事急从权又从何说起?既然你打算九月要征调水兵,那为何不在七月去询问?” “.?” 程昉眨着眼。 张斐又问道:“请问程都监,你可有一份非常详细的修建河道计划书。” “有有的。” 程昉直点头,道:“当时陛下和诸位参知政事都有看过。” 张斐立刻将一份文案递给边上的检察员,“你看看是不是这份?” 程昉接过一看,“对对对,就是这份。” 张斐问道:“但在这份文案中,只是说明为何要去开凿东流,渐塞北流,但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调用多少人,去修哪条河段,耗时多久?” 程昉讪讪道:“那那倒是没有这么详细。” 张斐问道:“也就是说,调多少人,修哪条河道,全凭你个人的想法?” 程昉立刻道:“那也不是,咱家这些年几乎天天都是风餐露宿,天天去各地视察水情,然后再做决定的,可不是乱来的。” 张斐道:“也就是说,你是有决定一切的权力?” 程昉道:“咱家可没有这权力,关于疏通三股河,咱家可也有上书朝廷。” 张斐问道:“其中可有写明征召多少劳役,征召多少良田,用时多久?” 程昉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具体说,但是我有权征召劳役、良田。” 张斐问道:“但同时你又没有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这不就都是你说了算吗?” 原来不是友军。 程昉也渐渐陷入沉默之中。 这问的曹太后都有些奇怪,向赵顼问道:“官家,当真就没有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吗?” 赵顼尴尬地摇摇头。 曹太后又问道:“为什么不事先商定好?” 赵顼讪讪道:“一直以来,也.也没有做到这么详细。” 曹太后道:“可老身觉得,这张三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是遇到水患,自然是事急从权,但改道东流,这应该是有计划的。” 赵顼木讷地点点头,心里也纳闷,对呀!为何不计划好再动工? 王安石、司马光也都在纳闷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二章 听证会(二)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二章听证会好在,这到底不是庭审,而是听证会,听证会的目的,还是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本质,而不是要将任何人定罪,张斐也不会表现地咄咄逼人。 程昉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张斐也就没有与之纠缠,转而又问道:“程都监,你方才说,水兵缺衣少粮,这程副使要负一般的责任,那么另一半是由谁来承担?” 程昉一怔,忙道:“另一半得由河北地区的官府和转运司来承担。” 张斐问道:“这是为何?” 程昉道:“因为这衣粮主要就是转运司负担,其次是地方官府,但在这过程中,他们总是三推四阻,找各种理由拖延衣粮的发放,咱家对此也没有办法啊!”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既然当时水兵缺衣少粮,程都监可有想过,缩短工期,亦或者等衣粮充足之后,再择日动工?” 程昉忙道:“河道工事,乃紧急之事,若是耽误了,谁来负责?” 张斐道:“程都监可否具体解释一下,疏通三股河这工事,是有多么紧急,如果在去年没有疏通好,又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程昉道:“如果不及时疏通,恐有水患的风险,这难道还不紧急吗?” 张斐低头看了文案,道:“根据检察院收到的消息来看,此番河道工事,也就是加宽河道,打捞泥沙,等等,是以整治为主,不知是否?” 程昉点点头。 张斐道:“但是根据河北各条河道的情况来看,至少存有五条河道以上需要整治。如果我说程都监这个理由,可以应用于所有所有存在此类问题的河道上,程都监是否认同?” 程昉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并不认同,因为三股河肩负东流计划,理应首当其冲,乃是重中之重。” 张斐道:“但如果是别得河道,程都监就不会这么着急吗?” 程昉点点头道:“当然。” 张斐低头看了眼文案,道:“但是根据我得知的消息,程都监在整治任何河道时,都是如此急切,征召大量的河役,调集大量的厢兵,依靠人海战术,快速整治河道。” 程昉再度陷入思考之中。 张斐等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此次工事,是如此重要,是重中之重,那为什么程都监事先没有准备好?在我个人看来,衣粮应该是最基本得,兵法有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不知程都监是基于何原因,先行三军?” 程昉依旧沉默。 张斐也不逼问,又转而道:“适才程副使曾说,当时水兵是亡命而归,倘若不安抚好,恐会生变,你对此是否认同?” 程昉思忖一会儿,回道:“我认为程副使小题大做,此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 张斐问道:“那程都监认为当时程副使该怎么应对?” 程昉道:“咱家的意思,程副使的应对是没错的,只是他的说法有些言过其实,而且,如果澶州能够早点将衣粮送到河道上,也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衣粮归咱家管,那就是咱家的责任,但是这些衣粮可都不归咱家管。” 张斐不得又问道:“为什么程都监不先沟通好,再行动工,就好比程都监之前先上诉陛下,求得陛下拨水兵给程都监。” 程昉再再再度陷入沉默中。 张斐点点头,“多谢程都监。” 说着,他又看向王巩,小声道:“请王学士出来作证,他看着好像有些着急。” 王巩下意识地瞧了眼大口喘气的王安石,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然后开口,请王安石出来作证。 程昉听罢,整个人就如同泄了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可怕! 这真是比传言中还要可怕啊。 专门问人家自己不懂的,那人家怎么回答你。 而王安石也只是为程昉的智商感到着急,并不是要急着上场,他来到前面,是完全没有平时那种自信的神态,而顶着一张痛苦面具来到庭上,坐在程昉边上。 看着这个猪队友,心都是凉的。 第一回尝试过后,他就曾暗暗发誓,再也不出庭做供,完全就没有庭辩那种畅快感,就只有一股浓浓便秘风味,反正就是被动挨打,还不准还手。 真特么要命啊! 张斐又是翻过一页文案,扫视几眼后,又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王安石,“首先,非常感谢王学士能在百忙之中,出席此次听证会。” “这是我分内之事。” 王安石淡淡回应道,但内心是非常谨慎,目光偷偷注意着张斐的神色变化。 张斐点点头,又道:“此番请王学士出席,主要是希望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程都监的权力问题。”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眼文案,“根据我们检察院所查,正是在王学士的建议,朝廷设下河北制置河防水利司,且由程都监主持整个河北水利工事。” 王安石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道:“王学士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设这制置河防水利司?” 王安石道:“因为东流计划,是一个大工程,涉及到数十个州县,而以前的治水,都是各州各管其事,且相互监督,导致时常相互掣肘,延误工事,使得水患无法及时抑制,若出问题,他们又相互推卸责任,朝廷都不知该如何问责,如此情况是很难满足这个工程,设制置河防水利司就是希望能够统筹一切。” 张斐道:“不知制置河防水利司职权是什么?” 王安石道:“就是修建河道。” 张斐道:“关于征召劳役,调用将兵,以及调用衣粮,这是属于制置河防水利司的职权吗?” 王安石沉吟少许,道:“应该是说,制置河防水利司是根据河道工事所需,下达命令,沿途州府,再根据这个计划,去征召劳役,调集钱粮,去整治河道。 其中都水监、转运司、监察御史、地方通判都可对工事进行监察,而以往一旦他们意见不合,这工事就很难启动,如今则是要以制置河防水利司为主,可避免这种现象。 在这里,我再要说明一点,我朝大多工事,主要负责的都是各地厢兵,一般是不征召劳役,避免百姓耽误农活,但是河道工事是例外,由于河道工事往往需要更多人力物力,还是会征召河道边上的役夫来做的,水兵是不在其列的,制置河防水利司也无权调用水兵,这需要陛下和朝廷来决定。” 张斐问道:“制置河防水利司可否自己制定计划书,还是说这需要上报朝廷。” 王安石点点头道:“当然需要上报朝廷,在朝廷允许之后,制置河防水利司才能够下达任务给各州县。” “多谢王学士能够详细为我们解释。” 张斐道:“但有一点我还想知道,在地方官府征召劳役的过程,有什么限制吗?” 王安石认真思索了一番,道:“夫役是没有固定的时日规定,有些几天,也有些几年,不过官府和民间都有一种说法,就是在春耕以前调发者称春夫,因工事急迫调发的称急夫。 还有规定,距离服役地点500里以内的征发的,为“正夫”,必须要从事此项徭役;距离地点500到800里之内的,可以以钱代役。 同时我朝与之前朝代有所不同,我朝还有规定夫粮每日两升,这是在太祖时期就已经定下规定。” 唐朝的两税,其中有规定服役最长四十天,但是宋朝却没有这个规定,尤其是在河役上面,这方面规定的非常模糊。 张斐道:“根据王学士所言,征召多少劳役,劳役多少时日,都是根据河防工事所需而定。” 王安石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只不过征调劳役过多,同时亦非紧急情况,也是需要先上报朝廷的。” 张斐道:“在非紧急情况下,征召多少劳役需要上报朝廷。” 王安石想了一下,道:“这个倒是没有具体规定,一般河道边上的州县,每年都会征召役夫,如果超出平时这个数目,就应该要上报朝廷。” 张斐问道:“如果没有上报朝廷,是否有违制度?” 王安石又迟疑一会儿,道:“其实也不算是违反制度,不过我朝是有完善的监督制度,但如果有人有举证弹劾河防大臣滥用民力,朝廷也会立刻派人去调查,如果确实存在这种现象,便会将其定罪。” 张斐道:“朝廷可有制度来判定,怎样才算是滥用民力?” 王安石道:“这主要是看当地百姓是否因劳役,而导致民不聊生。” 张斐又问道:“怎么才算是民不聊生?” 王安石不爽地看着张斐,你这是纯属抬杠。“难道张检控不懂民不聊生的意思?” “我懂。”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但是我想清楚的知道,怎么去判定民不聊生,比如一个县城,是所有人都吃不上饭,算民不聊生,还是一半百姓吃不上饭算民不聊生。”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赵顼也在想,这个民不聊生该怎么去算? 王安石也想了半天,“没有这方面的判定,一般都是当地官员根据情况来定。” 张斐又问道:“适才王学士说,根据工事所需,征召劳役,朝廷能否准确判定,某项工事,应该需要多少劳役?” 王安石摇摇头道:“没有!因为这很难去判定。” 张斐问道:“拓宽多少,挖深多少,以及每个役夫每天可以做多少事,经验丰富的官员,难道不能因此给出一个估算吗?” 王安石道:“河防工事,是非常复杂的,征召劳役往往都需要一两个月,再加上天气、土质的不同,河防大臣是难给出一个估算的。” 张斐点点头,道:“关于地方财政和河防财政,可有明确的职权关系?” 王安石道:“主要负担河防财政的是转运司,而转运司同样也有监督河道工事的职权,正如我方才所言,在制置河防水利司之前,转运司若觉得有问题,是可以拒绝拨钱的。 但这也导致很多时候,转运司成为延缓河道工事的罪魁祸首,故而我才建议陛下设制置河防水利司,即便是现在,如果转运司认为工事存在问题,他们也是可以立刻上书朝廷,只是要以河防大臣为主,而不能轻易拒绝拨钱粮,除非你握有铁证,证明这里面确实存在问题。” 张斐问道:“什么问题可以上报朝廷?” “任何问题。” 王安石道:“比如说有人克扣夫粮,滥用民力,贪污腐败,等等。” 张斐道:“侵占民田,破坏百姓房屋,这些算不算?” 王安石点点头道:“这些都可以算。” 张斐问道:“不上报算不算违反制度?” 王安石道:“朝廷是有御史监督。” 只要张斐问他,又无违反制度,他一律避而不答,他知道这么大的工事,不可能不存在这种情况。 张斐又再问道:“不上报算不算违反制度?” 王安石无奈之下,才道:“不能算是违反制度,但可以判定失职之罪。” 还是避重就轻,因为失职之罪,一般不属于司法,而是属于行政。 张斐道:“假设在拓宽河道时,要征用民田、民屋,这需不需要先上报朝廷,还是说可以先征用,后上报,亦或者说,不需要上报。” 王安石道:“这种事一般是地方官府和制置河防水利司来商量着定,如果事事都得先请示朝廷,也可能会耽误工期。” 张斐道:“但是翻阅很多文案,大多数河防工事,都没有具体工期。就如此案,在所有相关文案中,都没有指明工期,唯一相近的,就是程都监认为这很紧急,但甚至没有相关文案,记录到大概是在几月之内必须完成。” 王安石思忖一会儿,道:“当然还是尽早完成的好,如果在你的工事未完成之前,又遇到水患,那你可得负主要责任,河防大臣也不容易。”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问道:“也就是说河防大臣,是可以根据工事,任意征用民田、民屋。” 王安石道:“当然不能任意征用,而且地方官府也需要记录在案。” 张斐道:“如果地方官府阻止河防大臣征用一处民田,该以谁为主。” “.当然还是河防大臣。” 王安石道:“地方官府若觉得不合理,可以上书朝廷。” 张斐问道:“根据王学士这番所言,滥用民力,难以判定,需要多少工期,难判定,征召田屋,难以判定,唯一可以判定的,应该就是贪污受贿,但司法是讲究证据的,也就是说,除非贪污受贿,否则的话,司法是很难介入的。” 王安石道:“具体事务,具体判定,司法当然是可以介入的。” 张斐问道:“假设,朝廷下令,将河道拓宽五丈,但一不小心,拓宽了五丈一尺,并且毁了百姓的田地,司法可否追究河防大臣的责任。” 你小子又给我设套。王安石不禁暗骂一句,他要这么说,那程昉可就凉了,忽然心念一动,笑道:“我认为你问得这些问题,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有治理过河道,不知其中困难,谁都想做到尽善尽美,但往往就是做不到。 虽然其中可能有百姓因此受累,但也有更多百姓因此可免于水患,并且可令国家长治久安。” 张斐道:“王学士误会了,我的这些问题,并非是在指责任何人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我只想问清楚一个问题,就是在整件事中,是否有法可依,这对于我们检察院是否起诉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无法可依,那我们检察院又凭什么进行起诉。” 王安石想了一会儿,道:“公检法的制度,确实难以判定河道上的事。” 张斐笑道:“但是目前看来,旧司法制度其实也很难判定,有人说滥用民力,也有人说没有滥用民力,到底这里面没有一个具体判定标准。” 韩琦抚须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他这听证会,目的是指出弊政,而不是针对谁。” 富弼道:“你只道出其一啊。” 韩琦问道:“其二是什么?” 富弼道:“如此类事,朝廷是可以个惩罚,就看官家愿不愿意,但制定出详细标准,那么公检法便可介入。” 韩琦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公检法确实无法介入。” 富弼稍稍点了下头。 王安石想了一会儿,道:“的确,目前未能准确估算出,不过这一点朝廷已经意识到,因此在事业学院中,我增加了农学和水利学。” 学得真好,都会借机打广告了。张斐强忍着笑意,“多谢王学士。” 王安石隐蔽地瞪他一眼,赶紧起身离开,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接下来,张斐又将司马光给请上来,这必须得对等,要是请王安石,不请司马光,小心司马光三天不搭理你。 司马光坐在程颐身旁,炙热地目光看着张斐,好似在催促,快快快问,老子已经等不及手撕那贼。 张斐是心领神会,直接问道:“我请司马学士上来,也是询问清楚,就是有关河防大臣的权力问题,不知司马学士可否认同王学士的。” “方才他说得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司马光当即怒斥道。 王安石似乎早有预计,颇为嫌弃地摇摇头。 张斐问道:“此话怎讲?” 司马光道:“若依那他所言,河防大臣就可以无法无天,甚至可以征召一州百姓服役,以及肆意破坏百姓良田,但这怎么可能。” 张斐道:“是有相关制度限制的吗?” “当然是有的。” 司马光道:“河防大臣的职权,就只是在于监督各地官府是否有根据朝廷拟定的计划修建河道,他应该如你方才所言,先视察河情,制定计划,如拓宽多少,需要多少劳役,多少时日可以完成。 这个数目可以不具体,但至少要有一个大概数目,然后上书朝廷,再由朝廷决定是否采纳。 如果采纳的话,朝廷再下令地方官府,地方官府再依令行事。这才叫做依法行事。” 他神情激动,好似憋了太久。 张斐道:“但是我有查阅相关制度,确实是没有一套标准的制度,也没有明确河防大臣的职权。” 司马光哼道:“那是因为制置河防水利司乃是新设的官署,自然是没有完善的制度,但如果制置河防水利司能够决定一切,岂不是有违祖宗之法,再加上朝廷并没有废除旧的完善监察制度,故此相关监察部门,还是能够制衡这制置河防水利司。” 张斐点点头,道:“但即便如司马学士所言,问题依旧,怎么判定是否滥用民力,怎么判定民田、民宅是否应该纳入工事中。工事所需劳役、钱粮,这统统都没有具体规定。 假设以前监察制度仍旧有效,那么这些监察人员,又如何判定这些问题,会不会如王学士所言,他觉得需要两个人,而你觉得只需要一个人,两个人便是滥用民力,这工事永远都完不成,而且,司法也难以介入。” 司马光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如果有一套标准的话,那当然是非常好,这方面确实有待完善。” 张斐问道:“那这属于谁的责任?” “属于.!”司马光突然瞧了眼张斐,道:“属于我们这些大臣的责任。” 但随后他又马上补充道:“但是治水的目的是为百姓避免水患,若是劳民伤财去治水,害得百姓无家可归,无田可种,为得又是什么? 就拿此案来说,是不是真的要在寒冬腊月,且缺衣少粮的情况下,去扩建那一点点河道,即便完善此番任务,其实也不足以抵抗洪水,此非一日之功,自然不能急于一时。 隋炀帝修运河,唐太宗也修运河,为何结果又是截然相反,原因就在唐太宗会体恤百姓,同时制定非常完善计划,是绝不会急于一时,修建运河可是贯穿整个唐朝。 而程都监之所以督促他们赶工,只因他好大喜功,而不顾士兵死活,难道朝廷要鼓励这样的行为。 以史为镜,可知兴替,急于一时,往往会导致更加恶劣的后果,倘若程副使将水兵拒之门外,使得水兵认为,这横竖都是一死,那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虽然无法判定多少劳役算是滥用民力,但至少可以根据当下工事急缓,当地民生情况,来判定有无滥用民力,有无破坏民田、民宅。” 张斐直点头道:“司马学士言之有理,但检察院不能遵循理来行事,而应该遵循制度、规则、法律。 关于对程都监的指控,似乎都没有准确判定标准。” 这小子有时候比我还死脑筋。司马光道:“怎么没有?你可以去查查看,在征召劳役的时候,有多少徇私枉法的行为。” 张斐道:“但是具体征召劳役,是地方官府所为,如果这其中有问题,那应该追究地方官府的责任,制置河防水利司,并不直接参与征召劳役的过程。” 司马光道:“他们也只是服从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 张斐道:“在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中,可有指明,可以在违法的情况去征召劳役?” 司马光急切道:“但是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就是逼着地方官府不遵守法律。” 张斐道:“但程副使就是以律法为由,拒绝了程都监的命令。” “.?” 闭环了。 司马光是有气无力道:“因为他们担心遭到程都监的报复。” 张斐道:“关于这个问题,适才我也向程副使询问过,司马学士可有不一样的答案” “没有!” 司马光双目一合。 真是生无可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三章 听证会(三)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三章听证会在司马光看来,张斐就是在耍流氓。 虽然司马光是绝对赞成程颐的这种做法,要据理以争,捍卫法度,但他也理解那些官员心里的担忧。 如果他们拒绝配合程昉,那只有极小的可能性,会得到善果,大多数都是会得到恶报的。 因为王安石设制置河防水利司,目的就是为了统揽大权,地方要是不配合,他能给你好果子吃吗? 谁又敢轻易得罪这些统揽大权的宦官。 到底大家混到今天这个地位,也都不容易,谁都非常珍惜。 可表面上来说,又是程颐这种做法值得推崇,张斐要这么去抬杆,完全不顾这人情世故,你也确实说不过他。 不过这宋朝也真是搞笑,这前线打仗,后方排兵布阵,事无巨细,都直接是将兵马布置到河里面去,但如这种事,又是模模糊糊。 张斐见司马光气得眼睛都闭上了,不禁微微一笑,道:“非常感谢司马学士能够出席作证。” 司马光双目睁圆,“这这就问完了?” 他只觉自己屁股尚未坐热。 张斐笑道:“但是我看司马学士,好像也没什么可说得。” “谁说没有。” 司马光激动道。 张斐立刻道:“司马学士请说。” 王安石阴阳怪气道:“真不愧是顶头上司,可以无视规则。” 司马光听罢,不由得怒瞪王安石,我坐在这里,你竟然打岔,是谁不守规矩? 张斐笑道:“王学士此言差矣,这不是庭审,而是听证会,我们检察院还是希望能够听取更多的建议,如果王学士有要补充的,我们待会可以再请王学士出席作证。” 王安石不做声了。 张斐又向司马光道:“司马学士请说。” 司马光道:“圣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就是再加固的堤坝,再漂亮的工程,若失民心,也将不堪一击,若因治水而损民者,这不就是本末倒置吗? 隋炀帝修建运河,为后世所用,可谁又会去歌颂隋炀帝。而程都监所为,虽不及隋炀帝,但也只是因为明主在上,他不敢肆意妄为,不过现在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去查查看,自程都监修建河道以来,河北地区,贼寇又无增多,长此下去,只怕隋末之景,必将死灰复燃。 害民误国,难道无法可治其罪?”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不少官员是频频点头。 就连曹太后都甚觉有理,是轻轻点了下头。 水患是能祸害一方,可民心要没了,国家也就没了。 张斐却还是一脸纳闷道:“司马学士所言,甚是有理,我也很好奇,这史书上常说滥用民力,大兴土木,等等,但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标准来判定?” 司马光激动道:“你为何要纠结这一点。” 张斐苦笑道:“因为这是检察院开得听证会,检察院要的是证据,依照的是律法。” 司马光彻底颓了,“老朽无话可说。” 张斐忙道:“那就暂且请司马学士下去歇息下,待会若有需要,再请司马学士上来作证。” 司马光理都没理,起身就走。 礼仪? 礼个头哦! 一刻都不想多待。 王安石、吕惠卿暗自得意,听着好像程昉不对,但问下来,就是无法将程昉定罪。 一旁的程颐只觉一阵劲风吹过,偏头瞧了眼司马光,不禁又瞧了眼张斐,心道,看来真不是君实相公他们小题大做,而是我程颐太过狂妄自大,这公检法可真是不一般啊! 张斐又朝着王巩点点头,王巩传河北转运副使周革出席作证。 那边司马光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独自在那生着闷气。 旁边的吕公著劝说道:“君实啊,你也不是第一回跟张三打交道,怎还这般沉不住气,与那小子置气。” 司马光很是不满道:“此案涉及的问题那么多,而他就专门挑着这一点来问,这算得了什么本事,这又是什么听证会。” 到底这旁观者清,吕公著道:“可话又说回来,不管他怎么问,可最终都会卡在这个问题上,那这就是一个问题啊!” 司马光微微皱眉,又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瞧向张斐,心想,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而如富弼、韩琦却是越发感兴趣,看得很是投入。 此时,河北转运副使周革已经来到席上。 趁着这空隙加紧审视文案的张斐,抬起头来,向周革问道:“周副使,请问你今日是代表河北转运司前来参加这一场听证会的,还是仅代表你自己?” 周革立刻道:“在下是代表河北转运司。” 张斐点点头,继续问道:“关于河北地区,兴修河道的支出,是否主要由转运司负责?” “是的。” 周革点点头道:“因为转运司总管一路财政,而兴修河道耗费甚大,地方财政都难以负担,故此一般都是由转运司直接负责。” 张斐点点头,问道:“那周副使可否简述一边,河北转运司与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关系?” 周革道:“转运司和制置河防水利司并非同属一个官署,之间并无太多关系,本也是互不统管。只不过在制置河防水利司之前,一直都是转运司在统筹修建河道的事宜,之后朝廷设制置河防水利司,同时又并未剥夺转运司治理河道的权力,故此在治水方面,转运司难免是要与制置河防水利司合作,并且在此事,应以制置河防水利司为主。” 因为转运司是路级官署,同时本就有河道职权,之前朝廷要下达河道整治的命令,一般都是下达给转运司。 “原来如此”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问道:“方才王学士所言,周副使可有听到?” 周革点点头。 张斐问道:“王学士认为以往各官署总是相互扯皮,以至于经常延缓工事,不知是否?” 周革犹豫片刻后,才点点头道:“是有这种情况。” 张斐道:“那么制置河防水利司出现之后,是否有改善这种情况?” 周革点点头道:“有。” 张斐低头看了一眼文案,又问道:“但是在澶州水兵逃亡一事上,似乎又出现这种情况,转运司并没有及时提供足够的衣粮来给予制置河防水利司支持。” 周革顿时是充满委屈地说道:“并非是我们不给于河防支持,而是因为当时河北转运司已经是山穷水尽,根本就无法给予太多支持。” 张斐问道:“山穷水尽,此话怎讲?” 周革道:“因为当时是在征收秋税的时候,收上来的税钱也只是在地方仓库,还未有送到转运司的仓库,而每当这个时候,都是转运司最为空虚的时候。 此外,最初我们在得知此事时,是在九月份,而当时我们认为也不需要准备衣物,谁能知道这会拖到十一月才开始动工。 且相比九月,十一月动工所需支出更大,而我们转运司也变得更加拮据,因为秋税还未统计出来,所以根本无法及时拨出足够多粮食来。” 张斐问道:“就连八百名水兵的衣食,都拨不出吗?” “是的。”周革点点头,道:“因为这几年河防大臣是到处兴修水利,基本上将河北河道全部治理了一边,同时动辄数万劳役,耗资数十万,河北各州县府库早都已经见底,同时我们转运司还得满足河北禁军所需。 不仅如此,因治理水患动用劳役过多,也严重影响当地百姓务农,从而又导致近年河北税入是在不断降低,所以,我们很难在短时日内从州县调出这么多衣粮给河防水利司。” 佛堂中的赵顼,无意识地一手拍在椅把手上,显得是极为懊恼。 曹太后瞟了眼赵顼,稍稍松得一口气,但也并未说什么。 在这事上面,她多说一句,都可能是干政,但她内心也是希望皇帝能够深思熟虑,三思而行。 张斐又低头看了看文案,然后抬起头来,向周革道:“在大约三年前,大名第五埽决口,灾情尤为严重,河水淹没了馆陶、永济、清阳等县以北的大片地区。可有此事?” 周革点点头道:“是有此事。” 张斐问道:“当时朝廷是如何应对的?” 周革道:“当时朝廷先是下令我们转运司设法堵住缺口,而程都监也参与其中,我们在视察灾情过后,程都监提出一个一方面疏导淤塘之水灌溉深州农田,另一方面再对二股河加深加宽的治理方案,并且也得到陛下的同意。” 张斐问道:“结果如何?” 周革道:“结果算是比较成功的。” 程昉顿时昂首挺胸,这就是他最大的功绩,他也是凭借这一点,一战成名,然后就飘了。 张斐问道:“那周副使可否具体说说其中过程,以及河北转运司在其中承担的责任。” 周革语气激动道:“其实事情都是我们河北转运司和地方官府在做,催调百万役夫,筹集百万人所需的衣粮,反正是程都监怎么要求的,我们就是怎么配合的。其困难甚至超过与辽作战,转运司的官员几乎也是几天几夜不合眼。” “是吗?” 张斐道:“但是根据我们检察院所查,在此次工事竣工之后,朝廷的奖赏中,并未怎么提及转运司。” 周革突然诡异一笑。 张斐也是笑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周革笑道:“因为所有功劳全全都记在程都监一个人身上,至于为何会这样,我觉得张检控应该去问程都监。” “好。” 张斐点点头,然后立刻转头看向程昉,“程都监,你对此有何看法?” 程昉似乎正在想什么,忽听张斐问来,不禁一怔,但旋即冷笑道:“功劳倒是没有都记在咱家一个人身上,但是罪责可全是由咱家来承担,他们转运司私下向御史台告密状,可别以为咱家什么不知道。但他也说了,这事都是他们在做,为何役死人夫,又成咱家的过失。” 周革闻言,当即愤怒道:“程都监还真有脸说,不是你在后面催的急,我们至于征召那么多役夫,且日夜督促他们赶工,在那一个月,我们是累死累活,耗尽库存,结果你将所有功劳全部据为己有,你在朝中是平步青云,担任河防大臣,又判达州,而我们转运司可连一个升职的都没有。 这旁人不知,还以为程都监会用仙术,一个人就能够完成这么大的工事。” 越说越委屈,到后面,语气都带着几分哽咽。 程昉道:“咱家为何没脸说,最初朝廷是让你们转运司设法堵住决口,是你们无能,想不出办法,最终是咱家想方设法堵住决口,同时还灌溉了农田,难道咱家不应该居首功吗?” 周革哼道:“我们的确想不到办法,因为我们可不敢不顾民生,兴百万之役。” “好了!” 许遵突然开口道:“这是听证会,可不是市集,张检控未有询问,就尽量别说话,否则的话,这听证会永远得不到结果。” 二人这才作罢。 但在坐官员,是心如明镜,司马光又恶狠狠地瞪了眼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不遑多让,也怒瞪司马光一眼。 在司马光看来,这都是王安石纵容程昉所至,但在王安石看来,程昉贪功是一方面,但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刘挚揪着程昉不放,他必须得给予程昉更大的支持。 张斐却顺着周革与程昉的争论,继续向周革问道:“周副使刚刚提到,不敢不顾民生,兴百万之众,那么周副使对于劳役一事,又是如何看的?” 周革道:“一般来说,都是厢兵承担绝大多数的劳役,如此便不会耽误百姓的生计,也不会引发民怨,另外,厢兵承担劳役,官府其实可以做出最合理的安排,征发劳役,其中变数太多,官府也难以掌控。 但程都监太过急功近利,完全就不顾民生,也不顾转运司和地方州县的困难,看到问题就要求马上整治,且要求短期内必须完成,这就导致要征召大量的劳役,支出巨额钱粮。关键他也未经深思熟虑,常常导致浪费人力物力。 如两年前在真定府,他为求急于施工,草率的决定搭建桥梁,不到一月,就马上征召数千劳役,可结果发现根本不行,随即又拆除,又改用船渡。 如此类状况,在河北河道上那是比比皆是。” 程昉气急不过,若非许遵在上面,他非得反驳回去。 张斐点点头,继续问道:“周副使,在大名第五埽决口之后,你们转运司还愿意极力配合制置河防水利司吗?” 司马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好小子,还是这么阴。 周革愣了下,沉吟少许,谨慎地回答道:“不瞒张检控,我们是心有不愿,但也不敢忤逆,因为自那以后,河北诸官,都十分畏惧程都监。在两年前,程都监又开修漳河,又调集十万役夫,但又如这回一样,是在我们转运司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行,以至于多出数倍损耗来。” 张斐问道:“多出数百损耗,这是如何判定的?” 周革道:“如果提前一年布置的话,我们转运司在调转货物和人力安排上,就能够先在兴修河段地点囤积好。 而当时程都监不断催促,就是哪里有粮食,就从哪里运,哪里有人就往哪里调,只能是毫无章法,其路途损耗无法估计。” 张斐道:“如果事先统筹好,能够减轻多少损耗?” 周革道:“我们事后是有统计过的,损耗至少能够减少三分之二,关键开漳河并非是应急之需,是不需要那么着急的。 可但凡有人劝说他,他皆以耽误工事要挟,故无人再敢言错。 在此役过后,迫使河北百姓,厢兵役卒是四处逃亡,其所造成的劫难,远胜于水患,如今河北百姓皆说,宁可被水冲,也不愿再被程都监役使。 等到河北厢兵、役夫用尽,朝廷都只能从其它州县调集急夫前来修建河道。而这就是为什么程都监要调集水兵的原因,因为河北已无人可役,亦无钱可使。” 不少官员,闻言是摇头叹息。 外围也响起嘘声来。 这也是第一次。 因为之前那些问答,百姓也听得不是很懂,不知道谁对谁错,但说到这里,百姓心里明白,你治水治水,完全不顾民生,就不如不治。 王安石、吕惠卿闻此嘘声,皆是黑着脸。 曹太后坐在佛像面前,听到这番言论,拨动佛珠的手,也渐渐变得愈发凌乱,几番启唇,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赵顼看在眼里,心中很是窝火,其实关于是否开掘漳河,他当时是很犹豫的,确实耗费太大,他也舍不得。 不过程昉强烈这么干,甚至以辞呈威胁,再加上王安石也极其支持,他也没有主见,毕竟那时候公检法都还是雏形,他又被架在上面,不能轻易收手。 而如今他是下定决心,不能再怎么下去,这么搞下去,多少钱多少人都不够用。 周革下去之后,王巩又传洺州通判刘恩出席。 张斐先是照例询问,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州府,刘恩表示自己是代表洺州前来作证的。 “根据我们检察院所查,洺州是曾官员说当地百姓是乐于徭役,不知是否?” 张斐问道。 话音未落,外围就响起嘘声。 乐于徭役? 这得多不要脸才说出这种话来。 “肃静!” 许遵敲槌,呵斥道。 庭警也立刻举起肃静的木牌。 等到嘘声消散后,刘恩点头道:“是的,开漳河,洺州就调遣一万徭役前去相助。” 张斐道:“刘通判方才可有听到那些嘘声?” “有。” 刘恩立刻道:“但他们并不知实情。” 张斐笑问道:“我也不知,刘通判可否详细说说。” 刘恩立刻道:“在未改河道之前,洺州百姓是饱受水患,经过程都监治理后,洺州百姓不但免于水患,而且干枯的河道,又在程都监督促下,放淤、灌淤,这些河道已经变成数万顷良田,供百姓耕种,百姓自然乐于徭役。” 适才还十分萎靡的王安石、吕惠卿不禁精神一振。 韩琦小声道:“这小子还真是不拉偏架,这边打一棒子,那边就赶紧送上一颗大枣。” 富弼道:“别说打一棒子,就打死又如何?问题得不到解决,也将毫无意义。” 韩琦点了下头,对此也是深表认同。 他们这把年纪,对于党争是极其厌恶,历史上他们虽然反对新法,但也是用敬而远之来表达,而非向年轻时,与王安石斗得天翻地覆。 因为他们发现,斗下去是毫无意义的,是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张斐问道:“你方才也应该听到周副使他们所言?” 刘恩点点头。 张斐道:“对此刘通判怎么看?” 刘恩道:“这我不好说,但是对于洺州,是利大于弊,因为洺州百姓常年饱受水患,他们非常渴望得到治理,但是光凭洺州一己之力,又几乎做不到,需要河北各州县齐心协力,可之前大家都是自扫门前雪,直到成立制置河防水利司,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善,我们洺州多数官员都非常支持程都监。” 顿时有不少官员嗤之以鼻,你这说的难道就不是自扫门前雪吗? 但也不少官员点点头,表示认同,凡事也不能只看一面。 张斐道:“所以周副使他们所言的那种役死人夫的情况,并未发生在洺州?” 刘恩迟疑一会儿,“多少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洺州当然也有百姓逃役,但大多数百姓对此是非常积极的,所以工事都修建的很快。” 张斐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文案,“适才刘通判说洺州多出数万良田,但这好像并未反应在税收上。” 刘恩愣了愣,警惕道:“这这我不大清楚,而且这与此事有何关系?” 张斐道:“我只是想确定,是否真的多数数万良田来。” 刘恩道:“此事千真万确,朝廷大可派人去查。” 张斐笑着点点头,“朝廷会派人去调查的,多谢刘通判出庭作证。” “不敢,此乃在下分内之事。”刘恩讪讪一笑,眼中闪烁着一丝畏惧。 但其实在场官员都是心如明镜,多数这么多田,又有多少能够落在百姓头上,当然不能反应在税上。 富弼小声向韩琦道:“你没有份吧?” 韩琦哼道:“我需要吗?” 国庆快乐,祝愿大家能够早点下高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四章 听证会(四)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四章听证会听证会进行到此,许多官员都是满心困惑。 这到底在干什么? 因为在很多官员看来,不管是听证会,还是庭审,肯定是有目的,要么就是偏向程昉,要么就是偏向程颐。 可张斐这一上来,要么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要么就是打一大棒,给一大枣。 搞得是扑朔迷离。 这么问下去,到时大家争都不知道该怎么去争。 无法得到一个结果。 大多数官员都看不明白张斐是意欲何为。 这刘恩下去之后,王巩再传随州判官盛陶出席。 程昉见得此人,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厉色。 “盛判官,听闻在程都监开漳河时,你正好担任监察御史,巡视河北一道?” 张斐问道。 盛陶点点头:“是的。” 张斐道:“你有何见闻?” 盛陶立刻道:“我看到的是,劳民伤财,误国误民。” 张斐问道:“能否具体说说。” 盛陶道:“逼人夫夜役,践蹂田苗,发掘坟墓,占田毁屋,不知其数。愁怨之声,散播于道。” 张斐问道:“此乃你亲眼所见吗?” 盛陶点点头道:“我亲眼所见。” 张斐道:“那你当时可有劝阻过程都监?” 盛陶道:“当然是有,但程都监却以河防工事相威胁,如果我胆敢阻止河防工事,倘若发生水患,定将由我来负责。但我并非是意图阻碍河防工事,而是认为他们做,只会劳民伤财,消耗国力,劝其莫要这般激进。” 张斐道:“你可有对程都监个人进行监察?” 盛陶似乎明白张斐之意,点点头道:“有的,但我没有发现程都监有借水利之事敛财。” 张斐道:“你可有将此上报朝廷?” 盛陶点点头,“在劝说无果后,我便立刻上奏弹劾程都监,然后我就被调去随州担任判官。” “是吗?” 张斐愣了下,问道:“你认为这属于程都监的报复吗?” 盛陶瞄了眼王安石,然后摇摇头道:“这我不清楚。” 张斐又问道:“那你此次回京?” 盛陶道:“我是来参加去年年末的立法会,原本我都已经在回程的路上,又被检察院追回。” “原来如此。” 张斐突然冲着王巩点点头。 王巩立刻传河北提点刑狱司王广廉。 王广廉来到程昉身旁坐下。 张斐微笑地问道:“王提刑,据我们所知,开漳河时,朝廷就是命你与程都监前去视察,制定相关计划,不知是否?” 王广廉点点头道:“是的。” 提点刑狱司和转运司都有治理河道的职权,因为这些官职,都是使臣,他们的权力更能代表中央。 张斐道:“也就说你是全程参与漳河之役?” 王广廉点头道:“是的。” 张斐伸手引向对面的盛陶,“方才盛御史之言,你应该也听说了,真是情况是否如他所言?” 王广廉道:“漳河之役,征召十万役夫,延绵两百余里,其工程之大,非你我一眼就可言尽。 有没有发掘坟墓,这是有得,有没有占田毁屋,也是有得,但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这只是少数。 他们御史为求争功,是刻薄寡恩,专爱搜根剔齿,而那些利于百姓之事,他们就只字不提,如方才刘通判所言,洺州许多百姓乐于工役,他们就视而不见。倘若其所言,是广泛存在,河北早就乱了,事实证明,绝非如此。” 张斐点点头,道:“但既然这些事情确实有发生,那王提刑可有为他们伸冤?” 王广廉道:“当时我忙于治水,实难顾忌。” 张斐又问道:“王提刑认为这些事是否属于违法行为?” 王广廉摇摇头道:“我并不认为,因拓宽河道,而拆除民屋,乃是百姓着想,乃是为国家着想,而非是我们将那些田屋敛入钱袋,若不治理好河道,任由水患蔓延,河边的田屋,焉能幸存。” 张斐又道:“关于拆除民屋、占据民田,官府可有补偿措施?” 王广廉道:“可能也会遗漏一些,但多半还是记录在案的,我朝允许百姓对此进行申诉,但目前估计拿不出钱和地来补偿。” 张斐道:“在你们计划开掘漳河时,可有将事先这些补偿算入支出之内?” 王广廉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如果要统计出这些,需要耗费太多时日,这会延误工事。” 张斐点点头,道:“多谢二位能够出席作证。” 随后,王巩站起身来,邀请富弼出席作证。 众人精神一振,富弼德高望重,他的证词,必然会是影响重大。 等到富弼坐下之后,张斐笑道:“今日请富公出席作证,并非是因为富公与此事有关联,而是我们知晓富公通晓律法,对此是有很高的造诣,且经验丰富,我们希望能够听取一些专业的建议。” 王安石、司马光听罢,顿时心生不爽,我们也是专业的呀! 富弼谦虚道:“若论律法造诣,老朽可远不如张检控。” 张斐忙道:“不敢!不敢!在下对于律法研究,以及经验方面,都是远不如富公。” 一番相互推让后,张斐便问道:“适才各位官员所言,富公也应该听到了。” 富弼点点头。 张斐道:“我想知道,在富公看来,这其中是否存有违法行为?” 富弼捋了捋胡须,道:“关于滥用民力,这的确不好判断,但是老拙认为还是应该顾忌民生,否则的话,这官逼民反,反倒会酿成大祸,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再来就是强征劳役,依照我朝规定,官员不能擅自征发劳役,这需要朝廷的批文,但是关于河北河防工事,朝廷是下达了政令,只是政令上,并未写明一个具体数目,也不好判断是否存有强征。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也就是强征民田,拆除民屋。” 张斐问道:“这有明文规定吗?” 富弼道:“据老拙所知,以前有几个征用民田、民屋的例子。 在大中祥符七年,朝廷修建恭谢天地坛,占用十八户民田,之后真宗皇帝下诏,给予这十八户百姓补偿,不但照市价赔偿,而且还多补三百余贯,每户可多拿十六余贯。 而在天圣元年修建永定陵,占用杜彦珪田十八顷,估价总共需要700贯。仁宗皇帝下诏增加为1000贯。” 虽说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北宋的特殊国情,导致私有制思想还是比较强烈的,可能北宋皇帝自己都不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历史上第一部拆迁法案,还就是宋神宗在元丰年颁布的,但古代你不能被这种法案迷惑,执行才是关键。 富弼似乎又想起什么来,又继续言道:“哦,其中还有一个最为突出的例子,也就是在庆历元年,当时我朝正在与西夏作战,朝廷担忧边境战士因修建防御工事,而毁坏民屋,激起民怨,故由中书省起草诏令,规定不得因修建防御工事,而强拆民屋。 而在第二年范文正公在西线巡视,经邠州时,遇到百姓拦路告状,说是‘官中修营,占却园地,拆了屋舍’,范文正公当时就引用这条规定,要求官府立刻给予百姓补偿。 不过在补偿的过程中,也是一波三折,原本范文正公是要求官府赔地赔屋给百姓,但由于官府无空闲之地,于是又折价赔钱,可是,由于当地转运司也有相关规定,应该是赔地给百姓,但又无人告知转运司,官府无地可赔,可官府又根据此规,向百姓要回赔付的钱财。 范文正公得知此事后,责令官府立刻退还所有已经赔付的钱财,至此,此事才了。” 司马光听罢,欣喜之余,又是一拍大腿,懊恼道:“我怎将这些给忘了。虽无条例,但有判例啊!” 王安石、吕惠卿则是紧锁眉头,就连程昉都变得惶恐不安。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之前那些供词,只是道出程昉滥用民力,但无法令可循,但富弼拿出法规和判例。 输了呀! 张斐问道:“富公可还记得当初中书省这条规定?” 富弼点点头,背诵道:“陕西军州如有因修展城郭、仓库、草场、营房等,但系侵占人户地土去处,并令将系官空闲地,许人户请愿指射,官司给还。若无地土,即取索本主元买契,比类邻近地段买置价例,支还本钱。” 非常详细,先赔偿土地,并且户主指定的地段,不能拿荒郊野外的地段来赔,若无土地,必须以近邻地段的比价,以钱币偿还。 张斐又问道:“这条政令,是有写明陕西军州?” 富弼眼中闪过一抹赞色,点头道:“是的。” 张斐又问道:“富公所言真宗朝和仁宗朝时期的补偿例子,是真宗皇帝和仁宗皇帝亲自下诏对民户进行赔偿吗?” 富弼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问道:“富公认为,河北诸州应该遵循此例吗?” “不能。” 富弼摇摇头道:“我举此三例,就是想证明一点,朝廷在这方面,其实并无明文律法。否则的话,又何须皇帝下诏,又何须中书令下达规定,且也只是指明陕西军州。” 这个两级反转,令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但回过头来一想,好像又很有道理,如果有法律规定,那还需要皇帝下令,依法行事就行。 尤其是范仲淹这个例子,指明是陕西军州,为得也是怕激起民怨,耽误战事,也就是说这不涉及其它地方,甚至可以说明,没有相关法律,要有的话,中书省何必多此一举。 王安石、吕惠卿、程昉是长出一口气。 吓死人了! 张斐又问道:“先帝尚且给予百姓赔偿,官府不应遵循其例吗?” 富弼道:“遵循固然没错,不遵循,圣上亦可治其罪,且下令补偿百姓,但张检控问得是司法,司法上确实是难以判定。” 张斐又问道:“难道司法上,是允许强征民屋的吗?” 富弼道:“《宋刑统》只是规定官员不得强取民屋民田,但如果是官府所为,并且有朝廷的政令,这就很难去问责。 不过事情当然不能这么做,这是不合理的,既然破坏他人房屋、田地,朝廷就应该给予补偿,此乃理所当然之事。” 张斐道:“既然是理所当然之事,为何没有相关法律?” 富弼思索一番,回答道:“依老拙之见,即便对此立法,可能情况也并不会得到太多改善,就如范文正公的例子,在陕西军州是有明文规定的,但这种情况仍旧发生,若不是遇到范文正公,且再三查访,只怕百姓也得不到赔偿。 因为之前是政法一体,执行政令者也就是执法令者,他拆屋民屋,自然不会认为自己在违法。而且,也有可能真的会延误河防工事,甚至于战事。 如王提刑所言,那么大的工事,不出一点纰漏,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因这些纰漏而临阵换帅,甚至导致河防工事停滞不前,损失将会更为惨重。 若有律法,但又无法得到执行,反而会损律法的权威。” 张斐道:“依富公之意,该由朝廷下令,补偿百姓?” 富弼道:“此非治本之法,上述三例,百姓所遇皆为明主贤臣,得到赔偿,乃是幸运,可在当时,其实还有很多百姓,是无法得到任何补偿的。” 这就是人治和法治一个重大区别。 是真宗,是仁宗,是范仲淹,下令赔偿百姓,而非是依法赔偿。 也许结果是一模一样的,但这就两回事。 如果真宗不赔,又能怎样? 张斐点点头,问道:“何谓治本之法?” 富弼思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老拙认为其实方才问答,已经讲明问题关键所在,就是应该动工之前,制定出一份完善、周密的计划,这也是我朝祖宗之法所强调的。要拓宽多少河道,征召多少劳役,占用多少田地,拆除多少房屋,这些都应该写入在内。 同时应该制定出完善的律法,规范如何征召劳役,如何补偿百姓。以往政法不分,即便拟定相关律法,可能也难以执行,但如今有了公检法,老拙认为这是做到的。 此外,如果不写明这些,其实圣上和宰相也都不知道,此番工事具体需要多少耗费人力财力,待工事完成之后,可能结果亦非圣上所愿,如果早知道需要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可能朝廷又会另外考虑。” 赵顼听得眼泪都在打转,确实,确实应该这么做。 现在这事就是搞得他骑虎难下。 但是孟乾生等官员,听到这里,不免是恼羞成怒,这富弼明显就是在跟张斐打配合。 估计又得借此事,在河北地区推广公检法。 如果公检法是带着赔偿去的,河北百姓肯定又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这特么已经不是第一回,但总是令人防不胜防啊! 天呐! 这个游戏到底该怎么玩啊!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非常感谢富公给我们提供如此专业的建议。” 富弼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只是老拙个人的看法罢了。” “不不不!” 张斐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富公真是谦虚,富公不但通晓古今律法,而且目前担任立法会长,乃是非常专业的回答,也无可挑剔,我们检察院将会会充分考虑。” 这不是客套话吗?富弼愣了愣神,木讷点了下头,便起身带着一丝疑惑,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张斐喝了一口茶,王巩便站起身来,传韩琦出席作证。 可算是轮到老夫了! 韩琦是激动地站起身来,哪知这脚下一麻,险些摔倒,幸得一旁仆从搀扶着。 未等韩琦回过神来,身边的富弼淡淡道:“别紧张。” 韩琦猛地回过头去,“老夫这是紧张吗?这是腿麻。” 富弼抚须微笑,其实他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无论对方是什么阶层,他从不以阶级论人,但唯独戏弄一下韩琦,心里能稍微畅快一点,毕竟这心里还憋着一股气。 韩琦轻轻跺了几下脚,然后推开仆从,强势地往上面走去。 富弼笑着摇摇头道:“这把年纪了,还是恁地要强?又或者是回光返照?” 韩琦往上面一坐,气氛直接达到顶点。 富弼、韩琦虽都是三朝老臣,但韩琦更是能够代表旧朝权臣,与王安石、司马光可都有间隙的。 他的回答,会令大家都很紧张,包括王安石在内。 虽然韩琦看上去是病怏怏的,但谁能保证,韩琦不是借机要重返朝堂,无论是对革新派,还是保守派,都是难以接受的。 当然,韩琦在朝中的马仔,那是非常兴奋。 “你那些客套话就免了,说得也不是很顺耳,还是直接问吧。” 张斐刚刚张嘴,韩琦就摆摆手道。 其实韩琦早已经不要强,但是面对张斐这个后生,还是激发了他一丝丝斗志,上来就先声夺人。 “多谢韩相公理解。”张斐讪讪一笑,咳得一声,颇为严肃地问道:“韩相公目前担任河北四路安抚使,判大名府,不知是否?” 韩琦点点头。 张斐道:“可是根据我们检察院所查,针对程都监在河北展开的河防事务,韩相公是很少过问。” 韩琦道:“那是因为近几年老夫旧病缠身,处理政务,已经是力不从心。” 张斐问道:“韩相公对此是一无所知吗?” “那倒也不是。” 韩琦摇摇头,道:“关于周副使他们方才所言,老夫也是知晓的,但老夫也如他们所言,对此不敢妄自干预。” 张斐惊讶道:“以韩相公的地位,都会畏惧程都监?” 程昉谨慎地瞟了眼韩琦,心里也是捉摸不定,他在河北确实没有给韩琦面子,但他也不认为,韩琦真的这么畏惧他。 韩琦道:“我并非是畏惧程都监,而是因河防而畏惧。” 张斐问道:“韩相公可否说得详细一点。” “其实他们方才已经说过了。” 韩琦感慨道:“这天有不测风云,水患之事,是难以预判,倘若老夫对河防干预,万一此时闹起水患,那所有责任可能都会由老夫来承担。老夫就是地位再高,可也承担不起这数万万人命,更何况河北其余诸官。 程都监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当下所为的事,直接关乎国之大计,关乎河北各路的百姓。” 这一番话来,真是说到官员们的心坎上,也引得不少官员直点头。 因为水患是无法预测的,你不知道下一刻会怎么样,你如果阻扰,万一出问题,后果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 张斐伸手引向程颐,“但是程副使以法度,阻扰程都监调用水兵。” 韩琦笑道:“老夫并不认为此乃明智之举,万一去年十二月,亦或者今年一月那条河道闹水患,程副使将会承担所有责任,因为无人可以证明,此番工事能否阻止这场水患,只能惟结果论。” 程颐不禁问道:“韩相公之意,莫不是下官要放任不管。” 韩琦目光直视,咳得一声,“遵守听证会的规则,倒不至于承担后果。” “.!” 程颐是尴尬回过头去。 在听证会上,你没有发问权。 张斐嘴角微微抽搐了下,问道:“韩相公之意,莫不是让程副使放任不管。” 韩琦这才回答道:“人各有志,老夫绝无此意,但如果程副使放任不管,老夫也能够理解,并且不会与之计较,因为事情必然会是如此发展的。” 张斐问道:“韩相公此话怎讲?” 韩琦道:“因为程都监也感到害怕,试想一下,他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一旦失败,他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堵住那些决口,也必然会急功近利,而任何阻拦他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替罪羔羊,故而无人敢言,而这又会促使他进一步变本加厉,如此循环,直到出最终结果。” 张斐问道:“韩相公认为这最终结果会是什么?” “将会以失败告终。” 韩琦道:“河北百姓本就要肩负防辽重任,哪里经受得起这般消耗,税收年年减少,就已经说明问题,如此下去,水患未除,贼寇四起,而士兵疲之河防,无力剿贼,不说河防工事定会遭受破坏,倘若辽国乘虚而入,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啊! 但此错不在程都监,亦不在程副使,而在于治水一直以来,都是我华夏之大计,责任重大,本应全国上下同心协力,共同治理,又岂能寄托于一人身上。 而如今朝中大臣对此番工事是争议不断,如此情况下,在老夫看来,就不如不修。” 王安石闻言不禁暗自皱眉,不愧是韩赣叟,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五章 听证会(五)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五章听证会到底这姜还是老的辣,韩琦这一番话,引得无数官员是直接飙泪。 无论是周革,还是程昉,神情也都渐渐变得委屈。 可真是理解万岁。 程昉为什么着急,不就是因为朝中很多人盯着他,在攻击他,同时反对他的河防计划,并且皇帝也对此开始生出疑虑,所以他必须马上做出成绩来,让皇帝安心。 没有时间给他挥霍。 这与王安石改革变法,其实也有些像似。 要快速出成绩。 而周革等河北官员为什么不敢阻止程昉,无非也就是他们怕承担这份责任,因为这责任太过沉重。 而如盛陶这些御史,他们之所以敢弹劾程昉,那是因为他们不会直接阻碍程昉执行任务。 其实还是目前的技术,得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各有各的想法,对与错,仅仅是在于自己的信念,以及政治斗争中,而最重要的科学往往被人忽视。 可是王安石、吕惠卿却有一种危机感,因为韩琦这一番话,看似不偏不倚,也没有直言当下的河防工事存有问题,但不难听出来,韩琦希望阻碍东流计划。 相比起与王安石争斗多年的司马光,这韩琦手段显然是更为老练,虽然他心中锐气早已消失殆尽,但他到底是从党争中历练出来的,经验是极其丰富,这是王安石所不具备的。 韩琦是深刻的知道,党争的危害性会体现到哪些方面。 如果要在此案上怪罪任何人,这事反而解决不了,他会被卷入其中,且占不到任何优势。 因为谁也不会认输,认输就是死路一条,只有说不怪罪任何人,才有可能扭转一些事情。 而其中最为主要的人物就是皇帝。 因为无论怎么说,这皇帝都是主要负责人,只要出问题,肯定跟皇帝有关,因为是你皇帝说了算,如今动员了这么多百姓,是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失败。 关键这事,还跟变法紧密的捆绑在一起。 只有将这责任先说清楚,才有可能让皇帝改变这个计划。 韩琦这是在凿坡让皇帝下驴。 堂中的赵顼自然也听出韩琦语外之意,但他心中也是颇为感激,因为他确实是要借坡下驴。 真不愧是韩琦,果真是厉害啊!张斐心中也是一番感慨,这是妥妥的友军,因为他开这场听证会,主要也是为皇帝卸下负担,轻装前行。就顺势问道:“关于治理河北河道,朝中争论非常激烈吗?” “争吵有数十年之久啊!”韩琦抚须感叹道。 张斐故作惊讶道:“是吗?” 韩琦点点头道:“关于此番治水的源头,应该是要追溯到景祐元年,至今约有四十年左右,那一年黄河在濮阳横陇决口,但与之前决口不同的是,这一次河水径直向东北方向分流,经大名至滨州入海。河水也自此也离开行水千年的京东故道,形成了横陇河道,此二道皆谓东流。” 张斐不禁问道:“那何谓‘北流’。” 韩琦道:“那横陇河道淤塞十分迅速,仅仅行河十余年便高民屋丈许之多,且极不稳定。以至于庆历八年,还是在濮阳,在横陇决口点的上游商胡县再次发生决口,且决口形成的新河道进一步向北摆动,经大名至乾宁军入海。此道谓之‘北流‘’,自此便有了‘东流’与‘北流’之争。” “原来如此。”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不知韩相公是何主张?” 韩琦回答道:“老夫与一位知己好友看法相近,这位知己好友便是刚刚卸任的青州知州欧阳永叔,他认为‘唯有疏浚北流之海之道,使之下流畅通,是为最适宜之策’。” 张斐问道:“下官不太懂治水之道,韩相公可愿具体解释一下此中之理?” 韩琦道:“在庆历年间,针对此事是有过一番争论的,当时我并未直接参与,而我之所以赞成欧阳永叔之言,乃是因为我认为在诸官的争论之中,永叔说得最合实际。 他首先道出,水患之因,乃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渐壅,乃决上流之低处,此势之常也。 而自东汉王景治水后,河水行之千年,而未有决口,故有大量泥沙淤积在河床中,河床日久淤高形成悬河。 然而,河水经澶、滑二州时,由于河道两岸有山体约束,河道最为狭隘,上游洪水到来,至此壅水,极易溃决,纵观我朝水患,也几乎都是发生在澶、滑二州。 若不清故道淤泥,则强行使河水再回故道,此无异于自寻死路。” 有一些官员频频点头,但也有不少官员是嗤之以鼻,就连文彦博、司马光都是眉头紧锁。 可见在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极大的争议。 张斐点点头,道:“韩相公的意思,东流乃是行千年之故道,大量泥沙淤于河道,故至我朝水患不断,此非人祸,而是自然而成。若要坚守故道,应当是清除淤泥,可当下又对于淤泥,束手无策,故而应当离开故道,而治新道,也就是所谓的‘北流’之道。” “正是如此。” 韩琦又道:“这因在河沙,若治故道,就应先治河沙,可不能头疼医脚,而当时掌管黄河河堤工料事务的李仲昌则主张先疏通六塔河,对黄河进行分水,然后将大河引归到‘横陇河道’,此谓之‘回河东流’。 而欧阳永叔则认为六塔河道不过五十步宽,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者。又准确的预判,若堵商胡口,塞北流,而引水入六塔,河水必决于商湖口,后来朝廷未有采纳永叔之言,当真就在堵上商湖口的当晚,河水便又决于商胡口,引发巨大的灾难,唉.仁宗皇帝也因此下达‘罪己诏’。” 堂中坐着的赵顼听到此处,不由得哆嗦了下。 这真是想想都害怕啊! 一场水患逼得皇帝下罪己诏,可想而知,这水患有多么可怕。 哎呦!这欧阳修真是在什么事上面,都有自己独到的远见,可真是厉害,只可惜未能与之见上一面,实属遗憾!张斐暗自轻叹,又是问道:“那为何欧阳相公的建议,未有朝廷被采纳?” 韩琦抚须道:“这是因为当年朝中几位重臣皆赞成李仲昌之言,导致仁宗皇帝最终未有采纳欧阳永叔的建议。” 说到这里,他突然瞄了眼富弼。 张斐看在眼里,不免也偷偷瞥了眼,见富弼神色确实有些不自然,心想,难道是富公说服仁宗皇帝采纳李仲昌之言? 但他也很快回过神来,继续问道:“韩相公认为若寻北流,可解水患?” 韩琦点点头,但又补充道:“老夫只是认为,欧阳永叔所言,是最贴合实际,至少无人可反驳‘积淤泥而使河床高悬’之理,治理必然就是清淤。但至于北流新道是否可避免水患,老夫亦不敢保证,到底这水势无形啊。 故此,老夫虽主张北流,也曾上疏圣上,表达对开浚二股河的担忧,尽到臣子本分,虽说圣上最终采纳回河东流,但老夫认为朝廷既然已经决定,就不应阻碍,故对程都监所为,也并未干预,到底程都监确实是在努力治河。” 这一个大迂回,又回到此案本身。 吕惠卿不禁低声骂道:“真是老奸巨猾!” 看似大公无私,但实际上则是在宣传北流,以及暗示程昉就会使用蛮力,而不得其理,只能徒劳无功。 王安石自也听出弦外之意,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张斐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然后向韩琦言道:“非常感谢韩相公出席作证,令我们知道整件事的原貌。” 韩琦却是苦笑道:“韩某老矣,如今也只能略尽绵力。” 说罢,他捏了一把老腰,呻吟道:“哎呦!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无法久坐,张检控可还有其它问题?” 张斐忙道:“下官并无其它问题,韩相公可下去休息。” 言罢,他心想,不对呀!你下去难道就不是坐着吗? 张斐又狐疑地审视着韩琦,这时,那仆人已经上来搀扶着韩琦,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见其神情稍显得意,顿时反应过来,暗道,原来如此,他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富弼不动声色,小声道:“永叔早已不问朝政,若知你又将其置于漩涡之中,恐会怪你的。” 韩琦毫不在意地说道:“天下间谁又没被他怪过?” 富弼笑而不语。 欧阳修年轻时那嘴炮,要么不开,要开必然就是地图炮,包拯他们都被教训过,谁能幸免。 韩琦又补充一句,“况且你富彦国都不怪我,他又能怪我什么。” 富弼稍稍皱眉,“当年决策,我确有疏忽,是责无旁贷。但是你方才之言,只是道出东流之弊,而未有提到北流之弊,这也是有失偏颇,难以服众。” 韩琦笑道:“我若将话都说尽,他们说什么?” 说罢,他瞧了眼王安石。 富弼稍稍一愣,顺其目光看去,当即明白过来,不禁笑道:“原来你是抛砖引玉。” 韩琦皱眉道:“是抛玉引砖。” 韩琦下去之后,王巩便看向张斐。 张斐大口灌下一杯茶后,又瞧了眼天色,“放衙时间到了,要不先休会吃饭。” “吃吃饭?” 王巩差点没咬着舌头,这个紧要关头,大家都已经屏住呼吸,你竟然要吃饭? 就连许遵都傻眼了,转过头去,困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也纳闷道:“你们这么看着我作甚?” 许遵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如说完再去吃,你很饿吗?” 张斐笑道:“检察长,这话题要是继续聊下去,可能晚饭都吃不下去,而且。”他低声道:“咱们要是表现的太多热情,会让人质疑的,就应该举重若轻,该吃饭时先吃饭。” 质疑?质疑甚么?许遵捋了捋胡须,思忖片刻,突然笑着点点头,道:“就依张检控之言,先吃饭吧。” 王巩虽有不解,但这里可是他们翁婿说得算,没有办法,他只能站起身来,宣布暂时休会,下午再审。 这顿时就引起一阵哗然,人人脸上都充斥着不满,你丫是没吃过饭吗? 这种关键时刻,王安石都已经快站起身来,你来个休会,你小心生儿子没小鸡鸡啊! 吕惠卿便道:“如今时辰尚早,为何急于休会。” 张斐道:“但我们觉得有些累,也有些饿,得去休息一下,下午还能继续。” “.?” 这个理由可真是-——欠扁。 如果可以的话,不少官员恨不得上去,直接将这对翁婿踢走,自己来主持。 来这么一出,可真是要了亲命啊! 但检察院方面完全不在乎他们的看法,纷纷起身收拾文案来。 我的会议我做主。 不过曹太后对此有些异议,颇为不满道:“这张三年纪轻轻,怎么还不如几个老人,这一会儿功夫就累了。” 她都没累,你就累了,你好意思吗。 赵顼也有些不爽,“大娘娘放心,待会孙儿就去教训他一番。” 他也是这么做的,将曹太后送到厢房里面休息后,他便立刻命人,悄悄将张斐给叫来。 “为何你要突然休会,可别告诉朕,你是真的感觉累了。” 见到张斐,赵顼就很是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场听证会,就是要解决这个争端问题,不解决这个争端,赵顼下不了台,如今人家韩琦已经将坡都给凿好了,但朕都还没有下去,你突然来个暂停,恐生变数啊! 张斐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这是因为其实东、北二流之争,亦非此案的关键所在,公平起见,我们检察院不能过于引导这个话题,否则的话,他们定能看出,这场听证会是另有目的。” 赵顼立刻道:“但这就是朕的目的。” “我知道。” 张斐点点头,“陛下无须为此焦虑,依照我对王学士的理解,他一定不会就此打住的,下午他一定会申请出席,然后强调北流之害,以此来反驳韩相公 如此一来,就不会影响到检察院在这场听证会的公正性,因为这是他们要强行议论此题,而我便可借题发挥。” “原来如此。” 赵顼稍稍点头,突然呵呵笑得几声,坐回到椅子上,道:“你可真是将他们给摸透了。” 张斐摇摇头道:“并非是我,而是韩相公,他方才急于离开,就是因为他希望留下了一个让王学士不得不出面辩诉的理由。” 赵顼点点头,又是感慨道:“其实关于此番争论,朕早已经听得耳朵生茧,每每入寝之时,耳边总是回荡着这些争论,时刻在煎熬着朕。”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张斐,“但奇怪的是,他们此番在听证会上的言论,却令朕耳目一新,好似听过,又好似从未听到过,这真是怪哉。你可知其中道理?” “规则。” 张斐想都没有想,就回答道。 “规则?” 赵顼错愕道。 张斐点点头道:“他们在朝中的庭辩,几乎是没有规则的,反正就是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针锋相对,而且只有陛下可以镇得住他们。 而在听证会上面不一样,听证会上是有主持者,是有规则,是有发问环节,他们只是其中的参与者,他们不知道会有什么证人出现,如果不谨慎回答,随时可能会被人识破,而所面对的也不是对方,而是会议的主持者,出口言论,自有所不同。 此外,陛下目前是置身事外,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然感觉有很大的差别。” 赵顼若有所思道:“不错,或许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方才聆听时,朕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亦是受益良多啊!可惜,被你给打断了。” 张斐拱手道:“未有让陛下尽兴,张三实在是罪无可赦。” 赵顼听得是呵呵直笑。 “恩师,韩相公方才之言,似乎若有所指,这不得不防啊!” 吕惠卿是忧心忡忡道。 王安石点点头,道:“最初我就是在韩公门下担任幕僚,其智术、手段,心胸,皆胜于那司马君实,我自不会大意,下午我会申请出席,驳回其言论。” 吕惠卿道:“韩相公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表如此言论,会不会是他想以此重返朝堂?” 如果韩琦要重返朝堂,那王安石就得离开,这一山不容二虎。 东流计划,是王安石支持的,而韩琦却暗示北流是正确的,皇帝若要改北流,极有可能就会再度启用韩琦。 吕惠卿对此是如临大敌,到底韩琦当年权倾一时,绝非善类。 王安石却有不同的看法,道:“这不大可能,我听闻韩相公近年来,身体确实不好,他哪还有心力处理政务?” 吕惠卿道:“如那司马懿也是久病不出啊。在学生看来,韩相公重返朝堂,不禁对恩师不利,于司马相公,亦是非常不利,学生认为,应先将韩相公拒之朝外,到底司马相公也支持回河东流。” 言下之意,二者若要选其一,应优先考虑与司马光联手。 王安石沉吟半响,兀自摇头道:“依我对韩相公的了解,他是不大可能想要重返朝堂,这几年,他几乎年年都上奏请求致仕,实在是官家不批。 至于他此番为何回来,我想应该还是因为,韩相公对东流计划一直都是耿耿于怀,之前你也知道,他是几番上疏,意图劝阻官家,不要启用程昉。” 虽然他和韩琦是恩怨颇深,但他对韩琦却始终非常尊重,韩琦再怎么,也敢有所作为,敢于变革。 司马光反倒是更像欧阳修,嘴炮是相当厉害,更要命的是,他们这嘴炮还打得很准。 “真不愧是片纸落下四宰相的韩赣叟,方才那番言论,可也是精彩至极,老当益壮,亦不过如此。”文彦博笑吟吟道。 韩琦笑道:“宽夫就莫要试探韩某,韩某是绝无重返朝堂之意。” 说到此处,他不免一声哀叹,“唉恰恰相反,我自知已时日无多,此番回来,便是想要恳请致仕。只不过这河北水患,乃我心中梦魇,倘若不处理好,将会为害无穷,我大宋永无宁日,我也将死不瞑目,故此韩某仍想再努力一回。” 文彦博道:“可你也说了,不敢保证改道北流将无水患。” 韩琦摇头笑道:“韩某此番回来,是来参加听证会,而不是来与宽夫争辩的,况且,我们都已经争了几十年,也乏了。” 文彦博呵呵道:“你这是逼着我们都上去坐一坐啊!” 韩琦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这话说回来,张斐要求休息,对于他们这些老人而言,还是非常友好的,下午会议继续时,人人都是精神抖擞,不过神情到时发生少许改变,不再像上午那样,个个都紧张,忧心忡忡,而是营造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因为韩琦在上午挖的坑实在是太大,相比起来,程昉、程颐反倒是算不得什么。 各方都不得不就此展开争论。 如张斐所料,王安石在中午时,就派人去主动申请要出席。 再会议开始,王巩便将王安石请上来。 等到王安石坐下之后,张斐问道:“听闻王学士对上午的供词,有所补充,故而申请再度出席作证?” 他得表明态度,这可不是我引发的,而是你们自个要说的。 王安石点点头,道:“上午韩相公的那番言论,是精彩绝伦,使得吾辈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治水之道,在于全国上下能够同心协力,而不应该因为政见不合,便相互掣肘,此亦非为臣之道。” 司马光当即鄙视王安石一眼,心道,谁掣肘了,那程昉在河北权势滔天,还要怎样?是你们自己执行不当,焉能怪得了别人。 张斐道:“不知王学士有何要补充的?” 王安石道:“是关于东流和北流的问题,北流形成,在于故道决口,而最初仁宗皇帝采纳崔峄、张惟吉的建议,任由其行,未有堵决,故才形成北流。 可在皇祐三年,北流在馆陶县发生决口,而且明显可以看到河势壅塞不畅,随时会发生新的决溢,这才引发了是维持北流还是恢复东流的争论。 由此可见,之所以对此有争议,源于北流决口,其水势是极其不稳定,而非因东流决口。 之后大名留守贾昌朝认为北流冲出来的新河道,淹没了大片土地,财税收不上来,无力对抗北敌,而东汉遗留下来的‘京东故道’堤防比较完备,略加修葺便可作为天险,‘内固京都,外限夷狄’。” “原来如此。”张斐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回河故道,亦有防御外敌之因?” 王安石点头道:“当然,如沧州扼北敌海道,若河不东流,沧州在河之南,直抵京师,无有限隔。 至于欧阳相公提到河北民生凋敝,不应整修故道。可要知道,北流延绵千里,使百万生齿居无庐,耕无田,流散而不复,财政损失,不可估量。这难道不是民生吗?” 不少人是纷纷点头,表示赞成。 哪怕司马光、文彦博都稍稍点头。 张斐看在眼里,心道,原来这东流派,是从防御契丹出发。带着一丝勉强地微笑,问道:“这就是王学士所要补充的?” 王安石点点头。 “哦。谢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六章 听证会(六)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六章听证会哦,谢谢? 就这? 这一番激昂的表述,换来得却只是一句“谢谢”。 尤其是张斐那漫不经心,甚至还夹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表情,这让王安石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而张斐随后的一句话,令王安石彻底怒了。 “不知王学士还有其它要补充的吗?” 言外之意,就是你若没有补充,那我就得请你下去。 王安石压制住心中的愤怒,反问道:“看来张检控对于有关东流、北流之争,已经是了如指掌。” 张斐忙道:“哦,我对此并不是太了解。” 王安石很是疑惑道:“那你为何不问清楚?” 张斐报以歉意的微笑:“还请王学士见谅,首先,我们当然非常感谢,王学士能够帮助我们,完整的了解整件事的全貌。 但是,此次听证会,主要涉及到是否起诉程副使和程都监的举证,而不是专门开来讨论东流和北流之争,这到底不归我们检察院管,我们检察院也无暇去干预这些事。” 王安石愣了下,突然也反应过来,对呀,这是在审案,但但这也是韩琦先提及的,我只是顺着他的话题去说的。 不过王安石到底也是久经沙场,短暂的愣神后,他便道:“关于对程都监的很多指控,就是源于此争,检察院不打算了解清楚吗?” 张斐点点头道:“我们当然知道,此案是源于治水,我们当然也会弄清楚相关河道工事,但是但是我们是希望能够听到更为专业和客观的建议,而非是主观的政策。” 王安石沉眉道:“难道我的建议,还不够专业和客观吗?” “呃王学士谈论的是政策抉择,包括很多因素,还有防御契丹人,但这不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我们主要是谈论河防工事。” 说着,张斐突然低下头,快速翻了翻文案,“但是据我们所知,王学士并无太多治水经验,对于河防工事的技术,也未有发表过什么反响甚大的文章,甚至都没有担任过水利官。” 未等王安石反驳,张斐又道:“当然,我知道很多治水的政策,都是王学士起草的,但王学士也并不知道,这河道是应该拓宽一尺,还是拓宽一丈。而这些意见,才与此案有着直接的联系。因为我们必须得弄清楚,程都监在治水方面,是否有徇私,比如说故意调整河道,让一部分人得利,这是我们非常关注的。” 这一番话不禁让王安石感到懵逼,就连下面的韩琦、文彦博、司马光等人也是猝不及防,呆呆地看着张斐。 在中午休息时,他们都已经准备好展开一场河道大辩论。 到底这是北宋传统的政治节目,如韩琦所言,已经争吵了几十年。 而这个平台是他们所未有尝试过的,他们也觉得很新鲜,包括司马光、文彦博,都是跃跃欲试。 结果这才刚开始,张斐就是一泼凉水从头淋到脚。 如果王安石都不配坐在这上面高谈阔论,那.那他们也不配,因为他们也不是那种专业人员,技术人员,也没有发表过治水文章。 也就是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如程颐等一些官员,则是觉得这检察院这是公正无私,因为他们知道,真正夹带私货是韩琦,是王安石,他们想掀起东流、北流之争,但人家检察院根本就不买账,这不就是大公无私吗? 这也使得孟乾生、裴文等官员,觉得无比诧异,满脸问号。 他们原本以为检察院是故意要在听证会上面挑起此事,然后引导政策,这也是张斐惯用的手段,可不曾想,检察院完全没有这意思。 王安石头回被人嫌弃不专业,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胸都快要气炸了,愤然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气鼓鼓地等着张斐。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 张斐对此也只能尴尬一笑,毕竟他都不修边幅,伱还能指望什么,朝着王巩点点头。 王巩忐忑不安地站起身来,传上一个名叫东升的人。 听到此名,大家都是面面相觑。 谁呀? 似乎没有一个人认识。 所有的目光都望着证人出席的甬道,他们也想见识一下,能够将王安石给比下去的人物,又是何方神圣。 过得一会儿,只见一个四十左右,贼眉鼠眼,四肢粗大,满面风霜,身着短褐的中年汉子走了上来。 这真是令人大跌眼镜啊! 什么鬼? 就是看气质也不像似什么隐士高人啊! 张斐伸手示意,“东二叔请坐。” “多多谢。” 东升哆嗦着嘴唇,含糊回了一声,那对鼠目又是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道:“咋咋这么多大官人在。” 张斐又是温和地笑道:“请坐。” “哦。” 东升是直挺挺地坐下,仿佛是受到魔法指令,而非是自己的行为。 张斐安抚道:“东二叔莫要紧张,我们今日请你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河北地区的水情。” “俺俺知道,那官人与俺说过。”东升直点头道。 张斐问道:“你能否先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又是干什么的?” 东升哦了一声:“俺是澶州人,是转运司的一名巡河卒。” 巡河卒? 王安石差点没有气晕过去,你让我下去坐着,就是要请这巡河卒上来。 你这摆明就是故意羞辱我啊! 真是岂有此理! 司马光他们也都一头雾水,什么情况,直接从宰相降到巡河卒! 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不得不承认,这听证会的含金量骤降啊! 整个听证会的氛围,确实也因东升的出现,而发生改变。 张斐却不管他们,问道:“你能否具体说说这巡河卒的职责所在?” 东升道:“这很简单,就跟着河水走,有时走堤岸,有时乘舟去,然后回来报告,这水都上哪儿呢,湍急与否,等等。” 张斐点点头,“你担任巡河卒多少年?” 东升道:“俺担任巡河卒就有二十年,但俺从小就跟着俺父亲巡河,这算下来,可就有三十年。” 张斐笑道:“你父亲也是巡河卒吗?” “嗯,俺家已经有三代担任这巡河卒。”东升略显骄傲道。 张斐笑问道:“听闻你还曾指证转运司河流图的不对。” 东升直点头 张斐又问道:“那你可知道最近几年,朝廷都在整治河北河道?” 东升直点头道:“俺当然知道,俺这几年腿快跑断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我想朝廷应该为你们配上一匹马,或者一头驴。” 东升咧嘴傻笑起来,挠着头,“那咋可能。” 张斐笑道:“说不定以后是有可能的。” 东升心中一喜,暗道,莫不是俺说得好,还有奖励,那可真是极好。 顿时正襟危坐,也打起精神来。 张斐又问道:“你既然有参与这些河防工事,那么你对此有何看法” “哼!” “胡闹!” 此话一出,两旁官员顿时极为不满。 这么大的政策,你跑去问一个巡卒,还让我们这群大员在一旁看着,你这是在羞辱我们吗? 东升吓得一惊,不敢言语。 张斐眉头一皱,神情严肃道:“事先我们就是讲明过规矩,谁若再干预证人作证,我们将会请他们去厢房里面喝茶,其严重者,我们甚至会保留起诉他的权力,我们检察院从不开玩笑。” 顿时鸦雀无声。 但人人脸上充斥着不满,行,这是你的地盘,等听证会结束后,我们再找你算账。 张斐又向东升道:“东二叔,你无须害怕,你就如实说就行,无论对错,都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东升见这年轻人,如此厉害,一番训话,两边大官人当真不敢言语,也就稍稍松了口气,“俺俺.觉得那二股河开浚工事可是做的很好,没用几天,就将决口给堵上了,那大官也定是懂治水之人。” 程昉听得微微一笑,这大叔有点眼力,也难怪检察院专门请他来。 哪知东升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俺觉得那大官可能有些着急,也没有没有考察清楚当地的河水走势。” 张斐问道:“为何?” 东升道:“在开浚二股河后,那就要堵住新河道,但是二股河才引走六分水,大官就要堵新河道,这就得用很多人来堵住,但其实等到引走八分水,再去堵的话,我估算就只需要三成的人力,而且工时就只要一半。” 司马光听罢,不禁高看这厮一眼,真是有点能耐。 张斐又带着鼓励的语气道:“东二叔,你请继续说。” “是!” 东升点点头,心道,难道我说得很好。顿时信心倍增,又道:“还有就是在那里疏通二股河,就必须将二股河原来那块巨大的洼池给截断大部分走,那洼池可是非常重要的,没了这洼池,一旦洪峰过猛,就会导致二股河与新河道合一,那可就会发大水。” 张斐问道:“你所言的新河道可是指北流?” “是的。就是官人们常说得北流。” 东升直点头,又道:“还有还有,根据我的观察,黄河之水是往西择,但西山有几条河流又是往东注,二水本就相冲,若是大水一冲,这中间可就成了汪洋大海,至少五州将会被淹没。” 此话一出,赵顼神色大变,倏然起身。 不少官员也是面露骇然之色。 张斐道:“东二叔,你这光说,我们也听得不是很明白,你能否画出来给我们看看。” “行。” 东升自信满满道:“关于这澶州附近的河道,那俺真是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张斐很快让人抬上一块屏风,上面盖着一张白布,又备上文房四宝。 东升拿着笔在上前,就是一顿画,虽然就是草草几笔,谈不上美观,但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就是你不会觉得他是在乱画,给人一种熟练的感觉。 一些熟知河北河道的官员,看得是频频点头。 但也有些文官,将头偏到一边去,一群朝廷大员,在这看一个小卒画画,可真是丢人现眼啊! 张斐笑问道:“看来你是经常画啊!” 东升点点头道:“俺们巡河卒可就是干这事,一定要清楚这河水会流向哪,不过俺一般都是在沙地上画,还没在这么好的布上画过。” 说话时,他又面露惋惜之色,好似破坏了一块好布。 张斐偏头看着画板,又道:“东二叔可否再与我们讲解一下。” “这这行吗?” 东升一看这两边全是大官,心里到底有些忐忑。 张斐道:“没关系,你说就是。” “那那好。” 东升又照着图纸说了一遍,洼池在哪,疏通点在哪,洪水一来,这水势又会怎么走。 韩琦、司马光他们也渐渐听得入迷。 饶是生气的王安石,不禁也是全神贯注。 等到东升说完后,张斐又问道:“东二叔,你既然对水势走向如此熟悉,那你可有办法,让新河道的水回到旧河道。” 东升直摇头道:“这俺可没有办法,这就好比你往坛子里面倒水,水满了就会溢出来。” 张斐笑道:“但可以在坛子下面在放一个木盆,比如说开条新河道分流。” 东升直摇头道:“这人能挖出多宽的河道,有河水冲得快么?运河挖了那么多年,能跟黄河河道比么。俺爹就跟俺说过,这水要往哪走,自有它的原因,可是改变不了的。” 张斐道:“那你可有跟上面说过这些?” 东升想了想,“好像是说过,但谁听俺这个小巡卒的。” 张斐点点头道:“非常感谢东二叔能够出席,你先下去歇息一下,若有需要,我再请你上来。” “好!那俺就先走了。” “慢走。” 东升走后,检察院又传上一个名叫罗坚的人。 此人打扮跟东升差不多,年纪稍大一些,生得两撇八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张斐问道:“罗叔请坐。” “多谢。” 罗坚坐了下去,神情呆滞。 弄得张斐都觉得多问一句,都是罪孽,略显尴尬地问道:“罗叔可否告诉我们,你是哪里人,又是干什么?” 罗坚道:“我曾是馆陶县的一名堤坝巡吏,现在是一名修船工匠。” “堤坝巡吏就是负责巡视堤坝?” “还有负责修建堤坝。” “那你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 “那你对近几年河北河防工事有何看法?” 罗坚偏头,呆呆地看着张斐,“我我只懂得修建堤坝。” 张斐笑道:“那咱们就说说河防工事的堤坝。” 罗坚想了一会儿,“那堤坝修得倒是很坚实,而且技术也很高,就是没啥用。” 程昉原本听着还挺舒心的,听到后面,当即怒视着罗坚,你丫懂不懂,不懂就别瞎说好么? 张斐问道:“为何?” 罗坚道:“因为河道太窄,根本防不住,那漳河刚刚开浚一年,不就又决口了么。 其实堤坝也只能防止一些小水患,亦或者延缓水势,真要来了大水,也是防不了的,这防水也跟防火一样,修好堤坝,养护河道,做好警示,若水势上涨,就应该通知百姓赶紧逃跑,等水患过了之后再回来。” 一些官员听得是连连点头。 这人岂可胜天啊! 张斐看了眼文案,道:“根据我们检察院所查,你曾有效的预示过一场水患,并且让当地的百姓赶紧去往高处避难。” 罗坚点了下头 张斐道:“但可惜并没有成功,还是有很多百姓遇难。” 罗坚又点了下头。 张斐道:“你还因此丢掉堤坝巡吏的职位。” 罗坚点点头。 张斐道:“为什么?” 罗坚道:“因为大家认为我是在散播谣言。” “但事实证明你不是。” “可我要不负责,那县官就得负责。” 两边的官员,略微遮遮脸,毕竟外面还有不少百姓看着的。 “这倒也是。” 张斐笑着点点头,“那你又是如何预测水患的?” 罗坚道:“我是经过多年的观察,发现在一些经常决口处,只要河水涨到一定的位置,就有可能发生水患,因此我就在附近的堤坝,刻上刻度,当河水涨到刻度上,我就跑去告知百姓,得躲避可能到来的水患。” 张斐点点头,又道:“如今朝廷疏通二股河,引水东流,馆陶县可免于水患,并且百姓可获良田。” 罗坚直摇头道:“我认为这反而更危险。” 张斐问道:“这又是为何?” 罗坚道:“我家就住在新河道边上,其实新河道行水数年,都已经趋于稳定,只是朝廷一直都放任河水自行,未有加固新河道的堤坝,这才显得河道不稳,只要修固新河道的堤坝,之前那几场水患,都不会伤及太多百姓。 如今将水截往东去,使得馆陶县的新河道又遭破坏,一旦洪水重返,只怕谁也不能幸免。” 张斐道:“所以你认为,回河东流是做不到的?” 罗坚点点头,道:“只要天老爷心情不好,好多下几场雨,那边河道承受不住,这水还是会往这边来的。” “多谢罗叔出席。” 这罗坚下去之后,检察院又立刻传上一位名叫李拓的证人。 张斐是不厌其烦地询问他是哪里人,又是从事何事。 “下官乃是滑州人士,在修河司担任公事。” “不知李公事担任此职位多久,平时又负责什么?” “大概十五年,平时负责清理河道淤沙。”李拓回答道。 张斐问道:“那你可有参与近年来的河北河防工事?” 李拓点点头,“有的。” 张斐问道:“对此你怎么看?” 李拓道:“下官并不看好。” “为何?” “因为自古以来,故道难复,其因就在于河水若另择它道,多半就是因为下游淤泥太多,致上流决口。若要解决问题,那也应该去下游清淤,而非上游分流河道,而且这可能会适得其反,根据我多年经验,这水流缓就淤淀。 如今北流水势渐缓,就能看到河道上积淀淤泥,出现壅塞,朝廷应该赶紧清除北流淤泥,否则的话,将覆水难收。” “依你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淤泥该如何清理?”张斐问道。 李拓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持之以恒的维护,不可懈怠,我朝水患之所以恁地频繁,就是在于唐末乱世,河道疏于治理,同时遭到严重的破坏,应该加固两岸堤坝,栽种树木,及时清淤,不求消灭水患,但求能够减轻水患。” 堂中赵顼听得是频频点头,一个公事的话,都比那些大臣顺耳多了,唐末乱世,河道几乎走遭受破坏,导致水患不断,我们老赵家是来收拾残局,可不是老赵家导致的。 李拓下去之后,张斐又连传数人出庭作证。 无一例外,全都是小吏小卒,但都是在河防建设中担任一些技术官吏,且至少都有十年以上的经验。 但跟他们的供词,就无一人认为回河东流是能够成功的,全都认为,北流是大势所趋。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技术官吏,政治跟技术是两回事,政治是有目的性的,不单单是治水,但在技术方面,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 之后,张斐终于将文彦博给请上来。 众人不禁又打起精神来,这是有套路的,到底文彦博也是东流派,只不过他跟司马光一道的,建议缓行,慢慢治理,不能急于一时。 前面那些小兵小卒,都认为东流行不通,这时候请文彦博上来,自然是给他们一个反驳的机会。 张斐问道:“文公乃是三朝元老,应该是熟知此事的因由,不知文公对此有何看法?” 文彦博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老夫对此并无太多看法。” 不少官员是大吃一惊。 文彦博久经官场,口才非凡,怎会怎会没有看法? 吕惠卿就震惊道:“怎么会这样?” 王安石咬牙切齿道:“我们都被那小子给戏弄了。” “呵呵!”韩琦低着头,用宽袖遮住脸,隐隐见到他双肩正在急速抖动着。 身旁的富弼,听到他那得意的小声,也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小子总是能够出奇制胜啊! 张斐故作诧异道:“一点看法都没有吗?” 文彦博双目一瞪,“没有。”同时眼神警告张斐,你小子适可而止。 张斐心领神会,“那那有劳文公了。” 文彦博当即起身回到座位上。 张斐目光又往司马光等人看去,而后者纷纷将脸撇到一边。 无奈的张斐又瞧了天色,见已经是夕阳西下,于是带着一丝疲态道:“今日听证会就到此为止,我们检察院会根据今日的问供,来判定是否能够对程都监和程副使提起诉讼,如若我们觉得证据不够,同时又有人可以提供新得证据,我们将会再举办一场听证会。” 王巩站起身来,表达对各位的答谢,然后正式宣布,听证会到此结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七章 软着陆(上)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七章软着陆这场听证会真的是高开低走! 眼看一场大厮杀就要拉开序幕,哪知走势急转直下,最终以平淡收尾。 在王巩宣布结束后,官员们都是懵的。 就这? 这就没了! 我们到底参加了一场怎样的听证会。 一个下午,就听几个小卒小吏在这逼逼赖赖。 有意思吗? 不过曹太后似乎对此非常满意,在赵顼的搀扶下,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呵呵道:“这场听证会,还真是别开生面,一群宰相坐在听着几个巡河卒讲道理,有趣!有趣啊!” 赵顼补充道:“还有太后和皇帝。” “是是是,倒是把自己和官家给忘了。”曹太后笑着直点头。 她虽然只是随便说几句,但赵顼心里非常清楚,曹太后其实不太赞成在河北大兴土木,到底她老公为了这治水,给逼得下了罪己诏,这孙子又来一次,这谁受得了啊! 只不过曹太后已经看出来,赵顼是要张三这个听证会,来慢慢调整政策,同时是避免付出巨大的政治成本,因为皇帝这个特殊职业,认错的政治成本,是肯定不会小的。 只是这话可不能说,说出来,那就是后宫干政。 赵顼对此也很感激。 从此番听证会来看,他也知道调整政策,是势在必行,其实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而那边张斐也没有去关注那些官员的牢骚,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吃饭。 下得台来,他先是来到富弼和韩琦的身前,拱手一礼,“多谢二位相公,能够百忙之中抽空来此,这对于我们检察院而言,可真是莫大的支持。” 韩琦呵呵笑道:“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狡猾,这都没有将你给困住,还让你又打了个翻身仗。” 张斐很是迷茫道:“下官愚钝,不明韩相公之意。” 韩琦佯装不满道:“你非愚钝,而是当我们老糊涂了,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你在玩什么把戏,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张斐神情严肃道:“下官真没有在玩什么把戏,只是谨守检察院的规则。” 韩琦一愣,又瞟了眼富弼,咳得一声:“差点忘记你不是一个小珥笔,而是检控官。” 张斐立刻是一脸求饶地笑道:“幸亏韩相公想起来了。” 韩琦哈哈大笑起来。 心里清楚就行,你说出来,那张斐肯定不会承认,张斐要是承认,那不就是违反制度。 一旁不语的富弼,稍稍瞥了眼韩琦,心中略微有些不爽,他也是支持东流的,韩琦是支持北流的,而这场听证会下来,之前被压制住的北流派,显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当然,这只是就当下的情况来,但具体结果会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为了避嫌,张斐只是与韩琦交谈片刻,便与许遵他们一块离去。 来到寺庙外,张斐小声道:“岳父大人我先回去一趟,免得芷倩他们担忧。” 许遵点点头道:“你先回去吧。我今晚请大家吃饭,就晚点再回去。” 张斐苦笑道:“真是抱歉!” 许遵呵呵道:“犯不着,老夫会躲得。” “正叔?” 司马光来到程颐边上,见他还坐在证人席上,怔怔入神,于是又再喊道:“正叔?” “啊?” 程颐回过神来,赶忙起身,拱手道:“司马相公有何事指教?” 司马光问道:“这听证会都已经结束,你为何还坐在这里?” 程颐愣了愣神,“下官.下官正在思考。” “思考什么?”司马光好奇道。 程颐道:“思考这公检法。” 司马光不明所以道:“公检法?” 程颐点点头,笑道:“不瞒司马相公,此番程某接受司马相公的举荐,只因这公检法,但可惜我赴任之时,张三郎正好在陕西。今日可算是见识到这公检法。” 司马光笑问道:“那你有何感想。” 程颐思索半响,摇摇头道:“我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其中学问更是博大精深,我还得回家好好想想。” 司马光笑道:“那你可得赶紧一点,说不定你此番再回大名府,就是公检法的官员。” “文公,你方才为何什么都不说?” 盛陶很是不解地向文彦博问道。 文彦博瞧他一眼,旋即闭目不语。 盛陶很是委屈地又瞧向一旁的吕公著。 吕公著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忙帮着道:“文公何等身份,怎能去与那几个巡河卒辩论,只能说张三那小子太过狡猾,他这般安排,就是故意让文公他们无法开口,忌惮文公的学问。” 文彦博偷偷睁开眼,瞪了吕公著一眼。 盛陶并未主意,觉得吕公著之言,也有道理,又是质疑道:“这公检法自称公正,我看也未必啊!” 吕公著忙道:“那也谈不上不公正,只是!”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圆。 文彦博也不傻,虽然他也懂治水之术,但是那些巡河卒都有着十几二十年的经验,他们的供词,可全都是经验之谈。 不怕放下身段,去反驳他们,毕竟这听得人都是朝廷大员,可就怕辩不过,那就非常尴尬。 因为主持人是张斐,文彦博只要开口反驳,张斐肯定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后面肯定是回答不上。 可传出去,就是堂堂三朝元老文彦博,竟然辩不过几个巡河卒,但其实他面对的是张斐。 那边张斐刚刚回到家,挺着大肚子的许芷倩就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一旁同样怀孕的高文茵,则是递上一块帕子来。 “多谢夫人。” 张斐接过帕子来,又向许芷倩道:“晚上再说,你们赶紧先去后院,待会有人上门找麻烦。” “谁?” 许芷倩惊讶道。 张斐无奈地耸耸肩道:“除了王学士,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刚刚将许芷倩、高文茵送到后院,来到厅里,这屁股都还未坐热,就见王安石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见到张斐,便是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会来找你。” “王学士快请坐。” 张斐站起身来,非常尊重地说道。 王安石拂袖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在干什么?你是暗示朝廷放弃东流,改为北流,你可知道这会对朝堂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我当然知道。” 张斐道:“所以我才这么做。” 王安石懵了,鼓着眼道:“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张斐不答反问道:“王学士为何这般紧张?” 王安石道:“你心里清楚。” “是,我很清楚。” 张斐道:“因为最初是王学士力排众议,支持东流,并且也是王学士要求大兴水利,推行自己的水利法,一旦东流计划失败,那新政也将会变得岌岌可危。” 王安石咬牙切齿道:“所以你这是要害我。” “恰恰相反,我这是要救王学士。” 张斐道:“方才那罗坚已经说得很清楚,任凭你堤坝修得多么坚固,只要老天爷多下几场雨,还是会发大水的,天变是不足畏,但人心是可怕的。 只要发大水,所有的责任都记在王学士头上,我也不明白王学士为何要将新政自己压在这种事上面。” 王安石道:“你这说法亦可用于任何情况,依你之意,我就什么都不要做,沦为跟那司马老贼一个德行,光说不练。” 张斐道:“我并非此意,青苗法有问题,是可以弥补,均输法有问题,亦可弥补,但天灾造成的后果,这是无法弥补的,而且这是必然会发生的。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支持农田水利法,我甚至认为这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精髓所在,但我坚决不赞成,王学士将新政赌在这治水上面,这是必输无疑的。 根据我们检察院所查,这两年来,河北还是不断决口,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的水患,但这就是一个重要信号。” “你休当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王安石哼道:“用你的话来说,那边河防工事是用法家之法在推动,这必然会与你的法制之法冲突,因此你才想出此策,渴望将河防工事也纳入法制之法中。 那你可真是异想天开,河防工事肯定会增加不少百姓的负担,但也能够令更多百姓受益,如果你期望以公正方式,来治理河道,那我们可以告诉你,这工事是一万年都动不了。 当年范文正公去江南治水,也是遇到重重阻碍,即便最终范文正公力排众议,改善当地河道,令无数百姓受益,但仍旧未有彻底贯彻,就是因为因工事而受损的大地主仍旧反对。” 张斐苦口婆心道:“王学士这回真是猜错了,我真的没有想着什么法制之法,如果我是这么想得,那我可以选择开审,直接将所有有过失之人问罪,岂不是更加可以伸张公检法的权威。 我这是在帮王学士,让王学士能够继续推广农田水利法,继续治理河道,但同时离开那危险的河边,不至于冒着新政全盘失败的风险,来推动这项工事。” 王安石听得满面困惑,既握有权力,又不担责任,有这种好事,问道:“你在说什么?” “王学士请坐。” 张斐伸手示意道。 王安石这才坐下。 张斐道:“王学士急于来此,主要是为了后面那几个巡河卒的几个供词,因为他们的供词,全部不利于东流计划。” 王安石没有做声,显然是默认了。 之前关乎程昉的供词,他倒不是非常在意,因为那些话,御史也经常说,而且张斐到底明确指明,没有成文法规,可以认定程昉有罪。 张斐道:“但我对天发誓,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会做出怎样的供词,我只是让人去从相关工事中,找来几个经验最为丰富的吏卒,如果他们的供词都对东流计划有利,那王学士还会找我吗?” 王安石道:“关键是他们的供词,对东流计划非常不利。” “但这不是关键。”张斐道。 王安石错愕道:“这不是关键?” 张斐道:“关键是他们这几个人,是用自己的技术,自己的经验来做供,难道这不就是王学士所追求的吗?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提升农田水利技术,来创造更多的财富。相比起来,程都监的治理是一塌糊涂,他只是依靠人海战术,换我上我也行,这是无法给官家足够的惊喜。 如果几个人,且在不伤及民生的情况下,就能够将堤坝修好,如此才叫做惊喜。” 王安石震惊道:“这如何可能?” 张斐道:“难道王学士是在质疑自己吗?” “.!” 王安石顿时无比尴尬。 张斐又接着说道:“这场听证会,表面上看,北流是最大的获益者,但其实王学士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那几个吏卒当真懂东流和北流之争吗?他们并不懂,他只是凭借自己的经验,给出自己的判断,这是无法说明东流计划就是失败的。 但是这可以说明一点,河防工事技术才是构成一切的关键。 王学士应该赶紧写一篇文章,极力推崇这几个吏卒,将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与技术革新捆绑在一起。 无论是东流,还是北流,都用技术和经验来说话,这么一来,王学士将跳脱现在困境,可以站在一个更高更安全的位置,去推动河防工事。 这将会得到非常多人的支持,而且对方无人可以反驳,适才文公为什么不愿做供,很简单,就因为他反驳不了那几个吏卒,他对河北水势的流向,肯定不如都那东二叔,一旦他进行反驳,那很容易就会暴露出自己是在纸上谈兵。 不过文公非常聪明,他未有做出任何争论。 同理而言,一旦王学士掌握所有的技术和人才,就会让反对派变成跳梁小丑。 王学士可以在饱受水患的大名府,建造一座水利学府,吸引天下英才,做到对技术的绝对掌握,从而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同时确保新政将永世长存。 因为技术永远都是正确的,反对派不可能因为王学士用更优良的铁耙,他们就选择用落后石棍。 将技术成为新政的推动力,新政将会立于不败之地。” 王安石沉默良久,脸上的怒气已经渐渐消失,道:“但是东流计划肩负着御辽重担。” 张斐道:“我在河中府时,曾与当地一位通晓水利的官员草草谈论过几句有关水利方面的问题。 他说黄河之中的泥沙,在于上游河道的破坏,导致大量得泥沙顺河流而下。而事实已经证明黄河水患泛滥,就是在于下游淤泥过高,那么想要彻底根治,就必须要治理好上游,可上游在谁手里?” 王安石一怔,“西夏。” 张斐点点头道:“我说这个故事,就是证明,有关东流御辽,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理论支撑,远没有‘若治水患,须灭西夏’更为令人信服,因为治理好上游,水里面的河沙一定会减少。 这才叫做理由。 而东流御辽就只是一个笑话。河水东流,就保证辽国不能南下吗?其实史书已经证明,真正能够防御辽国的是完整燕云十六州,而不是那段极其不稳定的河道,如果那边河道泛滥,水往咱们这边流,那辽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过来啊! 所谓的东流御辽,那只是出于对辽军的恐惧,给自己增添一点心理安慰。我是最害怕战争的人,但东流并不给我哪怕一丝的安全感。” 王安石紧锁眉头,突然抬起头来,呵呵道:“你这么做,是想让自己置身事外,平息这场风波,两边都不得罪。” 张斐直接笑了,“所以王学士认为自己现在没有被我得罪?” 王安石神情一滞,稍显困惑。 张斐苦笑道:“实际上我现在是两边都得罪了,唯一支持我的是一个已经铁了心要致仕的上一任宰相。 王学士应该非常清楚,司马学士他们也都赞成东流,只是他们认为该缓慢执行,他们可能比王学士更加看重东流计划对御辽的作用。 区别在于,他们现在本就是置身事外,是毫无风险的攻击王学士,公检法根本就不可能定程颐的罪。 而且根据司马学士他们的计划,他们是不会出错的,因为他们什么都不会做,若遇洪灾,则认为官家未施有仁政。 到时我们所能看到得就是他们减轻赋税,减免徭役,为百姓着想,他们本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所以王学士认为,我这到底是在帮谁?” 王安石被这一番话给怼得无比尴尬,思索良久后,他站起身来道:“我先回去了。” 他现在需要冷静一下,这里面的利益太过复杂,张斐这张嘴又真是太能说了。 “我送王学士。” 刚刚送走王安石,一直在旁偷听的许芷倩,便走了出来,略显疲惫地说道:“你就不能事先跟王学士商量好么,每回都气得王学士吹胡子瞪眼,要不你口才了得,早就翻脸了。” 张斐笑道:“既然每回我都这么干,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就是事先跟他商量这种事,是说不通的。”张斐笑道:“只有将他逼到这份上,他才会思考如何改变,而这时候再提出改变之策,他才可能接受。” 许芷倩点点头,又问道:“司马学士也一样?” 张斐点点头。 许芷倩又问道:“待会司马学士也会来吗?” 张斐摇摇头道:“不会!司马学士向来就比较重视规矩,在检察院未有做出决定之前,他是不会来见我的,以免贻人口实。 而王学士要更崇尚法家之法,用权力去修改结果,在他看来,这只是正常操作。” 张斐料想的一点没错,司马光是不可能来找张斐商量的,此时正与富弼、文彦博、吕公著、刘述,商量对策。 这个结果确实超出他们的预测,他们是希望针对程昉,针对整个河北河防工事,可不曾想,程昉没有整到,反而让北流得到一丝希望。 但这又不是他们所愿。 张斐显然是罪魁祸首,刘述对此相当不满,他认为完全张三凭借自己对律法的造诣,在暗中帮程昉脱罪。 “也不能怪张三。” 司马光叹道:“到底程昉乃是官家的人,这对于公检法而言,其实是非常棘手,他选择让巡河卒来结束这场听证会,肯定还是想平息这场风波。” 刘述道:“程昉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公检法若是不能约束他,这谁还会信任公检法?” “此言差矣。” 富弼道:“张三并非是在包庇程昉,而是在解决问题。为什么公检法无法惩治程昉,其实张三已经说得非常明确,在于制度的不完善,唯有完善这方面的制度,才能够真正去约束。 如若不然,即便今日公检法惩治程昉,官家也可以换个人上去,这是毫无意义的。整场听证会,就是找出朝廷制度的弊病所在。” 司马光点点头道:“富公言之有理,其实此案也是一个很好的药引,因为程昉个人并没有贪赃枉法,只是为求立功,而不顾百姓,这当然是不对的,但以往这种情况,只能是以成败来论,如果最终成功,即便有许多百姓因此牺牲,即便你我认为不对,朝廷也不会在意的。 如果我们能够完善这制度,就能够在过程中保护百姓的利益,此才是长久之计。” 文彦博突然道:“这里面的玄机,老夫也看出来了,但老夫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最后他要让老夫上去丢人现眼,是当老夫好欺负么?” “???” 这事还没过去啊!司马光讪讪道:“可能是因为我与富公都上去过了。” 文彦博指着吕公著道:“晦叔没有上去过。” 吕公著无辜躺枪,忙道:“可能是张三认为我不够聪明,怕真的在上面争论起来,到底文公你老成持重,沉得住气。” “我呸!” “.!” 王府。 “学生倒是非常赞成张三的说法。” “什么?” 王安石惊讶地看着吕惠卿。 吕惠卿道:“以前学生就曾说过,治理水患,本就是吃力不好之事,越往后我们越显得力不从心,从而输掉全局。” 王安石道:“正是因为朝中大多数人都如你一般想,害怕承担责任,才导致这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吕惠卿耐心地说道:“所以学生当初也没有制止恩师,但是如今张三的计划,可以让我们卸下这负担,借用事业法、农田水利法,更轻松、有效的治理河道,恩师为何要纠结。” 他的理念虽然王安石非常像似,也是有抱负的,但他更加精于算计,之前他是没得选,因为东流计划跟新政是绑定的,他们必须要保程昉,绝不容有失,但不代表他就支持这个计划,他一直认为这回极大增加新政的负担。 如果张斐能够让他们平安着陆,他当然是愿意舍弃这个计划,从政治成本考量,这就是一笔非常糟糕的买卖。 将自己裸露在平地之上,任由对方攻击。 王安石略显尴尬,问道:“你认为可以卸下吗?” 吕惠卿点点头道:“学生以为完全可以,仅凭那几个巡河卒之言,就改变朝廷这么大计划,这是不可能的。 同时,根据听证会的过程来看,是很难将程昉治罪的,只要这个时候,我们宣传通过人才和技术来解决河道问题,然后再借机改善一些政策。 是完全有可能继续将治理河道的权力握在我们手里,但同时也不需要负担太重责任,至少不会因为水患,而影响到整个新政的实施。 关键,这也能减轻官家肩上的重担,到底程昉是一个官宦啊!” 王安石双眉一挺,纠结片刻,“你先去与张三商量一下,看如何写这篇文章,不管怎样,多留一手,对我们更加有利。”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八章 软着陆(下)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八章软着陆其实吕惠卿也并未看穿张斐与赵顼之间的默契,他之所以认为皇帝可能想变,真正的原因是在于韩琦。 韩琦这么大年纪,又从大名府赶来参加一场由检察院举办的听证会,这可是一个非常值得人琢磨的信号。 不会有人相信,这是检察院的权威。 也不可能。 以韩琦的地位,就是不鸟检察院,检察院还真就没有办法。 唯有一人,能够让韩琦回来参加听证会。 这个人就是皇帝。 而韩琦又在听证会上暗示东流不行,还是得北流,如果真是皇帝让韩琦回来的,那么就不难猜测,皇帝确有改变计划的想法。 一旦韩琦势力归朝,再加上北流派的支持者,那是完全可以取代王安石的。 这不得不慎重。 咱先往后退一步,看看情况再说。 王安石当然不可能被几个巡河卒的供词动摇,但他也得顾忌一下皇帝的想法,虽然他一直都判定,韩琦不大可能重返朝堂,但你要说这是不是皇帝的暗示,其实王安石心里其实也摸不准。 因为王安石知道,韩琦一直都在恳求致仕,确实是年纪大了,但赵顼就是不批,并且让韩琦负责镇守北疆这个极其重大的任务,除此之外,还有富弼、文彦博、欧阳修等三朝元老。 留着一帮老头是为什么? 多多少少是有制衡他的意思。 这么看下来,张斐这个计划,还真比较适合当下的局势,毕竟发展技术,也符合他的政治理念,而且发展技术,不代表将放弃东流计划,只是放弃在此事上面孤注一掷,去死保程昉。 吕惠卿当夜就去找到张斐,二人合计此事,而张斐也亲自为这篇文章,写了一篇草稿,然后吕惠卿再带回去,由王安石根据这篇草稿,再亲自写一篇文章。 写完之后,王安石自己都信了。 不错! 这好像就是我新法的核心理念啊。 很快,这篇文章便在新闻报上问世。 文章还是以事业法开头,强调治水之道,应当实事求是,以技术和经验为先,并且拿出先人的发明和经验为例,从而又引出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核心理念,表示改良技术,改良工具,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推动力。 为此,事业署还将在大名府创办一所水利学府,以革新技术、改良工具为首任,以及表示要加强对于技术官吏的重用,其实技术官吏,也是王安石的基本盘,他们在司马光手下,能发挥才能的机会很少。 不但如此,他还表示将考虑邀请东升绘制教材中的河流图,以及考虑将罗坚在庭上说到的那套预防水患法也纳入教材中,且还可能会命名罗坚刻度。 而如这些噱头,当然都是张斐的意思,王安石哪懂这些,不过王安石也赞成这么做,这能够笼络最底层的官吏。 此外,虽然这是张斐打得草稿,但不管怎么样,署名是王安石,这也是王安石首回明确的表示,将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与技术革新绑定在一起,以前都是绑定金融理财的。 这报刊一出,立刻引发轩然大波。 程昉第一时间找到吕惠卿。 “这篇文章是何意思?” 程昉抖着报纸,向吕惠卿质问道。 他认为自己是被出卖了,因为东升和罗坚的供词,都是不利于他的治水方案,夸他们两人,就是损我啊! 吕惠卿安慰道:“程都监稍安勿躁,我们这只是给大家留有后路。” 程昉冷笑道:“难道不是你们被韩相公给吓到了。” 吕惠卿解释道:“当然不是,恰恰相反,我们是防止韩相公破坏我们的计划。当下谁都认同,故道之所以水患不断,主要是在于下游淤积,而目前我们尚无技术,清除那些淤积,这是技术的问题,而非是政策的问题。 我们要凭借这一点,重新掌控整个计划,到时我们可以再商量怎么做。” 程昉笑道:“吕校勘,咱家可也不是三岁小娃,你们给自己留了有退路,那谁来承担这责任?”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也不等吕惠卿开口,便挥袖离开了。 可不是王安石让他去治水得,而是他先提出方案,然后王安石再给予支持,程昉之前偏向保守派的,因为司马光、文彦博他们也都是东流派,只不过司马光认为他的计划太激进,但王安石却非常欣赏,程昉才因此又投奔革新派。 虽然他是一个宦官,但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负。 但政治就是非常残酷的。 吕惠卿来到门前,瞧着程昉那落寞的背影,轻轻哼道:“你要是干得足够好,又哪会贻人口实,还险些将我们都拉下水。” 此外,王安石这一番表态,也使得革新派有些措手不及,你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继续支持程昉,还是出卖队友,改走北流路线? “吕校勘怎么说?” 孟乾生向邓绾问道。 邓绾道:“吕校勘说,这只是为咱们留有后手,以求能够继续推动农田水利法。” 裴文冷哼道:“我看着不是吧,大肆吹捧两个巡河卒,这摆明就是要认输啊!” 邓绾道:“认输倒也不至于,王学士只是强调治水方面的技术,并不会改变东流计划,到底面对韩相公,咱们也不得不更加小心啊!” 孟乾生皱眉道:“也就是说韩相公将会重返朝堂?” 邓绾道:“也不是没有这可能,我听说韩相公会在京城逗留一些时日,不会急于回大名府,如果韩相公的病不是真的,那多半是要重回朝堂。” 谢筠深感担忧道:“如果韩相公回朝,那咱们是得多留一个心眼,而且,如果王学士与韩相公斗起来,那司马君实就白捡一个大便宜啊!” 几人是面面相觑,有些左右不定。 对于他们而言,不管是韩琦,还是王学士,其实他们都可以接受,他们唯独不能接受的就是司法改革。 但对于王安石死忠而言,是宁可跟司马光合作,也不能让韩琦重新回来,因为革新派很多人为了支持王安石上位,都曾弹劾过韩琦,这也是迫使韩琦离开朝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司马光可以跟王安石共存,但韩琦要回来,必然是在王安石之上。 从这一点来看,王安石选择退让一步,反倒是比较符合大家的利益,大家冷静一下,看看局势再说。 审刑院。 “拗相公可真是虚有其表啊!” 刘述冷笑道:“这都还没有开庭,就只是一场听证会,便让这拗相公改变自己的初衷,选择跟北流派站在一起,真是为求权力,是毫无原则。” 吕公著却道:“但这篇文章看着也不像似王介甫写得,他可写不出这般谦虚的文章。” 司马光点点头道:“这一看就是张三的手笔。” 刘述道:“即便是张三的主意,但至少署名是王介甫,也就代表他是支持的。” 司马光道:“认同这篇文章,可不代表他是要认输。这文章上写得非常明确,之所以故道水患不断,是在于暂时清淤技术不足以清除故道下流的泥沙。我看他是以此为由,意图继续推动农田水利法。” 文彦博点点头,“这其实也并非是坏事,如果王介甫愿意做出一定的妥协,那我们也不应该咄咄逼人。” 刘述震惊地看着文彦博,我们不是与那王贼不共戴天吗? 但吕公著、司马光都未有做声。 他们都是东流派的,因为他们都很畏惧辽国,多一道防线,心里多少踏实许多,辽国这个威胁只要存在,东流计划是永远有市场,无论成功与否。 但这也是为什么东流计划会失败,就是因为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国家防御,其实这也是对的,只是他们根本就拿捏不住黄河,还想那么多,这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如果王安石愿意妥协,就会变成东流派的缓进政策,符合他们的初衷,总比他们两败俱伤,让韩琦给拾了渔翁之利要好。 虽然文彦博也知道,韩琦是不会重返朝堂的,但是韩琦是绝对支持北流计划,他此番回来也有这个打算,关键人家是真有能力,去改变皇帝的想法,扭转整个政策。 显然,他们并不支持北流计划。 那么在这个问题,继续跟王安石斗下去,是得不偿失啊! 富府。 “哈哈哈!” 韩琦抚须哈哈大笑,“想不到我韩某人在这油尽灯枯之际,还能将他们吓得半死,哈哈哈!” 就知道这厮是来炫耀得,可真是死性不改啊。富弼淡淡道:“听着真是有些悲壮啊。” 韩琦笑意一敛,顿时兴致全无,不爽道:“彦国,你什么时候,变得比那欧阳永叔更加令人扫兴。” 富弼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朝廷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开通二股河,是不可能轻易改变计划的,而且王介甫只是说要重视治理河道的技术和经验,并未提到改变东流计划。” 韩琦自信满满道:“如果官家还是坚定的支持东流计划,那就不会有这场听证会,这一点,彦国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富弼道:“北流也不一定成功,而且新河道是建立在百姓的屋田之上,到时定会引发民怨,为何我们不团结一心,治理好故道。” 韩琦道:“故道的问题,是经过千年形成的,治理故道的耗费,肯定远胜于修建新河道,关键还治理不好,你不在河北,不知河北的民情,要不是老夫在后面善后,早就闹起来了。” 其实真正搅浑这一池水的是韩琦,他的出现和主张,令朝中两派都有些忌惮。 这老狐狸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敢轻易判断。 韩琦只是在反对王安石新政这事上面,与保守派的主张像似,但不代表韩琦符合保守派的理念,说到底,两派都不希望韩琦重返朝堂。 那边齐济也从大名府回来,并且递交了一份完整报告后,检察院在审查过后,就再度发表通告,依旧维持原有判定,拒绝针对此事进行起诉,无论是程颐,还是程昉,除非有新得证据,否则的话,这就是检察院的最终决定。 革新派和保守派对此都有些不满,但也都有些踌躇,但是台谏两院真是毫不犹豫地弹劾检察院徇私枉法,滥用职权。 到底这一山不容二虎,御史台和谏院都已经将检察院视作竞争对手。 这回赵顼倒是非常积极,在收到弹劾检察院的奏章后,就立刻在垂拱殿召开会议,商议此事,并且是特地召张斐入殿,针对这个决定做出解释。 关这方面,还得张斐亲自来解释,许遵可能在对方的质疑下,也会跑偏得,其实他们的司法观念不是这一时半会就能改过来的。 当然,韩琦和富弼也都有出席,一人一把椅子,坐在左右两边。 这一上来,御史蒋之奇便揪着张斐发难,指责检察院罔顾事实,那么多百姓因此变得无家可归,甚至于累死在河道上,一条条人命,检察院竟然说没有证据,这简直就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启禀陛下,蒋御史说得非常对。” 张斐站了出来,“根据我们检察院最终调查结果来看,首先,程副使所作所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因为程副使只是给予水兵三天修整的机会,在军营补充衣粮,最终还是让他们继续回河道服役,同时程都监自己都对此也是赞赏的。” 赵顼稍稍点头。 程颐是绝对没有错的。 张斐又继续道:“相比起来,有关程都监的问题就比较复杂,光在开浚二股河和修建漳河的河防工事上,至少至少是有三千余户百姓,蒙受极大的损失。同时,征召厢兵、劳役达到三十万之多,根据河转运司的账目俩看,初步估计,这直接导致大名府的税入降低了四成左右。” 赵顼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检察院仍旧决定不起诉任何人?” 张斐道:“原因就在于,不管是开浚二股河,还是修建漳河,全都是朝廷的决策,程都监只是提供建议和执行政令的官员。 根据许多水利官供词来看,无论是修建漳河,还是开浚二股河,是必然需要征召劳役和破坏一些百姓的良田,而在朝廷下达的政令中,也给予其权力,但并没有约束程都监征召多少劳役,也并没有约束程都监可以征用多少良田。 同时,在《宋刑统》中并没有针对重要河防工事,给出一个具体的判定。” 蒋之奇问道:“我听说张检控非常擅于利用判例,来完善律法,为何这回检察院并没有考虑通过判例来完善制度?” 张斐兀自笑着点点头道:“蒋御史言之有理,我们检察院也充分考虑过这一点。但是我们最终认为,这个判例,会严重伤害国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 因为根据我们所查,程都监在这短短几年间,是不辞辛苦治理了河北各条河流,包括清淤、扩建堤坝等非常有益于河道建设的工事。 当然,在很多方面,他的命令确实值得商榷,也给很多百姓带去了苦难,但他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如果司法将此事整合成一个判例,并且判定程都监有罪的话,这将会导致一个非常恶劣的现象。 就是官员们都会变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为一个这么大得工程,是肯定会出各种问题的,就好比打仗一定会死人,如果司法认定这是有罪的话,换而言之,就可以提前判定每个治水大臣都是有罪的。” 蒋之奇道:“你这纯属欲盖弥彰,这有心和无意,很难区分吗?” 张斐问道:“那蒋御史认为程都监是有心挖掘百姓坟墓,还是无意的?挖了百姓坟墓,他能够得到什么吗?” 蒋之奇道:“但你不能视而不见,你应该赔偿百姓。” 张斐道:“说到这赔偿,我们也是认真审查过的,首先,关于征用和赔偿,都属地方官府负责,其次,地方官府也没说不对百姓进行赔偿,同时律法也没有规定,赔偿多少,又是否有期限。” 御史彭思言笑道:“这话听着都像似在狡辩。” “此非狡辩。” 张斐摇摇头,“司法也不容狡辩,事实就是朝廷在这方面的规定,是非常模糊的,而司法不能光以对错来判定,而应该是成文规范来判定。” 赵顼问道:“那依张检控之意,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张斐道:“臣以为应该完善相关律法,比如说,可以推行法制之法,利用法律去捍卫百姓的权益。 而当百姓个人利益与国家政策相矛盾时,朝廷也应该写明规则,比如战争期间,朝廷征用民屋,又比如说天灾期间,官府是可以毁坏良田和民屋,以保全国家和大部分人的权益,但同时要规定清楚,将对百姓进行赔偿,数目多少,期限多少。 当然,朝廷可能也难以考虑周全,但这些都可以慢慢去修补,主要是确定能否征用,是否赔偿,赔偿数目,赔偿期限,等等。如此一来,司法官署就有法可依。” 赵顼点点头,“言之有理。” 司马光突然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光凭完善司法,是难以弥补这些漏洞,因为此事复杂的真正原因源于制度的缺失。 如果程都监事先就将一切关于劳役、田地、等等所有支出,都呈给朝廷,可能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 臣建议完善这方面的制度,任何工事,都必须先统计好一切,最终再由朝廷裁定,而不能光提供一个建议,就贸然动工。” 赵顼轻轻点了下头。 王安石突然站出来,道:“司马学士可知道开浚二股河,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司马光道:“如此类事可以大家来商定。” 王安石道:“那永远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来,我认为需要二百人,你认为需要一百人,那将永远无法得出一个答案,到时又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办不成。” 赵顼立刻问道:“王学士对此有何建议?” 王安石拱手道:“在回答陛下这个问题前,臣想向张检控询问一个问题。” 赵顼点点头。 王安石又向张斐问道:“张检控,在那场听证会上,你为何选择几个巡河卒上来做供,而不是挑选水利官,据我所知,许多水利官也有很有经验的。” 张斐道:“这主要是因为水利官是有政治倾向,且要考虑许多人和事,巡河卒就不会有这些,他们只能如实说,而我们检察院希望得到最为纯粹的技术分析。” “与我想得一样。” 王安石点点头,又向赵顼道:“陛下,治理水患,需要得是技术和经验,那么确定人力、物力,确定工事期限,也都应该以技术和经验为准。 正好事业署打算在大名府建立一所水利学府,召集天下英才,以求提高治理河道的技术。 臣建议,由河防大臣来提出计划,再由水利学府根据这计划,提供一份预算,朝廷将以水利学府提供的预算为准。” 刘述当即质疑道:“这水利学府可不是官署?” 王安石道:“在听证会上,韩相公有句话说得很对,必须朝野上下同心协力,可是我自问也难以与一些同僚达成统一的意见。借用张检控的话来说,水利学府也不会有什么政治倾向的,若大家都水利学府为主,那便可做到同心协力。” 韩琦笑着点头道:“王学士所言,甚是有理,老夫十分赞成。” 说着,他又偏头看向富弼,“富公以为如何?” 富弼隐隐瞪他一眼,旋即点点头:“这确实值得考虑。” 司马光很是郁闷。 水利学府属于事业法,是王安石弄得,不还是你说了算,你无非就是换了个壳。 你们真是太会玩了。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就有些小心眼了,因为事业法又不是王安石私人的,那些闲赋官员,人人都可以报名。 赵顼点点头道:“都说这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朕也想听听一些非官员人士的看法。” 韩琦又是高呼道:“陛下如此胸怀,真乃我大宋子民之福啊!” 吕惠卿、陈升之、曾公亮等人也纷纷出来,表示支持。 文彦博他们也陆陆续续站出来。 王安石又是再接再厉,“陛下,在此案中,争议最多的就是滥用民力,听证会上面,也说明这一点,关于百姓服役,是没有明确规定的,且也难以规定的,因为每户百姓的情况都不一样,官府若要调查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应急方面,是很难照顾周全的。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扩大免役法,往后直接出钱雇佣百姓干活。根据我朝制度,主要劳役,还都是厢兵承担,大规模征发百姓服役,一般也都是在天灾之时。 而在这时候,选择花钱雇役,不但可以征召到许多百姓,同时还能够以工代赈,完成对百姓的救济,是一举两得。” “甚是有理啊!” 赵顼听得频频点头,目光却看向司马光。 张斐也瞟了瞟司马光。 司马光却在那里挣扎。 文彦博心里着急,立刻站出来道:“启禀陛下,要推行法制之法的理念,必须是公检法,臣建议即可在河北推行公检法。” “准奏!” 赵顼毫不犹豫地点头。 吕公著小声道:“君实,你在犹豫甚么?” 司马光道:“京东东路都还没有处理清楚,又急着在河北道试行,万一用人不当,这公检法的名誉将会毁于一旦啊!” 吕公著没好气道:“这事总得有人去干,要别人干得好,那何须指望你啊!” 司马光道:“大家就指望公检法,那就更不能着急,得将事情做好,而不可能急于求成。” “.!” 吕公著气得直接背过身去。 赵顼咳得一声,“关于那场听证会,朕也去看了,无论如何,河北许多百姓确实因为朝廷河防工事受到损失,但河北官府无力赔偿,故此朕决定从内藏库拿出三十万贯,用于支付对河北百姓的赔偿和救济。” 司马光眼中一亮,转忧为喜,立刻站出来道:“陛下圣明。” 保守派也都激动地高呼:“陛下圣明” 王安石虽也高呼,“陛下圣明”,但他心里也有数了,皇帝肯定也是认为这个工事确实劳民伤财,但皇帝又不能承认这个错误,那只能是给予赔偿呗。 好在以后是雇役,咱花钱雇人,不会太劳民伤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九章 政矛与法盾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六百九十九章政矛与法盾这场看似山雨欲来的风波,最终却以“三十万贯”作为一个终结。 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而在此次风波初始时,从未有人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因为看似什么问题都已经放到台面上,但似乎什么问题都未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 整场会议,无人提及东流、北流,程昉也未得到起诉,等等。 但这却可以说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一旦起诉程昉,且如果判定有罪,这不单单是打击赵顼的权威,同时还会动摇新政的根基。 而就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不太现实,原因就在于赵顼并未打算放弃新政,而且新政执行的也很不错。 可如果判定程昉无罪,那又会严重损害公检法利益。 如今这个结果刚好避开这两个极端。 而原因就在于引入听证会这个制度。 听证会只是引入审判程序,来针对制度、立法进行的辩论,重点讨论是制度,是律法,个人违法与否只在其次。 故此,最终引导出来的结果,才会是制度和法律不够完善。 而庭审是根据现有的制度和法律,针对个人是否违法,进行审判,不在于律法和制度是否完善。 许多人就困惑在这一点中。 导致会议结束之后,他们都是彷徨的走出垂拱殿。 这到底开了个什么东东? 好像是什么都决定了,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决定。 蒋之奇悄悄来到文彦博身旁,抱怨道:“文公,内臣如此胡作非为,竟不得惩罚,身为御史,蒋某是实感汗颜啊!” 他只是借宦官这个特殊群体,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其实在这场会议之前,他们御史不认为一定输,此事绝对值得一辩,但由于宰相们的沉默,导致他们也是有心无力啊! 而且他也看出来,方才王安石和司马光是在打配合,你拿一部分走,我拿一部分走。 双方是在分蛋糕,而没有在抢蛋糕。 司马光没有反对王安石,王安石也没有反对司马光,双方都是借着彼此的建议,然后提出自己的建议。 这在御史看来,是真的很无耻。 等于是将他们御史台和谏院给出卖了。 文彦博风轻云淡道:“区区内臣值三十万贯吗?” 赵顼拿三十万贯出来,其实就是变相认错,拿钱堵住大臣们的嘴。 因为他不能跟宋仁宗一样,直接下罪己诏,那样的话,可能会全盘皆输,况且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到那地步。 所以,这时候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其实是诚意十足。 蒋之奇不依不饶道:“此事岂能用金钱来衡量?” 面对他的纠缠,文彦博有些不耐烦,沉眉道:“这朝野上下,就你蒋之奇是铁骨铮铮,我们都是阿谀奉承的小人。” 蒋之奇忙道:“下官绝无此意。” 文彦博道:“那你就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为何就你特立独行。告辞。” 蒋之奇讪讪点头,心里却仍不服气,暗骂,你们不是阿谀奉承的小人,只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方才不单单是保守派没有站出来反对,革新派也没有站出来反对,原因很简单,就是韩琦坐在那里虎视眈眈。 北流计划是不符合两派的利益,如果两派就这个问题,相互攻伐,将东流贬得一文不值,那皇帝就改选北流,这是一个足够启用韩琦的理由。 而当初在神宗即位时,无论是革新派,还是保守派,都在弹劾韩琦专权跋扈,霸占相位十余年,君弱臣强,逼着韩琦离开朝廷,他们才慢慢上位的。 经过这几年,赵顼已经掌握大权,他可以再启用韩琦的。 韩琦要回来,无论他的主张是什么,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如今这结果,虽然王安石并没有栽在这上面,而且还改变套路,继续抓住这部分权力,但是保守派也能够完善制度,拟定律法,限制这种权力。 矛和盾都得到强化。 是各得其所。 大家都能接受。 你们御史、谏官要闹,咱也不能拦着,毕竟你们也有自己的算盘,但咱们可不会闻鸡起舞。 韩府。 “父亲大人,官家在会议上并未决定是否改变东流计划。” 韩忠彦搀扶着韩琦,慢慢来到厅内。 但见十分宽敞的厅堂里面,站在二十余名女婢、仆人恭候着,或端着热水,或端着糕点,在当朝宰相中,韩家应该是最有钱的。 韩琦一挥手,全部使退,坐了下来,瞧了眼儿子,笑呵呵道:“你是想问,为何老夫未有提及此事?” 韩忠彦点点头。 韩琦道:“老夫若是提及此事,那就犯了跟王介甫一样的错误,水患之事,是无法预测的,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倘若老夫今日建议官家北流,一旦北流出事,那无论是天意,还是人祸,都是老夫的错。” 这话得两说,他如果年轻十岁,那就不是这么个玩法,他肯定会想办法借北流重返朝堂,但如今他垂垂老矣,这么做,也只会给后人留祸啊! 韩忠彦又问道:“那到底官家是想改道北流,还是继续维持东流?” 对于这一点,很多大臣都感到好奇。 韩琦道:“老夫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官家可能也没有拿定主意,只是看目前情形不对,担心这么下去,一旦回河失败,就再无回旋的余地,并且还会影响到新政,故此才有这场听证会,改施仁政,避免满盘皆输,只是.!” 韩忠彦问道:“只是什么?” 韩琦抚须道:“只是那王介甫不会就此罢休,因为他的改革思想,就是要凭空创造出财富,如果不大兴水利的话,那就无法实现他的改革目的,可能就真如君实所言,他只是在为国敛财,兴修水利是王安石所不能放弃的。以老夫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还是会想方设法,去维护东流。” 韩忠彦道:“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那也不是。” 韩琦摆摆手道:“既然官家不想劳民伤财,他就不能再大规模征发劳役,同时,富彦国他们也一定会赶紧完善制度,从而利用公检法去制止王介甫大兴水利。 他们两边,肯定还会再进行一番博弈。 还有,若实事求是的去治水,在你无法清除下游淤泥,纵使你不愿意,河水也不会如你所愿的,到底回河就没有成功过。那些真正懂得治水的人才,应该会告诉王介甫这一点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不过老夫能做到,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公检法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事情,令朝堂变得更加生机勃勃。 这本是一场富有激情的竞赛,但可惜他已是风烛残年。 他这一生击败了所有的对手,却避免不了输给时间的结果。 未来永远是属于年轻人的。 回到制置二府条例司,连一杯茶水都没有喝,王安石便是感慨道:“当初是真不应该用宦官去治水,这宦官必然会牵连到官家,以至于我们也受困于此。” 吕惠卿听罢,头都是大的,心道,问题就不在于宦官,而是这水患抑制不住。 王安石突然看向吕惠卿,道:“程昉暂时是不会离开水利司的,但官家肯定也会剥夺他的权力,我打算寻得一个通晓水利的官员前去建设水利学府,顺便接管河北河防,可惜沈存中被派去青州推行事业法,你看该举荐谁去比较合适?” 赵顼拿出三十万贯,就代表他不会认这个错,程昉自然也不会马上下去,这得等风波过去,再找个理由将他调走。 吕惠卿小心翼翼地劝说道:“恩师,学生还是建议,将此权交还给各地方官府,让他们各自管好自己管辖的河道,到底河防大臣的权力太过集中,责任也大,但此事又得乞天眷顾,实在是不利于掌控。” 王安石哼道:“照你这般说法,咱们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更加轻松,兴修水利,那是以万人之力,除十万人之害,是必须为之。而如司马老儿之流,虽有才华,但目光短浅,非大丈夫也。我王安石可不惧天地。” 吕惠卿苦口婆心道:“可是恩师,兴修水利,到底是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官家这般安排,显然是打算休养生息,咱们纵使有心,但也无力啊!” 他是计算政治成本,目前这阶段的黄河,太难治理,付出和回报,是完全不对等。 不是不管,而是不能这么去管。 太可怕了! 王安石点点头道:“官家的想法,我也看出来了,而那程昉之过,是在于其能力不足,又过度去追求抑制水患,好大喜功,而忽略以水利惠民,自是得不到百姓的赞赏。 我这番打算调整计划,先以兴水利惠民,赢得民心,然后借此再去修建河道,以求改善水患。” 兀自是信心满满。 吕惠卿道:“可是兴水利惠民,也是需要钱的。” 王安石道:“待新政和税务司去到河北,这财政自会得到改善。再者说,官家不是还拨了三十万贯吗?” 吕惠卿赶忙道:“那钱不是用来补偿和救济百姓吗?” 王安石道:“赔偿的钱,咱不能少,但救济的话也是分很多种,纯粹送粮食,去救济百姓,那非长久之计,我们可以工代赈,花钱雇百姓引黄灌淤,让那不毛之地变成为良田,或留给官府,或分给那些无所依靠的百姓,如此一来,既可清除黄河淤泥,又能够利于百姓,是一举两得。” 这引黄灌淤是北宋一项非常重要的水利措施,道理很简单,就是因为黄河里面的泥沙是来自黄土高坡,里面蕴含着大量的有机物,是可以将贫瘠之地,改善为良田。 而很早之前,古人就发现这一点,但由于技术不够,只能任由河水漫游,生成天然的沃土,而如今北宋已经掌握非常娴熟得技术,可以动用工程,针对某一地区进行淤灌,人为的制造大面积良田,同时减轻黄河里面的淤泥。 这也是宋神宗和王安石极力推荐的,程昉在这方面其实也是有很大用功绩,只不过相比起他耗费的人力、物力,这些就不够看,王安石就是要吸取这一点教训。 吕惠卿见王安石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继续干下去,思索片刻后,道:“若说到淤灌,侯叔献自然是最佳人选,他当初治理汴水,就灌溉出两万顷淤田。” 王安石眼中一亮,点头道:“不错,侯叔献的确是最佳人选,当初治理汴水时,如吕诲、刘述等人,还诬告其破坏京城风水,最终侯叔献利用丰富的治水经验,令那些人颜面尽失,而且还得到官家的奖赏。如今我们启用他来建设水利学府,也足以证明,我们并没有放弃兴修水利的计划,同时以技术为重。” 吕惠卿问道:“恩师,那你是打算继续维护东流,还是要改选北流?” 王安石稍稍皱眉,思索片刻后,才道:“如今已经开浚二股河,要是再回北流的话,那岂不是告诉百姓,朝廷在浪费人力物力,此事不可轻易改变。” 吕惠卿担忧道:“但此事可得慎重,到底韩相公和巡河卒的话,官家可都听着的,如果我们不做改善,真出问题,我们是难辞其咎啊!” 王安石摇摇头道:“他们说得也不一定是对的,而且非常片面,要论治水,我不比欧阳相公和韩相公差。我也亲自去视察过,那北流到底是新河道,不确定性太大,而且还需要放弃无数良田,为新河道让路,万一北流发生水患,到时我们将会承担更大的责任。 而河北可是预防契丹的关键地区,目前我们正在全力拓边西北,河北是不容有失,财政更是至关重要。这一回我们多派几个经验丰富的水利官,全面勘察河防工事,看看如何预防水患,至于说东流,还是北流,咱们先不论及,一切都以事实为准,若能维持东流,自然还是维持东流的好。” 张斐只是创造出一个悄悄改道的机会,但是就事论事,能不改,自然还是不改的好。 东流计划,之所以一直有市场,无论失败多少回,肯定是有它的原因。一来,可以御辽,二来,不会破坏安定。 因为新河道一定会占据很多良田,而那些良田本就是百姓的,这百姓心里能爽吗?肯定会闹事的,走故道的话,那就不会有这问题。 此番结果,对于公检法而言,可谓是大获成功,但此时检察院是完全没有喜悦的氛围,而是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可算是结束了。” 齐济长松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每回查案,真是如同渡劫一般啊!” 张斐呵呵笑道:“齐督察是否还有一句忘了说了。” 齐济错愕地道:“什么话?” 张斐呵呵笑道:“就是自从我来了以后。” 齐济一愣,旋即呵呵笑几声,又觉不妥,摆摆手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本来就是,咱们检察院得就事论事。” 张斐笑呵呵道。 他其实很能体会他们的想法,因为在这个封建社会,推行公检法,本就是一件非常难得事,抱怨是不会停止的。 齐济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因为这就是事实啊! 张斐又道:“虽这是我造成的,但我也没有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我唯一能够告诉你们的,就是坚守正义和法律,我们不至于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最多也就是让我们滚。如果我们因畏惧,而去选择徇私枉法,滥用职权,那绝对就是死路一条。” “张检控言之有理,只要我们问心无愧,依法办事,大不了也就是被贬出朝堂。” 王巩点点头,又道:“虽然是有些艰难,但若是能够成功,我们自也会得到高官厚禄,这其实也是很公平的,多少人想入仕,一展抱负,还无门可入。” 齐济稍稍点头,“这倒也是,如今朝廷又决定在河北推行公检法,到时说不定还会让咱们去州府当检察长。” 张斐笑道:“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会,目前咱们检察院是无人可用啊!” 正当这时,一个检察员来到屋内,“张检控,富相公和司马学士来了。” 齐济道:“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张斐笑道:“善后。” 也不怪富弼、司马光这么着急赶来找张斐,因为他们也知道,王安石是肯定不会停止兴修水利,这得赶紧完善相关制度和法律,避免再发生此类事。 “真不知道你小子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鬼点子,区区一个听证会,便令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徒劳而返。” 见到张斐,司马光便是呵呵笑道。 此事的起因,可不是程昉,也不是程颐,而是朝中有些人想挑拨皇帝对公检法的信任,从这一点来看,公检法是大获全胜啊! 张斐是受宠若惊道:“我还以为司马学士又会责怪我,莫不是因为富公在?” 富弼抚须微微一笑。 司马光当即双目一瞪,“你在瞎说甚么,我的目的一直都是要保全公检法,只是当时事情已经闹到那地步,当然是最好能够将程昉治罪,他在河北胡作非为,令多少百姓无家可归,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不过这个结果,我倒也能够接受。” 最初他主要是保程颐,又怕这会影响到公检法,原因就是程昉是皇帝的人。而如今程颐无恙,且也促使皇帝赔钱,以及打击程昉嚣张的气焰,那他当然是相当满意。 富弼突然开口道:“但其实很多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关于如何立法,完善制度,才是当务之急啊!我们想来听听你的建议。” 听证会的目的就是检验制度和立法,张斐肯定是早有准备,有个现成的参考,富弼也难得去动脑筋。 张斐神情一变,严肃道:“关于如何立法,依我之见,其实最为重要的一点,无论立法会颁布什么条例,必须保证能够做到有效执法。” 富弼直点头道:“难就难在这里,你对此有何想法?” 张斐道:“答案就是免役法。” 司马光立刻问道:“此话怎讲?” 语音透着三分怒气,咱说咱得,你扯他干嘛。 张斐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只要朝廷保留徭役制度,那无论怎么去规定,司法都是很难介入的,如果官府雇我来诉讼,不管对方怎么起诉,我都是有赢的把握。 道理很简单,既然有免费得,那就绝对不会花钱,他们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避开制度和律法的约束,去征召徭役,而世上也没有完美的法律,一定是有漏洞的。唯有将徭役折算成税,需要人力的时候,再花钱去雇,账目上清清楚楚,司法才能够更好的介入。” 司马光就问道:“如果特殊情况,比如说战争和天灾。” 张斐道:“也应该付钱,只不过可以事后再给,就事论事,治理水患和抵御敌人,国家都是要承担主要责任的,百姓出人,国家出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司马光又问道:“要是朝廷没钱怎么办?” 张斐笑道:“朝廷不可能没钱的,只是看用在哪里而已,如何用在官员吃吃喝喝,用在铺张浪费上,那就应该去享受水患,这不是一个借口。” 富弼听得呵呵一笑。 司马光点点头道:“这倒也是啊!” 他们两个是极度反对铺张浪费。 张斐又道:“当然,这是行政方面的问题,也不归我们司法管,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是想借此说明一点,没钱可不是司法的错,司法就应该这么做。 如果不狠一点,永远都是没钱,永远都在用免费的,这劳役的问题,是永远解决不了。 从司法的角度来看,宁可在河北地区增添免役税,也比免费征召劳役要强。原因在于免役法会令关系变得非常简单,无论怎么变,都是雇佣关系,若有纠纷,司法就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 富弼点点头,又问道:“那关于征用民屋民田方面,又该如何立法?” 张斐道:“这其实也是属于行政问题,就法制之法而言,是不可能存在这方面的律法条例,因为法律强调的是公平公正。 只能是行政规定,在哪些情况,官府可以强征百姓的民田和民屋,而司法只是确保,国家和百姓的利益不会受到伤害。” 司马光疑惑道:“如此说来,这都是属于行政问题?”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需要完善的是行政制度,但一旦制度完善,司法要介入,需要面临的问题,就是雇佣关系和债务关系。” 说到这里,张斐又向富弼,道:“富公,立法会应该加快通过我在河中府的契约原则和一些商业法案,如此一来,朝廷的赔偿和雇佣,都将有法可依。” 富弼点点头,道:“关于你在河中府的判例,其实立法会都已经经过讨论,目前正在草拟成文条例,最迟也能够在夏季颁布,我再去看看,能否早点颁布。” 说罢,他又道:“不过根据韩相的说法,河北一些地区的局势已经是非常严峻,民怨沸腾,贼寇与日俱增,得赶紧派人去河北建设公检法,安抚百姓。” 司马光叹道:“说是容易,但.但无人可用,我之前安排的人,全都去了京东东路。” 富弼道:“程颐不是你安排得吗?” 司马光道:“也就一个,而且程颐还未在公检法干过,都不一定能够胜任。” 张斐突然道:“关于这一点,我完全支持司马学士,人选问题,一定要遵从宁缺毋滥,道德品行不过关的,一律不能要。” 富弼惊讶道:“你在乎道德?” “呃!” 张斐不由得满脸尴尬。 司马光立刻道:“富公有所不知,你这小子的嘴,就如同那王介甫的脸,都不干净,但道德品行还是没有问题的。” 张斐差点吐出来,道:“司马学士,如果你这是投桃报李的话,我谢谢了,下回别投了。” 富弼呵呵一笑,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总得派人去,否则的话,可能会发生民变。” 张斐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左思右想,“目前河北比较乱的地方,就是大名府、澶州等地,我们不如先派人进入这些地方推行公检法,其余的地方,再慢慢推行。” 张斐点头道:“这样也很好。” “好什么好,这只是无奈为之。”司马光感慨道:“就拿此案来说,要是没有你的听证会,这结果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之前通奸一案,齐庭长也有些无所适从,其实我们公检法比制置二府条例司更容易犯错。” 富弼稍稍点头,突然能够理解司马光的担忧。 要是没有张斐,公检法可能早就失败。 张斐又轻松地安慰道:“只要他们自己不徇私枉法,出现错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京城的公检法是能够为他兜底的。这也是我为何支持司马学士严格挑选人才。” 司马光是如获知己,关于人事安排,这普天之下,只有张斐给予他支持,文彦博、吕公著都嫌他矫情,直点头道:“这你放心,我选得人,一定是不会出错的。” 富弼眼中却闪烁一丝疑惑,心道,他若真在意这一点,那当初我建议不要用蔡京,他为何又不听我的,而且他还帮助曹衙内他们在公检法立足,由此可见,他是更注重能力、关系,而并不是很在意道德。 一直都有读者反应要改变更新时间,干脆以后每天就定在下午五点 章节目录 第七百章 反其道而行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章反其道而行在历史上,这熙宁党争,那是矛与矛之争,双方都在不断地攻击对方,反正你砍我一刀,我就刺你一剑。 结果显而易见,就是两败俱伤。 由于张斐的到来,以及司马光推动司法改革,这就变成矛对盾的游戏。 因为在历史上,王安石是一家独大,独断专权,司马光只能嘴上反对,阐述其中利害关系,但无法限制新政,最终就跑去洛阳修书去了,但是现在有了公检法,就不需要去口嗨,是有权力,去限制王安石。 于是就变成一攻一守。 新政就是矛,不断地向旧制度、旧思想发起攻击,而司法改革就是盾,防止这矛滥杀无辜。 话又说回来,王安石性格,就是为矛而生,他的防守真是一塌糊涂,根本就不防守,就不像张居正那样做到攻守兼备,除非我死,否则的话,你们都是弟弟; 而司马光的性格,则是为盾而生,他心思缜密,又熟读历史,能够准确预知事情的走向,知道对方会在哪里出错,需要在哪里布置防守,可他的进攻也是一塌糊涂,几乎没有,反正是半天憋不出个屁。 最后他掌权,唯一做的事,就是抹掉王安石的一切政策,无论好坏,当时就连苏轼、苏辙都看不下去。 在这攻守对决中,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故此在司马光、富弼来找过张斐后,那王安石也是紧接着上门,“司马老儿已经来找过你了?” “嗯。” 张斐点点头。 王安石又问道:“他们打算如何来限制新政?” 张斐如实说道:“主要是集中在行政上面,他们会完善预算制度,完善田屋法,到时可能连使用一把锄头,都必须记录在案,想要征用百姓的田地,也要受到司法的监督。” 王安石眉头一皱:“他们要是这么做的话,可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 宋朝的效率,加上司马光的磨蹭,想想都令人感到绝望啊! “我倒不这么觉得。” 张斐摇摇头,“这个预算制,说到底,那就是用数据说话,一份完美的数据,是能够让他们哑口无言的。” 王安石没好气道:“完美的数据,这谈何容易?” 张斐道:“这世上的确没有完美可言,但是如果王学士算账技术高于对方,那就是完美的,算术不似道理,没有似是而非的学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就如同你的律师事务所?” 张斐点头笑道:“正是如此,随着事业法的出现,这些专业人才全都是向着王学士的,也只有新政,能够让他们脱颖而出,预算制其实是有利于王学士的。 因为这是可以决出胜负的,而那些大道理,反而是吵上半年,也争不出一个所以然。” 王安石点了点头,又问道:“就这一点吗?” 张斐道:“还有就是免役法。” 王安石错愕道:“免役法?” 这不是我的新政吗? 张斐立刻将其中道理解释了一遍,又道:“只有免役法,才能够让司法更好的发挥自己的威力。” 王安石笑道:“司马老儿没有被你气死吧。” 张斐笑道:“就只有一点点。” 王安石略显遗憾,又问道:“那你认为,我又该如何应对?” 张斐思索片刻,神情严肃道:“我认为不应该休养生息,反而应该加大推动农田水利法,大兴工程,千万不要停。” 王安石闻言大惊失色,你小子比我还狠,连忙问道:“为为什么?” 张斐道:“休养生息,只适合大乱之后,建国之初,人少地多之际,有着大量的无主荒地,供百姓去恢复生计,而如今许多百姓根本就没有土地,休养生息,那不就是让他们去死么。 这时候反而更应该大兴工程,以求资之天地,而富天下也。 其实百姓苦与不苦,并不在于劳动多少,而是在于钱多钱少。以前是徭役制度,那自然是不行的,程都监就是败在这上面。 如果这三十万贯早拿出来,那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事,要再多拿三十万贯,指不定百姓能将程昉吹成水神。” 王安石抬起手,准备拍桌子,但又放下来,兴致勃勃地问道:“这话你就没有跟司马老儿说吗?” “当然没有!” 张斐摇摇头,道:“王学士莫要害我,这话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他会将我给杀了。” “我就没你这小子机灵,所以天天跟他吵。” 王安石哈哈一笑。 知己! 知己啊! 这番话,愣是说到王安石的心坎上,令他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他今日才知道,吕惠卿跟他就不是一条心的,张斐才是他的知己啊! 这其实也是张斐第一次否定司马光的理念,以往张斐只是表示更支持新政,但从未表示反对休养生息。 实在是按捺不住,王安石激动地一拍桌子,“说得好啊!你与我想得是不谋而合,司马老儿他们的休养生息,针对的只是富农,贫农在休养生息之下,那只会变得更贫,只能继续大兴工程,让百姓有更多的生计。” 张斐点头道:“完全赞同。” 王安石又道:“我打算借此再给这河防工事穿上一件漂亮的衣裳,官家不是要救济那些百姓吗,那咱就在农田水利法下,再设一个救济法,用救济法去推动这朝廷工程,你以为如何。” “妙不可言!”张斐笑道。 “哈哈.!” 聊起这发家致富,二人真是越聊越起劲,一直谈到深夜,王安石念念不舍地离开。 不得不说,张斐的这一番话,给予王安石莫大的激励,是踌躇满志,很快就调整过来,他先是奏请赵顼,让侯叔献去担任水利学府的院长,又安排几名水利官,担任水利学府的博士。 要知道,如今连水利学府都不知道在哪里,至于招生那更是无从谈起,而且包括侯叔献在内的,全都是差遣官,是有实权的,这其实不符合事业法,事业法主要是安顿那些闲散官员。 大家都知道,侯叔献就是去取代程昉的,王安石不过是在掩耳盗铃,始终不承认东流计划失败,以及程昉的过失。 但这个掩耳盗铃是很有必要的。 在确认一点后,王安石又正式上奏赵顼,将三十万贯的救济金、赔偿金,全部拨给河北路的提举常平司。 由提举常平司来负责赔偿和救济。 这倒是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你们这看着怎么像似左手倒右手,皇帝出钱,结果进王安石兜里,你两可一直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但是王安石反驳他们,提举常平司本就主要救济百姓的官署,这安排是合情合理,不然应该拨给哪个官署。 司农寺? 太府寺? 这不都是我的势力范围吗? 司马光现在也想得开,毕竟这是皇帝出的钱,你拿着就拿着,我盯着你就是。 这人和钱都到位后,王安石开始推行自己的新政。 其一,明确表示将在河北地区逐步废除徭役制度,全面推行免役法,其中包括河道徭役,之前的免役法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河中府、京东东路,全都不涉及河道,因为河道徭役需求量大,朝廷还是想用免费的。 其二,将在河北全面推动农田水利法,初步估计,要在三年内,灌溉出五万顷良田,兴修一千条水渠。 这倒不是王安石张口而来,这几年程昉将河北各条河流都治理了一遍,本来就有这方面准备,这个承诺,也是根据具体情况来的。 其三,推出救济法案,同时与农田水利法紧紧绑在一起,简单来说,你要是没有生计,就可以上提举常平司申请,最低工钱每月两贯。 其四,将提拔经验丰富,且技术高超的底层官吏。 这一条条法案推出,朝野上下全部震惊。 尤其是保守派,这人都傻了。 经过这一次听证会,哪怕革新派都预计,王安石不会再那么激进,会逐步调整方针,让河北百姓休养生息。 皇帝给的暗示,也是如此。 可不曾想,王安石竟然是变本加厉,还要加大对农田水利法的推广。 这立刻引发保守派激烈的反对,包括韩琦在内,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预计王安石不会罢休,但皇帝要休养生息,王安石肯定也会低调一点,结果王安石非常高调。 几个宰相在政事堂,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 结果就是司马光惨败。 原因很简单,三句话,皇帝花钱,百姓自愿,干你屁事。 虽然没有争过,但司马光是决计不相信,王安石会这么干的,朝廷哪有这么多钱去搞这么多工程,你王安石肯定又是拐着弯要剥削百姓。 保守派也不甘示弱,立刻出台预算法案,民田民屋法案。 规定由朝廷,或者说中央发起的大工程,且预算超出一万贯,是必须经由对应的都水、将作,少府、军器,四监的审批,写明一切,四监再向三司申报,三司再下令转运司拨款,否则的话,转运司就不得拨款,而且申请表上,也必须要精确到每文钱,每斤米,每尺布和每个人。 不过这里还是有一个漏洞,就是制置二府条例司掌控着司农寺、太府寺这两个由新法诞生的财政机构,还是可以绕开三司的审批,但也不足以支撑这么多工程,只是说增加与保守派谈判的筹码,实在不行,我还有两寺做后盾,你们是卡不住我。 司马光他们也明白,但是他们也有公检法去监督,于是公布将在河北地区,逐步推广公检法。 而民田民屋法案,则是确定官府若要征用民田、民屋所需的手续,还是给予官府强征民田、民宅的权力,但是必须给予相应的赔偿,不同的情况,赔偿是不同的。 而立法会也正式通过契约原则,完善赔偿、雇佣,等条例。 想剥削百姓? 老子就给你来个全方面防守。 你王安石要真能做到,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那就算你赢了。 这一番操作下来,弄得朝臣们都已经昏了。 上回开会,两边是默契十足,可谁也没有想到,将韩琦挡在外面后,转背立刻厮杀起来,真是一刻都不耽搁。 不过最近赵顼到时也少有露面,去跟大臣议事,但他们的奏章,基本上都批了。 那场听证会后,就已经决定了这一切。 当然,主要还是赵顼最近心情不好。 花了那么多钱,耗费了那么多民力,结果就是自己还往里面再搭三十万贯,这是为了哪般,平时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就想着攒一点钱去开疆扩土,结果。 赵顼是越想越郁闷。 不过张斐知道赵顼的心思,而且这跟他也有关系,他得找点东西,让皇帝振作起来。 殿前司,皇宫近卫禁旅校场。 只见两排身高几乎一样的禁军,列队在场中,手持大竹筒,对着前面一排布假人齐人,轮番齐射。 而在远处站着二人,正是赵顼和张斐。 那番齐射完毕后,几个护卫立刻扛着那些假人来到皇帝面前。 仔细打量那假人身上的一个个小孔,赵顼神情是略显复杂,先使退护卫,旋即又向张斐道:“这只能轻微伤敌,致死恐怕都有些困难吧。” 张斐笑道:“用于皇家警察对付草寇,那是再适合不过。” 赵顼道:“可你不是说,此器御辽,要胜于东流。” 他要不这么说,赵顼都没有心情过来看。 张斐点点头道:“这是我说的。” 赵顼道:“可看着不像,如此武器,杀伤和速度,皆不如那契丹骑射。” 张斐笑道:“当下是不如,但是陛下,你得从潜力来看,这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再厉害的弓手,也就两百步左右,不可能突破五百步,但是火药的威力,是可以增强的,今天可能只能射一百步,明天经过改良,就有可能射出两百步,后天就是三百步,是有无限的可能。” 赵顼听着都乐了,笑呵呵道:“这么厉害?” 张斐却是一本正经道:“完全有可能,目前还是竹筒,如果改换铁质的,这威力绝对大增,如果再造大一点,放更多的火药,威力自然就更大,这都是可以预见的呀。” 赵顼眼中一亮,点点头,“听你这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张斐又接着说道:“我并非是不赞成东流,只是妄求依靠河道去抵御契丹,我觉得这真的有待商榷。与其寄托天意,就不如将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而且这种火器,制造工艺可比刀弓都要难,不是一把锤子,一坨铁,就能够敲出来的,这也利于陛下的统治。” 赵顼笑了笑,又审视张斐一眼:“想不到你对军事也有建树?” 张斐道:“不瞒陛下,我对军事是一窍不通,但是我会一点买卖之道,我认为这种武器,潜力无穷,至少比押注东流,要靠谱的多。 陛下不妨想想,如果这火器能射三百步,将五万人分成五队,轮番射击,几乎是停不下来,别说契丹人,蚂蚁都得打成筛子。” 赵顼听得哈哈一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将这种火器配给皇家警察,清缴贼寇,用于研发这种战术,不断改良,将来再用于军队。”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赵顼点点头道:“就依你的意思去办。” 张斐又道:“还请陛下表彰一下慈善基金会,这样他们才会有捐助的动力。” “原来如此!” 赵顼笑着点点头道:“好!朕亲自下诏表扬。” “多谢陛下。” 一番夸奖后,赵顼突然有些泪目,还是慈善基金会好,都在问朕要钱,唯独这慈善基金会是给朕钱,这必须夸,狠狠地夸,要作为表率。 太不容易了。 视察过火器后,张斐又跟赵顼来到旁边花园坐下,小饮一杯。 “听闻最近朝中比较热闹。”赵顼突然笑吟吟地问道。 张斐道:“好像是的,主要是因为王学士反其道而行,继续推动农田水利法,这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赵顼问道:“先生可有与你谈及过?” “倒是问过一句。”张斐点点头。 赵顼问道:“你怎么看?” 张斐道:“我是绝对赞成的,因为我认为休养生息,乃是死路一条。” 赵顼微微一惊,“此话怎讲?” 张斐道:“如司马学士他们的休养生息,就是无为而治,什么都不做,避免给百姓添加负担,让百姓自我恢复。” 赵顼点点头。 “但是司马学士忽略了一个客观因素,就是百姓已经失去自我恢复的能力。” 张斐道:“因为现在土地兼并在不断地加剧,人口也在增长,如果朝廷什么都不做的话,结果那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百姓将会变得越来越穷,而地主会变得越来越富,同时朝廷也越来越穷,因为朝廷很难将税收来。” 赵顼听得眉头一皱,这一番话直接颠覆了他的思想观,思索半响后,突然道:“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似乎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人这么干过。” 张斐道:“所以也就没有人真正的完成王朝中兴。” 王朝中兴?赵顼双目睁大,不禁兴趣来了,问道:“你说这是为何?” 张斐道:“面对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两种处理犯法,要么就是苛捐杂税,大兴徭役,竭泽而渔,贫苍生,而富国家,这是史书上最为厌恶,这种情况也是不可能会成功,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休养生息,采取这种方式的君主,在史书上一般被称为中兴之主,但很快就会走向没落,因为问题并没有解决,反而还在加剧,国家越穷,百姓越穷。” 赵顼又问道:“如先生的做法,就能够成功吗?” “这是唯一能够成功的途径。” 张斐道:“相比起我说得这两种情况,王学士现在的做法其实是一条中间之道,既不休养生息,但也不苛捐杂税、大兴徭役,而是朝廷直接投钱到百姓身上,用国家和金钱的力量令百姓焕发生机。 也可以认为,是国家与百姓联合起来,孤立中间最富裕的地主,是不是刚好避开我方才说得两种弊端。” 赵顼是直点头,又问道:“可国家财政有数,花钱的地方比比皆是,也不能一直都投钱给百姓,如何收回这回报来?” 张斐道:“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赵顼一愣,“这不是先生说得吗?” “是的。” 张斐点点头,“其实王学士的理念是非常正确的,只是他的做法是错误的。” 赵顼道:“莫不是治国先治吏?” “当然不是,治吏是一切的基础,吏政不行,就是再好的政策,也是行不通的。如果没有公检法,没有税务司,就是大兴水利,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那先生的做法错在哪里?”赵顼又问道。 张斐道:“王学士错就错在,太过直接,他的新政思想,是直接从百姓口袋里面赚钱,就如同青苗法,我比高利贷低一点利息借给你,高利贷赚的钱,让朝廷来赚。 这看似合理,但也会出现一个问题,就是朝廷既是卖家,又是裁判,同时定价权,议价权,甚至于审判权,全都被朝廷控制,这种买卖是注定不可长久。店大欺客,就是这么个道理。” 赵顼又问道:“现在有何不同?” 张斐道:“现在就是全力帮助百姓去解决生计问题,百姓有钱,就能交税,这可比高利贷,还要赚钱,毕竟高利贷所涉及的人数有限,而税收面向天下人。 不仅如此,朝廷在百姓心中,就是救济者,而不是剥削者,而当朝廷与百姓紧密联系在一起,再收中间地主的税,那就是轻而易举。这就会产生一种良性循环。” 赵顼稍稍点头,又问道:“但是救济只是一时的,而土地又不会增多,百姓如何恢复生计?” 张斐笑道:“陛下莫不是忘记潜龙勿用的计划。” “工商业?” “正是如此。” 张斐点点头道:“这钱只要花在刀刃上,也就是资之天地,比如说灌淤,创造更多的良田,又比如说修道路,让商人来往更便利。 又比如说,朝廷投钱搞大工程,百姓从中赚到钱,他们就会去买盐,买茶,买酒,买米,买衣,那么商人就会从中得利,他们就会扩大生产,这就需要招人,那就给百姓创造出生计来。 而国家无形中又将钱给收上来,然后又看准机会,再投下去,如此往复,就能够做到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赵顼问道:“这里面财富有增多吗?” “当然有增多。” 张斐笑道:“以往百姓没钱,喝不起酒,商人一天就生产一坛,而如今却生产两坛,财富不就在增长吗?还有铁矿、铜矿等消耗,以及粮食方面,都不用去劝农桑,自然会有人想办法提高亩产量,因为需求再增多。” “朕明白了!朕全明白了。” 赵顼激动抚掌道:“不瞒你说,之前先生与朕说这番道理的时候,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原来这才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其实他哪是不明白,他心里明白的很,就是变着法去抢夺地主的财富,只是最终还是向下转移到百姓身上。 但是张斐这番解释,格局就要大多了,能够匹配上“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赵顼又好奇道:“既然这是唯一的解法,为何之前从未有人想到过?” “因为他们没有公检法和税务司,这钱洒下去,既不知道会用到哪里,又无法收上来。还是那句话,治国先治吏。” 张斐解释道。 “治国先治吏。” 赵顼点点头,心头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原来这三十万贯是投资,而不是扔出去,“来来来,干了这一杯。” 有人说我少了一章,没少啊,只是将十二点那章,延迟到五点更新。。。那更新日期就能够看出来,每天都有一章。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一章 潘多拉盒?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一章潘多拉盒?常有人说,王安石变法,是具有超前的理念,而之所以失败,主要是在于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 但其实并非如此,没有司马光,没有保守派,王安石变法,依旧避免不了失败的结局。 他的著名“三不足”,本质上就是要减除皇帝的束缚,帮助皇帝完成高度集权。 这古代能够限制皇帝权力的理由,本就是少。 祖宗之法。 天地。 人言。 说到底,其实就这三者。 如果皇帝可以不顾这三者,那么谁也无法限制皇帝的权力。 这就是法家思想。 但王安石的理念又是理财,也就是,利用法家的权力去理财,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贫苍生,而富国家。 王安石是用错误的动力,去推动正确理念,得到结果,也必然是错误的。 到底理念、政策只是一种包装物,内在核心是推动力,推动力决定方向。 同样的政策,在不同的国度,得到的结果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只要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张斐的选择,就变得非常简单,那就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然后想办法去换掉这个错误的动力系统。 也就是用法制之法去替代法家之法。 这才是张斐一直追求的。 而如今是初见成效。 在这几年间,王安石一直在被迫调整自己的策略,而原因就是他未有完成法家之术,从而受到法制之法的限制。 从朝廷到地方,都不是他的一言堂。 这当然是因为皇帝,赵顼采纳张斐的潜龙勿用,这桌上不能只有王安石一个人,张斐、司马光都必须坐在上面。 王安石也悄悄挣扎过,而京东东路就是王安石抗争的战场,当时他还是想让变法回到法家的轨道上,但结果是一败涂地。 但是法制之法有一点好,它只是限制王安石的权力,而不去限制王安石的理念和政策。 王安石的新政还在全国推广,并未因此而停止,只不过不能完全依靠权力去扫平一切,这也逼得王安石必须着重于自己的理念,而非是专注权力。 好在王安石是真的对自己的理念,抱有极大的信心,并且心怀抱负,而不像蔡京那种纯粹的权臣,变法只是为了获取权力,以及击败政敌的武器,真正的目标是权力,国家兴盛只在其次。 王安石也在做出调整,这反倒是令吕惠卿、邓绾他们这些革新派的主力变得很不适应。 “吕校勘,你为何不劝劝那王相公,如今再在河北大兴水利,风险极高,只会是得不偿失啊!” 邓绾是心急如焚啊。 “我如何没劝。” 吕惠卿苦叹道:“但是恩师认为,河北之过,并非是政策失误,而是在于程昉太过激进,这才让人抓住把柄。但若不继续兴水利,将会使得河北衰败,从而导致北疆危机,为求御辽,必须让河北财政恢复过来。” 邓绾道:“可是兴修水利,得益缓慢,而民力损失极快,如今河北民力损耗巨大,哪里还经受得起这般冲击。” 吕惠卿道:“这回恩师会利用免役法去推动水利工程,不会征发徭役,耗损民力。” 邓绾道:“这怎么可能,官家也才拨出三十万贯而已。” 吕惠卿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王安石也跟解释过,当然,可不是像张斐那样解释,王安石还是没有张斐看得透彻,但吕惠卿始终不明白,他跟邓绾一样,始终觉得这里面风险太高。 邓绾又道:“吕校勘,今年参知政事要进行轮换,而枢密使根本就帮不上忙,我认为王相公应该将吕校勘提拔上去,增加我们在政事堂势力。” 吕惠卿道:“这得看恩师的想法。” 邓绾道:“只要吕校勘愿意的话,我们会去跟王相公说的。” 就连王安石的心腹吕惠卿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保守派那边就更是一头雾水。 急得韩琦都开始往政事堂跑。 “这王介甫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韩琦道:“这河北民力凋敝,可是经不起折腾。” 他在河北待那么多年,是真的清楚河北百姓非常不容易,天灾人祸是一个不缺,再怎么下去,富饶的河北迟早会走向衰败。他此番回来,虽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希望朝廷体恤百姓,休养生息,利用自己最后的余力,还河北百姓一个安稳一个环境。 别看韩琦家财万贯,妻妾成群,生活奢靡,但他不管去哪个地方当官,都能够得到百姓的推崇,他是真的处处为百姓着想,衙前役最初的改革,就是由他发起的。 在那场听证会后,大家都认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哪里知道王安石是变本加厉。 司马光也是气愤不已道:“韩相公还不知那王介甫么,这性子拗的很,他定是不服气,想要证明他是对的。而且这花出去的钱,他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收回来。” 韩琦听罢,更是焦虑:“那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为何不去阻止他?” 富弼瞧他一眼,道:“你没有看邸报吗?制置二府条例司颁布的是救济法,他是要花钱雇人,这怎么去阻止。” 韩琦反问道:“你信吗?” 其实他非常赞成以工代赈的思路,但那都只是小规模的救济,这么大规模的,皇帝不见得舍得这钱,那么结果就只有两个,要么将财政给折腾坏,要么将百姓折腾坏。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 财政年年赤字,还搞这么大规模的救济,这不是疯了么。 文彦博叹道:“信与不信,我们也都难以反对,不过我们也在加快推行公检法,是可以制止滥用民力的现象。” 正当这时,吕公著走了进来,“诸位或许还不知道,方才官家亲自下令,司农寺将再拨二十万贯给河北的提举常平司,推行农田水利法。” “什么?”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司马光忙问道:“是官家下达的命令,还是王介甫?” 吕公著道:“是官家亲自下得诏令。” 文彦博都不可思议道:“难道.难道朝廷真的打算以工代赈,救济河北百姓?” 韩琦问道:“司农寺能拨出这么多钱吗?” 吕公著道:“那免役税可是让司农寺得了不少钱,二十万贯还是拿得出。” 大家都觉头晕。 骂都不好骂。 你要真的是以工代赈,那他们其实都赞成。 但总觉得这不可思议,里面肯定是有猫腻的。 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过。 在民力凋敝之际,继续大兴工程。 这回司马光都不觉得王安石是在斗气,因为他太清楚赵顼和王安石,肯定舍不得这钱。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纵使他们智慧超群,也没有想到,张斐才是幕后的推动者,到底张斐很少掺合行政方面的事。 表面上,张斐也是这么做的,此时此刻,他正在白矾楼。 不! 准确来说,是在设在白矾楼的慈善基金会。 一众富商站在慈善基金会的大门前,昂着头,张着嘴,吞咽着口水,不少人甚至眼泛泪光。 顺着他们那闪烁的目光看去,一块崭新的匾额,冉冉升起。 中贵人蓝元震是上蹿下跳,指挥者两个禁军护卫将那匾额挂在门上。 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上善若水。 咋一看好像没什么,但问题是边上还有一个刻有”御“字的章印。 原来这是皇帝赐给慈善基金会的匾额,而原因就是感谢慈善基金会对于军器监的捐助,让军器监研发出一款适用于皇家警察的火器。 并且赵顼已经下令,将那种火器装备给京东东路的皇家警察。 挂上之后,蓝元震是左看右看,见十分平齐,这才稍稍松得一口气。 张斐悄悄上前来,问道:“中贵人,这是官家的墨宝吗?” 蓝元震道:“当然不是,这可是蔡襄蔡相公当年献于先帝的墨宝。” 书法家蔡襄?可如今书法家太多,这没意思啊。张斐暗自嘀咕一句,又问道:“为何官家不亲笔给咱写一个。” 蓝元震双目一睁,“这你还不满意。张检控,你可是咱家见到的唯一一个,能够得到官家连赐两匾的人,你可就知足吧。” 上回赵顼还给张斐送了一块“御讼”匾,现在还挂在汴京律师事务所的。 张斐道:“要是官家的墨宝,岂不是更显尊贵。” 一旁的陈懋迁、樊颙等大富商,听到张斐在那里讨价还价,不由得是冷汗直流,默默地往另一边移去,尽量跟这厮拉开距离。 在他们看来,只要有这个“御”字,那已经是不得了了,是不是皇帝写得,并不是那么重要。 蓝元震瞟了他们一眼,又小声道:“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张斐好奇道:“难道官家的字不能外露吗?” “.!” 蓝元震真想捶死他,纠结半响,道:“这要不跟你说,咱家还真怕你今后闯出祸来。” 说罢,就将张斐拉到一边,道:“这匾额是挂在门前的。” 张斐道:“匾当然是挂在门前的。” “你怎还不明白。” 蓝元震是急得直跺脚,“这人来人往,要是将官家的墨宝挂在上面,可能会引人笑话的。” 张斐更是惊奇道:“为什么?” “你!”蓝元震道:“因为朝中的书法大家遍地都是,这点道理你还不明白么。” 张斐问道:“他们敢笑官家吗?” 蓝元震道:“别得不敢,可要说这诗词文章书法,他们一定会笑的,官家的字其实写得很好,但.但是也比不上文相公、司马学士他们。” 张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顼不用自己的墨宝,是怕被人嘲笑,这确实有可能,因为他最爱的李清照,不就是经常怼天怼地么。 只要你敢写,绝对有人敢嘲笑。 赵顼的书法当然非常不错,但到底这年头变态实在太多,在这皇帝中,可能也就那徽宗老哥和他儿子赵构的书法能够与那些变态比一比。 交谈完这个话题后,樊颙是赶紧带着人将蓝元震一干人等请到楼内,享受白矾楼的美食,这辛苦钱那更是不能少啊! 而张斐则是与一干大富商去到基金会的会议室。 “那军器监到底弄出什么武器来?皇家竟赐匾奖赏我们?” “据说是一种火器。” “哇这军器监可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这还用说,军器监可是王相公建议设立的,也算是新政,自然是了不得啊!” “只怕全天下的巧手工匠,尽在这军器监啊!” “等等!” 张斐有些听不下去,“各位员外,你们之前可不是这副嘴脸,还要求不再继续捐助军器监么?你们翻脸可真是比翻书还快啊!” “.!” 会议室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差点忘记这厮的存在。 “咱就说说。” “是呀!咱也不是不愿意,咱就是着急,希望能看到一点成果,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一众商人赶紧找借口,为自己之前的说辞找借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也没有什么不对的,适当给军器监一点压力,也是合情合理的。” 说罢,张斐话锋一转道:“我只是想提醒各位一句,我们不单单是在捐助军器监,也是在捐助警署,这对于咱们买卖人而言,可是有莫大的帮助,我们的买卖需要保护。” 陈懋迁连连点头道:“三郎说得是,只是如今咱们在东边开铺,西边也在开铺,这手头上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不能像以往那样,大手大脚的捐助。” 张斐道:“故此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赚更多的钱。” 陈懋迁愣了下,当即笑道:“三郎不会又是想去河北开铺吧?” 张斐道:“这已经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我们与提举常平司已经是紧密的合作伙伴,这也是我们慈善基金会的战略。” 陈懋迁道:“事到如今,咱也不是不愿意去,只是咱们目前还在收购京东东路的债务,还有钱去河北开铺吗?” 张斐笑道:“我相信这块匾能够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善款。” 说到这块牌匾,大家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其实他们也都已经习惯跟官府合作,只是确实最近慈善基金会花钱的地方太多,完全是依靠足球联盟这个吸金利器在维持着日常开销。 这时,樊颙急匆匆来到会议室,见大家笑得这么开心,“各位在说什么,这般开心。” 陈懋迁瞧了眼樊颙,又开始酸味泛滥,“樊老弟,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们白矾楼当初那么慷慨,要求将慈善基金会开到这白矾楼来,这匾挂在这里,不等于也是挂在你们白矾楼么。” 其余人纷纷点头,大家一块出钱,凭什么这匾你一人独占。 樊颙心中是狂喜不已,嘴上却愤怒道:“你们这是什么话,当初选址的时候,你们都不做声,如今看到官家赐匾,你们又在这里说三说四,你们好意思吗?” “好了!” 张斐开口道:“要吵咱去酒桌上吵,今日不管怎么样,必须得好好吃老樊一顿。”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 樊颙道:“等会。招待中贵人的钱,也是我白矾楼出得呀!” 陈懋迁道:“咱们再另外给慈善基金会选个地方,这回我免费为大家找地方。” “行行行!” 樊颙哼道:“我看你们能吃多少。” 今日必须痛饮一番,庆祝庆祝。 可是刚刚出门,那年轻的检察员周正突然来了,“张检控,许主检让你忙完这里的事,就回检察院一趟。” 张斐不禁稍稍皱眉,立刻向陈懋迁他们道了一声别,然后便与周正回检察院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便询问周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周正却是毫不知情。 这更是令张斐忐忑不安。 来到院里,此时已是正午,但是许遵、齐济、王巩皆在屋内讨论着什么,张斐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许主检,齐督察,出了什么事?”张斐是稍显忐忑地问道。 许遵直接看向齐济。 齐济立刻说道:“方才警署那边来了人,是一桩失踪案。” 张斐赶忙问道:“谁失踪了?” 肯定是一个重要人物,否则的话,不至于将他给叫回来,到底这年头失踪案也比比皆是。 齐济道:“是一个侍卫马的厢兵。” “.?” 张斐顿时冒出一头问号,虽然这人命关天,不是小事,但但你们也不是死人,这种事你们也等着我来拿主意,是嫌我累不死么? 齐济又继续解释道:“报案的是这位厢兵的弟弟,他前几天上警署报的案,表示他哥哥是被皇城司给抓了。” “皇城司?” 张斐稍稍皱了下眉头。 齐济点点头道:“警署在得知此消息,亦不敢怠慢,但也不敢声张,害怕引发误会,你也知道最近这世道不太平,于是派人在暗中调查,结果有证人看到那厢兵就是被皇城司的人给带走了,可能是因为一句话。” 张斐道:“什么话?” 齐济道:“据说在案发当晚,那厢兵与自己的好友在一个酒馆喝酒,这酒兴上来,便说到前些时候那场官司,这言语之间,可能有冒犯圣上,反正就是说不应该在河北大兴徭役,害死不少百姓和厢兵。” 张斐听得是眉头紧锁。 王巩道:“其实皇城司对于三衙一直都有着密切的监视,这并不奇怪。但现在问题是,我们公检法该不该介入? 说实在的,咱们公检法成立这么久,还未有跟皇城司打过交道,也不知道此类事,是否归我们管。” 其实打过很多回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张斐问道:“你们可知道,如这种事,皇城司以往是怎么运作的?” 许遵突然开口解释道:“在真宗皇帝的那道敕令后,普通差役是不具备审讯权,直到皇家警察出现,才重新获取审讯权,但是皇城司是非常特殊,他们具有审讯权的,但不具备判决权,一般是经过他们审讯之后,然后交给开封府或者大理寺,进行判决。” 齐济补充道:“除非涉及到朝廷重臣,或者皇亲国戚,否则的话,由皇城司递交的案子,开封府、大理寺一般都是直接批。甚至外面有传言,皇城司还曾有过私设刑狱。” 许多电视里面,将皇城司描绘的跟锦衣卫一样,但其实二者完全不在一个次元上,不管人数,还是权力,都不是一回事,没得比。 虽然他们都有特务属性,但是皇城司存在感是极低的,而锦衣卫是具有真正意义上的司法权,是非常非常牛逼的存在,这哪怕是在封建王朝,都是极其罕见的,封建社会也是有完善的司法体制,但如果特务机构具有判决权,那国家的整个司法机构必定会遭到不可逆转的破坏。 所以明朝后来只能是以毒攻毒,搞什么东厂、西厂去制衡锦衣卫。 张斐问道:“现在知道此案的人有多少?” 齐济道:“目前我们也不清楚。” 许遵突然言道:“朝中诸多大臣一直对于皇城司的一些行为感到非常不满,如司马学士、文公都曾几番上奏弹劾皇城司。” 这番话就是暗示张斐,这事要想平息,得讲究技巧的,一旦传出去,朝中许多大臣可能又会借机生事。 张斐是心如明镜,又问道:“警署现在找我们目的何在?” 齐济道:“现在所有证供,都指向皇城司,警署方面一来也不知道,这种事,他们能不能管,二来,他们希望得到皇庭的指令,亦或者检察院与他们一块去调查。” 张斐越听越头疼,这是打开了潘多拉盒么,是一桩接一桩,左思右想,“咱们还是照规矩办事,既然有人报案,同时皇城司并没有给出通告,我们首要确定一点,就是人是不是在皇城司。 如果人果真在皇城司,那么是否介入此案,咱们再看情形,到底皇城司是具备审讯权的。” 齐济问道:“那咱们怎么回警署?” 张斐思索半响,“警署也别太怂了,先让他们派个机灵点的去问问。” 齐济点点头,“那我立刻派人去通知警署。” 这齐济、王巩走后,许遵便是露出愁容道:“这事要是传出去,肯定又会有人借此闹事啊。” 张斐往外面瞟了一眼,“其实我也想瞒,但是警署里面有不少内鬼,我们无法确保,警署方面没有透露风声出去,如果已经透露出去,我们再隐瞒,那反倒会被人抓住把柄。”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二章 太过分了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二章太过分了由于曹评、曹栋栋父子都跑去西北开荒,这警署也没个主心骨,面对此类事,有些畏惧,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在得到检察院的回信后,警署方面还是立刻派人去皇城司那边询问。 但只在皇城司得到四个字。 无可奉告! 原来这皇家警察当初就是从禁军中脱胎出来的,并且削弱禁军在治安这一块的地位和权力,也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这当然引发三衙的不满,不过这是皇帝的安排,并且冠以皇家警察的称号,再加上曹评是总警司,三衙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而皇城司隶属殿前司,乃是三衙的大佬,他们见皇家警察上门,心里是非常不爽,你们皇家警察只是私生子,而我们皇城司那是亲儿子,你们别给脸不要脸,是一句好话都没有。 目前来说,警署确实也确实管不到皇城司的,因为皇城司主要是看皇城的门,皇城是不归皇家警察管的,皇家警察就只管街坊。 好在张斐与皇城司一直都有秘密来往。 傍晚时分,张斐出得检察院,上得马车,只见李豹已经坐在马车上。 见到张斐,李豹稍显尴尬,“我派人去查过,这人的确是在皇城司。” 张斐立刻问道:“人还活着吗?” 李豹道:“还是活着的,就是就是动了一点刑,因为告得是谤议朝政,意图谋反,对方不肯承认,所以.!” “活着就行。” 张斐轻轻松得一口气,又道:“官家应该吩咐过,非常时期,当谨慎行事,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你们的谨慎。甚至你都没有事先告知我此事。” 李豹立刻道:“这可不能怪我,皇城司那些亲事官,可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之前我可就跟你说过,这皇城司其实是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明,专门管理皇城大门,在殿前司都是有职位的。 我们在军中是没有职位的,殿前司指挥使都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只有官家以及几个殿前司的将军知道。 而且,他们也只是抓了一两个厢兵,这不是什么大事。” “等会!” 张斐问道:“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李豹道:“应该是两个都个抓了。但这也不能怪皇城司,谁让他们在那里瞎说八道,扰乱军心,不抓他们抓谁。” 张斐问道:“那现在进行到哪一步?” 李豹道:“他们已经承认自己的罪行,皇城司准备缉拿他们的家人归案,到时皇城司会将此案上交给大理寺判决。” “大理寺?” 张斐眼中一亮。 李豹点点头道:“之前关于士兵的案子,一直都是交给开封府的,除非是一些比较重要的官员才会交给大理寺,但是皇城司不想跟检察院打交道,他们会将此案交给大理寺。” “那就好!” 张斐点点头道:“你待会告知官家时,记得帮我转述一声,这种事若是交到公检法,是非常棘手的,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都当做不知道,皇城司那边直接按流程,交给大理寺。” 李豹点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 张斐又道:“你们也顺便看着一点皇城司,至少确保别给我来个突然袭击,如今朝中局势本就复杂,我真是顾不过来。” 李豹点点头道:“我尽量,但是皇城司那些的人,也都是秘密行事,跟得太紧,会被他们发现的。” “好吧!” 张斐道。 夜晚,在吃过晚饭后,高文茵、穆珍夫妇是各自回屋,唯有许遵、张斐、许芷倩坐在院内歇凉,如今已经入夏,天气也比较炎热。 “怎么样?” 许遵问道。 张斐道:“人在皇城司,并且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如今在刑具的拷问下,两人都已经认罪。” 许芷倩道:“两个厢兵在酒馆里面,喝得酩酊大醉,就因一句醉话,而被告谋反,可真是笑话。” 张斐指了指她的肚子,“注意胎儿,你要这般动怒,下回可就不跟你说了。” 许芷倩赶忙辩解道:“我又没有动怒,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她现在天天闷在家里,就靠着这点事来解闷。 许遵道:“其实关于这种案子,要是放在以前的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张斐忙问道:“岳父大人此话怎讲?” 许遵道:“因为从太宗时期到仁宗时期,不断有大臣弹劾皇城司,历任君主,也都下旨降罪过皇城司,对于皇城司的束缚,也是越来越紧,直到王介甫启动变法后,皇城司才渐渐又变得活跃起来。” 张斐稍稍点了下头。 这都是属于正常的政治操作,变法必然会引发时局的动荡,所以不管是赵顼,还是王安石,都必须控制言论。 皇城司活动的范围自然就会变大。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诞生后来的税务司。 “这只是其一。” 许遵又道:“其二,如果之前没有程昉的官司,此案倒也不会很棘手,如今的话,如果有人要借机将火引向公检法,可能会很麻烦。” 刚刚针对完官宦,这又针对皇城司。 打完左脸,打右脸,赵顼就是脾气再好,也受不了啊! 张斐点点头,“岳父大人所言极是,我也建议皇城司直接将此案上交给大理寺。” “为何?” 许芷倩问道:“之前检察院审理齐州谋反案,也审得挺好的。” 张斐道:“这可大不一样,齐州谋反案,我们跟官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此案可不一样,关键还是公检法确实也不好审这类案件。” 许芷倩好奇道:“为什么?” 张斐笑着解释道:“首先,职权问题。皇城司是有权抓捕发表这类言论的人,检察院能否主动介入,尚不得知。 其次,检察院一旦介入,就会面临很多问题,在皇城司,犯人是在刑罚下,才被迫认罪的,而检察院则是要根据事实依据,如果由检察院来进行起诉,可能会将火引向皇城司。 最后,也就是此番言论,到底算不算违法?检察院站在国家和君主的立场,就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所以,你别看此案不大,只是两个小厢兵,但对于公检法制度而言,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我们现在还没有为此准备好。” 许芷倩点了点头。 她出身官宦世家,如何不懂此中道理,但她就是很希望公检法能够改变这一切。 许遵叹道:“就怕这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斐问道:“岳父大人以为,他们有机会将此案跟公检法扯上关系吗?” 许遵点点头道:“以往皇城司的案子,多半是交给开封府,其次才是大理寺,而如今公检法已经取代开封府的司法权,那么皇城司的案子当然也可以递交给检察院,进行起诉。” 张斐紧锁眉头:“那我们还是得准备一下,避免到时又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聊得一会儿,许遵便起身回屋去了,张斐也轻轻搀扶着许芷倩,往自己的小院兴趣。 “其实你也觉得这是一桩冤案,对么?”许芷倩冷不丁问道。 张斐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许芷倩道:“如果你不这么认为,也就不会这么纠结了。” 张斐笑道:“从法律上来说,冤不冤暂时还不好说,得具体调查过才知道。” 许芷倩道:“但这并非是关键所在,你主要还是考虑到官家。” “是也不是。” 张斐摇摇头,又道:“其实岳父大人说得很对,此案不是什么官家无法忍受的,只是当下这个时间不对。公检法能够有今日,全凭官家在后面支持。 而官家愿意建设公检法,正邪只是其次,关键是考虑到其中利弊。 所以我们应该尽可能先让官家先看到公检法给君主带来的益处,只有当官家享受其中的益处,才会去接纳对他不利的一面。 但如果这种事是接二连三的发生,就会让官家产生抵触情绪,就有可能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许芷倩道:“但是那些权贵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张斐叹道:“不错,所以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挑战,如果真的闹到检察院去,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去消除官家心中的负面情绪。” 他一开始就知道公检法肯定会与皇权发生矛盾,他一直在尽力将这种矛盾往后延,但其他人也不傻,就是要挑起公检法去皇权的矛盾。 如果公检法处处与皇权抗争,这就不是对错问题,这是一个很可怕的趋势,虽然赵顼与张斐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但是伴君如伴虎,你无法去猜测,皇帝会怎么看待这些事。 不过当下朝野上下,还是在关注河北地区的政策。 制置二府条例司。 “那二十万贯是官家下令拨得?”吕惠卿不禁是震惊地向王安石道。 王安石笑着点点头道:“我怎好意思去请求官家从司农寺拨钱,是官家在仔细看过我的奏章后,非常认同我的建议,而且之前的三十万贯还包括补偿费,官家担心不够,故此再让司农寺拨二十万贯。” 吕惠卿兀自不敢相信,道:“就仅是如此吗?”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虽然官家就只是怎么说的,但是我猜想,官家可能还是想借着兴修水利去加固河道,尽量保证减缓水患之害。而且。” 他稍稍一顿,又道:“如果侯叔献他们都还是认为,东流不可行,我们也能够借着水利工程,悄悄将河道改过来。” 吕惠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王安石又道:“我打算举荐你去河北担任转运司,掌管提举常平司,专门负责兴修水利工程,待你立功回来,我便举荐你担任参知政事,同时让你掌管司农寺。” 言下之意,就是让吕惠卿去镀金,拿点成绩回来,当副宰相。 吕惠卿面色一喜,连忙拱手道:“多谢恩师支持,学生此去,定当不辱使命。” 王安石笑着点点头,又道:“目前这情况,我们是需要更多的财政支持,司农寺、太府寺必须完全控制在我们手里。此外,我还打算召薛向回来,举荐他出任三司使。” 吕惠卿道:“这能成吗?” 王安石笑道:“适才我就跟官家提及过,薛向在江南的功绩,如此京城粮仓全都丰盈,官家对此也是非常满意,应该问题不大。” 正聊着,那邓绾突然来了。 “王相公,吕校勘,你可有听说侍卫马厢兵谤议朝政,扰乱军心,意图谋反。” “什么?” 王安石激动地站起身来,“侍卫马谋反?” 吕惠卿皱眉道:“这怎么可能?” 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你邓绾来告诉我们啊! “是这样得” 邓绾赶紧将整件事情的原委告知二人。 王安石得知是虚惊一场,不禁道:“你下回别这么说话,可这真是吓死人。” “是是是。” 邓绾连连点头。 王安石又是哼道:“那些厢兵太过无知,活该他们受罪。” 指责东流,不就是骂他吗。 该死! 吕惠卿却问道:“这种事也比较常见,犯得着邓御史亲自跑来告知我们吗?” 邓绾忙道:“以前这种事是非常常见,但是现在的话这不是有了公检法吗,此案皇城司是会交给大理寺,还是检察院? 反正我是听说,这厢兵的亲人已经上警署报案,而警署也派皇家警察前去皇城司询问,但是皇城司却说无可奉告。” 王安石一听便明白过来,稍稍思量,便道:“现在朝廷有一堆事要处理,就少在兴风作浪,况且这事要真闹到庭上去说,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他真心对这种行为有些累,喜欢作,可作到后面,又是自己难堪。 邓绾原本想来献策的,这可是对付公检法的机会,结果发现王安石态度不对,眼珠子一动,忙道:“王相公,下官就是担心这一点,故此才特地赶来相告,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依下官之见,肯定会有人煽风点火,将这事给闹起来,到底这公检法就是招人恨啊!” “唉这公检法能否长久,还真是一个问题啊!” 王安石不禁都感慨起来,屁大的事,他们也要拿去对付公检法,又向吕惠卿道:“吉甫,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可不要因为此事分心,回去好好准备一下。” “学生明白。” 离开此屋后,邓绾便向吕惠卿问道:“吕校勘,你要干什么去?” 吕惠卿道:“恩师让我去河北担任转运司,负责兴修水利,回来就举荐我担任参知政事,掌管司农寺。” 邓绾顿时一脸谄媚道:“这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 “喜什么喜!”吕惠卿叹了口气:“朝中局势,如此动荡不安,叫我如何安心去大名府。” 可别回来,这老巢都让人给端了。 邓绾道:“他们摆明就是要对付公检法,是不会影响到咱们的。” “但愿吧!” 吕惠卿稍稍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突然,他想起一人来。 检察院。 当张斐见到吕惠卿时,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嘴上却笑道:“吕校勘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来坐。” 吕惠卿笑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当然不是。” 张斐笑吟吟道:“只不过制置二府条例司最近那么忙,我不相信吕校勘是来找我喝茶的。” 吕惠卿不禁苦笑道:“看来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最近很忙。” 稍稍一顿,他又正色道:“恩师最近派我去河北担任转运司,故此我特地来找你请教请教。” “哎呦!这可是不敢!” 话虽如此,但张斐心里稍稍松得一口气,又道:“吕校勘才华横溢,能力出众,而在下不过一个小珥笔出身,司法上面的事,或许能够建议两句,其余方面,我是一概不会啊!” 吕惠卿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你就别妄自菲薄,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其实若只是让我掌管财政,那我倒也有信心,但就怕这天公不作美,一场大水,让我的努力,付之一炬啊。” 张斐点点头,沉吟少许,道:“其实我认为水火无情又无常,谁也不敢说,就一定能够防止水患,这只能去依靠那些通晓水利的人才,看到底该如何治理。 再来就是,我认为只要百姓真正感受到,朝廷是在帮助他们,纵使遇到水患,百姓也是能够理解的。就怕这水患与民怨交织在一起,那问题可就大了。” 吕惠卿稍稍点头,“可是如何去帮助百姓?” 张斐道:“具体我也不好说,毕竟我也不清楚当地的情况,不过到时我会让慈善基金会跟过去,吕校勘可以从他们商人那里寻求办法,在如何规避损失的问题,商人是非常擅长的。” 吕惠卿点点头,其实这就是他来此目的,鉴于河中府的情况,他知道慈善基金会是可以对他提供很大的支持,也可以避免自己受到河北吏政的牵制,毕竟那里可是韩琦的大本营,突然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是倍感担心。” 张斐问道:“什么事?” 吕惠卿笑道:“就是皇城司的事。” 张斐惊讶道:“你已经知道了?” 吕惠卿笑道:“我就是怕先说此事,你没有心情给我出谋划策。” 张斐一拍脑门,“天呐!到底还是传出去了。” 吕惠卿神色一变,问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张斐道:“我希望皇城司直接交由大理寺去审,这事公检法处理起来,是非常棘手的,要面临各方面的问题。” 吕惠卿道:“我认为此事大有可能还是会闹到公检法来。” 张斐忙问道:“为何?” 吕惠卿笑道:“因为文相公、赵大庭长,司马学士他们都对皇城司抱怨已久,他们很早就希望想办法限制皇城司,所以他们一定会要求经检察院起诉。 再加上朝中还有很多官员,都在想方设法对付公检法,他们两拨人合在一起,此案多半是落到你们检察院手里。” “吕校勘可有良策?”张斐问道。 吕惠卿笑道:“我的办法,你是不会用的,如果你始终坚持公检法的原则,那你就只能坐等官司上门。” 张斐苦笑地点点头。 吕惠卿道:“恩师也不打算掺合此事,但我非常担忧一点,就是如果这事闹到皇庭上,会不会对新政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知道那两个厢兵是因为不满程昉在河北地区的行为,故此才被抓,如果在庭上说了什么话,可能会让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借机诬陷恩师,将责任全都归咎在恩师头上。” 张斐道:“这一点吕校勘大可放心,如果真的由检察院接手,我也一定会顾忌到这一点,吕校勘对于此事,无须担忧。” 吕惠卿笑着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 咚咚咚! 突然响起敲门声。 张斐问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齐济的声音,“张检控,许主检让你过去一趟。” 吕惠卿站起身来,“我就不打扰你了。” 张斐欲哭无泪道:“我宁可被吕校勘打扰。” “哈哈.!” 原来是皇庭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请许遵或者张斐去一趟皇庭,于是许遵让张斐先去看看。 皇庭。 “不知大庭长叫我前来,有何吩咐?” 张斐稍显忐忑地问道。 赵抃非常直接道:“先前有人来皇庭告状,说是皇城司滥用私刑,诬陷良民,本庭长希望你们检察院派人去调查皇城司,看是否存在此类情况。” 张斐瞄了眼赵抃,犹豫片刻后,才道:“不瞒大庭长,其实此事,之前我们就已经知晓,并且警署方面也去询问过,但皇城司到底是属于皇城,而且这也是属于他们的职权,我们能否去干预?” 赵抃眉头一皱道:“依照张检控的意思,皇城司就可以杀人放火?谁也管不着?” 张斐忙道:“下官绝无此意。” 赵抃道:“可皇城司就是这么做的,照此下去,他们一句谤议朝政,便可抓尽天下人,还要公检法作甚。 官家既然要重振司法,那就应该以身作则,皇城里面为虎作伥,又叫我们如何去严明之法。他们还无可奉告,我看他们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真是岂有此理。还有,张检控当年起诉朝廷的勇气,都已经消磨殆尽了吗?” 张斐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来,“是,我马上派人前去调查。” 离开皇庭后,张斐并没有回检察院,而是直奔皇宫而去,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皇庭会主动下令,介入调查,这摆明就是对付皇城司。那就没有办法,他必须要去跟皇帝谈谈。 见到张斐,赵顼便笑问道:“你急着见朕,是为皇城司而来吧。”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皇庭刚刚已经下令,让我们检察院介入调查此案。” 赵顼面如止水,问道:“你怎么看?” “过分。” 张斐道:“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认为皇城司就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权,这无可非议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三章 社稷安全法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三章社稷安全法瞧着张斐煞有其事的为自己抱打不平,赵顼却不觉丝毫感动,反而感到有一种莫名地诧异,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当当真?” “当然,我怎敢欺瞒陛下。” 张斐又是神情严肃地说道:“这皇城司的职权是维护陛下的权威,是在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这不同于一般的刑事案和民事诉讼案,不可一概而论。 就拿此案来说,虽然目前我并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假设那两个厢兵是别有用心,亦或者是契丹派来的细作,利用程都监在河北地区的一些考虑不周,扰乱我方军心,引发厢兵的愤怒,那么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是非常可怕的。 皇城司对此做出及时应对,我是非常能够理解,故此我最初得知此事时,认为这种案子应该交由大理寺,进行快速判决,以免酿成大祸。” 赵顼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张斐说得很有道理,这种事的确是应该宁杀错,勿放过,不禁也认真起来,又是问道:“如此浅显的道理,连你都明白,为何那些宰相却老是跟朕纠缠不休。” 什么叫做连我都明白,真是太侮辱人了。 心里虽是这般想的,但张斐可不敢跟赵顼计较,咳得一声,“陛下连这都不明白?” 赵顼诧异地问道:“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 张斐点点头道。 赵顼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是为何?” 张斐道:“表现欲,博名声。” “表表现欲?” 赵顼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张斐耐心地解释道:“不管是王学士的新政,还是程都监的治水,有哪件事,他们没有去吹毛求疵,只要其中有问题,他们是一定揪着不放,不然的话,陛下又怎知道,他们是在兢兢业业,百姓又怎知道,他们是在为民请命,他们将毫无存在感,这就如同苍蝇见到糕点,反正我觉得,呃就是这么回事。” 赵顼闻言,不禁仔细一想,觉得张斐真是话糙理不糙,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心里不禁也好受一些。 因为这足以证明,不是针对他皇帝,任何人,任何事,他们都是不会放过的。 “那依你之见,此事又该如何处理?”赵顼不禁满心好奇道。 “我以为可以借鉴税务司。” “税务司?” “正是。” 张斐点点头,“难道陛下没有发现吗,那些大臣和权贵对税务司简直是恨之入骨,如果皇城司和税务司二选一,让其中一家关门,让他们绝对会选择税务司,但他们也就敢在家里嚷嚷,抱怨几句,却无人敢在朝堂上像弹劾皇城司一般去弹劾税务司,但其实对于他们而言,税务司做的事,可比皇城司要可恨多了。” 赵顼思索一会儿,点点头道:“是呀!最近还真没有什么人弹劾税务司,即便有,也只是很零星的,不像针对皇城司一样。” 张斐道:“这就是因为,税务司能够让他们哑口无言。” 赵顼突然一挑眉角,笑道:“税务司之所以让他们哑口无言,是在于,税务司对于逃税者,都是通过检察院起诉,你这是想皇城司也通过检察院进行起诉?” “陛下此言差矣。” 张斐摇摇头,道:“税务司之所以让他们哑口无言,不在于通过检察院起诉,而是在于,税务司的手段过硬,够聪明,够专业,够狠。 如果他们没有这些手段,是否通过检察院起诉,那都会贻人口实。” 赵顼又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皇城司还不够强大?” “正是如此。” 张斐道:“如此重要的职权,陛下却交给那些并不是那么专业的人去做,得到的结果,也就只有一个,误国误民。 就拿此案来说,如果是税务司来做,他们一定不会在当晚抓人,他们一定摸清那两名厢兵的底细,然后派人暗中调查,看看还有多少人在抱怨,以及是真的抱怨,还是另有居心,然后再一网打尽。 结果皇城司就当晚就将人给抓了,如果是假得,他们就是在制造冤案,还连累陛下被那些大臣纠缠,弄得皇城也是鸡犬不宁。 可如果是真的,那他们就是在打草惊蛇,这让真正的心怀不轨之人可以继续隐藏在三衙内,遗祸无穷。 至于说皇城司的拷问,那简直就令人啼笑皆非,税务司就从不拷问别人,因为人是会说谎的,可账目不会啊。 如果真的是对方的细作,他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可以去故意陷害忠臣,那可如何是好。 这可是能够直接危及到江山社稷的事,他们怎么能够做得如此草率,真的还不如皇家警察,这实在是令人费解啊!” 这一番话下来,赵顼听得是频频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他们处理的确实过于草率,跟税务司比起来,确实是相差甚远。” 如今税务司强大的,赵顼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心里非常清楚,皇城司肯定比不上税务司。 张斐道:“所以陛下,我认为应该要加强皇城司,不管是权力,还是规模,亦或者人才方面,都必须得到相应的加强。” 赵顼瞧了眼张斐,心中这才有些感动,话说到这份上,张斐真的是在为他着想,不是要限制,而是要加强,问道:“你认为该如何加强?” 张斐道:“首先,出台《社稷安全法》。” “社稷安全法?” “不错。” 张斐点点头,道:“就是将任何威胁到江山社稷的行为,全部总结在一起,成为一部法中之法,危害性恁地大的行为,跟普通刑法和民法放在一起,而且用一套司法体系,这显然是不对的,也显得不够重视。 此外,税务司为什么能够强势,因为税务司后面是税法,逃税就是不该,就应该受罚,这是一种常识,而且是言明在先,你要被抓住,那你活该被罚,朝中那些权贵,每回都想帮忙,但也只能忍着,怪自己不争气。 同理而言,皇城司要加强对于这方面的管控,身后必须有一部明确的法规,如此一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嚼舌根子,正所谓,师出有名。” “社稷安全法。” 赵顼直点头道:“有道理啊!是应该有一部这样的法律。” 张斐道:“其次,整顿皇城司,如此重要的职权,真不能随便让人担任,必须跟税务司一样,经过千挑万选,且以能力为先。可以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系统,关键时刻,还可以与税务司共享情报。” 赵顼又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没有最后吗?” “有!”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陛下认同前二点,最后就是借此案,完成前二点的布局。” 赵顼不禁好奇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假设在大臣们的纠缠之下,检察院被迫调查皇城司,并且皇城司的不足之处,以及违规之举,然后将皇城司告上皇庭,陛下就应该龙颜大怒,他们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在如此情况下,陛下就能够借机,要求出台相关律法,而另一边,则时可以借此整顿皇城司,扩张皇城司的职权。此案是一个绝佳的理由,只要我们能够利用好。” 赵顼懵了半天,突然指着张斐,是哈哈大笑起来。 “真不愧是张大珥笔,就你这张嘴,哈哈。”过得半响,赵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才好不容易稳住,“你绕了这么大一圈,这才是你想要说得吧?” 张斐嘿嘿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陛下,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方才说得那些话,是为求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出了问题,他们又会将错误归咎到别人身上。 皇城司就应该严格监管此类行为,这没有什么问题,但他们做得确实也很粗糙,是难以服众,谁上谁都行,这对陛下而言,是极为不利的,他们可就是陛下的耳目,又怎能如此草率。 而且,这会使得陛下陷入与大臣们的斗争中,以至于疏于防范那些真正的敌人,反而会让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这也是相当危险的。” 赵顼轻轻点了下头,心里也在比较税务司和皇城司两个官署,以前收税,那真是一个大难题,相比起来,皇城司那点困难真心屁都不是。 原因就在于,只要官吏问百姓多要税,直臣们就会纠缠不休,权贵们就趁势而起,导致就只能是不了了之,逃税的问题解决不了,就在于此。 收税的人不专业,贻人口实,逃税的人,就能够借此发难。 在新政中,很多条例,都是换个办法,去将这钱收上来。 但税务司凭借着全新的税法,令那些权贵是哑口无言,至今他们都没有找到办法,对付税务司,文斗是输,武斗也是输。 那为什么皇城司不像税务司学习呢? 已经尝到甜头的赵顼,最终还是被张斐给说服了,点头道:“你说得很对,皇城司确实需要整顿,就依你的计划行事,顺便也给公检法助助声威。” 言下之意,朕也知道你的小心思。 不过张斐并未对此有任何隐瞒,但他有一句话,比较打动赵顼,就是他的计划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不是来指责谁的。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存在即合理,皇城司的所作所为,自有它的道理所在,不然的话,皇帝为什么要留着皇城司。 骂皇城司是没什么用的,你得先将问题解决,这才是关键所在。 张斐拱手道:“多谢陛下。”偷偷用舌头润了下,已经发干的嘴唇,心里也暗自松得一口气。 “对了!” 赵顼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之前殿前司宋守约给朕来了一封奏章,他的建议是直接废除京东东路部分州县的禁军,然后将他们全部编入皇家警察。” 张斐惊讶道:“这是为何?” 赵顼不禁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一股愠色,道:“当初那场谋反官司,你不是问的很清楚吗?这禁军士兵都还得去巴结草寇,这着实令朕心寒,故此在那场官司结束,朕就立刻派遣殿前司指挥使宋守约去整顿那边的禁军。 可是宋守约去了之后,发现那边军营里面的士气十分低迷,简直是无可救药,但原因并不在于那些士兵,而是因为腐败的军营,废弛的军纪,等原因所导致的。因为他发现,一旦那些禁军士兵被召入警署,就如同变了个人似得。 宋守约在多番巡视之后,认为警署的制度和氛围,是禁军无法比拟,他一个人也是很难去改变的,故此他建议将当地军警合一。你看如何?” 同一个人,待在军营和警署,不可同日而语,更令人无语的是,这个体制已经腐烂,是积重难返。 而警署则是朝气蓬勃。 张斐摇摇头道:“这我倒不是很懂。” 赵顼沉吟少许,道:“这么说吧,这么做对于警署会有什么伤害吗?” 张斐想了一会儿,才道:“如果大家是照规矩办事,而且也只招收士兵,而不将那些将官也强行安排在警署当警长,那是不会有害的。 这话说回来,其实警署人数多一点,只要不给财政添加压力,对于警署的发展是非常好的。 不管是在京城,还是河中府,警力其实一直都不足,这多半就是考虑到财政问题,到底皇家警察之所以尽忠职守,每月能够领到足额的俸禄,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赵顼是咬着牙道:“说到这财政,朕现在是宁可多给皇家警察发点钱,也不愿意去养那些无用之人,上回真是气死朕了。” 他不甘于平庸,他要文治武功,结果结果得到这么一个回报,这钱花的他真是心如刀割。 张斐又道:“不过国防与警署的职责,还是有所不同的,如果长期军警合一,可能无法应付突如其来的战事,毕竟抓贼和打仗不是一回事。 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建议在警署专门设立一支武装警察部队,全面取代禁军防卫工作,以及对付当地的草寇,这样的话,既可以借鉴警署优良制度,而且若有战事,也能够及时动员起来。” 当初赵顼就是想借警署,练出一支更加精锐的武装力量,因为他想打仗,但是很多大臣们反对。 对于这个话题,张斐也不需要藏着掖着。 赵顼稍稍点头,“如此也行,从京城警署里面再调派一些经验丰富的警长过去,然后将那些禁军士兵,招入警署。” 张斐突然也想起什么似得,赶忙又道:“说到这禁军,有件事差点忘记跟陛下说了。” 赵顼问道:“什么事?” “就是厢兵。” 张斐道。 赵顼愣了下,旋即问道:“是那两个被抓的厢兵吗?” “是,哦不,也不是,其实也是。” “你在说什么?” 赵顼困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立刻组织了下语言,道:“是这样的,之前在调查程都监一事上面,根据检察院的调查报告来看,厢兵确实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但他们却毫无纪律性和荣耀感可言,反而内心是充满着怨气,跟皇家警察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样的队伍迟早会出问题,此案就说明这一点,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光靠刑罚威慑,是远远不够的。” 赵顼问道:“那你有何建议?” 张斐道:“上回我跟陛下说过,关于如何资天地,而富天下,而厢兵也将在其中承担一部分重要的责任。 我觉得必须得让厢兵变得专业化,变得有责任感,荣耀感。而据我所知,厢兵主要承担的杂役,只是在危急时刻,才会上前线。 很多厢兵并不会打仗,但在某些事上面,是经验丰富,且手艺娴熟。那么朝廷可以以工种来划分厢兵,漕运归一部,河道建设归一部,房屋建设归一部,道路建设归一部。等等。 就是将厢兵拆分成一个个类似于作坊的部门,这样便于管理,以及提升他们的专业,给予他们重视,给予他们荣耀感,为以后国家发展打下基础。 如今他们集合在一起,这鱼龙混杂,参差不齐,既容易被人煽动,也容易被那些贪官污吏压迫,且更容易滋生腐败,很多厢兵都拿不到足额的钱,但干的活,比谁都多,这钱上哪去了呢,答案是显而易见。” 赵顼思索一会儿,“所以你是想借此案,顺便整顿厢兵?” 张斐点点头,道:“陛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总得拿回相应的回报。” 赵顼呵呵道:“这最大的赢家,又是你们公检法啊!” 张斐笑道:“公检法只是赢在面上,但里子将全归官家所有。” 赵顼听罢,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输家是谁?” “输家?” 张斐想了想,道:“西夏?或者是辽国?到底陛下和国家得益,不就是我大宋子民之福吗!” “哈哈哈!” 从皇宫里面出来后,张斐不禁是抹了一把大汗,又是长松一口气,心里一声苦叹,我特么难啊! 嘴皮子都被说破了。 其实说真的,现在他都不知道,赵顼到底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张斐只秉承一个信念,就是不要去笃定皇帝在想什么,这是傻子干得事,但凡这么干的人,基本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去为皇帝着想,用利益去说服他。 你不能用许芷倩的观念去跟皇帝说,那两个厢兵只是酒后胡说,不能当真,你这么想,那是正常的,但皇帝就不一定了。 因为皇帝掌控着世界上最为宝贵的东西,这种事对于皇帝而言,是非常可怕的。 皇帝站在最高处,他看到的东西,跟你是肯定不一样。 你只能跟皇帝说,这种事是决不能姑息,必须时刻监督者。 所以你需要更强大和专业团队,而如今的皇城司,就是一群垃圾,靠他们不但办不成事,还会惹得自己一身骚。 随后张斐便立刻赶回检察院,他先是跟许遵通气,告诉许遵他已经征得皇帝的同意。 这令许遵对自己的女婿是万般钦佩,这你都能说服皇帝,真不愧是张大珥笔。 果真是厉害啊! 许遵马上叫来齐济和王巩,商议此事。 “既然皇庭已经下达命令,那我们检察院必须得遵从。” 许遵又看向齐济,“齐督察,就麻烦你带人去皇城司跑一趟,让他们停止审讯,接受我们的检察。” 张斐补充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还必须给嫌疑人提供保护和医治,捍卫每个人的正当权益,也是我们检察院的职责。” 这两翁婿一唱一和,齐济却是冷汗直流。 因为他又不知道张斐已经征得皇帝的同意,而他在官场中,其实也算是一个新人,资历尚浅,也就比张斐多那么几年而已,突然让他带着人跑去皇城司,还将那嫌犯控制住,这心里不禁万分忐忑,又瞄向一旁的张斐,“张检控,要不要不你与我一块去。” 张斐却道:“齐督察,我们检察院讲究的是各司其职,可不能什么事,都由我来做。” 他倒不怕跟着一块去,但是什么事都由他冲在前面,今后他万一又要出差,岂不是一切又回到原样,这事对于检察院而言,也算是一个历练。 其实再这方面,检察院是远不如御史台的,那些御史可就不怕这些,他们没有命令都敢去冲,更何况还有皇庭的命令在手。 齐济讪讪点了点头,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在冒汗了。 张斐突然看向一旁的王巩,“王督邮,你立刻写一份起诉状,让齐督察一块带着过去。” 王巩不禁好奇道:“起诉谁?” 张斐道:“起诉皇城司违抗法令。” “.?” 王巩是一脸困惑。 张斐又向齐济道:“齐督察,你去到皇城司,先拿出皇庭的命令,如果皇城司还不配合的话,你就这份起诉状,拍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等着被我们检察院起诉,顺便再告诉他们,法律另一个别称,叫做王法。”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四章 他真有王法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四章他真有王法在许遵和张斐这对不良翁婿的威逼利诱下,心有畏惧的齐济也只能带着几个人,顺便再叫上几个皇家警察,“浩浩荡荡”杀向皇城司。 而这对不良翁婿,则是坐在院内的大树下,乘凉喝茶, 到底这是一个没有空调和电风扇的年代,能坐外面还是坐外面的好,屋里实在是太过闷热。 “岳父大人,大庭长很记恨皇城司吗?”张斐突然问道。 许遵道:“记恨倒是不至于,只能说对其非常不满,可不仅仅是赵相公,其实多数宰相,都对皇城司的一些作为感到不满。”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不过之前老夫也很好奇,赵相公为何突然下这道命令,故此我也让人去皇城打听了一番。” 张斐忙问道:“可知道原因?” 如今他已经接下这个任务,他得清楚,到底这里面还发生了什么,是他并不知道的。 许遵点点头道:“原来此事在皇城传开后,许多人都是蠢蠢欲动,但赵相公非常不希望再像之前那样,司法又沦为政治斗争所利用,于是他跟司马君实他们商量了一番,表示公检法将会主动介入调查,必将给大家一个公正的结果。但也要求他们不要再借题发挥,火上浇油,使得朝堂又陷入动荡不安,到底这不是一个什么大案。” 张斐点点头,“原来赵相公主动介入此事,是希望息事宁人,而非是打算掀起更大的风浪。” “正是如此啊。” 许遵捋了捋长须,道:“不过那也得看皇城司是否会配合公检法,要是不配合的话,这事可能还是压不住啊!” 张斐笑道:“那得看咱们齐督察的能力。” 许遵突然小声道:“那官家?” 张斐摇摇头道:“官家表面上还是得更护着皇城司,不过这计划已经定下,就是闹大也无所谓,反而是有利于我们。” 赵顼只是认同将此事交由公检法来处理,但他可不会向皇城司施压,且不说皇城司是亲儿子,关键赵顼后续还得利用自己的愤怒,去针对皇城司、厢兵进行改造。 等到傍晚时分,齐济才拖着委屈,且有疲惫的身子回到院里。 “怎么样?” 许遵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事麻烦了。 齐济郁闷道:“皇城司还是拒绝让我们检察院介入。” 许遵眉头一皱道:“你就没有出示皇庭的法令吗?” 齐济点点头,“我去到那里,便拿出了皇庭的法令,但是皇城司说,他们可不归公检法管,到时他们会直接此案上交给大理寺。” 这个衔接确实存在一个漏洞,皇城司之前是对接开封府和大理寺,如今本应该是对接公检法的,但是上面没有明文规定,皇城司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 到底你公检法又不是最高法,上面还有大理寺和审刑院。 张斐问道:“你就没有将我们的起诉状拍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什么是王法。” 齐济更是郁闷了,“拍了!” 张斐问道:“那他们怎么说?” 齐济道:“他们是真有王法啊!” “啊???什么意思?” 张斐顿时是一脸懵逼,难道咱手中的王法是假的? 齐济突然向许遵道:“许主检,你可知道,在熙宁二年时,也就是那阿云一案刚刚过去,官家曾下达了一道诏令。” “阿云一案?” 许遵捋了捋胡须。 阿云的案子,是我打得呀!张斐想了想,“可是关于免所因之罪?” “不是。” 齐济道:“是关于皇城司的。” 张斐摇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当时他又不是官,正在一门心思创业,对这些没有什么了解。 “老夫想起来了!” 许遵突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一道诏令啊!” “是什么?” 张斐连忙问道。 许遵道:“当时官家亲自下达诏令,皇城司亲从官、亲事人员已下真犯罪,堪见情理系杖罪已下,合牒皇城司断遣。” “啥意思?” 张斐问道。 许遵道:“就是如果皇城司的官员违法,最终交由皇城司自行处置。” “啊?” 张斐人都傻了,“岳父.检察长,你你没有记错吧。” “许主检没有记错。” 齐济沮丧道:“皇城司也拿出这道诏令来,所以咱们根本就没法起诉他们。” 张斐顿时是一脸哭笑不得。 真是见过无耻的,就还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 我犯事,我自己来处理。 这尼玛.! 张斐对赵顼又有了新得认识。 齐济又问道:“现在怎么办?” 许遵直接看向张斐。 “现在.!” 张斐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脑门,“天色已晚,先回去休息,明儿再说吧。” 齐济幽怨地瞧了眼张斐,你适才不是很嚣张吗?这下好了,被打脸了吧。 张斐也觉得冤枉,他哪里知道,会有这种流氓诏令。 许遵道:“你先回去,我约了好友。” 张斐愣了下,旋即点点头。 许遵肯定要跟朝中官员交流交流,看看目前朝中是什么情况。目前张斐其实更像似一个技术官员,虽然跟王安石、司马光他们经常打交道,但并没有融入到那个官场中,朝中那么多官员,可就没有一个请他吃饭的,一般也都是许遵去社交,他到底也是检察长。 刚到门前,准备上马车回去时,忽闻一人道:“想不到你们检察院比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还要忙啊!” 张斐偏头一看,只见那王安石笑着走了过来,他先是拱手一礼,又道:“遇到一件比较棘手的事。” “皇城司?” 王安石笑道。 张斐点了点头。 王安石手一扬,张斐忙侧身过去,“王学士请。” 二人便是沿着道路往前行去,那龙五则是驱使着马车在后面跟着。 “你这出行比我还小心啊。” 王安石往后一瞥,笑呵呵道。 张斐如实道:“来到京城以后,立刻挨了几顿打,出差又是被人刺杀,如今我得罪的人,更是不比王学士少,这能不小心一点么。” “那你还不知道收敛一点。” 王安石道:“皇城司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两个厢兵确实比较过分,什么话都往外面去说,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皇城司抓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你又何必去凑这热闹。你可知道皇城司乃是官家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你这会将官家都给得罪。” “这真是冤枉啊!” 张斐是欲哭无泪道:“我们检察院本来是不想管的,但是皇庭突然下了命令,这不管也得管啊。” 王安石道:“皇庭的命令,也得守规矩,他凭什么让检察院去调查,而且你小子这么聪明,就不会用条例去反驳皇庭么,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公检法不是相互制衡吗。” 是呀!王法又怎么样?诏令又怎么样?总会有破绽。张斐突然眼中一亮,低眉寻思起来。 王安石以为他思考如何回应皇庭,心里是松了口气,又道:“如今朝中那么多事,熙河、京东东路、河北地区,根本处理不过来,你就安分一点,先将这些事做完再说。” 张斐一怔,忙点头道:“是是是。我尽量,我尽量。” “我先走了!” 也不说声“拜拜”,王安石便是挥袖离去。 他当然不是凑巧遇见张斐,而是有意安排的,他不想掺合此事,同时他也不希望张斐掺合进去,原因跟张斐最初想得一样,你这刚刚针对宦官,又搞皇城司,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这太危险了。 未等张斐回过神来,突然一道狭长的身影又照了过来。 吓得张斐一惊,定眼一看,“哎呦!是司马学士。” 司马光却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目光看着已经走远的王安石,问道:“那匹夫找你,可是让你放过皇城司?” “呃。” 张斐显得有些迟疑。 “就知道这匹夫又要开始作祟了。”司马光当即是咬着牙道。 张斐忙道:“司马学士息怒,其实王学士只是认为目前应该以河北、京东东路、熙河路的事务为先,而不应再起风波,让朝廷安静一会儿。” “你休听他胡说八道。” 司马光当即怒斥道:“今日之祸,他王介甫至少是有一半的功劳。” 张斐忙问道:“此话怎讲?” 司马光道:“在真宗、仁宗皇帝时期,不断有人在要求限制皇城司的职权,虽然也没有从制度真正限制住皇城司,但也因此使得皇城司不敢太过放肆。 可自从他王介甫进入政事堂后,便是怂恿官家,加强皇城司的权力,这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心知他的新政,定会引发官员和百姓的不满,故而想利用皇城司来封住大家的嘴巴,好让他们王安石能够朝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就是不说,张斐也猜到了这一点,又问道:“那司马学士怎么看?” 司马光哼道:“要不是赵相公在前面拦着,我今儿就准备上奏弹劾皇城司。那厢兵是故意编造事实?还是受人蛊惑,诬蔑他王介甫? 人家可是句句实话,却蒙受此等不白之冤,这天理何在?而且关于此类事情,这几年是尤其多,甚至有一些亲事官,借此罗织冤狱,对百姓进行敲诈勒索。 可是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朝廷若不及时知晓民怨,安抚民情,一旦爆发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斐问道:“所以司马学士的意思是!” 司马光偏头看向他,是面色坚决道:“公检法必须要对皇城司进行限制,决不能再让他们再继续横行不法,恣意妄为。倘若他们能够逍遥法外,肆意破坏律法,那公检法又如何令世人信服?到时整个司法改革,都将会因此功亏一篑。” 张斐故作为难道:“但是这有可能会得罪官家?” 司马光道:“你们就只管依法办事,至于得罪官家的事,就由老夫来做,总之,这番必然遏制住皇城司。” 在程昉的官司中,司马光最初只是想着保护程颐,针对也是程昉,并没有将整件案子上升到宦官干政,他是愿意做出妥协的,也不想因此事去得罪皇帝。 可面对皇城司,他态度可就完全不一样,宁可得罪皇帝,也要干到底。 这对活冤家真是说不到一块去啊!张斐暗自感慨一番,也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党争,王安石和司马光几乎在任何事上面都是充满着矛盾,点点头道:“是。” 司马光又道:“听闻皇城司拒绝让你们检察院介入?” 他虽然没有出面,但他一直关注此事,他此番过来,也就是希望给予张斐支持,你们要是实在是搞不定,那我们就在朝廷向皇帝施压。 因为皇城司要是不搭理公检法,就只能是他们向皇帝施压。 总不能说让皇家警察去冲皇城吧。 那可就是造反了。 “嗯。” 张斐又补充道:“不过他们也不是蛮横无理,而是拿出了相关的明文规定,这我还得回去研究一下,看怎么突破。另外,我觉得,这种事要赢,就得赢得他们心服口服,否则的话,是解决不了。” 司马光稍稍点头,对此也很认同。 他们之前天天跟皇帝去闹,从真宗时期闹到现在,其实也没有哪个皇帝真正去限制皇城司。 这是非常困难的,你必须得给出一个完美理由,才有可能去限制住皇城司。 原因也很简单,站在皇帝的角度来说,皇城司是直接代表着皇权,皇帝当然不可能限制自己的权力。 可是站在大臣角度来说,如果任由你皇城司因言问罪,到时他们去顶撞皇帝两句,不也得判死刑啊。 这文官要不说话,那还不如回家种田。 到底目前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心里非常清楚,这皇帝的生杀大权,必须要限制住,否则的话,怎么去共治天下? 但由于缺乏法治思想,大臣们也只能时时刻刻盯着,反正你只要犯事,我必然弹劾你,我就揪着你皇帝不放,你权力是大一点,但是我人多,我可以前赴后继,导致皇帝虽然没有明文限制皇城司,但也不敢去肆意妄为。 为了一两个百姓,就去跟大臣闹僵,皇帝也不想,关键这也很麻烦,所以皇帝也经常约束皇城司,要求他们严格遵守纪律,别整幺蛾子,但是,只能是我来约束,而你们不能约束。 本质上还是皇权与臣权之争。 而司马光更是尤其讨厌这种事,毕竟他是老儒派,又熟知史书,打心里就认为,贤明之主,必须是要广开言路,是决不能轻易用言论去治罪,更不可能将这种行为去扩大化,这是很可怕的事,所以弹劾皇城司,他一直都是最积极的。 正好目前有了公检法,他们这一派大臣也都认为,有机会真正限制住皇城司。 赵抃对此事也非常清楚,但他考虑到,你们去直接顶撞皇帝,皇帝是更下不得台,反而会将事情弄得更难处理,就不如交给我们公检法来处理。 回到家,吃过夜饭后,张斐就开始研究相关法律和诏令,而许芷倩挺着大肚子在一旁帮忙。 “除非咱们又是故技重施,以祖宗之法的名义去起诉,否则的话,这是很难找到突破口啊!” 许芷倩放下手中书籍来,郁闷地冲着张斐摇摇头。 到底皇帝也没说皇城司就可以违法,他只是规定,皇城司若违法,皇城司内部处理,不需要交给开封府、审刑院。 “祖宗之法那可是杀手锏,不能轻易使用,而且官家也讨厌人家老是用祖宗之法去压他。” 张斐紧锁眉头,又道:“你再跟我仔细解释一下,这一道诏令。” 这古代的一句话,可以延伸出几种意思,如果能找到别得意思,说不定可以以此突破。 许芷倩道:“这道诏令就一句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皇城司的官员,如果违法,皇城司可自行处置,无须交给开封府。” 张斐道:“你先一字一句写下来。” 许芷倩跟张斐合作这么多年,知他习性,就是喜欢那种非常详细、冗长的文笔,不喜欢简短的,哪怕语句不通顺,他都可以接受,但必须要写得非常详细。 她立刻执笔将这道诏令含义,写的非常直白。 张斐拿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小半个时辰,突然喃喃自语,“如果违法?” 许芷倩问道:“你说什么?” 张斐瞧了许芷倩一眼,突然笑道:“芷倩,还得是要咱们夫妻双剑合璧。” 许芷倩惊喜道:“你想到办法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 翌日上午。 张斐这回是亲自出面,与齐济再度来到皇城司。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名叫刘仁赞的公事,从六品,其实皇城司官员的品阶都不高,最高也就是正六品。 “素问公检法公正严明,办事利落,可如今一看,似乎名不符实,也跟那些御史一样,就知道纠缠不休,浪费朝廷的公粮。” 刘仁赞满是不屑地说道。 可见他们跟御史台也不对付,而且他们根本就不怕那些御史,朝野上下,这可能也是独一份。 张斐笑问道:“刘公事此话从何说起?” 刘仁赞道:“昨日我都已经拿出官家的诏令,给这位齐督察看,你们检察院是无权起诉我们。” “是吗?” 张斐笑道:“我倒也想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言。” “真不愧是珥笔出身,这胡搅蛮缠的功夫,可真是厉害啊。” 刘仁赞直摇头,“也罢,让你们死了这条心。” 便使唤人将那诏令拿出来,给张斐过目。 张斐接过来一看,突然看向齐济,道:“齐督察,昨日就是这位刘公事,告诉你,检察院无权起诉皇城司的官吏,因为他们有官家的诏令?” 齐济点点头。 刘仁赞轻蔑道:“是本官说得,有何问题吗?” “这问题可大了。” 张斐直接掏出一道状纸来,拍在.桌上,道:“刘仁赞,我现在正式代表检察院,起诉你伪造诏令。” “岂有此理。” 刘仁赞直接站起身来,指着张斐的鼻子,“你胆敢诬陷本官。” 齐济也是双腿一软,这真的皇帝诏令,不可能有假啊! 张斐拿起那道诏令来,“官家在这道诏令上,写得是清清楚楚,但凡皇城司有官吏违法,必须交由皇城司自行处置。” 刘仁赞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斐道:“问题就在于,我们检察院起诉任何人,都不代表对方已经违法,是一个罪犯,只有在皇庭判决之后,才能代表你有违法。 而官家只是规定,违法之后,再交由皇城司处置,也就是说,这道诏令,只适用于皇庭判决之后,而不是适用于当下。 因为目前是处于调查和起诉阶段。你竟然曲解诏令,意图阻止我们检察院调查,这不就是伪诏之罪吗?” “你!” 刘仁赞差点没有咬着舌头,自己都有些蒙,是这么回事吗?我犯法你不能抓我,我不犯法,你反而能够抓我,还有没有王法,面色狰狞地指着张斐,“你小子竟敢设计陷害我。” 张斐双手一摊,是一脸问号道:“刘公事何出此言?” 刘仁赞指着那道状纸道:“你连状纸都准备好了,还说不是。” 张斐道:“我之所以准备好状纸,那是因为昨天你就是那番话来应付齐督察的,我不相信刘公事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故此过来看看,哪知道还真是如此。来人啊!将刘公事带走。” 顿时两名皇家警察上得前来。 刘仁赞一声叱喝,“谁敢。” 顿时十余名禁军士兵冲入屋来。 齐济顿时神情一慌,在皇城司捉拿亲事官,这好像需要亿点点勇气。 张斐高举那道诏令,“刘公事伪造诏令,谁敢拦我,将与其同罪。” 说罢,他更是大声喊道:“伪造诏令,伪造诏令。” 禁军士兵一听这话,也有些手足无措,虽然他们只需要服从皇帝的命令,但是伪造诏令,那也是皇帝绝不允许的,这绝对是死罪,这.这可怎么办。 “伪造诏令!” 张斐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同时又向齐济使了使眼色。 齐济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喊道:“伪造诏令,伪造诏令。” 这喊得大家都心里发毛。 这皇城司的办公地,可就是在皇城大门的边上,来往官员要是听到这话,不都得过来瞅瞅。 “哎呦!” 刘仁赞狠狠一跺脚,“你们别喊了,别喊了,我跟你们走还不行吗。” 张斐立刻停止叫喊,伸手引向门口,“刘公事请。” “算你小子狠。” 刘仁赞恶狠狠道:“不过别怪本官不提醒你们,这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张斐笑道:“就你?”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五章 直面皇权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五章直面皇权就你? 这短短两个字,可真是将刘仁赞给气得半死,不过刘仁赞也是有恃无恐啊,嘴角带着一抹阴狠的冷笑,大摇大摆的跟着张斐他们离开了皇城司。 其实皇城司早就注意到公检法的崛起,而在张斐入检察院后,他们变得更加非常小心谨慎,可也不敢胡乱抓人,担心会被公检法抓住把柄。 然而,此案他们可是有依据的,真不是胡乱抓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不怕公检法,你抓我回去,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啊! 那咱看谁先倒霉。 但如果在皇城就闹起来,吸引那些文官过来凑热闹,对他们可是相当不利的,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士大夫可不是跟他们站在一边的。 可见这刘仁赞也有些手段,能够这么快,就做出最为明智的判断。 相比起刘仁赞的有恃无恐,检察院方面反倒是惶恐不安,他们因为只是去调查的,结果张斐直接将人给抓了回来。 这就如同射出去的弓箭,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真的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查案啊! 可是,至于吗? 其实很多检察员对此都不太理解,两个厢兵而已,犯得着以死相拼吗? 可他们就没有想过,他们哪回不是在做生死搏斗。 很快,此事便传遍皇城。 大臣、权贵们也是为之震惊啊。 之前开封府、大理寺也从未直接派人去换皇城司抓人,至少至少都是先征求皇帝的同意。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皇帝派人去调查,若真有罪,皇帝看情况处置,以求平息众怒,反正尽量不让其它司法官署介入。 更别说直接抓人。 这可真是太嚣张了。 饶是大庭长赵抃也吓得一跳,我只是让你去调查此案,但也并未让你去抓人,他被人称之为铁面御史,已经是非常刚猛,可不曾想,张三这小子竟然比自己还要刚猛的多。 只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王安石、司马光则是麻了! 真的是麻了! 又来! 王安石自不用多说,他是明确表示不希望张斐掺合进去,真没有那个必要,手头上都还有一堆事没有处理完,结果张斐给他来了一个反其道而行,生怕自己参与的不够深,生怕得罪不到皇帝。 王安石是彻底无语了。 司马光虽然坚决支持公检法介入其中,必须将皇城司纳入司法监管,但也没有说让张斐上门去直接抓人,而且你还抓了一个公事,从六品官员,不是一个小士兵,这真是狠狠地抽皇帝的脸。 可二人转念一想,这好像又是张斐的基本操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反而是合情合理。 当初征收免役税的时候,张斐不也弄得大家心神不宁,口口声声说要低调,但你让他负责,他就一定能够吓死你,就没有低调过。 哪回他没有弄得满城风雨。 就如他当珥笔的时候,穿得比谁都风骚,生怕自己不够亮眼。 孟府。 “服了!服了!” 谢筠连连摆手,“咱以后千万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咱这回是真服了,那小子是真不要命啊!使不得,使不得。” 以前张斐好歹也是维护着皇帝的利益,这回就是直接冲击皇权,这导致他心里都好过多了,他对皇帝都这样,对自己差一点,也是能够理解的呀! 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么下去,那小子是必死无疑啊!” 孟乾生笑着点点头,就连包拯都没法跟张斐比,又问道:“不过这回好像朝中是异常安静。” 裴文道:“这主要是因为政事堂未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到底涉及到官家,而宰相们又不出声,大家多少也都有害怕,目前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谢筠好奇道:“如司马君实他们向来就非常痛恨皇城司,而这又是属于公检法的行动,他怎会不出声支持,真是怪哉。” 裴文道:“听说是大庭长赵相公告诫他们不要再干预公检法执法,以免又闹得朝堂不安,这只是一个小案子,公检法自会秉公处理的。 所以司马学士也向刘侍郎他们表示,要相信公检法能够处理好这些问题,而他们应该对专心处理河北和京东东路的事务。 至于王学士么,好像都没有打听过这事,现在一直在忙于河北水利方面的事务。” 孟乾生问道:“那咱们?” 这是一个针对公检法的绝佳机会,他们自己将头给伸到铡刀之下,不能轻易放过啊! 谢筠却是面露怯意:“这事已经闹得够大了,咱们要是再去煽风点火,那只会引火烧身啊!” 裴文点点头道:“谢兄言之有理,这上面是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咱们要是干点什么,很快就会暴露出来,说不定还会有人以咱们马首是瞻,那可就糟糕了。” 以前有王安石和司马光在上面斗,所以他们可以在下面肆无忌惮地拱火,但这回上面是非常平静,他们要站出来拱火,那就成主谋。 他们可没有这么傻。 孟乾生直点头道:“这倒也是,这事要是弄不好,可能就会是家破人亡。” 裴文道:“不过,我认为上面的平静,也只是一时的,他们肯定是支持公检法的,现在就看官家会否出面维护皇城司,一旦官家出面的话,司马学士必然会站出来,王学士自然也不甘落后,到时肯定又会乱成一锅粥,咱们可再见机行事。” 孟乾生与谢筠相觑一眼,同时点点头。 不同于以往,由于此案起点就非常高,是直接面对皇权,再加上宰相们都不做声,也就没谁敢出面拱火。 如今大家的想法,是非常一致的,那就是搬个小板凳在旁看戏。 看谁的戏? 当然是看皇帝的戏。 目前的这压力可全在皇帝身上,你的爪牙被人直接从老巢给带走,你要不做点什么,那你的权威,可见荡然无存啊! 他们都知道,皇帝肯定会有动作的。 不过赵顼也并未如他们想象的一般,直接龙颜大怒,派人将张斐给抓了,皇宫里面相对比较平静的。 反倒是皇城司的内侍官李知恩带人去到检察院。 这皇城司的长官都叫做勾当皇城司公事,一共七名,其中必有一名宦官,从这一点也可见,这皇城司就是皇帝的耳目爪牙。 所以大家心里都清楚,李知恩肯定也是赵顼让他去的,这代表着皇帝已经介入此事。 好戏即将上演。 检察院。 “李公事,请喝茶。” 张斐是亲手将一杯茶,放在李知恩身边的茶几上,面对宦官,还是给予应有的尊重。 人家宦官是绝对代表着皇帝。 李知恩是看都不看一眼,是阴阳怪气道:“这茶就先别喝了,我就想知道,那刘公事现在是否还活着?” 张斐赶忙解释道:“李公事言重了,我们检察院就只是调查,可连用刑的权力都没有,院里是一副刑具都没有,刘公事在这里过得那是非常滋润,这一点李公事还请放心。” “怎么?若是给予你们刑具,你还真打算对刘公事用刑?” 李知恩哼了一声,又偏头看向张斐,“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上我们皇城司抓人,而且抓的还是刘公事,我倒是真想知道,这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张斐道:“李公事真是误会了,我们正是因为胆小,而且还是设身处地的为刘公事着想,故此才请刘公事跑一趟。” “是吗?” 李知恩都笑了,“那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个为刘公事着想?” 张斐神色一变,十分严肃地说道:“因为刘公事在处理公务期间,竟然曲解诏令,官家明明是说,皇城司的亲事官违法,可由皇城司自行处置,无须交由开封府,但刘公事却以此令拒绝配合我们检察院针对一件刑事案的调查。 可是谁都知道,我们检察院是没有判决权,我们只有调查权和起诉权,如果刘公事真的已经确定违法,那我们是绝不敢抓人的,因为根据规定,可由皇城司全权处置,但问题是他现在还没有确定违法。 如果说连皇城司的亲事官是否有违法,都不能进行调查的,那就等同于,皇城司的官员是可以无法无天,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故此,我们赶紧将刘公事请到院里来,让他自证清白,这其中是不是有误解?如果说伪造诏令,曲解诏令,我们都不调查的话,只怕御史台和大理寺都不会放过我们检察院的。 我这不是又胆小,又在设身处地为刘公事着想吗。” 这一番解释下来,李知恩听得真是晕头转向,“你在说甚么?要不违法你还抓什么人?” 张斐从容不迫地解释道:“虽然不违法,但是有违法的嫌疑,一旦确定违法,我们立刻就会将人送还给皇城司,由皇城司自行处置。” 是这么回事吗?李知恩真心给张斐说乐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早闻你张大珥笔是生得一张铁齿铜牙,可颠倒黑白,今儿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说着,他一挥手,“我也不想跟你废话,说罢,你们到底要怎样,才愿意放人。” 张斐云淡风轻道:“我们检察院只是希望皇城司能够遵守皇庭的法令,配合我们检察院进行调查。” 李知恩当即恼怒道:“我说你们公检法是不是闲着没事干,关于此案本就是属于我们皇城司的职权,等我们审理完之后,自会交给大理寺去判决,要有问题,你们可去跟大理寺商谈,你们凭什么现在介入调查?” 张斐道:“因为有人在皇庭举报你们皇城司滥用刑罚,屈打成招,同时皇庭也下达法令,让我们检察院介入调查。” 李知恩道:“你们无权调查。” “我们是有得。” 张斐不紧不慢道:“因为我们公检法是要捍卫百姓的正当权益,而那两个厢兵,也理应受到这种保护。” 在皇城里面,公检法确实不好管,但百姓是属于皇城外面的,那公检法当然是有权力介入。 李知恩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怒火,问道:“你们可有证据?” 张斐道:“如果我们有充足的证据,那我们就是直接上门抓人,目前我们是处于调查的阶段,我们检察院也只是要求看看犯人的近况,甚至我们都答应,暂不与之对话,以免阻碍皇城司的审讯,就只是看看他们是否有受到非常严酷的刑罚,如果有的话,我们才将会进一步询问。” 讲规矩,讲律法,这李知恩哪里说得过张斐,憋了半天,只能狠狠威胁道:“你可知道这么做得后果吗?” 张斐立刻说道:“这可是皇庭下达的命令,我们检察院只是执行命令,就是有后果,那也应该是皇庭去承担。” 李知恩真是没有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气得差点喘不上气来,“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言罢,他起身气冲冲地离开了。 那杯茶,可是连碰都没有碰。 李知恩离开检察院后,是直奔皇宫,见到赵顼,顿时是声泪俱下,仿佛蒙受莫大的委屈,又将张斐的话,是各种添油加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张斐压根不把你皇帝放在眼里。 “岂有此理!” 赵顼猛地一拍桌子,是龙颜大怒,“他这小小珥笔,胆敢如此。” 又是指着李知恩,“你现在立刻从殿前司调集人马,将张斐给朕抓来,朕倒要看看,他究竟生得几个胆子。” 李知恩不是喜出望外,“奴婢遵命。” “陛下息怒。” 一旁的蓝元震突然站出来,“陛下,这法令是皇庭下达的,若是将张三抓来,必然会将赵相公也牵连进来。” 赵顼哼道:“谁来朕也不怕。” 蓝元震又道:“陛下当然无须害怕任何人,只是一旦将赵相公牵连进来,文公、司马学士他们也必然会上奏为他们抱打不平,这事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而且依老奴所见,此事还未到这种地步。” 赵顼听罢,不禁又露出几分犹豫之色,瞧了眼蓝元震,“你有何看法?” 蓝元震道:“朝臣们一直对皇城司都颇有怨言,就算今日不出这事,明儿也定会发生同样的事。而就此案来说,皇城司可是占据优势的,到底那两个厢兵的确有谤议朝政,对于陛下也有出言不逊。 陛下何不借此案,去打击一下那些朝臣嚣张的气焰。” 赵顼问道:“如何打击?” 蓝元震道:“咱就让检察院介入调查,只要最终的结果是那两个厢兵都有罪,那陛下便可以此为由,将张三他们全部给拉入此案中,好好审理一番。 到底谤议朝政,祸乱军心,意图谋反,可都不是小罪,公检法为他们出头,又是有何企图呢。 到时不管陛下是真处罚他们,还是吓唬他们,往后他们可都不敢再轻易针对皇城司。” 李知恩不由得喜出望外,疾呼道:“中贵人此计甚妙啊!” 这种操作,他们比较熟悉,也比较会玩。 为谋反者申诉,那也是一种谋反啊。 可直接将人给弄死! 反正张三又不是士大夫,杀他比较容易。 赵顼思索半响,又看着李知恩道:“你确定此案没有疏漏?” 李知恩恨不得拍胸脯保证道:“陛下,奴婢以人头担保,此案是绝无错漏,虽然我们是动用了刑罚,但此类案件,也是允许动用刑罚的。” 赵顼点点头,又想了下,“即便要这么干,朕也得先跟赵相公说道说道,让他知道此事的后果,免得到时又怪朕不讲情面。” 这李知恩并不知情,因为在表面上,赵顼是一定得护着皇城司的,不然的话,谁还愿意效忠你,这人心会散,队伍不好带啊! 即便要罚,也得他亲自动手。 不过蓝元震是知情的,这都是赵顼安排的。 第二日,赵顼就单独召见赵抃。 “朕听闻皇庭近日下令,派检察院调查皇城司,还将皇城司的刘公事给抓去了。”赵顼问道。 赵抃点头道:“是的,因为我们皇庭掌握一些证据,皇城司对两名厢兵滥用刑法,屈打成招,故此臣派检察院前去调查,哪知皇城司并不配合,那刘公事甚至曲解诏令,意图阻止检察院,故而才被检察院带走。” 赵顼道:“此案朕也听说了,且不说那两名厢兵是否有罪,关键此类案件,一直都是皇城司负责的,朕也希望公检法和皇城司能够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谈到皇城司的问题,他的语气就没有平时那么温和,是比较强势的,因为这也属于他的家事。 赵抃问道:“老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倘若皇城司的亲事官,在外为非作歹,滥杀无辜,陛下是管还是不管?” 赵顼立刻道:“倘若他们滥杀无辜,朕自然会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赵抃道:“老臣绝对相信,陛下会秉公执法,但问题是,陛下如何知道他们在滥杀无辜,为非作歹。” 赵顼一时错愕,“不是相公你说的吗?” 赵抃道:“正是因为老臣说了,陛下才知道,才能够秉公执法,倘若老臣因为害怕,亦或者想明哲保身,不告诉陛下,那陛下岂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 赵顼脸色有些难堪。 赵抃立刻是苦口婆心道:“陛下,这皇城司可就是陛下的耳目,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倘若他们欺瞒陛下,而大臣又不敢言,这后果会是怎样的? 老臣之所以让检察院调查此案,并非是要处置皇城司,而是希望陛下不要受到奸人蒙蔽,等老臣审理清楚,自会交由陛下处置。” 他这一番话,其实就是那诏令的意思,处置权在皇帝手里,但调查权,你必须得交给司法系统。 皇城司可不会告自己的状,你也不能让自己的左眼去监视自己的右眼。 这不全乱套了吗。 赵顼问道:“倘若事情并非如赵相公所言,赵相公又该如何自处?” 语音中,带着一丝威胁。 赵抃回答道:“倘若这是一场误会,那自是最好不过。” 赵顼斜目审视了一番赵抃,头回发现这老头挺无耻的,如果查不到证据,那就当无事发生,这好处全让你给占了。淡淡道:“也罢!既然赵相公执意要调查,朕也不便多说,到时朕会让皇城司配合公检法调查的。” 语气中,满是不服。 赵抃高呼道:“陛下圣明。” 这叫圣明吗?这叫窝囊。 要不是事先跟张斐商量好了,赵顼还真有些忍不住,你们真是欺人太甚。 赵抃回到皇庭,早在此等候的司马光,立刻迎上前来,“官家怎么说?” 赵抃坐了下,道:“官家已经答应让皇城司配合检察院调查,但官家也有暗示,如果皇城司并不存在屈打成招,滥用刑罚,我可能就得回老家颐养天年。” 司马光立刻道:“赵相公请放心,倘若官家真这么做,我就是不要这身官服,也一定为会赵相公讨个公道。” 赵抃道:“我早就说过,此案交予司法决断,你们若何参与其中,这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司马光叹道:“这我当然知道,但公检法只是在秉公执法,如今官家给予威胁,就是逼着公检法一定要判皇城司有罪,这简直就是视司法如儿戏。 如果因皇庭公正的判决,而责难于赵相公,将来谁还敢担任这大庭长,到时我们若不站出来,公检法也将会毁于一旦。” 赵抃闻言,不禁也是愁眉难展,感慨道:“到底还是避不开啊。” 他不想将皇帝架在上面,让皇帝下不得台,这对于公检法的推行也很是不利。 但如今真实情况就是公检法只是根据具体情况,介入调查,到底有没有罪,也得审过才知道,而如今赵顼的态度,就是你无法确定有罪,你就不能审。 要是这个态度,往后谁也敢去调查。 公检法也无法立足。 司马光说得很对,只要没有证据,证明公检法在徇私枉法,皇帝就不能针对大庭长报复。 否则的话,公检法也只能止步于此。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六章 都是为了你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六章都是为了你赵顼之所以要先跟赵抃见上一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让赵抃挡在张斐前面,让赵抃成为带头大哥。 一来,赵抃是宰相,这宰相出面,表示抗议,君臣小小妥协一下,是在情理之中,皇帝也不失面子,不可能让皇帝向一个小小检控妥协。 二来,也避免他跟张斐的表面关系直接闹掰,所以这账还是要算在赵抃头上的。 与赵抃商议后,赵顼便主动让步,允许公检法介入调查。 在赵顼下达命令之后,那李知恩立刻又去到检察院,表示皇城司愿意配合检察院针对此案的调查。 检察院方面也立刻表示之前诏令一事,就只是一个误会,到底公检法刚刚成立不久,也是头回跟皇城司打交道,双方都有些不熟悉,于是立刻将刘仁赞给放了。 这令不少朝臣感到十分诧异,而他们之所以诧异,可不是说检察院放人,那都是意料中的事,他们诧异皇帝竟然这么快就主动退让。 之前很多宰相也都上奏表示皇城司徇私枉法,但历任皇帝都是无关痛痒的教训几句,赵抃有这么大的面子? 饶是埋头苦干的王安石,都对此感到有些诧异,他虽然不想介入,但他还是希望这事别闹上皇庭,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对他终归是不利的,他确实希望能够控制言论,因为目前来说,言论是掌握在保守派的士大夫手中,他们这一派都是信仰传统的。 关键那两个厢兵之所以被抓,还就是因为谈论河北河防。 于是王安石就叫来邓绾询问一二,“官家是与赵相公谈妥了吗?” 邓绾低声道:“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是下官也打听到一些消息,可能事实并非如此。” 王安石又问道:“那是怎样?” 邓绾道:“据说官家之前确有单独召见赵相公,而赵相公表示皇城司一定有滥用刑罚,屈打成招,故此官家才答应检察院介入的,可若是审出来的结果,并非如此,这赵相公可就官职不保啊!” 王安石震惊道:“这么严重吗?” 他没有想到赌得这么大,到底赵抃可是宰相。 但其实并没有这么回事,这都是皇城司放出来的消息,要不然的话,皇城司的面子往哪搁啊! 邓绾却道:“王相公认为这事还不严重吗?皇庭直接命令检察院都直接上皇城司抓人,到底以后是听皇庭的,还是听官家的。” 王安石沉默半响,不禁摇头一叹,如今他对公检法的前景也是非常不看好,实在是太激进了一点,但似乎他们又没有退路,又叮嘱邓绾道:“这事你就别掺合了。” 邓绾赶忙道:“下官知道,别说下官,其他人都不敢沾边,就连文公他们都没有说话。” 王安石笑道:“他们不说,那是还没到时候,等到这结果出来之后,你看他们闹不闹,故此我才让你别瞎掺合,以免被他们抓住把柄,到时可有你受的。” 政事堂。 “君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赵阅道以官职担保,让检察院去调查此案?”富弼稍显焦虑地问道。 司马光道:“赵相公与我谈过此事,但并非是如外界所言,他未有以官职担保,这皇庭是讲究证据,大庭长就不可能在调查期间,做出决断,其实赵相公只是向官家建议,让检察院介入调查,以免皇城司胡作非为。” 文彦博道:“所以外面的说得都是谣言?” “.那也不是。” 司马光叹了口气:“官家对此很是不满,在与赵相公的谈话中,确有一丝威胁之意,如果最终未能找到证据起诉,亦或者败诉,可能会很麻烦。” 富弼摇头叹道:“不应如此啊,皇庭下达这道命令,乃是为求司法公正,此也是公检法职责所在,所以只要能够公正的判决,那便是合理的,又怎能以结果来论成败,此非司法所求啊!” 司马光摇摇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对面可是皇城司啊!” 文彦博道:“既然如此,检察院方面可有把握?” “这我也不大清楚。” 司马光摇摇头,“根据目前所知的消息,那厢兵的确说了不满朝政的话,但绝无意图谋反,至于说谤议朝政,这这也不好说啊!而那边皇城司也对他们用以酷刑,迫使他们认罪。” 富弼皱眉道:“皇城司是被允许动用刑罚的,他们又的确说过这话,这如何证明屈打成招,滥用刑罚。” 文彦博点点头道:“是呀!这如何证明?” 司马光皱眉道:“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以往要证明屈打成招,必须证明,对方是完全清白的,如果不是清白的,刑罚就是使用得当,所以要想定皇城司的罪,必须要证明那两个厢兵是完全清白的。” 文彦博道:“这就更难了,到底他们说过那番话,如何去判断他们是有心,还是无意。哪怕证明他们是清白的,可光凭那番话,对他们使用刑罚,那也是情有可原的,这官司怎么赢?” 司马光瞧了眼富弼,见他也是皱眉不语,道:“这就只能看张三的,目前也只有他能做到,好像今日他们已经派人前去皇城司调查此事。” 他们心里都隐隐有些后悔,让这件事往这个方面发展,对自己好像非常不利。 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宣传的作用下,一旦检察院输掉官司,牵连到赵抃,今后想要再限制住皇城司,那真是异想天开。 大家更加不敢去调查皇城司。 傍晚时分。 检察院。 “张检控回来了。咦?齐济他们呢?” 坐在院内审查资料的王巩,忽见张斐独自走了进来,不免感到好奇。 张斐愣了下,左右看了看,“齐督察还没有回来吗?” 王巩反问道:“你没有去皇城司吗?” “没有!” 张斐摇摇头,“我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算时间齐督察应该回来了。” “你为何没去?” “我害怕!” “.?” 王巩听到这个答案,差点没有咬着舌头,你之前去到皇城司,直接都将人家公事给抓来,是建国以来第一人,你还会害怕,不禁问道:“你怕什么?” 张斐道:“他们不是要去见那两个厢兵吗?” 王巩点点头。 张斐道:“那两个厢兵肯定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我是最怕见到这种场面。” 王巩愣了愣,旋即呵呵笑出声来,又道:“抱歉!真是看不出张检控还有这一面。” 张斐笑问道:“怎么?我看上去很残忍吗?” “不不不!” 王巩又道:“只是.只是看惯了张检控在庭上大杀四方,所以.!” 张斐微微耸肩道:“将犯人定罪死刑与亲眼目睹执行死刑,那可不是一回事。” 当初在登州牢狱时,他就最看不得别人受刑,哪怕是打板子,以前看电视,他也受不了那些场面,会做噩梦的。 “这倒也是。” 王巩点点头,又问道:“其实那边的情况,我们也大致了解清楚,到底我们检察院该如何处置?” 张斐道:“如果对方只是酒后胡言,并没有其它意图,是受到皇城司的酷刑,才愿意认罪的,就得告皇城司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王巩皱眉道:“可是如何证明他是酒后胡言,没有其它意图,这恐怕只有那两个厢兵自己知道。” 张斐笑道:“那就得通过仔细的调查才能知晓,这黑的他白不了,白的黑不了。” 王巩兀自不明白。 他认为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怎么去证明皇城司有屈打成招。 之前他就在查相关案例,那么屈打成招的案例,全都是纯粹被冤枉的百姓,且都闹到朝廷来,有宰相站出来指责,官员才有可能被定这罪名。 也就是一般情况下,很难给官员定这个罪名的。 原因很简单,就是用刑逼供使用非常频繁,到底目前侦查技术有限,面对对方死不认罪,用刑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这确实帮助官府侦破很多案子,那也就避免不了屈打成招。 凡事都有两面,怎么去把握这个度,其实是很难的,就是包拯也经常用刑。 直到二更时分,齐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检察院,当然,许遵、张斐也都没有下班,是一直在院里等着的。 “那两个厢兵可还好?” 许遵先是问道。 齐济是心有余悸道:“被折磨的就剩一口气了,据他们的供词来看,应该是自我们公检法介入后,皇城司那边对他们稍稍好了一点,给他们足够的食物,目前我们已经将他们转移到警署,有专门的人看着。” 许遵问道:“那你们可有向他们问供?” 齐济点点头,“其实跟我们预测相差无几,他们只是因为听到那场听证会,这心有感触,又加上了喝了点酒,就抱怨了几句,哪知这横祸天降,差点就死在里面。” 说着,他便将二人的供词递给许遵,又补充道:“这只是一个大概,由于二人此时身心疲惫,问不了很详细的,等他们休息好之后,我们会再去仔细询问一遍。” 许遵接过供词后,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照例去询问他们的亲人,以及他们军营里面的好友,上司,等等。” 齐济问道:“就仅是如此吗?” 张斐笑问道:“齐督察有何建议?” 齐济郁闷道:“我哪有建议,要只是照例询问,能能打赢这场官司么?” 张斐问道:“齐督察认为他们是不是在屈打成招。” “这一定是的。” 齐济道:“但是.但是这如何证明?” 张斐高深一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总有破绽的。” 当日晚上,检察院和警署成立一个联合小组,开始针对此案相关人员,进行调查,询问口供。 而那边皇城司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更加不会轻视张斐的争讼能力,于是认为自己也该请珥笔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李家书铺。 “此案你们也已经了解的非常清楚,倘若真上得皇庭,你们可有信心打赢这场官司?” 刘仁赞向李国忠问道。 李国忠道:“如果对方真要告皇城司屈打成招,滥用刑罚,我认为这是很难的,但是有张检控在,这我也不好说。” 刘仁赞道:“对面肯定就是张检控。” 李国忠道:“那我只能保证尽力而为,不瞒刘公事,我们很少在张检控手里赢下官司。” 刘仁赞问道:“那你认为,他会怎么去打这官司?” 这其实就是在暗示李国忠,我们皇城司可以额外为你们提供帮助。 李国忠心如明镜,但却是紧锁眉头,又看向李磊。 李磊也是摇摇头,主动向刘仁赞道:“刘公事,如果对方不是张检控,这官司我能保证一定赢,因为在对方明显有错误的情况下,是很难判断屈打成招,滥用刑法,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这官司还能怎么打。” 李国忠突然问道:“不知皇城司是否知道,检察院在调查什么人?” 刘仁赞道:“这事我们一定都盯着的,但检察院就只是照例询问与那两个厢兵相关的人,如他们的亲人,军营里面认识的,以及他们的上司。” 李国忠道:“这最多只能证明,那两个厢兵暂时没有扰乱军心、意图谋反,可谁能保证,没有这打算,而且谤议朝政的罪名,也是板上钉钉。” 几人聊得一会儿,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李国忠他们对此案,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只是对张斐没有信心。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张斐打官司,几乎是全胜记录,李国忠他们就没有赢过,可整个京城也就李国忠能够跟张斐过上几招,皇城司也没有别人可选。 当然,目前来说,还是处于调查阶段,检察院也没说一定起诉,刘仁赞来找李国忠,只是未雨绸缪。 刘仁赞走后,李磊便紧握拳头道:“真希望此案能够上庭诉讼。” 李国忠问道:“为何?” 李磊道:“因为此案对于我方是非常有利的,我也希望能够打败张检控一次。” 李国忠闻言,立刻叮嘱道:“千万不要对张检控抱有这种胜负心,就是输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要为此感到沮丧。” 李磊问道:“为何?” 李国忠道:“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创造出来的,我们现在打官司的技巧,也全都是向他学的,可谁知道他藏着多少技巧,输给他并不丢人,我们只求尽力而为。” 经过数日的调查,检察院终于得到一份完整的口供,但这份口供,在齐济、王巩他们看来,全都是意料中的,没有什么惊喜。 可是,张斐确认这足以向皇庭提起诉讼。 难道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吗? “张检控,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们,私下去搜查证据?”齐济问道。 上回那场谋反案,张斐手中就有一分机密证据,导致齐济、王巩是毫无参与感,心里对此肯定不满。 咱们是一个团队,你竟然瞒着我们。 “没有!” 张斐笑道:“光凭现有的证供,就已经足以起诉皇城司,甚至还有剩余。” 皇庭。 “哦。程副使?” 当张斐揣着起诉状,来到皇庭时,刚刚进门,就遇到程颐。 “张检控。有礼。” “有礼!有礼!” 张斐好奇道:“我听说程副使已经被委任大名府庭长一职,怎么!” 程颐解释道:“由于我并不熟悉公检法的制度,于是司马学士就安排我来皇庭学习一番。” “原来如此。”张斐笑着点点头,心想,这司马光做事,还真是不着急啊! 那边吕惠卿都已经出发了。 程颐又面露惭愧之色,“其实这也算是临时抱佛脚。听闻张检控就是法制之法的创始人,若是能够得到张检控的指点,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罢,他诚心诚意地拱手一礼。 “不敢!不敢!” 张斐忙道:“以程副使的才华和智慧,相信很快就能够融会贯通。” 程颐是什么人物,可是史上有名的大哲学家,他还真不敢班门弄斧。 程颐沉吟片刻,笑道:“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经过上回的听证会,我才知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望张检控能够不吝赐教。” 说罢,他再拱手一礼。 看不出这程颐还挺幽默的。张斐稍加思索一番,突然问道:“程副使认为程都监在河北的行为是否有罪?” 程颐认真思考一番后,点点头道:“我兀自认为程都监有罪。” “其实我也认为。” 张斐笑着点点头,“但是我之所以不起诉程都监,并非是因为他是官家身边的宦官,而是因为法制之法。” 程颐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因为法制之法的理念,就是捍卫个人的正当权益,出发点是保护,而以前的司法是出于扬善惩恶,这是在公检法执法中,最容易遇到的问题。 就拿程都监一案来说,其实根据证据显示,对于他的控诉,几乎都是对的,没有诬蔑他。 但是由于制度和法律的缺失,他也许是被允许这么做的,那么法制之法必须为他提供保护,而这就是我们不起诉他真正原因。” 程颐思索半响,问道:“但这是正确的吗?” 张斐笑道:“再说回来关于程副使的控诉,假设八百名水兵,其中有几个人还真是想谋反,程副使认为自己有罪否?” 程颐稍稍皱了下眉头。 张斐不等他回答,便道:“纵使程副使认为自己有罪,法制之法也不会这么认为的,因为程副使是被允许这么做的。 所以,我们并不是在保护程都监,而是在保护任何人都不被冤枉,但如果你保护不了程都监,也就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这就是法制之法就旧司法的最大区别,前者是保护,后者是惩罚。很多通晓律法的官员,也就是在这一点上,转不过弯来。” 程颐不免陷入沉思之中。 正当这时,一个文吏走过来,“张检控,大庭长正在前厅等候。” 张斐立刻向程颐道:“程副使,我有点事要跟大庭长商谈,就先失陪了。” 程颐忙道:“张检控请便。哦,多谢张检控指教,程某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 张斐点点头,然后跟着文吏离开了。 来到前厅,张斐便向正式向赵抃提及起诉状。 赵抃看罢,问道:“张检控对此有多少胜算?” 张斐道:“至少八成吧。” “是吗?” 赵抃道:“不过外面可都不看好你们检察院。” 张斐笑道:“那真是最好不过,我就喜欢不被人看好,因为那样才能让人眼前一亮。” 不苟言笑的赵抃有何被逗得哈哈一笑。 张斐突然问道:“对了,听闻这官司还关系着大庭长的!” “都是谣言。” 赵抃道:“拿着司法去当赌注,这怎么可能,都是无稽之谈,你不用理会。” 张斐忙道:“我也就只是顺便问问,表示一下关心,我们检察院还是根据证据来判断的。” “???” 在张斐正是提起上诉之前,很多官员都还认为,最终检察院是不会发起诉讼的,因为检察院调查过程中,也就是只是照例问了一番,没有多余的动作。 关键张斐之前的很多官司,都是向着皇帝的,那场听证会在大家眼里,就是在保护皇帝的利益。 故此当检察院正式对皇城司提起诉讼时,并且是直接告皇城司滥用刑法,屈打成招,没给自己留一丝回旋的余地,还是令不少人大吃一惊。 这真的就是要正面硬刚皇权。 可真是太刺激了。 尤其是官员们,他们非常期待结果。 皇庭也非常知趣,知道大家都非常关注这场官司,所以将开审日安排在官员的休息日。 并且是完全公开的。 其实文彦博他们都暗示赵抃,此类案件,还是不要公开的好。 但是赵抃却执意如此。 今日便是开庭日,张斐倒是没有再选择压轴,到底他现在是检控官,得迁就自己的团队,也是早早来到皇庭准备。 百忙之中,抽空来此的王安石,见这小子这么早就来了,心中的怨气立刻上涌,让你小子别掺合,你还玩得这么大,根本就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于是走了过来,将张斐给叫到一边去。 “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听劝啊!” 王安石很是不爽道。 张斐低声道:“不瞒王学士,之前我不愿意诉讼,那是考虑到王学士,而如今我提起上诉,我也是为了王学士。” “你可别瞎说。” 王安石双目一瞪,“我可没有让你诉讼,你这话说得也真不知羞耻。” “真的。” 张斐一本正经道:“我是几经考虑,认为打这场官司,对于王学士是有着莫大的帮助。” 王安石见他说得煞有其事,道:“你先说说看,对我有什么好处。” 张斐道:“王学士是要改革变法,可若不指出旧制度的不好,那王学士的变法,可就师出无名。比如说这厢兵制度?” “厢兵制度?” “正是。” 张斐道:“我会在庭上猛攻这厢兵制度,逼迫朝廷进行对此进行整顿,这时候王学士再上奏,提出改革方案,如此一来,便可将厢兵收入囊中,如今提倡免役法,想要再征徭役,变得愈发困难,那么厢兵这一股力量,对于王学士的农田水利法,可是至关重要啊!” 王安石听得目光急闪,道:“这厢兵能够怎么改?” 张斐立刻将拆分厢兵,使得厢兵专业化,告知王安石。 王安石听罢,是喜出望外,因为这个方案,是非常符合他们的改革理念,关键现在厢兵是被控制在三衙手中,如果拆分出来,属于行政单位,对于他的新政,还真是有莫大得帮助啊!是情不自禁道:“此策甚妙啊!” 张斐笑道:“所以说,我这都是为了王学士。” 王安石狐疑地瞧他一眼,“是吗?你就没有为司马老儿考虑?” 张斐讪讪道:“其次才是司马学士。”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七章 祸从口出(上)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七章祸从口出王安石、司马光都将张三视为自己的利器,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其实张斐也将王安石、司马光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有关司法改革的进程,张斐都是通过司马光去推动的,而在政策方面,张斐则是通过王安石去推动的。 只不过王安石、司马光用张斐,是比较随意,毕竟是上下级关系。 而张斐用他们,则是要多多动脑子,在动荡期间,以及他们相互斗争的过程中,用利益去说服他们。 关于厢兵政策,张斐已经跟赵顼提及,并且征得赵顼的同意,但那只是私下,表面上还是得通过王安石去推动。 他不能让朝中任何一股力量做到一家独大,因为那对于现在的公检法是非常不利的,一旦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公检法彻底消失,要么就是公检法一家独大,然而,这也是一条死路啊! 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公检法一家独大。 这王安石与张斐交谈完后,那司马光马上就过来了。 “那匹夫是否有威胁你?” 司马光面色严肃地问道。 王安石一直就支持扩大皇城司的职权,妄图用权威压制舆论,因为他知道舆论肯定是对自己不利的,其次这官司与他也有些关系,庭审的话,对他十分不利。 张斐笑道:“不是威胁,就只是批评家教育了一下。” 司马光却是紧张道:“你可别受他影响,这场官司对于整个公检法的影响都是非常大,是输不起的一场官司。” 张斐故作懵懂道:“这么严重吗?” 司马光先是张下了嘴,旋即又叹道:“我倒是不想给你再添压力,但是一旦伱输掉这场官司,大庭长很有可能会被迫引咎致仕,虽然我们也会出声相助,但走到那一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最好赢得这场官司。” 张斐点点头,笑道:“司马学士放心,我不会输的。” 听到这句话,司马光心中松得一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胜券在握。” 说罢,他咳得一声,“那行,我.我也不耽误你,你快忙去吧。” “是。” 回到席上,正好李国忠走了过来,二人相互行得一礼。 李国忠笑道:“想必张检控这番起诉,定是受压力所迫吧。” 张斐故作好奇道:“怎么说?” 李国忠道:“因为这场官司,你们检察院几乎是不可能赢的,我甚至都认为我们有些胜之不武。” 张斐笑道:“但愿你们能赢,免得百姓认为我们检察院作弊,打一场赢一场,这也会降低百姓观讼的期待感。” 李国忠自信满满道:“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 “也许吧。” 张斐非常低调地说道。 李国忠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又寒暄两句,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那边张斐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年轻的检察员周正很是不爽道:“手下败将,怎还敢如此嚣张。” 张斐呵呵道:“沉住气,他可不是来耀武扬威的,而是来试探我的。” 齐济道:“试探?” “应该是的。” 张斐点点头,又道:“也许他跟你们一样,也不知道这场官司该如何去证明,故此他们来试探一下我,看看我是否藏着什么绝招。” 王巩笑问道:“那你是否藏有绝招。” 张斐不禁是摇头苦笑道:“哪里藏了,都已经使用了几万遍,只不过你们一直没有学会。” “是什么绝招?” “专业!” “???” “咳!”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富弼回头看去,只见韩琦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悠悠走了过来,打量片刻后,富弼抚须笑道:“你这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韩琦坐了下来,自嘲地笑道:“听了你的话,远离酒色,就盼着还能多活两天。” “.!” 富弼呵呵笑得两声。 就你这样子,这酒色放在你面前,你也是使不懂了。 韩琦瞧了眼这阵仗,感慨道:“我如今倒是不再看好这公检法啊!” “哦?”富弼好奇地问道:“为何?” 韩琦道:“看上去公检法似乎很是光鲜亮丽,但给我的感觉,却如那困兽犹斗。” 他可是三朝宰相,对于权力的关系是摸得很透,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他也发现,公检法对于皇权也是不利的。 任何思想不利于皇权,都将不被人看好。 富弼点点头道:“其实这种感觉,我之前也有过啊。” 韩琦问道:“现在消失了吗?” 富弼回答道:“困兽犹斗是永远都见不到曙光,让人倍感感到绝望。但公检法却不一样,在每一次冲突过后,总会让人感觉曙光照来,不像似困兽犹斗,更像似越过一个个山头,终点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就好像那。” “海市蜃楼。” 韩琦先是说道。 富弼点点头。 韩琦想得片刻,“倒也没错。” 与韩琦一样,在坐的许多大臣,不管是支持公检法,还是反对的,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感觉。 其实很多新思想出来,都是在斗争中成长,但不同于公检法,那些思想之争,仅限于文人的口舌之争,公检法是直接反应在现实之中,宛如走钢丝,一不留神就玩完了。 但是院外的百姓,与他们想得却是截然相反,他们的目光中是充满着期待,他们始终坚定的相信,公检法能够还他们一个公平。 皇城司不但不受大臣们喜欢,更不受百姓的喜欢。 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喜欢这个机构。 过得一会儿,赵抃终于出现在庭长席位上,不过今日他身边还多了一名助手,正是程颐。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程颐参加的第一场庭审,虽然最近都在恶补张斐的庭审录,但真正参与进来,饶是程颐,这脸上难免有一丝忐忑和彷徨。 赵抃不是一个磨蹭的人,让程颐稍稍介绍一番此番诉讼,然后就宣布开始审理。 这只是一场单向的诉讼,皇城司并没有发起诉讼,去状告那两个厢兵,按理来说,应该如此,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应讼而已。 因为从检察院的诉讼情况来看,只要他们防住检控方的屈打成招,那就可以间接证明,那两个厢兵是有罪的,那又何必分散精力去进攻,在庭审上,多说则错。 再来就是,如果他们发起起诉,等于是皇城司就与公检法对接上了,事情都闹得这么僵,他们更加不愿意跟公检法对接,只要赢得官司,他们还是将案子交给大理寺。 作为检控方,张斐率先站起身来,道:“恳请大庭长传第一证人胡长百和第二证人邱河。” “传!” 过得片刻,只听得院外响起一阵惊呼声。 官员们闻言,也都偏头看去,但见四个庭警抬着两顶竹轿上得庭来,竹轿上半躺着两个三四十岁的汉子,缩着肩,歪着脖子,从脚到肩固都有夹板固定,浑身包扎的如一个大粽子。 院外百姓,顿时指指点点,议论声是此起彼伏。 这个形象先入为主,导致百姓直接认为,这就是屈打成招! 忽听得一人愤怒地疾呼道:“他们这都是装得,故意博取大家的同情,前几天他们可都是自己从皇城司走出去的,哪有这般严重。” 众人偏头看去,正是那宦官李知恩,只见他满面愤怒,双目睁圆。 md 从来就只有我冤枉别人,今儿你们一上来就给咱家搞这一套,咱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啊! “肃静!” 赵抃怒斥道:“未经询问,不得擅自出声,否则的话,本庭长将命人逐你出皇庭。” 李知恩哼得一声,气愤地又坐了下去。 李国忠也偏头看向张斐,这目光中充满着鄙视,你堂堂大检控官,你跟我们来这一套,说好的逼格呢? 张斐却扬起一份文案来,一本正经道:“五天前警署请来京城最好的郎中为第一证人和第二证人医治,这是他们二人的诊断书。 他们现在确实可以下地行走,但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跌倒,同时他们的肩骨、肋骨皆有轻重不一的骨折,一旦摔倒,这后果不堪设想,郎中嘱咐他们应该在床上静养数日,但由于他们是这场官司的关键证人,必须出席,故此保险起见,我们只能是小心翼翼让他们二人抬到这里来。” 李国忠不禁嘀咕道:“至于么。” 博个同情而已,你下这么大的力气,生怕别人嫌你不够专业。 “呈上。” 赵抃立刻道。 头回上庭的程颐,只觉这庭审还真是不一样,这一个小小细节,都拿出诊断书来。 赵抃仔细看过二人的诊断书后,又向两位证人询问道:“二位证人,你们现在可否清醒的做供。” “可以。” 二人同时回答。 赵抃点点头,又向张斐道:“检控官可以进行询问了。” “是。” 张斐首先向胡长百问道:“胡长百,你可记得上月十八的傍晚时分,大约在酉时一刻到戌时二刻,这期间你在干什么?” 胡长百虚弱地回答道:“当时我约了邱兄在祥符县的陈家酒馆喝酒。” 张斐继续问道:“你所言的邱兄是否就是第二证人邱河?” “是的。” 胡长百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张斐问道:“为什么当日你会约第二证人邱河去陈家酒馆喝酒?” 胡长百道:“是因为当天咱们领了足额的月俸,所以相约去喝上几杯。” 张斐故作纳闷地问道:“足额的月俸?这里面包括奖金吗?” “就是月俸。”胡长百道。 张斐更是好奇道:“这是值得庆祝的事吗?” 胡长百道:“因为我们厢兵往年都是很难领到足额的月俸,可上个月发了足额的月俸,我们就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张斐问道:“这足额的月俸有多少钱?” “三百文。” “你们厢兵每月就只给三百文钱吗?” “那倒不是的,这是俸钱,还有粮食、支绵、酱菜.。” “以足额来折算,你们每年大概能得多少钱?” “要算足额的话,咱每年大概能得二十三贯足出头。” 贯足就是算一千文一贯,贯省的话就是七百七十文到八百二十文之间。在皇庭上,只算贯足,不算贯省,因为贯省没有准确的数目 张斐又问道:“你们实际上能够拿得多少?” “一般是二十贯左右。”胡长百道。 “你们少拿这么多钱,就没有向上级反映吗?” “有人去抱怨过,但是没有什么用。” “为何?” “因为上级都会找各种理由,说咱们没有努力干活,就减扣咱们的俸钱。” “是不是你们真的没有努力干活?” “当然不是。” “你可有证明?” “祥符县有上万名厢兵,可就没几个可以领到足额的俸钱。” “那这些钱,可以满足你的生活所需吗?” “在京城这点钱根本不够用,咱们平日里还在营里做一些手艺活,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反对。” 李磊突然站起身来,神情激动道:“检控方问得这些,都与此案无关,他们只是想博取大家同情,其行为十分卑劣。” 全场就程颐吓得一惊,他就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珥笔,庭审录可不会记录他们的语气。 张斐是据理以争道:“这些问题都关乎他们为什么会酒馆里说出那些话,乃是此案的起因所在,至关重要。” 说罢,他还不忘讽刺一句,“我们检察院可不会如某些人一样,就喜欢掐头去尾。” 李磊也是阴阳怪气道:“如果这头是装可怜,而尾是博同情,那吾等确实自愧不如啊!” 赵抃瞧他们二人一眼,问道:“要不要腾出空来,让你们先吵上一架。” 二人不语。 赵抃威严十足地哼了一声,旋即道:“本庭长也希望弄清楚此案的前因后果,反对无效,检控可继续询问。” 李磊很是不爽地坐了下去。 程颐小声问道:“大庭长,他们这种反对,到底有何意义?” 之前赵抃就跟他说过,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马上询问,这样有助于他理解,到底是临时抱佛脚,得用非常手段,而且在庭审的过程中,大庭长还算是比较轻松的。 赵抃回答道:“他只是为求提醒大家,对方是在博同情,以此来减轻大家对于二位证人的同情。” “原来如此。” 程颐稍稍点头,心里就更是不安,这些人都这么狡猾,大庭长却只能照规矩跟他们交涉,自己能审得了吗? 他可是非常推崇德治,就以道德育人,跟司马光的理念非常相近,可这庭审,一上来全都是手段,都不讲武德,这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要是以道德来看,基本上都会看歪的。 如果让他来审,他肯定会训斥李磊,凭什么不让人家说,那等于就是着了张斐的道,这大庭长就是他们攻克的目标。 张斐趁着这个档口,喝一口茶水,稍稍调整一下,然后继续向胡长百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上个月,给你们发足额的月俸?” 胡长百回答道:“具体是啥原因,上面也没有说,倒是营里有传言,是因为前些天的那场听证会。” “是关于大名河防的听证会吗?” “是的。” “可这跟你们月俸有何关系?” “因为咱营里最近也在修河道,说是上面怕被查,所以当月就给咱们发了足额的月俸。” “原来如此。” 张斐低头看了眼文案,然后又抬起头来,问道:“不管原因如何,你们上个月到底是拿到足额的俸钱,这酒喝得一定是非常开心吧?” “倒是没有。” 胡长百是委屈巴巴地说道。 张斐问道:“为何?” 胡长百道:“因为我们知道,等这风声一过,又会回到原样,而且我认为,上面是有钱发足额的俸钱,借着酒兴上头,我我还抱怨了几句。” 张斐问道:“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胡长百道:“因为当时喝得有些多,我真是只是大概记得一些。” 张斐问道:“你大概说了什么?” “我。” 胡长百忐忑地左右看了看,犹豫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我们先是在说那场听证会上的事,大冬天不给水兵衣粮,这上面根本不把咱厢兵当人看,每天都是起早贪黑,干得活比谁都多,比谁都累,可拿到的比谁还少,这稍微歇口气,可能都会被鞭子抽打,经常有人活活累死,却只拿这么一点钱,还不能拿足额的俸钱,可真是不公平。” 张斐点点头,又向邱河问问道:“邱河,在胡长百说这话的时候,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邱河哭丧着脸道:“我当时也喝多了,所以.所以就附和了几句。” 张斐道:“所以你也认同他说得?” 邱河道:“那些水兵遇到的情况,咱们厢兵可是经常遇到,甚至比他们更惨,可也没谁为咱们厢兵做主,所以就跟着抱怨了起来。” 张斐道:“所以你们只是在抱怨,自己的境遇,以及所遇到的不公。” 邱河直点头。 “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张斐坐了下来。 赵抃又示意辩方可以进行询问了。 李磊站起身来,“胡长百,你是哪里人?” 胡长百道:“我是徐州人。” 李磊道:“你在入伍之前,是干什么的,又为什么会入伍?” 王巩闻言,立刻找出一份文案放在张斐面前,“这事可不好反驳。” 张斐瞧他一眼,又拿起那份文案看了起来。 那胡长百回道:“之前我是一个农夫,十年前,我家乡遇到水患,田屋尽被冲毁,恰好遇到官府征召厢兵,我就入伍了。” 李磊问道:“根据你所言,这水患和官府征召厢兵,只是一个巧合?” 胡长百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因为那场水患,导致徐州遍地流民,官府才决定征召厢兵。” 李磊继续问道:“如果朝廷不将你们征召进军营,你认为你会过得怎么样?” “我反对。” 张斐站起身来,“对方引导证人对没有发生过的事,进行推测,做出不利于证人的供词,这如何让人信服。” “我收回这个问题。” 都不用赵抃开口,李磊就抢先说道,然后又向胡长百问道:“在被征召入伍之前,你是怎么维持生计的?” 胡长百道:“我我是靠乞讨去维持生计。” 李磊道:“这乞讨能否帮你维持生计?” 胡长百道:“当然不能。” 李磊道:“你身边可有百姓因乞讨不到粮食,而活活饿死?” 胡长百点点头道:“有的。” 李磊问道:“多不多?” 胡长百道:“不少。” 李磊道:“你被征召入营后,是否感到高兴?” 胡长百点点头,“当时是很高兴。” 李磊道:“你的妻儿有没有因此得到温饱。” 胡长百道:“有的。” 李磊又问道:“如果我说当时的这个政策,救了你们一家人,你是否认同?” 胡长百道:“认同。” 李磊道:“在这十年间,你有没有机会离开军营?” 胡长百道:“我我没有想过。” “为什么?” 李磊道:“你在军营里过得如此艰苦,为什么不想着离开。” 胡长百道:“我家现在连一亩田地都没有,一间屋子都没有,我也早早离开家乡,如果离开军营的话,又得过场颠沛流离的生活。” 李磊道:“所以军营给你们一家人活下去的机会,并且还给予你遮风挡雨,你却在抱怨军营待你不公?” “我反对!” “我收回这句话。” 都不等张斐起身,李磊就赶紧收回,然后又向邱河问道:“邱河,你是哪里人,又为何入伍?” 邱河道:“我跟胡老哥是同乡,也是因为那场水患入伍的。” 李磊又问道:“在这十年间,你可有想过离开军营?” 邱河摇摇头,“我跟胡老哥的情况差不多,而且而且我的妻子在那场洪水中没了性命,我连个家都没有,只能待在军营里面。” “所以.” “我反对。” 李磊刚开口,张斐就直接举手。 李磊郁闷道:“我都还没说,张检控反对什么。” 张斐理直气壮道:“反对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赵抃也是忍俊不禁,只觉这张三当了大庭长,检控官,却还是跟当初那个珥笔一样,档次是一点也没有提高,咳得一声,“反对无效,辩方继续询问。” 李磊纠结片刻,想想还是算了,自己要是说出来,还是会被张斐反对的,可能还会引来嘲笑声,转而道:“我要传陈家酒馆的掌柜陈亭出庭作证。”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八章 祸从口出(中)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八章祸从口出过得一会儿,只见一个四十来岁,身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上得庭来,此人正是陈家酒馆的掌柜陈亭。 “陈掌柜。” 李磊站起身来,手指向胡长百、邱河,“你可识得这二人?” 陈亭瞧了他们两人一眼,眼中还透着一丝愧疚,点点头,“认认识。” 李磊又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陈亭如实道:“胡长百、邱河,都是祥符县桥营的厢兵。” 李磊问道:“你是如何认识他们的?” 陈亭答道:“他们时常来我的酒馆喝酒,久而久之,也就认识了。” 李磊道:“那你可还记得他们最近一次上你酒馆喝酒是什么时辰吗?” 陈亭点了下头道:“记得,上月十八。” 李磊问道:“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陈亭道:“因为后来有官府的人来询问过我他们两人的事,后来我又听说他们两被皇城司给抓了,之后也有不少客人来问过我,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李磊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当晚发生了什么吗?” 陈亭点点头道:“记得。当天营里发俸钱,小店的生意不错,忙不过来,我也帮着给他们上酒上菜,我听到他们两人的一些谈话。” 李磊道:“他们说了什么?” 陈亭稍稍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说什么朝廷派了一个不懂治水的宦官去河北瞎折腾,真是害苦了他们厢兵。” 司马光听得是直挠脑门子,光凭这一句话,那可真是要命,朝廷中,除皇帝之外,是谁也使唤不动宦官,这都不是在暗示,而是在明示。 关键那听证会上,也没有确定这一点。 李磊道:“你确定?” 陈亭点点头,又急急补充道:“我还过去,让他们别瞎说,免得惹祸上身。” 李磊问道:“他们是怎么回应你的。” 陈亭道:“他们说谁会在乎他们两个小兵说什么。” “多谢陈掌柜。” 李磊笑着点点头,又向赵抃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说罢,便坐了下去。 李国忠低声道:“话都说得这么明确,真不知道他怎么赢。” 李磊也是好奇地瞟了眼边上的张斐。 只见张斐兀自是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陈掌柜。” “在。” 陈亭赶忙回应道。 “别紧张。” 张斐微微一笑,又问道:“请问当时你是正巧就听到这一句话吗?” 陈亭连忙摇头道:“不是的,我还听到一些。” 张斐问道:“你听到什么?” 陈亭道:“我听到他们在抱怨自己的俸钱太少,河道上的活又太累,这上面根本就不拿他们当人看,他们是桥营,却总是被拉去挖河道,有些水利官根本就不懂,这月让修桥,下个月又让他们拆掉。” 张斐问道:“不知你说得这些,是零零散散听到的,还是跟你方才那句供词是连在一起的。” 陈亭道:“是连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仔细回忆了一番,“他们是先说俸钱太少,干活太累,然后又说到什么听证会,然后就说那句话,后面就说不将他们当人看。” 张斐道:“那么根据你听到的这些话,你认为他们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我反对。” 李磊立刻站起身来。 不等他说出反对的理由,张斐就抢先道:“皇城司告他们的一条罪名就是谤议朝政,所以必须要弄清楚,他们是在谤议朝政,还是抱怨自己生活。” “???” 在场所有的大臣都睁大眼睛看向张斐。 抱怨生活和谤议朝政? 你是认真的吗? 这还能够区分开来算? 不愧是张珥笔,你丫果然够细啊! 就连李国忠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张斐,好似说,大哥,你这角度是熬掉了多少头发,才想出来的理由,真是个人才啊! 赵抃也稍稍迟疑了下,问道:“张检控,本庭长不大懂你这话的意思,你能否准确的解释一番。” 张斐道:“比如说之前由王学士推动的事业法,惹得不少寄禄官出声抱怨,因为他们以前不需要干任何事,就能够拿到俸禄,但是在事业法颁布后,他们还得去事业署干活才能拿到俸禄,并且俸禄跟事业署营业额相关,此乃人之常情,任何人都会抱怨。 可是事业法是朝廷政策,他们因自己的利益受损,而去抱怨相关政策,这算不算是谤议朝政?” 赵抃问道:“你认为算不算?” “不能算。” 张斐拿起一份厚厚的文案,“我翻阅过相关案例,被定下谤议朝政之罪,几乎都是以天下大义的名义去批评朝政,或者批评皇帝,这些人往往是站在天下人的角度去批评的,当然,有些是金玉良言,但也有些是别有用心。 我是没有翻阅到,任何一个谤议朝政的案例,是因为自身利益得失,批判朝廷而被定罪的。 原因很简单,你以自己的利益得失去抱怨朝廷,是无法蛊惑人心,因为这只是你个人的事,只不过刚好发钱给你的是朝廷,也许有人会同情,但不会因此跟同流合污。 就好比如说,我今日张三在此,抱怨朝廷给我俸禄的太少,我干得活太多,还得受人针对,受上司批评,甚至受到他人刺杀,也许会有人支持我说得,但绝不会受到我的鼓动,去反对朝廷,因为我抱怨的是我个人与朝廷的利益关系,而不是朝廷政策与天下人的兴亡关系。 又或者说,有百姓抱怨路不平,正好这路是朝廷修得,是不是也得定谤议朝政之罪。” 这一番话下来,全场是一片鸦雀无声。 几乎人人都陷入沉思之中。 仔细回忆一番后,好像还真是如张斐所言,不管谤议朝政,还会造反者,肯定是从天下的角度去看待政策,而不是从个人利益得失去看待政策。 如果司马光是一介布衣,他说得那些话,就是谤议朝政。 韩琦抚须笑道:“这小子还真是一个鬼才,这都能被他撕开一个口子。” 李磊突然道:“他们也不是说他们自己,而是说他们厢兵。” 张斐笑道:“如果我说咱们检察员实在是太憋屈了,人家御史天天跟宰相辩论,而我们却天天跟珥笔辩论,你认为这属于个人利益得失,而是属于朝廷政策与天下的兴亡关系?” 齐济、王巩听罢,同时低下头去,这嘴真是太损了。 又听张斐道:“这只是最普通的口语表达罢了,多拉一批人进来,让自己的话更有底气,更有说服力,但其实我代表不了检察院,而他们也代表不了厢兵。” 不少人是频频点头,这确实是一种普通的口语表达。 赵抃一番思索后,点点头道:“反对无效,证人请作答。” 陈亭都听懵了,回过神来,“啊?回答什么?” 张斐道:“你认为胡长百、邱河的谈话,是在抱怨自己的生活,还是在谤议朝政。” 陈亭想了下,道:“他们主要还是在抱怨自己的俸钱太少,干活太累。” 张斐问道:“主要是抱怨钱太少,活太累,那么次要是什么?” “呃。” 陈亭又改口道:“没没次要的,他们就是在抱怨他们厢兵过得太苦。” 张斐又问道:“你可有注意到,在说那番话的时候,他们喝了多少?” “喝了不少了。” 陈亭道。 张斐问道:“有没有喝醉?” 陈亭道:“据我观察,应该还没醉,但也快了。” 张斐又问道:“你是开酒馆的,根据你的观察,喝到这种状态时,是否更容易说出自己心中的委屈。” “当然是的。” “我反对。” “我收回。” 张斐瞄了眼已经有些焦虑的李磊,又向陈亭问道:“为什么胡长百和邱河习惯上你店喝酒?” 陈亭道:“因为我家酒馆就他们营里边上,他们干完活回来,路过小店时,经常来小店喝上几碗。” 张斐道:“也就是说,他们营里的士兵,都常上你们店里喝酒?” 陈亭点点头,“是的。” 张斐道:“这些上你们店里喝酒的士兵中,可有其他人抱怨过俸钱太少,干活太累,还是说就只听到他们两个抱怨过?” “我反对。” 李磊又站起身来,“这与此案无关。” “绝对有关系。” 张斐道:“因为皇城司还认为他们蓄意扰乱军心,但如果厢兵都在抱怨,而胡长百和邱河只不过是在说一件,士兵们都在相互抱怨的事,又怎么算得了蓄意扰乱军心。” 赵抃道:“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陈亭点点头道:“平时那些厢兵也都有抱怨。” 张斐道:“他们主要是在抱怨什么?” 陈亭道:“跟胡长百和邱河他们说得也都差不多,也都是抱怨河役太苦太累,俸钱太少。” 张斐又问道:“在你生意不好的时候,亦或者生病时,亦或者被顾客辱骂时,你可有抱怨过?” 陈亭点点头道:“要遇到这些情况,我当然也有抱怨过。” 张斐问道:“为什么?” 陈亭道:“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是,人之常情。” 张斐笑着点点头,然后向赵抃道:“我没有其它问题了。” 赵抃又看向李磊。 李国忠低声道:“沉住气,即便他拿下这个问题,于整个官司也无关痛痒,这只是他个人的解释,又不是疏议。” 李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心态,站起身来,“陈掌柜,你方才说自己也会抱怨,你会抱怨朝廷吗?” “当然不会。”陈亭马上道。 李磊道:“你说那些士兵也多少会有些抱怨,他们会抱怨朝廷用宦官治水吗?” 陈亭道:“那也没有。” “我问完了。” 李磊坐了下去,瞧了眼张斐,你想弄这阴招,人家的抱怨跟他们两个的抱怨能是一回事吗? 张斐笑道:“我没有其他问题。” 赵抃再度看向李磊。 李磊稍稍皱眉,旋即表示也没有问题。 张斐站起身来,“恳请大庭长传桥营虞侯梁道深出庭作证。” 赵抃道:“传桥营虞侯梁道深。” 过得半响,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挺着大肚子上得庭来,那薄薄的嘴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张斐问道:“梁虞侯,你在营里负责什么事务?” 梁道深道:“我是专门负责巡查和监察。” “那你是否认识第一证人和第二证人?” 张斐将手引向胡长百和邱河。 梁道深点点头,“认识。胡长百、邱河。” 张斐道:“他们二人平时表现如何?” 梁道深道:“他们二人平时都非常努力,在咱营里也算是比较老实的。” 嗯?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李国忠、李磊的警惕之心。 同时,司马光他们也投来诧异的目光。包括胡长百和邱河都震惊地看着梁道深。 张斐问道:“你可有察觉出他们有不轨之心?” 梁道深摇摇头道:“完全没有。” 张斐道:“他们平时有没有抱怨朝廷吗?” 梁道深迟疑少许,道:“那得看怎么说?” 张斐问道:“此话怎讲?” 梁道深道:“倘若劳役繁重,他们自也会对此抱怨。” 张斐道:“但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梁道深道:“当然有关系,因为劳役都是朝廷安排的,他们要抱怨,肯定是抱怨朝廷,这是很正常的,那店里的酒保多送几趟酒,也会抱怨太辛苦,工钱还少。” 众人更是投来惊诧的目光。 在梁道深上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梁道深肯定是偏向皇城司的,不可能偏向几个厢兵,结果看着情形不像啊! 梁道深的回答,完全就是顺着张斐的话在说。 不过大臣们很快就反应过来。 梁道深就是他们厢兵的顶头上司,下面的人扰乱军心,谤议朝政,甚至意图谋反,他这上司能不受到牵连吗? 如今检察院站出来,为两个厢兵申诉,他们肯定是支持检察院啊! 一旦被定罪,皇城司再来个扩大化,就是不死,也得被他们敲诈到倾家荡产,桥营上下肯定是支持检察院的。 李知恩也意识到这一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心里暗怒,你们这些武夫,真是目光短浅。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关于你营里的俸钱,我听第一证人说,常年发不足,不知是否?” 梁道深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道:“为什么?” 梁道深道:“这是因为招入伍的厢兵变得越来越多,但是财政却未有增长,这钱自然就少一些。” 张斐问道:“为什么厢兵会越来越多?” 梁道深道:“那是因为每年各地都会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天灾,导致一些百姓流离失所,但是官家素以仁政治天下,只能帮助这些难民从军营里找份活计,让他们渡过难关。” 王安石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斐问道:“为何上个月又发足俸钱?” 梁道深道:“主要是上回听证会,官家得知原来劳役如此繁重,心有不忍,并且从内藏库拨出三十万贯来救济河北百姓,故此上面决定也给京城的河役发足俸钱。” 这马屁拍得,韩琦他们都差点笑出声来。 这显然都是有利于张斐的,只要将皇帝从中剥离出来,那检察院就要轻松许多啊! 张斐道:“以后还会发足俸钱吗?” 梁道深道:“不一定,倘若厢兵还在继续招人,每个人拿到手里的俸钱自然会越来越少的。” 张斐问道:“最近两三年,京畿地的河役是否繁重?” 梁道深点头道:“非常繁重,因为近几年在修汴河。” 张斐低头瞧了眼文案,“但是据我所知,你们桥营是专门修桥的,为何会去修河道?” 梁道深道:“这说是桥营,但其实我们营什么都干,这主要是根据上面的要求,如果工时较短,就会让我们的人去修理河道,亦或者漕运缺人,也会让我们的士兵去运送。” 张斐好奇道:“那岂不是会非常混乱?官家也不知道用了多少人,该修桥的人,结果跑去漕运,这桥谁来修?” 梁道深犹豫片刻道:“有些时候是会出现这种混乱。” 王安石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张斐又问道:“你们营里的厢兵每月大概有几天休息?” 梁道深道:“最近比较少,具体我也不清楚。” 张斐又问道:“可有厢兵在因劳累而亡?” 梁道深点头道:“也是有的。” 张斐又问道:“是否有出现过无效工程,比如说,这月决定修座桥,但下个月又认为这桥不应该这么修,于是又给拆了。” 梁道深点头道:“也是有得。” 张斐继续问道:“为什么?” 梁道深道:“这都是上面的决定的,我们只负责干活。” 张斐道:“要是完不成任务,会否受罚?” 梁道深道:“会的。” 张斐问道:“所以梁虞侯你们必须得督促他们完工,不惜日以继夜的干?” 梁道深道:“有时候会这样。” 张斐又道:“是否有士兵对上述这些事情抱怨,并且将矛头指向朝廷。” 梁道深道:“经常会有。” 张斐道:“这不会扰乱军心吗?” 梁道深道:“这在漕运、河道上是非常常见的,他们也会因此训斥他们,但我们更希望他们说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 张斐问道:“为什么?” 梁道深道:“因为他们说出来,他们自己心里也舒服一些,上面也会重视,或安抚,或训斥,如果他们全都憋在心里,那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能真会出事。” “非常感谢梁虞侯能够出席作证。”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向赵抃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这配合打得,很多人看不下去。 李磊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向梁道深问道:“梁虞侯,你可知胡长百和邱河被皇城司抓拿归案。” “我反对。” 张斐道:“什么叫做捉拿归案,目前还未将第一证人和第二证人定罪,皇城司可没有判决权,对方这么询问,会导致别人认为第一证人和第二证人是有罪在身。” 赵抃道:“反对有效,辩方请注意措辞。” “是。” 李磊立刻将“捉拿归案”换成“以谤议朝政的罪名逮捕”。 梁道深点点头道:“知道。” 李磊问道:“如果胡长百和邱河被定罪,梁虞侯认为自己会否因此受到调查和惩罚?” “我反对。” 屁股还未坐热的张斐又站起身来,“辩方是在诱导证人做供。” 李磊道:“我只是想问清楚,梁虞侯与此案的利益关系。” “反对无效。” 赵抃摇摇头道。 张斐尴尬地挠挠头,然后坐了下去。 梁道深迟疑半响,道:“或许会。” 李磊道:“根据我们所查,倘若营里有士兵谤议朝政,扰乱军心,虞侯未有加以制止,反倒是被他人检举,虞侯十有八九也会受到调查和处罚的。梁虞侯是否认同?” 梁道深点点头。 李磊道:“所以梁虞侯你更希望胡长百和邱河不被定罪,这样对你更有利。” “我反对。” “我问完了。” 李磊坐了下去。 程颐小声问道:“大庭长,为何张检控反对,那珥笔就坐了下去。” 赵抃笑道:“因为他知道老夫一定会判反对有效的。” 程颐又问道:“为何?” 赵抃道:“因为他只是拿着佐证在断定证人的行为举止,而没有拿出确凿的证据。难道可能因此受罚,就一定会因此做违心的供词吗?二者是没有一个直接关系。” 程颐稍稍点头,又问道:“既然他知道这么问不对,为何还要问?” 赵抃道:“他只是在提醒老夫,以及在坐的所有人,此案与梁虞侯有利益牵扯,我们必须得仔细斟酌他的口供。” 程颐纳闷道:“可是大庭长方才又说没有确实证据?” 赵抃道:“但也没有确实证据,证明他并不会因为自身利益,做出有利于第一和第二证人的口供,除非检方提出确凿证据,否则的话,皇庭会有限度地参考梁虞侯的口供。” 程颐点点头,面色变得更加凝重,这公检法里面是真是大有文章啊! 如齐恢、苏轼、范纯仁他们为什么可以去外地上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天资聪颖,还是因为他们看过很多长官司,也很多人讨论过其中的诀窍。 庭审如战场,不是一本《宋刑统》,一本《孙子兵法》就能够解决问题。 等到张斐坐下来后,齐济便小声道:“那珥笔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三言两语,就令梁虞侯的供词大打折扣。” 张斐笑道:“我看是越来越笨了,毫无长进。” 王巩好奇道:“此话怎讲?” 张斐笑吟吟道:“因为他已经掉入了我的圈套,你们不要忘记,我们不是在帮胡长百、邱河辩诉,而是要起诉皇城司,接下来才是我的表演时间。”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九章 祸从口出(下)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零九章祸从口出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好像是张斐占得一定上风,到底他是想出逻辑关系,来为胡长百、邱河解释谤议朝政的罪名。 这其实也是此案中的一个难点。 因为谤议朝政,并没有一个具体逻辑关系在里面,以往都是皇帝和官员自己看着办。 而在此案中,张斐面对的就是皇权,所以他必须要解释清楚,才有可能帮胡长百和邱河脱罪。皇帝是不需要解释的,只要张斐解释不清楚,那胡长百、邱河就是有罪。 但这还不够,因为检察院的起诉,不是要帮胡长百、邱河脱罪,而是要将皇城司定罪。 只是如果不帮胡、邱二人脱罪,就不可能将皇城司定罪,因为皇城司起诉的就是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可话说回来,即便胡、邱被洗清冤屈,也不一定能够将皇城司定罪,到底那句话肯定是存在争议的,皇城司这么做,也是没有问题的。 恰好中午将到,烈日高照,赵抃宣布暂时休庭,下午再继续审。 这些官员大臣,也都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去到相约一块去到附近的酒馆、酒肆,激烈地讨论谤议朝政这个罪名。 经过一番休息后,庭审继续。 “胡长百。” 张斐道:“你是何时被抓入皇城司的?” 胡长百道:“当天晚上。” 张斐又问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胡长百瘪了下嘴,万分委屈道:“之后皇城司的官员就说咱们谤议朝政,扰乱军心,又问我们是不是想要谋反?咱当然不承认,这咱哪敢啊!可是要杀头的。 可任凭我们如何喊冤,他们就是不信,然后又对我们用刑,逼迫我们认罪。” 张斐问道:“不知他们是如何对你们用刑的?可否具体说说。” 胡长百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下,道:“他他们们先是用大木枷锁在我们脖子上,还还有,他们先给我们灌一肚子的水,装满石头的布袋打我们的肚子和背。” 回想起在皇城司那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的绝望,这恐惧再度涌上心头,急得哭了出来,邱河见罢,也默默跟着哭了起来。 院外的百姓听到这一切,也都觉得是毛骨悚然,心有余悸,今后可千万别乱说话,这真是太可怕了。 张斐对此是感同身受,他曾在登州府衙的牢狱,也有过这种感觉,问道:“所以你的肩骨和肋骨的骨折,都是被这两种刑罚造成的?” 胡长百直点头。 张斐问道:“最后你们是否有承认?” 胡长百哭诉道:“我们实在是被打得受不了了,心里想着,反正是出不去了,就不如早点承认,至少不用被他们折磨,所以.所以我们就承认了。” “我暂时没有问题了。”张斐坐了下去。 李磊立刻站起身来,可见他是胸有成竹,“胡长百,我想知道当皇城司控诉你们的罪名时,你是如何解释的?” 胡长百激动道:“我们没有想要谋反啊!” 李磊道:“所以你就是这么解释的。” 胡长百直点头道:“我真的就只是喝多了,就没有管住嘴,多说了几句,真是没有别的想法。” 李磊又在问道:“还有没有别的解释?” 胡长百想了想,旋即摇摇头。 “我没有问题了。” 李磊坐了下来。 张斐站起身来,问道:“胡长百,邱河,你们读过书没有?” 胡长百、邱河直摇头。 张斐道:“你们懂得什么是谤议朝政吗?” 二人同时摇摇头。 张斐又问道:“那你又是否知道,你们说得话,会扰乱军心?” 二人兀自摇头。 他们两个大文盲哪里懂这些。 “我没问题了。” 张斐坐了下去。 二人一番快速交战,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经过中午的一番研究的程颐,算是能够看懂一些,心里默默思量着。 李珥笔的这番问话,就是要强调一点,他们解释的不清不楚,所以不怪皇城司使用刑罚。 而张检控则是暗示,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懂的这些罪名是什么意思,他们又如何能够给出解释。 “这番交锋,还是那珥笔占据上风啊!到底张检控也只能让大家认为他们不懂得如何解释,但是站在皇城司的角度来看,他们又怎么知道你不会解释。用刑逼供,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 程颐小声嘀咕道。 他其实也喜欢研究这些问题。 “我想请司马学士出席作证。” 张斐突然说道。 别人还没有觉得什么,这司马光当即就愣住了,你小子没有说要让我出席作证啊! 什么个情况? 赵抃以为他们是约好的,可一看那司马光呆若木鸡,不禁也有些诧异,又看向张斐。 张斐解释道:“是这样的,由于皇城司指证胡长百、邱河罪名,缺乏司法解释,说得也比较笼统,所以我希望请司马学士为我们解释一番,不知司马学士是否愿意?” 一旁的王安石有些不爽了,心道,要论律法造诣,我可不输他,你不请我,你请他?看不起人是吧! 司法解释,这么高大上的名义。司马光当然也不会拒绝,于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赵抃立刻将司马光请上庭来。 等到司马光坐下之后,张斐就问道:“司马学士,听闻你熟读史书,并且有着丰富的从政经验,在你看来,胡长百、邱河的这一番交谈,会否扰乱军心,甚至可能暗藏谋反的意图?” 这第一个问题,就直接将司马光给问住了。 李磊也不由得坐直身体,充满困惑地看着张斐。 富弼、韩琦等人都是一脸惊讶。 你这么问的话,那肯定得回答“有”啊,不可能回答“没有”,因为单看这番话,绝对是具有煽动性的,许多造反案例,都是这么来的,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谁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这也是李国忠他们为什么认为,这个官司对他们非常有利。 王安石则是稍稍松得一口气,幸亏他请得不是我啊。 司马光纠结半响,突然是一脸不爽地看着张斐,你问得这是什么问题? 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王介甫,他向着皇城司的,我特么是反对皇城司的,我天天弹劾他们,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张斐却故作不知,问道:“司马学士也不清楚吗?” 司马光也只能如实道:“老朽老朽认为是有这种可能的。” 张斐道:“司马学士可否具体解释一番。” 司马光斟酌半响,才道:“正如之前梁虞侯所言,很多厢兵都认为劳役繁重,但同时并不清楚朝廷的政策和困难,胡长百的话可能会引发误会,从而导致出现混乱,若有人心怀不轨,趁虚而入,可能会更加麻烦。” “原来这么严重。”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司马学士认为,皇城司是否应该针对此事进行调查?” 司马光双目透着一股杀气,你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他是反对皇城司脱离于司法制度之外,他压根就反对皇城司调查这些事,这是属于司法职权,但他又不能这么说,可他不这么说,那不是变相证明,他支持皇城司。 这真是左右为难。 李国忠、李磊也都一头雾水地看着张斐。 扪心自问,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招啊! 确实! 应该让司马光上来说说,这对他们可真是不要太有利啊。 过得一会儿,司马光才道:“皇城司当然应该就此事进行调查,但应该调查清楚,而不应该盲目地用刑罚逼供。” “我知道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多谢司马学士能够出席作证。” 就这? 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刚刚回答完的司马光。 他们本以为张斐又是虚晃一枪,其实里面暗藏着杀机,哪里知道张斐是点到即止,检察院到底是向着哪边的? 在这里停止发问,那么上述的答案,对皇城司是大为有利啊! 李知恩看着都是只挠头,难道是友军? 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这么想,包括王安石他们都在猜测。 因为张斐经常在庭审的过程中,拍皇帝的马屁,以及暗中帮助皇帝。 这还真是有可能。 那么这场官司的目的,就不是要打击皇城司,而是要维护皇城司的权力。 而原来以为自己已经有所了解的程颐,在这一刻,不免又陷入了困惑之中。 他问这些问题的目的何在? 赵抃也是呆了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又看了眼李磊,好似说,这司马光不来也来了,你们要不问两句。 李磊还真想站起来问上几句,李国忠却制止了他,“目前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你若发问,可能会节外生枝。” 他知道司马光不是向着皇城司,只是说被张斐给问懵了,但是司马光学识渊博,经验丰富,李磊绝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张斐已经问得相当好了,你要再问的话,反而可能被司马光给套进去,到时可就得不偿失。 李磊也反应过来,司马光可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当即表示道:“我没有问题要问。” 赵抃道:“非常感谢司马学士能够出庭为我等解答。” “哪里!” 司马光微微拱手道:“愿能帮助到大庭长。” 便往台下走去,余光狠狠瞪着张斐,你小子到底是居心何在。 这几个问题下来,让他以后都不知道该如何弹劾皇城司了。 韩琦抚须笑呵呵道:“这小子能够走到今日,真是绝非侥幸啊!” 富弼微笑地点点头,“他现在已经保住皇权不被侵蚀,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要祭出杀招。” 他们二人还是看得非常透彻,张斐这一番话,最大的受益者是皇权,皇城司必须要调查这种事,这就赋予了皇城司的合理性和正当性。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张斐已经没有后顾之忧,这其实就是要吹响进攻的号角。 如果不能将皇帝、皇权维护住,张斐不可能敢采取对皇城司的进攻,万一伤及皇帝,那这场官司,他就输了呀! 到底皇帝是在法律之上的。 果不其然,接下来,张斐立刻传刘仁赞出席。 张斐起身问道:“刘公事,根据我们的消息,此案是经你手审理的。” 刘仁赞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道:“你们是如何得知胡长百和邱河在酒馆里面的谈话?” “有人举报!” “不知是何人举报?” “抱歉,这不能说,咱们皇城司有咱们皇城司的规矩,对于这些人,除非官家开口,否则的话,我们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刘仁赞十分强势地说道。 此话无不在暗示,我们皇城司就不归你们公检法管,少问。 张斐也并不在意,笑道:“看来皇城司是一个纪律严明的官署。” “当然。” 刘仁赞傲娇道。 他现在麻痹大意,因为他认为张斐可能是友军。 张斐道:“适才司马学士所言,也就是胡长百那一番话,具有煽动性,会扰乱军心,其危害性非常之大,不知刘公事是否认同?” 刘仁赞道:“我当然非常认同,不然的话,我也就不会动用刑罚迫使他们招供。” 张斐道:“既然危害性如此之大,皇城司一定会针对此案,做了周密的调查。” 刘仁赞点点头,“这是当然。” 张斐道:“假设胡长百、邱河有不轨之心,意图借那场听证会煽动厢兵哗变,根据刘公事的经验,此类案件,是否会存有同党,还是说他们两个小卒就足以煽动哗变。” 刘仁赞道:“极有可能存在同党。” 张斐问道:“那不知皇城司可有派人去调查桥营?” 刘仁赞眨了眨眼,突然沉默了。 李磊察觉出异样来,忐忑道:“怎么回事?” 李国忠是摇摇头。 二人不禁紧张地看着刘仁赞。 “当然有。” 刘仁赞突然又开口回答道。 张斐问道:“可否将你们的调查报告,给我们看看。” 刘仁赞微微皱眉,道:“此属于我皇城司机密,是不能随意给外人看的。” “这也没有关系。” 张斐拿起一份文案来,“这是我们检察院针对胡长百、邱河在营里的关系交好的朋友,做得调查报告,主要就是从胡长百、邱河被捕,到我们检察院介入这一段时间,对他们关系相近的人,平日里的活动。 刘公事只需要从你们的调查报告中,摘选出几条来,与我们报告对比一下,便能证明,你们确实派人去调查过。” 刘仁赞强势道:“这是机密,不能随意拿出来,况且,这种案子,我们能不派人调查吗?我是真不知道,你为何这么问。” 张斐笑着解释道:“因为庭审是讲证据的,虽然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这也是一个必要的流程,刘公事最好还是能够出示一些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刘仁赞兀自道:“这是我们皇城司的机密。” 赵抃突然开口道:“刘公事,本庭长认为检察院已经是非常为你们皇城司着想,你们就只需要拿出你们调查报告中的几条追踪结果即可,你甚至可以找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几条,只要证明你们皇城司有进行调查过就行,这应该是可以的吧?要是实在不行话,本庭长会请求官家,出示你们对此案的调查报告。” 不经意间,刘仁赞额头上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司马光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过得一会儿,刘仁赞开口道:“我们当然有派人去调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举动,所以没有什么调查报告,我们就只会记录一些有用的证据,没用的记来干嘛。” 张斐立刻道:“大庭长,我希望传神龙卫军骁骑营指挥使吴勤出庭作证。” 赵抃点点头道:“传吴勤出庭作证。” 只见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汉子上得庭来,龙卫军乃是上四军,个个都是一米八的身高。 张斐问道:“非常感谢吴指挥使能够出庭作证,据我所知,吴指挥使在担任指挥使之前,曾在殿前司,担任过涉及侦查相关的职务。” 吴勤点点头道:“是的,当时我主要是负责训练探子。” 张斐道:“吴指挥使可知道此案?” 吴勤点点头道:“听说了。” 张斐道:“如果此事最先是交到吴指挥使手上,不知吴指挥使会做出怎样的安排?” 吴勤稍稍思考片刻,才道:“如这种言论,是值得重视的,所以首先应该确保不打草惊蛇,然后派人秘密监视他们,看看他们是否有同党。 如果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果没有问题,只是一个误会,也不会引发军营里面的恐慌。 其实如这种言论,如果没有得到大家的注意,并且说这话的人也没有歹心,就不应该主动提起,因为这可能会弄巧成拙。” 这一番话下来,在坐的不少人是频频点头。 不愧是龙卫军的指挥使,就是专业。 相比起来,那刘仁赞简直.! 张斐又问道:“对于皇城司当晚就直接抓人的行为,吴指挥使怎么看?” 吴勤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并不清楚皇城司是如何运作的。” 张斐又问道:“但是方才吴指挥使认为这种行为可能会打草惊蛇,弄巧成拙。” 吴勤又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道:“那凭借吴指挥使的经验来看,在什么情况下,应该立刻去抓人。” 吴勤思索一会儿,道:“一种情况是,已经被对方发现。而另一种是周边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继续暗中监视。” 张斐问道:“你认为在此案中,是否存在这两种情况?” 吴勤道:“他们是否已经被对方发现,这我不清楚。但是周边的情况,还是允许继续暗中监视的。” 张斐问道:“如果也不存在第一种情况,吴指挥使怎么去评价皇城司的这种做法?” 吴勤纠结一会儿,很是为难地回答道:“在我个人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失误。”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如此类的案件,应不应该派人去调查与嫌犯相关的人士?” 吴勤道:“这是必须要调查。” 张斐道:“一般会怎么调查?” 吴勤道:“如果是在不被人知晓的情况下,应该派人密切监视与嫌犯相关的一切人士,如果已经被人知晓,那也应该派人去询问,同时也要暗中监视。” 张斐问道:“主要是监视谁,还是说整个营都必须监视起来?” 吴勤道:“主要是针对跟嫌犯走得比较近的人,以及他们的上司,如指挥使和虞侯,在不缺人手的情况下,我们还会兼顾全营。” 张斐问道:“对于监视的结果,你们会否做一份详细的报告?” 吴勤点头道:“肯定会。” 张斐道:“即便没有查到任何特殊情况。” “也会。” 吴勤道:“因为这种事上司一般比较看重,即便没有查到什么,也必须要写一份非常详细的报告,证明这些人与此案无关,因为上面一定会问这些问题的。” 张斐问道:“吴指挥使,以你丰富的经验来看,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直接抓人,并且只用刑罚来问供,且不调查任何相关人士?” “这。” 吴勤犹豫一会儿,“这么做应该是不合规矩的。” 张斐道:“但它就是发生了。” “呃。” 吴勤显得很是为难。 你这问题可太针对了,我也不敢得罪皇城司啊! 张斐又问道:“吴指挥使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吗?亦或者说,在教学生的时候,没有提到过相关事务吗?” 吴勤一怔,瞧了眼张斐,心道,看来你们已经将我调查的一清二楚。只能承认道:“是,我在训练士兵的时候,有提到过,如果是这种情况,几乎就只有一种可能。” 张斐问道:“什么可能?” 吴勤道:“就是你其实知道嫌犯并无谋反的意图,自然就不会想到去调查其他人,以免事情扩大化,反而会被人找出破绽来。但同时你又想领功的话,那就会用刑罚逼供,速战速决。” 刘仁赞突然颤抖了下,心中满是心虚。 “非常感谢吴指挥使能够出席作证。” 张斐又举起一份文案来,“这是有关吴指挥使的功绩,他们是一位非常非常杰出的将军,尤其是在侦查方面,他曾经改善过侦查方面的手段,并且得到殿前司的认同,可见他这方面是非常专业的。” 赵抃一挥手,示意庭警将文案呈上,又向李磊问道:“辩方可有问题要问?” 李磊已经是目瞪口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张斐会请来这么一个专业人士来解释这些看似模糊不清的问题,不禁是摇摇头,“没没有。” 他完全就不懂这些,是毫无头绪。 赵抃又向吴勤表示答谢,并且示意他可以下去休息。 吴勤当即是长松一口气,还不顾形象地抹了抹汗,余光瞧了眼张斐,心想,这个张大珥笔,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这吴勤下去之后,张斐又向刘仁赞问道:“刘公事对于吴指挥使的这番话,有何看法?” 刘仁赞神情渐渐显得有些焦虑,道:“他又不在皇城司,怎知我们皇城司的制度?” 张斐道:“不知皇城司在运作的过程中,有哪些跟吴指挥使说得不一样?” “.?” 刘仁赞想了一会儿,“这是机密。” 张斐道:“但是我相信,皇城司一定存在一份关于其他人的调查报告,这一点就不说吴指挥使,就连你雇佣的珥笔都是知道,方才辩方就曾询问梁虞侯,认为自己会否受到监视和调查。” 刘仁赞兀自道:“这是我们皇城司的机密,不便对外人说。” 赵抃都看不下去了,你们皇城司也太看不起本庭长了,道:“如果刘公事为难的话,本庭长会上奏陛下,从皇城司调出这份报告。” 刘仁赞心中一凛,如果皇帝来问,那他可就是欺君之罪,一边抹着汗,一边说道:“我承认,我们皇城司在这一点上,是存有疏忽的。” “糟糕!” 李磊听得眉头一皱。 “这不可能。” 张斐突然激昂道:“皇城司的职责是维护陛下,维护皇城,维护社稷安定,里面的禁军,也全都是从上四军里面挑选出来得精锐,怎么会出现这种疏忽。 另外,刘公事可有意识到,这种疏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如果胡长百、邱河他们有谋逆之心,并且他们还有同党的话,那你们的这种疏忽,将会给陛下带来直接的威胁。 更为关键的是,报告、公文这都应该已经形成制度,除非是有人利用权力故意破坏皇城司制度,不准他人深入调查,并且妄图用刑罚杀人灭口。 可是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坐在一旁的李知恩听得都是汗毛竖立,冷汗直流,人都傻了。 好家伙,论冤枉人,你tm才是专业的啊! 咱家可真是自愧不如啊! 要不将这小子招到皇城司来? “你别血口喷人。” 刘仁赞更是吓得直接蹦起,指着张斐骂道。 听你这么一说,老子成反贼了。 还活不活了。 “我反对!” 如梦初醒的李磊,立刻站起身来,“对方方才说得都是怀有恶意的揣测。” “我可以收回那句话。” 张斐又看向刘仁赞,笑道:“但我认为,应该要给予刘公事一个解释的机会,否则的话,他可能会面临麻烦。” 刘仁赞瞧了眼张斐,我他娘的可真是谢谢你哦。 但话说回来,这事必须得解释清楚,不然的话,那就死了呀! 权衡一番后,刘仁赞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入墙角,只能点头道:“我承认,我我是立功心切。” 张斐道:“刘公事认为胡长百、邱河是否有谤议朝政、扰乱军心、意图谋反?” 刘仁赞双手已经剧烈地颤抖起来,哆嗦着嘴皮子道:“我我承认我知道他们没有扰乱军心、意图谋反的想法,但是他们确有谤议朝政,我.。” “我没问题了。” 张斐坐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章 忠诚与公正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章忠诚与公正外面顿时是嘘声震天啊! 以前在这种场合,百姓都敢骂“狗官”,到底这法不责众,但他们不太敢骂皇城司,谁也不敢保证人群中就没有皇城司的人,万一遭受报复怎么办。 他们只能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赵抃是选择性喝口茶,并没有马上制止百姓,这是皇城司应得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刘仁赞也真不愧是官场老司机,在这么短暂的时辰内,他就做出最为明智的选择。 这成也皇权,败也皇权。 他依仗着皇权有恃无恐,但此时此刻也是被皇权逼得认罪。 刘仁赞心里非常清楚,皇城司就只需要对皇帝负责,他们的生死完全掌控在皇帝手中,司法是无法惩罚他的。 所以他考虑任何事,必须从皇权出发。 如果他依旧一口就是咬定,胡长百、邱河就是有谋逆之心,甚至直接耍无赖,其实张斐也没有太多办法,总不能将他们的心挖出来,看看上面是否刻着“谋逆”二字。 但是这么一来的话,就足以证明,他们皇城司在工作中出现很大的疏忽,并没有维护好皇帝的利益,这对于他们而言可是非常要命的,他们这么搞的话,皇帝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他们。 然而,承认自己只是想立功,就是要否定胡长百、邱河存有谋反的意图,即便其中有屈打成招,但也并未违反皇城司的宗旨,因为未有伤及皇帝的利益,关键对方还是说了那些具有争议的话,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还是在维护了皇权。 而维护皇权,就适用于宁杀错,勿放过。 在这一点上,皇帝的想法跟赵抃的想法当然是不一样的。 赵抃在意的是公正,而皇帝在意的是忠诚。 王巩自知其中道理,不禁心生佩服,压低着声音,“张检控,方才可真是精彩啊!竟然逼得他自己主动承认,这.这可能是咱们唯一的胜算。” 张斐微微笑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此案他们要不主动承认的话,咱们是不可能能赢的,到底胡长百确实说过那番话。” 王巩直点头,“是是是!这!”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关键张斐还表现的非常自信,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中,但其实他就只有一个机会。 “张检控,你什么时候派人去追踪桥营士兵?” 一旁的齐济突然酸溜溜地问道。 说好的团队精神,结果自己又私下操作。 张斐将那份文案递过去,“这份文案,不是你写得吗?你还来问我。” “我可没有.!” 齐济突然闭口,又瞧了眼那文案,指着张斐道:“原来你!” “咳咳!” 张斐用眼神制止了他。 齐济顿时心有余悸道:“张检控,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万一方才刘仁赞拿出报告来,检察院可就相当尴尬了,因为检察院并没有做调查。 主要是张斐担心,自己若是调查的话,会打草惊蛇,到底皇城司的侦查能力不可小觑,故此他当初只是吩咐检察院照例调查,十分普通。 张斐笑道:“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没有调查其他人。” 王巩道:“张检控凭什么这般笃定?” 张斐道:“因为我查过相关的案件,如这种案件,要么就是扩大化,要么就是拿来立功,皇城司抓了胡长百、邱河已经好些了天了,可是连梁虞侯他们都没有调查过,显然就是后者,原因方才吴指挥使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王巩、齐济皆是稍稍点头。 这确实是非常不合理的,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从皇城司执行程序中找出漏洞来,然后以此翻盘。 那边李磊很是沮丧扶着额头,这种稳赢版的局面,竟然会被张斐逼得自己的雇主主动承认。 这真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啊! 这时候,李国忠突然将自己的手帕放到他面前。 李磊定眼一看,但见手帕上写着一个“忠”字,他偏头看了眼李国忠。 李国忠道:“现在主要是保住咱们的雇主。” 李磊顿时明白过来。 这时,赵抃也问道:“辩方可有问题要问。” “有!” 李磊下意识地举了下手。 李国忠见罢,道:“冷静下来,我早就与你说过,输给张检控,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要因此为丧失信心。” “是!” 李磊立刻深呼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心态,又仔细回想方才对方的问话,过得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道:“刘公事。” “啊?” 刘仁赞似乎已经陷入半绝望,对李磊他们也是不抱任何希望,他自己都承认了,那人家还怎么救他。 可抬头瞧了眼李磊,见李磊目光的中兀自充满信心,顿时心中又燃起希望来。 李磊问道:“在上午的时候,那梁虞侯曾说过,这营里时常有人抱怨,可是据我所知,皇城司之前并没有抓捕他们中任何人,我相信皇城司也应该听说过这些抱怨,那为什么这回又会突然捉拿胡长百和邱河?” 为什么这回突然捉拿胡长百和邱河?什么为什么?刘仁赞困惑地眨了眨眼,又凝目瞧向李磊,突然面露激动之色,咳得一声,“是是的,我们皇城司当然也听到过营里有人抱怨,但我们皇城司可不会随便乱抓人,主要是因为这个时机。” “这个时机?” 李磊立刻问道:“刘公事此话是什么意思?” 刘仁赞沉吟少许,道:“其实主要是因为那场关于水兵逃役的听证会。” 李磊又问道:“这与听证会有何关系?” 刘仁赞道:“因为在那场听证会中,涉及到一些军营的话题,虽然圣上仁政治国,拿出数十万贯来贴补和赔偿,但是我们皇城司也是非常担心,有人会利用这个听证会来图谋不轨,因为当时很多人都在议论此事。 于是,我们皇城司派出很多探子,这才有了此案,我们皇城司当然不希望将此案扩大化,而是希望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因为我们皇城司的职责与警署和检察院还是有所区别的,我们主要维护圣上,维护社稷安定,任何破坏安定的事情,我们就必须监管,且付诸行动。” 李磊是暗自松得一口气,“非常感谢刘公事能够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刘仁赞也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请你们来真心不亏啊。 而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则是充满鄙视地看着李磊和刘仁赞。 真是无耻! 李磊坐下之后,赵抃又看向张斐,张斐站起身来道:“我所有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 李磊也表示没有问题要问了。 赵抃道:“既然控辩双方都没有问题要问,就先稍作休息,待会双方可以进行结案陈词。” “这珥笔还真是狡诈,竟然拿着效忠官家来做文章。” 王巩皱眉道。 张斐笑道:“算了!他们都已经他们放弃了这场官司,在努力的保命,我们也不能强求太多,以免得不偿失。” 齐济感慨道:“唉就算咱们将他定罪,可咱们也无法处罚他们,弄到最后,还是要交给皇城司自行处置。” 这道理大家都知道,最终处置他们的还是皇帝,只要紧抱皇帝的大腿,那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司马光他们也趁着这个档口,在窃窃私语,商讨着下一步的计划。 目前来说,刘仁赞已经皇城司屈打成招的事实,这就是违法得,那么就涉及到一个问题,怎么处罚刘仁赞。 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皇城司的,所以这就涉及到下一个问题,宰相与皇帝的博弈。 这事司法已经管不了了,因为规矩是如此,司法只能是根据规矩来判。 稍作休息后,张斐率先站起身来,环目四顾,酝酿了一番情绪,才朗声说道:“关于第一证人胡长百和第二证人邱河,他们出身平凡,也只是侍卫马桥营中的两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士兵。 今年已经过半,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就只休息不到五天,而其余的时间,他们多半都是住在河道边上,每天五更天不到就得下河道干活,亦或者充当纤夫,拉过往船只,一直忙碌到太阳下山。 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是常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却很少能够拿到足额的俸钱,更别说什么奖赏。可他们仍旧将军营当成自己的家,始终不愿意离开,这是多么优秀的士兵。然而,他们就只是在酒兴上头的时候,随口抱怨了那么几句,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任何人都会对此抱怨。 我相信在坐各位,以及院外的观众,即便是在年节之时,那雇主送得礼物少了一点,都会抱怨上一整天。 然而,就是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抱怨,落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耳里,却成了谤议朝政、扰乱军心,意图谋逆。而他们二人也成为了别人升官发财的工具。 并且遭受到酷刑的折磨,倘若不认罪的话,可能今时今日就无法坐在这里,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而这一切。” 说到这里,他看向那边的刘仁赞、李知恩等人,“都是皇城司所赐。正如刘公事自己所言,皇城司的职权是维护圣上,维护社稷安定,然而,他们却没有将士兵们的抱怨、困难及时告知圣上,引发朝廷的重视,想办法改善士兵们的生活环境。 反而是一心想着升官发财,且意图用酷刑,迫使两位优秀的士兵认罪,以此来杀鸡儆猴,堵住士兵们的嘴,但这无异于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古人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果将士兵们对生活一点点抱怨,给堵成滔天之怨,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古往今来,已经有很多案例告知我们,这不是在维护涉及安定,维护圣上,而是蓄意破坏社稷,置圣上于悬崖上。他们不但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而且还在不断给社稷、给君主制造危险。 这种情况,是决不能再继续发生,故此,我恳请大庭长判定皇城司屈打成招,滥用刑罚,以儆效尤。以及对第一证人胡长百和第二证人邱河进行相应的赔偿。” 在古代司法中,赔偿条例是比较少的,尤其是涉及到官府与百姓,但是法制之法强调的是捍卫个人利益,赔偿是必不可少的,这也是公检法与旧司法一个很大的不同。 话音刚落,掌声雷动,叫好声震耳欲聋。 百姓也不敢骂皇城司,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刘仁赞、李知恩则是满眼恶毒地盯着张斐。 我们这都已经认错了,你还要赶尽杀绝,今后有你好果子吃。 张斐虽然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但一点也不在乎,微微颔首,优雅地坐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此案过后,皇城司将会进行改革。 张斐坐下之后,李磊便站起身来,他也环目四顾,朗声道:“置身事外,总是能够谈笑风生,也许此案存在一些疑点,一些争议,但是身在皇城司,他们的责任是如此重大,张检控也说了,他们是要维护圣上,维护皇城,维护社稷,这其中的压力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而在那场听证会上面,澶州水兵的行为,也许在我们看来,是情有可原,但是在皇城司在看,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他们必须要非常认真的对待此事,不能有丝毫的纰漏,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有可能会酿成大祸。 虽然对方一再强调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是诸位不要忘记,在平时,皇城司并没有这般抓人,只因这个时候非常特殊,而胡长百、邱河的那一番话,不仅仅是抱怨,他们还在宣扬一种不实言论,就是指责朝廷委派一个不懂得治水的宦官去治水。 但事实大家都知道,程都监是非常懂得治水的,并且立下大功,那场听证会可也没有否定这一点,基于这种种原因,皇城司才会选择激进的手段。” 在之前的询问过程中,他没有提到程昉,就是怕节外生枝,关键他认为也没有必要,皇城司只要不承认,这官司就很难输。 可事到如今,他是不得不提。 但这又惹得百姓阵阵嘘声。 不过没有关系,因为李磊这一番话,不是说给百姓听得,而是说给皇庭听得。 “肃静!” 赵抃敲了下木槌,喝止道。 等到院外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后,李磊才继续言道:“皇城司的目的始终还是希望能够维护社稷安定,虽然其中刘公事可能有立功心切的想法,但这又何尝不是人之常情。故此,我希望皇庭在进行判决时,应该充分考虑,当时的舆论和环境,以及设身处地地站在皇城司的角度想想。谢谢。” 说罢,他便坐了下去。 嘘声再度从四面八方袭来。 在百姓看来,李磊就是死鸭子嘴硬,你的雇主都已经认罪,你还在这里死撑,真是不要脸。 赵抃也没有理会百姓,让他们先嘘一会儿,自己则是仔细翻阅他们方才递上来的证供。 司马光他们的目光现在也都全部锁定在赵抃身上。 过得好一会儿,百姓也嘘累了,渐渐安静了下来。 赵抃这才抬起头来,先是拿着木槌一敲,然后朗声道:“首先,本庭长非常感谢控辩双方对于此案的精彩辩论。 其次,由于检控方在辩论的过程中,提出了一项关于‘谤议朝政’的全新论证,这在其它案例中,是从未出现过的,是否能够成立,还是有待商榷的。 而此论证,对于此案而言,是至关重要,皇庭还需对此进行商议,故此,今日暂不判决,等讨论清楚这个论证,皇庭再做出明文判决。今日审理就到此为止,退庭。” 百姓们当即都傻眼了。 都打成这样,还不能立刻判决? 你会不会审案啊! 他们可不懂什么全新论证,就单纯的认为张斐说得很有道理,完全没有必要择日再判,会不会其中有猫腻? 赵抃也不会理会他们的抱怨,让人收拾好的文案,准备走人了。 “走了!” 富弼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但脸上犹如挂着一副痛苦面具,身旁的老仆,本想过来搀扶,却被他用余光制止。 老仆愣了下,这是什么情况? 殊不知在韩琦面前,富弼还是有些要强的,政治上虽然输给你了,但身体上还是赢你一回。 韩琦似乎在想别得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富弼这小心思,赶忙叫住富弼,“彦国,对方都已经认罪,为何阅道不立刻判决?” 富弼稍稍活动了下筋骨,道:“阅道方才都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你没有听明白么?” 韩琦道:“那不是借口吗?” “当然不是。” 富弼瞧了眼赵抃,“我想阅道是想将张三的这个论证变成一个成文判例,如此一来,不管最终如何处置刘仁赞等人,至少这次庭审还是收获颇丰,也能给予皇城司一些限制。” 韩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需要经过你们立法会商讨吗?” 富弼想了想,道:“除非是要写成成文条例,亦或者有人对此感到不满,否则的话,是不需要经过立法会讨论的。” 张斐对于没有立刻判决,也不感到意外,收拾好文案,正准备离开时,李国忠突然走了过来,拱手言道:“真是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赢张检控一次。” 张斐笑道:“你们这般不思长进,估计有生之年都不可能赢我。” 李国忠略感诧异道:“不思长进?此话从何说起?” 我们一直都在向你虚心学习啊! 张斐道:“在那场听证会上面,我就已经暗示过你们,如今打官司可不能光顾练这嘴上功夫,关键还是要强调专业,很多问题上,必须请一些专业人士,而不能光凭自己的想象和推测,这是不足以服众的。 如果今天是他们将吴指挥使请来,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结果。但令人失望的是,你们对于皇城司运作,似乎都毫不知情,焉能不败啊!” 李国忠暗自皱眉,又道:“但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珥笔,哪里请得动吴指挥使,这一点我们无法检察院相提并论。” 张斐笑道:“但是你们的客户身份可不一般,只要你们开口,估计连马帅都请得来,这不是理由。” 李国忠尴尬一笑,拱手道:“多谢张检控指教。” “但愿你们能够学以致用” 张斐呵呵一笑,拱手道:“告辞。” “对方都已经承认屈打成招,滥用刑罚,为何大庭长不立刻判决?” 程颐十分困惑地小声问道。 赵抃笑问道:“你认为张检控对于谤议朝政的论证,是否合理?” 程颐点头道:“下官以为非常合理,根据下官所知的有关案例,全都不是以个人利益得失去抱怨的,因为这种抱怨是无法蛊惑人心的,这的确是一个精妙、严谨的论证。” 赵抃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才不能立刻判决。” 程颐困惑道:“下官愚钝,不明大庭长此话何意?” 赵抃是耐心地解释道:“皇城司虽然已经承认屈打成招、滥用刑罚,但还坚持谤议朝政的罪名,故此张检控的这个论证变得至关重要。 而我们皇庭就必须给出严谨、且明确的解释,让皇城司无话可说,也让这个判例,能够适用于所有类似的案件。 因此我们必须仔细考虑,怎么用成文的判决书去区分抱怨和谤议。” 程颐这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 说罢,他又满是尴尬道:“这公检法还真是大有学问啊!” 赵抃道:“你勿要沮丧,此路没有捷径,需要丰富的经验。” 程颐道:“但张检控还不到而立之年。” 赵抃想了想,“关于张检控,只能用天才来形容。” 此案审理到这一步,检察院和珥笔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但是皇庭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赵抃召集所有人,甚至还从翰林院请来一些律法造诣比较高的大学士来帮忙,其中包括富弼在内,是日以继夜的查阅有关谤议朝政的案例,研究如何写这判决书。 若要将此案包装一个判例,就必须斟字酌句,关键这谤议朝政的罪名,本就是一个口袋罪,而且还涉及到皇权,那么该怎么去划线,这线划在哪里合适,其实是很考验功底的,必须要精准。 好在张斐已经给出一个非常明确的框架,所以经过大家的努力,五日后,皇庭终于下达对此案的判决书,之所以没有选择开庭判决,是因为赵抃认为口述判决,可能会造成歧义,直接给出成文的判决,是能够准确表达。 结果当然是皇城司败诉,皇庭判定皇城司屈打成招、滥用刑罚,同时判定胡长百、邱河谤议朝政的罪名不成立,并且给出非常明确,且详细的解释。 不过这条线划得非常保守,基本上就是划在普通百姓,保证普通百姓不会再轻易面临这条罪状。 因为解释中有一句话,指明适用对象“应不具名望,不具影响力,且仅从自身利益得失出发”。 这一句话,就将整个判例限制在非常普通的百姓的头上,如果对象是苏轼的话,这个判例就不适用了。 其实大臣们当然不希望将这句话写上去,但是不管是赵抃,还是富弼,都认为要不这么写,皇帝那边就过不了关,而且也不可能广泛适用。 同时,判皇城司分别赔偿胡长百、邱河各一百贯。 这是检察院方面要求的。 关于怎么处置刘仁赞,皇庭也给出准确的答案,就是依法交还给皇城司自行处置。 司法就只能这么判,因为就是这么规定得,但是朝臣们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明天可能要请一天假,跟家里人回老家一趟,办理一些户口方面的手续。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一章 全都是演技派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一章全都是演技派此次庭审,算是公检法第一次与皇权正面接触。 朝中许多权贵对此是欣喜若狂,他们认为只要检察院开庭审理此案,就是一个无解的局,公正审理那必将得罪皇帝,皇城司的行事作风,谁还不了解。 而若是包庇皇城司,则将会将自己竖立的权威,付之一炬。 他们甚至都认为,不需要自己下场拱火。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最后一步,皇庭竟然收住屠刀,虽然判定皇城司屈打成招、滥用刑罚,但依旧按照规矩,将犯人交予皇城司自行处置。 皇庭甚至于都没有当场拘捕刘仁赞等相关人士,而就只是给出一纸说明,反正接下来你们皇城司自己看着办。 显得又是那么苍白无力。 这立刻引起年轻书生的不满,既然已经判定对方违法,那为何不下令抓人? 莫不是皇城司高于律法? 百姓也都希望能够扬善惩恶。 皇庭却不予理会,因为在判决书上,已经写得是非常清楚,皇庭必须依法判决,也必须要依法行事,根据规定,皇庭只是有权判定皇城违法,但无权处置皇城司。 正如张斐所言的那般,根据皇帝的那条诏令来看,如果已经确定皇城司违法,公检法反而无权干预。 但在确定违法之前,并没有说公检法不能进行干预。 而皇城司在应对此事上面,就比较简单粗暴,直接大门一关,苍蝇都别想进去。 这也是在告诉大家,至于如何处置涉案人员,纯属皇城司内部事宜。 当然,这肯定是皇帝的命令。 对于赵顼而言,事情其实非常简单,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但是他在乎的是,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皇权至上,如果你们今天能够惩罚刘仁赞,明天就能够惩罚朕。 但是朝臣和权贵,却都不希望就此罢休。 权贵们介入此事,是希望使得皇帝与公检法的矛盾尖锐化。 而宰相则是希望以此来限制住皇城司的权力,其实也就是间接限制住皇帝的权力。 从未有哪朝大臣,会像北宋这些大臣一样,是想尽一切办法,去约束皇帝的权力,他们甚至都不隐藏自己的意图,就是明着来。 因为大家的共识还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权力必须要有一个均衡点。 不过从历史的结果来看,皇帝还是技高一筹,赢得最后的胜利,而转折点就是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与范仲淹变法,最大的不同,范仲淹还是基于儒家思想,而王安石则是信奉法家,法家就是强调集权,虽然没有商鞅变法那么恐怖,但是在他的一系列操作下,还是打破了皇帝身上很多枷锁,才导致后面宋徽宗拥有了那么大的权力。 由此可见,那场官司也就只是迫使皇帝亲自下场。 司马府。 “下官见过司马学士。” 张斐拱手一礼。 “坐吧!” 司马光指向旁边的椅子。 “多谢。” 张斐是正襟危坐。 司马光斜目一瞥张斐,突然问道:“那日庭审时,你为何突然让我上去作证?” 哇.这都过去七天,你才来发飙,难道你的反射神经也是磨磨蹭蹭吗?我也真是醉了。张斐暗自嘀咕了一番,嘴上却是讪笑不语。 司马光皱眉道:“怎么?这敢做还不敢认?” 张斐满是内疚地说道:“司马学士勿怪,我之所以请司马学士上庭作证,只是希望告诉大家,检察院不是要针对皇城司,也不是指皇城司做错了,就只是针对屈打成招和滥用刑罚。” 司马光道:“就算是如此,旁边坐着那么多大臣,你为何偏偏选择老朽,你可以请王介甫上去,他肯定非常愿意那么说,莫不是认为我司马光就好欺负?” “当然不是。” 张斐道:“谁敢这么认为,只不过.咳咳只不过我知道司马学士一直对皇城司颇有怨言,故此那些话从司马学士嘴里说出来,是更令人信服。” “就知道你小子是在打这主意。” 司马光哼了一声,其实当时他就已经想明白了,又道:“但是你这纯属异想天开,你想告诉大家,你不是在针对皇城司,但问题是,皇城司决计不会这么想的。 此事你做得并不聪明,如果刘仁赞无法得到公检法的处罚,他们必然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且决计会对公检法进行报复。 尤其是你小子,你经常口无遮拦,极容易被他们抓住把柄,他们就是被审一万次,那也无关痛痒,但你只要逮住一次,哼,一定会比胡长百、邱河他们痛苦一万倍。” 张斐眉头紧锁,很是为难道:“这我当然也知道,故此最初我不想介入调查,是皇庭下得命令,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超越了检察院的职权。 其实这场官司,我也赢得很艰难,要不是对方自己犯错,我们几乎是没有胜算的。” 司马光道:“他们下回是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而他们也必然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倘若你落在他们手里,肯定九死一生。” 张斐拱手道:“不知司马学士有何指教?” 司马光道:“这不需要指教,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皇城司必须要受到公检法的制衡,否则的话,后患无穷。” 张斐道:“但是这需要官家的同意。” 司马光道:“这不用你管,我自会去跟官家说,但是我现在需要想个办法,将皇城司与公检法联系在一起。目前还没有明文规定,皇城司是否要受公检法管制。” 张斐沉默半响,“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此案时,也是有想过的。” 司马光面色一喜,问道:“你有办法?” 张斐突然问道:“司马学士可认同军事皇庭?” “军事皇庭?” 司马光愣了下,“这我当然认同。” 张斐又问道:“为何?” 司马光有些迷糊,“什么为何?” 张斐道:“军事皇庭与普通庭审是有很多区别得,比如说不对外公开审理,以及是完全以国家利益为先,而不是以道德、公正为先。” “那不一样,战争岂能与.!” 话一出口,司马光突然反应过来,道:“你是说效仿军事皇庭,来限制皇城司?” 张斐点点头道:“军事皇庭在一定程度上,也削弱了宦官监军的权力。” “但这不一样。” 司马光道:“军事皇庭,主要是针对战争,与刑事和民事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但皇城司的所作所为,涉及到很多刑事和民事条例,这二者是有矛盾的。” 张斐道:“故此我们得想个办法,将二者区分开来。” 司马光立刻问道:“什么办法?” 张斐道:“专门为皇城司创造出一部律法来。” “什么?” 司马光大吃一惊。 张斐道:“方才我问司马学士,为何军事皇庭有独特之处?其实也是基于法制之法的理念,因为根据法制之法理念,君主和国家利益优先级的利益是最高的。 而战争直接代表着国家和君主的利益,故此才专门为此设置军事皇庭,使其显得尤为特殊。 同理而言,皇城司的职权,亦是直接关乎国家和君主的利益,只不过一个是对外,一个对内。 当然也有应该专门设置一部律法,给予最高的优先级。充分满足官家的需求,然后再对接公检法,如此一来,应该能够获得官家的同意。” 司马光思索一会儿,道:“你这也是治标不治本。” 他是希望限制皇权,你还给予这么高的优先级,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 “并非如此。” 张斐道:“就拿此案来说,司马学士认为胡长百、邱河是否应该接受皇城司的调查?” 司马光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斐道:“司马学士之所以认同他们应该接受调查,那是因为胡、邱二人的谈话,确实可能引发混乱,也确实有可能别有用心。而司马学士之所以反对,乃是因为皇城司为求立功,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司马光又点点头。 张斐道:“所以,无论那部律法怎么设,也只会出现胡长百、邱河被调查,但不会出现滥用刑罚和屈打成招。因为根据公检法的制度,就不可能允许这么干。” 司马光暗自思量起来,自公检法诞生以来,确实大规模减少冤案,但实际上律法并没有改变多少,公检法真正厉害之处,是在于它的审判制度。 即便设有优先级,只要遵守公检法的审判制度,还是能够进一步限制住皇城司的权力。 过得一会儿,司马光又问道:“那这律法又该如何设?” 张斐道:“暂时可以将涉及到君主和国家利益的罪名全部归为一类,且命名一个新名字,比如说《社稷安全法》,专门针对那些妄图颠覆江山社稷的人,但具体怎么去设立条例,这可能需要通过公检法的审判,然后根据一个个判例去完善。 因为我查阅过相关的一些条例,设的都非常笼统,以前的结果也是五花八门,相互矛盾,光凭想象,是无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如果设立的不严谨,反而会弄巧成拙,亦或者制造冤案。” 司马光稍稍点头,又道:“这我还需要仔细考虑一番。” 张斐点点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毕竟我没有太多从政经验,但我能做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司马光点点头。 为何司马光急于将张斐找来,商量对策,就是因为舆论已经在发酵,他们必须要依靠舆论,赶紧向皇帝极限施压,要求将刘仁赞等涉案人员,交由司法处置。 赵顼最终也是被逼无奈,于是召集参知政事,商量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在臣看来,此案的关键,不在于皇城司,而是在厢兵。” 王安石率先站出来道。 赵顼一听,忙道:“卿此话怎讲?” 那眼神好似说,会说你就多说一点,千万不要停。 司马光则是一脸鄙夷地看着王安石,这王安石一撅屁股,司马光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王安石立刻道:“回禀陛下,臣认为此案主要源于厢兵承受着太多劳役,同时又拿不到足够的俸钱,如果没有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此案。” 赵顼点点头道:“卿言之有理。” 司马光怼道:“这还不是因为你大兴工程导致的?” 王安石道:“难道在我之前,厢兵的日子就过得很幸福吗?” “二位先莫要再争。” 赵顼赶紧制止,“先听王学士有何想法。” 文彦博瞧了眼赵顼,心道,你还充当和事老,这会议不就是针对你开的吗? 王安石道:“臣以为一切都是源于厢兵的管理制度杂乱无序,招多少人,没有规定,裁多少人,亦没有规定。 说是桥营,但却干着漕夫的活,朝廷一纸命令,厢兵们就是一拥而上,这修路的跑去建桥,建桥的跑去修路,除非那些厢兵个个都是全才,否则的话,必然是事倍功半。 看似厢兵天天干活,但又看不到任何成果,而且不管是政事堂,还是枢密院,都对厢兵营是一知半解,反正就是认为里面是鱼龙混杂。 如此管理制度,若是不出问题,反倒会令人感到奇怪。” 这一番话下来,司马光不禁都抚须沉吟起来。 王安石的见解,他一直都比较认同,只是对于王安石的解决之法,他就是嗤之以鼻。 赵顼偷偷瞄了他们一眼,又向王安石问道:“那依卿之意,朝廷该如何管理那些厢兵?” 王安石道:“厢兵虽然归三衙管理,但他们的战斗力,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与敌人交战,还是得依靠禁军。 可是,他们平时不干活时,还得去操练,只有努力操练,才能够拿更多的俸钱,这么一来说,真正需要干活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变得疲惫不堪。 此外,关于那场听证会,也足以证明,厢兵有很多熟知工程水利的人才,只不过由于厢兵制度,导致他们的才能白白浪费。 基于这一切,臣以为让部分厢兵营脱离三衙,然后以才能归于各部。比如说,建桥、修路归工部,而水运、陆运归漕司,等等,如此规划,朝廷的下达政令,也将更加明确。 若要修桥,直接下令工部,而不需要先下令枢密院,枢密院再下令三衙,三衙再根据命令,调用厢兵,如此繁琐的规矩,使得朝廷也无法统筹计划,更加不能够很好的配合之前所完善预算制度。 以往有什么大工程,漕运的士兵也得跑去河道服役,既然有这权力,执行者自然就会用人海战术。如果拆分开来的话,假如修建河道,制置河防水利司就必须根据具体人力去计划工期,不会返回给朝廷错误的信息,而朝廷也能够做出更加精准的计划。” 这一番话下来,富弼、文彦博他们都感到惊诧。 这可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如此规划倒是没有问题,关键是让厢兵脱离三衙,从军部变成行政部门。 这.。 文彦博略显忧虑道:“虽然厢兵战斗力孱弱,但关键时刻,他们还是要履行士兵的职责,若是让他们脱离三衙,这会不会影响我军边防。” 要是以前,赵顼肯定也会有这般担忧,但是他现在越发认定自己最初布局警署是非常正确的。 王安石道:“打仗靠得是精锐之师,乌合之众上得战场,只会拖后腿,还不如让他们去修建坚固堡垒。 再者说,我也不是要求全部厢兵都脱离三衙,只是让部分厢兵脱离三衙,关于边防,暂时还是不会去动的。 但边防亦可效仿,组建一个个后勤兵团,这术有专攻,必然也会事半功倍,将军们指挥起来,也能够得心应手。” “卿所言甚是有理啊。” 赵顼点点头,立刻拍板道:“此事就交由制置二府条例司和枢密院负责。” 司马光一眼就瞧出,这君臣二人又在打配合,王安石将此案归咎于厢兵制度,以求让厢兵脱离三衙,这无疑就是在给自己的水利工程吸纳人力。 而赵顼则是借这制度漏洞,来转移大家对于皇城司的埋怨。 说是狼狈为奸,亦不为过。 “陛下,虽然王学士所言有利,但如此重大的事,应考虑周全,不应妄下决断。而且,此案的关键,并非是因厢兵制度而起,而是因为皇城司不受司法约束,可任意妄为,仅凭改变厢兵制度,这是难以平息民怨啊!” 赵顼阴沉下脸来,不爽地看了眼司马光,“皇城司是有问题,可是那两个厢兵就真的清白无辜吗?他们说朝廷任用宦官,这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你当朕不知道吗?朕只是不想说罢了。” 语气充满着愤怒,仿佛在暗示大臣们,不要得寸进尺。 司马光却丝毫不惧,据理以争道:“就算真如陛下所言,他们是在指桑骂槐,难道陛下不应该先看他们骂得是否对吗?正所谓,兼听者明,偏听则暗,有则改之,无则勉之,此才是明君之典范也。” 到底这是枢要会议,只有宰相与会,司马光也不需要顾及那么多。 该喷还是得喷! “你!” 赵顼强忍着怒意,“那你认为他们骂得对吗?” 司马光马上回答道:“若是不对,陛下为何又要支持王学士,改革厢兵制度?” “.!” 赵顼差点没有吐血,当即破功,又是委屈道:“可朕也改了啊!” 司马光道:“但陛下只是愿意改变厢兵制度,而不愿意针对皇城司进行改革,厢兵的改革,就能保证世上无人抱怨吗?此类案件还是会频频发生,并且若不严惩涉案人员,皇城司更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赵顼说不过司马光,怒哼道:“谁说朕姑息了,不过此属皇城司内部事务,朕会派人调查,然后再给予惩罚,皇城司的事务就不容司马学士操心。” 司马光道:“臣操心的是那无辜百姓,是江山社稷,可不是皇城司。” 什么? 你不操心皇城司,那就是不操心朕? 真是岂有此理! 砰! 赵顼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正准备发飙时,富弼突然站出来,“陛下息怒。” 赵顼瞧了眼富弼,神情稍微缓和了几分,问道:“富公对此有何看法?” 富弼道:“臣以为张检控在结案陈词说得甚是有理,皇城司在此案中,其无能已经是暴露无遗,他们无法维护好陛下,维护好皇城层,维护好江山社稷。 坊间的民怨,就足以说明,他们不是在维护陛下,而是在给陛下制造麻烦。 是否惩罚刘公事他们,其实只在其次,甚至于微不足道,难道惩罚刘公事,就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吗? 治国也并非讲究这快意恩仇。” 赵顼神色缓和不少,点了点头。 同样是批评,但富弼这话听着就让人很是舒畅,到底富弼是从皇帝的角度来分析此事,皇城司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维护好君主的权威,其余的都不值得一体。 这就是上司最爱听的话。 有话你就好好说,老子的人,你凭什么说惩罚就惩罚,你得说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不要动不动就去责怪,特么谁才是上司啊。 赵顼也虚心地问道:“富公认为该如何改善?” 富弼就道:“臣以为皇城司之所以无法维护陛下,主要是在于,他们也不懂得如何去维护陛下。 什么时候该息事宁人,什么时候又该重拳出击,这都是要有分寸的,而不能如莽夫一样,是横冲直撞,这迟早会出问题的。” 赵顼听得是频频点头。 富弼瞧了眼赵顼,又道:“所以老臣建议,由立法会,专门为皇城司设立一部律法,用于维护陛下,维护皇城,维护社稷安定,皇城司有法可依,也就不会欺上瞒下,做出有损陛下利益之事。” 赵顼显得有些犹豫。 法就是规矩,皇权应在法之上的。 富弼哪里不清楚赵顼在犹豫什么,又道:“当然,这律法是否合适,还需要经过陛下你的同意。” 赵顼这才点头道:“那就劳烦富公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 富弼赶忙拱手领命。 文彦博突然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此案之所以引发民怨,是在于公检法采取公开审理的方式,许多百姓比较愚昧,分不清那大节小义,听风是雨,跟着一块煽风点火。 臣认为此类案件,今后最好还是不要公开审理,除非是要借此来平息民怨。” 赵顼听得频频点头道:“文公所言甚是有理,此类案件确实不宜公开审理。” 赵抃立刻道:“臣考虑不周,还请陛下惩罚。” 赵顼摆摆手道:“这也怪不得赵相公,到底之前并无相关规定。” 文彦博又道:“臣建议可效仿军事皇庭,专门为皇城司设立一个皇庭,用于审理危害君主,危害江山社稷的案件。” “.!” 赵顼当即就是一脸生无可恋,暗骂,这群老狐狸,可真是一个比较一个狡猾啊。 文彦博强调是公不公开吗? 错! 他强调的是要对接公检法。 王安石也是充满鄙视地看向司马光,说好的正人君子呢?你们这些老头,可比老子阴险多了,这一环扣一环,是要将皇帝往死里套啊! 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忙。 到底富弼和文彦博的意思是,专门为皇帝设立一部法律,专门为皇帝设立一个皇庭。 还不够吗? 过得半响,赵顼咬着后牙槽道:“诸位爱卿忠君体国,朕甚是欣慰,不错,皇城司的制度的确存在诸多问题,难以维护朕,维护社稷安定,朕也应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陛下圣明。” 几个宰相异口同声。 趁着他们的低头的空隙,赵顼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 看似君臣达成了共识,但其实是各怀鬼胎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二章 专业治国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二章专业治国关于刘仁赞他们的问题,这场会议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其实也就是默认由皇城司自行处置。 但是在最初阶段,司马光他们还是抱着借助此案给予皇城司限制的打算,那么就必须要严惩刘仁赞等人,但是在张斐的游说下,司马光还是选择看远一步,就是尽量确保此类事,不再发生。 那么只要皇帝答应让皇城司对接公检法,是否处罚刘仁赞,就不是那么重要。 君臣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 但其实这个共识,完全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出来的,而这个人就是张斐。 虽然张斐这个始作俑者,没有直接参与这场会议,但他作为背后的谋划着,今日他还是来到皇宫,此时正在阁楼上悠闲的小酌。 而在这会议结束之后,赵顼就直接来到阁楼上。 “朕的这些大臣们,真不愧为国之栋梁,若不是与你早就商量好,朕这回恐怕还真是难以全身而退啊!” 赵顼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又是感慨万千。 张斐心中一凛,“陛下,出了什么问题?” 赵顼先是摆摆手,又稍显尴尬道:“朕本想借此事,与他们过上几招,结果是一败涂地。” 虽然方才大家都是在演的,但赵顼其实是用尽全力,因为他想借此跟这些宰相们过上几招,反正是有兜底的,可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招架不住。 这司马光唱红脸,富弼、文彦博在那唱白脸,他后面是连话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原来是小皇帝翅膀硬了,要上天啊!张斐这才恍然大悟,忽然心念一动,笑道:“陛下,讲道理,谁也讲不过他们,他们读了多少书,咱们读了多少书,文章经典,他们是信手拈来,要想占得上风,还得另辟蹊径啊。” 赵顼好奇道:“如何另辟蹊径?” “两个字,专业!”张斐回答道。 “专业?” “不错。” 张斐点点头道:“如那司马学士,行事作风,已经算是非常严谨,但他对于财政的建议,一般也就是说个大约数,什么百万贯,十万贯,但如果陛下能够精确到每一文钱,司马学士就是再能说,也辩不过陛下。 比如说,修建河道,司马学士只是看到大兴劳役,损害民力,但如果陛下能够准确地告诉他,这一条河道能够令多少百姓受益,精确计算到灌溉到多少亩地,照顾到多少户百姓,司马学士也只能词穷。” 赵顼想了想,“朕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张斐又道:“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仁政,主要是在于思想,那都是空的,这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但如果不做,就无法否定这些大道理,那他们就永远有道理。 所以,只要陛下将仁政具体化,给它变成实的,那他们就毫无招架之力,届时陛下就能压制住他们的大道理。” “用‘做’去反驳‘说’?”赵顼若有所思道。 张斐道:“正是如此。” 赵顼又问道:“如何将这仁政具体化?” “专业人才。” 张斐道:“陛下应该启用更多专业性人才,如此就能够很好的制衡那些大臣。比如说,司马学士提倡休养生息,认为这有益于百姓,但如果陛下你问司马学士,朝廷采纳他的政策,百姓的收入能够增加多少,国库的收入又会增加多少,司马学士是决计回答不出来。 那么谁将计算出最终的答案,谁就将赢得这场辩论。 如何计算,这就需要大量的算学人才,利用他们去计算出来,采纳休养生息,百姓的财富能够增加多少,国家财富能够增加多少,而采取王学士的新政,百姓和国家的财富又能够增加多少。 这样不但能够削弱司马学士他们那套话术,同时又能够更方便陛下治理国家。” 赵顼惊讶道:“可是这能计算的出吗?” “当然能。” 张斐道:“就说那徭役究竟能够影响百姓多少收入?陛下只需要找出两百户百姓,一百户服役,一百户不服,同时确定他们的田亩数和土地肥沃程度是差不多的。看看服役这一百户百姓和不服役的一百户百姓,他们的年收入会差多少,如果有差,再进行调查,看看到底具体是因为哪些原因,导致出现差距。这么一来,也有助于朝廷应该如何施政,才能既满足百姓服役,同时又不影响到的百姓的生活。 如今是免役法,但道理也是一样的,这些数据都能够给予朝廷一个参考,看看给百姓多少酬劳,能够弥补这部分损失,让服役和不服役的收入没有差别,根据这一点,又能够精确的计算出,免役税该收多少,才是最为合理的。” 这一番话下来,赵顼顿时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但又是很好奇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为何先人却无人想到这一点。” “因为没有必要。” “此话怎讲?” “就拿唐朝而言,是均田制加上府兵制,他们只需要计算出亩数和户数,就能够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数目。” 张斐道:“但是这并不是适用于我大宋,首先,我大宋并没有唐朝那广袤的土地!” 一听这话,赵顼神情顿时有些落寞,下意识地端起酒杯,闷闷地饮一口。 张斐看在眼里,赶忙道:“陛下,凡事都有两面的,正是因为我朝土地不如唐朝,故此朝廷更加重视提升农田水利技术,换而言之,只要今后我们打下同样的领土,那我大宋的财富,是必然超过唐朝。” 赵顼笑道:“这你就别安慰朕了,获得领土要比提升技术难得多啊!” 宋朝对于熙河,对于燕云,真是心心念念,想着都快要发疯了。 张斐立刻道:“非也,非也,恰恰相反,提升技术要比获得领土难得多。” 赵顼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假设因技术提升,这亩产量翻上一倍,铁产量翻上一番,这天下间,谁还敌得过咱们,领土不就是唾手可得吗? 反之,你拥有广袤的领土,但是技术落后,那不就是为别人准备的吗?” 赵顼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张斐又道:“其次,就是我大宋是商税已经超过农税,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从未发生过的事,要治理好一个商业如此发达的国家,光凭儒学的道理,已经很难照顾到方方面面,这就需要更加复杂的计算。 最后,由于商业的兴起,也改变人们的生活的方式,唐朝最强盛的时候,长安的商业繁荣也不如我东京汴梁。” 赵顼笑问道:“你怎知道?” 张斐笑道:“有一个现象足以说明这一点,就是长安百姓是不会去主动打破坊墙,然后将店铺直接开到街边上,但是咱汴梁的百姓就会这么干,因为能赚到钱,这是强烈的需求导致的,集市已经满不足了汴梁的百姓,可见商业之繁荣。但这也使得百姓的生活方式变得更加复杂,这也需要更为专业治理手段。 为什么讼学盛于我大宋,原因也是如此,因为人与人来往变得更加密切,纠纷自然也就变多,这讼学才会开始兴盛。” 这番话下来,赵顼听得很是舒心,眉角开始上扬,虽然领土、国防上面远不如唐朝,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闪光点。 张斐又是趁热打铁道:“但是司马学士还停留在他们唐朝治理那一套,只要陛下走快一步,他们马上就会觉得力不从心。” 赵顼不禁认真思索起来,他其实也很认同张斐的专业化,因为他在税务司尝到甜头,但是他从未想过将这专业化运用在权力博弈上,会给他带来怎样的优势。 这仔细一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仁政是必须坚守的。 但是道理中的仁政,是不可能讲得过司马光他们的,十个赵顼也是白搭。 但如果是讲数据层面的仁政,司马光他们就可能不是对手。 趁着赵顼思考时,张斐赶紧拿起酒杯,先浅饮一口,然后一口灌入,这说得真是口干舌燥。 可见吃三家饭,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如何处理好这棘手的问题,而是要考虑,怎么操作,才能够同时满足三家的需求。 就比如说在此案中。 王安石得到新政所需的劳动力。 而司马光得到司法权力的扩张,同时限制住皇城司,间接制约皇权。 而赵顼.! 其实这里面存在着一个误差,司马光、富弼他们以为赵顼与他们的交换,就仅仅是不将刘仁赞他们交出来。 他们并没有太在意赵顼最后说得那句话,也就是要整顿税务司。 他们认为就只是赵顼的一句气话。 无关紧要。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实这最后一句话,才是赵顼的交换条件。 很快,他们就是意识到这事情可能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整顿内部,而是要大刀阔斧的针对皇城司进行改革。 尽在第二日,赵顼就突然下达一道指令,就是将皇城司一分为二,成立一个新部门——社稷安全司。 皇城司今后就只维护皇城,真的变成看门的,而社稷安全司将全权负责调查谋反,以及危机江山社稷的案子。 这倒也罢了。 到底谁也没有奢望赵顼会完全放弃皇城司,这也是不可能的。 关键这其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事安排,也就是赵顼将京城税务司的掌门人税务使李禾调到社稷安全司来当主管。 这尼玛! 大臣和权贵们是瞬间破防了。 想想那张油盐不进的面瘫脸,顿时是毛骨悚然啊! 这个安排意思就非常明了,那就是要将社稷安全司税务司化。 而权贵们目前最忌惮的部门,就是这税务司,如今秋税已经是近在咫尺,而今年非同一般,是直接要收总税,不仅仅是免役税,这些权贵的税钱,将会大幅度提高,这财政能不能创收,可就看今年了,他们现在还在头疼,怎么对付这税务司。 结果又来一个同样架构的社稷安全司? 不仅仅是钱,这人身也受到威胁,以后还能不能开口说话。 他们甚至埋怨起司马光他们来,你搞这多事干什么,真是得不偿失啊! 司马光他们也反应迅速,立刻宣布要将《宋刑统》一分为四,《社稷安全法》,《刑事法》、《民事法》、《军事法》。 不仅如此,还要设立两个专门的皇庭,来对接《社稷安全法》和《军事法》。 就你有丝分裂,特么我也会,老子还一分为四。 这个应变,令大臣们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社稷安全司跟警署一样,只是具有调查权,而不具备审判权? 好像对他们又挺有利的。 韩府。 “真是稀客啊!” 韩琦一手拄着拐杖,在老仆的搀扶下行入厅堂,见富弼要起身,赶紧摆摆手,“你那腿还是少动为妙啊!” 富弼瞧他一眼,心想,你都已经这样,还好意思说我。 坐了下来,韩琦便道:“今儿是什么风将你富彦国给吹到这里来了。” 他都已经记不清,富弼多久没来他家做客。 富弼道:“我今日上门拜访,主要是为《社稷安全法》而来。” 韩琦带着一丝疑惑地看着他。 富弼又问道:“这事你也听说了吧。” 韩琦点点头。 富弼又道:“关于此法,必须慎重,虽然目前只是要将宋刑统中的相关律法归入其中,但我就怕遗漏了,亦或者多添了,所以想来问问你的建议。” 这部律法主要涉及的就是皇权,而且得充分考虑皇权,但在这方面的经验,富弼心里非常清楚,韩琦是要胜于自己。 韩琦却是狐疑地打量了下富弼,“彦国,你不会是想将我给拉下水吧?” 富弼眉头一皱,颇为不悦道:“我富弼是这种人吗?” 韩琦道:“以前不知道,但如今的话。” 富弼问道:“如今我有变吗?” 韩琦道:“如今你的手段,可是比之前要高明多了。” “手段?” 富弼愣了下,“你是指说服官家,设《社稷安全法》?” 韩琦微微皱眉,“怎么?难道是司马君实出得主意,这不大可能?” 富弼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韩琦道:“你们做这一切,不就是让朝臣们变得更加依赖公检法吗?” “依赖公检法?”富弼道。 韩琦道:“如今官家下令设社稷安全司,比之皇城司那是更令人担忧,然而,你们又设《社稷安全法》,以及令设皇庭,专门审理此类案件,如此一来,谁还敢想尽办法针对公检法,万一自己被到时社稷安全司告上皇庭,可就不是多交一点税的事。” 其实关于此类案件,官员涉及到的比例,是远高于普通百姓的,但十有八九,并非是真正想谋反。 这一点来看,公检法对接社稷安全司,其实是更有利于大臣的,因为公检法的审理制度,不太容易造成冤案。 富弼捋了捋胡须,“是呀!公检法才是最大的赢家。” 韩琦问道:“这不是你们谋划好的?” 富弼摇摇头,如实道:“我们只是希望皇城司受到制约,不能使其胡乱抓人。” 韩琦又问道:“那这《社稷安全法》是谁的主意?” 富弼双目一睁,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韩琦皱眉道:“张三?” 富弼点点头。 这边公检法闹得那么热闹,那边王安石也不甘寂寞,我特么才是主角啊! 制置二府条例司立刻放出风,要针对厢兵进行改革。 此消息一出,立刻引发全民关注。 只是社稷法只跟皇帝有关,旁人就是看看热闹。 但这厢兵改造与百姓是息息相关啊! 制置二府条例司。 “子固,上回我对不住你,这回我请你来,就是要补偿你。” 王安石是非常热情地向曾巩说道。 曾巩却感觉有些慌,“先说什么事。” 王安石道:“我打算让你兼任工部侍郎。” 曾巩诧异道:“工部侍郎?” “不错。” 王安石道:“我这不是要改革厢兵吗?其中要设数司,每司管一事,如建桥修路,如漕运,又如建楼盖屋,这些新司,多半都会划分到工部。” 曾巩纳闷道:“可工部是没有职权的。” 王安石道:“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而且将会成为一个权力不小的部门。” 曾巩不禁好奇道:“为什么?” 将工部弄起来,不是要重回三省六部吗? 这可不是小事啊! 王安石正准备回答,那陈升之突然来了。 “子固也在。” “枢密使。” 曾巩拱手一礼。 三人相互行得一礼,陈升之便向王安石道:“介甫,关于厢兵营改革一事,你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啊!” 王安石问道:“此话怎讲?” 陈升之道:“三衙里面很多人对此不满。” 王安石眉头一皱,“他们不满,那是因为他们经常调用厢兵去帮他们干私活,更有甚者,还拉着厢兵去帮他们家商铺干活。” 陈升之道:“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其实你可以改革,但不需要将厢兵营划出三衙啊!” 王安石道:“我这么做,就是因为如此,厢兵营早已经军纪废弛,如果我不将整个厢兵营给划出来,那除非针对三衙进行改革,否则的话,几乎是毫无作用。” 跟他之前的计划一样,那就是另起炉灶,三衙里面的利益纠葛实在是太过复杂,比任何一个官署都腐败,只要还存在在这个体制内,怎么改都是竹篮打水。 故此他是坚持要将厢兵营改为行政部门。 陈升之问道:“你划出来,就不会有这问题吗?” 王安石道:“你看那皇家警察,多半都是禁军出身,他们军营里面是什么样子,在警署里面又是什么样子,这是谁问题,还不明显吗?” 陈升之道:“那是因为警署的俸钱给得足。” 王安石道:“你认为在三衙,即便进行改革,这俸钱能如数发到厢兵手里吗?还有,也不仅仅是俸钱的问题,还有纪律的问题。 三衙里面的官员几乎都是权贵,而警署除曹家外,全都是普通官吏,谁敢不遵守纪律。” 陈升之又问道:“那你打算将厢兵营归在那个官署?” “工部!” “真算在工部?” 陈升之惊讶道。 曾巩苦笑道:“方才我也对此感到好奇。” 王安石道:“工部目前就只是一个空壳子,这非常适合我的改革计划,我还打算让子固兼工部侍郎,主管此事,正好开封府没了司法权,比以往要轻松许多。” 陈升之道:“官家答应了吗?” 王安石点点头。 陈升之与曾巩默契地相觑一眼。 曾巩突然道:“但是厢兵制度就是基于我朝军制,要是划出来,这要改的地方可是不少啊!” 王安石道:“这我已经考虑过了,主要改的就是进与出,将厢兵营归入工部后,将会设立严格招人制度,而不像以前那样,胡乱招人。 此外,工部主要是负责异常工程,以及河道的维护,至于那些并不是那么紧急的大工程,则是先留着,若遇到天灾,再启动这些大工程,到时朝廷直接拨钱,招揽灾民干活,帮助灾民度过难关,同时顺便完成这些大工程。” 陈升之道:“但这需要不少钱啊!” 王安石道:“我派人算过一笔账,若是招入进厢兵营,可就是几十年的负担,但若是大兴工程,最多也就一年,等灾情过去,他们就回家务农,这比招入厢兵营所付出的,可是要少得多啊。” 曾巩道:“可地方官府,哪来那么多钱?” 王安石道:“提举常平司会专管此事。” 如今提举常平司已经新政的金融枢纽,如果再振兴工部,那王安石手中等于又会多出实业部门,当然,这是由于事业法的诞生,以及上回的听证会,使得王安石更加看重农田水利法。 这左手金融,右手实业,到时谁能与之为敌啊! 而当王安石、司马光动作频频时,始作俑者张斐却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回归于平淡检察院工作,打着哈欠,喝着茶。 “啊!” 张斐伸了个下懒腰,又向正埋头工作的周正道:“小周,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回家了。” 周正抬起头来:“我这还有点事没有忙完。” “哪有那么多事忙。” 张斐道:“最近好好休息,马上就要开始收税了,到时可就有得你忙。” “是。” 叮嘱一番后,张斐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检察院,来到门前,忽见龙五驱使马车,来到面前,不禁一愣,这大热天,他是尽量不坐马车,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上得马车,果不其然,李豹正坐在里面。 “什么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社稷安全司的。”李豹问道:“这社稷安全司与税务司共享一套情报人员吗?” 张斐笑问道:“你认为这可能吗?” 李豹道:“我也是在考虑到这问题,这税务司的人全都是拿奖金过日子,他们可不会理会谋反之类的事。也就是说,咱们还得另外招一批人?”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边防那边的探子,全部归入社稷安全司。至于国内的话,从税务司中挑选出一批骨干来,然后再从禁军选出一批人来,让他们混入漕运、慈善基金会的运输团队、警署,等活动范围较广的官署或者私人行当。 当然,与税务司那边也可以共享情报,但是最好你负责,不要让两边直接联系,如此一来,可以令两边也相互监督。” 李豹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道:“还有,大狗最近来信了。” 张斐问道:“什么事?” 李豹道:“那边的钞商、盐商已经变得非常疯狂,盐价也在一路上涨。” 张斐道:“他们有没有拿着粮食换盐?” 李豹点头道:“有的。这些粮食刚好能让熙河度过这最难得一关。但是转运司手中真的没有多少盐,也就只够支付利息的,如果盐债到期,他们全部去兑换盐,那可就全完了。” 张斐笑道:“不会得,他们是要追求高价抛售的,如果抛不出去的话,同时官府又能够全额支付利息,他们肯定会选择延期的。 一切都按计划行事,这一出空城计,咱们是吃定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三章 最赚钱的生意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三章最赚钱的生意曾几何时,这朝廷的效率,是一直都被人诟病,而原因就在于冗官,导致政令无法通达,经常在各个官署中来回捣腾。 但由于如今的党争变成制度之争,同时出现两个十分重要的新权力中心,也就是制置二府条例司和公检法,两派的掌门人又都是工作狂,使得官府效率是大大提升。 那边立法会很快召集一批大学士,甚至请来一些宰相,商量如何将《宋刑统》拆分,因为目前只是拆分,而不会动其中的律法条例,不需要经过立法会开会决定,这就只是一个行政决定。 而那边王安石也在大刀阔斧针对厢兵营进行改革,首先当然就是普查厢兵人数。 结果就查出一个意料中的结果。 皇宫。 “根据臣目前所查的十二个营,差不多有一成多名额是在吃空饷,那些人要么已经去世,要么很早就偷偷离开了军营。” 王安石如实禀报道。 赵顼闻言,不禁龙颜大怒:“想不到在这京畿地,他们也敢如此。先生尽管严惩他们,朕一定支持先生。” 在边防多少也有吃空饷,只要不是很过分,赵顼也就由着他们,但是没有想到,在京城都有一成多吃军饷的。 王安石却道:“陛下息怒,臣.臣不打算与之计较。” 赵顼惊诧地看着王安石,“为何?” 王安石道:“因为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应该会涉及到很多指挥使,他们原本都对这番改革就非常不满,倘若还因此追究他们的责任,只怕他们反抗的更加激烈,臣将这些证据握在手里,反而能迫使他们配合臣的改革。” 赵顼沉吟一会儿,叹道:“好罢,就依先生之意。”说到这里,他神色一变,“不过这也说明,这番改革,是很有必要的。” “臣遵命。” 刚刚离开皇宫,自己一个护卫,便找到王安石,“老爷,刚刚从河中府传来的信。” 王安石接过信来,拆开一看,然后道:“去检察院。” 检察院。 “什么?张三那小子又放假?” 王安石很是诧异地看着王巩。 “呃是的。” 王巩讪讪点头。 王安石道:“只有他一个人休假吗?” “是的。” “这个臭小子。” 扑了个空的王安石,又只能赶去张家。 此时张斐正躺在别院的大树下,敞开睡衣,露出那白嫩的胸膛,下着一条绿色雄鹰大短裤,躺在自制的摇椅上,旁边还坐着两个挺着大肚子的美妇。 “三郎,恩公怎么没有休假,你们不是都在检察院吗” 高文茵将剥好的橙子递给张斐,又是好奇地问道。 张斐接过橙子来,都懒得用手去掰,直接咬下小半,含糊不清道:“是我自个请得假。多在家陪陪你们,不好么?” 高文茵微笑地点点头。 许芷倩却是一翻白眼,道:“家里这么多人护着,我们现在只要打开房门,就是前呼后拥,哪用得着你陪,你如今身居要职,该当以公事为重。” 张斐道:“如今这官司打完了,确实也没啥事可做啊!” 许芷倩道:“谁说没有,如今朝中又是司法改革,又是厢兵营改革,怎会没事做。” 张斐道:“那跟我检察院有什么关系。” 许芷倩道:“但这不都是你弄出来的么。”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敬而远之。”张斐笑道:“哪项改革,不会伤及他人利益,这全都是得罪人的事。 这些事本就是我挑起的,如果什么又由我来干,那所有人都会将矛头对准我的,用不了两年,咱们就得去琼州开发雨林。” 许芷倩撇了下小嘴,愤愤不平道:“其实这事也不是你挑起的,明明就是他们用来为难你得,咱也不能老是被动挨打,得想办法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这你说得很对。” 张斐笑着摇摇头道:“但现在还不是什么时候,再过两个月吧。” 许芷倩不太确定道:“税收?” 张斐点点头道:“打蛇打七寸,让他们交税,就是在拔他们的皮,让他们感到疼。” 这时,青梅突然走了过来,“姑爷,王学士来了。” 张斐一拍脑门,“休个假都这么难吗?” 说罢,就站起身来,“二位夫人,我先去会会王学士。” 高文茵忙道:“三郎,你.你打算就这么去?” 张斐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睡衣,不禁一拍脑门,“天呐,还得换衣服。” 可一看这大热天,他是直接脱掉睡衣,抄起椅子上的袍子,就一边穿着,一边往外面走去。 高文茵又是说道:“三郎,我帮你穿吧。” “不用了,王学士也是性情中人,不会在意的。” “???” 高文茵一脸懵逼地看着许芷倩。 许芷倩直摇头道:“一丘之貉。” 来到厅堂,王安石一瞅这小子,裹着一件袍子,“你这是什么打扮?” 张斐讪讪道:“效仿王学士。” “.?” 王安石嘴角抽搐了几下,差点吐血,“我那是因为公务繁忙,来不及打理。” “我也是啊。”张斐赶忙道。 王安石道:“你忙什么?检察院就你隔三差五休假。” 没有办法,这顶头上司,就是我岳父,请假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张斐暗自嘀咕一番,嘴上却道:“王学士此言差矣,打官司的时候,那我都是废寝忘食,通宵达旦,这官司打完,我也没什么可忙的,那些日常公务,我还不如那些实习检察员处理的好,就不如放假,养精蓄锐。” 王安石怒其不争道:“你这字不练,也就罢了,公务不熟练,也都扔给别人去做?我看你是想打一辈子官司?” 他很看好张斐的,宰相的苗子,结果这厮! “呃王学士请坐,请坐。” 张斐赶忙岔开话题。 “你就不能上进一点吗?罢了,罢了,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死性不改,我都懒得说你。” 王安石摆摆手,坐了下去,是哀其不争啊! 张斐直翻白眼,你王安石说我死性不改,我.!强忍着怒气,亲自给王安石斟上一杯茶,“不知王学士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王安石斜目瞧了眼张斐这“居家”打扮,这眼屎都快掉下来了,是深吸一口气,“我最近收到消息,西北那边的盐价出问题了。” 张斐点头道:“我也刚刚收到这个消息,但关于此事,我之前就与王学士谈过。” 王安石道:“但你当时没有告诉我,会有这么凶险,我听说那边.。” 又是低声道:“已经是山穷水尽。” 张斐道:“谁能想到熙河战事,我只能被迫调整计划,不过王学士请放心,一切尽在掌控中。” 王安石点点头,又道:“但是那些盐商死性不改,这一有机会,他们就趁机兴风作浪,上回在京城就闹了一次,这回又要在西北闹,他们是完全不顾熙河战事,这种商人留着何用?” 张斐问道:“王学士的意思是?” 王安石道:“我打算趁机在西北推行市易法,专门用于平易物价,你看有没有机会?” 张斐愣了愣,讪讪道:“王学士,这京东东路事情尚未处理好,河北才刚开始接手,京城又在忙于厢兵改革,你这忙得过来吗?” 王安石道:“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当然是忙不过来。但是我认为,这时机才是最重要的,等那些盐商闹过之后,百姓自然很讨厌他们,朝廷便可趁机推行市易法。” 张斐皱了皱眉头,道:“王学士,这商人逐利,无可厚非,而且根据我的计划,熙河的后勤,一部分都得依靠这些盐商,如果此时贸然推行市易法,惹怒他们,可能这后勤就会出问题。” 王安石诧异道:“后勤还得靠那些盐商?” 张斐点点头道:“我在想办法让他们再续三年盐债,同时再卖五十万贯盐债给他们。” 王安石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能行吗?” “一定能行。” 张斐道:“因为商人逐利,他们会做出对最有利的抉择。” 河中府 经过三年的平稳发展期,河中府再度迎来剧烈的动荡,原因就在于三年前张斐种下的蛊。 也就是盐债。 这解盐的盐产量是非常稳定的,刚刚好能够满足百姓的需求,并不是说每年都有不少剩余。 在这种情况下发盐债,那就是寅吃卯粮,这还钱的时候可就要命,而且张斐当时发了一百万贯的盐债,还不算那些可以直接换盐的盐钞。 当时引来钞商疯狂抢购盐债,因他们都知道,只要将盐锁死在盐债里面,盐商就拿不到盐,就必须向他们购买盐债,再拿着盐债去换盐。 故此,今年各路牛鬼蛇神全部冒头,即便不做盐买卖的地主们,也开始疯狂囤积盐。 等着收割这一波财富。 官府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开仓,出售百姓日常所需的盐,但是限购。 只见在官方的盐店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人手拿着一个小坛子,垫着脚尖,望着前面,目光中满是担忧。 但见店门口,一个汉子大声嚷嚷道。 “一个个来!不要着急,都会有的,只是如今是特殊时期,每户暂时只能买一斤盐,带上户籍,带上盐钞。” 排着队的百姓对此是议论纷纷。 “如今买个盐可真是难事,又得盐钞,又得户籍。” “咱就别抱怨了,能有一斤,算是不错,许多地方可是连一两盐都看不到了。” “是呀!我听说边境那边的盐商,至今都还在盐池那边等着的,但盐池那边根本就发不出盐来。” “不是发不出,而官府现在要全力保住盐债,盐池那边的盐,都不能往外发,故此,今年很多外地盐商都拿不到盐。” “那些地方百姓岂不是买不到盐?” “那能怎么办,要是官府兑换不了盐债,可是会被告上皇庭的。” 而在斜对面的酒楼上站着两个身着绸缎的中年男子,正是河中府的两大钞商,段朝北和郑敖平,二人望着下面长长的队伍,嘴角是止不住的上扬。 “有公检法就是不一样啊!” 段朝北呵呵笑道:“以往官府估计就赖账了,但这回官府是拼了命也要保盐债,如今河中府都得这般卖盐,其它地方还有盐吗?” “早就没了。” 郑敖平道:“犬子刚从延州那边回来,那边盐商都将手中的盐都死死拽在手里,可就等着这一波盐价上涨。” “是吗?”段朝北道:“那边许多盐市,不是被种家和折家他们控制得吗?” 郑敖平道:“前些时候不是打仗么,需要粮食,被他们控制的盐,都被陆陆续续换成粮食,他们手中都没啥盐了。” 段朝北笑道:“这真是天助我也啊!” 郑敖平道:“如今官府是死保盐债,应该是没有一粒盐可以卖给那些境外盐商,现在盐债的价格已经涨了五成,咱们什么时候放?” “才五成,你急什么。” 段朝北哼道:“这债握在手里整整三年,要不涨个两三倍,咱能放吗?那些利息可不够咱们塞牙缝的。我前些时候还遇到那陈检察长,当时我向他打听了几句,只要官府给不出盐,咱就能够告,反正一切都按照契约行事。” 这钞商有多么淡定,对于元绛和蔡延庆而言,就有多么煎熬,此时此刻,他们真的就如同渡劫一般。 蔡府。 “厚之兄回来了。” 蔡延庆急急出得大厅,迎向刚刚在外巡视归来的元绛,“那边情况怎么样?” 元绛低声道:“上屋说。” “是。厚之兄,屋内请。” 蔡延庆立刻将元绛请入书房,又紧紧将门关上。 “唉!” 元绛叹了口气,感慨道:“这打仗花钱如流水啊!” 蔡延庆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熙河地区对于我朝战略是至关重要,没有陷入苦战,就已经算是幸运的。” “这倒是的。” 元绛点点头,又道:“得亏咱们之前偷偷将盐给运了出去,换了一批粮食回来,否则的话,就是将所有的税都往里面送,恐怕都不够啊!” 蔡延庆又问道:“熙河那边,现在可安定下来?” 元绛道:“还未完全安定,里面有不少羌人是反复无常,不过比年初之时,可要好不少,估计驻军还是不能减少,明年后勤所需肯定也少不了多少,现在就看那边贸易能否成功,据说成功的话,是能够减少我们不少负担,但我只求,别逼着咱们去增税就行,多少人的努力,才能这西北的税收稳定下来,可别在生变了。” 蔡延庆听得是愁容满面。 战场上是瞬息万变,生不生变,他们决定不了啊! 元绛又看向蔡延庆,“这回我们能够及时将后勤补上,且不伤太多民力,仲远,你是功不可没。” 蔡延庆摆摆手道:“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这几年积累了一些底子,否则的话,可就不是这么回事,而且,咱们现在可还站在独木桥上啊。” 熙河开边成功,来的太突然了一点,他们完全没有准备,而且这不是一直在与西夏交战的西线和北线,而多出来的南线,更要命的是,西北地区刚好改革完成,公检法已经是全面普及,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征召百姓去运送粮食。 这也是有史以来,官府第一回完全凭借钞能力去做后勤。 整个后勤,一部分是有各地禁军去负责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官府花钱雇人去运送。 这也就是为什么,河中府的百姓,现在还能够站在街上聊天,要是以前,西北估计又是一片呜呼歪哉。 打仗就是在打后勤,说得可真是一点没错啊! 得亏张斐那三年,积累了一些底子,再加上蔡延庆和元绛的能力和经验,这才能够应付过去,但是他们现在还是欠了一屁股盐债。 元绛又急急问道:“对了!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就他们两个在屋里,但蔡延庆仍是十分小声地说道:“不出所料,那些盐商全部登记,要求到时兑换盐,但我们现在手里的盐,就只能支付利息。如果到时他们不续盐债的话,咱们就只能效仿青州,进行债务重组,现在咱们真的山穷水尽了。” 元绛低声道:“这可真是奇了怪,最初我猜测,张三可能会在走私西夏青盐,唯有那边的廉价盐,能够补上这个窟窿。 谁知后来他又来信,让我们将囤积准备应付盐债的盐,全部偷偷运送出去,趁着盐价上涨,从各地置换粮食,然后运送到熙河地区,只留一些盐支付利息便可。 真不知道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蔡延庆道:“如果这盐债真的又能够延缓三年,且再多发五十万贯的新盐债,那咱们明年可是要轻松许多啊!” 元绛点点头,“可恨的是,那小子什么都不透露。” 蔡延庆叹道:“咱也就别多想了,反正上了贼船,也是下不去了。” 京兆府。 检察院。 “不知苏检察长请下官前来,有何事吩咐?” 蔡京问道。 苏辙道:“最近大庭长没有给你来信吗?” 蔡京摇摇头道:“没有。” “当真?” “检察长为何这般问?” “盐债。” 苏辙道:“你可知道,外面那么多地主,为何也都在抢购盐,甚至不惜以低价的粮食去交换。” 蔡京权衡片刻,才道:“他们是希望借此来对付我们公检法。” “正是如此。”苏辙点点头,道:“那些盐商囤盐是为利益,但是那些权贵可不是为利,一旦盐债无法兑现,他们必然会起诉各地官府,到时我们公检法会遇到很大的难题,河中府可不比青州,能从容的债务重组。” 后面那波偷偷运送出来的盐,就是被这些大地主给买走了,他们可不是为了那点盐利,而是为求打击公检法。 如今他们被公检法死死压着,交税都已经是其次,关键他们是无法作威作福,特权被极度压缩,你骑马踩到百姓的庄稼,那是必然要赔钱的,而且还不少。 他们对公检法真是恨之入骨。 蔡京道:“但恩师只是交代下官管理好皇庭,这些事都不归我们管,检察长何不去问问元学士他们。” 苏辙眉头一皱,“劳烦蔡庭长白跑一趟。” “哪里!若无其它事,下官先告辞了。” “慢走。” 蔡京走后,一旁的王申便道:“检察长,这蔡京看着好像是真不知情。” 苏辙皱了皱眉头,道:“他是否知情,这我还真不好判断,但是这盐债是张三一手缔造的,他肯定留有解决之法。” 王申道:“但是张庭长也不知道,熙河那边会突然打起来,并且拿下这么大一块地。” “这也是我最为担忧的。” 苏辙长叹一声:“其实以我朝目前的财政状况,至少二十年之内,都不应对外用兵,否则的话,就是再努力改革,这一仗下来,又会回到以前。” 虽然京兆府也看不到战火的影子,民力还在恢复之中,但他也清楚,河中府的财政已经见底,如果盐债处理不好,就将全面崩盘。 熙州。 这是王韶开边,刚刚拿下的,也是未来的贸易重镇。 在一个大宅子里面,只见马天豪与大和尚鲁斌正坐在里面喝着酒,吃着美味的羊肉。 “说来也真是可笑,当初咱们兄弟,一心想着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却换得一个光头,一张青面,如今咱们早已经没了那份心气,却又来到当年的梦想之地。” 马天豪放下酒杯,心生感慨啊! 鲁斌问道:“那你心里是否还保留那份心气?” 马天豪道:“本以为是没了,但被那张三一通游说,好像也并未完全消失。鲁兄可还保留?” 鲁斌想了想,道:“就算有,也没有年轻时那般锐气。” 马天豪苦笑道:“这真是天意弄人啊!” “老爷,鲁师傅。” 这时,那老管家突然来到屋内,禀报道:“东西已经全部散了出去,钱也全都收回来了。” 马天豪道:“这么快?” 管家点点头,道:“账目也清点清楚了,扣除成本,我们一共赚得两百八十万贯。” 啪嗒! 鲁斌手中的大肘子落在盘子里面,“多少?” “两百八十万贯。” “纯利润?” “是的。” 马天豪张着嘴巴,“这我得放出多少房贷,才赚得了这么多钱啊!” 鲁斌也是眨了眨眼,突然感慨道:“我总算是知道张三那小子为什么能够富的这么快。” 马天豪问道:“为何?” 鲁斌道:“因为这发财致富的秘密,可全都是写在《宋刑统》里面,他研究的那么透彻,能不发财吗。” 马天豪哈哈一笑,“是呀!走私一趟,十几二十倍的利润,这可真是太恐怖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四章 空城计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四章空城计随着盐债到期的日子临近,西北地区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真空地区,数百里都看不到一粒盐。 尤其是当河中府宣布将发放今年的新盐债后,这缺盐的情况进一步加剧,因为河中府表示旧盐债可以在领取利息后,然后再置换新盐债。 这在大家看来,官府只是想以旧换新,避免各地缺盐。 而目前最缺盐的地区,就是边州。 在范祥盐钞改制之前,西北边州,那是经常闹盐慌,主要原因就是这些地方离盐池太远,同时走私盐又太多,导致解盐进不来,盐商当然不愿意在这里跟廉价的走私盐竞争。 但是从西夏走私盐,将有助于西夏经济,故此朝廷经常打击走私盐,每回打击走私盐,边州就闹盐慌。 不过近十年,还是比较稳定的,尤其是赵顼即位后,他是下达严格命令,只要抓住走私盐的,一律杀无赦。 但是这半年来,这边州又开始闹起盐慌来,但这回并非是走私盐导致的,而是盐债导致的。 人人都知道,今年肯定会缺盐,盐价一定上涨,钞商已经锁死河中府的盐,盐商则是捂住自己的盐,就等着盐债到期那一天。 而如今距盐债到期,就只差一个月。 市面上,也已经看不到一粒盐。 这也是头一回盐债到期,大家都在观望,这盐价到底会上涨到什么地步。 边州各地都已经出现民怨,这可是非常恐怖的。 然而! 一夜之间,临近熙州的渭州,突然出现大量的青盐,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周边扩散。 不仅仅是盐商傻了! 百姓也愣住了。 多久没有见青盐,怎么突然来这么多? 熙州。 这也是公检法在边州的大本营所在,因为如府州、延州暂时还未成立公检法,到底那边军阀影响力不小,这公检法要是贸然进入,肯定会出问题的。 当初朝廷派来的曹评、吕大均、范镇,公检法三巨头,全都直接来到熙州。 如今公检法正在接管各地司法的过程中,官府看到这么多青盐,而且根据他们的调查,这些青盐也是来自熙河地区,他们立刻反应到熙州来。 这可是要杀头的罪。 无人敢怠慢。 今日三巨头与王韶齐聚皇庭开会。 范镇道:“根据目前检察院所知的消息,这些私盐应该都是从熙河地区流出去的。” “我们警署才刚刚建立不久,这人都还未招齐,哪里看得过来啊!” 曹评二话不说,先撇清自己的责任。 王韶一听,你这话不对劲,于是皱眉问道:“曹警司的意思,这都是我的过失?” “我绝无此意。” 曹评道:“但是这里一直都是军队管辖。” “那就是在怪我。” 王韶神情激动道:“我这年年带兵征战,哪有功夫去防止那些私盐,我又不是神通。” 曹评道:“反正我是刚来,这事不能算在警署头上。” 身为庭长的吕大均突然道:“二位莫要再争,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到底我军才刚刚拿下熙河地区,有些地方疏于防范,也在情理之中。我今日请各位前来,主要是想办法解决此事。” 曹评道:“这事交给我们警署处理,正好也能够帮助我们警署立威。” 范镇立刻问道:“曹警司打算怎么做?” 曹评道:“当然是严惩不贷,官家当初下达了严格的禁令。不过范检察长也请放心,虽然我是刚到不久,但是我们警署一定能够完成任何,不出半月,就能够将那些私盐全部缴获,以及将所有贩盐者,全部缉拿归案。” 吕大均听得眉头一皱,张了张嘴,可一看曹评是第一外戚,王韶更是刚刚立下大功,自己前不久还只是一个小士绅,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范镇却道:“曹警司息怒,老拙听闻,最近边州地区正在闹盐慌,而且非常严重,百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盐,虽然贩卖私盐罪无可赦,但这一批私盐,恰恰解了边州燃眉之急。” 曹评皱眉道:“范检察长莫不是想包庇那些走私者?” “不不不!” 范镇连连摆手道:“绝非如此,从西夏走私私盐者,必然是要严惩,但是如今在贩卖青盐者,皆是各地百姓和小贩。 记得当初张庭长还是珥笔时,曾在京城打过一场有关私盐的官司,在盐慌之际,百姓购买盐,就等同于买药救命,贩盐亦同于贩药,是不能算作违法。 如今官府的解盐迟迟未来,这怨不得百姓,贩盐者亦无罪。” 曹评道:“这不一样,这可是西夏的私盐,违者,杀无赦。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范镇道:“此事老拙将一人承当,到时我会亲自上书朝廷,说明此事。” 曹评惊讶地瞧了眼范镇,神情缓和一些,点点头道:“既然范检察长都这般说了,那我就没有意见了。” 范镇又看向吕大均和王韶。 吕大均点头道:“我赞成检察长的做法。” 他也想这么干,只是地位不够,他不太敢说。 王韶道:“我也会命人追查私盐是从什么地方流入的,但最近熙河地区还未彻底安定下来,也不一定防得住。” 这是新得边防,有疏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吕大均、范镇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离开皇庭后,曹评便立刻赶回警署,吩咐下去,皇家警察不管此事。 而王韶则是去到马家的宅院。 “小人见过王宣抚使。” 马天豪、鲁斌拱手一礼。 “二位无须多礼。” 对于他们二人而言,王韶真是和颜悦色,又温声细语地问道:“听说那些钱已经入库了?” 他和曹评是为数不多知道其中猫腻的人,不过都是后来知道的,王韶掌控熙河边防,不可能瞒得住他。 马天豪点点头。 王韶又问道:“不知有多少钱?” 马天豪道:“一百六十万贯。” 真实数额是两百八十万贯,但张斐有交代过他,要隐瞒一部分,你报得越多,前线将军肯定更加肆无忌惮,这钱可得省着用啊! 王韶当即倒抽一口冷气,“这钱应该是专供我熙河地区的吧?” 马天豪点点头道:“是的。” “那今年给将士们发赏金,应该也没有问题吧?”王韶又问道。 马天豪非常爽快道:“没有问题。” “那就好!” 王韶笑着点点头,突然又看向鲁斌,“鲁大师,你嘴上的油是怎么回事?” “啊?” 鲁斌愣了下,挥起袖子,就赶紧抹干净。 王韶沉眉道:“你身为高僧,还是得注意一下。” 鲁斌赶忙解释道:“王宣抚使,我是来这里帮助马老弟的,可不是来宣传佛法的。” “现在是了。”王韶道。 鲁斌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他。 王韶道:“我希望熙州建立一座类似于相国寺那样的寺庙。” “相国寺?” 马天豪、鲁斌直接傻了。 王韶点点头道:“因为根据我的观察,当地许多羌人和吐蕃人都是非常信仰佛法,若是借宗教去管理,要更为方便。” 鲁斌赶紧道:“但是我对佛法研究不深啊!” 王韶道:“这我知道,我已经请了高僧过来宣扬佛法,而鲁大师之前在相国寺管得财政,所以,鲁大师来这里依旧负责寺庙财政。” 马天豪道:“王宣抚使的意思是,将马家解库铺也开在寺庙里面。” “正是如此,就如同京城的相国寺一样。” 王韶道:“这里羌人、吐蕃人都非我汉族,咱们要是公然放利,一旦他们还不上,可能会让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借机生事,而借用寺庙去放利,只要做得足够聪明,他们是一定不会责怪寺庙的。” 马天豪心里当然有所不愿,他本想脱离相国寺,结果,但他也没有选择,毕竟这里还比较混乱,还得以安全第一,只能点点头,“王宣抚使言之有理,我对此没有意见。” 鲁斌叹道:“还以为来这里,可以放开了喝酒吃肉摸咳咳!” 然而,这一波私盐,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恐怖,数量之多,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 要知道张斐经营西夏青盐,已经有三年之久。 这转眼间,京兆府就涌现出大量的私盐,延州、府州那就更加不用多说。 地主、盐商们全都是目瞪口呆。 那京兆府的权贵们,之前还想着利用盐债打击公检法,眼看就要到期了,这一波私盐直接打得他们是方寸大乱。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就此罢休,他们伙同盐商,将那些贩盐者,全部告上皇庭。 京兆府,皇庭。 蔡卞道:“经过检察院方面的调查,我们皇庭将决定驳回你们的诉讼。” “为什么?” 当地最大的盐商陈天富激动道:“这些私盐摆明就是西夏来的青盐,官家可是明令禁止的,贩卖西夏私盐,是要处死的,包庇者亦是死罪。” 苏辙道:“这的确全都是来自于西夏的青盐,并且昨日我们还收到来自熙州的传信,根据他们所查,都是由于熙河开边,使得我国与西夏又多出一条边防,这些私盐就是从那里走私来的。” 陈天富道:“我们可不敢怪罪那些边防将军,但这到底是私盐,官府怎能视若无睹,应该立刻缴获他们的私盐。” 苏辙道:“如今那边正在全力追查走私者,一旦抓住,必然是严惩不贷,但是对于已经贩卖到民间的私盐,经熙州皇庭和检察院的审议,认为边州百姓缺盐,已经恐慌,影响到熙河的后勤,以及边境的安定,于是当地皇庭下令赦免了这一批私盐。” 陈天富哼道:“那是熙河皇庭,跟咱们京兆府有什么关系?” 蔡卞解释道:“主要是因为熙河皇庭是引用当初京城关于一起走私盐的判例,这盐是百姓生命所需,若长期吃不到盐,身体将会出现病情,甚至死亡,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盐就是药,不应做私盐处理,而如今京兆府也存在缺盐的情况,我们也决定引用此判例。” “这是哪来的判例,我怎没有听过?”一个盐商十分不满道。 一旁的蔡京突然道:“这个判例,正是出自大庭长之手,其目的就是防止某些心怀歹心的盐商,或者徇私枉法的官员炒卖盐价,盘剥百姓。” 苏辙、蔡卞皆是点点头。 陈天富一听大庭长的名号,嘴角稍稍抽搐了下,就是这个臭小子,弄得我们这些富豪是民不聊生,道:“京兆府缺盐,可不是我们盐商造成的。” 苏辙本就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于是道:“不管是谁造成的,对于我们公检法而言,百姓永远都将有购盐救命的权力,此属于百姓的正当权益。” 陈天富又道:“真不知道谁有能这么大的能耐,能够从西夏走私这么多盐,长此下去,咱们解盐怎么卖?” 其实就是在暗示军方,以前军方也经常走私私盐。 苏辙道:“此事熙河那边一定会严查的,而且熙州检察长也已经上书朝廷,说明此事,但在结果未出之后,我们暂时也做不了太多。” 陈天富只能悻悻而归。 对于他们这些盐商而言,其实还不算太疼,到底这盐想要卖出去,并非难事,只是价钱可能不高,赚的不多,最疼的就是那群还待在河中府的钞商。 可真是要了亲命啊! 根据这份盐债契约,到期时,其实可以要钱,也可以选择要盐,正是因为有这种诱惑,大家才会积极去买,但是要提前三个月在提举常平仓报备,因为这是一百万贯的盐债,无论是盐,还是钱,官府都得准备很久,必须提前抉择,这是合情合理,也是写入契约中。 如今就只剩下不到一个月,钞商们早就报备完,全都是填写要盐,目的就是要锁死今年要出售的解盐。 这直接导致他们手中的盐债就是盐,已经不可能变成钱,可如今外面这情况,他们将盐拿到手里,那不就是烫手山芋么? 因为没有盐商们敢在现在买盐了,如今盐债瞬间跌破原价。 已经习惯于打官司的钞商们,赶紧请大珥笔李敏去检察院发起诉讼。 但是! “告不了!” 李敏很是遗憾地摇摇头,向段朝北等一干钞商说道。 段朝北惊讶道:“为何告不了?” 李敏道:“因为.因为那些私盐未有进入河中府,目前根据警署所查,河中府里面存在的私盐是极少量,而且都是一些大富人家托人去京兆府那边买的。” 郑敖平纳闷道:“为何这私盐不进河中府?” 李敏道:“我听说熙河皇庭之所以赦免这一批私盐,一来是因为那边刚刚收复,边防有所疏忽,也在情理之中。二来就是引用当初京城那个私盐官司的案例,在百姓购买不到盐的情况下,私盐将被视作药物。 但是河中府百姓一直都能够买到少量的盐,这个判例并不适用于河中府,因此那些盐贩都不敢进入河中府。” 段朝北听得差点吐血,不禁纳闷道:“这些私盐贩何时变得这么厉害?” 李敏道:“据说他们也请了珥笔,专门研究此事。” 段朝北眼巴巴地看着李敏,“那那怎么办?” 李敏道:“目前尚不知道到底流入多少青盐,而所有盐商都在抢购这种青盐,如果你们将盐债换成盐的话,这一时半会肯定是卖不出去,我建议你们去提举常平司再续三年的盐债。” 段朝北他们面面相觑,是心有不甘啊! 这尼玛.! 但他们却没有怀疑,这里面有猫腻,因为熙河开边,只是一个意外,确实有可能导致私盐涌入。 而当这些大钞商紧张之际,那元绛、蔡延庆当然是长松一口气,这空城计唱得可真是要了亲命啊! 心里顺便将张斐骂了个半死,将死之际,你才出招,我们的心理素质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坚强啊! “看来我们之前料想的并没有错,还是从西夏走私廉价私盐,来填补这个窟窿。” 元绛是心有余悸地说道。 蔡延庆道:“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如今咱们应该当做那些盐商不会来兑换盐,也就是咱们手中将握有大量的盐,现在应该是我们紧张的时候。” 元绛点点头道:“言之有理,你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蔡延庆思忖半响,道:“我们应该立刻下令警署全面清查境内的私盐,同时要求皇庭下令一旦抓住贩卖私盐者,严惩不贷,还有与京兆府那边交涉,要求他们也清查私盐,不然的话,我们这解盐怎么卖?哦,还要上书朝廷,总之,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们手里是没有盐的。” 元绛点点头,又道:“那我们还得跟皇庭商量一下,看看撤回置换新盐债的政令,算不算违约。” 一百万贯的盐债,即便他们料想钞商现在肯定不敢换盐,但到底他们手中没有盐,还是非常紧张。 这戏必须得做全套。 官府是直接下令警署,全部出动,要是再有私盐进入,咱们的盐卖不出去,你们的年底奖金全都泡汤。 警署接到这种命令,那都跟打了鸡血似得,数千名警员全部出动。 同时皇庭也赶紧下令,表示河中府是绝不接受私盐,不要以为京兆府不管,咱就不会管,我们河中府的皇庭才是老大,你们要分清楚大小王。 一方面派人去跟京兆府交涉,要求他们严查,另一方面,又上书朝廷,表示私盐泛滥,必须严查。 并且有消息传出,官府打算撤回置换盐债的政令。 这一套操作下来,钞商们突然也意识到,如果他们不兑换盐债得话,那么就等于说官府手里囤积着大量的盐。 官府那可是老流氓了,真有可能会强迫他们将盐领回家。 这钞商是肯定受不了的,他们本就不卖盐,他们只是想将盐债炒上去,然后卖给那些盐商,可如今哪里还看得见盐商的影子。 整个盐市被西夏盐一冲,已经乱成一团,关键你不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盐? 于是这些钞商是一窝蜂地跑去提举常平司,立刻将手中的盐债置换新盐债,好似生怕官府反悔,到底盐债还是有百分之六的利息到手,他们是不会亏钱的。 这直接连带着新盐债卖得也不错,因为这回的事情,是足以证明,官府还是很讲信用的,宁可不卖盐出去,也要支付盐债,而且那些钞商也都领到足额的利息,每年的利息是百分之六,可是不少啊! 而许多盐商,都没有买到盐,以及他们预计,今年到明年,盐市可能不是那么好,到底盐产量没有变,又来了一波这么大的西夏优质盐,未来的解盐还能好卖吗,就不如买一些盐债吃利息。 然而,当初赵顼是三令五申,禁止与西夏交易盐,如今涌入这么大一波西夏盐,消息传到京城,也是朝野震惊啊。 那些积极反对熙河开边的大臣,也趁机上奏弹劾王韶,表明这都是王韶搞的鬼,谋取私利。 赵顼也赶紧召开枢要会议,商议此事。 “熙河开边,是自太宗以后,我朝最大规模的一次领土收复,新边防有些疏漏,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弹劾王宣抚使的人,陛下真应该问问他们,到底是何居心?” 王安石是极其愤慨道。 赵顼立刻点头道:“虽然朕是再三严禁与西夏交易盐,但这种情况是极为特殊,王宣抚使功不可没,这是不容置疑的,朕也不会听信那些谗言的。” 蒋之奇问道:“那流入境内私盐,又该如何处理?这么多私盐,导致解盐卖不出去,将会严重影响财政收入。” 赵顼问道:“为何当地官府不严查?” 司马光立刻站出来道:“因为最近边州都在闹盐慌,百姓无法购买到盐,熙州便以当初那场私盐判例为准,将盐视作救命良药,不予追查。” 赵顼又问道:“为何边州会闹盐慌?” 蒋之奇立刻道:“这都是盐债惹的祸,当初河中府发放盐债,寅吃卯粮,以至于那些钞商、盐商都知道,今年肯定会缺盐的,故此才引发边州盐慌。” “一派胡言。” 王安石怒斥道:“每年盐就那么多,不管官府是否寅吃卯粮,百姓应该都不会缺盐。这都是因为那些盐商故意以盐债为由,捂住手里盐不卖,等着涨价,此乃人祸。” 他对于这些商人,一直以来就非常仇视,他新政中很多条例,都是在打击这些大富商。 蒋之奇据理以争道:“那也是盐债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王安石笑道:“那他们现在就是自食其果。” 蒋之奇道:“但是长期发放盐债的,可是不行的啊!” “为何不行。” 王安石道:“此番熙河战事,全都是西北财政支付,且没有伤及西北民力,此番壮举,亘古未有之。” 说到这里,他瞧了一眼司马光。 司马光顿时尴尬不语。 由于此事,导致西北各州的消息都传到京城来,也包括对于熙河的后勤支持,确实是没有损耗西北民力。 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在开边之时,司马光他们都非常顾虑,如今又增加一个战场,会严重损害西北民力。 又听王安石道:“这里面可也有一份盐债的功劳,若当时从京城运送粮草过去,你们可知,这将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同时这些钱本应该就是国库拨的,如今国库也应该为西北财政承担部分负担,算起来,国库也节省不少损耗。” 这么大的战役,本就不应该西北财政一力承担,但由于事出突然,朝廷也是手忙脚乱,钱几乎都是西北出得,只是说朝廷将原本该支付给朝廷的钱,全部拨给熙河。 赵顼点点头道:“王学士言之有理啊!” 蒋之奇被王安石一番嘴炮,直接打蒙了,连连疾呼道:“你这说得不对,盐债就是寅吃卯粮,如果朝廷只是负责该给的钱,河中府财政到时应该也是负担不起的。” 王安石傲然道:“这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发放盐债所得之钱,部分用于裁军费用,还有部分则是用于发展水利,发展民生,使得河中府税收是年年在涨,所得之钱,远胜于盐债的利息,自然就会有富余。” 赵顼惊喜道:“是吗?” 王安石不语,看向吕公著。 吕公著立刻站出来,道:“启禀陛下,河中府财政确实在年年增长,尤其是去年,较比三年前,已经增长三倍有余,只不过全部用于熙河战事,未有进入国库罢了。” “三倍?” 不少大臣顿时震惊不已。 一府财政增长三倍,这真是未有过得事啊! 吕公著又解释道:“这其中有一半,是因为裁军导致财政的支出变少。” 这节流的好处,已经渐渐体现出来。 要不是打仗,河中府的财政,一定亮瞎所有人得狗眼,可惜全部给熙河开边送去,一分钱都没有入国库,也就没有引发多少人关注。 王安石立刻道:“当初裁军的费用,主要就是依靠盐债。” 司马光立刻站出来,“这里面公检法也是功不可没。” 王安石呵呵两声道:“我又没否认这一点。” 赵顼哈哈笑道:“好啊!好啊!河中府如此成功,也足以证明朕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 都开始争着邀功了。 王安石又道:“至于那些私盐,根本无须小题大做,陛下当初禁止与西夏交易盐,乃是为求削弱西夏的财政,如今这些盐都已经入境,西夏该得的钱已经得了,再去追究又有什么意义。反正如今那边是以收入算税,贩卖私盐者,也得交税啊!” 赵顼点点头道:“说得不错,咱们收复河湟五州,就是让西夏赚点钱,也无关紧要,但还是要督促王宣抚使,一定要看好边境,莫要再出现这种疏漏。” 这可是朕的买卖,任何人都不得染指。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五章 时间在我们这边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五章时间在我们这边即便是富弼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是有人在幕后策划的,对于边境的情况,他们也了解一些,常年禁止西夏盐,导致西夏权贵,手握大量的盐,正愁没有地方卖,南边突然出现一个这么大的缺口,肯定会引来不少人走私。 这是十分正常的,当然也是怪不得王韶,在那种环境下,谁还会想着去防私盐,故此对于赵顼的态度,大家也不觉意外。 相比起开边那么多疆土,区区私盐就真心不值得一提。 不过,对于私盐入境之后的情况,以及西北地区状况,倒是引起他们的兴趣。 政事堂。 “范景仁想到引用这个判例,还真是令人眼前一亮啊!” 文彦博抚须笑道。 司马光问道:“文公此话从何讲起?” 文彦博道:“方才在殿里,王介甫有一番话说得很对,此番盐慌,皆因盐商的贪婪而生,而他们却因此承担后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判例,没有这个判例的话,即便熙河网开一面,各州官府还是能够下令禁止的。” 这在他看来,是一个很经典的案例,官府竟然用判例来打击了囤积居奇,这在以前是未有过的,以前都是采取行政手段。 吕公著道:“文公的意思,官府借此判例,打击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 文彦博道:“至少我认为这比制置二府条例司目前正在筹备的市易法要好得多。” 司马光道:“我也不赞同那市易法,但是这个判例,只能应用一些特殊货物,必须是人离不开的,且是不替代的。单说麦子,可能都无法使用,不吃麦子,可以吃大米,这个判例还是慎用。” 吕公著点点头道:“君实说得不错,其实当时在很多人看来,那场官司,只是张三的巧辨,无法令人心服口服,这回景仁兄也可能只是找个借口,而并非是真心认同这个判例。” 文彦博道:“我只是说,利用律法去管制物价,是要胜于市易法,我们可以效仿这个判例,拟定的新的律法。” 富弼摇摇头道:“如果可以用律法来限制的话,就不会出现常平仓法,也不见得就比市易法更加好用。 限制的价格过低,商人可以不卖,不卖亦不犯法,如果没有这一批私盐冒出来,那些盐商就赢了。” 吕公著点点头道:“富公说得是,而且王介甫的市易法,其中部分理念,也是来源于常平仓法,官府直接参与交易,购入一些滞销的货物,待此货物价格过高时,再放出。 但弊病也是非常明显,就是官府直接参与得话,那是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这交易中,必然存在强弱关系,其中定会发生不公之事。” 富弼道:“说到这强弱关系,之前立法会已经颁布契约原则,这或许能够给予市易法一定的限制。” 文彦博摇摇头道:“事在人为,法不一定管得住,我还是认为应该阻止制置二府条例司颁布市易法。” 司马光直点头道:“我赞成。” 富弼笑道:“那也能阻止得了啊!” 正当他们在探讨物价之时,整个事件的最大赢家,也就是那两个幕后主使者,赵顼与张斐,正在开皇宫开庆功宴。 这是他们布下几年的局,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拿出这么多私盐来,如今终于发挥了作用,并且是赚得盆满钵满。 必须喝上几杯,好生庆祝一番。 “这一关可算是过去了。” 一杯酒下肚,赵顼是兴奋之余,又心有余悸:“这两年来,只要朕想起此事,心里难免还有些担忧的。” 这种事要是让别人知道,那可真是太尴尬了,今后皇帝的禁令,还能被人尊重吗?是要付出很大的政治成本,而且他也投入了不少钱,这心里能不虚吗。 张斐笑道:“陛下,这种事风险肯定是有的,但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这番买卖做下来,关于盐的差价先不说,光运途损耗就节省了近三十万贯。” 正是因为成本够高,故此收获也不小。 “有这么多吗?” 赵顼惊喜道。 张斐点点头道:“之前河中府偷偷将解盐运去熙河附近的州县置换粮食,然后再将粮食直接运送到熙河地区,这里面就减少了一大笔损耗,毕竟运粮食的损耗比运送盐的损耗要多不少。 而如今这一笔盐利又是直接存入熙河解库铺,约两百八十万贯,是足以支撑熙河地区一年多的消耗,如果没有这一笔钱的话,到时朝廷又得从各地调集粮草运送过去,这又是一笔巨大的损耗啊!” 赵顼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古代由于交通不便,这损耗其实是占大头的,如果能够节省损耗,那就能够减少大半开支。 张斐又道:“哦,我也已经在想办法,将这些钱,慢慢送回到陛下的金库。” “是是吗?” 赵顼有些不好意思。 说是庆祝,其实也是在算账,这走私的本钱,可全都是皇帝自己掏的腰包,这钱还得收回来啊! 张斐点点头,神情严肃道:“首先是陛下投入的本钱。我们已经将最为优质的青盐,秘密运送到京城、大名府等地,等到将这些青盐出售给那些达官显贵,所得利益,将会存入马家解库铺,然后再转入陛下的府库。 而之所以这么做,乃是为求节省运输成本,到时能够将部分利益,直接给予那些贩卖者,作为他们的辛苦费,如果只是将钱运过来,要支付不菲的押送费用。” 赵顼只是稍稍点头,似乎在期待什么。 做买卖不能只回本钱啊! 那算什么买卖。 得有利润啊! 张斐又道:“而那两百八十万贯的纯利润,其中一百六十万贯,已经算作熙河今年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的军费。 但是这一笔钱,本应是朝廷从各地调度过去的,那么到时朝廷从各地调度的钱,也将会存入马家解库铺,而这些钱粮都不会运送到熙河地区,而是会返还到京城,熙河解库铺那边直接支付就是。这其中省去的运输费和损耗,大概是十万贯左右,这钱也将算作陛下的。” 赵顼不禁心中满是欢喜,嘴上却道:“这都是用于开疆扩土,不用算得这么清楚,本钱回来就行。” “那可是不行,这钱陛下不要也得要啊。”张斐果断地摇摇头。 这么霸道吗?朕喜欢!赵顼问道:“为何?” 张斐道:“解库铺不是做慈善,如果朝廷没有拨钱,解库铺就拿出那么多钱给熙河地区,大臣们肯定询问这钱的来路,到时会露陷,这账目还是得分清楚啊!” “那那好吧!” 赵顼勉为其难的收下,又道:“这钱暂时就别运送回京城,先存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与西夏真正战争还未开始啊。” 到时再转一波,又能赚到几万贯,甚至十几万贯的运费,可真是不要太爽。 站在张斐的角度,他倒是愿意帮赵顼多捞一点钱,因为国库的钱,有司马光他们这一群大臣看着,他也动不了,赵顼手中要是多一点钱,对于公检法的推广,也是有着莫大的帮助。 关键赵顼也是非常节省,之所以抠门、爱财,也是希望多攒一点钱打仗,用于自己的政治抱负,而不是为求贪图享受。 当然,他的生活比司马光、王安石他们还是要好很多,那两个人,真是过着圣人级别的生活,朴素的不像话,但跟韩琦他们又没法比。 张斐点头道:“到时我吩咐解库铺那边,将这一笔钱换成铜钱与粮食,若无需要时,就用于借贷和做买卖,以钱生钱,等需要的时候,再送去边州。” 赵顼点点头,又道:“你说我们能否继续凭借这走私盐的买卖,去负担熙河开边。” 这尝到甜头,他也不想放下。 张斐思索一会儿,道:“这恐怕很难,因为根据原本的计划,最多也只能赚一百万贯,实在是那些盐商帮了大忙,他们制造盐慌,导致我们的盐出的又快,而且价钱还不低。” 赵顼好奇道:“我们既然有这么多私盐,就是出货慢一点,也能够赚不少,不至于差这么多。” “陛下未有考虑到,解盐的财政收入。” 张斐解释道:“如果没有盐慌,再涌现出大量的私盐,这将会破坏解盐的信用,也就是说没有盐商敢再大量购买解盐,此消彼长,算下来可能还会赔本,解盐还是西北地区的财政基础。” 赵顼稍稍点头,“这倒也是。” 私盐冲击的其实也是自家买卖,这一波为什么能成功,就是河中府先将自己手里的盐全部出售,私盐再来冲,风险是盐商在承担,但表面上,是他们自己作出来的,如果他们不囤积居奇,官府就得捍卫他们的利益。 他们花这么高的价钱,购买解盐,图得就是合法。 官府要是不打击私盐,官盐谁来买。 张斐又道:“不过作为贴补还是可以的,我们可以专门走私一些优质青盐,专门卖给各地的达官显贵,从中赚取高额的利润,又不会给西夏带去太多财政利益,同时还能够分化他们内部。” 赵顼点点头,道:“但是熙河那边,可能还需要一些年,才能够彻底安定下来,驻军是不能少的,这军费。” 说到这里,他又道:“公检法给河中府带去那么多财富,是否能在熙河也取得同样的成功。” 张斐道:“河中府的财政,我大概也了解了下,主要还是因为支出减少,同时税收增多,而税收的增多,主要功劳还是税务司,百姓财富增加不到三成,但我估计未来还是继续增长,而增长的动力,就是来源于百姓财富的增长。 但是熙河地区,目前还不具备收税的基础,只能维护好熙州这一座贸易重镇,利用我朝的茶、丝绸去那边交换利益,然后就地购买粮食,促进当地农业开垦,同时尽量减轻粮食等运输损耗。” 赵顼是眉头紧锁。 张斐知道他有些等不及了,熙河开边成功,那就对西夏处于包夹之势,这几年又存了一些钱,于是又道:“陛下,你如今还非常年轻,这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陛下这边,只需要耐心等待,所谓厚积薄发。那唐太宗灭吐谷浑,灭东突厥,不也就是花了一两年,时间是在咱们这边的。” 年轻就是无与伦比的优势。 赵顼笑道:“咱能跟唐太宗比吗?” 张斐道:“如果陛下不跟唐太宗比,那.那就没有去进攻,防守就行。” 赵顼笑呵呵道:“朕说不过你这珥笔。” 张斐又道:“陛下,还需耐心等待,如今京东东路、河北的事情,尚未解决,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赵顼点点头,又道:“对了,京东东路的情况怎么样?” 张斐道:“据我所知,债务的问题,就处理的差不多了。” 青州。 渐入初秋,已经来这里一年多的钱顗和范纯仁,是头回悠闲地走在杨柳依依的河道旁。 此时他们二人只有一个感觉,就是无债一身轻啊! 长达半年的债务索赔,总算是全部理清,并且全部赔偿完。 “之前都说缺公检法,如今看来,缺得是税务司啊!” 钱顗不禁是抚须感慨道:“要是没有税务司的话,这事估计得忙到明年去。” 范纯仁笑道:“钱兄也无须妄自菲薄,要是没有咱们公检法,那税务司就是天下第一强盗,可颠覆整个社稷,你信不信?” 钱顗笑着点点头,“如今官府是无债一身轻,每年俸禄支出,降得七成,这还是将我们公检法支出算入在内的情况下,税入却又增加一倍有余,这日子是好过的很啊!” 这支出砍一大半,税入却增加一倍多,没有哪州的官府,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整个官府都感到无比轻松。 要知道一年前,官府是直接面临破产。 这真是因祸得福啊。 范纯仁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关键还得看事业法能否成功。” 钱顗突然举目四顾,望向河对岸的一个大宅院,“那不就是律学馆么。” 范纯仁偏头看去,“好像是的。” 钱顗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沈天监可有找过你,让你去律学馆教学?” 范纯仁点点头,道:“应该也找了你吧。” 钱顗点了下头,又道:“据说就律学馆和算学馆报名的学生较多,医学院其次,农学最少。” 范纯仁道:“天下熙然,皆为利往,如今公检法备受推崇,通晓律法的官员,都得到一定提升,学习律法自然就变多了。算学馆亦是同样的道理。” 钱顗道:“就是不知道那些学费钱,能否贴补老师的薪酬。” 范纯仁道:“我知道医院和邸报院的生意好像都还不错,尤其是邸报院,如今是日进斗金。” 钱顗道:“那还是因为他们能够得到第一手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恰好京城那边最近事情也比较多,又是听证会,又是皇城司,等过些时候再看看吧。” 事业署。 “沈天监,这刚刚印刷出来的教本,你看看。” 晏几道将一本书,递给沈括。 沈括接过来,却不急着看,而是问道:“晏院长,印刷书籍和印刷报刊,谁更挣钱?” 晏几道一愣,如实道:“当然是印刷报刊挣钱。” 沈括道:“那你们还得将重心放在印刷报刊上面。如今在事业官署中,最赚钱的就是你们邸报院,但是邸报院又安置不了太多官员,医院的买卖是在预期之内,而最能安置那些官员的学院,生意是远不如邸报院,可能还需要邸报院给予支持。” 晏几道道:“沈天监,学院本是用来教书育人的,岂可将利挂在嘴边。” “话不能这么说。” 沈括道:“事业法的关键,就是要大家自力更生,如果学院得不到太多利益,那些老师必然也会懈怠,教书育人就更无从谈起,那些官员可不是自愿来当老师,而是被逼着没有办法。” “这倒也是。”晏几道点点头,心里有些发愁,为了钱,来当老师,会不会误人子弟,道:“其实算学院、律学院的学生也不少,听说有两百多人。” 沈括道:“但是这后劲乏力,来报名读书,多半都是商人一些子弟,如那些士绅子弟,来的都还是比较少,他们那些家庭,家教本就还不错。 我们还得想办法,让更多人来读书,这样学院就赚得更多。” 晏几道道:“若是沈天监本着钱财去管理学院,这学院只怕难以成功。” “我主管事业法,求得就是财,如此才能减轻财政负担,而学院方面的管理,自有人去管理。” 说到这钱财,沈括突然灵光一闪,问道:“晏院长,你说这些商人送儿孙来此读书,求得是什么?” 晏几道讪讪道:“无非也就是功名利禄。” 他心里也在想,读书的是为功名利禄,教书的也为功名利禄,好像没有毛病。 沈括道:“也就是说让他们来读书,也是为求将来能够挣钱。” 晏几道点点头。 沈括道:“如果他们将来能够挣到钱,为何不借钱给他们去读书?” 晏几道摇摇头道:“我不明沈院长此话是何意?” 沈括道:“很简单,让人借钱给更多人读书,待他们学成之后,他们就有能力赚钱还债,再加一些利息,岂不美哉。” 晏几道被这个主意给惊呆了,“这么做的话,首先得确保他们能够赚到钱,而且还得读上几年,有这钱,就还不如借给农夫、商人,既有保障,利息还高,没有人会借这种钱。” “这倒也是。” 沈括点点头,又向晏几道道:“现在就得苦一苦晏院长,邸报院要多赚一点钱。” 晏几道想了想,道:“那得去跟皇庭商量一下,禁止商人印报,这样的话,就能赚得更多。” 沈括点点头。 齐州。 在税务司和警署的重拳出击下,接连打击好些个名气甚大的贼寇,并且还拿下好些个豪绅,所以齐州现在变得是风平浪静。 如今去到郊外,随时可见,一队队皇家警察纵马在道路上疾驰。 因为在殿前司指挥使宋守约的改革下,将禁军慢慢并入警署,齐州瞬间成为警员最多的州府。 警署在这里的权力也是最大的,从巡防到抓贼,全都是警署一手包办。 但齐州不仅仅是贼寇的问题,还有债务的问题,但与青州相反,青州是官吏向官府索赔,而齐州却是官府向百姓索赔。 这都是青苗法导致的。 马家解库铺。 “洪小哥,真是多谢贵店慷慨相助。” 但见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向一个少年拱手道。 这少年正是洪齐。 洪齐赶忙拱手道:“黄员外无须多谢,咱解库铺也是要收利息的。” 对面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道:“是呀!这解库铺又不是做慈善的,你到时还不上,还得将土地送人,跟我有何区别?” “哼!” 那黄员外一摆袖袍,“我就是将土地白白送人,也不会让你这老狐狸得逞的。” 那中年人瞟了眼洪齐,“所以你就将自己送到猎人的嘴里去。” “我与你的债务已经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你就等着后悔吧。” 那中年人冷冷一笑,带着仆人,拿着钱便离开了。 马家解库铺虽然以重金收购了皇帝手中的债务,但也因此在整个京东东路扩张的非常迅速。 因为马家解库铺推出三年债约,跟房贷差不多,导致前一年因青苗法,而被迫从大地主手中借钱一等户、二等户,纷纷都将土地抵押马家解库铺,将钱贷出来,偿还旧债。 这令马家解库铺一战成名,让百姓习惯于跟他们打交道。 刚刚送走二人,正准备转身回店里去,忽听得一声喊,偏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短褐的汉子跑了过来。 洪齐拱手道:“原来是郑大哥。” 他出身市井,虽然目前已经是齐州最大的商人之一,但对待任何人,他都保持的非常谦卑,而且跟谁都能聊上大半天。 “洪小哥,这里一共两贯钱,你说过得,只要在这个月中旬之前还清,就不计这个月的利息。” “是的。” 洪齐笑着点点头,“不过郑大哥,你这上哪赚得这么多钱。” 那姓郑的汉子道:“外面现在有得是事干,只要咱肯卖力,这钱也不难赚,咱现在真不想欠别人的钱。” 洪齐笑着点点头,立刻招呼一个人来,给他办理债务手续。 马家解库铺愿意接受皇帝手中的那些烂账,主要张斐向他们承诺过,到时提举常平司会将青苗利拿出来,大型工程,帮助百姓恢复生计,他们会有偿还能力。 王安石也没有骗人,拿出不少钱来,投入到农田水利。 北郊外。 只见田边站着茫茫多百姓,他们都翘首望着远处一条沟渠。 忽听有人高喊道:“来了!来了!” 百姓们顿时踮起脚尖。 只闻远处传来哗啦一声响。 但见一道清澈的激流瞬间贯通了整条沟渠,这一整片田地,都将受到灌溉。 田边的百姓们顿时欢呼起来。 不远处的茶棚下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此二人正是苏轼和章惇。 苏轼看到那些欢欣鼓舞的百姓,却是叹了一口气。 章惇问道:“子瞻何故叹气?” 苏轼道:“我叹他们愚昧无知,被人狠狠戏弄了一番,还在哪里感动。” 章惇不明所以道:“谁人戏弄他们?” 苏轼问道:“章兄难道不知,这修沟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多问这句作甚。章惇嘴角抽搐了下,生硬地转移话题,“子瞻你这治水的手段,在我看来,是要胜过多数水利官,如今河北正在广招人才治水,子瞻可有想法?” 是金子真的在哪都会发光发亮,农田水利不是有钱就行,是需要技术的,而章惇在这方面不太行,好在有苏轼,他这一出手,将齐州河道治理的是井井有条,真的令章惇都心生敬佩。 正好大名府需要这样的人才,章惇想将苏轼推荐去大名府,也就是拉到王安石这边来。 “不去。” 苏轼语气非常坚决。 章惇好奇道:“为何?” 苏轼道:“你认为,若无公检法,这条沟渠还能成吗?” 章惇听他嘴里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就没有停过,当即也不爽了,有完没完,道:“难怪子瞻你一身本事,却在江南闲赋几年,今儿我可算是知道原因了。” 苏轼眉角跳了跳,这可是他一生之痛,站起身来,“检察院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告辞。” 言下之意,那是以前,现在我可是忙得很,一天两三个官司,还得抽空帮你治水。 昂首便出得茶棚,突然又回过头来,“这顿茶钱,就当是我的报酬吧。” 章惇愣了半天,笑着摇摇头,“如此人才,偏偏生得一张嘴,真是人无完人啊!” 但是他却没有想过,如果苏轼不认同这农田水利法,那他岂会出手相助,只是苏轼那张嘴,确实有些得理不饶人。 在他看来,你这青苗法将百姓的钱都收刮走,如今又以大善人的形象出现,这真是太讽刺了。 但话说回来,总比没有好。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六章 天道与人道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六章天道与人道整个京东东路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回归宁静,其实税务司才是关键原因,他们一方面狠狠打击了齐州的贼寇,真正做到张斐当初放下的豪言,草寇也得交税。 另一方面,也从侧面用武力威慑那些大地主们,地方权贵们,你们就是煽动民怨,老子也要将钱收上去,佛祖来了也挡不住。 而京东东路是从什么时候慢慢回归平静,不是公检法判决之后,而是官府有钱之后,因为有钱在手,任何问题都能够摆平。 百姓没有生计,直接砸钱进去修水利工程,创造就业环境。 你看范纯仁、钱顗他们,置身事外时,天天跟王安石讲大道理,但是身处其中后,不也是张口财政,闭口利息么。 不管是公检法,还是新政,本质上都是围绕着财政在转。 天下熙然,皆为利往。 当然,这只是一时的,只不过京东东路的权贵们,被税务司的彪悍给镇住了,这些家伙个个都是要钱不要命,而且手段也是卑鄙无耻,跟其它官署都不一样。 暂时他们只能是低调行事,但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展开反击的,这是一种长期的博弈。 而今年京东路也将体验税务司的终极洗礼。 上回免役税,那只是小打小闹,其实也没有多少钱,只是大家都认为,如果让你收上去,你们肯定会变本加厉。 事实就是如此。 今年京畿地采取税赋合一,分六档,最高一档,要征收百分之十五的总税。 这对于百姓而言,已经是见惯不怪,但问题就在于,这个总税,是根据收入来定的,这百分之十五,只针对富人,权贵。 京城的权贵,多如牛毛,赵顼对此是非常期待,河中府都已经创造出奇迹,京畿地不得打破神话啊! 可是,就在税务司展开工作的第一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就传到赵顼这里来。 “陛下,李豹那边方才传来消息,税务司查到有些大地主,偷偷将土地放置在昌王名下。” 一个护卫向赵顼禀报道。 “混账!” 赵顼当即是恼羞成怒道:“谁让他们去调查昌王的。” 有一说一,查到皇室头上,皇帝就不会跟你讲公平公正。 那护卫忙道:“陛下息怒,李豹没有调查昌王,他们查得那些地主,然后才发现他们将土地寄托在昌王名下。” 因为这个税法改革,是基于免役税,是免役税将这些官员、权贵全部算进来的。但王安石也不敢将皇室给算进来。 赵顼思索片刻,“能瞒得住吗?” 那护卫道:“李豹认为,这不太安全,因为那些查税的人,全都是拿赏金的,并非是李豹的心腹,他也不敢保证,这些人不会走漏风声。” “这个昌王,真是险些坏朕大事!” 赵顼皱了下眉头,道:“这样,你去告诉李豹,他们查到多少,如果属实的话,就按多少罚金给,朕也会马上让昌王将土地还回去,定要保证此事不要泄露出去。” “卑职遵命。” 没有办法,税务司的人都是拿赏金过日子的,人家调查这么久,终于查到这一笔滔天富贵,如果他们发现昌王将土地还回去,他们肯定知道这是上面告得密,人家肯定不愿意,所以这赏金还是得给,同时让昌王将土地还回去,反正就是不要闹到皇庭上去。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昌王坐上去,所有人官员都会将昌王往死里整,就是你哥哥整我们,我们就要整你。 赵顼马上去找到曹太后,这种事太要命,皇室外戚都别乱来,如果被查到的话,那就自己兜着呗。 总不可能为了面子,连钱都不要了吧。 韩府。 “咳咳.!” 韩琦在老仆地搀扶下,坐了下来,又向一旁的韩忠彦问道:“听说张三的夫人生了?” 韩忠彦点点头道:“听说那张许氏与他的那位妾侍,昨日各生下一名男婴,咱们要不要派人去道贺?” 韩琦道:“派个人送份贺礼去吧。” “是。” 这时候,宅老来到门前,“老爷,外面来了两个税警,说是给咱家送税单来的。” 韩忠彦道:“对了,税务司好像从今天开始,就要正式展开收税事务,首先是发税单,十月开始交税。” 韩琦点点头,又向那宅老道:“把税单拿来吧。” 那宅老道:“是,小人这就去拿。” “你方才没有拿吗?” “小人.。” “快去拿吧。” 韩琦一挥手,是苦恼地摇摇头,“都几十岁的人,还犯这种错误。” 韩忠彦讪讪道:“这也怪不得他。” 谁特么不长眼,往韩府送税单,是不要命了么? 那宅老当然是先问清楚韩琦的态度,再看要不要这税单。 很快,那宅老便回到厅堂,将一个精美的信封先递给韩忠彦。 韩忠彦拿着信封看了看,不禁笑道:“这税务司的税单可真是越做越精美了,都将还包上信封了。” 韩琦呵呵道:“这里面装着的都是金银珠宝,做精美一点,倒也合适啊!” “爹爹说得是。” 韩忠彦又将信封递给韩琦。 韩琦摆摆手:“拆开吧。” 韩琦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来,将税单拿出来,惊呼道:“竟有三张?” 韩琦道:“这么多吗?” “爹爹请看。” 韩忠彦急忙送上。 韩琦接过来,拉远一看,上面那一栏拦,各种选项,不禁都头皮发麻,“咱家有这么多种收入吗?” 韩忠彦也是一无所知。 韩琦递给那宅老,“你瞧瞧。” 那宅老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差差不多。” 韩琦问道:“是就是,不是就是,什么叫做差不多。” 那宅老道:“咱家是有这些收入,只是小人头回看到这么详细的划分,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韩琦呵呵道:“这税务司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曾府。 “你谁来告诉老夫,这上面赏赐指得是什么?” 曾公亮抖着税单,朝着自己的儿子和宅老问道。 那宅老忙道:“小人打听过了,好像是指官家的赏赐。” “岂有此理!” 曾公亮将税单往桌上一拍,道:“这税务司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连官家的赏赐都不放过。” 他虽公正无私,但也惜财如命,他不谈贪污受贿,但对自己的俸禄那是非常看重的,少一分钱,他也会去问个明白,那问他多要一点钱,可真是要了命啊! 其长子曾孝宗道:“父亲何不向官家说明说此事。” 曾公亮瞧他一眼,“税务司的顶头上司是谁?” “.!” 曾孝宗突然反应过来,税务司的上司不就是皇帝么。 曾公亮越想越心疼,“不过也得跟官家说道说道,皇帝赐赏给大臣,图得不就是恩情么,中间却还要收一道税,这这又是何必。况且这税已经收得够多了,至于连这点赏赐都不放过吗?” 齐楼。 “二位税警慢走。” 东主齐振向两个税警拱手道。 “打扰了!” 两名税警只是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他们一走,齐振便急急拆开来,来来回回看得好几遍,不禁就骂道:“这些个税警,真是恨不得将我家的粪桶也给算进去。” 最初免役税出来时,他们这些商人,还是非常支持的,因为可以免除衙前役,但现在算总税,一看税单,满脑都是脏话。 对任何人而言,交税都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老爷!” 店内的掌柜突然走出来,低声道:“我听说税务司专门调查有权有势之人,不管是在河中府,还是在京东东路,都有很多小商人偷偷摸摸少交一点,也没有人去抓他们。那些税警可都是要奖金过日子的,他们肯定是专门盯着大鱼。” 齐振听罢,突然斜目打量了下那掌柜的,道:“老刘,我听说税务司最爱收买你们这些管账的人。” “哎呦!老爷,我跟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出卖老爷你。” “那要是给你一万贯呢?” “一一万贯。” 那掌柜的浑身哆嗦了下。 “就知道你们都信不过。” 齐振怒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那掌柜的是一脸委屈,“咱这店都不值一万贯,谁会拿一万贯来收买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张家。 两个税警在门前,往里面张望着,又是面面相觑,这神情很是忐忑。 过得一会儿,只见李四走了出来,“二位税警有何事?” 其中一个税警道:“四哥,真是抱歉,咱不知道今儿贵府有喜事,上面又让我们.我们来给贵府送税单,你看这.。” 说着,他哆哆嗦嗦的将一份税单递上,这些税警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张三,到底税务司需要依靠检察院去起诉。 “没事,没事。” 李四接过税单来,又道:“二位先别走,今儿我家三哥双喜临门,上门者,皆有喜钱,喜礼。” “哎呦!这我们不敢,不敢。” 两个税警是一个劲地摆手,但双腿是纹丝不动。 “今儿这喜钱必须得拿,咱三哥高兴。” 很快,李四便招呼一个仆人,拿着两份喜钱洗礼。 “不多,图给喜庆。” “多谢!多谢!” 那两个税警手里掂量着,少说也有一百文,他们只是来送个税单,上别人家还得被骂,上这里还有钱拿,可真是不要太爽。 在昨天下午和傍晚时分,许芷倩和高文茵相继为张斐诞下一子,这令张斐高兴坏了,儿子都是其次,关键是两位夫人都安然无恙。 要知道张斐对于古代接生,是很没有信心的,昨天急得差点都尿裤子,尤其是高文茵生养的时候,足足一个时辰。 真是煎熬。 今天张斐直接拿出一万贯,去京城各寺庙,各道观,他完全不信这些,但昨天他也只能向着神明祈祷,怎么也得还愿。 大家闻此消息,是马上赶来,目前谁都清楚,张斐就是朝中新贵,这关系必须得维护好啊! 此时院内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当然,司马光、王安石二位也是往常一样,是同时出现在张家。 真是一段孽缘。 此时,二人正与许遵、张斐坐在内堂说话。 “二位对张三是恩重如山,这小子能有今日,全凭二位贵人的提携,不如二位给我这两位小外孙取一名。” 许遵向司马光、王安石道。 张斐连连点头道:“是呀!二位大学士也知道我的文化,基本也就是张三的水平。” 司马光呵呵一笑,“你知道你还不长进?” “没这天赋。” “我看你是没这勤奋。” “这是我为数不多赞成他的。” 王安石呵呵道。 司马光瞪他一眼,又向许遵道:“有仲途在,哪里轮到我们来取名。” 许遵忙道:“我这是有私心的,就想我这两位宝贝外孙,能够沾沾二位的贵气,愿二位能不吝赐名啊!” “行。” 王安石可没有司马光那么磨蹭,稍一沉吟,便道:“这大郎就叫做张兴,如何?” 张斐一听,心道,草!你这也太随意了吧,张兴跟张三有区别吗?我也能取啊!不禁问道:“王学士,这里面有何讲究吗?” 王安石道:“令郎生于国家兴盛之际,单名一个兴,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许遵呵呵笑道:“好好好!兴,兴,好一个兴啊!真是大道至简。” 兴?新?张斐顿时反应过来,你还真会取名,点头道:“好,就叫张兴。” 说罢,张斐又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哪里听不出王安石这弦外之音,而且王安石还强调大郎,那他只能给二郎取名,是要压他一头,他捋了捋胡须,“二郎不如就唤作补之?” 张补之?你这这又太拗口了吧?你两个是成心在玩我吧。张斐都有些晕。 司马光道:“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这世上之事,最难莫过于损之余者,补之不足者。乃因人之道,是损不足以奉有余。” 说到这里,他余光瞧了眼王安石。 这番话,张斐是知道的,出自道德经,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使得他非常敬佩老子,那时候就能说出这一句话,简直不可思议。 自然的规律,就如张弓射箭,弦拉高了就把它压低一些,低了就把它举高一些,拉得过满了就把它放松一些,拉得不足了就把它补充一些。自然的规律,是减少有余的补给不足的。可是社会的法则却不是这样,要减少不足的,来奉献给有余的人。 真是言简意赅,吊翻天的存在,在张斐看来,真是胜过世间一切哲理,因为这一点几千年下来,古今中外,是从未变过。 而老子对于圣人的看法,就是要以天之道治国。 幸亏这句话没有成为圣人的标准,否则的话,还真就没个圣人了。 很明显,司马光就是在讽刺王安石的新政,不过是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大白话来说,就是损民之利,为国敛财。 王安石顿时怒气翻腾,他倒也不敢说,自己是奉行天之道,他认为自己是劫富济国,而非是贫,但他的理念,也不是要去劫贫济富。 取个名字而已,你也要借题发挥。 欺人太甚啊! 司马光心想,不是你开始得吗?又道:“而其父的法制之法,只是捍卫个人正当权益,是保不足,却无补之。再者说,其兄单名一个兴,寓意国家兴盛,弟辅兄,补之则兴也。” 这番忽悠下来,张斐还真tm就信了。 但王安石很不爽,补之则兴,你这是赤luoluo地强j我的新政啊!道:“我说君实,这亲兄弟一个单名,一个双名,是何道理?” 古代取名,要么就都单名,要么就都双名。 司马光道:“你可以改为双名。” 王安石怒哼道:“为什么是我改,我先取的,你应该随我,弟也应该随兄。” “是你不懂长幼在先。” 司马光暗示自己比王安石要大两岁,你却争着帮大郎取名。 王安石哼道:“能者居上。” 司马光反驳道:“德为先。” “你为私德,吾为天下?” “私德尚无,何谈天下?” “二位,二位莫要再争。” 许遵已是满头大汗,后悔他们来取名,赶忙劝说道:“一单一双,也是不错,这单双不缺,吉利,真是吉利。” 他们两个的脾气,让他们任何一方认怂,都是不可能的,只能照单全收。 张斐也是连连点头,心里委屈死了,你们拿我儿子来吵,你们可真是好长辈啊! 王安石道:“不行,他说什么补之则兴,是诚心要压我一头。” 司马光道:“你抢在前面说,不也是想压我一头吗?” 王安石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在朝中,他司法改革磨磨蹭蹭,却又嫌我太快,跟你这人就没法讲道理。” “事关天下人,慢一步,何错之有?”司马光双袖一摆,理直气壮道。 “你那是慢吗?你那是不准别人比你快。” “在司法改革之前,我就没有劝过你三思而行吗?你这人就是不听劝。” “说得你好像听劝似得?” “我为何不听,每每遇到问题,我都虚心向张三请教。” “我也请教过。” 王安石手指张斐,“张三,你来评评理。” 司马光道:“张三,你尽管说,公平公正地说。” “我!” 张斐瞧了眼王安石,又瞧了眼司马光,一脸为难之色。 这时,李四突然在门前道:“三哥,家里来贵客了。” “这就来。” 张斐顿时如蒙大赦,又向司马光、王安石道:“二位,我先去招待贵客,失陪,失陪。” 也不等他们回话,张斐一溜烟跑没影了。 出得门外,张斐又向李四道:“李四,是不是官家派人来了?” 李四摇摇头道:“不是的,是税务司派人来给咱家送税单了,俺本来不想叫三哥的,可是见到三哥在里面好像挺为难的,所以才那么说的。” “李四呀!” 张斐重重一拍李四的肩膀,“可以呀!最近你是越来越机灵了。” 李四嘿嘿一笑道:“都是跟三哥学得。” 来到前院,张斐突然发现这气氛有些不对劲,不管是富商,还是官员,都三五聚在一起,埋头嘀嘀咕咕的。 他悄悄来到陈懋迁、樊颙身后,“各位在聊什么,神神秘秘的。” “三郎来了。” 几人神色各异。 张斐瞧他们一眼,笑道:“你们应该是在谈论税单吧。” 陈懋迁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三郎。” 樊颙道:“三郎,之前免役税还不觉什么,如今算总税,这钱可是不少啊!” “谁说不是呢。” 张斐拿起那张税单,“这税务司可真是不长眼,我这大喜之日,他们竟然上门给我送这玩意,可真是!” 樊颙讪讪一笑,“那是,那是。” 心想,你装什么装,这不都是你弄出来的么,普天之下能够将税单弄得细致的,也就只有以细著称的张大珥笔。 陈懋迁眼眸一转,道:“三郎,可别怪咱没有提醒你,税务司那三板斧,京城是人人皆知,很多人都不留账目,亦或者都让自己的亲人管账,税务司想要查账,可就不是那么容易。” 张斐笑道:“这不管我们检察院的事,我们检察院就只看证据,故此各位大可放心,只要你们想得到逃税的手段,且让税务司查不到证据,那我保证不会被告的。” 陈懋迁赶忙道:“哎呦!三郎可真是言重了,我们都是良民,哪敢逃税,呵呵呵!” 一群人在那里尬笑。 “三哥!” “张三!” 忽听得两声熟悉的叫喊。 张斐急急回头看去,但见曹栋栋、马小义手持马鞭,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随后又见符世春优雅从容地走了进来。 “你们三个何时回来得?” 张斐顿时是喜出望外,激动地走了过去。 马小义道:“俺们刚回来的,听闻三哥你一天生得二子,便连家都没有回,就过来道贺。真是恭喜,恭喜。”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张斐笑着点点头道:“多谢!多谢!”说着,他又纳闷道:“可是我没有听说朝廷召你们回来?” 曹栋栋道:“是我爹爹让我回来,掌管京城的警署。不过这样也好,我爹去了西北,我可不想在那里待着了。” 马小义道:“俺爹也让俺回来,顺便看着家里的买卖。” 张斐稍稍一愣,便反应过来,曹评肯定还是不放心他们独自闯荡,还是希望他们跟自己在一块。 这一点,唯有符世春知晓,他只是向张斐尴尬地点了下头。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曹评并不看好他们。 曹栋栋那双贼眸子,突然左右张望起来,“我那高嫂嫂呢?” “你高嫂嫂.!” 话一出口,张斐皱眉道:“什么意思。” “咳咳,我.我是想问我那两个小侄儿呢?能否让我来瞧瞧。” “现在还小,不方便抱出来,过些时候再来看吧。” 张斐不爽地瞪他一眼,“走走走,我为你们接风洗尘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七章 东南风起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七章东南风起说真的,见到曹栋栋这三个臭皮匠回来,张斐还是非常开心的,其实他在北宋也就这么几个好友能够说得上话,其他人,要么是生意伙伴,要么是政治伙伴,虽然关系不错,但来往的目的,还是以各自利益为先。 不过,这接风洗尘倒是假的,这两杯酒下肚,张斐就在打听河中府的情况。 不问还好,一问,曹栋栋和马小义立刻是争先恐后的说了起来。 当时他们去到京兆府,直接就将那群地痞流氓,公子少爷,小偷强盗,统统都给撸平了。 其实在河中府他们也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都是张斐有计划的推动,是一波一波的去干,后来张斐回来了,他们这三个臭皮匠没人管了,然后就彻底杀疯了。 “张三。” 曹栋栋突然一抹嘴,又是一掌拍在张斐肩膀上,“我看那苏小先生有逆反之心,不可信也。” 符世春听罢,顿时扶着额头。 张斐撇开他的脏手,问道:“衙内此话怎讲?” 曹栋栋道:“就是因为他挡着,故此我们警署始终无法深入到乡村里面,现在官府想干啥,还是得通过那些乡绅,而不是通过咱们皇家警察,你说他是不是内奸。” 符世春道:“衙内,你可别瞎说,在河中府咱们努力三年,也只能在乡村边缘徘徊,而去京兆府才一年左右,当地许多乡民都不相信咱们,不依靠乡绅,如何治理。” 曹栋栋哼道:“你不去做,咋知道不行,如今咱们回来了,那边的皇家警察想要再进乡村,可真是难上加难。” 符世春一翻白眼,懒得跟这厮计较。 张斐道:“关于乡村方面的事宜,我走之前,不是已经定下乡约吗?” 符世春道:“故此他们利用这乡约变得更加保守,而履行乡约的义庄,更多是与官府联系,到底是官府拨钱给义庄,而不是公检法。 他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跟我们作对,但还是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公检法干预乡内事务。不过他们也不敢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 曹栋栋煞有其事地说道:“他们这就叫做卧薪尝胆,现在咱们强大,他们被迫避其锋芒,可一旦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对付咱们的,咱们得先发制人。” 马小义点点头道:“我赞同哥哥的话,他们对咱们皇家警察可是一点也不友善。” “慢慢来吧!” 张斐微笑地点点头,“这种事是很难一蹴而就的。” 其实他是非常乐意见到这种情况,毕竟他不在那里,如果让皇家警察一家独大,难道就不会出问题? 他走之前,给当地留下一部乡约,一个义庄,其目的就是让他们两边相互制衡。 到底皇家警察也能够变成恶警,他从来不会天真的认为,皇家警察个个都是正直善良的人,一生都不会做坏事。 不管是在朝中,还是在地方上,张斐其实都是采取一种均衡策略,不会让别人一家独大,但也不会让公检法一家独大。 因为他不是要权倾朝野,说实在的,他也没有那么本事,他就只敢守住公检法这一亩三分地,他的目的是要推行公检法,那么任何一方一家独大,都不符合他的利益。 只有当局势比较均衡,双方难分胜负时,公检法才能够快速发展,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就能够迫使他们寻求公检法来解决问题。 一旦出现一家独大的情况,第一个干得对象,肯定是公检法,如果让王安石跟历史上一样,权倾朝野,他绝对会干死公检法,这都不用怀疑,包括公检法自己,这到底是一个封建社会。 在乡绅这一步棋,张斐一直在乡村外面徘徊游走,给予那些乡绅危机感,其实也是利用乡绅来监督公检法。 曹栋栋他们在这里只是喝了个开胃酒,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去白矾楼找他们的狐朋狗友,吹牛逼去了,他们到底也算是凯旋而归,这在衙内界是极为罕见的。 张斐也懒得去招待陈懋迁他们,他们现在一门心思想都扑在那税单上,他只要过去,陈懋迁等人肯定是想尽一切办法,从他嘴里挖一些消息来。 于是他又返回后院,见许遵与许多同僚坐在里面聊天,却不见王安石和司马光,估计是已经走了,他们两人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官员也是来打探检察院的口风,因为税务司目前来说,还是铁板一块,官员暂时无法渗透,而唯一能够制衡税务司的,就是公检法,如今有个这么好的借口,他们当然要来探探风。 王安石、司马光能喜欢这种场合么,别看他们碰面就怼得你死我活,但在很多事情方面,看法还是非常一致的。 张斐也没有去凑这热闹,又偷偷溜回自己的小院。 “夫人!” 张斐先是来到高文茵的屋内。 “嘘!” 这才刚刚进门,高文茵赶紧抬手制止他,那惊恐的表情,吓得张斐都屏住了呼吸。 什么情况? 高文茵又指了指身边睡着的小婴儿,示意儿子刚刚睡着。 张斐如机器人般地点点人,然后迈着猫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忽然,高文茵又抬手阻止他。 张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高文茵抬手轻掩唇鼻,细眉微蹙。 张斐眨了眨眼,然后抬起袖手来,闻了闻,这才反应过来,是指他喝了酒,欲哭无泪地指了指门外,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出得门去。 这门一合上,他便是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文茵只要生了孩子,那我一定是排名第二,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夸张。算了,还是找去芷倩吧。” 这许芷倩跟高文茵完全相反,自从生下儿子来,高文茵那脸上的幸福感愈发浓烈,儿子几乎一直都留在身边,自己细心照顾,亲自喂奶,在旁伺候的老妈子都插不上手。 许芷倩就是一脸解脱,可算是熬过来了,儿子的话,一般是交给奶妈照顾,其实许遵和张斐也都不放心她照顾。 工作上,许芷倩是非常细致的,但是生活上,许芷倩一向都是马马虎虎。 见到张斐,许芷倩非非常开心,赶紧招着手,示意他坐到床边来,“听说今儿税务司开始发生了税单。” 张斐点点头,又是笑问道:“你为何这么激动。” 许芷倩又急急问道:“那你说,他们都会如实交税吗?” 张斐摇摇头道:“当然不可能,总会有人想办法逃税的,而且越富的人越会逃税。” 许芷倩道:“是因为他们交得多吗?” 张斐点点头道:“根据税法来说,一年收入三十贯,才缴纳好像一贯多钱,但如果是一千贯的话,就是要缴纳两百贯左右,这可是天差地别啊!” 许芷倩眼眸一转,道:“这么算下来,查税的时候,我已经出月子了。” 张斐这才反应过来,呵呵笑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保养好身子,到时来检察院跟着我混,官是当不了,但吏肯定是没有问题。” 许芷倩顿时是眉开眼笑。 她其实也没想着当官,她就是非常喜欢工作。 在她怀孕的这期间,是一个大案接一个大案,可是将她给急坏了,如今可算是能够重出江湖。 只要还存在收税,那么偷税漏税逃税,就永远不会过时的。 税务司就是做得再狠,做得再绝,也不用担心,他们这些税警会没事干的。 况且,税务司是在公检法下进行,这对他们是有约束的,不像以前跟百姓征税,说多少就是多少,你不给你试试看。 这其中有很大的博弈空间,就看谁的手段更加高明。 当然,这也是那些权贵暂时无力反驳的一个关键原因。 免税特权没有减少他们的,同时他们的俸禄只缴纳百分之三,即便是收总税,这一点也不变,只是说以外的财产,就得按照总税的标准来征。 即便如此,这新税单出现,依旧引发很大的议论声。 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全都在议论这事。 并且引发很多诡异的现象,包括算盘涨价,以及算学馆、律学馆的报名人数直接翻倍。 因为这个税单太细致,很多大地主家,都看得是云里雾里,他们又不想找事务所,这财不外露,而且税务司又是无孔不入,他们只信任自己的亲人,于是让自己儿子去算学馆学习,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家里必须要有一个人精于算账。 律法就更加不用说,要避税,就必须精通税法,律学馆自然也是首选。 不仅如此,皇室内部也在议论纷纷。 因为赵顼要求昌王,以及皇室中其余的人,将寄在他们名下的土地,全部都还回去,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 “大娘娘勿怪!” 赵顼搀扶着曹太后,解释道:“其实孙儿也不想逼着二弟将土地还回去,但孙儿得以大局着想,目前国家财政已是危如累卵,税务司正在努力为国家收税,所以孙儿才逼不得已这么做。” 曹太后脸上露出慈善的微笑,轻轻拍了拍赵顼的手背,“官家无须解释,老身非常明白,也认为官家做的很对,昨日老身和你娘已经教训过颢儿。”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但是官家,你也要记住一点,这天恩亦属法外之恩。” 赵顼点头道:“大娘娘的教诲,孙儿必当是铭记于心。” 其实曹太后的意思非常明确,你以身作则,去帮助国家恢复财政,这当然是可以的,皇室里面的人也应该配合你。但是你自己不能信以为真,如果一切都按照法律行事,那些大臣为何忠诚于你。 正是因为你有法外开恩的权力,大家才会忠诚于你。 关于这一点,赵顼本也没有忘记,不管是程昉,还是刘仁赞,都还是保住了,其目的就是要确保,皇权是凌驾于法律之上。 皇室尚有对此不满,朝中就更是如此,尤其是曾公亮,对此是非常不满。 在例行会议上,曾公亮就非常干脆地说道:“陛下对于臣子的赏赐,乃是施天恩于臣,可是税务司却在这天恩之上,还要收一道税,这无异于是冒犯天恩啊!” 司马光、文彦博他们都是忍俊不禁。 曾公亮小气,爱财,这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 他发飙,那在情理之中。 虽然司马光、富弼他们对此有些不耻,但他们可不会因此去得罪曾公亮。 曾公亮虽然支持王安石很多的政策,尤其是在军事方面,但在一些政策上,跟保守派的理念又比较相近。 两边都不会为了这事去得罪他的。 赵顼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他还真不知道,这太细节了一点,他没有关注。 王安石立刻站出来道:“根据税务司的新税法,确实有写明,无论是朝廷的赏赐,还是雇主的赏赐,都必须算入其中,但这里面是否包括陛下对于臣子的赏赐,倒是没有指明。” 赵顼问道:“王学士可知其中原因?” 王安石立刻道:“臣并不知道。” 赵顼又看向其他人。 司马光他们皆是直摇头。 曾公亮原以为皇帝是知道的,可一看这情形,皇帝好像是真不知情,他不禁纳闷,税务司有这么大的胆子吗?竟敢私下决定。 赵顼也真是一头雾水,只能将刚刚上任的新税务使邢工叫来。 “卑职参见陛下。” 相比起上任税务使李禾,这邢工是长的三大五粗,没有李禾那种精明强干的感觉。 “税务使。” 赵顼问道:“朕听闻你们税务司对朕给臣子的赏赐,也要进行征税。” 邢工迟疑了下,然后回答道:“回禀陛下,税务司并非是针对陛下对大臣的赏赐,而是针对所有的赏赐。” 曾公亮顿时是怒目相向。 嚣张! 真是太嚣张了。 赵顼神情不悦道:“这是为何?” 邢工道:“陛下恕罪,我们税务司也是依法刑事。根据税法规定,假设甲将钱赏给乙,二人又非亲非故,税务司就必须对此进行征税。” 为什么强调非亲非故,因为税务司的对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户人,只要你不分家,税务司算得就是这一户人的总收入,爹爹将钱给儿子,是不需要交税的,但你给别人可就要交了。 基于这一点,暂时是没有遗产税的说法。 只有强调个人财富,才能够征收遗产税。 赵顼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否则的话,其他人都会用这种方式是来逃税。” 如果雇主将工资全部改为奖金,那人家是不是都不用交税。 曾公亮咄咄逼人地问道:“这里面就非得算上陛下对于臣子的恩赐吗?” 邢工没有做声。 赵顼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邢工这才说道:“如果不算陛下对臣子的恩赐,许多税法就难以执行。” 赵顼问道:“此话怎讲?” 邢工道:“假设陛下赏赐臣子一片土地,那这一片土地生长出来的粮食要不要交税?假设陛下赏赐臣子一座宅院,那这座宅院在今后的交易中要不要交契税?假设陛下赏赐臣子一匹骏马,这匹骏马是否要上缴车牌税? 我们税务司在税单的解释,全都是依照税法去写得,除非改变税法,但这不是我们税务司可以决定的。” 别看这厮生得比较粗糙,但说话却非常严谨,跟那李禾是一脉相承。 税务司没有立法权,是执法机构,税单上的说明,只是让百姓更好理解税法,而不是在自创税法。 在免税特权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几品大臣,免除多少地税,都是有说明的,但没有说明皇帝赏赐的土地是免税的。 赵顼脑海里面又想起曹太后的话,不禁瞧了眼富弼,暗示他,那就改吧。 富弼对此很为难,他不想跟曾公亮发生冲突,但是他又觉得,交点税又怎么样,为了这点点问题,就跑去修法,那这个太不尊重立法会了。 关键,邢工说得很对,一个赏赐,会影响到方方面面,修得话,就一定要非常谨慎,否则的话,大家都会利用这一点来逃税。 曾公亮瞄了眼富弼,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关键他的抱怨并没有引发司马光他们的共情,单单为了他个人去修法,传出去不太好听,赶忙道:“陛下,臣只是不明白此中原因,并非是要修改律法,还请陛下恕罪。” 赵顼也了解曾公亮,比较好这一口,于是道:“难道卿深明大义,这样吧,朕今年多赏赐你们这些股肱之臣。” 曾公亮赶忙道:“老臣愧不敢受。” “这是应该的。” 赵顼笑着点点头,“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就将邢工使退。 这邢工一走,文彦博突然站出来,道:“陛下,我们御史台收到消息,有一支从江西来的商团,在途径徐州时,被徐州被发运司给扣押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面露诧异之色。 赵顼好奇道:“为何?” 文彦博道:“因为这支商团是有东南六路的百姓乔装打扮的,其真实目的是要上京城告状。” 赵顼又问道:“告什么状?” 文彦博瞟了一眼王安石,道:“就是状告发运司、提举常平司,利用均输法、青苗法在东南六路盘剥百姓,聚敛财富,以至于东南六路民不聊生。” 王安石听罢,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立刻站出来道:“这都已经民不聊生了,朝廷却没有受到一点消息,难道你们御史台的御史都在游山玩水吗?” 文彦博道:“这我也不大清楚,但我想这么多百姓要上京告状,定不是空穴来风,何不让他们来京,且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道:“陛下,一群百姓怎么能够做到乔装打扮,经过重重阻碍,直到徐州才被人发现,这显然是有人怂恿百姓作祟,意图诬蔑新法。” 司马光道:“这是黑是白,一审便知,王学士何故这般激动。” 王安石愤怒道:“我激动乃是因为有人总是想尽办法诬蔑新政,阻碍新政,没完没了,干脆我们制置二府条例司今后住到皇庭算了,什么事都不干了。” 赵顼见王安石真的动怒了,赶忙道:“二位都说有道理,是黑是白,一审便知,但也不能养成,动不动就上京告状的风气,这样吧,先将那些人遣返回去,到时朕再派人前去审查。” 文彦博岂不知皇帝的小心思,将人遣返回去,你还会不会派人去调查,立刻道:“陛下,他们已经到达徐州,距离京城也不过十天的路程,而东南六路事关我朝财政命脉,这么多人上京告状,定非小事,陛下该慎重应对啊!” 司马光道:“倘若地方官府能够为他们伸冤,他们也犯不着来京城。” 赵顼正欲还说什么,王安石突然道:“陛下,既然文公和司马学士都这么说了,臣也支持让他们上京,这公道自在人心,臣无惧也。” 赵顼不禁惊诧地瞧了眼王安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安石认为要么别审,将那些人好好惩罚一番,要审就在京城审,要放到扬州审,派去的人,肯定会有司马光他们的人,这可真是太危险了,京城好歹有张斐在。 赵顼也反应过来,于是点头道:“好罢!下令让徐州放人。” 文彦博立刻拱手道:“老臣遵命。” 会议结束后,王安石怒哼一声,然后气冲冲地离开了。 富弼他们都感到很懵逼,相比起前面几桩答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件,你至于甩脸色给我们看吗? 出得皇城,王安石是直奔张家。 目前张家是喜事一桩接一桩,前日那穆珍又为许家生下长孙,不到半月,家里就添了三丁。 许遵乐得做梦都笑醒,而且他也效仿张斐,选择休假,完全没有心情工作,在家享受天伦之乐。 当王安石来到张家时,还遇到不少人上门道贺,顿时令他有些尴尬。 张斐见他神情不对,赶紧将他请到书房去。 来到书房,王安石顿时破口大骂道:“这些小人,就会暗中使绊子,我饶不了他们。” 张斐问道:“王学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安石立刻将告状一事,跟他们大致说了一遍。 张斐听罢,不禁也皱了下眉头,“王学士,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大问题。” “若出了大事,我会不知道?” 王安石道:“这新政在执行过程中,肯定会遇到一些小问题,只是有人要借题发挥。” 张斐不太信道:“若只是小问题,王学士至于这般生气吗?” “你不懂。” 王安石道:“他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张斐一头雾水道:“我我还真不懂。” 王安石道:“今天政事堂要进行职位轮换,我已经打算推荐发运使薛向担任三司使,而他们在这节骨眼上给我闹这一出,摆明就是要阻止薛向出任三司使。”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八章 重大危机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八章重大危机“阻止薛向?” 张斐有些懵,他对于这方面,还真不是很了解,但是他认为,东南出问题,也不是什么意外,要不出问题才是奇迹,于是道:“王学士,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新政肯定是要经过调整的,因为在执行的过程中,不可能说一点纰漏都不出,有人告状,也是正常现象。” 他说得比较委婉,其实就是暗示王安石,人家不一定是针对薛向,肯定是真有问题。 “此事绝不会有错的。” 王安石非常自信道:“寻常百姓,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江南西路抵达徐州,这里面一定有不少人在暗中支持,他们的目的,也一定是要对付薛向。 当初我举荐薛向出任发运使,就遭到很多人阻止,他们怎么可能允许薛向出任三司使。” 这方面的事,张斐还真不是很懂。 但其实这一回宰相职位变动,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朝廷格局,已经渐渐形成,而变法的趋势,也渐渐变得清晰,各方势力暗中筹备着。 然而,三司使一职,对于各方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 王安石是志在必得。 在他看来,司法大权几乎是被保守派控制着,他是在里面只有张斐这一根独苗,而且还是半卧底那种,那么财政大权他是志在必得。 最初吕公著能够担任三司使,也是他举荐上去的,可哪里知道吕公著从开封府上位之后,就直接偏向保守派。 王安石对此是非常不爽。 除此之外,还有陈升之,也是如此,在枢密院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枢密院今年轮换也是非常重要的。 对于保守派而言,制置二府条例司已经控制住司农寺和太府寺两大财政机构,如果再掌控三司的话,几乎所有财政大权,都在被他控制着,关键薛向的人品,是儒家大臣都不喜欢的,他们都将薛向视作那种典型的真小人,让薛向出任三司使,更是所有保守派都不想见到的。 张斐也懒得去问明白,这种事,也很难问得明白,因为主观意愿太过强烈,直接问道:“不知王学士希望我怎么做?” 王安石道:“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薛向,且不能影响薛向在明年出任三司使。” 言下之意,在此案中,必须要给薛向一个非常正面的结果。 张斐讪讪道:“王学士,这这恐怕是有些难度,如果薛向杀人放火的话,那.那我也保不住他啊!” 王安石道:“这你且放心,薛向个人是绝无任何问题的,只是有人恶意造谣诬蔑他,他们肯定是拿执行方面的一些问题,来攻击薛向,攻击新政。 正如你所言,任何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肯定会出一些问题,只要加以改正就行,但那些人期望借题发挥,攻击政敌。” 张斐稍稍点头,“具体怎么做,还得等我先了解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够下最终决断。但如果只是政策执行方面的问题,那我一定会保住薛向,同时维护好新政,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王安石稍显诧异地瞧了眼张斐,似乎没有想到张斐会答应的如此果断,但旋即又面露微笑,“我果然没有信错你,之前官家还想打发会原地审理,但我心想,还不如放在京城,让你来审。” “多谢王学士信任。”张斐拱手一礼,又是信誓旦旦道:“也请王学士放心,对于新政,从始至终,我都是非常支持的,我也相信唯有贯彻好王学士的新政,才能够使得国家变得强盛,他们针对新政的诡计是不会得逞的。” 王安石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确实。 从头到尾,张斐都在支持新法,虽说有时候会劝说王安石小修小改,但总体来说,张斐都在捍卫着新法,未有让保守派的人得逞,即便是小修小改,也没有脱离王安石的目的,就是充实国库,财政还是往好的方面在走。 在得到张斐保证后,王安石是心满意足地离开。 那边许遵在应酬完前来道谢的宾客后,就赶了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王安石突然上门,这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张斐将此事如实告知。 许遵听罢,抚须道:“虽然老夫也是非常支持新政的,但你答应的未免太过着急,那边的事,那边的人,你尚不清楚,万一其中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你到时如何护着王介甫?” 目前什么都不清楚,你就给人保证,显得有些不成熟,这也令许遵感到有些疑惑,张斐在抉择方面,还是比较老练,不大可能会放这种低级错误。 张斐解释道:“因为我没得选,我必须要保住新政,现在说的话,反而能够更赢得王学士的信任,到时在审理的时候,若遇到一些问题,也更能够说服王学士接受我的条件,去完善新法条例。” 许遵好奇道:“你为何没得选?” 张斐道:“如果没有新政,谁还会稀罕公检法,包括司马学士身边的刘侍郎、齐庭长,等等,他们内心其实并不支持公检法,只是无奈为之。” 许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公检法在朝中,只是赢得部分官员内心的认同,许多官员,还是打算利用公检法来对付王安石。 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就是他们无法掌控公检法,简单来说,上得皇庭,就不是他们说了算,这令他们始终心有疑虑,并非是真心实意地去认同公检法。 “那如果其中真有违法的行为,你打算如何应对?” 许遵深表担忧地问道。 张斐道:“我知道岳父大人在担心什么,但是我绝不会违反规则的,我会以合法的程序,来追求我想要的结果,绝不会贻人口实。” 许遵稍稍点头,“你有打算就好。” 其实这不是打算,而是没有办法,张斐必须要维持朝中的均势,不然的话,公检法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真别看目前公检法好像推广的非常迅速,但那只是空中楼阁,从乡绅的态度就不难看出,社会的基础,还是乡绅,社会结构和治理体系,也并未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所以,没得选。 而此事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也是在意料之外。 因为均输法主要是在东南六路执行,完全就是薛向一人说了算,吏治的问题,定会暴露无遗,在执行的过程,缺乏监督,肯定会出问题的,苏轼、苏辙,范纯仁,曾都反对过,也因此被贬。 故此是在情理之中。 但是,这竟然文彦博先提出来的,而事先张斐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真是离谱。 这种事,哪怕早一天得知消息,也可能会影响到最终的结果。 这又是意料之外。 张斐马上将李豹找来,他能够屡屡得胜,情报是至关重要的,但这一回,情报系统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一般。 “这可真是冤枉啊!” “豹哥,我.我这都还没有说完,你就喊冤枉了,我记得我很早就让你往扬州调人,这么多人乔装成商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吧。” 张斐很是郁闷道。 李豹立刻道:“当初你的确是布局京东东路和扬州,但是后来你自个又跑去西北,弄得我们是手忙脚乱,而扬州检察院那更是半死不活,后来苏子瞻离开后,就直接销声匿迹。 之后,京东东路因青苗法,闹得沸沸扬扬,熙河开边又调派不少人手过去,当时我没有办法,只能从江南调人去京东东路,关键税务司是靠奖金生活,扬州税务司根本发展不起来。” “呃嗯,也是。” 张斐讪讪点头,当初他预计自己是要去扬州的,结果跑去西北,结果又是熙河开办,京东东路暴雷,河北又出问题,这人手有限,只能彻底放弃江南,问道:“那你究竟知道多少?” 李豹摇摇头道:“我是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我们在那边一个人都没有吗?”张斐困惑道。 李豹道:“倒还留有一些人,但是均输法不同于青苗法,是东路买,西路卖,如果要想知道具体情况,必须在东南六路都有不少探子。” “这倒也是。” 张斐点点头,心道,这均输法的盘子太大,连暗中监视都难以监视得了,里面能没有猫腻吗? 这时,李四突然走了过来,在张斐耳边小声道:“三哥,司马学士来了。” 这事怎么紧要吗?就连司马光都急着来找我。张斐眉头一皱,又向李豹道:“你立刻派人密切监视此事。” 李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张斐马上去到前院。 “张三见过司马学士。” “嗯。” 司马光面色凝重,道:“你先坐,我这有事要与你说。” “是。” 待张斐坐下之后,司马光直截了当地问道:“王介甫可有来找过你?”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又道:“关于徐州的事?” 张斐又点点头。 承认的非常干脆,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双面卧底。 司马光继续问道:“他来找你,是希望你来审理此案,并做出对他有利的判决?” 张斐点点头道:“大概是这意思。” 司马光问道:“那你可有答应他?” 张斐道:“我现在对此是一无所知,王学士自己也不清楚,这我怎么可能会答应他。” 司马光点点头,道:“其实我此番过来,是告诉你,关于此案可能不会交给公检法来审。” “是吗?” 张斐心中一凛,随后又补充道:“但是王学士说,这会交给京城公检法来审理。” 司马光道:“官家只是说允许那些人上京告知,也是将此案放在京城审理,但并没有指明交给公检法。而此事一直都是御史台在秘密监视,我事先也是一无所知,所以他们都认为,该交给御史台审理。” 张斐瞧了眼司马光,表示怀疑道:“就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司马光迟疑片刻,抚须道:“我也不想瞒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朝中许多大臣,认为你始终是偏向王介甫的。” 该死的,他们这回怎么学聪明了,不挑拨公检法跟新政斗了。张斐暗骂一句,嘴上却是故作不满道:“如果他们认为我偏向王学士,那可以弹劾我,这种说法,真是太侮辱人了。” 司马光笑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偏向王介甫?” “呃。”张斐讪讪道:“司马学士,我那么做的目的,你是最清楚的,我是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制造更大的问题。 就说上回程都监一案,我承认,实在是要定程都监的罪,也不是做不到,但问题是,判决之后,可能执行不了啊。 这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令公检法丧失权威,得不偿失。再说皇城司的案件,我也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司马学士,你弹劾皇城司那么多回,有哪回取得这般成功。 竟然怀疑我,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激动。 司马光道:“我若不信你,又何必急着来告诉你此事。关于他们对你的怀疑,我也为你解释过,而且这事最终没有商定,故此我来此,也是想听听对此事的看法。” 张斐耸耸肩,云淡风轻道:“我的看法始终如一,我们只是秉公执法,而如这种案件,并非是刑事案件,上面要交给哪个官署去审,这我是真的无所谓,其实前面几个案子,我都不想掺合,实在是他们硬塞给我。 如今他们的这种说法,可真是令人寒心,下回别落在我手里,到时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背叛,真是岂有此理。” 司马光呵呵道:“好了好了,你也别说这些气话,他们也只是说那么一嘴,我来此是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张斐收敛几分怒意,道:“就事论事,我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有什么看法,要不是王学士来找我,我也不想审理此类案件,更别说最近我还想多陪陪妻儿。” 司马光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此案还是交由御史台审理。” 张斐道:“我完全遵从司马学士的决定,其实此类案件,都应该交给御史台,或者大理寺去审的,最好是别交给公检法,道理很简单,政策上的抉择失误,并不是违法行为,执行中的纰漏,也不一定是违法行为,赏罚还是应该交由行政决定。” 司马光稍稍点头,又道:“那些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张斐半开玩笑道:“那可能还得过两天才能消气。” 司马光听罢,也就放下心来。 送走司马光后,张斐不禁搓了搓额头,“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之前河北水兵的案件,皇城司的案件,张斐是真不想去触碰的,因为这两个案件都涉及到皇权,是非常棘手的,也是目前公检法的禁区。 但此案不同,此案完全是新旧党争,如果将公检法抛开,必然又会回到党争的老路上,双方一旦开始刺刀见红,那么谁还会在乎公检法。 这是张斐一直在极力避免的情况,为此他也做出过很多妥协。 傍晚时分,他便赶去王府,然后将此事告知王安石。 王安石听罢,当即冷笑道:“你现在应该看清楚司马老贼他们的真面目,公检法不过是他用来对付我的武器,与公平公正是毫无关系,一旦他们认为公检法无法满足他们的需要,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公检法,而并非是认同公检法。” 张斐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此时此刻,这个还真不好反驳。 王安石又道:“我看这司法改革应该到此为止,如此自欺欺人,有何意思,到时我安排你进入制置二府条例司,协助我制定新法条例,以你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待在那里。” 张斐听得心都凉了,他本来还希望王安石能够支持公检法,结果王安石更彻底,都认为应该废除公检法。 在王安石看来,从开始到如今的成功,张斐的确是功不可没,但原因在于,张斐的个人能力,而不是公检法。 因为他和张斐有很多暗箱操作,他非常认同张斐在财政方面得能力。 至于公检法么,其实有时候他也认为,这公检法有些碍手碍脚,严重影响到他的发挥。 张斐道:“所以王学士有把握,能够赢他们?” 王安石冷笑道:“他们就是再能够栽赃嫁祸,也是掩盖不住京城粮仓的充盈。” 言下之意,咱问心无愧,根本就不需要依靠公检法给予保障。 张斐自嘲地笑道:“那我就回家带孩子去了。” 王安石瞧他一眼,道:“这怪不得我,是他们不想守规矩在先。” 张斐忙道:“王学士千万别这么说,这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实话实话,其实我也不想掺合这事,因为我始终认为,公检法管好吏治方面就行,上面的决策,交由公检法处理,也确实不太合适,有些时候,我也很为难。” 王安石点点头道:“这一点我与你的看法一样。” 他这般聪明,如何不懂法制之法的理念,当时听课的时候,他就想得很明白,但他还是更认同法家之法,因为法制之法还是太注重一些细节,而成大事,应不拘小节。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合作,还算是比较成功的,那王安石也就走一步看一步,如今保守派竟然主动放弃公检法,那他更不用说了,你们自己都不用,那我凭什么要用。 张斐对此也只能是听之任之,因为他不能表现出很强的企图心,以免让人察觉到他的野心。 但话说回来,他也没有想到,此番危机会来的如此突然。 这对于公检法而言,是一次非常大的危机。 因为从这一件事,足以看出,大家其实都有些厌烦公检法。 你这老是各打五十大板,总是不见血,双方都无法利用公检法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这就很难受啊! 在政事堂的一间偏屋内,富弼与文彦博正坐在里面品茶,休息。 “宽夫。” 富弼放下茶杯来,“公检法建设至今,其对国家的益处,那是显而易见的,为何你们这回要放弃公检法?” 文彦博摇摇头道:“这并非是我要求的,而是下面那些人都认为,在之前水兵一事和皇城司一事上面,张三都有意在偏袒对方,没有做到令人心服口服。 如果将此案再交给公检法,可能就会错失这个良机,很多人都不满薛向在东南六路的所作所为,他们为此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 富弼问道:“那你怎么看?” 文彦博道:“我也认为张三在很多问题上,只是看似公允,但其实是有偏向的,只不过他是法制之法的创始人,故此他怎么解释都有道理,但这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平公正。我对于公检法的看法,就是防守有余,但进攻不足。 正如法制之法的理念,它只能为那些受到冤枉的人去伸冤,但不足以去惩罚那些为虎作伥之人。” 他始终对公检法有很大的保留,他真正信仰的还是祖宗之法,他比范纯仁都要保守一些,只是目前掌门人是司马光。 富弼瞧了眼文彦博,“就仅是如此吗?” 文彦博道:“我今年就得离开御史台,而以王介甫的性格,他一定会想办法夺取御史台,那么让御史台来审理此案,将不利于王介甫拿下御史台。” 富弼稍稍点头,他已经猜到,保守派这次要撇开公检法,其目的就是要对付薛向,因为薛向这个人,在朝中是非常不讨喜,因为他的做法,完全不符合儒家的值观,法制之法都还是基于儒家价值观的,当初要不是赵顼和王安石给予极大的支持,薛向都不可能出任发运使。 更别说让薛向掌控三司,这是许多人都无法接受的。 保守派收集到足够的证据,那当然是要发起攻击,而在保守派看,主要还是公检法不受他们控制,甚至可以说,公检法无法为他们服务。 相比起文彦博的保留,富弼更认同公检法的理念,但是他也面临跟司马光一样的困局。 就是大家都不希望让公检法来审理此案,他们能做也只是尽量去维持团结。 关键,不管是富弼,还是司马光,也都不喜欢薛向。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九章 逆之则亡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一十九章逆之则亡这公检法能够有今日,是全凭革新派和保守派的斗争,这也是整个“潜龙勿用”计划的基础所在。 简单来说,张斐就是根据他们的斗争,制造出一种需求来,然后利用公检法再来满足这个需求。 失去这种环境,公检法也没有立足之地。 要是没有利益,赵顼也不会答应牺牲部分权力,关进笼子里面。 正是因为如此,公检法并没有调解两派的矛盾,更没有从根本上去化解两派的矛盾,更多就只是一种制衡,张斐才不会去解决这个矛盾,如果解决了,公检法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凡事都有两面,这种做法也就造成此次危机,因为保守派是希望公检法去击溃革新派,但是水兵一案和皇城司一案,令保守派内部很多人,是深感失望。 这么好的机会,摆明是对方有错在先,却未有伤及对方分毫,别拿什么皇帝当借口,以前很多御史不也将皇帝所信任的大臣给治罪,关键张斐的提问,显然是一直在维护皇帝,顺便也就照顾了王安石。 保守派的核心成员对此很是不满。 然而,薛向在他们的眼中,那比程昉更为讨厌,而且他们已经知道,王安石下令让薛向回京,其目的就是要让薛向出任三司使。 所以,他们这回是坚决抵制检察院,要求让御史台来审,而御史台也感受到来自公检法的威胁,这么下去,御史台将会被检察院取代,这两边是一拍即合。 革新派这边就更加不用多说,非常讨厌公检法,在他们看来,公检法的审判结果,从来都是有利于保守派的。 要知道新政所得利益,都是张斐和王安石的暗箱操作,表面上看不出跟公检法有何关系,更像似公检法揭露新政的弊病,王安石再做出应对之策,这一点在河中府尤为明显,元绛表面上跟张斐是水火不容。 审官院。 “御史台已经派人去接管那些告状的人,看来此案必定是交由御史台来审,是不会有变了。”裴文言道。 “这是为什么?” 孟乾生好奇道:“他们这回怎么没有将此案交给检察院?” 突然又回到御史台,这使得他们有些不习惯,保守派不是力推公检法的吗? 裴文道:“好像是因为皇城司一案,导致刘述等人对检察院产生怀疑,他们中很多人都认为,一旦此案交给检察院,结果可能又是息事宁人,而无法打倒薛向,那张三与王介甫的关系一直也都非常不错,所以他们现在愈发不信任张三,而这回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薛向,所以是绝不会交给检察院。” 孟乾生稍稍点头:“这对于我们而言,不是一件坏事啊!” 谢筠道:“或许我们之前的做法,都是错误的,我们总是希望挑起他们与公检法的斗争,但只要上到皇庭,几乎就都是张三说了算,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使得大家都不信任公检法,公检法自然就会销声匿迹。” “言之有理。” 孟乾生点点头,道:“到底公检法是解决问题的地方,而我们却总是制造问题,去让公检法解决,这反而使得公检法的权威一步步变大。”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若是此案交由御史台,那王介甫还能保住薛向吗?” 裴文道:“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御史台手里肯定是有证据的,薛向统管六路,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均输法获得的成功,也是不争的事实,京城粮仓就是最好的证明。官家对此也是非常满意,王介甫当然有可能保住薛向。” 而休假多日的张斐,终于有些不太好意思,又开始回到检察院上班,但也只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无惊无险,又过一日。” 张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放衙了,回家吃饭。” 王巩笑道:“张检控,庭上庭下,你可真是判若两人啊!” 张斐好奇道:“此话怎讲?” 王巩道:“在庭上你是咄咄逼人,而庭下又显得无欲无求。” 一旁的齐济也道:“是呀!原本大家都认为关于发运司的案子,会交给我们检察院,不曾想,知道如今,连提都没有提到咱们检察院。” 他们原本以为张斐回来,就是为了发运司的案子,一直在等张斐提及此事,结果张斐就是上班摸鱼。 张斐却是好奇道:“之前遇到这种案子,你们是唯恐避之不及,如今没有交给咱们检察院,伱们又是这般说法,你们到底想干嘛?” 齐济讪讪笑道:“不瞒张检控,这种案子,我们还真不想审,但是上面提都不提一句,是不是咱们有些事做得令上面不满意?” 我可以拒绝,但你们不能无视我们啊! 这很尴尬。 张斐笑道:“你们真是想多了,就是不满意又怎么样,我们检察院又不是为求讨上面欢心的,只不过此案一直是人家御史台在调查,也是御史台最先揭露的,关键此案交给御史台,也更为合适,这没有什么啊。 如今我们要留足精力去为秋税准备,这才是关键,这也是朝廷最为看重的,发运使能够赚多少钱?能税务司比吗?” “这倒也是。” 齐济、王巩同时点点头。 如今税务司那真是皇帝眼中香饽饽,只要检察院与税务司配合好,那就永远不会失宠的。 “若无其它事,我就先走了,我如今还得回去带孩子。” “哈哈,差点都忘记,张检控已为人父。” “告辞。” “慢走。” 在他们面前,张斐还是得表现出,不以为意的样子,同时也要稳定军心,保持大家对于公检法的信心。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正好许遵也没有约好友喝酒,翁婿二人一块乘坐马车回去。 马车内。 张斐问道:“岳父大人,现在朝中是什么情况?” 今日许遵,还特地去朝中,打探了一下消息。 许遵道:“那些人都还未有进入京畿地,御史台就已经派人过去接管,连皇家警察都未有调用,可见他们绝不会将此案交给检察院。而且!” 他皱了皱眉头,“薛向这回可能真的非常危险,这告状的人都还未到,江南官员弹劾薛向奏章已经送到京城,可见他们是早有计划,这回是一定要借此案,扳倒薛向。” 张斐不禁纳闷道:“这薛向到底做了什么事,令他们这般记恨,根据我所知,薛向的政绩一直以来都非常亮眼,莫不是因为嫉妒?” “当然不是。” 许遵摇摇头,道:“主要是因为薛向此人精于算计,又擅于投机取巧,以利为先,而在道德层面上,又有污点。” 张斐忙问道:“什么污点?” 许遵道:“曾经有一回,薛向外出公差,在一家旅店中,因与百姓争夺房屋,结果那百姓因受到惊吓,当夜就死了,也因此事,他被朝中许多大臣认为是急进希功,贪狡刻薄之小人。 之后,无论是调他去西北管理马政,还是让他出任发运使,都受到不少人的弹劾,由于官家和王介甫非常信任薛向,这其中不少御史因为弹劾他,而被官家贬黜京城,这恩怨是越来越大。 此外,他祖父薛颜乃是当年宰相丁谓一手提拔上来的,正好丁谓在朝中名声也不大好。 故此在很多大臣看来,如果让薛向这种官员得到晋升,那朝中将会充斥大量的小人,对于薛向的弹劾是从未断过。” “原来这里面这么复杂。” 张斐稍稍点头,又问道:“不知官家又是什么态度?” 许遵抚须道:“你也说了,此案交给御史台更合情合理,既然没有人建议让公检法来审理此案,官家也只能将此案交由御史台。” 张斐点点头,道:“岳父大人认为文公他们能够成功吗?” “这老夫不大清楚。” 许遵摇摇头,又是叹道:“但以过往事例来看,薛向迟早还是会被他们扳倒的,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停止对薛向的攻击。 这其实也给你提个醒,朝中许多问题,不能仅以成败政绩来论,若是手段令人不耻,就是即便成功,也将会给你带来无尽的困扰。 好在公检法是采取公开的审理,而你在推崇法制之法时,也只是打压法家,未有贬低儒家,这也是使得你避免了遭遇薛向的困境。” 张斐点点头:“岳父大人的教诲,小婿一定铭记于心。” 其实许遵说得就是一个主流价值观的问题,因为目前朝中还是以儒家价值观为主,并且是非常强大的,不容置疑,尤其是在保守派内部,那更是如此。 富弼、文彦博、司马光、赵抃他们都是坚定支持儒家价值观。 而薛向的行事作风,并没有遵从儒家价值观,看上去要更偏向于桑弘羊之辈,就是更强调利益为先,不在乎那些大道理,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虽然张斐很多时候也在追求利益,但他的一些商业原则,核心内容是诚信,还是符合儒家的价值观,富弼他们也都认同。 但薛向就不一样,那他必然会受到排斥,而且不可能停止的。 试想一下,如果不是遵从儒家价值观的官员得到上位,那肯定就会破坏儒家价值观,这将会伤害很多官员的利益。 这就是为什么,其实在政治上,伪君子往往要比真小人更受欢迎,当只有二者可选的时候,一定是选伪君子,除非你是想推翻这个主流价值观。 什么是伪君子,就是他表面上还是支持主流价值观的,那么对于主流价值观破坏性就不会很大,而真小人就是表里如一,不会装成自己相信,那破坏性就很大。 道理很简单,你提拔一个伪君子上来,你可以说你是被骗了,到底他举着还是儒家大旗上位的。 但你提拔一个真小人上来,那就是在破坏儒家的主流价值观,到时大家都以利益为先,谁捞的钱多,谁就当宰相,那儒家就完了呀。 这就是为什么,薛向在朝中不受人待见。 其实张斐比他特立独行多了,但是经过唐太宗的德主法辅思想,律法和道德,其实是一脉相承,怎么添加原则和解释,都还是基于儒家思想。 如果说张斐将不孝从十恶中剔除,那他就彻底完了。 而当初阿云的官司,就涉及到儒家的主流价值观,但张斐是以孝道赢得,是以魔法打败魔法,很多人心里虽然不爽,但嘴上也不会说的。 夜晚时分。 “你在看什么?” 许芷倩悄悄来到长椅旁,偏头看去。 张斐回头看去,“你怎么下床了。” 许芷倩道:“我又不是病人,为何不能下床。” 说着,她又惊讶道:“你你在看论语?” 张斐点点头道:“对啊!不行吗?” 许芷倩震惊片刻,又道:“不是不行,只是只是你很少看这些儒家经典的。” 张斐叹道:“不是很少看,那因为很多儒家经典我都看不太懂,也就论语可以看得明白一些。” “???” 许芷倩微微一翻白眼,又坐了下来,“我看你就是闲得,是不是因为此案没有交给公检法的原因。” 张斐放下书来,笑道:“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许芷倩蹙眉道:“这个司马学士也真是的,你帮了他们那么多忙,他们竟然想要抛弃公检法,可真是忘恩负义。” 张斐呵呵道:“你嘴上可以这么抱怨,但千万不能这么想。” “为什么?” 许芷倩好奇道。 张斐道:“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实践自己的政治理念,而在此案中,他们有自己的利益盘算,其实都是很正常的,他们其实是在做跟我们一样的事情。” “这我不认同,事也是分好坏的。” 许芷倩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又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对了,你有没有去找官家?” 张斐摇摇头,又道:“目前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做,关键我并不知道官家又是怎么打算的,但是岳父大人认为,这种情况,官家也不便强行将此案交给公检法。 而且,如果我现在贸然去找官家,要求将此案交给公检法,那么就可能营造出一种假象,也就是公检法将凌驾于行政之上,事事都必须交给公检法来决断,这权力就有些过大了,除非官家来找我,否则的话,我们还是静观其变。” 许芷倩道:“那这会不会影响到公检法?” 张斐点点头道:“我现在也在评估,这影响肯定会有的,但只要我们与税务司还绑定在一起,就不大可能会立刻会销声匿迹,但是我们必须要关注此案带来的后续影响。”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因为法制之法对于权力制衡太大,他稍微强势一点,就可能会引发所有人的警觉。 他已经做好放弃此案的准备,低调一阵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他认为此案一定会激化革新派和保守派的矛盾,只要任何一方不倒下,那他的计划就不能算是失败。 公检法的沉默,也使得朝中大臣都非常满意,这证明公检法还是有b数的,不会越俎代庖,就事论事,此案交给御史台审理,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更为合理,只不过这又使得双方开始以传统的方式开始斗争起来。 此时,那些告状的人已经被送到御史台,足足有一百三十来人,而赵顼则是要求指派文彦博主审此案,同时又让曾公亮、陈升之参与进去,维持一个均势。 他不可能让保守派全权负责审理此案,王安石也不会答应的。 而在文彦博的主导下,御史台并没有急于判决,而是慢慢审,但几乎每天都爆出一些对薛向不利的证据来。 比如说,盘剥百姓,与民争利,下面的官员借机贪污受贿,又比如说,薛向借此权力,大肆排除异己,提拔亲信上位。 保守派就以此为由,天天上奏弹劾薛向,甚至将王安石也给拉进来。 这是一种策略,因为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皇帝手中,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皇帝相信这些事实,认为薛向在东南地区作恶多端,无法无天,弄得民不聊生,当每一个证据他们都反复去强调,皇帝不信也得信啊。 王安石也不遑多让,就是天天跟皇帝单独交谈,强调财政的增长,强调均输法的成功,汴京的仓库从未像今日这般富裕过,事实摆在面前你不信,你去信他们那些鬼话。 同时邓绾等人则是弹劾对方,诬陷忠良,排除异己,他们认为那些人都是受人指控的,是不可信的,江南地区现在是歌舞升平。 但从场面上看,对王安石是不太有利的,因为王安石是务求让薛向出任三司使,而不仅仅是保住薛向这么简单,但这么闹下去,薛向还怎么出任三司使。 如果薛向无法出任三司使,王安石就是输了。 然而,这最终的决定权,始终是在皇帝手中,虽然对方已经提供很多证据,但是曾公亮和陈升之是不会轻易让文彦博判的,除非皇帝发话。 不过保守派也开始向曾公亮、陈升之施压,他们心里清楚,曾公亮和陈升之不像吕惠卿、邓绾他们一样,是完全跟新政绑定,他们都有自己的政治考量,包括他们的后代。 他们也得顾忌自己的家族和自己的名声。 这其实就是张斐带来恶果,在历史上,王安石几乎清除所有保守派的骨干成员,但最终还是输掉了,可见保守派势力多么强大,更何况因为张斐到来,司马光、文彦博、富弼都留在朝中的,他们此番攻击,势力是非常强大的。 王安石也有些着急,他希望皇帝赶紧做出决断,将弹劾薛向的官员,赶出京城。 你皇帝得强势起来啊! 皇宫。 这是此案爆发以来,赵顼第一次召见张斐。 “听闻你最近非常清闲?” 赵顼问道。 张斐愣了下,道:“也不是很清闲,我们也在准备着为税务司打官司。” 赵顼道:“所以你就没有关注发运司一案。” 张斐道:“也有关注。” 赵顼问道:“为什么你不争取让公检法来审理此案?” 张斐回答道:“因为这是御史台一直在调查的案件,而且也更适合御史台审理,除非他们主动将此案交给公检法,否则的话,我们公检法没有理由参与,相信官家之前没有指派公检法来接管此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说得对,朕原本以为他们是要交给公检法,可哪里知道他们会让御史台来审,朕也没有理由反对。” 赵顼叹了口气,又道:“但现在事情变得非常棘手,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张斐好奇道:“不应该呀,目前我所知的消息,还是比较焦灼的。” 赵顼显得有些犹豫,过得一会儿,他才道:“但是近日御史台要求调查内藏库的账目。” 张斐兀自不明白,困惑地看着赵顼。 赵顼道:“当初均输法受到不少大臣的反对,是朕力排众议,从内藏库支出五百万贯和三百万石米,给发运司做籴本。” 张斐点点头道:“这我知道。” 赵顼道:“那么均输法所得之利,是不是有一部分该归朕?” 张斐眨了眨眼,“所以.所以陛下你!” 赵顼点点头道:“发运司这三年来,陆陆续续给了朕一百万贯的羡余。” 这羡余就是地方官员以赋税盈余的名义向皇帝进贡的财物,这是一种合法行为,皇帝收贡品有什么问题。那么赵顼对此感到担忧,就证明这一百万贯本不应该是属于他的。 北宋的内藏库可不是皇帝自己的小金库,那是属于君国两用的。而且各地的贡品也是君、国两分。 张斐小声问道:“此事王学士知道吗?” 赵顼点点头道:“先生也希望这些钱不进入国库,到时用于战争,就比较方便,如今朝中很多大臣还是不希望对外用兵。” 难怪王安石有恃无恐,原来他就跟皇帝绑定在一起。张斐又问道:“那文公他们知道吗?” 赵顼叹道:“目前尚不清楚,但是他们要调查内藏库,朕就怕他们也是知道一些的。然而,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如果朕支持先生,就必须严惩那些弹劾薛向的官员,这势必会打破朝中的平衡,也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张斐喉咙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抱歉,发晚了,最近几天鼻炎一直没有消停过,今天是尤为严重,抽的脑袋都跟针扎一样。我不知道你们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反正我们这边热冷变化是比较频繁。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章 反其道而行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章反其道而行在历史上,这熙宁党争,那是矛与矛之争,双方都在不断地攻击对方,反正你砍我一刀,我就刺你一剑。 结果显而易见,就是两败俱伤。 由于张斐的到来,以及司马光推动司法改革,这就变成矛对盾的游戏。 因为在历史上,王安石是一家独大,独断专权,司马光只能嘴上反对,阐述其中利害关系,但无法限制新政,最终就跑去洛阳修书去了,但是现在有了公检法,就不需要去口嗨,是有权力,去限制王安石。 于是就变成一攻一守。 新政就是矛,不断地向旧制度、旧思想发起攻击,而司法改革就是盾,防止这矛滥杀无辜。 话又说回来,王安石性格,就是为矛而生,他的防守真是一塌糊涂,根本就不防守,就不像张居正那样做到攻守兼备,除非我死,否则的话,你们都是弟弟; 而司马光的性格,则是为盾而生,他心思缜密,又熟读历史,能够准确预知事情的走向,知道对方会在哪里出错,需要在哪里布置防守,可他的进攻也是一塌糊涂,几乎没有,反正是半天憋不出个屁。 最后他掌权,唯一做的事,就是抹掉王安石的一切政策,无论好坏,当时就连苏轼、苏辙都看不下去。 在这攻守对决中,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故此在司马光、富弼来找过张斐后,那王安石也是紧接着上门,“司马老儿已经来找过你了?” “嗯。” 张斐点点头。 王安石又问道:“他们打算如何来限制新政?” 张斐如实说道:“主要是集中在行政上面,他们会完善预算制度,完善田屋法,到时可能连使用一把锄头,都必须记录在案,想要征用百姓的田地,也要受到司法的监督。” 王安石眉头一皱:“他们要是这么做的话,可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 宋朝的效率,加上司马光的磨蹭,想想都令人感到绝望啊! “我倒不这么觉得。” 张斐摇摇头,“这个预算制,说到底,那就是用数据说话,一份完美的数据,是能够让他们哑口无言的。” 王安石没好气道:“完美的数据,这谈何容易?” 张斐道:“这世上的确没有完美可言,但是如果王学士算账技术高于对方,那就是完美的,算术不似道理,没有似是而非的学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就如同你的律师事务所?” 张斐点头笑道:“正是如此,随着事业法的出现,这些专业人才全都是向着王学士的,也只有新政,能够让他们脱颖而出,预算制其实是有利于王学士的。 因为这是可以决出胜负的,而那些大道理,反而是吵上半年,也争不出一个所以然。” 王安石点了点头,又问道:“就这一点吗?” 张斐道:“还有就是免役法。” 王安石错愕道:“免役法?” 这不是我的新政吗? 张斐立刻将其中道理解释了一遍,又道:“只有免役法,才能够让司法更好的发挥自己的威力。” 王安石笑道:“司马老儿没有被你气死吧。” 张斐笑道:“就只有一点点。” 王安石略显遗憾,又问道:“那你认为,我又该如何应对?” 张斐思索片刻,神情严肃道:“我认为不应该休养生息,反而应该加大推动农田水利法,大兴工程,千万不要停。” 王安石闻言大惊失色,你小子比我还狠,连忙问道:“为为什么?” 张斐道:“休养生息,只适合大乱之后,建国之初,人少地多之际,有着大量的无主荒地,供百姓去恢复生计,而如今许多百姓根本就没有土地,休养生息,那不就是让他们去死么。 这时候反而更应该大兴工程,以求资之天地,而富天下也。 其实百姓苦与不苦,并不在于劳动多少,而是在于钱多钱少。以前是徭役制度,那自然是不行的,程都监就是败在这上面。 如果这三十万贯早拿出来,那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事,要再多拿三十万贯,指不定百姓能将程昉吹成水神。” 王安石抬起手,准备拍桌子,但又放下来,兴致勃勃地问道:“这话你就没有跟司马老儿说吗?” “当然没有!” 张斐摇摇头,道:“王学士莫要害我,这话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他会将我给杀了。” “我就没你这小子机灵,所以天天跟他吵。” 王安石哈哈一笑。 知己! 知己啊! 这番话,愣是说到王安石的心坎上,令他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他今日才知道,吕惠卿跟他就不是一条心的,张斐才是他的知己啊! 这其实也是张斐第一次否定司马光的理念,以往张斐只是表示更支持新政,但从未表示反对休养生息。 实在是按捺不住,王安石激动地一拍桌子,“说得好啊!你与我想得是不谋而合,司马老儿他们的休养生息,针对的只是富农,贫农在休养生息之下,那只会变得更贫,只能继续大兴工程,让百姓有更多的生计。” 张斐点头道:“完全赞同。” 王安石又道:“我打算借此再给这河防工事穿上一件漂亮的衣裳,官家不是要救济那些百姓吗,那咱就在农田水利法下,再设一个救济法,用救济法去推动这朝廷工程,你以为如何。” “妙不可言!”张斐笑道。 “哈哈.!” 聊起这发家致富,二人真是越聊越起劲,一直谈到深夜,王安石念念不舍地离开。 不得不说,张斐的这一番话,给予王安石莫大的激励,是踌躇满志,很快就调整过来,他先是奏请赵顼,让侯叔献去担任水利学府的院长,又安排几名水利官,担任水利学府的博士。 要知道,如今连水利学府都不知道在哪里,至于招生那更是无从谈起,而且包括侯叔献在内的,全都是差遣官,是有实权的,这其实不符合事业法,事业法主要是安顿那些闲散官员。 大家都知道,侯叔献就是去取代程昉的,王安石不过是在掩耳盗铃,始终不承认东流计划失败,以及程昉的过失。 但这个掩耳盗铃是很有必要的。 在确认一点后,王安石又正式上奏赵顼,将三十万贯的救济金、赔偿金,全部拨给河北路的提举常平司。 由提举常平司来负责赔偿和救济。 这倒是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你们这看着怎么像似左手倒右手,皇帝出钱,结果进王安石兜里,你两可一直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但是王安石反驳他们,提举常平司本就主要救济百姓的官署,这安排是合情合理,不然应该拨给哪个官署。 司农寺? 太府寺? 这不都是我的势力范围吗? 司马光现在也想得开,毕竟这是皇帝出的钱,你拿着就拿着,我盯着你就是。 这人和钱都到位后,王安石开始推行自己的新政。 其一,明确表示将在河北地区逐步废除徭役制度,全面推行免役法,其中包括河道徭役,之前的免役法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河中府、京东东路,全都不涉及河道,因为河道徭役需求量大,朝廷还是想用免费的。 其二,将在河北全面推动农田水利法,初步估计,要在三年内,灌溉出五万顷良田,兴修一千条水渠。 这倒不是王安石张口而来,这几年程昉将河北各条河流都治理了一遍,本来就有这方面准备,这个承诺,也是根据具体情况来的。 其三,推出救济法案,同时与农田水利法紧紧绑在一起,简单来说,你要是没有生计,就可以上提举常平司申请,最低工钱每月两贯。 其四,将提拔经验丰富,且技术高超的底层官吏。 这一条条法案推出,朝野上下全部震惊。 尤其是保守派,这人都傻了。 经过这一次听证会,哪怕革新派都预计,王安石不会再那么激进,会逐步调整方针,让河北百姓休养生息。 皇帝给的暗示,也是如此。 可不曾想,王安石竟然是变本加厉,还要加大对农田水利法的推广。 这立刻引发保守派激烈的反对,包括韩琦在内,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预计王安石不会罢休,但皇帝要休养生息,王安石肯定也会低调一点,结果王安石非常高调。 几个宰相在政事堂,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 结果就是司马光惨败。 原因很简单,三句话,皇帝花钱,百姓自愿,干你屁事。 虽然没有争过,但司马光是决计不相信,王安石会这么干的,朝廷哪有这么多钱去搞这么多工程,你王安石肯定又是拐着弯要剥削百姓。 保守派也不甘示弱,立刻出台预算法案,民田民屋法案。 规定由朝廷,或者说中央发起的大工程,且预算超出一万贯,是必须经由对应的都水、将作,少府、军器,四监的审批,写明一切,四监再向三司申报,三司再下令转运司拨款,否则的话,转运司就不得拨款,而且申请表上,也必须要精确到每文钱,每斤米,每尺布和每个人。 不过这里还是有一个漏洞,就是制置二府条例司掌控着司农寺、太府寺这两个由新法诞生的财政机构,还是可以绕开三司的审批,但也不足以支撑这么多工程,只是说增加与保守派谈判的筹码,实在不行,我还有两寺做后盾,你们是卡不住我。 司马光他们也明白,但是他们也有公检法去监督,于是公布将在河北地区,逐步推广公检法。 而民田民屋法案,则是确定官府若要征用民田、民屋所需的手续,还是给予官府强征民田、民宅的权力,但是必须给予相应的赔偿,不同的情况,赔偿是不同的。 而立法会也正式通过契约原则,完善赔偿、雇佣,等条例。 想剥削百姓? 老子就给你来个全方面防守。 你王安石要真能做到,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那就算你赢了。 这一番操作下来,弄得朝臣们都已经昏了。 上回开会,两边是默契十足,可谁也没有想到,将韩琦挡在外面后,转背立刻厮杀起来,真是一刻都不耽搁。 不过最近赵顼到时也少有露面,去跟大臣议事,但他们的奏章,基本上都批了。 那场听证会后,就已经决定了这一切。 当然,主要还是赵顼最近心情不好。 花了那么多钱,耗费了那么多民力,结果就是自己还往里面再搭三十万贯,这是为了哪般,平时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就想着攒一点钱去开疆扩土,结果。 赵顼是越想越郁闷。 不过张斐知道赵顼的心思,而且这跟他也有关系,他得找点东西,让皇帝振作起来。 殿前司,皇宫近卫禁旅校场。 只见两排身高几乎一样的禁军,列队在场中,手持大竹筒,对着前面一排布假人齐人,轮番齐射。 而在远处站着二人,正是赵顼和张斐。 那番齐射完毕后,几个护卫立刻扛着那些假人来到皇帝面前。 仔细打量那假人身上的一个个小孔,赵顼神情是略显复杂,先使退护卫,旋即又向张斐道:“这只能轻微伤敌,致死恐怕都有些困难吧。” 张斐笑道:“用于皇家警察对付草寇,那是再适合不过。” 赵顼道:“可你不是说,此器御辽,要胜于东流。” 他要不这么说,赵顼都没有心情过来看。 张斐点点头道:“这是我说的。” 赵顼道:“可看着不像,如此武器,杀伤和速度,皆不如那契丹骑射。” 张斐笑道:“当下是不如,但是陛下,你得从潜力来看,这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再厉害的弓手,也就两百步左右,不可能突破五百步,但是火药的威力,是可以增强的,今天可能只能射一百步,明天经过改良,就有可能射出两百步,后天就是三百步,是有无限的可能。” 赵顼听着都乐了,笑呵呵道:“这么厉害?” 张斐却是一本正经道:“完全有可能,目前还是竹筒,如果改换铁质的,这威力绝对大增,如果再造大一点,放更多的火药,威力自然就更大,这都是可以预见的呀。” 赵顼眼中一亮,点点头,“听你这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张斐又接着说道:“我并非是不赞成东流,只是妄求依靠河道去抵御契丹,我觉得这真的有待商榷。与其寄托天意,就不如将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而且这种火器,制造工艺可比刀弓都要难,不是一把锤子,一坨铁,就能够敲出来的,这也利于陛下的统治。” 赵顼笑了笑,又审视张斐一眼:“想不到你对军事也有建树?” 张斐道:“不瞒陛下,我对军事是一窍不通,但是我会一点买卖之道,我认为这种武器,潜力无穷,至少比押注东流,要靠谱的多。 陛下不妨想想,如果这火器能射三百步,将五万人分成五队,轮番射击,几乎是停不下来,别说契丹人,蚂蚁都得打成筛子。” 赵顼听得哈哈一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将这种火器配给皇家警察,清缴贼寇,用于研发这种战术,不断改良,将来再用于军队。”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赵顼点点头道:“就依你的意思去办。” 张斐又道:“还请陛下表彰一下慈善基金会,这样他们才会有捐助的动力。” “原来如此!” 赵顼笑着点点头道:“好!朕亲自下诏表扬。” “多谢陛下。” 一番夸奖后,赵顼突然有些泪目,还是慈善基金会好,都在问朕要钱,唯独这慈善基金会是给朕钱,这必须夸,狠狠地夸,要作为表率。 太不容易了。 视察过火器后,张斐又跟赵顼来到旁边花园坐下,小饮一杯。 “听闻最近朝中比较热闹。”赵顼突然笑吟吟地问道。 张斐道:“好像是的,主要是因为王学士反其道而行,继续推动农田水利法,这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赵顼问道:“先生可有与你谈及过?” “倒是问过一句。”张斐点点头。 赵顼问道:“你怎么看?” 张斐道:“我是绝对赞成的,因为我认为休养生息,乃是死路一条。” 赵顼微微一惊,“此话怎讲?” 张斐道:“如司马学士他们的休养生息,就是无为而治,什么都不做,避免给百姓添加负担,让百姓自我恢复。” 赵顼点点头。 “但是司马学士忽略了一个客观因素,就是百姓已经失去自我恢复的能力。” 张斐道:“因为现在土地兼并在不断地加剧,人口也在增长,如果朝廷什么都不做的话,结果那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百姓将会变得越来越穷,而地主会变得越来越富,同时朝廷也越来越穷,因为朝廷很难将税收来。” 赵顼听得眉头一皱,这一番话直接颠覆了他的思想观,思索半响后,突然道:“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似乎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人这么干过。” 张斐道:“所以也就没有人真正的完成王朝中兴。” 王朝中兴?赵顼双目睁大,不禁兴趣来了,问道:“你说这是为何?” 张斐道:“面对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两种处理犯法,要么就是苛捐杂税,大兴徭役,竭泽而渔,贫苍生,而富国家,这是史书上最为厌恶,这种情况也是不可能会成功,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休养生息,采取这种方式的君主,在史书上一般被称为中兴之主,但很快就会走向没落,因为问题并没有解决,反而还在加剧,国家越穷,百姓越穷。” 赵顼又问道:“如先生的做法,就能够成功吗?” “这是唯一能够成功的途径。” 张斐道:“相比起我说得这两种情况,王学士现在的做法其实是一条中间之道,既不休养生息,但也不苛捐杂税、大兴徭役,而是朝廷直接投钱到百姓身上,用国家和金钱的力量令百姓焕发生机。 也可以认为,是国家与百姓联合起来,孤立中间最富裕的地主,是不是刚好避开我方才说得两种弊端。” 赵顼是直点头,又问道:“可国家财政有数,花钱的地方比比皆是,也不能一直都投钱给百姓,如何收回这回报来?” 张斐道:“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赵顼一愣,“这不是先生说得吗?” “是的。” 张斐点点头,“其实王学士的理念是非常正确的,只是他的做法是错误的。” 赵顼道:“莫不是治国先治吏?” “当然不是,治吏是一切的基础,吏政不行,就是再好的政策,也是行不通的。如果没有公检法,没有税务司,就是大兴水利,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那先生的做法错在哪里?”赵顼又问道。 张斐道:“王学士错就错在,太过直接,他的新政思想,是直接从百姓口袋里面赚钱,就如同青苗法,我比高利贷低一点利息借给你,高利贷赚的钱,让朝廷来赚。 这看似合理,但也会出现一个问题,就是朝廷既是卖家,又是裁判,同时定价权,议价权,甚至于审判权,全都被朝廷控制,这种买卖是注定不可长久。店大欺客,就是这么个道理。” 赵顼又问道:“现在有何不同?” 张斐道:“现在就是全力帮助百姓去解决生计问题,百姓有钱,就能交税,这可比高利贷,还要赚钱,毕竟高利贷所涉及的人数有限,而税收面向天下人。 不仅如此,朝廷在百姓心中,就是救济者,而不是剥削者,而当朝廷与百姓紧密联系在一起,再收中间地主的税,那就是轻而易举。这就会产生一种良性循环。” 赵顼稍稍点头,又问道:“但是救济只是一时的,而土地又不会增多,百姓如何恢复生计?” 张斐笑道:“陛下莫不是忘记潜龙勿用的计划。” “工商业?” “正是如此。” 张斐点点头道:“这钱只要花在刀刃上,也就是资之天地,比如说灌淤,创造更多的良田,又比如说修道路,让商人来往更便利。 又比如说,朝廷投钱搞大工程,百姓从中赚到钱,他们就会去买盐,买茶,买酒,买米,买衣,那么商人就会从中得利,他们就会扩大生产,这就需要招人,那就给百姓创造出生计来。 而国家无形中又将钱给收上来,然后又看准机会,再投下去,如此往复,就能够做到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赵顼问道:“这里面财富有增多吗?” “当然有增多。” 张斐笑道:“以往百姓没钱,喝不起酒,商人一天就生产一坛,而如今却生产两坛,财富不就在增长吗?还有铁矿、铜矿等消耗,以及粮食方面,都不用去劝农桑,自然会有人想办法提高亩产量,因为需求再增多。” “朕明白了!朕全明白了。” 赵顼激动抚掌道:“不瞒你说,之前先生与朕说这番道理的时候,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原来这才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其实他哪是不明白,他心里明白的很,就是变着法去抢夺地主的财富,只是最终还是向下转移到百姓身上。 但是张斐这番解释,格局就要大多了,能够匹配上“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 赵顼又好奇道:“既然这是唯一的解法,为何之前从未有人想到过?” “因为他们没有公检法和税务司,这钱洒下去,既不知道会用到哪里,又无法收上来。还是那句话,治国先治吏。” 张斐解释道。 “治国先治吏。” 赵顼点点头,心头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原来这三十万贯是投资,而不是扔出去,“来来来,干了这一杯。” 有人说我少了一章,没少啊,只是将十二点那章,延迟到五点更新。。。那更新日期就能够看出来,每天都有一章。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一章 敌友难辨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一章敌友难辨赵顼这皇帝当得可真是不容易,想要藏点私房钱,都那么费劲,还被威胁。 之前他们耗费三年光景,利用私盐,好不容易赚得一笔,这才高兴多久,又得全部吐出去,但好在是用在西北战场上面,这也是赵顼能够接受的主要原因,否则的话,他还真的会考量一下,不能光为面子,连钱都不要啊! 可就当下的情况而言,比起金钱,时间才是关键。 如今的时间是比较紧迫的,因为不但得去江南调查,还得立刻传信给马天豪,让他们赶紧修改一些账目。 当然,这种规模的账目,对于一个律师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赵顼舍得就行。 而在外庭,以邓绾为首的革新派,还是比较给力的,就是死咬着不放,坚持要求移交公检法审理,他们甚至在坊间都公开表示,唯有公检法才能够令人信服。 这还真是引发不少百姓的关注,百姓又不懂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也认为朝廷突然避开公检法,这其中肯定是有猫腻的。 阴谋论永远是多数。 当然,这也成功激怒了台谏官员,他们借此案将矛头直接对准整个革新派,并且是直接将薛向给定为头号嫌犯,也不装了,就是将此案扩大化。 那么对于革新派而言,薛向是不容有失,不是说他这个人多么重要,而是他现在处于旋涡的中心,一旦保不住他,就会发生一系列连带效应,就是满盘皆输。 两边都已经摆开决战的阵势。 霎时间,整个皇城都弥漫着硝烟味。 但这也为赵顼、张斐他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因为要扩大化,案件就会变得复杂。 中午,放衙之际,官员们陆陆续续出得官署,向皇城外面行去。 “不得不说,邓文约此计真是妙不可言啊!” 孟乾生呵呵笑道:“咱们现在越是拥护公检法,将来就有更多理由打压公检法。毕竟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支持公检法,将来如此类案件,那是永远都不可能再交给公检法审理。” 裴文点点头道:“如果再能断绝税务司与公检法的关系,公检法将来也就只能去抓抓小偷了。” 孟乾生问道:“你有何想法?” 裴文道:“文公既然认为官员犯事,就应该交由御史台审理,那么官员漏税,自然也该如此。我想御史台也乐于见到这种情况,因为这必然会扩大御史台的权威。” 孟乾生点点头:“虽然御史台也比较可恶,但至少咱们还能够跟御史说上话,可不像公检法,咱们就只能坐在下面,听天由命。” 在公检法未出之前,御史抬绝对是官员们最为讨厌的官署,他们基本上是无孔不入,而如今公检法成功挤下御史台,成为官员最为讨厌的官署。 但其实官员们心里都清楚,公检法远比御史台要公正,御史可以闻风上奏,也制造过许多冤枉,而公检法是更强调证据的。 可为什么官员却如此讨厌公检法。 原因也就在于御史台可以制造冤案,他们可以去诬蔑好人,但也可以放过坏人,而且他们同属一个体系,是有着诸多共同利益的,比如那公使钱,官员再怎么使用公使钱,多数御史都不会计较的,到底这钱大家都颙,唯有像赵抃这样的铁面御史,才会计较这种事。 但也没什么卵用。 独木难支。 可是到公检法就不同,擅自挪用公使钱,公检法会告得你连妈妈都不认识。 还有,御史台是一直存在的,是传统旧势力,公检法是新势力,他们上位,必然会挤压旧势力,不单单是御史台,很多很多官署都会受到压迫,比如说,知州,知县,他们现在就是一个纯纯的行政机构。 上回司法权力整合,朝廷也收回很多官署的司法权。 这也是为什么,革新派非常支持邓绾的计谋,即便文彦博严词驳斥,他们还是死咬着不放。 其目的就是要重创公检法。 只要御史台不将此案移交给公检法,那么将来任何官员的案子,就都不交给公检法。 你们保守派自己都不认同,凭什么让其他官员认同。 这确实会对公检法造成很大的冲击。 司马光对此是心如明镜,可单就此案而言,他其实不赞成让公检法来审,因为他知道让张斐来审,张斐一定会保住王安石的,那就不会痛下杀手,可是他也希望能够将薛向给扳倒,因为他根本就不认同薛向这个人,更别说薛向的所作所为。 到底王安石在他眼里,道德上面是没有问题的,你要跟他说王安石贪污,他是决计不会信,而他指责王安石的奏章,几乎都是一个观点,就是王安石急功近利,任用小人。 翻译过来,就是王安石是个好人,除了邋遢以外,几乎就没有缺点,但他身边全是奸人,比如说吕惠卿,比如说薛向。 但是,他也不希望见到公检法因此蒙受重创。 今日,他便来到检察院,找到张斐聊一聊,看怎么能够避免公检法因此受损,“如今朝中不少大臣,要求将此案移交给你们检察院,进行调查,你可知道此事?” “知道。”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司马学士可千万别上当,他们这是故意在挑拨离间,如果现在将此案移交给公检法,他们那边立刻就会借御史台来讨伐公检法,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司马光立刻道:“所以你也认为不应该移交给公检法?” 张斐点头道:“不是认为,我一定会建议岳父大人拒绝,要么从一开始就交给公检法,要么就一直由御史台审理,如今再移交,这不就是在暗示御史台有问题么,这反而使得公检法沦为众矢之的。” 司马光点点头,道:“你与文公想得一样。但是他们这一闹,对公检法也很不利啊。” 张斐道:“其实这种有关政策的案件,交给御史台审理,也是不错得,让我们公检法审理的话,里面没有多少操作的余地,有时候弄得我们也挺为难的,关于程都监的案子,就是如此。 只能开听证会来解决,无法起诉到皇庭,因为皇庭更是看证据和法律的。 再说回此案,发运使自己没有干违法之事,我们公检法就不可能将他拉进来,我们惩罚那些贪官污吏,到时上面还得进行一番争论,而御史台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御史台就可以追究上司的责任。 我们公检法主要是监督那些吏,守住这最底层就行,这上面的事,最好还是上面自己解决。” 这话真是说到司马光的心坎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就如此案,公检法只能针对其中犯罪行为进行审理,薛向是否面临惩罚,还得是皇帝和宰相来决定,属于行政处罚,而御史台就可以直接判薛向有罪,因为御史台不是纯粹的司法审判,更多是行政、司法混在一起,他们可以追究宰相的责任。 “嗯你说得不错,如此两分也好啊。” 司马光稍稍点头。 倒还别说,张斐现在还真担心,御史台会因此妥协,那样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复杂。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目前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御史台始终占据着优势。 文彦博可也不是善类,若是没有把握,他是不会出手的,而且他们似乎在慢慢押注,将案件一步步扩大。 他让御史台一方面继续向皇帝要求查账。 另一方面,则是不断爆出对新政不利的证据,这两三天就放一个出去,即便之前有所怀疑的百姓,面对不断传出来的负面消息,再加上保守派又旧事重提,拿着当初青苗法在京东东路的所为,以及将程昉那一笔账也算在王安石头上,导致舆论开始倒向保守派。 这种小火慢炖,也是很要命的。 王安石率先沉不住气,你们这么搞下去,朝野上下都充斥着对新政不利的消息,接下来这新政还怎么执行。 保守派营造出来的舆论,都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而他们只能死咬公检法这一点。 关键王安石无法理解,为什么赵顼迟迟不下决断? 难道赵顼要舍弃新政? 这不可能啊! 皇宫。 “陛下,这是臣的辞呈。” 这愤怒之下,王安石直接就给赵顼递上辞呈。 他也没有办法,什么道理都跟赵顼讲了,那只是个别现象,相比起财政的增长,那算得了什么,不能因为那么几个百姓,就怪罪功臣啊! 但赵顼死活不决定,这令他确实很生气。 你要不相信我,我就不干了。 赵顼眼中闪过一抹不快,嘴上却是震惊道:“先生这是干什么?” 王安石面无表情道:“既然陛下不相信臣,臣自也不想在朝中待下去。” “先生切勿误会。” 赵顼赶忙道:“朕并非是不相信先生,而是而是朕也有苦衷啊!” 王安石闭口不言。 赵顼面露为难之色,道:“实在是他们似乎知道朕多收了一些羡余。” 王安石哪里不知道,对方要求调查内藏库,他就猜到这一点,但他不能说,他要说得话,皇帝不得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如今赵顼终于承认,他立刻道:“他们暗中要挟陛下,此乃死罪也,陛下又何必跟他们客气。” 赵顼叹道:“这一点朕也想过,但是但是朕担心,一旦朕严惩那些挑拨是非的官员,有些人会不服气,又从检察院起诉。” 王安石当即哼了一声:“如今就有不少大臣,都对于他们有意避开公检法感到疑惑,而他们却死活不愿将此案移交给公检法,以证清白,等到那时他们又想要从检察院起诉,那可真是异想天开,检察院又不是他们家开的,陛下根本无须担心,到时让检察院驳回他们的起诉便是。” 赵顼道:“先生莫不是忘记检察院的制度,只要他们拿出足够的证据,检察院就必然会对此进行起诉。” 不等王安石开口,他又马上紧接着说道:“为此,朕还特地召张三入宫,询问他相关对策。” 张三? 王安石愣了下,随即问道:“张三怎么说?” 赵顼道:“张三认为目前局势对于先生非常不利,但朝中的舆论却是有利于先生。” 这一听就是张斐的话术,让人似懂非懂。王安石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此话是何意?” 赵顼道:“如果那些证人所言属实,涉及的官员,自然也应该受到惩罚,但朝中舆论却将目标锁定在先生和发运使身上,如果御史台判决发运使有罪的话,那么先生借此从检察院进行起诉,就有胜诉的可能性。” 王安石还真没有想过,自己跑去检察院进行起诉,思索半响,道:“就只是有胜诉的可能吗?” 赵顼道:“张三根据御史台的审问来看,他怀疑这一百多个百姓,幕后一定有人指示,而这些人可能跟新政有利益瓜葛,只要确定这一点,那就有机会翻盘。” 王安石立刻道:“这毋庸置疑,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否则的话,凭那些平民百姓,怎么可能消无声就抵达徐州。” 赵顼点点头道:“朕也是这般认为的,故此已经派人去江南调查此事,只是想在确认之后,再跟先生商量,故而一直拖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王安石这才明白过来,犹豫一会儿,道:“关于羡余的问题?” 赵顼道:“朕已经如他们所愿,让御史台判决,是先生你要起诉他们,与朕无关,如果他们再将拿这事出来威胁朕,朕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安石,“就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王安石有些犹豫,道:“臣臣以为还是等调查出结果再说。” 赵顼点点头。 从皇宫中出来后,王安石是直奔张家。 “王学士来了。” “嗯?” 王安石斜目瞧向张斐,“看来你已经想到我会来了。” 张斐讪讪道:“事情闹这么久还未结束,我就估计王学士会来找我。” 王安石沉眉质问道:“你有主意,为何不与我说?” 你这么屌,岂会接受我的主意?张斐回答道:“我不是有主意,而是官家找我过去询问应对之策,我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可官家当时也未决定,我又怕王学士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以免误了王学士的大计,故此才没有说。” 这话说得,王安石很是尴尬,他哪有什么大计,他就喜欢以势压人,不服者,全部轰出朝廷,这就是法家之术,可现在皇帝的把柄被对方抓在手里,令此事变得更加棘手,又问道:“你对此有多少把握?” 张斐故作一番思考后,道:“当时把握不大,但现在把握是越来越大了。” 王安石又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张斐道:“如果御史台只是就事论事,判定涉案官员有罪,帮助那些百姓讨回公道,那我反倒是束手无策,可若他们想罗织更多的官员进来,包括发运使在内,这就有了起诉的机会,简单来说,就是他们闹得越大,我们的把握反而越大,因为这里面肯定是存在冤情的,只要抓住一点,就有可能全面翻盘。” 王安石点点头,又问道:“可说到底,这也只是你的下下之策。” 张斐心知他是在试探,但也表现的非常平淡,“虽然谈不上上上之策,但也算不得下下之策,因为这能够将官吏的个人行为和中央的决策区分开来,到底这官吏违法,不见得就是政策不行。 还有,他们之前对于王学士、发运使打压的越狠,这种反转,能够让扭转新政在百姓眼中的印象。 对于新政而言,还是有一定好处的。” 王安石低眉思忖一会儿,突然,他又斜目瞧向张斐,“司马老儿会允许你这么做?” 张斐道:“我们检察院只看证据。” 王安石又道:“可你这么做,那就是与司马老儿为敌啊!” 张斐双手一摊道:“这我也没有办法,我们的照规矩办事,又不是我让王学士来起诉御史台的。” 王安石道:“难道不是你报复他们,将检察院踢出局。” 张斐呵呵道:“王学士言重了,我是那么小气量的人吗。” “你张三睚眦必报,谁人不知。王鸿堂堂开封知县,不过就是打了你店里珥笔一顿板子,如今就在琼州开荒。” “.!” 铁证如山,张斐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王安石又是笑吟吟道:“如果你打赢这场官司,就足以证明,御史台不能凌驾于公检法之上。” 张斐笑道:“王学士此言差矣,官家向我寻策,我只能用我的强项,只能是从检察院介入,如果赢的话,公检法自然就会得利,并非是我为求利益,去想出这个计划。” “是吗?” “真的。” 张斐点点头。 王安石笑了笑,“我了解的也差不多了,就先走了。” “王学士慢走。” “你怎不问我可有决定?” “这事我真不强求,因为也会得罪很多人的。” 这王安石前脚刚走,躲在后面偷听的许芷倩,便走了出来,她如今已经坐完月子。 “看来王学士识破看破你的想法?” 许芷倩是略显担忧道。 张斐却是笑道:“我是有意让他看破的,唯有如此,才会坚定他来检察院起诉的决心。” “啊?” “如果我完全是出于好心相助,亦或者是为应付官家,他能相信我会尽心尽力吗?唯有让他知道,我在里面也有巨大的利益可图,他才会相信我想尽办法取得胜利。” 说罢,张斐冷冷一笑:“那些个混蛋,光凭这一点,就想将我踢出局,可真是异想天开。” 其实此案从一开始,他就感受到危机,但之前他没有办法介入,因为他不能表现出很强的企图心,当时他是想退一步,海阔天空。 如今给他这么一个机会,他当然要抓住这一点,狠狠地教育那些人一番,想撇开公检法,你们怕是还活在梦里。 王安石虽说没有给出具体答复,但其实他已经没得选择,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皇权,这也是为他一直强调法家。 而在此案之初,当他知道保守派准备让御史台来审理此案,他其实也有意排斥公检法。 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自己能够赢下这番博弈,朝廷还是会回到法家的路上。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皇帝出于对自己名誉的考虑,并没有给予他毫无保留的支持,这迫使他只能回到法制之法的路上。 都已经到斗争到这个层面上,他输了就彻底完了。 不过他现在也想到,一旦御史台判决此案,其实对于公检法也是极为不利的,尤其是对张斐而言,革新派跟公检法是有共同的敌人。 最终王安石还是接受了张斐的计策,与此同时,他们也拖得足够久的时间,江南那边已经传信回来。 在得到王安石答应后,赵顼也就默许曾公亮、陈升之通过文彦博的最终判决。 其实曾公亮、陈升之也支持不住了,给予他们的压力太大了,主要还是目前这些证据对薛向确实非常不利,他们没有理由一直拦着。 总不能为了王安石,连自己仕途都不顾了,他们两个可不是王安石马仔。 文彦博当即就给予判决,并且将发运使薛向列为首犯。 此判决一出,保守派顿时是欢欣鼓舞,他们没有想到胜利会来的如此迅速,并且也露出他们那狰狞的面目,不但立刻派人去捉拿薛向,同时准备将网在织大一点,将更多革新派给网罗进来,是一举击溃革新派。 反观革新派则有一种大厦崩塌的感觉,全都懵了。 这完了呀! 御史台的判决能出,这肯定有皇帝的默许,也就是说,皇帝准备抛弃新政。 这.!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薛向已经悄悄回到京城,因为之前王安石就已经传信召他回来,准备推荐他出任三司使。 而此时此刻,薛向正身在检察院。 当王巩、齐济他们得知前来告状的是薛向时,这人都傻了,照理来说,薛向是一个逃犯啊! 你这是自投罗网呀。 不过,你似乎还选择错了网,你自首应该去御史台,而不应该上我们检察院。 许遵也是亲自接见薛向。 “薛发运使,你目前已经是戴罪之身。” “我知道,但这都是有人意图栽赃嫁祸,诬陷本官。”薛向愤愤不平道。 许遵问道:“你可有证据?” “有得。” 薛向立刻将一份资料交给许遵,“这里只是一部分证据,可以证明我是无辜的,此案另有隐情,这也是我今日来检察院的目的,我要起诉御史台罗织冤狱,栽赃嫁祸,希望检察院能够还我清白。” 起诉御史台? 还能这么玩吗?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包括张斐在内,当然,张斐和许遵都是演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二章 捅了马蜂窝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二章捅了马蜂窝这薛向肯定是在检察院住下了,因为他只要出门,肯定就会被御史台逮捕的,一旦进入台狱,检察院即便起诉,都不一定能够将人要出来,御史台可以不搭理检察院。 那么现在就看检察院的决定,是否接受薛向的起诉。 首先,当然是先审视薛向所递交的证据,如果证据不够的话,那就没得说。 “你们怎么看?” 在审视完薛向的证据后,许遵便看向张斐、王巩、齐济三人。 齐济率先道:“根据薛向提供的证据来看,似乎这背后是有人在操纵此案,但是他的这些证据是无法推翻那些百姓的供词,那我们就无法推翻御史台的判决,咱们多此一举,只会得罪很多人。” 王巩却是摇摇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关键薛向还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自己并未参与此案,但御史台是判定薛向有罪的,就我们公检法的制度来看,这足以达到起诉的标准,因为我们公检法是基于法制之法,捍卫个人正当权益。” “这倒也是。” 齐济不禁头疼地搓了搓额头,这还真令他有些无所适从,突然,他看向张斐,“张检控,你怎么看?” 张斐故作沉吟,过得一会儿,他才言道:“我认为这应该算是两件案子,御史台主要针对的发运司,只不过薛向是发运使,故而被算作首犯,而薛向是以个人的名义针对御史台进行起诉,虽然二者是有交集的,但我们更应该专注薛向个人,那么他提供的证据,就足以起诉。” 御史台是用旧制度来审判,但公检法是新制度,二者对于司法的理解,是有矛盾的地方,还做不到相互迁就,如果公检法迁就御史台,那么公检法的制度就彻底完了呀! 齐济与王巩相视一眼。 这些证据当然是够起诉的,但是他起诉御史台的话,这可能会引发司法权力之争,甚至引发公检法与保守派的斗争。 值不值得? 许遵看出他们心中所想,于是道:“你们不用想太多,咱们只需要就事论事,只要做到这一点,不管出了任何状况,老夫都会一力承当的。” 他这一说,齐济、王巩立刻明白过来。 但齐济还是比较保守地说道:“我认为凭借这些证据,至少能够让我们检察院应该针对此案进行调查,等到获得更多证据,才决定是否进行起诉。” 张斐、王巩也都点点头,表示支持。 起诉是直接进入司法程序,皇庭就会介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关键这种情况,之前就没有遇到过啊! 谁也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矛盾。 很快,此事就传了出去,因为薛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检察院的,也是瞒不住的,况且检察院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避免贻人口实。 这顿时令整件事情充满戏剧化。 之前还在狂欢的保守派,顿时就傻眼了。 公检法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吗? 他们怎么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是不是消息有误? 还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之事? 而之前如丧考妣的革新派,顿时也傻眼了。 这公检法不是敌人吗? 他们怎么会帮我们打官司。 这时候公检法不出手,他们是败局已定啊! 这.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不可思议! 面对检察院的介入,不管是哪派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啊! 于是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司马光身上,到底他是司法改革的掌门人。 伱不会不知情吧? 然而,司马光比他们还懵,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直接杀到张斐面前,也顾不得什么避嫌。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急了! 他这回是真的急了,眼看这胜券在握,眼看对方要树倒猢狲散,他甚至为此,还牺牲了小部分公检法的利益,结果公检法反过来就是一刀给捅了进去。 这.! 张斐又是欲哭无泪道:“司马学士明鉴,我真是冤枉啊!” “打住!” 司马光听到这句话,差点都蹦了起来,双目一瞪,“我还不了解你么,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斐的这句话,他可真是听得耳朵起茧,可这小子就没有一回是被冤枉的,回回都是他在搞鬼。 张斐道:“真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那薛向真的拿出一些证据,可以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胡说八道。” 司马光道:“御史台那边是铁证如山,他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张斐迟疑片刻,然后道:“原本这属于我们检察院的机密,但既然司马学士问起来,我只能如实告知。” “少来!” 司马光当即拂袖道:“我可没有要打听你们检察院的机密。” 你要真有脸皮打听,我就不会这么说了。张斐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差点没笑出声来,双手一摊,“那那司马学士想让我怎么做?” 司马光道:“不是我让你怎么做,而是你到底想干什么?张三,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这指定又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你是想保王介甫。当初那些官员,不让你来审,可就在防着你这招,哪里知道,你到底还是钻了进来。” “这真的与我无关。” 张斐一脸郁闷地解释道:“当初他们那么压制我们公检法,我可是连一个屁没有放,而且之前司马学士也来找过我,我也认为不应该移交给检察院,这反而会引发误会。 至于那发运使前来起诉,我们检察院也都非常纠结,到底该不该接?可如果我们不接的话,那王学士一定会向我们发难得,那到时候,公检法可能会毁于一旦,我岳父也有可能会受罚的。 可即便如此,我们现在也未有决定是否起诉,而是要先调查一番。” 司马光不禁皱了下眉头,检察院的制度摆在那里,如有冤情,而不起诉,那其他官员肯定不会放过检察院的,朝中恨检察院的官员真是数之不尽,道:“御史台审问这么久,绝无错漏,薛向凭什么起诉御史台?” 张斐当即就崩溃了,“我要将证据告诉你,你又不愿意听。” 司马光道:“这既然是你们检察院的机密,那我能听吗?” 他一直以来都是非常爱惜自己的名声,如果让王安石知道,他为了对付王安石,而介入检察院的调查,那王安石肯定会揪着这一点不放。 张斐彻底无语了,“那司马学士要我怎么解释。” 司马光问道:“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从中作梗。” “绝对没有。” 张斐道:“关于那些证据,是经过我岳父大人,齐督察,王督邮他们一一审视过的,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就算司马学士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咱们检察院的规矩,我又不是之前的珥笔,一切都是由我说了算。 齐督察、王督邮他们也不傻,跟着我去得罪御史台,去包庇薛向,他们不要命了吗? 而且,司马学士为什么不去怀疑王学士,而跑来怀疑我啊!” 司马光哼了一声:“谁让你小子是惯犯。” “.!” 张斐当即抑郁了。 司马光叹了口气,“可如此一来,会令我陷入两难境地啊!” 张斐立刻道:“我倒是有设身处地的为司马学士想过,我并不觉得这会令司马学士感到为难的。” 司马光苦笑道:“我怎么就不会为难?” 张斐道:“因为司马学士一向大公无私,居官守法,我都愿意告知司马学士,薛向所提供的证据,但是司马学士却不愿意听,可见一斑。 所以我们检察院起诉又怎么样,无论是怎样的结果,咱们但求一个公正,这不就是司马学士司法改革的目的吗?” 司马光冷冷一笑:“要没有你的话,你这番说法倒是成立。” 张斐问道:“为何?” 司马光道:“因为你这张嘴是能颠倒黑白。” 张斐一本正经地问道:“例如?” “.!” 制置二府条例司。 “当然是我让他去的。” 王安石笑吟吟地瞧了眼邓绾,然后点点头。 邓绾心中一喜,又问道:“王相公是否先询问过张.许检察长?” 言外之意,就是询问这里面有没有暗箱操作。 王安石笑着摇摇头道:“何须先询问,难道你认为御史台的判决公正吗?” “不!” 邓绾立刻道:“当然不公正。” “那不就是了。” 王安石笑道:“我们是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赢得这场官司,之前他们老是利用公检法来针对我,我这回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否则的话,你认为御史台凭什么判得下来。” 邓绾大惊失色,“原来.原来。” 王安石笑着点点头,显然是默认了。 他必须得这么解释,因为御史台的判决,已经是使得革新派内部非常不稳定,很多人猜测王安石已经失去皇帝的信任,大势已去。 唯有这么解释,才能够稳住军心。 这都是我的计划,从侧面就解释了,为什么御史台能够判决下来,也证明他没有失去皇帝的信任。 邓绾目光闪烁了几下,“王学士此计甚妙,这也能够离间他们与公检法的关系。” 王安石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 但心里也是慌得一批,上得庭去,只能是生死各安天命,到底不是张斐说了算,判决的是大庭长,赵抃是妥妥保守派的人。 而其中最为恼火的莫过于御史台,在他们看来,检察院这是要骑在他们肩膀上,打他们的脸。 关键,御史台一直认为,自己与大理寺一样,都是属于公检法的顶头上司。 这属于违抗上级命令。 于是立刻将许遵给叫到御史台来,虽然他们都猜测这十有八九是张三那臭小子的主意,但是许遵到底是检察长啊! 身为三朝元老的文彦博,还是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向许遵问道:“许检察长能否给老夫一个解释?” 蒋之奇他们等一干御史,也都是怒目相向。 要知道许遵可不是保守派的人,而是偏向王安石的,保守派对于许遵向来就不待见,只不过张斐的出现,缓和了这种敌对关系。 许遵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事情的过程就是薛向来检察院起诉,并且提交了相关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我们检察院只是照章办事。” “你这纯属是狡辩。” 蒋之奇愤怒道:“倘若有问题,你们检察院之前为何不提出来,我们御史台可没有隐瞒任何事。 等到我们御史台判决之后,你们检察院就立刻跳出来,我看你们是成心针对我们御史台,妄图压我们一头,你们这是痴心妄想。” 许遵道:“我可没有这么幼稚。” 彭思言冷笑道:“谁敢说你许仲途幼稚,你们翁婿定是见我们御史台枪头了你们公检法的风头,于是去勾结王介甫、薛向,意图坏我御史台名声。” 文彦博对此也是深表认同。 这利益太明显了。 之前他们一直拦着没有让公检法介入,已经引发不少人的揣测,革新派也揪住这一点,攻击保守派,你们就是要罗织冤狱,诬陷忠良,是后来不断有证据爆出,才慢慢改变舆论的。 但如果公检法在这时候介入,并且最终翻案,那不就是坐实革新派的论点,那御史台就要蒙受很大的打击,他们这一招后发制人,实在是太恶毒了。 文彦博沉眉警告道:“许检察长,根据朝廷法度,我们御史台是在你们公检法之上的,而御史台判决的几乎就是最终判决,也只有审刑院可以介入,你们检察院这么做是有僭越之嫌。” “首先,根据朝廷规定,我们公检法上面是大理寺、审刑院,而非是御史台,对于公检法与御史台的关系,朝廷并没有明文说明。” 许遵淡定从容地解释道:“其次,我已经说过,这是两件案子,我们检察院只是针对薛向是否违法进行调查,而非是要推翻御史台的判决,我个人也相信那些百姓说得都是实情。” 文彦博皱了下眉头,虽然御史台和大理寺、审刑院是平级关系,但朝廷确实是规定,公检法的最高审判是在审刑院,没有算入御史台,又道:“你们要起诉,那你们的事,但是薛向已经被御史台定罪,无论你们检察院要怎么做,都应该先将薛向交给我们御史台。” 许遵道:“这不合规矩,因为薛向就是认为自己被冤枉的,并且提供相关的证据,如果我们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就将薛向交给御史台,这显然对薛向不公平,也不符合我们公检法的制度。” 蒋之奇怒道:“那你今日也休想离开御史台。” “哎!” 文彦博被这话吓得一惊,赶紧制止蒋之奇,这要是将许遵给扣下,那这个问题就会变得非常严重,而且你这么干,王安石一定就这点,攻击他们御史台的,现在革新派肯定全力支持检察院,又向许遵道:“我们御史台将会针对你们检察院进行调查的。” 许遵点点头道:“我们检察院向来奉公守法,是不惧任何人调查。”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你先请回,马上我们就会派人去你们检察院调查。” 文彦博淡淡道。 “下官告退。” 这许遵走后,蒋之奇立刻道:“文公,为何要放他离开?” 文彦博道:“因为我们目前尚不知薛向到底提供了什么证据给检察院,万一这是一个圈套,那可怎么办?” 蒋之奇道:“如果真让他们起诉成功,那我们御史台凭何在朝中立足。” 文彦博道:“我们当然要全力阻止检察院。他们要履行职责,我们也可以,我们御史台的职责,可就是监督朝中官员,你立刻派人去检察院进行调查。” “是。” 检察院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御史台都不在乎什么革新和保守,如果真让检察院翻案,那御史台还活不活啊! 对于御史台而言,这几乎是一场生死存亡之争。 御史台立刻派人去检察院进行调查,从检察长到检察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同时,台谏官员,纷纷上奏,弹劾检察院勾结罪犯薛向,徇私枉法,图谋不轨。 保守派官员,也纷纷出声支持御史台。 临门一脚,你检察院插一杆子进来,保守派上下都气得是暴跳如雷啊! 而革新派迅速团结在公检法周边,极力为公检法辩解,同时表示我们早就说过,他们避开公检法,就是要诬陷忠良。 看看,正如我们所言,里面果然是有冤情的,而且是天大的冤情,就连司马光都看不下去了。 因为司马光主持司法改革,就常理而言,没有他的点头,检察院能够介入吗? 司马光真的有苦说不出。 虽然司法改革是他主导的,但他很少干预公检法的运作。 但革新派就是故意这么说,让他们内部分裂。 搞笑的是,此案之前,明明就是革新派对公检法恨之入骨,保守派拥护公检法,如今一个移形换影,全反过来了。 那些中立的大臣都看得云里雾里。 但这确实对保守派内部,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司马光这掌门人的位子也是岌岌可危。 保守派内部希望司马光向检察院施压,但司马光又比较古板,他只是表示,如果公检法审判不公,审刑院必然会介入的,因为目前还处于调查阶段,没有进入司法程序,也未有出结果,审刑院也无法介入。 这令很多人都对司马光非常失望。 只要你现在踹上一脚,革新派就彻底完了,你这时候跟我们讲原则,你是不是脑袋有病啊! 都快急尿了。 政事堂。 “文公且请息怒!” 赵抃道:“我看检察院也有检察院苦衷,若有人上诉,并且拿出证据来,检察院也不可能视而不见,这样的话,御史台更会弹劾检察院玩忽职守,不是吗?” 文彦博道:“赵相公此言差矣,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检察院能够轻易介入御史台的审判,并且还推翻御史台的判决,那今后御史台还能有任何作为吗? 今后大大小小所有案件都交给检察院,别的官署都没法审了,不管怎么审,到时都可以从检察院进行起诉。倘若检察院认为这里面有冤情,大可协助御史台,亦或者将此案移交给御史台,而不应该另外上诉。 这会使得国家司法变得杂乱无序。” 他也是个老辩手,我不阻止检察院履行职权,但凡事有上下之分,你可以协助我们御史台啊! 你这么做的话,可就全都乱套了。 司马光点点头道:“也是,可以让检察院协助御史台审理此案。” “为什么不是御史台协助检察院调查?” 只见王安石走了进来。 文彦博瞥了眼王安石,冷冷问道:“不知介甫有何高见?” “不敢!文公有礼。” 王安石拱手一礼,又道:“只是检察院说得再明确不过,这是两件案子,检察院又如何协助御史台。” 文彦博道:“这分明就是一件案子,我们御史台将薛向定罪,检察院却要为薛向申诉。” 王安石道:“御史台虽然将薛向定罪,但那些百姓告得可不是薛向,此案亦不是关于薛向个人的案件。 再比如说,即便检察院起诉成功,也只是说明薛向个人无罪,而不是推翻御史台的判决,其他人还是会被定罪。 当然,为什么御史台会将薛向定罪,我至今都不明白,我相信公检法公正无私,定会给我找出其中的答案,所以我绝不会认同,将两案并为一案,且让检察院协助御史台。” 富弼突然开口道:“但是宽夫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检察院的这番介入,会使得国家司法,变得杂乱无序,等到皇庭判决之后,御史台又要重审,何时是个头啊!”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不管富弼心里怎么想,他必须要站在文彦博这一边。 关键文彦博说得确实有道理,就国家制度设计,肯定是一级一级往上告,最上面说了算,如果下面可以轻易推翻上面的判决,这会没完没了的。 王安石道:“若是御史台能够拿出这证据来,我也不反对御史台再继续重审,我只在乎公平和公正。 今日我就直说了吧,我就是不相信御史台那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审理制度,这是不足以服众的。 唯有公检法的审理制度,才能够使我信服,因为公检法的制度是公开、公平、公正,能够让所有人清楚整件事的原委,并且最终判决的是皇庭。 赵相公被人称为铁面御史,如果检察院能够说服赵相公,那么薛向就是被冤枉的。君实以为我说得是否有理?” 司马光当即瞪他一眼,好似说,滚一边去。 这王安石可也是一个出色辩手,文彦博说得确实有道理,所以他是直接攻击御史台的审理制度,我认为御史台的制度存在问题,关键明眼人都知道,公检法的审理制度显然是更优秀的。 这一点就连富弼都无法反驳。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三章 各行其是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三章各行其是别看王安石是胸有成竹,口若悬河,好似还在讲道理,但其实他只是告诉文彦博他们,他是不会对此做出丝毫的让步。 因为他已经被逼到绝境,他没有让步的可能性。 然而,御史台其实也没有多余让步的空间,如果御史台判决之后,检察院还能够进行重审,那今后谁还会把御史台当回事。 以前御史台的判决,可以说就是最终的判决,因为审刑院一般也只是调查开封府的审卷,而不会去查御史台,原因在于御史台一般都是针对大臣,你要么就阻止的判决,阻止不了的话,那就可以说盖上了棺材板。 通常情况下,都是皇帝在后面点了头。 所以,这对于御史台的冲击也会非常大。 这番宰相会议,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没有一个结果。 这都快成为一个死结。 “想不到宽夫你都这把年纪,还是这般精进不休。” 富弼瞅着满面怒容的文彦博,抚须笑呵呵道。 文彦博瞧了眼富弼,立刻收敛了几分,无奈道:“真不是我要跟他们去计较,而是张三那臭小子这回做得太过分了。” 富弼问道:“这与张三有何关系?” 文彦博怒哼道:“此事十有八九与他有关,因为唯他有把握打赢这种官司,王介甫若事先没有跟他商量好,他敢将薛向交给检察院吗?” “你说得也对,此事多半是那小子在背后谋划的。” 富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文彦博道:“但他这样做,无疑是将御史台也逼入绝境,即便公检法强行审理,那些御史们也不可能承认公检法的判决,这会将整个司法制度弄得是一团糟。” 蒋之奇等御史,早就放出狠话,无论公检法怎么做,御史台绝不会理会的,只要薛向离开检察院,御史台决计抓人。 富弼稍稍点了点头。 文彦博偷偷瞄了眼富弼,“富公似乎并不认同我这么做。” 富弼一怔,摇头一叹:“那也谈不上,若不支持伱,方才我也不会开口。只不过。” 文彦博问道:“只不过什么?” 富弼道:“虽然我也不喜薛向的为人,但是他的遭遇,却让我想起庆历之时,我与范贤兄的遭遇。” 文彦博立刻道:“如薛向这种小人,怎能与二位相提并论。” “关键不在于此。” 富弼摆摆手,又道:“倘若是我或者你处在薛向的位子上,这事难道会有得变吗?将心比心,你是希望在御史台受审,还是在检察院受审。” 文彦博皱了皱眉头,又道:“也许富公会选择公检法,但很多大臣会选择御史台。” 富弼点点头道:“言之有理啊!” 审刑院。 “我就知道许家翁婿,天生反骨,不可信也,如今一一印证,相公为何还与他们客气?” 刘述急得在司马光面前来回踱步,愤愤不平地说道。 司马光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刘述道:“依照规定,公检法上面就是审刑院,相公可勒令他们将薛向交予御史台,最多命他们检察院协助御史台调查。” 司马光道:“可审刑院的职权,是在于公检法判定后,才能够调卷审查,目前尚在调查中,我就强行命令他们将人交给御史台,这不合规矩啊!” 刘述真是欲哭无泪道:“都已经这般时候,相公何故还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司马光道:“薛向为何令人所厌,那不就是因为他凡事不守规矩,一切都以利益为先,倘若我现在这么做,那与他有何区别?” “.!” 刘述无言以对,他敬重司马光,也就是因为司马光谨守儒家道德,谨守规则,但此刻他却有些厌恶这些。 司马光瞧他一眼,叹道:“待此案过后,我会上表辞呈。” 刘述忙道:“相公,我非此意。” 司马光点点头道:“但我意义已决。” 在保守派看来,张斐是他一手提拔上来得,如今张斐反戈一击,已经引发许多人的不满,除非他现在站出来,制止张斐,否则的话,他这掌门是肯定当不下去。 但他又不愿意破坏自己的原则。 而且他认为,检察院若是已经查到具体证据,却又不起诉,这也绝不是他所想见到的,可若没有具体证据,那皇庭也不会受理的。 所以呢,他不愿意出面干预,破坏检察院的制度。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么做得话,确实也伤害了很多人努力,包括他自己在内,他也是非常渴望将薛向给赶出朝野。 只能辞职谢罪。 但不是向皇帝谢罪,而是向自己的同僚谢罪。 宰相们无法取得统一的意见,而下面的官员,更是斗得外焦里嫩,这回革新派、权贵阶级,全部支持公检法,非常非常团结。 只是说革新派的核心成员,他们是输不起,而权贵阶级,则是希望借此机会,离间公检法与保守派的关系,等此案过后,他们再回过头攻击公检法,到时可就没有人会保护公检法。 既然上上下下都争不出一个结果来,那么这最终仲裁权又落到皇帝头上。 可是整件事情,已经进入死胡同,对于任何一方都没有回旋的余地。 皇帝只能是二选一,失败的一方,必然是要退出朝野。 但皇帝又不愿意做出二选一, 在垂拱殿,王安石与文彦博一番激烈的争论,还是无疾而终。 皇帝也没有做出决断。 此事就僵在这里。 这也给张斐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马车内。 “你要的人,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 李豹向张斐说道。 张斐点点头,“熙河那边呢?” “目前还没有回信。” 李豹突然道:“不过税务司那边到时有些动静。” 张斐问道:“什么动静?” 李豹道:“税务司那边打听今年可能会有不少人偷税漏税,但事先并没有预兆。我判断,他们定是认为公检法如今自身难保,故而才临时决定,少缴一点税。” 张斐笑道:“那税务司不开心坏了。” 李豹道:“税务司上下也很担心。” 张斐道:“那就让他们去担心,以免打草惊蛇。” 既然上面没有明令禁止,那检察院就还是在继续查证,至于御史台认不认,那检察院确实也强求不了。 大名府。 只见一队人马,纵马疾驰在官道上,身后是沙尘滚滚。 中间一人,虽纵马疾驰,但却好似心事重重。 此人正是身在大名府治水的吕惠卿,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离开,就遇到这种事,王安石与新政已经深陷绝境。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如果王安石倒了,那以他目的地位,根本不足以撑起变法的大旗。 他必须立刻赶回京城。 可刚刚到郊外,忽见对面迎来一匹快马。 “吁!” 对面那飞骑先停下来,马上那人喊道:“对面可是吕校勘?” 吕惠卿也停了下来,定睛一看,“王显。” 此人正是王安石身边的护卫。 王显下得马来,抱拳一礼,“王显见过吕校勘。” 吕惠卿也急急下得马来,上前拽着王显的衣袖,“恩师可好?” 王显忙道:“吕校勘放心,相公一切都好,正是相公还怕吕校勘担心,故而特地派我来告知吕校勘一声。” “京城.!” 说罢,他瞟了眼四周,又拉着王显来到路边,问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显直接掏出一封信函来,递给吕惠卿。 吕惠卿急急接过,立刻拆开来,仔细看过之后,他挣扎半响,长叹一声:“罢了!事已至此,我回去也没有用了。” 虽然他对张斐有所保留,但是他知道张斐一直都在捍卫公检法,没有公检法,张斐将失去一切,根据信上所述,现在革新派与公检法绑定在一起,张斐就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正当他准备回去时,忽见东面河岸上行来一辆马车,他只觉那辆马车有些眼熟。 踌躇片刻后,他便往路口上走去。 一会儿,他便与那辆马车在路口上相遇。 只见马车上,下来两个风尘仆仆的老者,正是大名府水利学院的院长和副院长侯叔献和刘彝。 “是转运使,这真是巧啊!” “二位院长,这是刚从哪里回来?” “二股河那边。” “如今那边情况如何?” 吕惠卿又立刻问道。 侯叔献、刘彝相视一眼,皆是抚须不语。 吕惠卿忙道:“二位有话大可直说,我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那边情况不太妙啊!” 侯叔献道:“正如韩相公所言,咱们在这里拓宽河道的同时,那下流淤泥也在与日俱增,此非治本之法。” 刘彝道:“况且河防大臣其实也未真正解决二股河的问题,澶州还是经常闹水患,并且由于这几年程都监大兴水利,砍伐树木太多,反而是损坏了不少河堤。” 吕惠卿道:“所以二位都认为应该选择北流?” 侯叔献道:“并非是我们要选择北流,而是河水选择北流,可是如果放河水北流,能否避免水患,这我们也不敢保证。” 刘彝道:“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东流是难以避免水患。而我们之前就是顺着北流河道来得大名府,我们发现北流前几次水患,是在于河道失修所至,如果加固堤坝,其实是可以减轻水患的。” 吕惠卿道:“这也是我最头疼的问题,目前朝中绝大多数大臣,都是支持东流的,因为这关乎我朝北疆的防御,如今虽然我们有权选择北流,一旦出现水患,那我们是难辞其咎。” 侯、刘二人皆是不语。 那怎么办? 他们只能是提供技术建议,拍板还得是吕惠卿这位新上任的河北转运使。 吕惠卿又道:“看来为今之计,只能做两手准备。东流河道以监视、巩固程都监留下的河防工事,主要目的是避免更多百姓因水患丧命,这样能够减轻舆论的压力。 同时依从刘副院长的想法,集中人力加固北流河道,倘若东流再决堤,河水还是选择北流,那我们就顺势改为北流河道。” 侯叔献、刘彝同时点点头。 吕惠卿从来就反对王安石大张旗鼓治水,在他看来,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来到这里,主要就是弥补当初的一些错误,以及撇清这个责任,最终将河防交给水利学府,他就及时脱身。 相比起还处于动荡中的河北地区,京东东路,已经慢慢恢复往日的安宁,青州是因为债务重组和事业法,使得财政增加,负担变轻,日子越国越滋润。 而齐州等地,则是因为提举常平司往外面撒币,兴水利工程,百姓有了活干,而且土地得到灌溉,自然也不会去抱怨。 而近日,苏轼也来到青州,主要是修复青州与齐州的关系,因为之前两法竞争,导致青州完全与其它州县断绝联系。 但青州到底是京东东路省府,而目前公检法完全在京东东路铺开,得赶紧建设好公检法的层级关系。 另一方面,苏轼也是来拜访欧阳修的。 欧阳修对苏轼、苏辙可都有提拔的恩情,关键他们的政治理念也非常像似。 中午时分。 范纯仁请苏轼来到检察院边上的一家酒楼。 刚刚入得酒楼,就见里面的客人是人手一张邸报,看得是津津有味。 范纯仁赶忙问道:“又出新邸报了吗?” 那掌柜道:“新鲜出炉的,东南均输案,再生变数,公检法终于介入。” 如今青州事业官署,就属邸报院是吸金利器,京城那边一有动静,邸报院就马上刊登文章,关于均输案,已经快被检察院给弄成连续剧了,这一个消息,他们还分两张报纸发。 但没有办法,由于官府垄断着消息,回回就是大卖,如今很多官员都后悔选择学院,没有选择邸报院。 “是吗?” 范纯仁忙道:“快给我拿一份来。” 那掌柜讪讪道:“都已经发出去了。” 范纯仁皱眉道:“真是岂有此理,邸报院的邸报竟然是先发酒楼,而不发我们官署。” 苏轼笑道:“人家酒楼可是花钱订的,当然优先,他们事业官署,图得不就是挣钱么。” 范纯仁虽然不耻这么做,但想想事业法为青州解决冗官之重,要不挣钱的话,那些官员不又得回来吃俸禄。 那掌柜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但是心里倒是爽歪歪。 其实这是沈括要求晏几道这么干的,官员是读物的消费主力,如果先发官署的话,那官员没有必要上酒楼去看了,如果先发酒楼,就能迫使官员去酒楼消费,这邸报价格就能够提高。 过得一会儿,终于有人交还邸报,那掌柜立刻将邸报给苏轼、范纯仁送去。 “东南均输案,再生变数,公检法终于介入?” 苏轼手拿邸报,偏头看向掌柜的,“你方才说得就是这标题啊!” “是啊!”那掌柜直点头,眼中有些疑惑,这很奇怪吗? “没事了!你先去忙吧。” “那小人就先去忙了。” 等到那掌柜走后,苏轼笑道:“这个晏几道可真是深得张三的真传,舍弃他们晏家的文采,光靠这噱头去博人眼球。” 以前的邸报,都是那种非常传统的通告,如今的邸报,更具有娱乐化,分析得也非常透彻,百姓可就爱这个。 虽然这有违传统,但是挣钱吗,不寒碜。 “这可不是噱头!” 范纯仁放下邸报来,“真的就如你所料,王介甫果真利用检察院进行起诉。看来你那封信,并没有及时送到京城。” 原来苏轼在得知此事后,便立刻想到,王安石可能会从检察院进行起诉,于是赶紧书信司马光,让他防着这一招,但可惜他用的不是官府快马,因为这属于私信。 苏轼却也不在意,笑道:“即便及时送到也可能阻止不了,到底公检法是讲证据的,既然检察院敢接下这官司,就证明他们手中是有确凿的证据。他们错就错在,不该最初选择御史台。 而应该先选择公检法,将御史台视为后手,利用御史台去监督公检法,那样的话,就不会这般被动。” 范纯仁道:“我认为最好的解决之法,就是御史台也通过检察院进行起诉,到底御史台的审理制度,是远不及公检法公平、公正的。” 苏轼笑道:“也许这就是张三的意图。” 东京,皇庭。 赵抃在仔细审阅过张斐递上来的起诉状和相关证据后,又张斐道:“张检控,虽然你们检察院提供的证据,足以开庭审理,但是但是御史台那边可能不会接受这次审判。” 张斐笑道:“我们检察院追求的公平公正,而不是为求博取御史台的认同。” 赵抃道:“但是此案到底与御史台有着密切的关系,他们不参与的话,这如何审理?” 张斐道:“此案的关键,在于薛向是否是清白的,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御史台有些徇私枉法的嫌疑,所以他们不参与,也影响不了什么,当然,我们检察院可能会得到一些便利,但这是他们自己造成的,那也怨不得我们检察院。” 赵抃道:“但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判了,可能会执行不了,御史台那边已经扬言,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会捉拿薛向。” 张斐笑道:“他们这么横,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只做到我们该做的,至于他们要怎么办,那是他们的事。” 赵抃问道:“就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吗?” 张斐道:“我们检察院也努力过,但我们的人连御史台的大门都进不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赵抃叹了口气,“我们皇庭还得商议一下,到时会派人通知你们检察院。” “是。” 这看上去,就是一个无解的局。 御史台是连谈都不谈,你们不尊重老子,老子也不承认你们公检法的审判,这回就连皇帝都被逼的是束手无策,因为此案,朝廷已经完全割裂,一边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御史台,另一边则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公检法。 赵顼索性也不问了。 这两边都是爷,得罪不起啊。 溜了溜了! 司马家。 “唉这个苏子瞻,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弄一匹快马送来,要是早一个月送到,又何至于此啊!” 司马光放下苏轼的信来,嘴里是忍不住地抱怨道。 过得一会儿,刘述突然拜访。 “相公,皇庭刚刚发布通知,已经决定在三日开庭受理薛向一案。” “这在我意料之中。” 司马光点点头,道:“赵相公最初就希望将此案放到公检法来审,唉.。” 叹了口气,他又问道:“文公他们怎么说?” 刘述道:“他们统统都不会出席的。不知相公可会去?” 司马光稍一沉吟,“我当然会去,我也想想看看,到底御史台哪里冤枉了薛向。” 反正他是去意已决,也无所谓了。 关于这一点,他跟王安石也是极其相似,二人都不贪念权势,入仕为官,只为实现心中抱负,如果没法实现,他们就会马上离开,绝不会为权势留在朝中,他们对那些都不感兴趣。 二人都是不置家业,不娶妾侍,生活也是朴素到不行,吃穿住行什么都不图,权力只是实现包袱工具,实现不了,权力就变得毫无意义,这一点连范仲淹都比不上。 三日之后。 只见一支由百余名皇家警察的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往皇庭的方向行去。 领头的正是刚刚回来不久的曹栋栋,只见他与马小义坐在高头大马上,后面还跟着数量马车。 两边的皇家警察是里三层,外三层护着马车。 这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马车里面坐着得是什么人?” “据说是发运使,以及东南均输案的一些证人。” “证人要这么保护吗?当初那谋反案,可都没有这阵仗。” “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御史台已经对这发运使发布通缉令,这么做就是避免御史台将发运使给抓走。” “啊?” 白矾楼上。 但见一群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站在五楼窗前,遥望远处的那支队伍。 正是蒋之奇、彭思言等御史谏官。 “别得不说,这公检法哗众取宠的能力,可真是令人心服口服啊!” “是呀!他们明知我们不会上去抓人,还偏偏摆出这阵仗,吓唬谁呢。” “只要咱们不认同,那薛向就是一个通缉犯,我就不信他还能够在朝中待下去。” 今日张斐、王巩、齐济等人早早就来到皇庭准备。 齐济往周边瞄了两眼,是清一色革新派的人,不禁小声道:“张检控,真是一个都没有来,包括司马学士。” 张斐笑道:“他们来与不来,皇庭的判决,都是具有律法效力的。” 齐济道:“但愿如此吧。” 他还真有些不信,因为御史台职权可不比公检法小,甚至应该算在公检法之上的,他们不认,审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正当这时,忽听得一声高亢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在场的官员闻言一惊,皆是寻声看去,只见赵顼在刘肇的陪同下,入得庭来。 他们都知道,皇帝以前也偷偷来此观审,都非常低调,这是一回如此高调的来到这里。 短暂的愣神后,一众官员,包括张斐他们在内,立刻过去行礼。 赵顼只是轻描淡写道:“诸位无须多礼,朕正好今日无事,就过来看看。” 一众官员是面面相觑。 之前赵顼一直没有表态,自己到底偏向哪边的,虽然他现在也只是表示过来看看,但他往这里一坐,那这次审理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四章 错不在我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四章错不在我此时此刻,在场的官员,全都是革新派,面对皇帝的到来,他们是无比振奋,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表达皇帝在此案上面,是支持薛向的,更为关键的是,皇帝并并没有打算放弃新政。 这一点尤为重要。 因为在此之前,很多革新派的人都担心皇帝不再支持新政,到底皇帝是允许了御史台进行判决。 至于栅栏外的百姓,则是翘首以盼,瞅瞅这皇帝长着啥模样,叽叽喳喳小声念叨着几句。 京城的百姓,对于皇帝并没有那种对天一样的敬畏和膜拜,宋朝皇帝出行,经常就是跟百姓挤到一块。 三呼万岁的场面,那更是不可能的。 百姓们是来看打官司的。 不过赵顼表现的也很低调,暗示大臣们,自己就是过来看看热闹,你们也别多想,更别套近乎,忙你们的去。 行完礼后,官员们就准备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皇帝能来,就已经足以。 “臭小子!” 张斐忽听得一个低声,偏头看去,但见王安石隐蔽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张斐走过去,“王学士,什么事?” 王安石稍显迟疑道:“有件事,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说,会否影响到伱待会的发挥。” 张斐愣了下,旋即苦笑道:“已经影响了,如果王学士不将话说完,可能影响会更大。” 王安石道:“那司马老儿对你也算是有提拔之恩。对么?” 张斐点点头,心中更是困惑。 这是在说哪一出? 王安石又问道:“我若让你将司马小儿赶出朝野,你也做不到,是也不是?” 张斐呵呵笑道:“我相信王学士不会提出这么合理的要求,关键我也确实做不到啊,我只是一个小检控,司马学士可是宰相。” 王安石瞪他一眼,又道:“但是我得知消息,司马老儿有退隐的打算。” “是吗?” 张斐微微一惊。 王安石点点头,又道:“虽然我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但这也非常符合司马老儿的行事风格。他这回是里外不是人,所以他极有可能会在此案结束后,递上辞呈。” 这下可是糟糕了!司马光可是不能走,他一走,我的计划缺了一角,如此支撑得起啊。张斐暗自皱了下眉头,又向王安石问道:“王学士为何与我说这些?” 王安石道:“因为我希望你能够想办法留住那司马老儿。” 张斐震惊道:“为为什么?难道王学士是因恨生爱?” “你在胡说甚么!” 王安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道:“我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张斐摇摇头道:“不不是很明白。” 王安石道:“根据目前态势来看,如果司马老儿在这时候离开的话,那我面对的极有可能是文公,那么此事会变得更加棘手。” 张斐兀自困惑地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又解释道:“虽然我与司马老儿理念是完全不同的,但是我们都认为国家需要改革变法,才能变得更加富强,差异只在于怎么变。 但是文公可不一样,他是更为保守的,他认为朝廷问题所在,就是没有遵守祖宗之法,他是希望再回到太祖太宗时期的制度。 这就是为什么文公要领导御史台来压制公检法,或许司法改革,亦不是他所认同的。 司马老儿尚且能够理解我一点点,但文公对我的新政,几乎是全盘否认,而且他在朝中的地位那么高,这对我是更加不利。” 张斐这才明白过来,那文彦博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 王安石道:“我之所以现在告诉你此事,就是希望你待会考虑到这一点,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到这场官司。 如果输掉这场官司,可远比面对文公要更为可怕” 张斐是自信地笑道:“王学士放心,闭着眼我都能打赢这场官司。” 而那边保守派也收到消息,得知皇帝亲自驾临皇庭,对此他们只能坡口大骂,你这小皇帝不讲武德啊。 说好的两不相帮的,结果你来这么一出。 如果最终是在皇帝面前落槌的,谁还敢轻易否定这个判决。 但他们也只能骂骂,皇帝到底也没有表态,就只是无聊过去看看而已,也没有什么说。 “稚圭也来了。” 姗姗来迟的富弼和司马光正准备进入皇庭的大门时,正好遇见韩琦。 司马光也赶紧拱手一礼,韩琦也算是他以前的老上司。 韩琦点点头,又向富弼道:“马上就要入冬了,今儿天气挺不错的,不如上这来坐坐,晒晒太阳。” 富弼对此只是笑了笑。 他们之所以临开庭时才来,那是因为不用想里面全都是革新派的人。 这时,门前的文吏也迎上前来,“三位相公,里面请,里面请。” 入得庭内,一看皇帝就坐在那最为显眼的位子上,三人同时一愣,但很快就都反应了过来。 韩琦揉了揉眼,嘀咕道:“今儿阳光有些刺眼呀。” 三人来到赵顼面前,正欲行礼,赵顼摆摆手道:“三位相公无须多礼。” 但旋即他又笑问道:“想不到三位也会来此观审。” 这话里有话啊! 韩琦赶忙解释道:“老朽是见今儿天气不错,就寻思出门走走,晒晒太阳,就顺便过来看看。” 司马光顺势反问道:“想不到陛下今儿也来了。” 赵顼神色一变,颇为严肃道:“关于御史台的判决,朕是看过的,朕认为御史台的判决没有任何错漏,朕就非常好奇,难道皇庭难道审出一个不同的结果来吗?” 韩琦心道,看来皇帝成长了不少。 这话说得多么巧妙,朕始终支持御史台的判决,所以朕也好奇,公检法为何还要再审,难道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其实也问出富弼、司马光心中的好奇。 君臣四人又随口交谈几句,韩琦等三人便去到下方入座。 他们自然是不会跟皇帝并排坐的,这也是礼数所不允许的。 稍作一会儿,赵抃便来到庭长席上,场面顿时安静下来。赵抃先是向赵顼行得一礼,然后就立刻宣布开始庭审。 张斐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先将传薛向出庭。 薛向一脸沉稳淡定地来到原告席上坐下。 张斐站起身来,“薛发运使,你可知道在前些天,御史台对你已经发出通缉令。” 薛向点点头道:“知道。” 张斐低头看了眼文案,道:“根据我们检察院调查所知,御史台之所以对发运使发布通缉令,主要是因为大概两个月前,从江南各地有一百三十多个百姓来到京城,状告发运司非法盘剥他们的钱物。 经御史台审理之后,认定发运司多有违法之举,而其中关于薛发运使,他们所判定的罪名主要有三条,其一,非法赋敛;其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其三,擅权罪。” 虽然公检法对外宣称,这是两件案子,但即便就算是两件,二者也是一个因果关系,正是因为御史台的判决,才有了今日审判,因为薛向就是起诉御史台判决不公。 这一上来,必须得将前因后果说一遍。 说完这一番话后,张斐又抬起头来,“对于上述的三条罪名,薛发运使可认罪?” 薛向摇摇头道:“不认。我是被人诬陷的。” 张斐问道:“薛发运使为何会认定是有人诬陷你?” 薛向道:“首先,我并未违法。其次,一直以来都不乏有御史弹劾我,主要原因在于,他们不认可王相公的新政,而我肩负着均输法的重任,故此他们是想尽办法想要将我赶出朝野,以此来破坏新政。” 王安石是拼命地点头。 张斐问道:“薛发运使可有证据?” 薛向点点头道:“他们弹劾我的奏章,那就是最好的证据,关于此事,大庭长应该也非常清楚,因为大庭长也曾弹劾过我,如果我有罪的话,那我早就离开朝廷。” 言下之意,他们都是惯犯了。 “是吗?” 张斐下意识地瞧了眼赵抃,又道:“大庭长何须弹劾你,大庭长若认定你有罪,直接可以传召你来皇庭。” 薛向道:“当时没有公检法,大庭长还是在谏院。” “原来如此” 张斐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赵抃隐隐瞪了张斐一眼,你小子别搞这一套。 这摆明就是暗示,大庭长在谏院诬陷人,那是很正常的,能够理解,但是在公检法,是绝无可能。 韩琦听得是呵呵直笑。 张斐突然拿起一份文案来,“大庭长,这些就是我们查到的有关御史谏官弹劾薛向的一些言论和文案,但是根据我们所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言论。” “呈上” 证据呈上之后,赵抃草草看了看,突然抬起头来,朗声道:“本庭长曾在御史台、谏院待过,对于这种弹劾,较为熟悉,但这与御史台的审理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务。 弹劾就好比检察院的起诉,起诉未成,并不代表检察院就犯下诬蔑之罪。只不过较之台谏的弹劾,公检法要更为严谨,因为公检法是强调具体证据。 但是御史台的司法审判,也是非常严谨的,所以,本庭长建议检察院不要将此混为一谈。” 说罢,他就将手中的文案放到一边,暗示,你们少来这一套,这些证据,皇庭不会给予参考的,如果你们强调这个,那么你们检察院今后起诉,可就要多长几个心眼,因为一旦失败,你们就是诬蔑。 张斐讪讪道:“非常感谢大庭长的指证,我们检察院会注意的。” 气势上一下就镇住了张斐。 王安石颇为不满地瞧了眼赵抃,心道,身为大庭长,你应该中立才对,怎能帮另一方说话。 齐济小声道:“虽然对面没有珥笔,但是大庭长显然是偏向御史台的。这更加糟糕。” 张斐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换做是我,我也会帮着对方说话,毕竟对方是一个人都没有出息,这样才会显得更加公平。” 韩琦不由得小声嘀咕道:“就连赵相公,你们都信不过吗?” 此话无非是暗示,交给公检法审,也不可能偏袒王安石,到底判决是赵抃,可赵抃也讨厌薛向,并且反对新政。 大庭长都是保守派的,你们怕什么,弄得这么复杂。 司马光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富弼瞄了眼司马光,然后道:“不是不信赵相公,而是太过畏惧张三。” 韩琦抚须笑道:“原来如此。这倒也没错,呵呵.。” 张斐被赵抃微微教训一番后,稍稍收敛几分,又向薛向问道:“薛发运使,我们先从第一条罪名说起,就是非法赋敛。” 薛向立刻回答道:“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因为我们施行均输法目的就是希望减轻百姓在折算上面的负担。” 张斐问道:“发运使可否具体说说?” 薛向道:“朝廷之所以颁布均输法,乃是因为之前各路对京城的供应制度过于死板,这项制度本是为求满足京城所需,但早年太宗皇帝定下份额,就一直没有变过。 可是京城的需求却一直在变化,每年都有很大的不同,这就导致某些货物由于京城需求甚少,于是就烂在仓库里面,有些货物由于需求甚多,结果仓库里面并没有足够的货量供应,朝廷临时只能花高价钱去购买,这使得朝廷支出,不断上涨。 而对于各地百姓而言,由于份额是规定好的,一旦欠收,百姓就必须花非常多的钱,去那些奸商手里购买,才能够缴足这些份额。 许多百姓也因此被逼的家破人亡。而均输法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首先是根据京城所需去采购,避免大量的浪费,以及朝廷额外的支出。 其次,不再固定各地上供份额,单就大米而言,如果某地大米欠收,米价上涨之时,我们就会改征钱物,然后拿着这些钱去丰收的地区,购买京城所需的大米。 如此既能保证欠收地区的百姓不因缺米,而高价从地主手里买米缴纳税赋,同时又可以避免谷贱伤农,以及朝廷也能够节省支出,可谓一举三得,既减轻百姓的负担,又减轻朝廷的负担。” 这一番话下来,引得院外观看的百姓,是连连点头,这听着可真是太有道理了,怎么会有问题? 司马光则是对此嗤之以鼻。 张斐又向赵抃,“恳请大庭长,传证人李硕出庭作证。” “传证人李硕。” 过得一会儿,只见一个身材矮小,二十七八的男子来到庭上。 “证人请坐!” 赵抃开口道。 “啊。哦。” 这男子似乎头回见识到这皇庭审案,咋还能坐着审,是战战兢兢坐下。 张斐站起身来问道:“李硕,你是哪里人?” 李硕忐忑地瞄了瞄四周,不太敢言语。 张斐笑着安慰道:“在皇庭之上,你无须害怕,只需如实回答就行。” 李硕这才颤声地回答道:“我是江宁府芜湖县的一个农夫。” 张斐又问道:“你为何会来京城?” 李硕道:“我我是来京城告状的。” 虽然御史台没有来人,但他们也不敢阻止这些江南来的农夫上皇庭作证,他们还没有这权力。 张斐又问道:“告谁的状?” “发运司。” “发运司做了什么?” “发运司在我们芜湖胡乱征税,去年我们芜湖县欠收,发运司就决定让我们折钱交税。”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听着是好事,但是当时我们芜湖县米价也只是涨到每斗四十五钱,可是发运司却让他们以每斗九十钱来折算,逼得我们倾家荡产。” 说到这时,李硕顿时不害怕了,是激动地叫嚷道。 院外百姓听得也是群情激愤,顿时是骂声震天。 只是一说,他们就完全相信,可见这种情况,不是个例,而是很普遍的存在。 赵顼微微皱眉,面露疑虑之色。 司马光瞧了眼王安石,是带着讽刺的笑意直摇头,好似说,我当初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就知道会这样。 确实! 当时司马光、苏辙、苏轼,全都是指出这一点,一定会出现这种情况。 王安石则是将脸偏到一边去,斜目以对,好似说,咱们等着瞧。 在场很多官员,盯着赵抃,你虽然年纪不小,但平时落槌很快,也有力,今儿是没带木槌来吗? 赵抃故作看不见,等到他们骂了好一会儿,才敲槌道:“肃静!肃静!” 声音不大。 又骂得片刻,才渐渐安静下来。 庭长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张斐倒也没有跟赵抃去计较,又向李硕问道:“当时发运使是以什么理由,让你们折算比市价高出一倍的价钱。” 李硕道:“他们是说,附近都欠收,要去很远的地方买米,这运费全都算在咱们身上。” 张斐又问道:“那你们可否花四十五钱买米交税?” “不行。” 李硕道:“只能用钱交税。” “多谢!” 张斐扬起一份账目来,“大庭长,这是我们调查所知,去年芜湖县的情况,正如这位李大哥所言,当时发运司的确是以每斗九十文钱的价格进行折算,而当时芜湖县的米价的确也是四十五文钱。” “呈上!” 待账目呈上后,赵抃仔细看罢,“如此看来,御史台并没有诬陷发运使,发运司的确存在非法赋敛的现象。” 张斐看向薛向,“不知发运使对此有何解释?” 薛向道:“首先,我并不知道当时芜湖县的情况,也是近日才知道。其次,这种行为是我们发运司所不允许的,我们的折算,一般是根据大米丰收地区的价格进行征收。” “发运使,稍等一下。” 赵抃突然制止薛向,然后说道:“本庭长有一个疑惑,你们发运司可有明文规定这一点?所有的折算,都以丰收地区的价格来算?” 薛向摇摇头道:“没有具体说,但是均输法条例解释里面有包含这一层意思,我们之所以在丰收的地区收货物,在欠收的地方收钱,就是为求减轻百姓的负担,如果以欠收地区米价来算,岂不是多此一举。” 赵抃问道:“既然是这般考虑的,那为什么不写清楚,这样的话,就不会出现异议。” 薛向回答道:“因为这无法写清楚,首先,各地粮价是不同的,每日每月都在变化,其次,丰收的地区不止是一块地,粮价也是各有不同,有些地区即便丰收,粮价依旧是居高不下。 但是我们会及时各地价格统计起来,又分发给各地发运司,让他们去调整征税计划。” 这回不禁是司马光,就连富弼、韩琦都是直摇头,这个理由就太难令人信服。 你既然规定不了,那你就别这么干,你没有明确规定,那不就是让人有机可乘吗。 就连赵顼都是轻微地摇摇头。 在坐的革新派官员,也变得是忧心忡忡,这理由站不住脚啊! 赵抃点到即止,又向张斐道:“真是抱歉,本庭长只是好奇问一句,张检控,你可以继续询问了。” “没事,大庭长正好问了我想问的。” 张斐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又向薛向道:“薛发运使,你对芜湖县这种情况怎么看?” 薛向道:“我绝不会赞成这么做,因为这有违变法的理念,王相公的变法理念是富国富民,如果我事先知道,那我一定会严惩芜湖县发运司的官吏。” 张斐问道:“你是否有证据,证明你所说的话。” “有!” 薛向道:“自从我出任发运司以来,我是四处巡视,走遍东南六路,不敢有丝毫怠慢,而我去过的州县,当地发运司都是以丰收地区的米价进行折算,至少都是当地米价的三分一,更有直接减少一半的情况,是大大减轻了当地百姓的负担。” 张斐点点头,又看向周正,周正立刻捧起一摞厚厚的证据,站起身来,又见张斐手指那些证据,言道:“这里是薛发运使近几年去往各地巡视的公文证明,以及当时当地征税的具体账目。都足以证明薛发运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他一直在执行新法的理念,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国库因此节省支出,同时减轻百姓的负担。” 赵抃道:“呈上。” 王安石立刻是扬眉吐气地瞪向司马光,这既是被你们认为的小人、恶人,你们才是小人。 证据呈上之后,赵抃也看不完,只是分给下面的助审官看。而张斐又继续问道:“但是薛发运使,你统管着东南六路,出现非法赋敛的情况,你认为自己有没有责任吗?” 这一句话,问出大家心里都想问的,包括革新派的官员,这种情况可不是假的,确实发生了呀,没得辩啊! 薛向斩却是钉截铁地回答道:“我没有一丝责任。” 此话一出,别说司马光他们,就连王安石都被吓到了,这回答的好像是有些不要脸啊! 张斐故作诧异后,才问道:“薛发运使为何回答的如此肯定?” 薛向道:“如果我知道这种情况,我一定会严格处理,但我的职权到底是执行新法,我是既没有监察权,也没有监察的人力,东南六路那么大,我哪里顾得过来。 当然,朝廷这么安排,这也合情合理,因为如果监察权也在我手里的话,这明显违反了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 我是需要监察官署的辅助,关于这位李兄弟所言,显然是监察官署的失职,如果监察官署及时向我汇报情况,而我没有处理,那是我的失职,但我没有收到任何有关这方面的汇报。” 张斐问道:“薛发运使指得监察官署是?” 薛向道:“御史台。”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五章 回旋镖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五章回旋镖御史台? 这一支回旋镖射出,在场的革新派顿时变得是亢奋不已,心中连连称妙。 而富弼、司马光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头。 就连大庭长赵抃也陷入沉思之中。 这是是御史台的责任? 在一刻钟之前,都无法想象,薛向会将责任推给御史台。 这听上去,更像似一种较为幼稚报复。 你说这是我的错,我说这是你的错。 可仔细一想,他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非常复杂因素,那就是下属犯错,上司是否应该承担责任,还是说监察机构承担责任。 但根据以往的案例来说,还是上司负责居多,监察机构通常只是担任举报的角色。 因为在古代司法理念中,处处都透着连坐思想,下属犯错,必然是要追究上司的责任。 可放在皇庭审理,这仿佛就变得不一样了。 就连赵顼脸上都出现困惑之色。 王安石微微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看上去逢人便笑,但却极为小心眼,御史台如此轻视他,他必会采取报复的手段。” 这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张斐教薛向这么说的。 薛向虽然聪明,口才也非常不错,但到底没有庭审的经验,对司法也不是说非常精通。 “御史台?” 张斐也是故作惊奇,问道:“薛发运使的意思是,真正应该为芜湖县情况负责的是御史台?” “正是。” 薛向道:“当初太祖太宗设立这一整套制度,就是希望官署之间,各司其职,相互监督,故设有御史台、谏院,等监察官署。 虽然我统管着东南六路的发运司,但是我手里缺乏监督的职权,而且让我来监督自己,也是不合理的。 根据朝廷法度而言,理应是御史台察觉到这种情况,先向我汇报,如果我视若不见,亦或者有意包庇,他们再向朝廷申报。 但如今的情况是,御史台不但没有向我汇报,反而是有意隐瞒,然后趁机告我一状。他们将自己的失职,全都怪罪在我身上,这不是栽赃嫁祸又是什么?” 这一番话下来,所有的官员几乎都思索起来。 张斐问道:“薛发运使可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有意隐瞒?” 薛向道:“如果不是的话,那我就不应该是从京城百姓嘴里得知此事的,事先我是毫不知情,但御史台方面却是非常清楚。”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得,“不,或许他们也只是最近才知道的,而并非是故意隐瞒。” 张斐问道:“此话怎讲?” 薛向道:“据我所知,去年江南东路的监察御史钱志正在江宁府拜访几位好友,并且与好友一块游山玩水,以及花费了五百多贯的公使钱,他的好友也跟着用了一些。也许这是他们没有及时告知我的原因吧。” 这可真是赤luoluo地讽刺啊! 不少官员偷偷瞄向赵顼,但是皇帝仿佛只是在认真倾听。 张斐拿起一份文案来,“大庭长,这是有关御史钱志在江宁府的花费,以及他具体拜访了多少位好友,里面有写明详细的名字和地点、时间。” 没有官员质疑这份文案,因为这是很常见的现象,但是放在这里的话,这就是非常关键的证据。 因为这可以证明,在案发之时,御史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 赵抃道:“呈上。” 张斐将证据递上之后,突然直接向赵抃问道:“大庭长,我资历尚浅,不太懂御史台是如何运作的。方才大庭长说自己曾在御史台和谏院待过,故此我也想请教一下大庭长,御史台到底是该如何运转的,是不是真如薛发运使所言,在发现情况,应该先向薛发运使汇报,然后再决定是否上报朝廷?” 赵抃犹豫好一会儿后,然后才点头道:“除非一些特殊案件,否则的话,理应如此。” 张斐问道:“大庭长指得特殊案件是?” 赵抃道:“如谋逆等案件,这些就先汇报给朝廷,以免打草惊蛇。” 张斐又道:“此案不在其列。” 赵抃点点头。 “多谢大庭长相告。” 张斐微笑地点点头,然后又向薛向道:“故此薛发运使是不否认芜湖县发生的状况,只是认为应该是御史台来承担这些责任。” 薛向点点头道:“是的,也许此类情况不止发生在芜湖一地,但我已经是竭尽所能,去减轻百姓的负担,只不过我缺乏御史台的支持。 但好在如今有了检察院,我非常期待检察院能够去东南六路,我相信检察院若去,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再发生。” 张斐笑问道:“据我所知薛发运使也是头回来到检察院,不知薛发运使为何这么说?” 薛向道:“这是我自身的体会,前些天我去到检察院告状,心里也是万分忐忑的。但是检察院并没有急于下决断,而是将整件事都调查清楚,努力去查明每一项证据,每件事的前因后果,并且向上面汇报此事,以及愿意为我讨回公道,这才是一个监察官署该有职责。” 哇.这种商业互吹,实在是太肉麻了。 恶心! 想吐! 革新派的官员都听得起鸡皮疙瘩了。 大哥,你有点下限好不。 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会对检察院充满好感啊! 赵抃自也看不下去,“打断一下,本庭长也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薛向,问道:“薛发运使,你们发运司是凭什么奖励下面的官员?” 薛向回答道:“是根据当地发运司的收入来奖赏,因为这代表着政绩。” 赵抃又问道:“在薛发运使不知芜湖县的情况,会否奖赏芜湖县发运司的官员。” “会的。” 薛向回答道。 赵抃道:“你们选择这么做,不就是在激励下面那些官员去非法赋敛吗?” 司马光听得是频频点头,他认为新政都存在这个问题,也是青苗法在京东东路引发混乱的主要原因。 薛向道:“发运司职责就是收钱,买卖,为朝廷节省开支,奖赏也必须参考这些,我当然是希望他们能够多收一些钱上来,多省一些钱,但这并不能破坏规矩。 大庭长所言的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而这就需要监察官署的帮助,这也是朝廷向各路派往御史的原因。” 赵抃无言以对。 问你什么,你都往御史台头上推,这这有意思吗? 但其实这非关键,关键在于薛向遇到这种情况,他真的会做出调整,如果没有这一点的话,那薛向的所说的一切,将不成立。 等到赵抃问完之后,张斐突然又看向一旁听得入迷的李硕,“李硕。” “小人在。” “你别紧张。” 张斐安抚一句后,又问道:“关于在欠收之时,以钱币代缴,较比之前只允许缴纳粮食,你认为孰好孰坏?” 李硕想了想,道:“那得交多少钱?” 张斐道:“如果是以丰收年的市价来算?” “那那当然是以钱币代缴的好。” “为什么?” “如果不能用钱币代缴,咱手中粮食又不够,就只能去买粮食,在欠收的时候,粮价本就上涨,如果买粮的人变多了,就会涨的更多。” “你以前可否遇到过这种情况?” “有得,大概在十年前,咱芜湖的粮价涨到每斗米涨到一百一十文钱。”说到这个数目时,李硕似乎都还有些心有余悸。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不知你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李硕道:“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夫。” 张斐道:“但是从芜湖到京城,可是需要一笔不菲的路费,你的路费是从哪里来的?” 李硕道:“我家的确负担不起,这是我村里杨叔资助我的。” 张斐问道:“他为什么要资助你。” 李硕道:“因为他也得交跟我一样多的税。” 张斐问道:“你口中的杨叔,可是名叫杨华栋?” “正是。” 李硕直点头。 张斐立刻向赵抃道:“恳请大庭长传杨华栋出庭作证。” 李硕惊讶道:“杨叔也来了吗?” 张斐微笑地点点头。 赵抃立刻允许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带着一丝书卷气的中年男人上得庭来。 李硕刚准备叫喊,就被杨华栋一眼瞪了回去。 “杨华栋,当初李硕要上京告状,可是你资助的钱?”张斐问道。 杨华栋点点头道:“是是的。” 张斐问道:“你为什么要资助李硕上京告状?” 杨华栋道:“因为当时发运司收那么高的税,惹得是天怒人怨,江宁府有不少人都希望上京告状,我也想去,只因身体不好,正好我又听说李硕想要去,故此.故此我就资助了他一些钱粮。” 张斐问道:“但是据我所知,你的家境似乎也很普通。” 杨华栋道:“我家境的确不咋地,但.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张斐问道:“那胡财主可知道你花钱资助李硕上京告状?” 杨华栋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什么.什么胡财主?” 张斐道:“保平乡的胡永卫。” 杨华栋眨了眨眼,“我我不认识什么胡永卫。” 李硕错愕道:“杨叔,你咋不认识那胡永卫,你不是常说那财主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么。” “你闭嘴!” “他当然这么说。”张斐笑道:“因为他还欠胡永卫十余贯钱。” 说着,他翻开面前的文案,从中拿出一张欠条来,“杨华栋,你不会连自己的欠条都不认识吧。” 杨华栋惊呼道:“这欠条怎会在你手里。” 张斐道:“这你别管,我再问你,你资助李硕的钱,当真是自己出得吗?” “我呃.。” “嗯?” 张斐笑吟吟地看着他。 杨华栋道:“是是胡永卫让我给李硕的。” “啊?” 李硕震惊地看着杨华栋。 张斐不理会李硕的震惊,又向赵抃道:“恳请大庭长传证人胡永卫出庭作证。” 杨华栋、李硕皆是一惊。 胡永卫也来了? 等得一会儿,但见一个中等身材,大头油面的中年男人来到庭上,他一上来,立刻瞪了杨华栋、李硕一眼。 张斐问道:“胡永卫,你可有听见杨华栋所言。” 胡永卫点点头。 张斐道:“对此你有何要说的?” 胡永卫道:“这有何稀奇的,我也是要交税的,我家有米,那发运司都不让我交,非得让我交钱币,可真是欺人太甚,我支持李小哥上京告状,有何问题。” 张斐道:“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没有交过税。” “.!” 瞬间,胡永卫就变得满头大汗。 张斐道:“所以你不可能是因为你因交了太多的税,而感到愤怒。” 胡永卫默不作声。 赵抃道:“证人,你如实作答。” 胡永卫忐忑地瞧了眼赵抃,又低下头去。 张斐微笑道:“大庭长放过他吧,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张斐,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已经在宣告,他已经是胜券在握。 张斐又向胡永卫道:“胡永卫,我们调查过你家的田地增长,主要是在嘉佑六年,治平二年,熙宁三年,在这三个年份内,你家的田地,几乎是翻倍的在增长。” 胡永卫想了下,惊讶地看着张斐,“你怎么知道?” 张斐道:“因为对应的这三年,都是芜湖地区,欠收的年份,你利用旧交税制度,抬高相关货物的价格,赚得是盆满钵满。 而这就是你支持李硕的原因,就是因为均输法坏了你的财路,故此你乐于见到李硕上京告状。” 胡永卫激动道:“我没.!” 他刚准备反驳,又听张斐言道:“但是我很好奇的是,你是怎么知道会有很多人上京告状,这又是谁给你出得主意?” 胡永卫当即又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挣扎半响,道:“就算我是这么打算得,但我这又不犯法。” 此话一出,王安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赵抃也是紧锁眉头。 他们都察觉到胡永卫的异样,他们后面多半是有官府的人,故此胡永卫才赶紧承认。 这越审越像似一个阴谋。 但这对御史台可非常不利。 张斐点头笑道:“这的确不犯法,我也只是请你出庭作证。所以,你是承认了。” 胡永卫道:“承认就承认,官府口口声声说打击奸商,结果自己干着跟奸商一样的事。而且,咱们做买卖,是买卖自愿,官府可就不一样,不交钱可就得坐牢啊。” 司马光又偷偷瞄了眼赵顼,可惜赵顼兀自是面无表情,你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张斐笑着点点头,“非常感谢诸位出庭作证,我们检察院会支付你们相关的费用。” 胡永卫、杨华栋愣了愣。 这么好吗? 我们都承认了,你不但不怪我们,还给我们路费。 直到庭警来到他们面前,非常礼貌请他们离开,他们才不敢置信的站起身来,顶着一头雾水离开。 接下来,张斐又传了扬州一名果农,也是此次上京告状的其中一位原告。 但过程与李硕毫无差别,背后也都是当地大地主给的路费。 而这大地主,同样也是均输法的受害者。 审着审着,王安石是变得愈发趾高气昂,看看,看看,这都是有预谋的,显然就是诬陷啊。 而且均输法打击这种奸商,何错之有。 而司马光则是气得摇头晃脑。 而这果农下去之后,张斐又将注意力放在薛向身上,“薛发运使,关于御史台的第二条罪名和第三条罪名,其实都是指同一件事,就是有官员举报你,大肆任免官员,将一些正直官员调离发运司,甚至免职,同时又安插自己的亲信。” 薛向语气坚定道:“这纯属诬告。” 张斐问道:“此话怎讲?” 薛向道:“这其实可以和第一条罪名放在一起说。” 张斐道:“愿闻其详。” 薛向道:“首先,我的确有任免了许多官员,但这是朝廷给予我的权力,而并非是擅权之罪。 其次,我任用的可不是我的亲信,而是一些精明强干的官员,而被免除的官员,要么是在底下阳奉阴违的官员,要么就是怠惰因循的官员,以及那些没有能力的官员。哦,还有就是芜湖那种借新政去盘剥百姓的官员。 最后,我知道,这么做的话,是会得罪很多官员的,但是我没有办法,因为均输法对于消息来往要求非常高,对于能力要求比较高,我们必须时时刻刻知道,各地的物价,才能够布置准确的计划。身为发运司的官员,也必须非常勤奋努力,而不能像之前一样,好逸恶劳。” 赵抃不禁问道:“这都只是你的一面之策,你如何证明你所言?” 张斐接话道:“大庭长,我们检察院根据薛发运使的诉状,已经查到确凿的证据。” 赵抃好奇道:“是吗?” 可不仅仅是他感到万分好奇,在坐所有的官员,都对此很是好奇。 这种事你怎么去证明,即便你让发运司的官吏来作证,那都会存在质疑,你是发运使,发运司的官员,必然是向着你,你得拿出铁证来,证明一个官员怠惰因循。 大家都没有头绪。 张斐接过周正递来的一份文案,立刻扬起来,“虽然关于举报薛向的官员,都拒绝出庭作证,但是我们已经查明他们被免职前因后果,以及他们过往是一些政绩。 我手中的就是那些举报薛向的官员平日里面所批示的公文。以及顶替他们的官员在近两年所批示的公文。 他们的职务是完全相同的,但从批示公文数量来说,由薛发运使所任命的官员,一个月所批示的公文,就已经超过前任一年的所批示的公文,而且从他们所书写的公文对比来看,一眼就能看出,谁有用心,谁没有用心。 不仅如此,他们的政绩也是天差地别。还有就是道德,呃.抱歉!” 说着,他翻阅了下文案,“这个,我们倒是尚未找到具体的证据。” “哈哈!” 院外顿时传来一阵哈哈笑声。 王安石都乐得哈哈大笑,对面司马光则是气得手都发抖,你丫这是在讽刺谁啊! 赵抃这回拍得很急,“肃静!肃静!” 等到院外安静下来,张斐又补充道:“但是关于职业道德,二者也是一目了然。” “呈上。” 说话时,赵抃还顺便警告道:“你现在可是检控官,不是一个小珥笔,请注意你的言辞。” 张斐忙解释道:“真是抱歉,只是关于御史台审理,有这方面的考量,故此我才提了一句。” 赵抃无言以对。 确实是的。 之前御史弹劾薛向,很多都是从个人道德出发。 张斐又道:“根据这些公文,不难看出,大多数官员还是因为无法适应均输法,旧制之下,一切都是规定好的,几十年不变,他们几乎什么都不用做,而均输法所要做的事,可远比之前多得多,正所谓多劳多得。 还有一些则是因为借着均输法敛财,被薛发运使抓住,故而被免职,这也充分证明,薛发运使不是任由下属非法赋敛,只是他缺乏监督官署的协助。” 细! 张斐再度让众人看到他的细。 没有人想到,平日里的公文,竟然也可以作为呈堂证供。 这.。 但想一想,好像也对,如果公文的数量又多,且更加细致,再加上政绩的话,是足以说明一切的。 同样的职权、职责,相差这么大,除了懈怠,就没法去解释。 王安石听罢,不禁哼道:“这就是吏治腐败的原因,真正愿意干事的官员,却遭受排挤,而沽名钓誉的官员,反而是平步青云,试问谁愿意干活啊!” 当这些证据呈上之后,张斐便道:“我请来的证人已经全部出席,并且证据也已经全部呈上。” “是吗?” 赵抃略显诧异。 旁边的官员也都有这种感觉,这好像还未审完。 张斐心知他们的疑惑,他们是在关注新政,而忘记这只是一个官司,点点头道:“这些证人、证据都足以说明,薛发运使是被人诬陷的,蒙受冤屈的。” 赵抃顿时反应过来,稍稍点头,“那你准备做结案陈词吧。” “是。” 稍作休整后,张斐站起身来,他先是环目四顾,然后朗声道:“由于御史台所有官员都拒绝参与此次庭审,故此我并不知道他们当时到底是如何审理的。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就是在整个案件中,御史台是存在着严重失职行为,因为他们没有及时将各地发运司的情况,告知发运使,这显然不合制度的。 不过由于御史台没有参与,故此我们检察院无法确定,御史台到底是为求对付薛发运使,所故意为之,栽赃嫁祸薛发运使。还是意图借薛发运使来掩盖的自己失职行为。 不仅如此,在御史台审理中,还存在着诸多疑点,比如说,御史台是否调查清楚,那些百姓的背后其实是有着不少与此案有着重大利益关系的大地主。 又比如说,御史台是否有调查那些举报薛发运使的官员与薛发运使的恩怨。 我在这里不想做过多的揣测,到底我们检察院是完全依从证据,务求做到公平公正的检察官署,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去强加罪名。 但是御史台到底是一个监察官署,若只是一个疏忽,可以去理解,但同时存在这么多疏忽,并且背后牵扯着诸多利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御史台拒绝参加庭审的原因,但这绝对值得怀疑。 至于薛发运使,他是绝对是清白的,他在这几年内,东奔西走,不辞辛苦,不但改善了国家财政,还令无数百姓减轻负担,但他所遭遇的一切,呃,其实我也并不同情,有句话说得好,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 赵抃问道:“最后这句话是谁说得。” 这不是古语吗?张斐讪讪道:“呃有感而发。”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六章 帝王之术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六章帝王之术薛向去到检察院不仅仅要自证清白,同时还要控诉御史台诬蔑他,但是在最终的结案陈词中,张斐并没有就这一点,给出非常肯定的控诉。 原因他也说得非常明确,就是由于御史台没有参与此次审理,检察院是无法确定,这一切都是御史台为求针对薛向,所策划的阴谋。 还是说,在事情发生之后,御史台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而栽赃嫁祸给薛向。 亦或者是其它原因。 基于一点,导致检察院无法直接将御史台定罪,只能证明薛向是无辜的。 话虽如此,但张斐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在明示,我们检察院可不像御史台,在没有确定之前,就将对方给定罪。 这甚至比直接给御史台定罪,还要杀人诛心啊! 当然,这也是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既然检察院都表现的如此专业,皇庭自也不会拉公检法的后腿,在张斐做完结案陈词后,赵抃旋即就表示,由于检察院递交了很多证据,皇庭也得全部是审查过后,再能做最后的判决。 这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检察院的证据,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虽然皇庭没有做出最终的判决,但在场的革新派,却是非常亢奋,他们知道这场官司已经是十拿九稳。 因为就检察院提供的证据,如果全部属实的话,对方是很难找出证据反驳的。 忽然,他们想起一个关键人物来,这个人就是——赵顼。 此时此刻,皇帝对于此事的态度是至关重要的。 可是,当时他们望向赵顼的方向时,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内心不免又有一些忐忑。 “真是抱歉!” 张斐来到薛向面前,拱手道:“是张三无能,恐怕还得劳烦薛发运使在检察院将就几日。” 薛向赶紧拱手回得一礼,“张检控大名,早已经是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薛某是真心非常感谢,张检控为薛某做的一切。” “言重了!” 张斐谦虚道:“其实这场官司对于我们检察院而言,是毫无难度可言,主要还是薛发运使的确没有任何违法之举,诉状上所写,也全都是事实,否则的话,我们检察院也不可能会为薛发运使提起申诉的。” “不管怎么样,薛某还是非常感谢张检控为薛某做的一切,到底这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啊。” 薛向若有所指道。 “哪里!这只是我分内之事。若无其它事,我就先告辞了。” “张检控慢走!” 二人又互拱手一礼,张斐便径直往外面走去,至于收拾的工作,他全都交给了周正。 那边司马光瞧着张斐离开,也立刻起身,向富弼、韩琦行得一礼,“二位相公,光突然想起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在此就陪。” 韩琦笑呵呵道:“你去忙吧,我跟彦国再坐一会儿。” “告辞。” 张斐之所以急着离开,那是因为娇妻在等,上得马车,但见里面坐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厮。 正是许芷倩。 由于许芷倩还未正式进入检察院,故此此案只能在一旁观看,但她已经很满足,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一万年没有来过皇庭。 “怎么样?” 张斐轻轻搂住她,“为夫表现的还算可以吧?” 许芷倩撇了下小嘴,“也就一般吧。” “一般?” “当然。” 许芷倩道:“我还以为这官司有多么难打,哪里知道这么轻松,关键还是御史台方面,并没有派人来。” 张斐笑道:“如果他们派人过来,这个官司至少得打三天,但不是难度增加,而是因为我要从各个姿势去羞辱他们,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他们那些御史的荣耀感到底是哪里来的?胡说八道吗?” 许芷倩抿唇一笑,“行了,你就别得理不饶人了。就算皇庭判决检察院胜诉,可真的能够执行吗?” 张斐道:“那得看官家的意思。” 许芷倩道:“你说官家会怎么决断?” 张斐想了想,道:“也许对于官家而言,怎么决断,并非是最为重要的。” 张斐离开之后,那些爱慕其颜值的观众也顿时做鸟兽散,内心也并无太大波澜,在粉丝看来,这不过是张斐功绩簿上再添上一笔罢了,而那些官员们也都相继离开,他们得找一个场合,好好谋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做。 此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到底御史台已经放出狠话,他们就是不承认皇庭的判决。 不一会儿功夫,操场上就只坐着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以及站着两个三仆人。 两个老者正是韩琦和富弼。 庭警也来询问过,但他们表示还想多坐一会儿,晒晒这久违的暖阳。 虽然这是皇庭,但这可是韩琦和富弼,他们爱坐多久都行,不但如此,皇庭还备上最好的茶点,供他们享用。 “伱认为这事会如何了结?” 富弼放下茶杯来,看向韩琦。 韩琦呵呵笑道:“此事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我倒也不敢妄下决断,但是我相信宽夫是绝不会出错的,他向来就是出手果断,但有深谋远虑,很少会犯大错。” 富弼抚须道:“可宽夫到底掌御史台,而如今情形对御史台显然是极为不利的。” “你这是明知故问。”韩琦呵呵道:“倘若你知道宽夫有危险,那你早就阻止他了。” 富弼沉默少许,“官家?” 韩琦点点头道:“我们想得应该是一样的,其实从这场博弈来看,足以说明,在朝堂之上,也并非是王介甫乾坤独断,最终还是官家说了算,而官家也已经不小了。 宽夫定是看明白这一点,故此才选择果断出手,若能胜那固然最好,可即便失败,对于王介甫也有着不小的影响,而官家也绝不会怪罪于宽夫的。” 说到这里,他双手杵着拐杖,叹道:“倒是司马君实在此次事件中表现的不尽如人意啊!就还是跟以前一样,书生意气,一点未变,否则的话,事情也许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话里话外,无不在暗示,应该让文彦博取代司马光,成为保守派的掌门人。 富弼却是若有所思道:“关于这一点,我与你的看法倒是不一样。” 韩琦斜目诧异地看向富弼,“以往的事实证明,只要我们的看法出现分歧时,我往往是胜利的一方。” 富弼道:“但这回我一直都在京城,并且身体还不错。” 韩琦嘴角抽搐了几下,道:“就知道你还耿耿于怀。” 因为立储之争时,富弼刚好出差,结果让韩琦得逞,就是因为此事二人才出现隔阂的。 那边张斐前脚刚刚回到家,司马光后脚立刻杀到。 “方才在庭上,你敢说你做到了公平公正吗?” 见到张斐,司马光便是迫不及待地质问道:“很显然你是在偏袒薛向等人,当初均输法颁布之际,苏子瞻兄弟、范纯仁他们就曾指出均输法若颁布,必然会出现此类问题,我也跟王介甫谈过,可他们对此却是置之不理,结果出现问题,又成御史台的过错,你那纯属是狡辩。”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王安石说得虽然非常有道理,但想得过于简单,一旦执行起来,必然出现各种问题,除非人人都是王安石。 虽然在庭上挑不出毛病来,但司马光认为,这就是新法的问题,绝对不是御史台的问题。 而且薛向所言,也定是张斐所授。 这只是你的手段厉害,而非是真正的事实。 张斐微笑道:“司马学士请息怒,我们检察院只需要遵守规矩,然后拿证据说话。而如今薛向提供确凿的证据,那我们就得为其争讼,在庭上我们检察院肯定是有偏向性的,因为一旦上庭,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打赢官司,至于公平公正那是皇庭该做的,而不是我们检察院。现在事实就是,薛向的确是无辜的,尤其是在御史台的判决下。” 司马光道:“但是你只说均输法的好,却对其中问题,是一味的推卸责任,你敢说这不是王介甫指使你的。” “这还真不是。” 张斐摇摇头道:“不瞒司马学士,在调查的过程,我们也确实发现均属法所存在的问题,但在这场官司,我们是要帮助薛向洗清冤屈,御史台的判决绝对有问题。 至于均输法存在的问题,我是为司马学士留着的,如果司马学士愿意的话,我愿协助司马学士去解决均输法的问题。” 司马光愣了愣,“为我留着的?”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司马学士为了公检法,得罪了不少人,但事实就是公检法只是被动的,对方来告状,且有证据,我们是不能不理,但我也不希望让大家认为,公检法是在偏袒王学士。” 司马光疑惑道:“你此话到底是何意?” “司马学士请坐。” 张斐微笑地伸手示意道。 司马光犹豫片刻,才坐了下来。 张斐亲手为他倒上一杯茶,又道:“御史台的目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他们只是针对人,只想着如何将王学士和薛发运使赶出朝野,但这其实毫无意义的。” 司马光哼道:“如这种无意义的事,王介甫可是做了不少。” 这话倒也不假,从熙宁二年开始,一直都是王安石将保守派的人清除朝野,革新派倒是没有损失什么。 到底是王安石掌权。 “我也不赞成。” 张斐又道:“可若真要以公平、公正来论,既然有问题的是均输法,那就必须针对均输法,而在此法中,真正的受害者,百姓倒只是其次,也有大部分百姓因此受益,关键是那些商人,他们才是真正受害者。 法制之法是捍卫个人的正当权益,商人的利益,也应该得到正当的保护。根据我们所查,发运司其实不仅仅贩卖上供京城的货物,还有其它的商品,倒买倒卖,从中赚得不少钱。 如果司马学士真的希望针对均输法,就应该让真正的受害者站在皇庭申诉。” 司马光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让那些商人去起诉均输法?” “未尝不可。” 张斐笑道:“正好有一批江南商人来到京城作证,他们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司马光又纠结起来了,“但是如胡永卫这种人,可不值得可怜。” “这也是个问题。” 张斐道:“但是法律条文到底没有禁止他们这么做,所以真想要解决这些问题,也只能依靠立法。 如果那些商人起诉,我们检察院可以借机开一场关于均输法的听证会,去认真的解决这些问题。” 司马光听罢,神色显得有些动容,过得片刻,道:“此事你去办就行,我已经打算在此案结束后,就向官家递上辞呈。” “啊?” 张斐故作惊讶,“司马学士为何要递上辞呈?” 司马光瞧他一眼,“为什么,你不清楚?” 张斐低眉思索一会儿,道:“真是抱歉,是张三连累了司马学士。” 司马光摆摆手道:“这事倒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哦,那我也走。” “你走哪去?” 司马光惊讶瞧他一眼。 张斐道:“当初是司马学士向我许诺,我才答应入仕为官的,如今司马学士不管不顾,拍拍屁股走人,那我留着干嘛,我也回去当珥笔算了。” 司马光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敢情你入仕,全是为了我?我家老仆可能都没有你这般忠心。” 言下之意,你少来,我可不信你。 张斐道:“这与忠心无关,如今公检法得罪了文公他们,司马学士要不在上面顶着,我能撑得起吗?既然如此,就还不如早点抽身走人,以免将来去琼州伐木。” “难道你回去当珥笔,就不会去琼州伐木?” 司马光瞪他一眼,旋即又皱眉思忖半响,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也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时候,他要抽身的话,那公检法就会面临很大的危机,因为公检法一直都是保守派在支持,现在公检法跟保守派发生冲突,如果司马光在这时候抽身的话,那公检法只能是完全倒向革新派。 因为保守派是不可能再支持公检法。 但问题是革新派也不一定会支持他们,即便是支持,肯定也是有诸多附加条件的,至少会将公检法改造的面目全非。 因为革新派充斥着权贵阶级。 这当然是司马光最不想见到的。 张斐立刻道:“司马学士,你是对的,他们才是错的,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这些话你就别说了,到底是谁得错,大家心里都清楚。”司马光叹了口气,“说吧,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张斐道:“让事情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在这场官司之前,革新派其实是非常被动的,到底那些百姓所言之事,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假的,他们甚至都不敢跟保守派在正面对决,而是要求让公检法来审,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在这场官司之后,革新派终于找到了立足点,判决都还没有下,就开始疯狂在朝中造势,指责文彦博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诬蔑薛向。 面对这些指责,文彦博是不动如山,同时坚决否定黄定的判决,御史台、谏院见到老大这么硬气,也纷纷表示,皇庭的此番审理,是不能作数的,御史台也绝不会承认的,并且还要求检察院立刻将通缉犯薛向交出来。 御史台也没有退路的。 事到如今,真正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皇帝。 老成持重的赵抃,在审视过检察院递交的证据后,必然是要判薛向无罪,但是他知道皇庭一旦判决,那会将双方都逼入绝境。 因为判了无罪,就要还薛向自由,但是御史台通缉令并没有撤销,如果御史台又将薛向给抓了,那怎么办? 这本来不是一个大问题,但随着矛盾激化,会变得越来越致命。 于是赵抃上诉皇帝,希望在皇庭判决之前,能够召开一场枢密会议,彻底解决此事。 赵顼采纳了赵抃的建议,在垂拱殿,召开一场枢要会议。 面对文彦博这个三朝元老,王安石也不好跟对司马光一样,上来就直接开怼,而是表示公检法的审理,是公开的,也是非常公平的,薛向就是被诬陷的。 文彦博不紧不慢道:“陛下,其实御史台一直都没有变过,也没有针对任何人,而真正令此事变得复杂的是公检法,这下属违法,上司哪有不承担责任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环视众人一眼,问道:“各位难道就没有做出过类似的判决和指控吗?” 赵抃他们都没有做声。 事实确实如此,以前这种情况,那就是包拯来审,也会将薛向给算进来的。 文彦博又接着说道:“更是从未有人将责任推卸给御史台,因为朝廷分配给每路的御史,也才两三个而已,这哪里监察的过来。” 王安石心里非常清楚,要承担责任,也只是行政处罚,最多也就是贬职而已,可御史台判得是违法,承担的是刑事责任,这能是一回事吗? 但他也不敢这么说,因为他要确保薛向出任三司使,怎还能降级,这显然是文彦博的圈套,于是道:“但问题是现在有了公检法。之前我对公检法很多判决结果,也都感到不满,但我依旧服从公检法的判决,不是因为我畏惧公检法,而是因为公检法是以公平公正服人。” 这也是一句大实话。 文彦博立刻避重就轻道:“问题就不在于此,御史台的判决也是公平公正的,而御史台之所以判薛向有罪,是在于一直以来,皆是如此审判的。 此外,当薛向提出异议时,御史台也有让检察院将此案移交给御史台,是检察院不愿意移交,此非御史台的过错,而是公检法制造矛盾,妄图削弱御史台的权威。” 这姜还是老的辣,即便是在如此状况下,文彦博依旧不落下风,这是赵抃没有想到的。 确实也是如此。 御史台当初的确表示,你要有申诉,我们也让你申诉,但你们拒绝移交案件,就不能指责这是我们的过错。 恰恰相反,是你们公检法不守规矩。 王安石冷笑道:“这可不能怪薛向,任谁都会选择一个更为公平的审理制度,我相信天下人都会认为,公检法的审判制度,是要比御史台更为公平公正的。” 文彦博道:“要论公平公正,首先就应该做到遵守朝廷法度,御史台与大理寺是平级的,而公检法是在大理寺之下,那么检察院就无权重审御史台判决的案子。” 王安石道:“关于这一点,我早就说过,公检法也对此解释过,这是两件案子。” “行了!” 赵顼突然开口打断他们的争论,“二位所言,是各有道理,但是朕的垂拱殿可不是用来分出胜负的,而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关于御史台的判决,朕是看过的,也表示认同,同时朕也去到皇庭观看了那场审理,也是非常公正的,在朕看来,你们双方都没有错。 御史台的判决并无任何过错,但是薛向也拿出证据,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至于御史台和检察院,双方都在履行自己的职权,御史台监察到有官员非法赋敛,当然是得管,同时检察院在得到确凿证据,上诉皇庭,也是按规矩办事,其中并无过错,也没有什么可争的。” 赵抃、曾公亮、陈升之、司马光立刻站出来,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 他们可不愿意让这事进入一个死胡同。 王安石、文彦博虽都有些不情愿,但此时只能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顼看着面前老臣子,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之色,“此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他便起身离开了。 然而,关于这个结果,双方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对于革新派而言,虽然保住了薛向,但是并没有推翻御史台对新政的控诉,还是有些官员因此受罚。 这是新政执行以来第一次遇到。 而保守派更觉窝囊,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么没了,关键这罪魁祸首就是他们辛苦培养出来的公检法。 并且,他们认为这就是司马光优柔寡断导致的,审刑院唯一可以拿捏公检法的,但司马光就是不愿意向公检法施压。 如今此案尘埃落定,他们中不少官员都认为司马光该为此次失利负责。 审刑院。 “怎么?在你们看来,公检法只是你们打造出来的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凶器?” 颓废多日的司马光,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一目扫视过去,“我还以为你们认同公检法,是因为公检法的公平公正?” “司马相公认为公检法此番审判,公平公正吗?” “当然公平,事实就是御史台并未真正掌控薛向违法的确凿证据,这才让薛向有机可乘,而公检法只是根据具体证据进行起诉,这与以前并无任何差别。” 说到这里,司马光突然话锋一转,“虽然薛向无罪,但不代表均输法就没有问题。根据此次起诉来看,均输法不但伤及部分百姓的利益,同时还伤及各地商人的利益,这与我们之前预测一样,均输法的目的就是为国敛财,这一定会与民争利。 而我之所以支持公检法,不仅仅是因为公检法更为公平的审理制度,同时还有捍卫个人正当权益的法制之法,商人的正当权益,也应该受到保护,我已经得知不少来自江南商人,准备上检察院正式起诉发运司。” 这个反转,令大家皆是震惊不已。 其实大家反对均输法,捍卫的就是地主、商人阶层的利益,只是说他们比较委婉而已,解释为为民争利,如今听到司马光将话说穿,就是要捍卫商人、地主的权益,这是要直接摊牌啊! 卧槽!误会了呀! 原来原来你是在憋大招啊! 你.你早说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七章 死局?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七章死局?其实保守派的官员,也不是真的要逼迫司马光引咎辞职,其实司马光在保守派的基本盘还是非常稳定的,到底外面那一圈人可都是他派出去,如苏轼、苏辙、范纯仁等人。 他们只是希望司马光施压公检法,至少你得站出来,你身为掌门,屁都不放一个,叫我们怎么支持你。 是司马光自己觉得,有愧大家,他也很想将薛向给赶出朝廷,但同时他又不愿施压公检法,只能是辞职,夹在中间,他自己都难受。 如今司马光不但站出来,甚至直接表示要捍卫商人和地主的权益,这可真是振奋人心。 而且这话说回来,其实这才是使用公检法的正确方式。 最初保守派支持司马光的司法改革,为得就是要抗衡新政。 如何抗衡? 是防守,而不是进攻。 因为当初保守派是判定,新政必将会与民争利,如果能够保护民之利,就不需要惧怕新政,这就是一种制衡。 相反,御史台是带有攻击性。 所以,虽然二者针对的都是均输法。但是切入点是完全不同的,御史台就是直接控诉发运司的官员,要将他们给定罪。 而司马光说得,是保护商人的权益,而这才是公检法所擅长的。 就说这场官司,公检法主要也是保护薛向的利益,而非是要干死御史台,最多就是羞辱一番。 所以,是选择御史台,还是公检法,其实就是一个攻守抉择。 如今进攻不利,改为防守,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而在皇帝拍板之后,御史台先撤回对薛向的通缉令,但也只是撤回针对薛向的罪名,而不是说御史台的整个判决都被推翻,然后皇庭才给出最终判决,宣布薛向无罪。 其中默契尽在不言中。 而在宣判的当日,薛向就被释放了。 检察院。 “薛向何德何能,怎敢劳烦王相公亲自相迎。” 刚刚来到前院的薛向,见到王安石正在与许遵闲聊,立刻上前拱手一礼。 王安石笑道:“你此番可是凯旋而归,遇到这番波折,我心里也有愧疚,此外,我顺便来感谢许检察长,为你讨回公道。” 薛向也急忙向许遵道谢。 许遵忙道:“二位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薛向又向许遵道:“怎不见张检控?” 未等许遵开口,王安石便是哼道:“那小子回家带儿子去了。” “啊?” 薛向目瞪口呆。 许遵尴尬不语。 其实王安石今日过来,本也是想找张斐谈谈,哪里知道,那厮又休假了,真的是不打官司,不上班啊! 三人闲聊得几句,薛向便与王安石离开了。 上得马车,薛向突然向王安石道:“王相公,听闻张检控刚刚喜迎二子,你说我是否得上他家恭贺一番,顺便感激他还我清白?”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王安石苦笑道:“那小子可不差钱,他赚钱的能力,你就是贪污受贿可都赶不上。” “是是吗?” 薛向惊讶道。 王安石又道:“朝中那些人老是弹劾你趋炎附势,经常给别人送礼,你就不会改一改吗。” 为什么这么多人弹劾薛向,包括司马光、范纯仁他们,都不喜欢薛向,肯定也是有些问题的。 送礼、拍马屁,薛向真是一样不落下,就给人一种很低级的感觉。 当初王安石举荐薛向出任发运使时,薛向就给王安石送上非常珍贵的紫参,王安石当然没有收。 薛向苦笑一声,“相公自小就才华横溢,一手文章,更是令天下人望尘莫及,深得不少宰相的亲睐,下官可没有相公这般才华,若还不知这人情世故,只怕现在都是一事无成啊。” 如王安石、司马光他们,年轻时候,就已经是名声在外,后来又跟着包拯,跟着韩琦,那人人都得给他们三分薄面,他们是有不低头的资本。 薛向虽也是官n代,但他家世比较一般,而且由于他祖父跟丁谓关系不错,本就不太受待见,同时他又没有王安石的才华,他要不溜须拍马,不送礼,他能步步高升吗? 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王安石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懒得说你,但你今后出任三司使,可别再像以前那样。” 他与司马光在私德方面,几乎是无可挑剔,但区别在于,司马光是绝不会跟薛向这种人来往的,无论薛向多么认同他的执政理念,但王安石不同,王安石更在乎你是否认同我的执政理念。 薛向面色一喜,急忙抱拳道:“多谢相公.!” “行了!” 王安石手一抬,又道:“你只要记住一点,就不辜负我这番提携你。” 薛向立刻道:“还请相公指教。” 王安石道:“就是不要贪念这权势,也不要给他们吓到,畏手畏脚,要大胆去做,若能成,可青史留名,若败,也不过是回家养老。” 薛向皱了下眉头,点点头道:“是,下官明白了。” 其实王安石在此案中,是第一回察觉到皇帝已经长大了,也不再对他言听计从,似乎有意思要走向前台,但他的性格就是你用我,我要大刀阔斧的去干,不可能跟司马光一样,变得瞻前顾后,大不了我就回家种田。 所以,皇帝的态度,也影响不了他的决心。 但是,他担心这会影响到薛向他们,这是在薛向打预防针。 此时此刻,张斐还真是在家带孩子,只要打完官司,他是必休假,那寻常公务,他是碰都不想碰,太过繁琐。 “小兴儿!小小兴儿.!” “格格格!” “哈哈!” 只见张斐趴在床边,逗着小婴儿是格格大笑,惹得自己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而身为母亲的许芷倩,则是坐在一旁查阅公文,“唉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御史台在此案中,存在着诸多问题,可是朝廷连一句责怪都没有,莫不是看在文公的面子上。” 这个工作狂。张斐悄悄了翻了个白眼,然后将儿子轻轻抱在怀里,回过身来,“我想多少有这方面的因素吧。但这绝非主要原因,你想想看,各官署中,皇帝最讨厌是哪个官署,不就是御史台么,但是从未有皇帝说过要撤销御史台。” 许芷倩道:“我也没说要撤销御史台,但至少也要进行问责,以往被处罚的御史也是不少。” 张斐亲吻了下儿子的小脸蛋,漫不经心道:“在此案中,官家若是要问责御史台,这影响是非同小可,可能会给大臣们一种误会,就是认为公检法是凌驾于御史台之上的。 然而,事实就是,官家也许并不认为御史台有错,因为御史台的职责,就是要宁杀错,勿放过。所以.。” 他抬头看向许芷倩,笑道:“你就别抱怨了,说不定御史台比你更郁闷。” 许芷倩问道:“他们郁闷甚么?” 张斐道:“无论如何,此案是开了一个先例,那就是检察院可以介入御史台的案件,这就足以,要是往前再多走一步,对我们公检法,反而是得不偿失。” 许芷倩好奇道:“这又是为何?” 张斐解释道:“基于我们检察院可以介入,御史台的闻风上奏,也不是那么可怕,这会赢得许多大臣对于公检法的支持,因为这也算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 但如果说极大削弱御史台的权力,那公检法就是大恶人的存在,而公检法又不是御史台,我们马上就会陷入绝境的。” 哪怕御史台送上门来,将头伸到张斐面前,张斐也不会动的,反而会将他们安全送回去,从始至终,他都在追求平衡关系,而不是一家独大。 因为他非常清楚的知道,一家独大的公检法,那将会是非常恐怕的存在,相比起来,那御史台就是一个渣渣,故此他一直都在压制公检法对于权力的制衡,保持与其它官署的一种平衡状态,只争是非对错,而不去争权夺利。 富府。 “御史台现在是什么情况?” 富弼微笑地向文彦博问道。 文彦博笑道:“还能怎样,当然是非常沮丧,并且扬言要专门派人盯着公检法每一个人。” 富弼又问道:“就没有责难于你吗?” 文彦博道:“为何要责难于我?我这都已经尽力了,谁能想到那小子还能倒打一耙,并且找出这么多证据来。” 说到这里,他深深叹了口气,突然又看向富弼,“虽然我没有成功,但富公所愿也都落空了,官家可比富公想象的要更为聪明,他甚至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更别说让公检法凌驾于御史台之上。” 富弼道:“此事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也没有奢望一蹴而就,但到底公检法是可以复审御史台的案子,这已经很不错了。” 文彦博摇摇头道:“但我始终不认同,公检法能够取代祖宗之法,从此案就不难看出,官家随时将公检法打回原形的,公检法也只能止步于此。而祖宗之法要更加名正言顺。” 富弼紧锁眉头,思忖道:“但是祖宗之法已经被王介甫和张三破坏,我们必须得另择他法。” 文彦博道:“但是公检法令人看不到任何希望,从张三所为来看,他更多是在帮助官家,去限制宰相的权力,此做法与王介甫所为,也并无两样。” 富弼道:“话虽如此,但目前的情况,还是在向好的方面发展,自公检法建设以来,每个人都收敛了许多,包括那些皇亲国戚。” 文彦博道:“那只是因为官家目前还需要公检法,故而愿意妥协。但在我看来,这都只是海市蜃楼,不可能再往前进一步。” 富弼叹道:“也不瞒你说,如何破这个僵局,我至今也未想到。” 文彦博道:“或许根本就破不了。” 他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崇尚的是祖宗之法,但不是说他觉得祖宗定下的制度,就是完美无缺的,而是当大家都崇尚祖宗之法,就能够限制住皇权,从而奠定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如果没有祖宗之法,这句话就不成立。 为什么富弼、韩琦、欧阳修、文彦博这些庆历改革派,会不惜代价地去反对王安石变法。 虽说年纪大了,思想必然偏向保守,这是人性,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至于会让他们变得这么保守吗? 也不见得。 其实还有诸多原因,其一,王安石提倡利益至上,他的新政完全是围绕财政在展开,而这破坏了儒家治国的传统。 其二,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王安石是要加强皇帝集权,这破坏了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根基。 而他们都是老臣,都是生在仁宗时代,在那个时代,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达到顶峰,他们当然都希望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皇帝必须承认自己一个人是治理不好国家的。 但可惜神宗即位以来,就急转直下。 看似治国理念之争,但隐藏在这下面的,还是权力之争,主要就是皇权与相权。 在历史上,王安石变法虽然失败,但其实保守来也是一败涂地,因为经过神宗的努力,到宋徽宗时期,最终还是完成皇帝集权。 也许是天意弄人。 神宗要集权,主要是为富国强兵,开疆扩土,但偏偏最终大权落在一个艺术家头上,真是太搞人心态了。 由此也可见,这集权的利弊。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屁大的事都能扯上半天,最终无疾而终,皇帝若能一言九鼎,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但你必须要确保,代代明君,否则的话,要是碰上一个艺术家,就全部玩完。 文彦博与富弼的目的是完全一致的,就是要限制皇权,但分歧在于,文彦博还是更推崇天命、祖宗之法,这一整套儒家体系。 但富弼却认为,从王安石提出得“三不足”,以及正式将祖宗之法写入宋刑统,这祖宗之法已经是渐行渐远,他认为士大夫应该团结在公检法周边。 文彦博之前也尝试过,他才答应司马光出任御史中丞,但渐渐地,他发现这公检法就是一个死局,还是完全被皇帝掌控,而且是不可能破局的。 从程昉到皇城司,再到御史台,都不难看出来,公检法就是不敢跨出这一步,只是说张斐的口才比较好,律法造诣比较高,将这一点给掩盖了过去。 可单就公平公正而言,真的不应该处罚他们吗? 程昉所为,跟那王鸿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王鸿也没有贪污受贿,他也是尽心尽力在帮国库收税。 文彦博对公检法是耐心耗尽,是愈发不满。 此案其实就是很多保守派,对公检法不满的宣泄。 而祖宗之法就不一样,你就是当着皇帝面,喊祖宗之法,皇帝也不敢说你错,毕竟儒家思想根深蒂固。 其实富弼暂时也看不到破局的可能性,但他认为至少目前公检法还在发展中,不应太早下结论。 司马光倒是没有他们想得那么深刻,他还是注重于国家当下面临的问题,而且司马光内心对于这结果,也是非常不满的。 从最终的判决来看,是既没有解决御史台的问题,也没有解决均输法的问题。 是决不能到此结束。 虽然这个计划,是张斐提出来的,但其实他也非常认同,故此才会答应张斐。 宣判后的第三天,在保守派的操作下,一群来自江南的富商,突然来到检察院,要状告东南六路的发运司,以权柄某私财,侵占他们商人的正当权益,导致东南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严重危害江山社稷,且希望检察院能够维护他们的正当权益。 这一状,真是石破天惊。 京城的商人都给吓蒙了,这些商人是疯了吗? 虽然商人在宋朝的地位是比较高的,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不然的话,王安石也不会选中他们这些大富商来整。 可更离谱的是,检察院还真就接纳了他们的诉状,表示会针对此事进行调查的。 王安石得知此消息,顿时是勃然大怒,这真的是人善被人欺,你们这些家伙是有完没完,此事都已经结束了,你们又来告状,老子什么都别干,天天陪着你们打官司算了。 这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否则的话,就那些江南商人,怎么敢在京城,告发运司的状。 张家! 王安石怒目瞪向张斐,“你可别说,这与你无关?那司马老儿是什么性格,我可比你清楚,他是决计想不出这种办法来,这只有你想得出,而且你也不是第一回这么干了。” 在河中府,张斐就玩过这种招数,就是他鼓动那些盐商去告官府的状。 惯犯来着。 张斐依旧一脸冤枉道:“这不是王学士你让我这么干的吗?” “胡说八道。” 王安石急得直接站起来了,“我何时让你这么干了。” 张斐道:“当初就是王学士你让我想办法留住司马学士的。” 王安石愣了下,道:“这与此事有何关系?” 张斐道:“司马学士为何萌生去意,王学士应该非常清楚而,之前那案子,对他的权威造成不小地冲击,他若想重新获得大家的拥护,必须得拿王学士你来开刀啊!” “.!” 听听! 这特么是人话吗? 王安石气得差点没有晕厥过去,眉角一个劲地抽搐。 张斐也不敢玩过了,呵呵一笑,“王学士请息怒,我这其实还为了王学士着想。” 王安石都气笑了,“兴许哪一天,你就是捅我一刀,你都能厚颜无耻地说是在为我着想。” 那必须的。张斐暗道一声,嘴上却道:“这我哪敢,不过我想王学士也不希望薛发运使的事情,再度发生吧?” 王安石没有做声。 张斐道:“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一定会发生的,不仅仅是均输法,还有青苗法,免役法,等等,没有人可以做到尽善尽美的,其中一定会出问题的。” 王安石困惑道:“但这与此事有何关系?” 张斐道:“那些商人所告的罪名,其实是不足以让检察院向皇庭提起诉讼的。” 王安石越听越发困惑,“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张斐道:“听证会。” 王安石眉头一皱。 张斐道:“相信王学士也知道,关于此案的判决,几乎所有人都不服气,包括薛发运使,包括王学士你,所有人都认为是自己受了委屈。 而且很多人都认为,均输法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如果不将这些事情统统说清楚,找到解决之法,此类事情,会一直发生,这甚至会令各路发运司,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也会影响到发运司的效率。” 这一番话,是正中王安石的软肋。 由于皇帝不再是完全倒向新政,使得王安石很担心,这会动摇革新派官员的信心,令他们变得畏手畏脚,故此他才是嘱咐薛向,还是要放开手去干。 张斐又道:“而听证会是不涉及到任何违法问题,只是专注于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这不会破坏均输法,反而会令均输法变得更加强大,也确保不再出现如薛发运使这样的状况。” 王安石问道:“所以你也认为均输法确实存在问题?” 张斐道:“从那些商人提供的证据来看,均输法确实在一些重大问题,必须及时改正。” 王安石问道:“例如?” “钱荒!” 张斐道:“根据目前所提供的证据来看,发运司从很多地区,收走了大量的钱币,但又没有钱币回流的制度,导致许多地区的出现严重的钱荒,这严重影响了这些地区的发展。同时当地百姓,拿不出钱币,进一步导致均输法将难以在当地维持下去。” 王安石道:“这怎么可能,均输法的原则,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除非那些地区年年欠收,才有可能出现钱荒。” 张斐笑道:“还真就有些地区接连三年欠收,而且还有一点就更加致命,就是有些地方离京城非常远,且道路崎岖,较为封闭,出于成本考虑,发运司一般就只会从当地收走钱币,而不会轻易花钱在那些地区购买粮食,哪怕是卖到比较近的地方,运输成本也是非常高的。” 抱歉,发晚了,今天起来落枕了,扯的眼眶都发胀,写得有些慢。。。。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八章 对决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二十八章对决“有这么严重吗?” 王安石是心虚的同时,但又对张斐的这一番话感到一些质疑。 如果真有这么大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均输法在王安石新政里面,那是最为顺利的。 “若是不严重,我也不会这么做。” 张斐突然神情严肃地说道:“虽然目前还不至于引发暴动,但这个趋势确实是在日益恶化,等到真出问题时,不管做什么可都为时已晚。” 王安石不禁眉头紧锁。 关于张斐在商业方面的判断,他还是比较相信的,毕竟张斐已经用了很多事例证明他在这方面的才能。 过得一会儿,王安石坐了下去,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可若真存在这些问题,那么在听证会上,可能会对新政不利啊!” 他一时也想不到办法,去弥补这一点。 说到底他这均输法还是以增加国家财富,减少国家支出为主,其余的就并不是那么重要。 张斐道:“王学士应该知道,听证会与庭辩是不一样的,庭辩是凭自己的推测去争辩,但凡事其实都有两面,往往是谁也无法说服谁。 听证会的话,顾名思义,那是要拿证据说话,同样凡事是有两面的,肯定不仅仅是说弊端,同时也会提到均输法好处。 那么解决方法就很简单,总结利弊,权衡得失,以此来完善整个均输法,我保证是绝不会影响到均输法,反而会使得均输法得到完善,更能够普及全国,也令新政也变得更加健康。 但如果亡羊不补,最终只会落得倾家荡产。” 王安石瞧了眼张斐,心中是有些怀疑,认为张斐是在夸大其词,因为这也是张斐惯用的招数,但他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心道,从目前的情况来,官家似乎已经不再毫无保留的支持我,这必将会动摇底下官员对于新政的信心,那我必须另择他法,来坚定下面那些官员对于新政的支持。这听证会或许能够给予新政支持! 这一番权衡后,王安石还是答应了张斐的建议。 但这在张斐的意料之中,若无法说服王安石,他也不敢这么做。 不过张斐这回倒是估算错误,他还以为王安石之所以认同,乃是被自己的理论所打动。 却不知道,其实王安石现在最为忧虑的,就是皇帝对于新政的态度,要是失去皇帝的支持,那新政将会变得寸步难行。 虽然目前来看,皇帝还是支持新政的,但肯定不再是毫无保留,故此王安石希望经过听证会,来令新政变得更加坚固。 以前谁反对新政,就直接赶出去得了。 苏辙早年在制置二府条例司的时候,就指出均输法弊端,结果王安石直接讥讽苏辙,只会耍嘴皮子,然后就赶出制置二府条例司,得亏司马光也在改革,苏辙才进入公检法的,并没有说被贬走。 但是局势在变化,王安石也得做出相应的调整。 关键这听证会,还真如张斐所言,大家都是拿证据说话,也不再是嘴炮,王安石对此也是很有信心的。 他从未对自己的理念,对自己的新法失去信心。 他也知道新法肯定也存在问题,但只要收益大于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王安石回去之后,就找来邓绾,让他去跟其他人交流,表示不要担心,我们新政因此将会变得更加强大。 其实就是安抚。 不得不说,现在革新派内部还真是人心惶惶,这薛向释放才几日,这又有人来告状,是没完没了。 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也都在揣测,到底皇帝是怎么想的。 因为在封建社会,如果皇帝是非常支持你,通常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出现这种情况,是不是皇帝的态度有所改变。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不好去施压公检法,以你为他们刚刚凭借从检察院起诉,将薛向给救出来,这才几天,也不可能反口就说公检法就不公平。 这也太假了。 反倒是保守派,现在非常团结,拧成一股绳,对此也是信心满满。 他们是真心认为自己是对的,王安石是错的,就事论事,他们并不怕。 这同样也打了御史台一个措手不及,这检察院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勇猛的多,甚至都有些心心相惜的感觉。 检察院刚刚保住薛向,如果又起诉发运司,那可真是两边都不讨好。 而这种事就只有御史台干得出,御史台从来就不会倒向某一派的,两边都弹劾,这就是因为御史台的制度,御史中丞是无权干预御史告状的,御史也经常弹劾御史中丞。 御史台里面本就混杂着革新派和保守派,革新派的御史就弹劾保守派,保守派的御史就弹劾革新派。 检察院如今好像也干着同样的活。 “我刚刚打探到消息,这回是司马君实在后面操纵的。” 彭思言底层向蒋之奇言道。 蒋之奇听罢,当即冷笑道:“我就说嘛,那些江南商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输了官司,还敢在京城报复发运司,这后面肯定有人啊。” 说着,他又问道:“那检察院到底会不会起诉?” 彭思言道:“目前检察院尚在调查中,未有决定,但我估摸着还是会接,之前那场官司,就令刘侍郎他们非常不满,认为张三是王介甫的人,显然司马君实是想借此证明公检法还是能够制衡制置二府条例司的,如果不接的话,司马君实他们是决计不会再支持公检法的。” 蒋之奇点点头,瞄了眼彭思言,“你是怎么想的?” 彭思言道:“不是我怎么想,而是大家都这么想。” 蒋之奇道:“但是文公认为那杀手锏,只能是用来威吓,倘若真拿出来,可能会得罪官家的。” 彭思言道:“咱可以借人之手给递上去,谁知道呢。反正到时咱们御史台已经是置身事外,那就不如就给检察院来一个火上浇油,到时看公检法如何处置,否则的话,这口气,咱们真是咽不下去啊。” 蒋之奇稍稍点头。 在那场官司上,他们其实还有一招没有用,那就是薛向跟皇帝之间的勾当,他们已经暗示过皇帝,你要包庇薛向的话,那么我们就要调查内藏库。 但由于后来,皇帝还是通过了御史台的判决。 那御史台当然也就没有爆出此事来,当然,其中还有文彦博的功劳,是他压住一直没提。 但御史台是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够置身事外,隔岸观火,那那必须是火上浇油。 反观检察院,也真是没有想到,刚刚打完一场,这么要命的官司,马上就来告状的。 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对方就是在针对薛向,死活不能让薛向出任三司使。 但这一回,检察院的态度,明显是倾向这些告状的商人,原因也很简单,这一碗水也得端平,刚刚接受了薛向的诉状,要不是接受这些商人的,保守派可就真不会给予他们支持,关键公检法内部多半都是保守派这边的人。 虽然检察院里面相对比较少,因为最初掌权的苏轼、范纯仁,全都被赶了出去,而许遵又不是保守派的人,他提拔的只是熟知律法,且又没有什么背景的年轻官员。 可基本盘还是保守派这边的,包括大庭长赵抃,也支持这些商人告状的,更何况朝中有很大臣就是代表着这些商人地主的利益。 但是,他们研究半响,发现这技术上又有些罩不住。 今日,许遵就开会,商讨如何应对此案。 王巩率先言道:“经我们审视,发现那些商人说得确实有道理,均输法是有着很多弊病的,也确实影响到东南六路的民生。 如果这是商人所为的话,这事是肯定能告的,但是发运司是代表朝廷,朝廷进行这些行为是不违法的。” 朝廷垄断,那能叫垄断吗?那叫为民着想。 朝廷投机倒把,那能够叫投机倒把吗?那叫宏观调控。 这在以前,都是宰相干的活,督促皇帝,改变政策,突然下放给司法,很难应对得了。 许遵道:“这里面不是有贪污受贿,强买强卖吗?” 齐济叹道:“是有人状告这两点,但是他们都没有拿出具体的证据,虽然这极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发运司作为做大的购买者,那些商人当然都想卖货给发运司,那这里面定是存有猫腻的,但问题在于,他们都不说自己是否有贿赂发运司,而是指责他人这么做,所以他们也没有具体的证据。” 王巩又补充道:“还有人指责发运司倒卖其它货物,但只要这些钱都是进入国库,那就是合法得,因为律法上对于官府的买卖行为,限制是非常少的。总得来说,如果与民争利是一条罪名的,那就一定能够告,但与民争利,并非是一条罪名。可是,我们的法制之法又是捍卫个人正当权益,倘若视而不见,好像也不对。” 这最后一句话,其实就是在暗示许遵,里面肯定是有与民争利,不像王安石宣传的那么好,而且这可是司马光他们一直强调的观点,这是铁定的事实,所以,如果咱们检察院没有动作的话,司马光他们一定会非常不爽的。 张斐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开一场听证会,将这些事都摆出来说,如果告不了,那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已经尽力而为。” 齐济、王巩同时眼中一亮。 是呀! 怎么将这听证会给忘了。 上回程昉一案,也是这么给弄过去的。 两件案子其实有很多像似点。 告程昉的,主要是滥用民力,毁坏民宅民田,但律法对于官府行为,是非常纵容的,到底这是一个封建社会。 几人合计一番后,立刻拍板,决定召开听证会。 随后检察院马上在新闻报上发布此消息,表示那些江南商人所言,并非是虚假的,但还是缺乏足够的证据,以及律法在这方面也是有所缺失的,为求公平起见,检察院准备召开听证会,来最终决定,是否正式对东南六路的发运司进行起诉。 此报一出,第一个上门就是相国寺。 来我这开听证会。 茶水、场地,我全部包了。 北宋的佛门从来就不是什么清静之地,多半都有着一些金融属性,放贷、经商、种田是一样都没有落下。 在相国寺开听证会,对相国寺而言,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首先,公检法是新贵,跟公检法打好关系,那是必须的。 其次,可以增加相国寺的地位,立法会,听证会,全都在我这里开,足以代表我的官方背景。 最后,这也会给相国寺带来不少人气。 因为不用想也知道,这场听证会,京城的每一个富人都非常关注。 之前商人就已经意识到,公检法对行商是非常有利的,既然法制之法是要捍卫每个人的正当权益,那我们商人也是人,甭管我们是否奸诈,只要我们没有违法,你们就得给我们提供保护。 而这种法律保护,是商人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 他们很有钱,但缺乏保护自己财富的手段。 而这场听证会将是最好的证明,因为那些江南商人,个个都是大奸商,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他们来京城为那场官司做供,如果他们都能够告得了,那足以证明,公检法是有实力为商人提供保护。 面对万众期待,检察院也没有故弄玄虚,其实也怕迟则生变,反正相国寺是提供一切,故此检察院方面,马上就宣布,两日之后,将在相国寺召开这场听证会,之所以这么急,也是因为两日之后,皇城放假。 两日后。 相国寺里面那真是群英荟萃,人气值是直接拉满,上至权贵,下至货郎,因为这场听证会几乎与每个人的利益都是息息相关的。 而警署方面,也是出动大量的皇家警察,来维护治安。 “阿弥陀佛。” 只见张斐和许芷倩,刚刚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老和尚便迎了出来,“贫僧代表小寺欢迎张检控、张夫人大驾光临。” 这可是给予极高的规格,以前是想都别想。 “方丈有礼了。” 张斐回得一礼,“打扰之处,还望方丈海涵。” “岂敢!岂敢!” 老和尚伸手引向庙内,“二位里面请。” “请。” 今日也算是许芷倩重出江湖之日。 不过即便是这老和尚,对此都没有任何看法,就是因为在大家眼里,许芷倩是一直陪同张斐打官司,在河中府也是担任张斐的主簿,都已经是见惯不怪。 当然,关键还是张斐能力的无与伦比,他就要许芷倩给自己担任助手,你能怎么办。 谁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面,去跟张斐计较。 “张三。” 刚刚来到寺庙内,就听得一声叫喊。 正是曹栋栋。 “衙内,这几天怎么都没有见到你人?” 张斐立刻好奇道。 他突然想起来,曹栋栋和小马回来之后,几乎就没有来打扰过他。 曹栋栋有气无力道:“这些天,我跟小马都在带新人,可是忙得很。” “带新人?” 张斐错愕道。 曹栋栋点点头,“你不知道么,之前官家又从三衙里面拨出三千名禁军士兵给我警署。这其中还包括社稷安全司的一些人,也让本衙内亲自训练他们。” 要维持公检法,必须需要大量的警员,这是跟以前最大的不同,但如果从外面招人,财政负担不起,所以现在警署扩张,多半都是直接从禁军招人。 以前赵顼对此还有些疑虑,到底禁军是在维护他的安全,但如今的话,思想是完全改变过来,反正禁军平时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事,连个草寇打不过,还不如去警署待着。 “原来如此。” 张斐点点头,看来赵顼是愈发信任皇家警察,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这一招是赵顼自己想出来的,并且取得非常不俗的效果。又道:“改日我们找个时间聊聊,我还有点事跟你商谈。” 曹栋栋傲娇道:“那得看本衙内有没有空。” 张斐呵呵道:“我提前一个月预约,应该没有问题吧。” 曹栋栋嘿嘿道:“那行。” 而此时,寺庙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几乎所有大臣全都来了,这可以说是保守派与革新派的一次正面交锋。 之前程昉还不算,因为那主要涉及到皇帝,而且河防的事,也不能代表新政,但均输法是绝对能够代表的。 是人是鬼都是忐忑不安,患得患失,三五围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这里面的利益,太过复杂,比如说那些权贵,有一部分内心是支持那些商人的,但这个听证会又是一个说大实话的地方,他们又担心抖出什么猫腻来。 也有一些是支持发运司的,他们可以利用发运司得到更多利益。 吕公著见司马光是坐立不安,一个劲地在做深呼吸,不禁问道:“君实,你很紧张吗?” “啊?” 司马光微微一怔,又道:“倒不是紧张,而是有些激动,这回终于可以让王介甫原形毕露,他就是在与民争利,为国敛财。” 吕公著道:“你忘记上回程都监的听证会,到底也没有起诉程都监,这场听证会跟上回有些相似。” 司马光道:“到底让官家意识到,河北问题的严重性,只要做到这一点,那就足以。” 吕公著稍稍点头。 而那边邓绾也是忐忑不安,小声道:“相公,这会不会对方的阴谋?” 王安石道:“放心吧,我们不会输的。” 当然,赵顼也是悄悄驾临相国寺,这场听证会,他是非常支持的,因为上回听证会,就让他得知禁军是多么孱弱。 他希望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而不是只知道一些大臣想让他知道的。 而当张斐到来一会儿后,这听证会就正式开始了。 依旧是检察院四巨头坐在前面,由许遵来主持,许芷倩只是默默坐在张斐的身后,为他准备资料。 底下的阵营是非常明确,左边革新派,右边保守派。 王安石和司马光入座之后,非常有默契瞪着对方,仿佛天底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要来一次公平的正面对决。 但这回底下桌椅摆放与上回是不一样,就只是正中间摆放着一张位子,没有左右两边摆放,仿佛在告诉大家,这场听证会是客观且中立的。 但没卵用,两边还是非常敌视。 那外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是水泄不通,但一目扫去,全都是京城有名的大富商,至少都有上千人之多。 他们也都是翘首以盼,而且全都是支持江南的富商。 可见,保守派是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由于不是第一回,王巩只是照例朗声宣读了一边听证会的规矩,然后许遵便宣布听证会开始。 第一个上来是一个名叫余良的富商。 此人上来之后,神情没有什么慌张,忐忑,就非常淡定地坐在椅子上。 他们这些江南商人,最近已经被玩坏了,后怕劲都过去了。 他们前面去御史台作证,后面又去公检法作证,这都已经麻木了,而且他们之所以团结起来,去告发发运司,也不仅仅张斐和司马光在后面操纵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这回上来,没有干倒薛向,并且暴露了自己,他们回去也怕被报复,也算是为了自己,全都豁出去了。 张斐看了眼余良的资料,道:“证人,你先自我介绍一番。” 余良道:“我姓余名良,是余杭的一名丝商。” 张斐问道:“就是专门卖丝的商人?” 余良点点头,又补充道:“自家也种桑养蚕。” 张斐低头看了眼资料,然后抬头问道:“你是状告发运司,贱买贵卖,扰乱了你们余杭的丝行买卖,从而导致你们的生意是一落千丈,也使得当地桑农苦不堪言。” “是的。” 余良点点头。 张斐道:“你能说说具体原因吗?” 余良道:“在发运司颁布均输法之前,我家丝店买卖一直都不错,经常有京城的商人,大名府的商人,来我这里买丝,但自从发运司颁布均输法后,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外地商人来我家购买丝,整个余杭的丝行是死气沉沉,许多桑树都砍了去烧柴。” 张斐问道:“为什么?” 余良道:“就是因为有两年,余杭桑叶丰收,丝价较低,发运司就来余杭收丝,包括我家在内,几乎整个余杭的丝全都被发运司买走了,导致其余的商人都是空手而归,还白白搭进去不少路费,一来二去,他们也就不再上我们余杭来买丝。” 张斐问道:“但是你家的丝,还是卖了出去。” 余良道:“那只是一开始,但后来可就不这样了。因为朝廷到处买丝,卖丝,导致很多丝商、布商就变得无利可图,他们不知道发运司会在哪里买丝,会在哪里卖丝,故此全都改行,甚至跑去西北做盐买卖,不再做这门买卖。 但结果后来发运司后来又不从我们余杭买丝,跑去扬州买,我们的丝全部屯在手里,也不知道能够卖给谁,因为余杭已经没有外地丝商。” 他越说越激动,是手舞足蹈,“最终就只能贱卖给发运司。现在咱们余杭的丝商,布商,全都得求着发运司,送钱送礼不说,还得比谁的价格更低,比谁的丝更好。 到最后,这钱全都让发运司给赚了去,而我们这些丝商和那些桑农是颗粒无收,有时候我们都还得亏钱。”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九章 到底是谁的错? 余良这一番声色并茂,手舞足蹈,神情激昂的控诉,亦或者说对于发运司的抱怨,是立刻引来在场所有商人的共鸣。 一时间,大家是议论纷纷。 在场的大富商们,可都是行业的翘楚,很快就能够明白,其中的问题所在。 等于是你将买卖环节、议价环节,全都垄断在手里,咱们商人就是你们砧板上的肉,这还玩个屁啊! 韩琦、富弼、文彦博等老臣也是频频点头。 这北宋的官员,对于商业是如何运转的,也是非常清楚的。 而王安石只是冷冷一笑,淡淡吐出二字,“活该!” 坐在内堂的赵顼见大家反应都这么强烈,不禁向一旁的刘肇道:“这到底也只是影响到他们商人而已,这钱让商人赚,就还不如让朝廷来赚,这发运司何错之有?” 刘肇听得有些懵。 你都已经说得这么流氓,那我还怎么回答你。 只是表示,臣也不清楚。 “肃静!肃静!” 主持会议的许遵,敲了几下木槌。 好在外面都是京城的富商,还是懂些礼数的,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趁着这个机会,许芷倩悄悄从后面递上一份文案来。 张斐接过一看,回头笑道:“想不到咱们夫妻的默契,还是这么强啊。” 许芷倩略显得意地笑道:“我可没有生孩子生傻。” “咳咳!” 许遵瞪了他们夫妻二人一眼,上千人看着,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张斐立刻收敛了几分笑意,仔细看了看许芷倩刚刚递上来的文案,又向余良道:“余良,你可还记得,在熙宁元年这一年,你赚得多少钱?” 余良想了一下,忽然神色微变,“记得...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张斐又是笑问道:“那你可否记得,当年的丝价?” 余良讪讪道:“丝价大概...大概在九十文钱。” 张斐问道:“以往的余杭的丝价是在多少?” “四十文钱。” “为什么熙宁元年的价格会相差这么多?” “因为...因为当年余杭的桑树遭受虫患,故此丝产出较少,价格才会上涨。” “而根据我们所得知的消息,你在当年就得到一千多亩桑林。这是否属实?” “是...是的。” 余良说着,稍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张斐继续问道:“那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余良沉默一会儿,才道:“因...因为余杭的桑农每年都得供应上等的丝给朝廷,但在熙宁元年,那些桑农拿不出足够的丝来,所以...所以只能从我这里买丝,有...有一些桑农就拿桑林来抵债。” “不知你此番所为,与你方才所言,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 余良理直气壮道:“这又不是我逼着那些桑农拿桑林来换丝的,是发运司给逼的,这出丝少,丝价上涨,也是很正常的,发运司要是少收一点,也就没这事了。” “好!” “说得好!” ...... 有几个好事的商人为余良摇旗呐喊。 但更多是佩服他的勇气,直接怼朝廷,可真是太tm勇了。 赵顼狠狠握拳,捶在面前的茶几上,咬牙切齿道:“这些商人真是可恶!亏朕还以为当真是发运司对不住他们,原来这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分明就是你们贪得无厌,竟然还怪到朝廷头上,这些商人该杀啊! 而司马光、钱顗等人保守派官员脸都红了。 这一届商人真是不太好带啊! 张斐瞟了眼那些商人,又向余良问道:“你说得很对,这样确实不好,朝廷也需要改变,之后朝廷就颁布均输法,而当桑农交不上丝的时候,是可以用钱币抵偿。” “......!” 余良顿时陷入了沉默。 不管革新派地官员都当即笑出声来。 王安石呵呵道:“这商人如此愚蠢,说是奸商,可能都是在抬举他啊!” 面对这些官员的讥讽声,余良心里也觉得窝火,愤愤不平道:“但问题是朝廷改得也有问题,咱们商人可是年年都交税,这过税、住税,是一样没少,可是发运司这么弄的话,这商人们都不来了,谁还交商税,朝廷也没有挣着钱啊!” 此话一出,那赵顼不禁眉头一皱,这是他以前未有想到的。 司马光呵呵两声,道:“此与当年苏子瞻兄弟所言,是丝毫不差。” 吕公着点点头道:“确实啊,到底朝廷是否因此得利,还真是不好说啊。” 当年范纯仁、苏轼就是因为这均输法被赶出京城的,苏轼是非常提倡市场自由的,他认为朝廷就只收商税,不能自己下场做买卖。 ..... 王安石则是小声向薛向问道:“他所言是否属实?” 薛向道:“这商税肯定是会减少的,但相公请放心,朝廷是一定是因此得利得。” 王安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但旋即也想明白,他制定均输法时,就是要掠夺商人之利,这没有什么可辩的,他也承认,但他只是指均输法针对的是那些奸商,但无论是不是奸商,这商税是不可能不减少啊! 张斐问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余良道:“咱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从丝行的情况,就能够看出来,商税肯定在减少,而且咱也听到不少税吏在说这事,咱余杭的商税可是一年不如一年。除了发运司,其余人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实在是不明白朝廷这么做是为哪般。” 言外之意,就是肥了发运司,其余人都跟着倒霉。 张斐稍稍点头,“关于这事,我待会也询问清楚,余员外先下去休息一下,若有需要,我会再请余先生上来作证的。” “是。” 余良有些郁闷地离开了,显然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并不是非常满意。 不过这也难怪,到底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听证会。 许芷倩悄悄又递上一份文案来。 张斐接过一看,又传上一名商人,是江南西路的一个名叫薛博才的纸商。 薛博才先是一番自我介绍,然后不等张斐发话,他就主动说道:“我觉得方才官人说得不对。” 张斐愣了下,笑问道:“什么不对?” 薛博才道:“不错,我们商人是偶尔囤积居奇,趁机敛财,但是这错不在我们商人,而是在于朝廷的制度有问题,才会让一些商人有机可乘。” 张斐点点头道:“所以朝廷也做出一些改变。” 薛博才道:“但朝廷却是将责任全都怪罪在我们商人头上,可大多数商人,在大多数时候,也都是老实本分的做买卖,有时候是高价卖,但也有时候不走运,几乎是赔本卖,这做买卖是有赚有赔的,咱赔钱的时候,又怎么说,也没人夸咱们是善人。” 商人们听得是使劲地直点头。 你制度有问题,导致某一个时刻,某个商品的物价激增,我们只是顺势赚得盆满钵满,却骂我们是奸商,搞个均输法,来惩罚我们商人,真是好没道理啊! 这家伙的战斗力可以啊!张斐低头仔细瞧了眼这人的履历,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厮以前还当过茶食人。道:“根据均输法的条例,主要是为国家省钱,而并非是针对你们商人,朝廷可从来没有没这么说过。” 薛博才哼道:“这哪是为朝廷省钱,分明就是在夺我们商人之利。咱家的纸之前一直都有贩卖到京城,可自从朝廷颁布均输法后,这货商都不来了,要不巴结发运司货物根本就卖不出去。 我家纸比对家的纸还要便宜,但只因为我没有送礼给发运司的官员,导致发运司就买我对家的纸,现在逼得我只能将自己的纸作坊卖给对家,因为商人都不来,发运司要再不买,这纸就卖不出去。” 张斐问道:“但是发运司每年买得量是有限的,跟以前也没有什么变化,为什么发运司一去,商人就不去了,他们还是有利可图的。” 薛博才道:“方才老余不是说了么,谁敢跟发运司去争,谁又敢不卖给发运司,只要是发运司指明要得货物,咱就得先留着,所以在最初的时候,都是发运司先买,可等到发运司买完之后,这货价也就上涨了,商人只能买高价的,这还不打紧,关键是谁也不知道,发运司到底会将货物卖去哪里,商人也怕进了货,又卖不出去,那可就全完了,久而久之,商人就不太敢花钱买货了。” 张斐点点头道:“你可有证据?” 薛博才道:“我的作坊都卖了,而且你可以问问京城纸商,咱以前跟他们也经常交易,咱得纸又好又便宜,买卖一直都不错,可这才几年,就...就全没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说到后面,他眼眶泛红,语音渐渐变得哽咽。 这粮食、盐商,还有得一说,他这纸商可真是无妄之灾,他又没法去盘剥百姓,但没有办法,所有商人的积极性都降低了,不太敢花钱,发运司就成为最大的买家,但发运司主要是兼顾京城需求,要的量总归是有限的,那谁跟发运司关系好,谁就能够做大。 他恨得是要命,很不服气,我不是干不过对家,只因那厮送钱给发运司,结果三年光景,就逼得我连作坊都卖给对家,钱是小事,面子是大。 他可不是张斐给请来得,而是最早自己花钱上京城告状的。 方才还咬牙切齿的赵顼,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困惑,问道:“朝廷不过是想节省支出而已,为何会变得这般复杂?” 刘肇很委婉地说道:“这可能是因为,百姓都畏惧官府,而发运司又负责供应京城,这兹事体大,导致无人敢忤逆发运司,这跟商人与商人之间的买卖不一样。” 赵顼稍稍点头。 在他们交谈间,又上来一名商人。 “我姓楚名怀,乃是荆湖南路的一名粮商。” 在楚怀自我介绍后,张斐低头瞧了眼文案,然后问道:“楚员外是状告发运司,收刮荆湖南路钱币,导致整个荆湖南路陷入钱荒,弄得百姓是苦不堪言。” 楚怀点点头道:“是的。” 张斐问道:“你能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楚怀道:“这事要从熙宁三年说起,熙宁三年、四年,咱们荆湖南路粮食欠收,于是发运司就让百姓以钱代粮。然后又从其它地方,运送粮食来荆湖南路贩卖,以求平衡当地粮价。” 张斐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司马光他们也都很困惑,这真的好事,莫不是耽误了你这大粮商收刮百姓的机会? 楚怀却道:“可不是什么好事,楚某与官人算这一笔账,朝廷先是收税收走一批钱币,然后贩卖粮食来荆湖南路,这又收走一批钱币。 但是等到熙宁五年、六年时,咱们荆湖南路粮食丰收,可发运司也不从咱们这里买粮食,而是收走咱们荆湖南路的粮食,去潭州等地贩卖,用赚来的钱,跑去淮南去买粮食,因为那里离京城近,可节省不少运费。 咱们这南边本就缺乏钱币,这几年下来,荆楚,福广的钱币都被朝廷给收走,然后用到江淮地区去了。” 张斐问道:“按照你的说法,这钱币减少,货物增多,那货物一定会变得非常廉价吧!” “可不是么。” 楚怀道:“江淮的粮食卖到几十文钱,可咱们荆湖南路的粮价,却已经跌倒十文钱,因为只要江淮丰收,那发运司就肯定不会上咱这里大量买入粮食,因为运费很贵。除非是附近地区有地方缺粮,他们就会低价买些,然后高价卖去那边,结果发运司拿走更多的钱币,咱们荆湖南路的钱币是越来越少。” 张斐问道:“如此廉价的货物,不会吸引商人去贩卖吗?” 楚怀哼道:“商人哪里敢来,我不是说了么,发运司经常从荆湖南路收走粮食,然后就卖去附近其它地区,这本来是商人干的活,如今商人根本不知道发运司会将粮食卖去哪里,无利可图,还有很高的风险,他们根本不敢花钱,现在很多货商也都跑西北去了。 而当地一些地主要改种桑树,茶树,给货商卖去西北地区,但官府又不允许,我们种这么多粮食,卖不出去,有什么用。 这个均输法就有问题,如果大家都丰收,那谁离京城更近,谁就占便宜。” 韩琦抚须道:“其实问题不在于发运司就近购买粮食,而是在于商人在变少。” 富弼点点头,“可只要官府做买卖,这个问题就不好解决。” 吕公着喃喃自语道:“难怪西北地区的税入是在成倍增加,原来均输法也在推波助澜。” 西北有对外贸易,有盐钞,有盐池,有官府政策,有成熟的公检法,还有马家解库铺这个强大的民间金融机构,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东南六路,原本是经济最发达的地区,现在朝廷一家做大,商人不全都往西北跑,商人就是要赚钱啊。 张斐又照例问道:“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楚怀道:“咱荆湖南路缺钱币,已经是非常严重,官人就是随便去荆湖南路找个人来问问都知道,商税肯定也在减少。” 张斐点头笑道:“我待会会去找人问清楚的。” 接下来就上来几位商人,但说得也都相差无几,简单来说,就是发运司一家独大,导致东南六路的商人积极性是大为减弱,市场也是一片混乱,大家手中的货物都卖不出去,亦或者自己跟发运司冲突了,结果货物只能赔本往外面卖。 还有就是一些腐败问题,但这是近两年才有的,原因就在于,商人减少,导致生产方面的商人都得指望发运司,那这里面就必然产生腐败。 等这些商人一一做供后,张斐便传来第一个出席作证的官员,乃是三司盐铁判官何宁。 张斐问道:“何判官,根据我们所知,你从熙宁三年至熙宁六年,曾在两浙路担任转运判官。” 何宁点点头道:“正是。” 张斐道:“刚好那段期间,均输法初在两浙路施行。” “是的。” “那么根据你所观察,均输法在两浙路执行的如何?” “执行的非常不错。”何宁点点头,道:“应该是为朝廷省得不少钱财,也确实减轻了许多百姓的负担,但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这还得问发运司。” 张斐又问道:“可是转运司掌控着税收账目。” “是的。”何宁点点头,又道:“但发运司是直属朝廷的,不归地方转运司管,大部分钱也都是国库直接拨给发运司的,只是期间朝廷有几次下令,让两浙转运司拨钱给发运司,作为籴本,但数目不是很大,所以我们转运司不是很清楚他们发运司的情况。” 张斐道:“那从两浙的税入来看,这均输法可有起到利好的效果。” “呃...。” 何宁迟疑了下,“其实方才那位余员外说得不错,当地税收确实是在年年降低,主要就是因为商税降低不少。” 张斐问道:“为何商税会减少。” “就是因为来往商人减少了很多。” 何宁道:“尤其是丝商,许多商人去余杭做买卖,主要是够买当地的丝,但往往会额外再买一些货物回去,一旦丝商减少,不仅仅是丝,还导致很多货物卖的都比以前要少,商税是必然会降低的。” 张斐问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切?” 何宁道:“三司都有账目的。” 张斐道:“你可以向朝廷汇报此事?” “那倒是没有。”何宁摇摇头道。 张斐道:“你为何不汇报此事。” 何宁道:“首先,因为均输法就是防止那些商人囤积居奇,这必然会导致商人变少,商税减少也是必然的,如果发运司能够钱省回去,那就不算是亏,据我所知,朝廷应该没有亏。 其次,商税主要减少是在于过税,而过税主要算在地方财政上面,是不会影响到我们转运司的税入。 最后,均输法并没有过多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计,主要还是影响那些商人,所以,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北宋商业发达,商税甚至超过农税,但基本盘还是在农业方面,因为大部分人口都在农业,就古代而言,考核成绩,往往是地方安定,不是收入要增多多少,不减少就有功。 均输法对于农夫影响到,其实是比较小的,到底很多农夫不参与商业,主要是影响到商人、市民。 这就是为什么均输法出来的时候,反对的人,是比较少的,声音也比较小,就苏轼跳得欢,司马光都没说什么。不像青苗法出来后,那就是铺天盖地的批评声,因为青苗法是直奔农业去的,一旦出事就是大问题。 均输法只是针对商人这个小群体,是闹不起来的。 张斐问道:“所以何判官认为发运司这么做,打击了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而且有益于百姓和国家,并没有任何不妥的。” 何宁思索一会儿,道:“最好...最好还是做到两全其美,到底发运司的主要职责,只是供应京城所需,是无法取代商人的。 而且,也不太稳定,今年发运司是来余杭买丝,明年可能就去扬州购买,如果余杭又没有商人来,那余杭的丝可能就卖不出去,这不但影响商人,也会影响到许多百姓的,到底许多桑农也经常拿着丝来市集上换粮食,可大富商的丝尚且卖不出去,他们的就更加卖不出去了。” 张斐又问道:“为何均输法会使得商人不再来余杭做买卖?” 何宁道:“原因有三,其实方才商人都说过了,其一,无人敢跟官府去争,官府要多少货物,必须先满足官府,商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其二,商人主要也就是赚百姓和官府的钱,但如今官府直接与百信交易,商人也就无利可图,自然也就不会来了。 其三,商人越少,货物不变,只能都寄望于官府来买,如果官府不买,可能就赚不到钱,商人也就不敢生产太多货物,久而久之,这商业活动变得越来越少。” 张斐问道:“那依何判官只见,这又该如何权衡?” “我不知道。” 何宁想都没有想,就直接摇头,我要知道,我早就跑去跟王安石说了,这已经超出他的知识储备。 “非常感谢何判官能够出席作证。” “应该的。” 何宁点点头,然后拔腿开溜。 如果没有明确的理念矛盾,坐在这上面,可很是煎熬,因为怎么说都会得罪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章 版本答案 经过何宁的一番作证,赵顼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这与王安石此时的心态不一样,王安石还是稳坐钓鱼台,一点也不慌,正如何宁所言,到底这基本盘没有乱,朝廷也从中获益,损失几个商人而已,这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子就是对着那些奸商去的,他们要不损失,谁损失,只能---活jb该。 但是赵顼心里还有他与张斐的计划,也就是那个庞大的商税计划。 其实目前一直都在执行中,河中府税收为何增加迅猛,全都是商税,农税能够增加的余地很少。 而赵顼之所以采纳这个计划,恰恰也是因为这农业是国家的基本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管是兼并制度,还是佃农制度,朝廷都只是修改,还特么得哄着,但问题在于目前这农业税,又是很难收上来,即便是在有税务司的情况下。 因为税务司也只是收特权之外的税,打击的是那些偷税漏税,但冗官造成的特权,也是巨大的,而且潜力是有限的。 而且,这些特权十有八九,都是集中在农业上面,只有少部分,是将一些盐铁贩卖权赐给一些皇亲国戚当做恩赏。 但那只是极少数的。 故此要将目光转移到商税上面,通过商税去将那些特权人士的税,给收上来,大地主的粮食到底得贩卖出去,就可以从这里将税收上来。 而东南六路是商业经济最为发达的地区,这地区的商税在整个计划中是非常重要的。 这要将商人都给干死了,这哪里来的商税啊。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赵顼内心开始变得纠结。 均输法相比起这个宏大的计划,又显得有些渺。 司马光、富弼他们早就想到这种情况,官府亲自下场做买卖,就是不给商人活路,而这也是这场听证会的目的所在。 这何宁下去之后,张斐又传召回京复命的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孙崇文。 “孙副使,请问荆湖南路是否存在钱荒一事?” “樱” 孙崇文点点头道:“并且正变得日益严重。” 到钱荒,王安石不禁沉眉思索起来,这个倒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但他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相比较起均输法的优势,算不得什么。 张斐又问道:“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孙崇文道:“这两年荆湖南路的税收账目,无论是夏税,还是商税,多半都是以丝绸、茶叶、粮食代缴,而原因就在于,当地的钱币匮乏。” 张斐道:“那你可有将此事汇报给朝廷。” 孙崇文点点头道:“是有的,但是并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 罢,他又赶紧为朝廷解释道:“原因也在于,这两年荆湖南路是风调雨顺,虽然是出现钱荒,但百姓还是能够拿着丝绸去以物易物,同时当地官府也做出调整,允许百姓用粮食、丝绸交税,这问题倒不是很严重。” 毕竟这是公开场合,得顾忌朝廷的颜面。 问题是有,但并不严重。 王安石点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钱荒也不是第一回闹,到时可以投一些钱去,这问题好解决。 张斐问道:“孙副使认为,这是否是均输法所导致的。” 孙崇文点点头道:“是的。原因也正如那些商人所言,由于均输法的条例和原则,导致发运司更喜欢从荆湖路、福建路收一些轻货,也就是丝绸、茶叶、钱币,再花钱去江淮等地购买粮食,如此一来,是能够为朝廷节省不少运费的。但是也势必会导致当地出现钱荒的情况。” 张斐问道:“那你认为,均输法到底是为朝廷获得利益,还是令朝廷损失了利益?” “这我不知道。” 孙崇文跟何宁一样,非常果断地摇摇头。 张斐也没有勉强,又问道:“关于荆湖地区的商税呢?” 孙崇文迟疑了下,道:“商税倒是降低不少。” 张斐问道:“你可知具体降低了多少?” 孙崇文道:“将近七成。” 赵顼听得倏然站起身来,声念道:“减少这么多吗?” 张斐也问道:“有这么多吗?” 孙崇文道:“因为荆湖那边与余杭不同,虽然两地商人都在减少,但余杭可没有出现严重的钱荒。” “这对当地有何影响?” “目前对普通百姓影响倒也不是非常大,他们还是可以以物易物,只是比较繁琐而已。但是对于很多地主、富商的影响,还是比较大,因为他们的货物就卖不出去。” 孙崇文又道:“此外,由于过税减少很多,导致地方县衙财政收入减少,我前不久,才上奏朝廷,应该多给当地县衙一些存留钱,当地一些县衙都已经没有了衙差。” 邓绾听得有些慌,衙差都用不起了吗?声向王安石问道:“相公,可如何是好?” 王安石不以为意道:“多给一些存留钱便是,相比起发运司所得,算不得什么。” 邓绾稍稍点头。 张斐笑道:“非常感谢孙副使能够出席作证。” “哪里,哪里。” 孙崇文下去之后,张斐便将此案中最为关键的人物,薛向给请上来。 不过薛向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他是更加自信从容地来到证人席坐下。 “薛发运使,方才那些证人所言,你都听见了。” “嗯。” 薛向点点头,旋即摇头道:“但那些商人得纯属夸大其词,无稽之谈,颠倒是非。今日之果,全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怨不得别人。总不能,为了让他们挣钱,朝廷就必须得亏钱吧,朝廷是有自己的打算。 均输法不过就是朝廷为了节省开支,合理调配,而那些抱怨的商人,只是因为他们无法从朝廷和百姓手中赚到巨额的财富,这是好事,并非是坏事。” 看得出,他坐在下面,听得那些商饶控诉,憋得十分辛苦。 王安石也是一个劲地点头,这薛向所言,可正是他心中所想。 那些商人则是非常郁闷。 怎么是我们活该,明明就是你们的问题。 司马光、刘述等保守派官员,更是嗤之以鼻。 要让这种缺上三司使,真是国家之大不幸啊! 张斐笑着点点头,问道:“我知道薛发运使的意思,但是有一点,我并不是非常清楚,这均输法的目的是为报复那些大奸商吗?” 薛向愣了下,直摇头道:“当然不是。” 张斐又问道:“那些商人是我大宋百姓吗?” 薛向点点头道:“当然是的。” 张斐继续问道:“薛发运使认为方才那些商人,他们除了向官府抱怨,还能干什么吗?” 薛向木讷地摇摇头,是越听越困惑,你到底在问什么? 张斐又道:“既然均输法不是为求惩罚商人,而那些商人也是我大宋百姓,现在的情况,就是一群百姓向官府控诉,官府的政策,令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失。 那么身为朝廷命官,是应该选择去指责他们不应控诉,指责他们为人不厚道,指责他们肚鸡肠,还是先了解问题,解释问题,然后再去解决问题呢?” 你可真会会绕啊!薛向瞧了眼张斐,尴尬地道:“当然是去解决问题。” “我想也是。” 张斐笑道:“毕竟薛发运使也是这方面的受害者,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薛向立刻点头道:“张检控得很对。” 他在朝中,被人批评最多的就是这私德问题,你现在指责商人自私自利,不就是一回事吗。 方才还稍有不悦的王安石,此时不禁也呵呵直笑。 原来伏笔在这里,隐藏的够深啊! 反观文彦博、司马光等人则是铁青着脸,你子是含沙射影谁呢? “正如我们公检法一样,要扞卫个饶正当权益。” 张斐道:“故此我们检察院非常愿意听取商饶抱怨,因为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但是我请薛发运使上来,可是不希望听到薛发运使在这里抱怨,也不是希望听到薛发运使去指责任何人。 因为这都是毫无意义的,这涉及到国家治理和民生,而不是什么儒法理念之争。 故此,我们希望接下来的问话,着重于了解问题,解释问题,最终解决问题,相信这也是薛发运使最为擅长的。” 薛向不由得正襟危坐,为难的点点头。 韩琦呵呵道:“有点意思。” 富弼不禁抚须一笑。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商人抱怨,那是应该的,因为他们也只能如此,但你不能去抱怨他们,这毫无意义,你是解决问题的人,这才是你的职责。 你们相互抱怨,那彻底完了。 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当然,这也是暗示司马光、王安石他们,在这听证会上,问题,问题才是关键。 之前张斐就跟他们过,但只要二人一照面,但总是少不了争斗。 “多谢薛发运使的理解。” 张斐笑着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文案,又抬起头来,“我想先请薛发运使,为我们解释一番均输法,包括前因后果。” “可以。” 薛向立刻将均输法的理念,详细地解释了一遍,并且还举例形容,这于国于民,多么有利,又能够为朝廷节省多少钱。 得非常好,非常精确,一听就是专业人士,并且经验丰富。 可惜外面全是商人,没有太多反应,这均输法就是得再美妙,也对商人不利啊! 唯有革新派官员在那里自娱自乐式点头,但对面保守派的官员,则是各种摇头,各种不屑。 “非常感谢薛发运使为我们解释这均输法。” 张斐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目前为止,均输法有没有完成制置二府条例司的目标。” “全部完成。” 薛向非常自信地道:“均输法每年为国家节省大概一两百万贯的支出,同时每年为京城运送六百万石的粮食,在均输法此之前,运送到京城的粮食,最高也就五十五万石,除此之外,均输法还能够为朝廷创造出不少的利润,可谓是一举多得。” 张斐问道:“关于这利润,我想知道的是,具体有多少?” 薛向稍显迟疑道:“具体我并不清楚,但是肯定比减少的商税要多。” “大概呢?” “这个,时多时少,到底做买卖也是有赚有赔的,这也不好。” 薛向有些顾左而言他。 一些御史捋了捋胡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想瞒? 你瞒得住吗? “但是有人给我们检察院递上一份证据,根据这份证据来看,发运司有一百万贯籴本的支出,是不翼而飞。”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都是瞪大双眼。 一百万贯? 真的假的? 这可真是太疯狂了啊! 自建国以来,贪污腐败当然也有,但从来没有谁,能够贪污一百万贯。 这一定是假的。 就连那些旁观的商人都这么认为。 文彦博倒是非常淡定,心中暗叹,他们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啊!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他们继续这种勾当。 而革新派的官员,也是一脸不信,可见薛向沉默不答,顿时信得几分,不禁暗怒,你特么的,贪了这么多钱,也不分我们一点。 张斐又再继续问道:“是否有此事?” 薛向瞧了眼张斐,点点头道:“确有其事。” 张斐问道:“那这一百万贯上哪去呢?” 薛向道:“熙河地区。” 文彦博不禁双目一睁,蒋之奇等御史们也是面面相觑。 胡袄。 首先,这钱就不是属于皇帝的,而是属于内藏库的,其次,这钱是进入皇帝的腰包,怎么会跑到熙河地区。 张斐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向道:“我们发运司最初的籴本,全都是从内藏库拨出来的,但是这钱等到东南六路将税收上去时,可都是要还给内藏库的。” 张斐点点头道:“这我知道。” 薛向道:“由于内藏库当时储备有限,官家不但命令两浙路、江南东路将部分贡赋划入发运司,同时官家还自己拨了一些钱给发运司。 这一百万贯钱,本是要还给官家的。但是后来熙河开边取得巨大的成功,同时也需要增加很多军饷,不过官家忧虑西北百姓负担太重,于是命我悄悄将这一百万贯送去熙河,作为犒赏军队的军饷。故此,我将这一百万贯算作官家的羡余,然后送往熙河地区。” 张斐问道:“可否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薛向道:“我当然是有官家的诏令,以及账目证明,但是最好的证明,就是现在熙河解库铺里面,就屯放着以官家名义存入的一百万贯金钱,或许都已经用了不少。 以及,西北百姓并没有因为熙河战事,多缴纳一文钱的税,这种事随便查查就能够知晓。” 刘肇听得一脸动容地看着赵顼,可是赵顼却是面无表情,一手托腮,目光呆滞。 什么情况? 殊不知赵顼听得心都在滴血。 朕赚点钱,可真是不容易啊! 虽然上回官司没有提这事,但是他也知道,既然此事已经让御史得知,就肯定瞒不住的,今日不,明日也会的。 司马光、刘述他们同时看向吕公着。 吕公着声道:“暂时我也不清楚,但是西北百姓确实未有受到战事的牵连。” 这..。 要只是拨钱给过去,这还明不了什么,因为这战就是皇帝自个要打的,关键是你自掏腰包,不给百姓增添负担,这就有点气魄。 文彦博之前有些怀疑,可听到薛向这么,倒也不再怀疑,临时要作假,这钱不可能这么快送过去,况且还用了不少。 关键这也符合赵顼的立场。 如此一来,只能去夸皇帝。 蒋之奇等人则是垂头丧气,他们本还想借着这事,去攻击公检法,结果还弄得这么感人肺腑! 唯独江南商人在那里瘪着嘴,一脸委屈,md,这可都是我们的利益啊! “关于此事,御史台应该会马上派人去调查的。” 张斐打趣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文案,然后抬头问道:“薛发运使认为均输法在执行的过程中,有没有影响到商饶收益?” “樱” 薛向点头道:“适才我已经解释过,王相公之所以颁布均输法,主要是因为以前的制度,过于死板,导致运送到京城的货物,经常不是京城所需要的,从而让一些商人可以低价购入,然后朝廷又必须花高价去跟商人购买。 而均输法就可以避免此类情况,完全根据京城所需进行购买,同时发运司会从欠收的地区,征收钱币,然后去丰收且价格较低的地区购买货物,同时将丰收地区的货物,贩卖给所需地区,如此一来,商人自然是难以囤积居奇。 朝廷是有所得利,但这会令各地变得更加安定,因为这样就能很好的避免,朝廷被商人趁火打劫,以及百姓受到商饶剥削。” 张斐问道:“可有具体案例,明这一点。” “有的。” 薛向点点头道:“大概在两年前,扬州发运司手中有一百万石粮食,但是当时京城所需粮食已经满足,如果根据以前的情况,这一百万石就送到京城去了,可能又得折价卖出去。但发运司是知道京城的需求,故此是将此消息上报给朝廷,但也引发一些争论,有人建议就地卖了,然后换成轻货送去京城。 这么做的确是最有益于朝廷的方案,但这必然会冲击当地的粮价,损害当地农民的利益,当时王相公是力排众议,将这一百万石粮食运送到江南西路,贩卖给一些粮食欠缺的地区,发运司在这一笔交易中,几乎无所得,但却造福于百姓。” 着,他拿出一份证据来,“这里面有着这一笔交易的具体记录。” 立刻便有一人过来,将证据交给王巩。 这一番话,令不少官员陷入沉思之郑 这的确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是以前制度,就会变得非常糟糕,又会徒增消耗,以及浪费。 但韩琦、富弼都认为,这是在于人,薛向自己也了,朝中是存在争议的,换成吕惠卿,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结果。 张斐又继续问道:“薛发运使认为,发运司可否完全替代商人?” 薛向摇头道:“那当然不能,发运司主要的职权,还是供应京城。” 张斐道:“但是薛发运使也承认,均输法使得商人无利可图,同时发运司又无法取代商人,这不会引发问题吗?” 薛向道:“均输法主要是影响那些想要趁火打劫,谋取暴利的商人,而不是针对所有商人。” 张斐问道:“假设京城缺五千匹绢,而发运司立刻得出一个最佳方案,就是从扬州购买,那么商人可否与发运司竞争?亦或者,扬州的丝商,能否拒绝将绢卖给发运司?” 薛向避重就轻道:“供应京城,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私下场合,他肯定会,当然可以竞争,问题谁敢。 但这种场合,大家都看着,他可不敢这么,万一这一群商人团结起来,到处跟发运司争抢,那就完了呀! “也就是不能。” “嗯。” “丝商想要卖货给发运司,是否需要行贿?” “不需要,这是违法的,发运司也是严令禁止。” “是否存在这种情况?” “也是存在的。我们发运司也处置过一批贪官污吏。” “但仍在继续发生?”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严惩的。” “发运司会不会公布自己的买卖计划?” “不会,以免有人趁机谋利。” “方才薛发运使,发运司将一百万石粮食卖去江南东路等粮食缺乏的地区。但是,我想请教薛发运使,如果当时发运司没有去的话,会否有商裙卖粮食去那些地方?” “会的。” “如果发运司去了,还会否有商人去当地做倒卖粮食?” “那应该不会。” “为什么?” “倒卖粮食赚得就是差价,既然发运司已经供应上粮食,粮价就会回落,可能将粮食运送过去,就赚不到钱。” “我在河中府,听过薛发运使的一些事迹,知道薛发运使非常擅于理财,为官府赚得不少钱,如果薛发运使是一个本分的商人,遇到上述的这些情况,会怎么应对?” “......!” 薛向双臂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呆滞。 周边也是鸦雀无声。 司马光他们也都在思考这个问题,随着提问的深入,大家也都渐渐将心思放在解决问题上面,而不是孰是孰非上面。 过得好一会儿,薛向摸了摸自己那一缕山羊胡,“咳...嗯...我...我承认这确实会影响到商饶积极性。” 罢,他又马上补充道:“但是朝廷必须及时改善财政问题,而均输法不但减少财政许多支出,也减轻许多百姓的负担。” 张斐问道:“”所以,薛发运使认为,照此趋势发展下去,也并无太大害处,反而有益于朝廷?” 薛向又陷入了沉默。 王安石看着心急,你在这里犹豫什么,这么发展下去,能够出什么问题? 一点点损失,相比起咱们所得,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就是打击这些大富商、大地主。 这要是吕惠卿,就会马上反驳张斐,但是薛向可是在西北地区,跟西夏、吐蕃商人都博弈过的,人家是身经百战,他心里清楚,要是商人大规模减少的话,这也会引发很大的问题。 首先一点,这腐败问题,就是完全没得治。 只见薛向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看得出他是在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张斐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 过得好半响,薛向才回答道:“长此下去,定是不行,但是均输法理念,是绝对正确的,因为因为之前的制度,是极为不合理的,均输法已经证明是能够节省很多支出的,不过我们发运司也会针对这一情况,进行调整的。” 张斐问道:“如何调整?薛发运使可有具体的计划。” 薛向思忖少许,道:“具体还未仔细商量,但是我们发运司适当地加大买入,同时减少卖出,如此一来,就能够调动商饶积极性,到底有钱赚,他们商人就会动起来的。” 这薛向果真是一个人才,这脑子转的就是快。张斐道:“但是在买入方面,也存在着问题,方才薛发运使也了,商人必须优先发运司,同时商人也无法与发运司进行竞争,以及这其中还存在这贿赂问题。” 薛向深呼吸一口气,突然看向张斐,“记得前几日在皇庭的时候,我曾就发运司腐败问题,跟各位过,这是属于监察方面的职责,而且我还了解过河中府的情况。 我认为,要完美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尽快让公检法去到江南地区。因为均输法主要是维护朝廷自身的利益,以及减轻百姓的负担,绝不会针对商人,只是期望杜绝恶意抬高物价,盘剥百姓的现象。 或许会伤害到一些商饶权益,但这并非是官家的本意,也不是王相公所期待的,河中府许多政策,也与均输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结果并不相同,可见,问题是不在于均输法,而是在于律法上缺乏对商饶保护,从而造成误伤,而公检法是为求保护个饶正当权益,我相信等到公检法去到东南六路,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一章 一清二楚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三十一章一清二楚薛向用的就是一种经典辩术,大家都说,是均输法在侵占商人的利益,但是薛向认为均输法并无侵占商人利益的打算,只不过商人缺乏保护,故而遭受误伤。 纵观整个国家制度,几乎所有的制度都是在维护皇权,其次才是文臣士大夫,唯有法制之法,是强调捍卫个人权益。 得到的结论,自然就是基于法制之法上的公检法。 虽然这已经不是薛向第一回夸公检法,但上回庭审时,公检法是在帮他申诉,他投桃报李,大家都还是能够理解的,但这回公检法是偏向江南商人的,允许他们上诉,你还要这么说,这就很让人费解。 革新派觉得就很没面子,难道咱们新政离开公检法就不行? 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啊! 邓绾也是一头雾水,小声向王安石问道:“王相公,这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面如止水道:“在公检法的庭上,说上几句公检法的好话,是很正常的。” 话虽如此,但眉宇间还是透着一丝不快。 这当然不是他教的,这种话,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薛向也没有跟他商量。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令他有些不爽,但主要是因为薛向在这方面的一些行为,他本就不是很认同,只不过他不是那么在意,比如说,喜欢送礼,溜须拍马,等等。 他认为薛向是在讨好公检法,乞求放过,从侧面来看,就是薛向认为他王安石已经没有足够实力保护好自己。 然而,保守派方面也不觉很开心,尤其是御史谏官们,他们认为薛向的这一番话,就是在暗示之前的制度有问题,但他们认为,这就是你新政的问题。 新政出来的时候,可还没有公检法呢。 这说不通啊! 张斐作为一个以细著称的检控官,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这种细节的,他先是笑道:“非常感谢薛发运使对于我们公检法的褒奖,但是据我所知,新政在颁布之初,可还没有公检法,也就是说制置二府条例司在设计新政时,肯定没有考虑到公检法,但是薛发运使却强调,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就是公检法,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制置二府条例司根本就没有想到防止这些问题发生。” 司马光、刘述他们是一个劲地点头。 问得好! 非常非常好! 非常公平、公正,并没有受到薛向花言巧语的迷惑。 薛向非常淡定自如地反问道:“张检控可能在行政方面的经验有所欠缺。” 哎呦!还反击了。张斐笑道:“不是有所欠缺,而是非常欠缺,还请薛发运使能够指点一二。” “不敢!不敢!” 薛向谦虚一笑,然后从容不迫地回答:“这其实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是吗?” “是的。” 薛向道:“一项新政策,往往是分两步的,第一步,就是根据问题,来设计解决方案。 第二步,就是在执行之后,根据执行所遇到的问题,再做出相应的调整。 任何政策,到具体执行时,一定会出一些小问题的,没有例外。 正如我方才所言,均输法的理念没有问题,设计也是没有任何问题,不但节省不少支出,还能够获得一些盈余,来弥补运输费用,同时还减轻百姓的负担。一举三得,改善了朝廷在这方面的弊政。 而我之所以提倡公检法,是为求解决执行中所遇到的问题,如果没有公检法的话,制置二府条例司也是会做出调整的,王相公就曾根据河中府的情况,做出过许多调整。 如今有了公检法,自然是不需要再另想他法。到底王相公是一心为国为君,而非是争强好胜,既然公检法好用,那为何不用?” 格局! 这格局大了! 但是司马光听着,却是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去年京东东路的混乱,是怎么造成的,不就是王安石要争强好胜吗? 这话你说得你不脸红? 就算你不脸红,王安石应该会脸红吧。 司马光抬头看去,只见王安石脸上依旧保持着低调的微笑,稍微夸张一点地说,那就是王者的微笑。 这直接令司马光感到有些生理不适。 哇.真是不要脸。 殊不知,王安石就装出来气司马光的。 成心的。 其实在这一点上,王安石和薛向是有所不同的,王安石内心还是抗拒过公检法的,倒不是说不认同,只是觉得没有那么重要,不是说,没了公检法,新政就会失败。 但薛向是真的认同,而不是说为了讨好,乞求公检法放过,或者说为了捧杀。 这就是为什么他三番五次,推崇公检法,真不是昧着良心,去溜须拍马。 因为从他个人角度来看,公检法是完全符合他的理念,他是比较务实的,更在意利益,而非是道德,这与儒家思想是格格不入。 在朝廷中,薛向就是一个另类,故此一直以来,都遭受到排挤。 公检法就不讲这些,着重于证据,而证据就是务实的结果。 从政策方面来说,薛向的理念也是理财,可以说是商人那套逻辑,公检法是有益于商人,当然也有益于他的理念。 他是真的认为,公检法就是新政的最后一块补充。 同时,他确实是有站队公检法的打算,但不是说他投降保守派,而是他认为公检法能保护自己,以及让他的能力得到充分的发挥。 因为他是非常务实的,自然也不会因为党争,而做出不利于自己的决定。 “多谢薛发运使地指教。” 张斐笑着点点头,“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就是荆湖南路等地的钱荒问题。不知薛发运使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薛向微微皱了下眉头,道:“关于那些地方的钱荒问题,我承认,这是我们发运司的疏忽,但是我们会尽快做出调整,避免当地钱荒进一步加重。” 张斐问道:“但不知薛发运使是否有具体的调整策略?” 薛向沉吟少许,道:“这倒不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在我们面前有着很多选择,比如说,可以投入一些钱币从荆湖南路等地购买一些京城所需的轻货,方才那商人也说了,这些钱荒的地区,物价相对比较便宜,朝廷可以通过购买来抬高物价,以及给当地投入钱币,同时朝廷也不会因此亏损。 还有,就是可以效仿河中府的盐钞,我仔细研究过河中府的盐钞盐债政策,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成功,关键就在于,当地官府是允许百姓用盐钞交税。 但这个还需要朝廷的决策,不过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明年那些地区的情况将会有所改善。” 坐在内堂的赵顼,不由得稍稍点头,如今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充满戏剧性的表情,而是与富弼、韩琦一样,沉浸其中,也在思考这些问题,以及朝廷该如何应对。 “真是非常期待。” 张斐又问道:“此外,从目前的账目上看,均输法似乎取得巨大的成功,但是方才余员外、何判官,薛副使,他们都有提到一个问题,就是均输法导致各地商税降低不少。 那么这里面是不是存在美化均输法的因素,其实实际上就只是将商税挪用到均输法的利润中去了。” 这个问题,再一次是博得保守派官员的一致认同。 问得非常非常不错。 而且问得这么直接,是向着我们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薛向。 他们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当然不是。” 薛向摇摇头,又非常肯定地说道:“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 别说保守派,就连革新派的官员,听得都有些心虚。 包括王安石自己都认为,均输法肯定是将一部分商税给挪到自己的利润中,因为均输法是不用交税的,同时均输法又在抢夺商人的买卖。 张斐问道:“薛发运使能否详细地解释一下。” 薛向回答道:“方才我是一再强调,均输法并不是针对商人的,主要是朝廷调整供应制度,以此来节省朝廷开支,这才是均输法的主要目的。 当然,我也不否认,确实因为均输法,而导致商税减少,但是这种减少,只是在于均输法在执行过程中的一些问题,以及商人的误会,等等。 并不是说,均输法将商税挪到自己的账目上。 等到公检法去了之后,解决这些问题,结果就是均输法所得利益,不会有任何降低,同时商税一定会回到之前的成绩,不,可能会更多。” 这一番解释,令司马光、吕公著他们眉头紧锁,有一种脑子转不过来的感觉。 明明就是均输法侵占商税,但薛向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假设均输法真的侵占商税,那么只要均输法存在,商税就必然会减少。 反过来说,一旦公检法解决了其中的弊政,均输法的利润就肯定会下降,利润重新回到商税。 但如果说,问题解决了,商税上涨,同时均输法利润的不变,那就足以证明,均输法没有侵占商税。 王安石也是想了想,才理清这其中脉络,又瞧了眼司马光他们,虽然他们脸上不服,但好像又没有反驳之言,憋得难受,这心里也暗自为薛向叫绝,回答地确实完美。 赵顼听得也是兴致盎然,看得更是投入,这可比庭辩真是有趣多了。 如果是在垂拱殿,他估计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是这听证会,却让他也是豁然开朗,关键是这其中所有的利益关系,都非常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这厮真是一个人才,难怪统管六路这么多年,也没有爆什么大雷。张斐也是暗自称赞,好奇地问道:“薛发运使为何确定商税较之之前,会变得更多?” 薛向道:“因为实际上,很多商人都偷税漏税。方才余员外有一番话,我很认同,如果商人过税、住税,一样不少,他们确实有底气在这里控诉均输法。 但据我所知,这过税、住税,是样样都少。我也想请问一下张检控,这种偷税漏税的商人,公检法还会捍卫他的正当权益吗?” 此问也令在场不少人,陷入思考之中。 这是头回有人将交税和朝廷的责任联系在一起。 不交税的,公检法是否应该保护? 众人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张斐,都很期待这个答案。 王安石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最痛恨的一点,你们这些奸商地主,掠夺百姓利益,特么的还不交税,但出了问题,负责就是国家,国家吃亏吃大发了。 唯有那些江南商人,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们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为了控诉均输法,赢得一个公检法,这到底值不值得啊!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张斐苦笑地点点头,他当然不会说,只要你交税,你就是大爷,这可是一个封建社会,在认真思考一番后,他才回答道:“就公检法的制度而言,如果没有证据,公检法将会视他有交税,但如果有证据,那他们也一定会受到惩罚。” 关于无罪推定,虽然张斐从未提到过,但公检法不断强调确凿证据,其实就是无罪推定,否则的话,这听证会都没有必要设立,只是没有那么清晰而已,而且在一些特殊案件上,公检法是可以改为有罪推定的。 薛向笑道:“所以我认为,这商税一定会增长。” 因为根据以前的制度,不交税,不一定会受到惩罚的,这得看人去的。 “原来如此。” 张斐笑着点点头,又问道:“方才薛发运使非常轻松地认为,经过一番调整后,目前商人所遇到的情况将会有所改善,但不知薛发运使可否给我一个比较准确的答案,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我们能够看到东南六路的商业变得跟之前一样繁荣。” 薛向沉吟一会儿,道:“这我不敢保证,首先,关于政策的调整,我是无法做主的。其次,我认为最好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在东南六路建设公检法,这也是我不能控制的。” “这倒也是。” 张斐点点头,又道:“最后一个问题,薛发运使对于那些商人的控诉怎么看?” 嗯? 大伙都显得有些诧异,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他们的意料。 但这个答案,很值得期待,包括坐在内堂的赵顼,也是颇感兴趣地望着薛向。 薛向沉默一会儿,道:“张检控问得是我个人,还是发运司?” “薛发运使个人。”张斐立刻道。 薛向道:“就我个人而言,如果是在公检法,我是非常愿意接受他们的控诉,否则的话,我肯定不喜欢。” “为什么?”张斐问道。 薛向如实回答道:“公平。” “非常感谢薛发运使出席作证,薛发运使可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不谢,此乃我分内之事。” 薛向起身拱手一礼,便离开了证人席。 许芷倩适时地递上一份文案来。 张斐接过来,看了看,突然将文案一合,又向许遵、王巩他们道:“我认为可以结束了。” 齐济道:“也是,都已经过了正午。” 大家都太投入了,没有意识到,这都已经过了吃饭的点。 “不!” 张斐摇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这场听证会到此为止。” 许遵微微一愣,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下面前的证人名单。 王巩更是直接说道:“不是还有王学士,以及几个证人未有出席。” 张斐摇摇头道:“没有必要了。” 许遵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张斐道:“因为我们这场听证会,目的是决定起诉与否,而薛向的供词,近乎完美,也将均输法的问题,讲得非常清楚,再问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并不会改变听证会的结果。” 许遵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巩和齐济,“你们怎么看?” 二人相觑一眼,同时点点头。 毕竟他们只是参加一场听证会,也不是很了解。 许遵又向张斐道:“是现在宣判吗?” “那倒是没有必要。” 张斐道:“我们必须还得调查他们的供词,是否完全属实,这规矩是不能坏的。” 许遵稍稍点头,然后连敲几下木槌,发现周边是一片鸦雀无声,这可能公检法最为安静的庭审,大家都在思考。 听他敲了几下木槌,大家才抬头看来。 许遵朗声道:“这场听证会到此为止,非常感谢各位的参与。” 王安石当即面露惊诧之色,哥们,我都还没有上场,怎么就结束了?当即就询问道:“是整场听证会结束,还是中午休息?” 堂堂王荆公,怎么能看饮水机呢? 赵顼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怎么就结束了?” 他正听得过瘾啊! 只见那许遵如实回答道:“整场听证会到此结束,除非有人提供新得证据,否则的话,我们检察院将会在审查所有的供词、证据,然后公布最终决定。” 王安石不禁又看向张斐。 张斐只是悄悄给了他一个待会解释的眼神。 与此同时,对面的保守派,也是深感诧异,在他们看来,还没问出一个结果,亦或者说,还未有分出胜负啊! 不过司马光他们已经起身,揉搓着老腰,似乎准备离开了。 “诸位相公,还未分出胜负,怎就能结束?” 刘述很是困惑地问道。 司马光轻轻扭动着老腰,道:“差也差不多了。” 刘述道:“这差很多啊!” 韩琦突然笑呵呵道:“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述拱手道:“刘述愚钝,还望韩相公能够指点一二。” 韩琦笑呵呵道:“世上有两件最难之事,其一,就是让王介甫在头上插花。” 司马光顿时满脸尴尬。 王安石头上插话这个典故,他可是参与者之一,当年包拯设宴款待下属,气氛很高,大家都在头上插花,载歌载舞,就司马光和王安石不乐意。 两个人都非常厌恶这种气氛。 国家都这德行,你们还好意思跳舞? 最终迫于包拯的“淫威”,司马光是屈服了,但是王安石就是不插。 而韩琦担任王安石的上司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天王老子来了,我王介甫都不给面子。 刘述下意识问道:“第二件是什么?” 韩琦道:“就是让王介甫承认新政的不足。” “哈哈!” 富弼他们都笑了。 关于听证会上面所说到的问题,其实苏轼、苏辙早就提出来,几乎是丝毫不差。 但王安石就是不认,也没有针对他们的建议,做出任何修改。 可不是说王安石傻到,认为他们是在胡说八道,而是王安石认为,这压根就不是一个问题,因为那些奸商们的利益,是不值得维护的,将这些利益收回国库,是正确的选择。 但凡仔细研究过新法条例,就不难看出,王安石所竖立的反派,就是那些地主奸商,而不是官僚阶级。 但是在王安石彻底掌权后,其实也不难看出,不是王安石要维护官僚阶级,而是他吸取了范仲淹的教训,这官僚阶级是惹不起的,必须得隐忍,先对付地主商人,扩张自己的势力,然后再慢慢去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试问哪个好人会去维护那些大奸商的权益。 所以,王安石当初的解决方案,就是将他们兄弟赶出去,直接将这制造问题的人给解决了。 老子干得就是他们,你们还为他们说情? 这不是成心与我为敌吗? 由此可见,不是王安石不讲道理,而是他们预测的结果,其中一大部分,恰恰就是王安石想要的结果。 但是有一点,王安石还是认得,那就是吏治问题。 司马光是一再强调这个问题,你想的是好,但执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 王安石表面上不听,其实心里是非常清楚的,只是他认为上来就针对吏治改革,那就是在重蹈范仲淹的老路,是做不到的呀。 你司马光自己都不敢上台去解决吏治。 后来王安石是从科举方面动手脚,寄望于新人,以及提拔底层官员,慢慢去改变。 正是因为这些非常复杂因素,全部纠葛在一起,导致两派是针锋相对。 不过随着张斐与公检法的出现,两派从历史上的你死我活,变成有斗争,但也有合作。 主要原因,恰恰就是王安石也认同吏治这个问题,而公检法正好就是针对这一点,而不针对他的行政决策,故此他也不反对公检法。 而对于保守派而言,他们其实从来没有寄望于,依靠攻击均输法,而将王安石彻底扳倒,因为均输法没有涉及到大宋的基业,青苗法才是要命的。 他们只要求将所有问题,摆上台面,逼迫他们去改变,这就算是完成目标。 目前来说,司马光他们是非常满意。 你王安石认就行。 而王安石之前不认,一来,许多问题,他是真的不认同。二来,就当时的政治制度,他要认的话,整个新政就全完了。 而听证会是一种全新的制度,会将得失,大小,轻重,先后,全部都说清楚,即便有问题,也不会影响到整个新政。 王安石也就无所谓。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二章 有斗争才有进步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三十二章有斗争才有进步“去后院喝杯茶?” 双手撑膝,艰难站起身来的富弼,向一旁被老仆搀扶着的韩琦说道。 韩琦摆摆手道:“算了,我先回家休息了,有些乏了。” 富弼也没有勉强,微笑地点点头。 听证会结束了,也代表着,他们又有活干了,在听证会上面提出来的问题,都需要政策去解决,富弼邀请韩琦,无非也是想听听他的建议。 但目前的掌门人可是司马光,做主的又不是他韩琦,韩琦怎么会愿意跟着司马光混。 韩琦虽然在理念方面,是更偏向保守派,但是他不管是跟保守派,还是革新派,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非凑巧遇到,否则的话,他是绝不会掺合的。 主要还是他年纪大了,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何必给自己惹麻烦。 其实富弼以前跟他想得一样,但是公检法的出现,唤起了富弼内心中的一丝冲动。 “文公,我怀疑那薛向根本就没有说实话,那一百万贯羡余,怎么可能会在熙河。” 蒋之奇等一些御史,兀自不肯罢休,他们布下这么个圈套,可连一丝涟漪都未有荡起,看到只是云淡风轻,这令他们有些无法接受。 小皇帝出了名的抠门,怎么可能偷偷将自己的钱,拨给熙河地区。 如果要拨,他可以明说,因为王安石肯定支持,而且这钱又是在内藏库,也没谁拉得住。 文彦博只是淡淡道:“这么大的事,他们应该是不敢说谎的,你们要是不信的话,你们就自己去调查吧。” 你们之前不跟我汇报,现在来找我做主,你们自己去玩吧。 蒋之奇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服。 其实他们来找文彦博,是想看文彦博会不会阻止他们,而不是让文彦博支持他们,因为他们肯定会去调查此事的。 司马光他们非常清楚这场听证会的目的,但是大多数商人可是不太清楚,而且他们似乎沉浸在方才的回答中。 等到张斐他们都已经收拾完东西,离开之后,不少人都还愣住原地。 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就是“开这场听证会的目的是啥”? 包括那些江南来的商人,他们自己都弄迷糊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整场听证会下来,他们就只清楚一点。 答案就是“公检法”。 财大气粗的相国寺,自然不会向皇庭那么抠门,在庭审结束之后,就驱赶那些贵宾赶紧回去吃饭。 相国寺设有斋饭,招待这些贵客。 要知道宋朝很多达官显贵都是信佛的。 包括王安石后来归隐山林,也都在研习佛法,但此时此刻,他可没有这心境,路过那佛像前,都没有功夫去瞅上一眼,是径直来到张斐的厢房。 张斐先是让许芷倩去整理文案,待许芷倩离开后,他才向王安石道:“王学士请坐。” 王安石坐下之后,很不解地问道:“你明明请了我出席作证,为何要临时变卦?” 在当时那气氛下,他也是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上去一展歌喉,不,一展口才,结果突然结束,这令他有些不爽。 张斐诧异道:“我记得王学士不太喜欢出庭作证?” “这一事归一事。” 王安石摆手道。 不管是民事诉讼,还是刑事案件,他确实都不喜欢出庭作证,主要是格局太小,没什么意思。 但是这听证会,跟庭审还真是不一样,庭审的话,攻击性比较强,听证会相对就事论事,尤其是看到薛向都能够在上面侃侃而谈,他其实也有些心痒痒。 张斐解释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薛发运使的回答已经是非常完美,超出我的预期,足以让检察院驳回那些商人的控诉,所以,无须王学士再出席作证。” 王安石呵呵一笑:“莫不是因为薛向夸了公检法?” 张斐点点头道:“这确实是此案的转折点所在。” 王安石好奇地看着张斐,“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你爱听这些话。” 张斐笑着解释道:“好话谁都爱听,但与这真的是毫无关系。主要还是因为薛发运使这一番话,几乎将不利于均输法的问题,撇得是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变,严肃道:“因为此案的关键,是在于均输法是否存在问题,侵占商人的权益,而从事实来看,好像是存在着一些问题。 但是薛发运使巧妙地将其中关系梳理清楚,并且给出了一个具体结论,就是均输法设计理念,其实并无任何问题,问题都是朝廷在律法上面的缺失所导致的。 而从具体事实来看,也是如此,均输法只是朝廷自身调配供应制度,是保护自己的权益,而不是要去侵占商人的权益,这无可厚非。 但是由于商人自己缺乏安全感,已经对官府的不信任感,故此是敬而远之,从而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关于这一点,我想很多人都无法反驳。 那么这也将有利于新政的执行,因为这将政策设计和政策执行是完全分离开来。 在执行中出了问题,不一定是政策的问题,可能是其它方面的因素。而这也将使得新政变得更加稳固,这就是我答应王学士的。” 王安石当然清楚这一点,道:“就算如此,让我上去补充两句,难不成还会拖后腿。” “会。” “嗯?” “王学士稍安勿躁。” 张斐笑着解释道:“假设,方才是王学士坐在上面,说得跟薛发运使同样的话,王学士认为会有这样的效果吗?” 王安石道:“我不会这么说。” 张斐道:“我的意思是,这个场合其实其实更适合薛发运使,而不适合王学士。” 王安石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如果这是一场讨论均输法是否该颁布,那必然那是要请王学士上去解释,但这是一场讨论在执行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显然薛发运司更为适合,到底薛发运使才是执行者。 而王学士,你是决策者之一,你要顾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同样一句话,出自薛发运使之口和出自王学士之口,结果可能是天壤之别。 如果王学士稍微认同一下公检法,可能都会引来不少人的不满。从此次听证会来看,王学士今后完全可以让执行者来应付这种场合,自己则是在后面主持大局,把守着着那最后一关。” 王安石稍稍点了下头,确实,他还得顾忌下属的看法,薛向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即便薛向出错,他也能够根据后续反应做出调整,关键不管是庭审,还是听证会,都是有规矩的,客观强于主观,谁都有可能在上面被问得哑口无言。 过得片刻,王安石突然问道:“所以,你是打算借机,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 张斐如实道:“这我就不大清楚,因为这是司马学士他们决定,不过公检法确实能够解决均输法的一些麻烦,这一点薛发运使已经在庭上做出解释。” 王安石哼道:“但同时也会给均输法带来一些麻烦。” 你少忽悠我,大家心里有数。 公检法要是去了,说不定发运司就会亏本啊! 买卖本就是有赚有赔,必须得有权力加持,才能够做到稳赚不赔。 “我不这么看。” 张斐摇摇头,“公检法是不会给均输法带去任何麻烦的,是均输法设计上有缺陷,给自己制造麻烦。” 王安石听得眉头一皱,“什么缺陷?” “过于简单粗暴。” 张斐道。 王安石立刻道:“我这都已经很委婉了。” 他的新政,都是想尽办法,让新政师出有名。 张斐道:“我指的是名义上。” “名义上?” “就是官府直接下场做买卖。” 张斐道:“只要这一点不变,大家永远可以以此为借口攻击均输法,任何事,都可以归咎于一句话,谁家买卖,能够做得赢官府。 而且,这其实也不利于均输法的执行。过于正直官员,一定会谨小慎微,畏手畏脚,生怕贻人口实。而过于奸诈的官员,则是会欺上瞒下,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由于这种限制,均输法是很难发挥它最大潜力。” 其实关于这一点,苏轼也曾指出来过,但同样一番话,张斐说得就要动听许多,因为张斐始终是站在王安石的角度来说。 苏轼是说,你这么干不行,必定事变。 王安石回答的也非常干脆,你给我滚。 但张斐是说,你这样干,不足以发挥均输法的潜力,换而言之,无法完全体现出你王安石的才华。 王安石也虚心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干?” “其实以前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是现在有了事业法,可就不一样了。” “事业法?” 王安石诧异道:“这跟事业法有何关系?” 张斐道:“这事业署是介于官与民之间的,不知道王学士是否又发现,发运司下场做买卖,很多人都质疑,但事业署做的其实也是买卖,大家却又觉得很合理。既然如此,何不将均输法和事业署联系在一起。” 王安石想一想是这么回事,事业署比发运司更加追求利益,问道:“你是说,专门成立一个事业署来做这买卖?” 张斐道:“不能直接这么说,还得委婉一点。” “怎么个委婉法?”王安石不解道。 张斐道:“就是将冗官之弊,兼并之弊,常平仓法,事业法,均输法,国家安全,全部都糅杂在一起。然后以此为由,成立一个超级事业署。” 又是超级? 上回来了个超级提举常平司。 王安石略显激动道:“什么意思?” 这听着太复杂了一点,将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 张斐道:“先是打着冗官之弊的名义,由制置二府条例司出资建立一个事业署,但如果什么买卖都做的话,必然引发很多人的不满。 咱们得找一个让他们都无法反对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常平仓法。只不过这个常平仓法跟均输法杂糅在一起。 以前常平仓法就是一州自我循环,这粮价高了,卖粮食,粮价低了,买粮食,以此来稳定物价。 其实均输法与之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均输法是将丰盈地区的粮食卖去欠收地区,效果差不多,只是说可以跨越州府。 但常平仓法是公认的良法,司马学士他们都是非常推崇的,那么将均输法的制度常平仓法的理念结合,这样就能够更加正义。” 王安石听得是频频点头。 张斐又继续道:“此外,均输法又兼顾供应京城的粮食,而这里面就涉及到国家安全,因为这个原因,事业署就还可以负担粮食储备的重任。这又可以改正均输法的另一个弊端,就是周期太短,目前对于均输法的要求,是每年都得盈利,这显然是给予发运司太大的压力,但如果肩负粮食储备的重任,这就变成一向长期投资,可以做长期布局,王学士也可以做到游刃有余。 而一旦这个事业署完成粮食储备,成为全国最大的粮商,并且覆盖全国,这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可以在无形中削弱地主豪绅的地位,打击土地兼并,做到真正由国家主导,同时还让司马学士他们无话可说。” 王安石听得目光急闪,仿佛打通任督二脉,脑海中的一些零碎的计划,也全部都联系在一起,使得他的新政也变得更为立体化,欣喜道:“超级事业署,这法子倒是不错。” 说罢,他又问道:“也就是说,这个事业署,只做粮食买卖?” “是的。” 张斐点点头,“但这已经足以,因为控制住粮食,就等于是控制一切,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其它买卖,同时又不会被人指责。如今均输法涉及的交易,太多太杂,反而容易让人各个击破。 我敢说,只要允许商人公平竞争,发运司会在很多交易上面都面临血本无归,因为根本顾不过来。 然而,发运司一旦亏损,就无法向上面交代,可能会有官员铤而走险,这就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当然,为求更加正义,更师出有名,可以由这个官署,拨钱建立农业学院,专门研究农业,招揽更多的年轻学子进来,让基础变得更加坚实。如同河北的水利学府一样。” 王安石点点头道:“不错,只要控制粮食,就能控制一切。唉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将薛向给调回京城,如果要成立这个事业署,需要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来主持。” 张斐立刻道:“如果王学士暂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替补人选。” 王安石忙问道:“谁?” 张斐道:“蔡京。” “蔡京?” 王安石还想了想,才道:“哦,就是跟你一块去河中府的学生蔡京?”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此人。” 王安石道:“我倒是更欣赏其弟蔡卞。” 张斐道:“其实他们兄弟二人是各有所长,可单就此事而言,蔡卞不如蔡京。” 王安石问道:“为何?” 张斐道:“首先,蔡京在财政方面的才干,是要胜于蔡卞; 其次,蔡京更具有野心,且手段更加狠毒; 最后,蔡京不拘泥于儒家道德,且自私自利,只要利益足够大,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出卖我。” 这是在举荐人才吗?王安石诧异道:“如此小人,你也用?” 张斐笑道:“如果让司马学士去主持这个官署,能够成功吗?” 王安石想都没有想,“当然不能。” 先否定再说。 “正是此理。” 张斐道:“由于蔡京非常具有野心,故此他会非常认真地对待此事,因为他知道,一旦将这事做好了,他必然是会进入政事堂的,但如果弄砸了,他就彻底完了。换而言之,是没有任何利益,能够说服他,出卖王学士的,这可是入相的绝佳机会啊。 此外,那些个地主个个都非善类,这要不找一个狠一点的去,根本就打不过他们,薛发运使其实都还有些畏惧,但蔡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一定不会对那些地主手下留情的。 可一味的蛮干也是不行的,好在蔡京非常熟知公检法的运作体系,他会知道如何规避被公检法缠上。 等到稳定之后,王学士就可以将他调回来,再派一个稳重一点的人去接手,如此也可以防止他掌控太多权力。蔡京就只是一把破口的利刃,用完就可以收走,如此亦可避免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王安石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蔡京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不过此事,我还得认真考虑一下。” 张斐笑道:“这是当然,我也只是举荐一个备用人选。” 王安石突然问道:“对了!既然你有这么好的主意,为何总是瞒到这时候再说?” 张斐立刻解释道:“我也根据具体情况,找出具体对策。均输法颁布的时候,可都还没有事业署,而且当初我也不知道均输法会有遇到这些问题。” “这倒也是。” 王安石脸上又露出笑容,“行,这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这个计划真是雪中送炭,因为新政目前也正在面临困境,主要原因就是在于赵顼不再无保留地支持他,因此他还得另寻他路。 而这个超级事业署,可以将他的整个计划,全部连在一起,新政必然会因此变得更加稳固。 而在不远处的一间厢房内,也正在展开一场激烈地讨论。 “这薛向果真是狡猾啊。” 文彦博抚须道:“这一番话下来,是将问题归咎于律法不完善,等同于是将责任推给了公检法,这还真不好让人反驳。” 王安石的新政,本就有些超前,他归咎于律法不完善,这其实是合理的。 但如果说没有先进的制度,这个理由其实也站不脚,问题是有了公检法,为什么不用? 富弼道:“既然对方已经抛出这问题,那我们就必须接住,否则的话,就算这些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我们都不好去指责他们。” 公检法成立之初,就是为求制衡新政,如今人家欢迎你来制衡,你不来,那你就是纯搞子啊! 刘述却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司马光问道:“什么阴谋?” 刘述道:“很多人本就在怀疑,那张三跟王介甫是一伙的,他们这一来二去,结果就是要在东南六路推广公检法,会不会是想让公检法为王介甫的新法保驾护航。” 司马光摆摆手道:“这事我本都懒得去说,你们还真是纠缠不放了,我且问你,范尧夫值得信任否?” 刘述立刻点头道:“当然值得信任?” 司马光又问道:“苏子瞻,苏子由又是否值得信任?” 刘述又点点头。 司马光双手拍在胸脯,“那我又是否值得信任?” 刘述委屈地快哭了,我就说说而已,你至于这么激动吗?点点头,很是委屈道:“我可从未怀疑过君实相公你啊!” 司马光是欲哭无泪地问道:“那你为何不信公检法呢?” “.?” 刘述顿时就傻眼了。 是啊! 这天南地北,公检法全都是我们的人啊! 张三连个检察长都不是,在朝中唯一的势力,就是他岳父,他算个球啊! 这就是为什么司马光从未怀疑过,只不过他当时也想干倒薛向,故此非常理解刘述他们所为,却又不愿意动用权力施压公检法,故此才有了辞职的念头。 不是他对公检法或者张斐产生怀疑。 文彦博见到刘述吃瘪,不禁好奇道:“君实啊!刘孝叔只是问问而已,你至于这般激动吗?” 司马光愣了下,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赶紧又向刘述拱手道:“方才言语有些激动,还望孝叔多多包涵。” “岂敢,岂敢,君实相公说得很对,是在下钻了牛角尖。”刘述也赶紧拱手回得一礼。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怀疑是毫无道理的。 富弼笑道:“你们就别折腾君实了,他现在为人手的问题,愁得可能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文彦博顿时恍然大悟,呵呵笑了起来。 又是这个老问题。 司马光很是为难道:“文公切莫笑我,这还真是一个难题,我们上哪找人,河北那边都还没有展开,就更别提东南六路了。” 文彦博道:“你就不能将要求放低一点么,德行上佳就行,不一定非得熟悉公检法,去了之后再慢慢去理解。” 富弼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关于公检法,其实德行稍有瑕疵都行,但一定得熟知公检法,因为公检法的精华就在于其制度。” 司马光非常固执道:“二位所言都有失偏颇,这人选问题,还得是二者兼顾,缺一不可,不然的话,我们就会犯了跟王介甫一样的错误。” 文彦博道:“那没个两三年,想都别想。” 司马光道:“至少三年,张三和苏子由他们在河中府待了三年,才慢慢向周边推广公检法,更何况东南六路。”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富弼突然言道。 司马光赶忙问道:“富公有何良策?” 富弼道:“办法有二,第一,就是效仿河中府的成功。目前律学馆不是有一到两批学生正好毕业吗?可让张三带着他们前往东南六路。” 司马光瞧了眼刘述,才道:“目前这情况,只怕是不行的。” 这律学馆的人才,司马光倒是非常信任,但是张三与保守派的隔阂,是越来越大,东南六路更是保守派的大本营,如果让张三带着人去,可能革新派和保守派都会打击他。 富弼道:“那就只能反过来,将京畿地的骨干全部抽调去东南地区,同时张三带着学生待在京畿地。” 司马光闻言,不禁思索起来。 别看就只是换一批人,但却是天壤之别,让张斐带着人去东南六路,大家都不放心,两派都不太相信他,但是让张斐带着人留在京畿地,那就没有什么不放心,因为他们他们可都盯着,甚至可以直接介入。 同时,京畿地的公检法官员,可以说是最早的那批公检法官员,他们是非常熟悉公检法的制度,同时他们多半本就是名声在外的官员,他们去江南,阻碍肯定会有,但肯定也没有张斐去那么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三章 用魔法对抗魔法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三十三章用魔法对抗魔法这张斐刚刚与王安石交谈完,都还没来得及跟许芷倩聊上两句,又被赵顼的人给叫去了。 “你为何突然结束听证会,其中有何缘由?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张斐,赵顼便是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他看来,这场听证会是属于戛然而止,不过他认为肯定是自己哪里没有领悟到位,亦或者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意外。 张斐是一脸错愕地问道:“陛下认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顼道:“朕如何知道。” “.?” 张斐想了下,才反应过来,立刻解释道:“其实事实就是薛发运使的回答,已经足以结束这场听证会,因为对方的控诉,只是在于执行均输法所带去的影响,而非是均输法的条例所导致的,薛发运使对此也解释地非常清楚。” 赵顼问道:“所以.所以这是正常结束?”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正常结束。” “原来是朕多想了。” 赵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感叹道:“朕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啊!” 张斐道:“其实这里面所涉及的问题已经全部摆出来,薛发运使也给予一些解决方案的承诺,听证会目的也都已经达到,再问下去,估计又会回到双方的一些理念之争,道德之争,而这些言论,陛下也应该见惯不怪了,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赵顼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你说得很对,相比起庭辩,你这听证会,朕是十分非喜欢,那庭辩真是唉.一言难尽,朕的耳朵都听得起茧了。伱看能否将这听证会变成朝廷制度?” 张斐立刻道:“可是不行。” 赵顼问道:“为何不行?” 张斐解释道:“陛下,这听证会要是变成朝廷制度,万一这结果与陛下的想法矛盾,那可如何是好?这里面能够操作的余地,是比较小的,到底大家都是拿证据事实说话呀。” 赵顼听得不禁眉头一皱。 张斐道:“所以陛下千万别冲动,如今这种情况就挺好,有利于陛下的时候,就拿出来用一用,要是不利于陛下,则就不用。” 赵顼稍显尴尬地笑了笑,道:“朕是那徇私之人么,若是对的,朕为何不听。” 张斐道:“陛下,那司马学士说要轻徭薄赋,绝对是对的,但是现在国家没有钱,那就不能这么干,还得分轻重缓急啊!” “这倒也是。” 赵顼赶紧借坡下驴。 其实方才张斐那么一说,他就立刻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肯定不会让听证会成为朝廷制度的。 而张斐不愿意这么干,就是不想今后经常跟赵顼发生矛盾,上回皇城司一事,就已经够令他头疼的。 他现在并不愿意赵顼感受到公检法太多的约束。 当时他也是承诺,只关要一点点权力进去,不会涉及太多。 赵顼立刻又转移话题,道:“对了,接下来,你是打算借此在东南六路推广公检法?” “正是如此。” 张斐道:“陛下可还记得之前说到过的商税计划吗?” 赵顼点头笑道:“自然记得。” 张斐道:“西北的情况,足以说明,这个计划是非常成功的,但西北的商业潜力还是远不及东南六路,如果东南六路能够如西北一样,其给国家带来的财富增长,可能是西北几十倍之多。” “这么多吗?” 赵顼不由得吸得一口凉气。 “差不多。” 张斐却是很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又道:“那么只要整顿好东南六路,稳住我大宋的商业基本盘,那么陛下就可以全身心去完成开疆扩土的理想。” 单单这一句话,对赵顼是有着非常大的诱惑,他敛财的目的,就是为求打仗,他最后积郁成疾,不在于新政成功与否,而是最终仗打输了,不禁是心潮澎湃,“真真的吗?” 这可是张斐第一回给予他一个模糊的开战日期。 以前张斐都是劝他再忍忍。 “是的。” 张斐点点头,“哪怕从财政的角度来看,也必须这么干,朝廷每年在西北、北疆耗费那么多军费,与其年年花这么多钱,就不如一劳永逸。 只不过我们要先积累一些钱,避免增加百姓的负担,从而造成内忧外患。” 赵顼点点头道:“言之有理啊!” 张斐见他很是动心,于是又道:“哦,方才王学士来找过我。” 赵顼愣了下,随口问道:“先生是对听证会不满吗?” 其实他知道,要不然哪有这么巧,这王安石刚走,他就派人过去。 张斐回答道:“有些不满,但主要是因为先生介意,我没有请他出席作证。” “哦,是是吗?” 赵顼呵呵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张斐道:“但是我们还谈到了如何去解决均输法的问题。” 赵顼道:“不是凭借公检法吗?” 张斐立刻道:“公检法只能是维护秩序,最多也只是发现问题,但这里面涉及的不是司法问题,故此要解决这些问题,还是得依靠中央决策。” 接着,他又将他的超级事业署,如实告知赵顼,然后又道:“陛下若想建立起丰功伟业,就必须将粮食牢牢握在手里,对内可以解决民生问题,对外,可用于战争。 如果粮食不是握在自己手里,必将会受制于人。故此,陛下不能将目光拘泥于眼前财政这一点点问题,而应该看向更远,哪怕是亏一点钱,只要有粮食在手,也是能够轻易扭亏为盈的,因为粮食可以影响到很多很多事情。” 赵顼很是激动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因为这粮食的问题,朕已经不止做过一次妥协。” 能够将粮食控制在自己手里,他当然是愿意的。 说罢,他又立刻问道:“你是要亲自去吗?” 这么庞大的计划,必须得你亲自主持。 张斐稍稍一愣,道:“这个就看司马学士他们会怎么安排,我是做不了主。” 赵顼笑道:“有朕为你做主,你担心什么。这计划是出自你手,你比司马学士要更为合适。” 张斐忙道:“陛下真是误会,出谋划策,我还勉强可行,哦,还有司法方面,但其余方面,我都是远不及司马学士,这事必须得是陛下和司马学士来商量着办,我在朝中也就认识几个宰相,很多官员,我是连个名字都叫不出,我去河中府,唯一跟着我的,也就是那几个认识不久的学生。” 他在政治方面,眼界其实很窄,考虑的肯定没有司马光他们周全,而政治方面的问题,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顼不禁好奇道:“是呀!你好像很少与官员来往?” 张斐可以说是完全在他的监视之中,倒不是说他不放心张斐,而是张斐周边全是他的人,什么李豹、大狗、李禾,等等,全都是他的心腹。 张斐要干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 他突然想起来,张斐确实很少跟官员来往,就是在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来回蹦跶。 张斐讪讪道:“不瞒陛下,我本是市井出身,在文学方面真是一塌糊涂,连句恭维之语,都说得难以令人满意,更别是我那字了,试问谁愿意与我交谈。” 赵顼听得哈哈一笑,心道,这人还真是一点野心都没有。又道:“也罢,到时看司马学士他们是如何打算的。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也得盯着。” 张斐点点头。 二人交谈完后,赵顼就回宫去了,张斐也准备叫上许芷倩,一块回家,可结果刚到小院前,就见司马光在门口晃悠。 天呐! 这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啊! 张斐身心俱疲地暗自一叹,到现在,他是连口饭都没吃啊。 但这也真怪不得司马光,这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公检法将会迎来一次大规模的扩张,而且目的地则是北宋的财政根基所在。 小心谨慎的司马光,必然是要来跟张斐谈谈的。 “你方才上哪去了?” 此时,司马光也看到张斐,立刻走上前来。 张斐如实道:“官家那里。” 司马光忙问道:“官家找你作甚?” “咱们屋里说,司马学士里面请。” 入得屋内,张斐便道:“官家找我过去,也没有别的事,就是询问关于听证会方面的一些问题,包括是不是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就能够避免这些问题。” 司马光忙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张斐道:“我当然是说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但具体事宜,我还是建议官家跟司马学士你商量。” 司马光狐疑道:“你比我懂,哪里还需要找我商量。” 张斐道:“我就知道这一点,至于此时让公检法南下是否合适,以及派什么人去,怎么去部署,我真的是一窍不通。” “其实我来找你,也是为了此事啊!” 司马光叹了口气。 张斐笑道:“那司马学士可是找错人了,在这方面,十个张三可也不及司马学士一个脚趾头。” 司马光哼道:“你少在这里恭维我,他们都嫌我太慢,以至于无法监督均输法,才导致这些问题。” 张斐立刻道:“在用人方面,我对于司马学士真是无比推崇,就应该如此。” 司马光瞅着张斐,很是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是在讽刺我,还是真的认同,这也不像似你的行事作风。” 张斐不止一次支持他,但也是唯一一个支持他的,而且他老是觉得,张斐是说反话,因为这就不像张斐说的话。 张斐反问道:“司马学士认为我很激进吗?” “呃。” “要不是司马学士当初逼着我去国子监,我可能还得在外面磨蹭个好几年,再入仕途。” “倒也是。” 司马光点点头,想想张斐很多的行为,确实是非常小心,这下真是确信无疑,很是欣慰道:“也就你支持我了。” 张斐道:“司马学士切莫受他人影响,公检法讲究的就是一个细致,在用人方面,要是马马虎虎,这肯定会出问题的,我是坚持认为,在公检法用方面,一定更要做到宁缺毋滥。” 司马光问道:“那你认为是否该早点派人去东南六路推广公检法?” 张斐故作一番思考后,回答道:“毋庸置疑,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手,那我也宁可再等一等。” 司马光又问道:“那你是否愿意去?” 张斐犹豫道:“不瞒司马学士,我是不太想去,到底我两个孩子才刚刚出生,但如果只能是我去,那那也没有办法。”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他是真不想去,因为他去的话,遇到的麻烦,只会更多,而当初去河中府,那是没有办法,只能是他去,别人也不懂的如何建立,如何河中府打了个样,青州、齐州也非常成功。 改派别人去,遇到的压力会更小。 除此之外,现在公检法是全面发展,他留在京城,更能够掌控全局。 司马光轻轻点了下头,道:“其实富公提出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张斐赶紧问道。 司马光立刻将富弼的安排,告知张斐。 张斐眼中一亮,“这个计划倒是真不错,要是司马学士觉得没有问题,那我也觉得可以。” 司马光叹道:“但我还有些不太放心,东南那边的情况,也是十分复杂。” 张斐问道:“那我去?” 司马光瞧他一眼,“最好当然是你亲自去,但是你去的话,别人又不放心。” ??? 张斐茫然地看着司马光,“那怎么办?” 司马光紧锁眉头,过得半响,“你你暂时还是留在京城,先派人去看看,要是不行,再让你去。” 张斐点点头道:“我没意见。” 与司马光谈过之后,张斐便与许芷倩乘坐马车回家去了。 “是让你去东南六路主持公检法吗?”许芷倩好奇地问道。 张斐摇摇头道:“暂时不会让我去。” 许芷倩问道:“为何?” 张斐笑道:“因为很多人已经不信任我,认为我跟王学士是一伙的,而东南六路可是战略要地,他们当然不放心让我去。” 许芷倩撇了下小嘴,“他们可真是小心眼。” 张斐呵呵道:“但他们改变不了什么的,我们的计划也将开始新得阶段,公检法很快就会成为全国性制度,而这将会改变一切。” 过得三日,检察院方面就做出决断,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那些江南商人们的诉讼。 并且,在宣判的当日,检察院还在新闻报上刊登出对于此次驳回地解析。 虽然这个结果,已经是在大家地意料之中,但是当判决出来之后,无论是朝中,还是在坊间,都引发巨大的议论。 因为根据检察院驳回解析来看,问题确实是存在的,但并非是均输法条例有问题,均输法的条例,只是在维护朝廷的利益,并非是真心要与商人竞争。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是那些江南商人所言非虚,问题是真真实实存在,而检察院又只是纯粹地从司法上来解释,其中不涉及到解决问题的方案。 这些问题又该怎么解决? 朝中也在就此事展开激烈地讨论。 但保守派很快就达成一致,因为他们此时也都发现,这公检法跟张斐虽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掌控权始终是在他们手中的。 苏轼兄弟,范纯仁,钱顗,齐恢,刘挚,等等,全都是他们最为信任的人。 张斐唯一的盟友,就只是他岳父而已,说是孤家寡人,亦不为过。 张斐就是不受控,也只是一个小检控而已,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而且事实已经证明,公检法确实能够维护商人权益,这跟均输法是一对冤家。 那些代表商人利益的官员,自然是非常支持。 他们一致认为,只要不派张斐去,其余的都好说。 经过一番商讨后,司马光决定让齐恢带队,抽调出京畿地公检法骨干成员,然后再让国子监律学馆的学生以见习的身份顶上去。 反倒是革新派那边,在得知司马光他们准备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后,发生了一些争吵,主要反对公检法的官员,认为薛向能在庭上吹捧公检法,这不是给对方创造机会吗? 但是王安石主动将责任揽了过来,表示自己是让薛向这么说的,原因就在于他酝酿一个大招,而这个大招,必须要先退一步,才能够触发。 这个大招自然就是超级事业署。 这个计划立刻得到不少人的实名支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面蕴含着多少财富,而且还涉及全国,还不是官署,这里面可以操作的余地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可以借这个官署操纵很多事情。 因为这名义上是事业署,但从职责来看,肯定是具有实权的,而事业署又是专门安置那些闲赋官员,也就是预示着,到时他们能够让自己的亲戚儿女安置在这个事业署内,从而间接掌控权力。 这能使得革新派将进一步掌控财政。 两派都开始在朝中造势,保守派方面,则是纷纷上奏,要求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 而革新派也在造势,并且王安石正式向皇帝提出这个超级事业署的计划。 这个事业署,不是用来取代发运司的,与税收是毫无关系,没有这么方面的职权,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业作坊,只是国家出资而已,但是会取代常平仓。 今后多余的贡品,发运司可以选择出售给这个事业署,由事业署去卖,同时京城所需货物,也可以直接从这个事业署购买,而且,这个事业署也需要纳税,跟商人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事业署也可以拒绝发运司提出的交易,同时朝廷也不是一定从这个事业署购买所需货物。 但不难想象的是,只要有这个事业署在,商人就无法趁火打劫。 同时又能够促进商业发展,商人又能能够将货物卖给朝廷,只要价钱合理。 等于是将均输法变成一个纯粹的买卖。 但是,为什么朝廷要出资建这个事业署,为得是粮食储备,整备国家粮食储备。 保守派一听这个计划,当即就反对。 你们倒买倒卖,赚一点小钱也就罢了,你们还打算将国家粮食储备的重任给拿下,这等于是控制国家命脉啊! 那今后谁玩得过你们,全都指望你们吃饭。 司马光差点将舌头都给喷断了。 赵顼见火候也差不多,于是将王安石和司马光叫到书房里面,开个闭门会议。 你们两个到底想怎么样? 司马光上来就是一顿长枪短炮,指责王安石各种狼子野心。 “司马君实,你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王安石当着皇帝的面前,怒斥司马光,这语音之中,还带着一丝委屈。 司马光也被骂得是一头雾水,“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 王安石立刻向赵顼拱手道:“陛下明鉴,当初臣颁布均输法时,这厮老是揪着与民争利,抨击均输法,现在还口口声声,说是要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要维护商人的权益。 臣懒得与之相争,故而选择退一步,让制置二府条例司出资建办一个事业署,事业署可不同于官署,是介于官民之间,地位几乎是与商人一样。 二者若有矛盾,公检法就可以做出更为公平的判决,无须顾忌太多。可是臣万万没有想到,臣都已经做到如此,他还是指责臣,可见他司马君实就是冲着臣来的。” 赵顼听得连连点头,又充满不解地看着司马光。 王安石恨不得跪下,你还不满意吗? 司马光也有些懵,要是这么解释的话,好像也没有错,事业署是不具备行政权力的,这还真是给公检法的审理,带来了极大的便宜,不用再顾忌朝廷,也不会令商人感到害怕。 “等会。” 司马光突然反应过来,又向赵顼道:“陛下,臣说得就不是这个问题?” 赵顼问道:“卿说得是何问题?” 司马光道:“臣说得是,关于粮食的储备的问题,这可是关乎国家的命脉啊!” 王安石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司马光反问道:“这怎么又是我想要的?” 王安石道:“首先,你非常推崇常平仓法,这个事业署等于是继承了常平仓法。 其次,你以前反对新政,总是强调这官府太强,百姓太弱,若行新政,必会与民争利,且滋生腐败。 现在新政不以官府的名义出面,与百姓尽量平等,这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司马光道:“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事业署是制置二府条例司出资的,地位能够普通百姓平等吗?” 王安石双手一摊,质问道:“有公检法在,为何不能?事业医院要是故意医死人,责任跟普通郎中一样,事业邸报院要是刊登违法文章,也得受罚,即便是制置二府条例司出资,如果囤积居奇,公检法依旧可以惩罚事业署,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商人倒买倒卖,为得是利益,而这个事业署,为得国家安全,时刻保持着充足粮食储备,同时发挥均输法的优势,做到统一调配,减少支出和浪费。” 司马光再度被怼的哑口无言。 王安石又趁机向赵顼道:“陛下,粮食储备乃是国家命脉,以往国家就只盯着京城,而忽略了地方上,以至于许多常平仓被废弃。 同时遇到危机时,常常被那些大地主、大奸商趁火打劫,得不偿失。臣不是要跟商人争得那点利益,而是为了国家安全,朝廷就是多花一点,都是值得的。 臣甚至认为立法会应该对此立法,阻止任何人利用粮食来谋利,这无异于谋财害命啊。”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 司马光都迷糊了,这是王安石说的话吗,问道:“王介甫,你这事业署,不具备权力?” “不具备任何权力,你可以将其视作一个粮商。而且。”王安石又道:“整个事业署,完全是秉承常平仓法,只是为确保百姓们的生存权力。 这个事业署,不会直接向百姓卖粮食和盐,而是出售给一些中小商人,让他们去卖给百姓,而目的就是防止那些大奸商囤积居奇,做到一家独大。” 司马光道:“还包括盐?” 王安石道:“你且放心,盐的话,这个事业署跟盐池毫无关系,只是说这盐价过低时,就趁低购买一些,如果盐慌时,国家手中就多一个手段,仅此而已,但主要还是粮食。” 司马光又问道:“是以什么价出?” “当然平价出。” 王安石道:“若不平价出,如何打击那些大奸商,这个事业署,主要是为了国家安全,而非是为了盈利。” 司马光又问道:“你如何保证这一点。” 王安石道:“不是有公检法吗?” “.!” 又回到原点。 司马光是彻底泄气,这公检法怎么像似掌控你手里啊! 赵顼都快忍不住了,咳得一声:“行了!朕以为王学士说得很有道理,如此也可避免与民争利的负面影响,而且朕也相信公检法会严格监督这个事业署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四章 元丰改制 不是有公检法吗? 王安石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怼得司马光真是里焦外嫩,全然不知如何反驳。 这在他跟王安石的争辩中,真是绝无仅有的。 原因就在于他所担忧的,正好就是公检法最为擅长的,不然当初他为何主导司法改革,他要再反驳下去,只能公检法无法监督。 这不是自打嘴脸吗? 所以...。 所以他也只能认了。 其实他暂时也不太清楚,这个事业署到底是怎么去运作的,因为历史上没有记载,不能以史为镜。 不仅仅是他,其它保守派官员,也都是犹如雾里看花。 但是,他们也无从反对。 因为王安石得是非常明确,这个事业署等同于商铺,没有什么特权,唯一不同的就是出资者,是制置二府条例司,但为得是国家安全。 没有人相信王安石只是要强化常平仓法,背后的目的肯定还是要敛财。 所以,甚至都有人将此理解为挑衅,我就是这么正常来,你们也都拿我没有办法。 保守派上下誓言要死死盯着这个超级事业署,你这狐狸尾巴终究还是会露出来的。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调兵遣将。 要知道很多保守派就是来自于东南六路,那可是他们的大本营所在。 而对于革新派而言,东南六路乃是财政中心,要是不控制住,财政怎么能够恢复,制置二府条例司也是不遑多让,立刻行动起来。 不得不,这个超级事业署,还真是让不少官员渐渐倾向革新派,更准确一点的,是更加倾向于事业法,无论是权贵,还是普通官员。 因为随着债务重组法出现,导致官员们的危机是充满不确定性,他们这些当官太清楚,一场灾下来,可能很多州府都得债务重组,那么他们的亲人怎么办? 以前学院、医院,他们是看不上,认为这能赚到多少钱,又无权无势,毫无前途可言。 但是这个超级事业署,可就不一样,真的是实权加财富,这还只是粮食,盐铁也都威胁到国家安全,是不是以后也...。 但这些职位,肯定都是优先他们革新派的。 无不对王安石竖起大拇指。 大哥! 这一招绝! 怎么将自己的儿孙安排进这个超级事业署,很简单,通过算学馆,王安石在得知司马光他们的计划后,也立刻筹备,让算学馆优秀的学生进入事业署见习。 这里面可就包含着许多官宦子弟。 那些正努力入誓学生一看,这国子监的学生刚刚毕业,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毕业,就是直接上岗。 这...这尼玛赶紧去报考啊。 儒学? 儒学有个屌用。 为什么那些学生出得学院,就直接进实权官署见习,很简单,就是因为没这方面的人才啊! 儒学人才,真是一抓一大把,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还有很多闲赋的官员在等着。 但是要考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这两门学问,完全得自学,一般学院不会教这些学问的。 于是乎,大家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事业学院中的算学院和律学院。 目前就这两个学院最有前途。 之前去报名的全都是商人子弟,这回全都是士绅子弟来报名,到底,读书还是为帘官啊! 而每当这个时候,始作俑者张斐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是毫无动静,大家仿佛都已经忘记了这个饶存在。 是的。 这厮在打完听证会,又休假了,是成在家陪着高文茵带孩子。 直到今日许遵要休假,张斐才准备去上班。 一大早,张斐就爬起来,跟许芷倩来前厅,许遵和许凌霄夫妇已经坐在里面。 “文茵怎么没有来吃饭?” 许遵问道。 张斐回答道:“她在喂奶,待会桃会送饭过去的。” 许遵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先吃吧。” “哥,你近日怎么在外面吃饭?” 许芷倩向许凌霄问道。 穆珍眼中闪过一抹委屈。 许凌霄叹道:“最近经常有人请客,推也推不掉。” 许芷倩又问道:“是吗?为何这么多人请哥吃饭?” 什么情况?张斐稍显诧异地瞧了眼许芷倩,又瞄了眼许遵,见许遵似乎在等待什么,心道,看来这对父女又在打配合,真是同情我大舅哥啊! 许凌霄道:“不就是他们想送自己的儿子上国子监念书么。” 许遵突然问道:“霄儿是升官了吗?” 许凌霄道:“就孩儿这资历,想要升博士,可真是太难了。” 许遵又问道:“那请你吃饭有何用?” 许凌霄道:“他们就是打听一下,怎么去报考。” 许遵道:“是打听报考,还是打听考卷?” 许凌霄讪讪道:“孩儿不会得。” 许遵道:“就不要去。” “是,孩儿知道了。”许凌霄点点头。 许芷倩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冲着穆珍使了使眼色,旋即又向许遵道:“爹爹,这么下去的话,国子监都会被这些官宦子弟给霸占,穷人子弟怎么办,他们读书可是更不容易啊。” 许凌霄没好气道:“你不是官宦子弟么。” 许芷倩道:“爹爹和兄长都是凭能力入誓,又不是凭关系。” 许凌霄轻轻哼道:“我可不是。” 许芷倩尴尬一笑,又看向许遵。 许遵道:“这事可不归爹爹管,再者,那国子监的学生,也都有参加科考,并且也是中的进士,他们中多数不是依靠关系而得到这个机会的。” 虽国子监经过改革,毕业就可以入仕,但是那些学生还是要参加科考,因为他们认为没有参加科考,在官场会被人瞧不起的,而且他们也希望争个状元,到底科考可是他们展现实力的绝佳机会。 张斐道:“其实这种事也没法去公平竞争,因为那些官宦子弟,自就接受良好的教育,这是穷人无法比的,哪怕就是公平考试,也是他们。” 许芷倩道:“既然如此,不应该更给穷人多一些机会么?” 张斐对此笑而不语。 ...... 吃过早饭后,张斐刚刚出门,那王安石的马车就杀到面前。 “王学士早。” 张斐赶忙行得一礼。 “上车,我送你。” “哦,多谢。” 上得马车,王安石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那蔡京当真信得过吗?” 张斐愣了下,反问道:“王学士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吗?” 王安石叹了口气:“我身边倒是不缺能力出众的人,如吕惠卿、章惇、曾布他们都是合适的人选,但是他们本就前途无量,我不可能将他调去事业署,那到底那不是官署。 这事,我还跟薛向谈过,他手下也没有这种独当一面的人才。” 经过一番安排后,他突然发现,这个职位还真不好选人,如吕惠卿、薛向,都是要当宰相的人,要将他调去事业署,那人家也不干啊! 思来想去,只有两条路,要么从那些闲赋官员中选,要么从底层的能臣干吏中选。 这么一看的话,蔡京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张斐这才道:“我相信蔡京绝对有能力胜任的,不然的话,我当初也不会将他调去熙河地区帮忙,现在他也不缺乏经验。” 其实张斐也不见得非常让蔡京去,西北也有许多事要处理,只不过公检法已经在西北全面展开,并且欣欣向荣,蔡京的作用在慢慢降低,如果王安石有更好的人选,他也不会强求的。 王安石稍稍点头,“既然你对他如此推崇,就那他去试试吧。” 着,他又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沈括最近有来信,里面提到一件事,我认为倒是可校” 张斐问道:“什么事?” 王安石道:“目前事业法在青州发展的非常不错,但其中只有邸报院发展的最好,也最有潜力,这医院和学院都比较一般,到底有钱读书看病的人,只在少数。 沈括就寻思着,能否借钱给普通人家的孩子读书,待他们学成之后再还钱。” “学贷?” 张斐惊呼道。 王安石连连点头道:“这名字好,学贷,呵呵,就是这意思。” 张斐点点头道:“这...这是可以一试,但是王学士为何跟我。” 王安石呵呵道:“我想这事由你们慈善基金会来负责。” 其实沈括是让朝廷来借,但是王安石认为,朝廷借钱的话,这还款期限真是太长了,那么从短时间来看,那就是左手倒右手,没有意义的,还是朝廷在养着那些官员。 得忽悠商人来借,事业署就赚他们的钱,这才更有效果,他必须得让皇帝看到成绩。 此外,他认为目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为很多人都想学习算学和律学。 张斐当然明白王安石心思,他思考半响,突然道:“借是可以借,但必须要保证他们学成之后,是有能力还钱的。” 王安石立刻问道:“怎么?” 张斐道:“事业署不是专门招收那些已经读过书的学生吗?” 王安石点点头。 张斐又道:“而这些人多半都从乡学,或者私塾里面出来的,如果事业学院要扩大生源,就必须先扩大这些地方的生源。” 王安石惊讶道:“你的意思是,在他们入读私塾前,就给他们借贷?” “不不不!” 张斐道:“是反过来的,目前要进入事业学院,必须也得经过考试,如果某乡学,或者私塾、义庄的学生,能够考进事业学院,我们就先帮他们偿还之前学院的学费,如此一来,那些学院就必然也会扩招,我听很多学院都经营困难,还需要朝廷给予免税补贴。” 王安石道:“可若是考不上,他们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张斐道:“这可不是买卖货物,一个老师教十个,或者二十个,这区别不是很大,哪怕是增加三成,他们都有得赚。如此一来,事业署才能够招收更多优秀的学生,才能够确保到时能够还我们的钱。当然,我们先会定下,每个学生的学费是多少。” 王安石点点头,“这倒是可校” 张斐心想,当然可行,事业署是纯赚啊!又道:“如果王学士答应的话,慈善基金会必然是要介入这事业学院,确保里面不会弄虚作假,不能为了挣钱,疯狂的往里面塞名额,慈善基金会也负担不起啊!况且,我也得服那些商人答应。” 王安石笑呵呵道:“好!好!” 正当这时,外面李四道:“三哥,检察院到了。” 张斐立刻道:“先去警署。” 王安石问道:“你去警署作甚?” 张斐道:“找衙内他们的谈点事。” ...... 然而,来到警署,张斐却扑了个空,听那皇家警察,衙内和马去税务司那边执行公务。 这令张斐很是好奇,于是又赶往税务司。 来到税务司门前,只见税务司门前挤满了人,不少皇家警察在边上维护秩序。 发生什么事了? 张斐一眼瞅到曹栋栋正手持马鞭站在一旁吆五喝六的,是何等威风。 他急急走了过来,“衙内。” “张三。” 曹栋栋见到张斐,面色一喜,“你咋来了?” 张斐瞟了眼那人群,“这是在干什么?” 曹栋栋呵呵道:“亡羊补牢。” “嗯?” 张斐是一脸好奇。 曹栋栋低声道:“之前今年税单不是已经上缴了吗?” 张斐点点头。 曹栋栋道:“根据税务司的规矩,在一个月之内,是可以进行补充的,就不算是逃税,所以这些人就赶紧跑来补充自己的税单。” 张斐道:“什么意思?” “这事听还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是呀!” 曹栋栋嘿嘿道:“据这些傻子,之前还以为咱公检法要完,原因就是之前那场关于薛发运使的官司,所以他们都有少填,结果发现咱公检法还得去东南六路,就赶紧就跑来修改。呵呵...!” “原来如此。” 张斐不禁是哑然失笑。 之前薛向的官司,导致保守派跟公检法出现裂痕,权贵就人们,只要司马光他们不再支持公检法,那么公检法就彻底完了。 没了公检法,税务司也不是那么可怕。 哪里想得到,这个官司下来,公检法还要进行新一轮扩张。 惹不起! 赶紧来修改税单。 张斐又问道:“对了!公检法去东南六路,你们警署是怎么安排的?” 曹栋栋一个激灵,立刻将张斐拉到一边,“我和马都想去,但目前上面还没有批,你能不能帮咱们想想办法?” 张斐道:“京城不好玩么?” 曹栋栋直摇头道:“不好玩,平日里遇到都是熟人,也不好下狠手,要去是东南六路,嘿嘿,那咱们就可以大开杀戒。还有,那江南的娘子,个个都生得水灵。哎...张三,本衙内话都未完,你走什么啊!” 张斐回过头来,“你都这么了,我不去,我会让你去,你在想什么。” “呀!张三,你可真是一个人,就见不得兄弟好。” “彼此彼此!” 张斐扔下这句话,便上得马车,扬长而去。 气得曹栋栋是张牙舞爪,当即一鞭子挥下,“都给我排好队,谁他娘的再挤,我就请他去警署喝茶,真是气死本衙内了,煞的珥笔。” ..... 来到检察院,只见齐济、王巩他们都无心工作,围聚在一块,聊着什么。 “诸位在聊什么?” 张斐入得大厅。 齐济叹道:“还能聊什么,咱们明年就得下江南了。” “是吗?”张斐问道:“这命令已经下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王巩道:“正式命令还未下达,但是我们打听到,整个检察院,就留下许检察长和张检控,其余人都得去。” 齐济补充道:“那些国子监的学生马上来咱们这里报道,我们带他们三个月,就要离开了。” 张斐拱手道:“恭喜各位升迁,同时将麻烦全部扔给我。” 这真的是全部抽调走,太狠了一点。 但没有办法,这一次扩张,地盘实在是太大了,司马光其实也慌得一批,只能是全部抽调走,京城就完全依靠张斐来撑着。 齐济忙道:“你先别忙着恭喜,我们现在都是忐忑不安,关键你又不去,咱们能...能立得住脚吗?” 他们可不比范纯仁、苏轼等人,他们以前真的是到不起眼的角色,这才几年光景,就提拔为州县检察长,这真的是揠苗助长。 “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吧。” 张斐笑道:“其实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就校” 王巩忙道:“还望张检控指教。” 张斐道:“这一点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就是依法办事,只要坚守这一点,就不会任何问题的,大不了就上诉到京城来,到时我就能够给予你们支持,但如果你们违反这一点,只能是等死。” 众茹点头。 “话虽如此,但就怕咱能力不够。” 周正突然道:“张检控,河中府的检察院是你一手建立的,你能否传授一些经验给我们。” “对对对!” 齐济连连点头,“你赶紧传授一些经验给我们,到时我们会遇到什么困难,又该如何应对。” 张斐点点头道:“好吧!反正现在也没事。” 没事? 呵呵! 怎么可能,这可是关键节点。 中午的时候,正当齐济他们打算拉着张斐,一边吃,一边聊,那边赵顼突然派人来,将张斐给叫去宫里共进午餐。 来到皇宫,赵顼已经备案美味佳肴。 “张三来了,坐吧,坐吧。” 他跟张斐还是非常随意的,就如同知己好友一般,这关系一直没有变过,原因就在于,张斐跟个闲散人员一样。 “多谢陛下!” 张斐坐了下来,又好奇道:“陛下召我入宫,不知有何吩咐?” 赵顼道:“是有一件事,朕希望听听你的意见。最近翰林院学士王珪上得一道奏章,认为我朝三冗之祸源于朝廷官署过于臃肿,于是建议朕重回三省六部制。” 元丰改制要来了。张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旋即又好奇道:“陛下,这...这事我可不懂啊!” “朕知道你不太了解,但是王珪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公检法。” “二者有何关系?” 张斐一脸茫然道。 历史上可没有公检法啊! 赵顼道:“当年太祖太宗为求做到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故而设立了许多官署,让他们相互制衡。 虽然这确实也做到了,但也造成这官职名实之间悖离、混乱,是既无定员、又无专职,在其位不谋其政,遇到问题,互相推诿,最终又酿成冗官之祸。 唉...这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张斐点点头。 赵顼瞧他一眼,又接着道:“但王珪认为,随着公检法的出现,使得政法分离,即便精简官署,也能够做到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所以,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张斐眼中一亮,心道,这个法倒是有些远见的,也不知道是他想得,还是那王珪想得。 赵顼见他不语,于是又问道:“你怎么看?” “呃...。” 张斐暗自思量,他知道元丰改制不仅仅是针对冗官去的,那只是其次,关键是皇帝要走向前台,这是很难阻止的,因为阻止元丰改制,就是阻止伸张皇权。 他思考半响,如实道:“我认为这番建议其实是有道理的,但具体执行起来,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况,我对此还是有些疑虑的。 就比如,这对于大臣能力的要求就会提高,因为依靠公检法来制衡,那些官员必须凭借能力来办事,而不能跟以前一样,完全凭借权力去推动。” 赵顼立刻道:“这本就是应该的,朕也不希望一些无能之人来辅助朕治国。” 张斐又道:“除此之外,可能也会给陛下带来施政难度。” 言下之意,就是可能连你一块制衡。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但是张斐不是第一回跟赵顼商量这种事,因为公检法出现,必然是对皇权产生一定影响,张斐必须跟赵顼讲清楚,才能得到赵顼的信任。 赵顼让他来,问得也就是这事,道:“所以你认为这暂不可行?” 张斐思忖半响,道:“此番建议肯定是上策,公检法的确能够为朝廷精简官署打下基础,而这不但能够提升执政效率,同时还能够减轻财政负担,是一举数得。 但是这也要求陛下,必须要做好两点。” 赵顼问道:“哪两点?” 张斐道:“其一,控制立法会,其二,大庭长。而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立法会,想要发挥公检法的威力,就务求公检法能够依法办事,那么只要控制住立法,就等于是完全掌控公检法。 至于大庭长一职,官家必须要让大庭长的想法,跟陛下你的执政理念是完全相同的。如此一来,陛下就能够完全驾驭公检法。” 赵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是笑道:“大庭长一职,将来非你莫属。” 张斐赶忙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顼笑着点点头,似乎已经有了计较。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五章 彻底释放公检法 无论张斐出现与否,对于赵顼而言,这官制改革,那都是势在必行,可想而知,王珪之所以上这一道奏章,肯定也是赵顼授意的。 其中主要原因有三。 其一,这皇帝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想要自己做主,不愿意再躲在王安石背后。 其二,赵顼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而他的政治理想,其实就是两场战争,对西夏,对辽,当然,目前主要还是对西夏,他暂时也看不到能打赢辽国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将全国上下团结起来,使得整个国家根据自己的意志行事,换而言之,就是要掌控大权。不管是汉武帝,还是唐太宗,都有这方面的准备。 只不过唐太宗本人就是一个军事天才,他的准备就相对较轻松一些。 其三,就是精简官吏,提升效率,同时减少财政支出,为以后的动员打基础。 张斐当然是知道元丰改制,这一点,对于后世制度影响是非常重大的,只不过被王安石掩盖了一些光芒。 但是,如今这情况发生变化。 历史上元丰改制前,赵顼是通过王安石,打破了旧秩序,然后他再亲自出来主导改革,也就是说,当时他已经掌握大权,什么文彦博、司马光等所有反对派,全部清除出去,这里面也包括王安石。 如今可不一样,朝中现在是处于一个均势状态,王安石也没有做到权倾朝野,司马光他们不但没有被贬,同时权力还更大了。 而这都是因为公检法的出现。 不过,公检法也给赵顼提供了另一条改制的道路。 那就是利用公检法去进行官制改革。 其实不管这官制是怎么改,本质上还是君权与相权。 太祖太宗建制,真宗、仁宗放权,导致目前北宋朝廷,出现两种情况,第一,就是机构臃肿,效率非常慢。第二,相权过大,因为目前三省官员不具备实权,全部都是听从政事堂的,再由宰相跟皇帝议事,皇帝是无法直接下令三省。 这两点合在一起,就导致没有宰相点头,这皇帝的政令,光在三省都不知道要转多久。 这就是为什么要设制置二府条例司,这边就是王安石一个人,这期间的新政政令都是往制置二府条例司走,等于是绕开政事堂和三省。 但制置二府条例司肯定只是一个临时结构,要不然的话,王安石的权力根本无法控制,那边一群宰相说了算,这边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只是一个临时计划,如果削弱相权,还是通过官制改革。 但如果精简机构,宰相的权力将会进一步扩大,因为相权本就越来越大,臃肿的机构也是在限制他们。 如何在精简机构的同时,去限制相权,这真的是需要操作的。 在历史上,手握大权的赵顼是简单粗暴,就是直接回到三省制度,目前是二府制度,也就是政事堂和枢密院,回到三省,就等于将政事堂切割开来,一分为三,安置在三省,使得三省是直接面向皇帝,就预示着皇帝将走向前台,直接参与政务,而不是通过宰相,同时再精简机构。 但事实证明,只是分割了相权,效率不但没有提升,反而还下降了,原因就在于相权分割。 之前决策都是出自政事堂,宰相都在一块议事,三省直接听命于政事堂,紧急情况,就能够反应迅速。 一分为三,各管一事,稍有瑕疵,又得递回去,更别说相互之间扯皮,周而复始。 简单来说,王安石批得政令,司马光能给他过吗? 此外,元丰改制并未在地方上深耕,中央倒腾几回,地方上又要折腾大半天,这效率能高吗? 到底这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还是赵顼本意就是要集权,提升行政效率顺带。 这只有赵顼自个知道。 然而,现在随着公检法的诞生,国家内部也诞生了一种新得制衡。 就是政法分离。 肯定定就不会按照历史的流程去走,未来也就变成一个未知数。 虽然张斐对于行政制度也是了解的,但他了解的是那个时代的制度,要是照搬过来,结果肯定是脑袋搬家,这只能是赵顼跟那些宰相们想办法。 他先观望一会儿,要不利于公检法,他再提意见。 ...... 而赵顼方面已经是迫不及待,因为今年有一次大规模的官员轮换,他要借这一次轮换,开始走向前台。 在张斐交谈过后,赵顼便就请来王安石。 “先生请看。” 赵顼将一道奏章递给王安石,“这是翰林院王禹玉递上来的,朕的觉得很有道理,不知先生怎么看?” 王安石双手接过,端坐在椅子上,打开一看,眉头渐沉。 过得一会儿,赵顼问道:“先生以为不妥吗?” 王安石将奏章一合,略有不屑道:“臣以为目前针对冗官的改革,完成的非常好,不少官员已经加入了事业署,这无须操之过急。” 还是一副教育的语气。 赵顼暗自皱了下眉头,但也未有表露出来,微笑道:“朕并非是操之过急,而是见到司法官署整合的如此成功,朕听那皇城司的人说,那司法官员就连行路可都比三省官员要快,那为何不用于其它官署?” 王安石道:“这臣不否认,而且臣也并非是反对这么做,只是臣认为局势向好,贸然回到唐朝的三省六部制,这祸福难料,到底唐朝的情况和我朝的情况大不相同。就比如说三司与户部,以户部规模和职权,是不可能取代三司的。同理而言,兵部也无法取代枢密院。 依臣之见,应先让各官署各司其职,然后再裁减掉多余的官署,再依具体情况规范制度,没有必要去依从《唐六典》。” 赵顼沉默少许,然后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 顿了顿,他又问道:“今年会有一次大规模官员轮换,不知先生怎么看?” 王安石愣了下,“照常轮换就行。” 这宰相换来换去,都在政事堂,还是能够处理事务的。 赵顼皱眉道:“但是目前改革尚未完成,若是参知政事都照常轮换,只怕也会延误变法,不如这样,先恢复六部职权,让参知政事在六部继续改革变法。” 王安石微微一怔,他刚刚反对,你这又要恢复六部,不是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瞧了眼赵顼,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交谈,立刻谨慎起来,点点头道:“如此也行。” 赵顼这话有个潜在意思,这是为了改革变法,你要不答应,改革变法就会出问题。 赵顼又问道:“先生,如今这新法是否已经全部颁布?” 王安石心里咯噔一下,如实道:“目前主要还剩保甲法、保马法和市易法,尚未颁布。” 赵顼道:“保甲法就暂先搁置,朕认为可以通过皇家警察,来为朕训练处一支精锐之师。” 关于这一点,王安石早就看透了,故此一直都没有颁布保甲法,于是点点头道:“臣遵命。” 赵顼又是叹道:“如今朕要精简官吏,减轻冗官之害,可是朝中一直有人拿制置二府条例司说事,认为二府之外,还有二府,这精简官署从何谈起,而目前朝中对新政的阻碍,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大,朕相信先生就是身在政事堂,也能够推行新法。” 王安石一万头草泥马奔向赵顼,嘴上却立刻道:“制置二府条例司本就是临时设立,如今也是时候废除。” 赵顼微微笑道:“先生如此深明大义,朕甚是感激。不过先生也无须担心,制置二府条例司的官员,先生可举荐进入三省六部,司农寺、太府寺,也都将会并入户部,继续改革变法。” “臣遵命。” 王安石拱手道。 其实早在半月前,王安石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他感觉到赵顼不再对他言听计从,但是,也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且这么猛。 直接连制置二府条例司都给废了。 话说回来,这制置二府条例司当然是要废的,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机构,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快。 出得门去,王安石心中涌起一阵落寞,仰面长叹一声,挥袖而去。 仅仅一个时辰后,司马光又来到此殿内。 “近日有大臣,弹劾相公借司法改革,舞弄权术、任人唯亲、排斥异己。” 这上来第一句话,就将司马光吓得魂不附体,“陛下,臣冤枉啊,不知是何人要陷害臣。” 赵顼回答道:“是御史蔡确。” “蔡确?”司马光愣了愣,当即问道:“不知他有何凭证?” 这真是来的有些太突然了,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赵顼道:“他说相公当初主导司法改革,扬言要政法分离,可是公检法始终控制在相公手中,而相公又是参知政事,故此他认为这根本就不是政法分离,而是相公意图独占公检法。” 说罢,他将奏章递给司马光。 司马光起身双手接过,又回到椅子上,翻开看了起来,过得一会儿,他将奏章合上,“陛下,蔡御史言之有理,确实因为臣,而未有完全做到政法分离,但臣并非是想独占公检法,更无徇私之心。” 有一说一,司马光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政法分离,司马光属政事堂,而政事堂第一行政部门,同时他又掌控着公检法,而且他还喊出政法分离的口号,导致其它行政部门都难以介入公检法,不就是你司马光一个人独掌公检法。 但这也非常司马光所愿,他在审刑院,几乎都不干预公检法,就没有一个官司打到审刑院去。 他问心无愧,自也大方承认,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赵顼笑着点点头,“朕自然也相信相公。” 司马光眨了眨眼,赶忙拱手道:“臣愿离开审刑院,以示清白。” 赵顼道:“但是如今司法改革尚未完成,还需要相公主持大局啊!” 司马光有些迷糊,那你到底想怎样啊? 赵顼故作思考一番后,道:“这样吧,此番官员轮换,相公先去刑部,继续主持司法改革,同时将审刑院、大理寺,全部以皇庭命名,设大庭长来主持司法日常事务,从而让政法彻底分离。” 司马光拱手道:“陛下圣明,臣万分赞同。” 可说完,他又愣住了,刑部?刑部不是没有职权吗?怎么扯到刑部? “正好翰林院王禹玉近日给朕上来一道奏章,朕甚是认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未等司马光反应过来,赵顼又将王珪的奏章,拿给他看。 司马光又接过来,看罢,他如实言道:“臣一直都赞成精简编制,删定重复,去其冗长,但是我朝情况与前朝是大不相同,无须依照《唐六典》设三省六部,这可能会得不偿失。” 赵顼听得心里纳闷,他们两个老冤家,怎么在此事上面,看法是如此一致,可真是撞了邪,道:“朕也问过王禹玉,为何要依从《唐六典》,王禹玉回答朕,若不言明制度,冗官之祸不可去也。他还拿制置二府条例司、发运司为例,认为此乃无制所生。这边裁掉不少官员,可是那边又增添不少官员,这来来回回,等同没裁。” 司马光直点头道:“王禹玉言之有理,那制置二府条例司的确应该撤销,此司若长久存在,必将破坏朝廷制度。” 赵顼问道:“也就是说卿支持王禹玉之言?” “这...。” 司马光面露挣扎之色,皇帝将此二事捆绑在一起,你要不赞成我改制,这制置二府条例司就不会撤,他语气顿时就软了,道:“臣...臣以为若要如此,也应该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卿言之有理。” 赵顼笑点点头,又道:“此次官员轮换,就先恢复六部部分职权。” 司马光犹犹豫豫道:“如此也行。” 出得这殿门,司马光就立刻反应过来,皇帝这是要出面执掌大权了,因为这种事在历史上已经发生过无数遍。 ...... 很快,此事便传了出去,无论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都不由得噤若寒蝉,甚至都不敢公开议论此事,可见这威力是不亚于十级地震。 他们之前就预想到,这回轮换肯定是一场大戏,但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劲爆。 顷刻间,王安石就被解除行政大权,没了制置二府条例司,那么一切就得按照规矩办事。 同时司马光也被解除司法大权。 审刑院一旦被改成最高皇庭,且只设大庭长,那就跟枢密院一样,完全脱离了政事堂的控制,成为一个纯粹的司法机构,司马光若不是大庭长,就无法再继续主持公检法的日常事务。 朝中两大势力,瞬间折损大半。 这真是太可怕了。 唯有精唐粉狂喜,要知道宋朝有一批文人非常非常崇拜唐朝,包括赵顼自己,他也是唐太宗的小迷弟,他们都很渴望恢复唐制。 这一批精唐粉开始造势,要求依照《唐六典》,恢复三省六部制。 另外,还有一些投机倒把的官员,一看这情况,也赶紧都拍皇帝马屁。 富府 富弼不由得感叹一声:“真是好手段啊!” 之前他们的目标一直是对准王安石,没有想到小皇帝的手段,有这么狠,说干你就干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文彦博道:“今日恢复六部职权,明日就是恢复三省,到时......。” 虽未说完,但其实就是暗指,分割他们的相权。 而相权就是士大夫集团的权力根源。 这将会打破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平衡。 文彦博又看向富弼,“富公,也许你才是对的。” 富弼一怔,旋即又紧锁眉头,淡淡道:“同样的错误,你还想再犯一次吗?” ...... 与往常一样,朝中每回出现大地震,张斐都犹如局外人一般,专注于自己的事。 近日他一直在忙着学贷一事,近日他又来到白矾楼,与樊颙做最后的洽谈。 这回樊颙等商人都没有太多挣扎,他们主要就一点提出质疑,就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受益,张斐也告诉他们,将会设立各种考试,尽量将钱借给那些资质较高的学生。 同时让他们按照当下账房、茶食人的工钱,来计算利息,以较坏的结果,来计算利息,如此可以更加确保他们到时能够还得上。 毕业之后,进不了国子监,当不上官,做个账房应该是没问题吧。 几番商量之后,樊颙等商人也就答应了下来,其实相比起之前那几笔大买卖,这都是小钱啊! “唉...这朝廷还真将我们慈善基金会当成小金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樊颙感慨道。 张斐突然站出脚步,抬头看去。 樊颙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头上悬着一块匾额---上善若水。 张斐笑道:“想一想,为什么慈善基金会能够拿出这么多钱来。” 樊颙尴尬一笑,“这倒也是。” 要是没有朝廷的支持,这慈善基金会怎么可能发展的起来。 张斐又道:“更何况,投资教育,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有些人想投钱进去,都还没有这个资格。” “那倒是的。” 樊颙直点头。 “行了!” 张斐道:“此事你们去安排吧,我就先回检察院了。” “三郎慢走。” ...... 回到检察院,只见里面多出许多陌生面孔。 “张检控回来了,这国子监的学生来报道了。” 王巩迎上前来,指着那十余张陌生的面孔。 那十几人立刻上前来,“学生见过老师。” “等会。” 张斐诧异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老师了。” 其中一人道:“学生们在律学馆都是学习老师的法制之法,理应尊称老师。” 全都是法制之法的门徒。 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宋刑统》早就是倒背如流,他们进入国子监,主要学习法制之法,以及研究皇庭的案例。 他们称呼张斐为老师,也是理所当然的。 “随便你们吧。” 张斐又道:“不管你们叫什么,该干的活,是一件也不会少的。” 说着,他又看向齐济,“齐督察,给他们找点活干,先安排他们去巡视牢狱。” 齐济笑着点点头。 这可真是一个好活啊! 张斐又向那些学生问道:“你们可知,我为何安排你们去巡视牢狱吗?” 十几人纷纷摇头。 张斐道:“法制之法的理念是什么?” “扞卫每个人的正当权益。” “那么犯人是否具备个人的正当权益?” “......具备。” 想了一会儿,他们才鼓起勇气回答道。 张斐道:“当然具备的,因为如果我们不去扞卫犯人的正当权益,那么我们就无法阻止冤案的发生。” “老师的教诲,学生定当谨记于心。” “在这里还是叫我张检控吧。” “是,老师。” “???” 张斐一翻白眼,也懒得计较,“快去准备吧。” 这些学生激动地随着齐济离开了,一上来就有活干,可真是太幸福了。 他们这些学生,还未被磨平棱角,心怀抱负,真是干劲十足。 他们走后,王巩突然道:“张检控,你可有听闻关于审刑院的消息?” 张斐问道:“什么事?” 王巩眉头紧锁道:“据说朝廷打算将审刑院、大理寺全部改为皇庭,倘若是真的,那我们公检法将完全独立于行政之外。” 张斐一怔,心道,这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嘴上却问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巩愣了愣,“我还想问你了。” 张斐道:“我哪知道。” 王巩沉吟少许,“照理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没了司马相公在上面主持大局,这分寸难以拿捏,大家多少都有些心虚啊!” 说是政法分离,但要真完全分离,难免会有些担忧,难道真的将宰相告到皇庭去? 有司马光在,如果公检法越界了,审刑院还能将他们给驳回去,而且上面要找,首先也是找司马光,不会过多介入公检法,他们反倒是没有太多压力。 换而言之,现在他们公检法要自己承担一切责任。 虽然政法分离,是张斐所追求的,但此时此刻他内心是不大愿意的,因为他认为这还是太快了一点,至少也要等到此次东南六路扩张完之后,但他也不能让龙一直潜在水里。 关键,他怀疑赵顼未等公检法完全落地,就提前这么干,可能也是对公检法抱有疑虑。 如果等到公检法成型,皇帝再亲自去驾驭,这就比较难,就这一点来看的话,此时此刻,对于皇帝而言,也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窗口。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六章 “争权夺利” 范纯仁虽然有家族光环,但他如今到底并无官职在身,只是一介布衣,而张斐也只是一个衙前役。 这两个人竟然将三衙统帅之一的马帅给气走了。 可想而知,他们肯定是凭借着律法。 其实不管是007,还是张斐,他们都在相互推脱,且都指向一点,就是规矩。 规矩是这么定的,那我们就只能这么执校 你若是不服,可以去上诉啊! 而司马光的司法改革,最难的其实不是上层设计,而是底层执法,这是非常难的。 既要确保,不畏权贵,同时又要保持,能够避免欺压百姓。 简单来,就是要做到“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 而王衙内给司马光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素材。 故此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介入,他甚至希望王安石、曹评他们也都别介入,就看整套机制,能否抗衡这些权贵。 结果令他很欣喜。 不过曹评是肯定躲不聊。 这涉及到步军和马军的权力。 离开巡检司的王超,直接就杀去曹府,揪着曹评就是一顿咆孝。 “哪怕不咱们之间的关系,这步、马两军向来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的人在我侍卫马的地盘,将我儿子给抓了,这事你若不给我一个法,那就没玩。” “马帅请息怒。” “换作你,你能息怒吗?” “要是换做我,我是决计不会生气的。” “嗯?” 王超不免诧异地看向曹评。 曹评叹了口气,“这事你找我,我也没有办法,你若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你去算个旧账,将栋儿也给抓了,仍由你处罚,我是决计不会半句。” 王超听得都傻了。 这虎毒不食子,你这极限一换一,玩得也太狠了一点吧。 不至于吧。 “当真?” 王超似乎都被吓到了。 曹评双手一摊:“我能够理解马帅为何这般愤怒,但是我也确实束手无策,我也只能赔你一个儿子。” 王超都听迷湖了,“那些巡警可都是你的人,你管不着?” 曹评道:“我管得着,但我可不敢管。” “为何?”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么。”曹评又重重叹了口气:“我会这么傻么,弄这么多事,来恶心自己么?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得花钱上车牌,这你可以打听一下,我那车牌可是花了...不少钱。” 王超皱了下眉头,“你是...这是官家的意思?” “我可没这么。” 曹评手一抬,又道:“但这事你只能去找官家,我是真的爱莫能助,你若咽不下这口气,你就将栋儿抓了,我也绝不会怨你的。” 王超心里开始犯滴咕了。 是什么情况,曹评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够舍弃。 那这就不是事。 三衙与政事堂不一样,因为皇帝对三衙的控制,是远胜于对朝堂的控制。 他神色顿时缓和不少,坐了下来,低声道:“副帅,你到底是知情人,你给我出个主意吧。” 他现在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曹评思索半响,道:“如今范纯仁已经介入此事,除非群儿认罪,否则的话,必然会闹上公堂,你要么就让群儿认罪,要么就去争讼。”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换源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huanyuanapp】 王超心有不甘,“我堂堂侍卫马都指挥使,我儿子犯了这点事,还得上公堂,这得多丢人啊!” 曹评呵呵道:“那是以前了,如今的话,谁都不会觉得丢人,那王介甫、司马君实不都上过公堂么。哦,当初栋儿也被一个教头给告上公堂。” ...... 而那边司马光与文彦博分开之后,便是马不停蹄就赶去皇宫。 “卿急着见朕,不知是有何急事要禀报?” 赵顼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司马光。 司马光道:“回禀陛下,臣今日觐见是为军巡铺一事而来。” “军巡铺?” 赵顼微微一愣。 司马光点头道:“臣今日在街上凑巧见到,不少巡警在街道上竖立警示牌,禁止一些道路同行马车。” 赵顼越听湖涂了,这点事,能惊动你司马光,不禁问道:“卿以为不妥吗?” 司马光道:“是否该禁止,臣未做调查,不敢妄言,但是这师出无名那是肯定的。” “师出无名?”赵顼好奇道:“此话怎讲?” 司马光道:“陛下当初只是允许,给马车上车牌,但并未表示他们有权力立警示牌。” 赵顼笑道:“朕当时可不是单指警示牌,而是指整个街道管理。” 司马光道:“话虽如此,当但是陛下还是着重指车牌一事,利用车牌来减少街道上的粪便,而军巡铺是否有权力立警示牌,这与车牌绝非一回事,必会有人以此事来弹劾巡检司。 另外,根据原有制度,这城内交通,是步军与马军分管,而如今此事完全是步军在管,陛下也未有明言,是否有步军全权管理城内交通事宜。 这也一定会引发争议的,陛下可得未雨绸缪,以免事情变得愈发复杂。” 赵顼稍稍点头,觉得司马光得也有道理。 因为这事是由一坨粪便引发出来的,而不是传统的立法流程,经皇帝、政事堂、刑部、三衙,一步步审核,然后颁布。 而赵顼在此事中,也只是顺水推舟,你们嚷嚷着城内粪便变多,那朕就找人去处理此事,结果就闹出这车牌,他也只是表示支持,并且命令曹评主管此事。 如今又多出一个警示牌,曹评是否有这个权力? 这绝对是存有争议的,因为在宋朝,可不是你皇帝一句话,某个饶权力就无限大,你皇帝也得照规矩办事,不能胡来。 交通管制,涉及到太多事情,马军是不是也归步军管。 这都是不清楚的。 “卿言之有理,此事朕未有考虑周全。” 赵顼点点头,又问道:“那依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去完善?” 司马光道:“依臣之见,陛下可将军巡铺一分为二,火警就只负责火情,暂时保持原先的制度。同时将巡警从中抽离出来,成立一个警司,将军、警分离,警司专管城内的交通和治安。” 听到这里,赵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司马光是为这事而来,呵呵笑道:“这不就是卿的司法改革么。” 司马光讪讪点头道:“是的。” 赵顼稍一沉吟,道:“关于此事,早已议过,朕当时也答应了,只是卿以为时机还不成熟,既然如今卿认为时机已然成熟,那么此事就交由卿去办吧。” “臣遵命。” 司马光拱手一礼,又道:“既然如此,臣以为干脆将检控司一事落实。” 赵顼稍稍点头,又问道:“那是不是要将范司谏调回来?” 司马光忙道:“暂时不用,臣举荐苏轼担任检控司副官,可暂由他来管理。” 他也看到法援署存在的必要性,没有法援署在边上监督着,此事就难以成功。 “苏轼。” 赵顼笑着点点头,这回苏家兄弟回京,他也正好打算重用他们兄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两兄弟年轻,可陪伴他很久,道:“好吧!就依卿的意思。” 司马光拱手道:“多谢陛下,臣一定不辱使命。” 这司马老儿,可真是狡猾狡猾滴,之前他觉得这车牌就不靠谱,因为这等于伸手向百姓、官员要钱,这是很难完成的,可如今一看,只能,嗯,真香。 妙就妙在这法援署。 既然这么想,他赶紧得将一切利益笑纳,转化为成文的制度。反正你张斐自己得,这都是为我好,我只能却之不恭。 司马光走后,赵顼坐在椅子上沉思着,喃喃自语:“军警分离?” 过得一会儿,他突然吩咐身边的内侍道:“你去准备一下,朕要去一趟许府。” “是。” ...... 那边王安石回到制置二府条例司,便将此事告知吕惠卿,又是笑道:“虽然他们输了,但是我看那司马君实输得肯定很开心,虽然咱们也得到好处,但他可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啊!” 吕惠卿听得却是愁眉难展,一语不发。 王安石瞧他一眼,“你怎么不话?” 吕惠卿一怔,道:“恩师,如今看来,司马学士的司法改革,还真是不容觑,虽然这立法权是在咱们手里,但是执法权却都在他手里,届时新政能否得以执行,可就全看他的脸色,这真是太可怕了。”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道:“其实此事我也慎重考虑过,但是新政颁布必然会面临执法问题,我们也不可能完全控制各个地方,这其中一定会出问题,与其被其他人控制,就还不如控制在司马君实手里,至少他是讲规矩的,不会跟我胡来。” 吕惠卿道:“但他也一定挑咱们新政的毛病,张三曾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律法,这一点学生也很赞成,若是司马学士不断利用司法攻击咱们的新政,这会对新政造成极大的冲击,万一他还有权力拒绝执行,那就更麻烦了,这不能不防啊!” 他对于司法改革一直都有所保留,眼看着司法所涉及之事,是越来越多,那么代表这权力就越来越大,他心里很是忌惮。 王安石皱眉思索起来。 其实他现在也有些迷茫,因为他并不知道,司法改革一旦完成,会变成什么样,公检法是以前没有的玩意。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王安石抬头看向吕惠卿,问道。 吕惠卿道:“如今想要反对司法改革,可能为时已晚,而目前检控司肯定是被司马学士所掌控,恩师可以将支持新政的人安排在主审官的位子上,如此一来,便可减轻司法对咱们新法的冲击。 比如那吕嘉问,他一直都是非常支持恩师的,恩师可将他提拔为司录司长官,再加上事先恩师已经举荐了曾巩担任权知开封府,如此恩师便可控制开封刑狱。 在地方上亦可如法炮制。” 王安石道:“开封倒是好,可是地方上,我们哪有这么多人才。” 吕惠卿道:“司马君实在国子监增招讼学人才,其目的就是为了他的司法改革,但是国子监的学生亦有很多实支持恩师的,恩师也可以从中提拔一些支持新政的人才。” 王安石稍稍点头。 ...... “直娘贼的,真不愧是龙卫士兵,我操,这手劲可真是不,现在都还疼,哎幼...” 从马车上下来的张斐,揉着胳膊,嘴里滴滴咕咕地抱怨着,寻思着,待会找高文茵揉一揉。 可刚到门口,就被许止倩给拉到她家去了。 “民张三见过......。” “免礼。” 赵顼一摆手,又指向对面的座位,“坐吧。” “多谢陛下。” 张斐倒也习惯与赵顼对席而坐,坐了下来。 赵顼笑道:“看来你这巡警当得挺不错的,都惹得司马大学士眼馋。” “司马学士眼馋?”张斐一愣,道:“陛下这话从何起?” 赵顼立刻将司马光的建议,告知张斐。 张斐听罢,当即笑道:“当时我就是用这一点,去诱惑司马学士的。” 赵顼微微一笑,“此话谁都会,但关键还是在于你真能训练出一支执法严明的部队来,否则的话,司马学士也不会领你这情。” 张斐讪讪笑道:“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关键是在于法援署,巡警若不严格执法,也会被告上公堂的,没有人会救他们的,再加上一点点的奖励,故而才有今日的成。” 赵顼笑道:“你就别谦虚,这么简单,为什么别人做不到,你能做到。” 张斐忙道:“若没有陛下的支持,我也做不到。” 赵顼道:“朕若继续支持你,你能否帮朕训练处一支精锐部队来。” “精锐部队?”张斐愣了愣,道:“陛下不会让我去三衙当官吧?那我可不行呀,我是真的不会带兵打仗。” “这你放心,朕也不会舍得将你送去三衙。” “那陛下的意思是?” “唉...。” 赵顼叹了口气,“我朝不仅有三冗之内患,同时还有西夏、辽国之外忧。但是三衙的问题,你也应该有所了解,那里面的关系是错综复杂,不瞒你,朕都没有信心能够将三衙整顿好。” 张斐心翼翼道:“陛下的意思,将巡警作为一支预备役?” “正是如此。” 赵顼给了张斐一个赞许的眼神,“这多亏司马学士提醒了朕,他建议军警分离,但若不分的话,这军就是警,警就是军。 故此朕打算从三衙抽调出大量的禁军,来组建一支强大警队,待时机成熟时,朕也要将外忧一并解决。 而这司法改革,皆是出自你手,故此朕希望你能够帮朕制定出一整套完善的警队制度,为朕训练出一支精锐部队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七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三十七章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到底是谁分不清大小王啊? 司马光当然没有义务听命于张斐,他找张斐,也就只是询问建议,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司马光手中。 从这个角度来看,司马光是大王啊! 但要知道,张斐是建议常设一个大庭长,而这个大庭长,不一定是皇帝任命,要依照制度铨选出来,而另外两位,则是由皇帝临时任命,这样就确保皇帝对皇庭的掌控。 司马光显然不认同,将张斐的建议反过来,常设大庭长,由皇帝任命,临时委派的,则是由枢密院和政事堂任命。 枢密院和政事堂代表着相权。 就还是希望能够继续保持皇权与相权的平衡。 可对于司马光而言,皇帝才是大王啊! “司马学士并未告诉我这些。” 张斐是一脸无辜地说道。 “朕知道。” 赵顼点点头,又问道:“你对此怎么看?” 张斐思考一番后,如实道:“单就公检法而言,其实这都行,如果是多位大庭长,只要保证最高法的人选是个单数就可以,这是为了确保一件案子不会拖很久,但陛下若能指派两位,是更能够让最高法完全执行于陛下的意志。” 赵顼苦笑道:“朕何尝不知,但是朕的这些宰相,个个都是精明强干。朕现在想知道,如果你是大庭长,司马君实的建议,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 张斐讪讪道:“如果我是大庭长的话,不管是陛下伱亲自指派人,还是二府举荐,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赵顼错愕道:“为何?” 张斐道:“因为他们针对我,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赵顼哈哈一笑,“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张斐无奈地笑道:“我也已经习惯了。” 赵顼又问道:“那你能否处理好?” 张斐道:“我也不敢说,一定能够处理好每一桩案件,但如果是基于法制之法,我认为我还是可以处理好大部分事务的。 因为到底公检法有一套完善的制度,只有在一些非常非常复杂的案件中,大庭长才能够发挥自身最大的权力。 可即便如此,大庭长还得面临制度的约束,包括检察院的督察,不能胡编乱造,得拿出强有力的论据,而关于法制之法,我是有最大的解释权。”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当然,这主要还是看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赵顼突然笑问道:“那你认为朕应该如何抉择?” 张斐道:“这我可不知道。” 赵顼笑着点点头道:“看得出,你在这方面,还真是有所欠缺,其实司马君实的建议,比你的要好啊!” 张斐疑惑道:“是吗?” 赵顼点点头道:“能够上到这最高法的案件,一定不是一般的案件,如果二府三司全都不答应的话,这可能会给朕带来更多麻烦。其实以往遇到此类案件,朕也都是安排多位官员去审。 让他们参与进来,那无论是什么结果,大家都无话可说,所以.。” 赵顼看向张斐,“倘若你没有问题的话,朕倒也不想在此事上面,跟司马君实去较劲,因为即便是由二府举荐,也不是说与朕毫无干系。” 言下之意,他也可以通过操作,让二府中的一府,推荐他想要的人选,他始终还是掌握着主动权。 感情你是在担心我啊!张斐赶忙道:“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那就这么定了吧。”赵顼点点头,又道:“而关于检察院,司马君实是要求完全独立。” 张斐点点头道:“这倒是我建议的,因为在整个公检法中,检察院是非常非常关键的,既能制衡皇庭,又能够制衡警署,同时,还能够制衡其它官署。 而且,不同于御史台,检察院是讲究实证的,无论是否胜诉,都能够帮助陛下分辨好坏,我以为必须要检察院独立,且给予极大的自由,如此才能够令公检法内部,以及公检法与二府三司处于相对平衡的状态。” 赵顼点点头,又问道:“那警署方面呢?” 张斐道:“这就看陛下的意思。” 赵顼问道:“警署到底是属行政,还是司法?” 张斐道:“二者皆属,到底皇家警察已经彻底取代衙差,甚至一些巡卒,这得针对事情的属性来看,如果皇庭让警署调查某些案件,那就属司法,如果是帮助府衙维护治安,发布通告,那就属行政。” 赵顼稍稍点头,“朕目前是打算将警署归于兵部,此番改制,兵部并不会取代枢密院的职权,同时朕也期望与皇家警察能够为朕开疆扩土。” “兵部?”张斐眨了眨眼,道:“陛下此策甚妙,我觉得这是可行的。” “是吗?” “肺腑之言。” 随后,君臣二人又针对公检法的建构,商量了起来。 为什么皇帝事先不跟张斐谈,那就是张斐是无法做主的,只能出谋划策,关键是司马光他们,这得等到司马光他们提出建议后,皇帝再张斐商量如何应对。 出得皇宫,准备上马车时,李四眼角往马车内瞟了下。 张斐心领神会,上得马车,只见李豹坐在里面。 “现在税务司那边什么情况?” 张斐坐了进去,随口问道。 李豹立刻叹道:“要是没有后面那轮补税,那今年税务司上上下下,都能过个肥年,那场官司你打得可真不是时候。” 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张斐道:“这都怪你,你要是及早告诉我这一点,我可以晚点打啊!” 这锅甩得,是何其丝滑,李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我哪里知道啊!” 张斐呵呵道:“你负责收消息,你不知道?” “.!” 这些珥笔,可真是能够栽赃嫁祸啊!李豹怂了,小声道:“这事你可别跟官家说。” 张斐笑道:“官家现在可没有心情,跟你计较这种小事。” 顿了下,他又问道:“税务司会不会饿死?” 李豹道:“饿死倒是不至于,逃税还是有不少,只不过他们也是算着钱去逃的,做好认罚的准备。不过这回他们也是准备充分,有些商人将账本分成十多份,然后分别藏起来。” 张斐笑道:“但还是被你们查到了。” 李豹道:“这还得多亏三郎交了我们不少侦查的办法。” 张斐一笑,又问道:“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李豹忙道:“大狗那边也来信了。” 张斐问道:“说了什么?” 李豹道:“西北地区基本上已经完成税收,盐债危机是彻底过去,官府现在已经有不少盈余。” 张斐道:“什么情况?不是同一时间收吗?” 李豹道:“按理来说,西北要比京城晚收半月,但那边全都是盐钞,又是自主申报,拿着税单和盐钞,就将税给交了。” 张斐不禁骂道:“md,树是老子栽的,乘凉却是别人。” 李豹嘿嘿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今年你们在京兆府、河中府的事务所,光税就交了一万多贯。” “真的假的?” “这钱都交上来了,还能有假吗。” “唉可惜我对钱没兴趣,除了交税,我也没有啥花钱的地方。”张斐不禁感慨道。 李豹嘴角抽搐了几下,昧着良心道:“三郎不爱财,这大家都知道,但大多数人还是挺爱财的。大狗认为西北逃税的人是越来越少,可是咱们西北又是兵强马壮,别看京东东路打得厉害,但要论收税技巧,还是咱西北税务司更强。” 张斐道:“大狗是不是收到公检法南下的消息。” 李豹直点头道:“他的来信,三成是报喜,但七成是希望去东南六路,那边可真是一个大蜜罐啊,这一轮下来,全都能发家致富。” 张斐呵呵笑道:“正好那边也缺人,你们自己安排吧。” 李豹直点头。 “对了!” 张斐问道:“你拿不拿抽成?” 李豹搓着手:“多少也拿一点点。” 张斐笑了笑,又道:“还有,这人也不能光进不出,全都指望着别人逃税来过日子,这赚的钱,也可以自己去做些买卖,给自己留个保障。” 李豹点头道:“这一点忘记跟你说了,其实不少人早就开始做买卖了,尤其是前面两年加入咱们税务司的,但这二者也不冲突,做买卖的同时,可以更好查对方的税,从中赚点赏金,还能弥补自己交的税。” 张斐点点头道:“这倒也是哦。” 这历史上元丰改制,效果不太好的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没有改变地方上的格局。 但如今的情况,是恰恰相反,地方上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由于政法分离,导致行政官署变得非常团结,拧成一股绳。 又由于事业法和债务重组出炉,导致官员们也很紧张自己的官服,变得是非常有效率。 如京城才刚开始大规模交税,京兆府那边早已经交税完,检察院的税务官司都快打完了。 京兆知府吕公孺望着数百人在码头上忙碌着,却还井然有序,不禁都咧开嘴,笑了起来,“这公检法当真是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这前线有战事,身为京兆知府,却觉得无比轻松,甚至还可能提前过年假,这辈子他从未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旁边的转运使元绛颇为不满道:“这税能够收得这么快,主要还是因为盐钞,如今乡村百姓全都是用盐钞交税,这一个村,可能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收完。” 吕公孺呵呵一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哪怕是盐钞,这一户一户的去收,也需要时日的。而且,以往收税期,府衙都不开门的,如今皇庭可都没有歇息过。 近日这来往商人是与日俱增,道路上的安全,市集里面的安全,可都得公检法负责,以前官府是不可能做到得到,同时间兼顾这么多事情,但如今是一点纰漏都没有出。” 元绛道:“那是因为他们人多,皇家警察加税警,再加上庭警、狱警,人数是之前所有衙役的二十多倍,能不处理好吗。” 抛开人力谈效率,那纯粹是扯淡。 由于赵顼的战略,禁军流向警署,是非常顺畅的,各地警署都有充足的人力,同时没有给财政增加负担,都是禁军士兵转为皇家警察,支出是差不多的。 但皇家警察做的事,可是多多了。而且还不影响到战备,因为本就冗兵。 吕公孺呵呵道:“若将皇家警察换成之前的衙差,你看能不能做到。” 元绛郁闷道:“吕知府,咱们才是一边的,你为何总是帮他们说话。” 吕公孺呵呵道:“我也不过是就事论事啊!如今才感觉到当官的趣味啊!” 以前效率太慢,吩咐完一件事,就要开始等,无聊之际,时不时上青楼品茶了,斗志就消磨掉了。不像如今,效率是大规模提高,每天都有很多事,同时很快就能看到成果,反而不觉辛苦。 一个政令发出去,马上就有回应,这才有成就感。 这时,码头上的一个年轻人和一个文吏,走上过来。 那年轻人将一张契约递过去,“吕知府,元转运使,这批粮食已经全部交接,若无其它问题,麻烦二位在这上面盖个章。” 吕公孺点头笑道:“有劳大郎了。” 这年轻人正是樊正。 “这是小民分内之事。” 樊正赶忙拱手一礼。 元绛审视过契约后,便在上面盖了章,又道:“樊大,现在市面上的粮价怎么样?” 樊正道:“还算是比较稳定。” 吕公孺好奇道:“朝廷这几日就已经买了近十万贯粮食,为何粮价没有上涨。” 樊正忙道:“这是由于百姓全都是以盐钞交税,导致现在盐钞全部到官府手里,民间全是粮食,严重缺乏货币,故此始终还是能够维持住。” 吕公孺抚须点头道:“原来如此。” 樊正又问道:“下一批粮食,是要送往延州吗?” “是的。”元绛点点头,“熙河地区暂时不用。” 他们已经收到消息,皇帝送了一百万贯过来,这可是极大减轻西北地区的压力。 关键盐钞已经在西北地区普及,在收完税后,解库铺可以直接就近购买,节省了很多消耗。 吕公孺不由地感慨道:“此与均输法有何异?” 这一点元绛没有反驳。 事实还就是如此,如今收上来的全都是盐钞,官府就必须拿着盐钞去买买买,自然就是求近,求便宜。 不就是均输法所追求的吗? 而且比均输法还要节省开支,东南六路发运司,还招了不少人,这都是要花钱的,这边的话,都是通过解库铺去做,这人力成本都给省了。 忽听身后有人道:“就是省再多的钱,也是不够用的。”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苏辙走了过来。 “原来苏检察长。”吕公孺笑着点点头。 苏辙向二人拱手一礼。 樊正向苏辙行得一礼,然后识趣地离开了,他现在真是忙得不可开交,转运司越发依赖解库铺来操作,别说盐钞、盐债,如今近七成的军饷,都是通过解库铺在运转,到底这钱进钱出,实在是太方便了。 樊正走后,苏辙瞧了眼码头上的粮食,又道:“转运使,在下以为不能的一味往前线送粮食,这会导致那些武将不断地向外拓边,可稍有差池,就会出大问题的。如今西北地区发展地这么好,应该积蓄民力,做到厚积薄发。” 元绛道:“苏检察长只看到其一,这几年商税还能够继续成倍的增长,是因为什么?可不是因为你们公检法,而是因为战争,导致货物、钱币流通迅速,盐钞才能普及这么快。” 苏辙冷冷一笑道:“那都是盐债在撑着,几个月前,要没有那一批私盐出现,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债越欠越多,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到时官府想要随便增税,我们检察院是绝不会答应的。” 元绛淡淡道:“这我们自有分寸,你们检察院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站在中间的吕公孺,捋了捋胡须,不做声。 二人已经不是第一回为了这事争吵,苏辙认为,不应该对熙河地区太过纵容,那会助长武将们贪功冒进。 这几年西北地区发展的很好,但还是不见钱,原因就是打仗给花了,留着照顾民生,那日子多滋润啊! 但元绛认为,这场战争不是全负面的,西北商业规模是肉眼可见的疯狂扩张,熙河战事是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至于那批盐债,确实有些危险,但那是张斐留下来的。 苏辙道:“但是检查盐钞的发行量,是我们检察院的职责。” 吕公孺都不免笑道:“苏检察长,税务那边这么繁忙,你们检察院还能派出人来查盐钞吗?” 苏辙道:“打官司用不了多少人力,耽误不了。” 他确实管不了转运司的事,但他可以盯着,他也知道,如果缺钱的话,转运司极有可能增发盐钞,他一直盯着这事的。 元绛呵呵道:“查吧查吧,你查得越多,我这盐钞越多人用。” 苏辙笑道:“这亦是我们公检法所愿。” “你!” 元绛恼怒地瞪了苏辙一眼。 他此时是无比怀念张斐,以前他也经常被张斐弄得头昏脑涨,但不曾想,这苏辙更麻烦,一比较,还是跟张斐合作的日子舒服。 关键苏辙这脑子是非常好使,他知道如果官府要动手脚,会在那些地方出手。 他对盐债、盐钞,就查得非常狠,只要市面上出现大规模的盐钞流动,他就要开始调查。 此番收税,他见官府将盐钞都给收上去,民间变得极度匮乏盐钞,如果官府偷发盐钞,这是很难察觉的。 于是,他马上就要派人调查。 官员还真不敢乱动手脚,要被苏辙给抓住了,那就死定了,毕竟张斐不在,护也护不住啊! 相比起西北迅猛发展,京东东路还处于恢复阶段。 不过之前因青苗法的动乱,已经彻底过去,而且由于今年提举常平司将青苗法所赚的钱,又给花了出去,这么多工程,商机自然不少,关键税务司还清除了一批草寇,道路上更加安全,来往商人也是明显增多。 同时因为税务司的到来,导致百姓所需要缴纳的税,是明显降低很多,没有再受到盘剥,多少不论,至少自己心里有数,税单是自己填的。 京东东路的百姓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以说,目前京东东路是处于一种拉弓蓄力的状态。 未有去西北待过的官员,对此已经是相当满意。 青州。 清河楼。 只见里面的顾客,几乎是人手一张邸报,围聚在酒桌旁议论。 “这听证会可真是没有庭审公正,明明是有问题,却驳回人家的诉讼。” “陈兄,你倒是看完再论,后面不是写得很清楚么,是因为证据不足,才给驳回的,那公检法可是最强调证据。” “那就不管了?” “这都已经上报了,怎可能不管,文章最后不是暗示,这事只能是朝廷来处理。” “我看呀,朝廷肯定已经让公检法去东南六路,是咱这邸报院可恶,就爱调人胃口,单就均输法一事,他们前前后后就发了八份,好在这酒楼有,要自己买的话,哼,这一年光看报,也得花不少钱。” 由于消息的滞后性,导致他们现在还沉浸于那场听证会中,全然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来临。 “哎呦!几位贵客小声一点。” 这时,那掌柜端着一壶茶走上前来。 “咋?这报上都登了,还不让人说么。” “不是的,只是范检察长和苏检察长正坐在上面的雅间。” “你怎不早说。” “.!” 不过苏轼、范纯仁此时还真没有心情听他们在下面议论,他们二人当初可是坚决反对均输法的,也因此被赶出朝野,对于此事也比较上心。 “真是活该!” 苏轼将报纸放下,冷冷笑道。 范纯仁好奇道:“子瞻何出此言?” 苏轼道:“当初我在扬州建设检察院时,他们恨不得让我青楼在办公,对我是不屑一顾,如今真是自讨苦吃。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范纯仁呵呵笑道:“这事你是忘不掉了。” 往事不堪回首,苏轼叹道:“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扬州多么憋屈,更可恨的是,张三在河中府非常成功,但此非我无能,而是他们不给于我支持,如今真是天理循环,善恶有报。” 范纯仁道:“我如何不清楚,我在登州的日子,可也是非常清闲。” 苏轼愣了下,突然想起,范纯仁跟他是一对难兄难弟。又问道:“你难道不觉痛快吗?” 范纯仁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又问道:“你认为朝廷会如何应对?” 苏轼呵呵道:“下份邸报,决计是告诉我们,朝廷已经决定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 范纯仁问道:“你为何这般肯定?” “因为这定是张三的诡计。” 苏轼笑道:“如果那些江南商人雇我去帮他们争讼,我定能让皇庭给他们讨回公道,他张三会做不到? 他之所以开这听证会,就是不希望京城的公检法解决这个问题,否则的话,又有何理由在东南六路推行公检法。” 范纯仁道:“但王介甫就会坐以待毙吗?” “不可能。” 苏轼摇摇头,道:“但只要在东南六路建设起公检法,即便王介甫想到办法,也不足为虑。你看在青苗法整个京东东路,从恶法变成良法,谁还敢以高利放贷给百姓,亦或者强迫百姓借贷。” 范纯仁点点头,“这一点你说得很对,其实新政的条例,并无太大问题.。” “谁说没有问题。”苏轼道:“均输法理念压根就不对,朝廷就不应该去干预商人买卖,朝廷的收入就应该是税收,如此一来,朝廷才会在意百姓过得好不好,百姓要是过得不好,交不上税,国家就没有收入。” “那也不是。” 范纯仁摆摆手,“常平仓法不就是高价卖出,低价买入,这对百姓难道没有好处吗?” “此不能混为一谈。” 苏轼摆摆手道:“常平仓的目的是为民生,但均输法的目的是为财富,要只是为了节省支出,不会设计的这么复杂。” 正当这时,一个小厮快步来到雅间内,“先生,欧阳相公在一个时辰前,去去世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八章 税才是王道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三十八章税才是王道诗云: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欧阳修的离世,是否能够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如果从表面上看,其实随着神宗即位,韩琦离开京城,就已经是宣告庆历四君子的时代接近了尾声。 但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目前朝中理念之争,思想之争,各种明争暗斗,都是受亲历四君子时代的影响。 虽然他们人不在朝中,但他们的思想一直影响着朝廷局势,无论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 要是没有范仲淹开启改革变法序幕,之后不见得会有王安石变法。 二者其实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 而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其实也是继承庆历新政的思想。 这看似矛盾,怎么革新派和保守派,都是出自一派,但其实这只是顺理成章。 因为司马光他们这一派,也不是不要改革变法,而是说要继承范仲淹的改革思想,节流,就是精简官吏,对症下药。 但是他们认为,这时机尚不成熟,现在改革,结果还是会跟庆历时一样,韩琦、富弼、欧阳修都是这么想的,是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反而会得不偿失。 他们自己都认为,庆历新政,不但没有改善朝政,反而使得国家每况愈下。 他们现在要以休养生息为主,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 等到时机成熟再进行变法。 他们就是那种等等党。 更别说,庆历四君子还有不少门徒,如苏轼、苏辙的政治理念,与欧阳修就非常像似。 哪怕是在东流、北流的问题,他们也都是同属欧阳修的北流派系。 但是,他们的时代已经终结,不是因为他们的离世,而是因为公检法的出现。 公检法的思想和制度,是庆历时不曾有的。 当下的社会改变,也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 比如说税收。 今年是东京汴梁是全面执行新税制,就是将免役税的设计,应用于总税上。 相比起之前执行免役法时,这回反对声是要小了很多,因为税务司主要是针对权贵们的额外收入,他们也没有太多反对的理由,第一回没有阻止了,现在就更加阻止不了了。 但不代表,他们就会甘心交税。 他们也在努力尝试用各种办法去避税。 其实不仅仅是富人,普通百姓,也是如此,此乃人性也。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所有税收已经全部收上来,那么接下来就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看看谁能够被抽查到。 此时已经入冬,清晨时分,那凛冽的寒风,已经是渐入佳境,犹如一把把小刀,从人们的脸上撕开一条小口,那种酸爽,真是不言而喻。但为求生计的百姓们,兀自是挑着担子,顶着寒风,进城做买卖。 市集门前。 一个赶着驴车正在登记时的货郎,突然被两个身着灰白色制服的男人给拦了下来。 这瞬间引来不少人的瞩目。 因为只有东京税警才穿灰白色制服,并且制服中间还绣着一个偌大的字-——税。 就是这么直白。 众人纷纷向那货郎投去“恭喜”的目光。 “南郊外河下村贺欢?” 一名税警问道。 “是,是小人。”那货郎战战兢兢道。 另一名税警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然后朝着同伴点头,“没错,是他。” 同时掏出一张纸给同伴。 问话的税警接过来那张纸来,然后向货郎道:“根据我们税务司所查,你在今年六月份,倒卖了一批价值六十贯钱的药材,但你并没有在税单上写明。我们必须依法对你做出惩罚。这是伱需要补交的税款和罚金。” 说着,他便将罚单递过去。 “哎呦!” 那货郎顿时一脸委屈,“两位税警,冤枉啊.我.我真是忘记了,我补,我马上就补,求你们别罚我了。” 那税警面无表情道:“抱歉!我只有给你罚单的权力,若是你有任何不满,可以去找珥笔进行申诉,如果你认为我们税务司做的有何不对,亦可以去检察院申诉。” 那货郎见求饶无果,只能接过罚单,恼怒之下,又道:“二位税警大哥,你们是不是日子也不好过?” 税警疑惑地看着他。 那货郎道:“连咱们这些小鱼小虾都不放过。” 税警点点头道:“是的。” 一旁围观的百姓,其中有几个心虚的眼珠子乱转。 以前税务司专门调查富商、权贵,一般很少查百姓的税,很多百姓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总警署。 大上午,曹栋栋就跟马小义坐在总部烫着热酒,喝了起来。 “哥哥,听说三哥正在打官司,咱们去瞅瞅?”马小义放下酒杯来,冲着曹栋栋眨了眨眼。 “不去!” “为啥?” “咱们去看那些税警耍威风么?” 曹栋栋哼道:“最近那些税警四处出击,百姓都已经不看咱们皇家警察一眼,要说威风,还得税警威风,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去那边混,可是有意思多了。” 马小义道:“俺早就说过,不知哥哥有何办法能将咱们调过去?” 曹栋栋道:“哥哥要有办法,犯得着坐到这里叹气吗?咦?税警?” “什么税警?” 马小义错愕道。 曹栋栋手往大门那边一指。 马小义回头看去,但见一名皇家警察正在与一名两名税警交谈。 曹栋栋扯开嗓子喊道:“刘二,什么事?” 唤作刘二的皇家警察,立刻将那两名税警给引入堂内。 “衙内,他们说咱们警署里面有人逃税。”刘二道。 曹栋栋倏然站起身,“不可能,咱警署怎么可能会有人逃税。” 说着,他看向马小义。 马小义道:“哥哥看俺作甚,俺的钱可都是汴京律师事务所算得,是不会出错的。” 那税警道:“请问曹副警司,你们总警署可有一个名叫符世春的人。” “小春?” 曹栋栋和马小义同时惊呼道。 但随即二人便是眼珠子乱转。 “快快快,快去将小春叫来。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想不到小春哥是这种人,竟然还逃税。” 两个人当即乐了起来。 过得一会儿,符世春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是谁?谁说我逃税?我符世春在乎那几个小钱吗?竟然坏我名誉,岂有此理。” 一圈皇家警察在门口观望着。 曹栋栋立刻拱火道:“小春,就是就他们两个小税警。” 说着,他又激动地向那两个税警道:“他就是符世春。” 符世春冲着那两名税警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那两名税警相觑一眼,其中一名道:“我们只是奉命执法,倘若符主簿觉得有问题,可以去进行申诉。” 另一名道:“根据我们所查,符主簿在今年半月的足球联盟总决赛,下注一百贯齐云社二比一,共赢得三百五十贯钱,不知是否有这事?” 符世春当即就傻眼了,“这这也要交税吗?” 曹栋栋、马小义当即偏头看向符世春。 “小春,你这叛徒,不买我侍卫马,竟然买齐云社。”曹栋栋面色狰狞道。 马小义道:“小春哥,你买也罢了,赢了钱还不请客,俺记得那天去飘香楼,还是俺给的钱。” “你们先别闹。” 符世春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道:“我先解决完这事。” 说着,他又向那税警道:“连这种钱都要交税吗?” 那税警道:“如果赢的钱,不需要交税,肯定会有很多人借此逃税。” “我是真不知道。”符世春那白白的脸皮,已经是红透了。 他可是很爱面子的,但是他也是刚回来不久,不清楚赌球也要交税,如今被人查到署里面来了,可真是太丢人了。 这不得被曹栋栋说上一年啊! “抱歉!我们也是奉命执法。” 那税警说罢,就将一张罚单地上,“如果符主簿没有异议,就按时将税补上,还有罚金,若有异议,可以请珥笔申诉。” “申诉。” 马小义唯恐天下不乱,道:“小春哥,这咱不能忍啊。” “滚一边去。” 符世春接过罚单,又向那两名税警道:“下回能不能别找到警署来,单独找我说不行么。” 那税警忙道:“抱歉,我们必须得按时完成任务。” 皇庭。 再凛冽的寒风,也挡不住东京百姓观审的热情,尤其是这税务司,明年一年的八卦,可都全指望这一个月。 只见年轻的庭长吕嘉问是意气风发坐在上面,之前那几个大官司,全都是赵抃亲自审,如今可算是轮到他了。 而坐在被告席上乃是任店的东主,任友富。 这是京城的大财主,张斐也是亲自上阵,身边坐着许芷倩,身后还坐着二十几个年轻人,全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这可是他们最佳学习的机会,他们也就这个机会,因为等到年后齐济、王巩他们得南下,他们就全得顶上。 正好赶上这密集的税务,是能够帮助他们,尽快清楚检察院的工作。 等到对方珥笔一番冗长的解释后,张斐缓缓站起身来,环目四顾,“为什么税务司会注意到任店,就是因为税务司发现,在马行街东段,也就是任店主店所在的位置,包括和乐楼在内两家规模与任店相当的店铺。 就拿和乐楼举例,任店与和乐楼每家都拥有一千五百户脚店,每年都是从曲院购买二十万斤酒曲,此外,任店的眉寿酒和和乐楼的仙醪酒,耗费酒曲都差不多,都是一斤酒曲,酿造二十五升。 同时他们都还经营盐、茶,糖等买卖。但是他们所缴纳的税额,却相差整整五千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方珥笔陈乐立刻站起身来,“每个店铺的买卖不一样,张检控的事务所和李家书铺,同处录事巷,可税额却相差一万贯。” 张斐笑道:“汴京律师事务所所雇之人,是李家书铺的一百二十倍,要是税额跟李家书铺一样,那事务所早就关门了。” 吕嘉问敲了下木槌,“辩方也不是第一回上庭,应该懂得规矩,等检方说完,本庭长自会让你辩诉的,这可不是市集。” “抱歉。” 陈乐郁闷地坐了下去。 张斐又继续道:“于是税务司就顺着这条线索进行调查,而在仔细查阅任店的账目时,他们发现任店每年进购酿酒的米,是五百文一石,但众所周知,去年粮食的市价是在四百文左右。 而根据任店的酿造工艺来看,大概是酿造一斗酒需要一斗米,而一斤酒曲可酿造二十五升酒,也就说二十万斤酒曲,可酿造五百万升酒,耗费五万石粮食,一石粮食多一百文钱,这就可以少报五千贯。” 被告席上的任友富激动道:“这粮食价格有升有降,五百文的粮食比比皆是,你凭什么说我少报?” 张斐道:“因为孟家粮铺的账目上,登记你是以三百文钱价格从他店铺里面进购粮食。你是说孟家谎报收入?” 坐在里面的贵宾,纷纷瞟向角落里面的一人,这人正是孟家粮铺的东主,也是审刑院知院孟乾生的堂侄儿。 今儿坐在这里的,没有几个权贵,全都是大富商,樊颙他们都来了。 因为朝中很多事,权贵们无暇顾及这里,他们不来,商人自然能够进来观审。 任友富顿时不做声了。 他如果没有错,那就是孟家有错,那可就是一场大戏。 张斐将会对此非常期待。 任友富可不敢让孟家来背锅。 张斐又向吕嘉问道:“庭长,我方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任店为求逃税,不惜做假账,不过税务司目前也只是查到冰山一角,故此我们申请查封任店,进行彻底调查。” “庭长饶命啊!” 任友富一听到封店,顿时就慌了,“我招,我全招了,你们别封我店,我一天不做买卖,得亏不少钱,还望庭长开恩,开恩啊!” 陈乐也赶忙站起身来,“我当事人愿意极力配合税务司的调查,绝不敢有丝毫隐瞒,这无须封店,再者说,任店有着数十个酒保,关乎着一千多家脚店,还请庭长考虑到这些人的利益。” 吕嘉问故作沉吟,瞄了眼张斐,点点头道:“好吧!本庭长念在那数十个酒保和一千家脚店的份上,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必须要全力配合税务司调查,再有丝毫隐瞒,本庭长就下令查封你们的店铺,直到将此事弄清楚为止。” “多谢庭长,多谢庭长。” 任友富差点跪下,他们这种规模的酒楼,封一天都是很要命的,万一税务司查上一个月,他这店就别开了。 贵宾席上不少人全都在擦汗,要知道这可是大冬天啊! 而如樊颙等酒楼界的霸主,则是摇头惋惜。 这特么都不封。 真是的。 任店可是一块大肥肉啊! “搞定!收工!” 张斐将文案一扔,冲着一旁的许芷倩眨了下眼。 许芷倩剜了他一眼,后面还坐着二十几个人,在这种场合,她最烦张斐搞小动作,这要被人看见,张斐倒是没事,她可会被骂的。 张斐回头看了何执中等学生,只见他们个个是满脸激动之色,不禁笑问道:“你们看过兵法吗?” 一众学生同时点点头。 张斐道:“这庭上如战场,上兵伐谋,我们不需要去找太多证据,只需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就全部招了。” “多谢张检控教导,学生会时刻谨记的。” 学生们齐齐点头。 张斐道:“赶紧准备准备!下一场好好向周检控学习。” “是!” 虽然下一场是交给周正,但是张斐也不能离开,还得在这里监督着,以及跟这些学生讲解。 他便走到庭长席上,见吕嘉问已经在准备下一场官司的文案,不禁笑道:“吕庭长,这么努力,要连着审。” 吕嘉问道:“托张检控的福,近日休养了一段日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能指派哪个庭长来审,那我岂不是无敌了。” 张斐呵呵一笑,又问道:“对了,你会不会去东南那边。” “当然去。” 吕嘉问没好气道:“待在京城有啥意思。” 说到这里,他低声道:“张检控,咱们以事论事,我除了比齐庭长年纪小,还有哪点不如齐庭长,真不知道为何不让我当扬州大庭长。” 他现在是一肚子怨气,他是京城最早的庭长,现在是大案不让他来审,关键去东南六路,他还不是老大,他对此很不爽。 张斐笑道:“照你这般说法,我有何理由不当大庭长,不就是吃了年纪的亏么。” 吕嘉问神色一变,哼道:“论大言不惭,咱庭长可真不是你们珥笔的对手。” “哈哈!” 张斐笑得几声。 与此同时,朝廷也在召开年终会议,比以往都要早一些,因为赵顼要干得事,可不是一场会议就能够解决的。 而在这场枢要会议上,皇帝终于确定改革的方针。 传言非虚。 身为翰林院学士的王珪,特邀出席这场会议,并且在这场会议上,正式提出,改革官制。 其目的则是要解决冗官和效率问题,而办法就是依据《唐六典》逐步恢复三省六部制。 要知道这个提议,王安石、司马光他们都不认同,而且看法一样,都认为三省六部制,并不适合宋朝当下的情况。 赵顼对此也是往后退了一步,选择逐步恢复,而没有要求一步到位。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说明皇帝要走向前台,直接参与政务,而不再是通过王安石,司马光去制定和颁布政策。 不再对他们言听计从。 并且,会议上确定第一阶段,是将这几年改革的内容,分别放到六部中。 太府寺、司农寺,发运司、提举常平司,还有刚刚被命名大宋粮署的超级事业署,全部隶属户部。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税务司本是划在户部名下的,因为当时户部是没权的,虽然名义上是隶属政事堂,但其实就是直属皇帝。 但是这回却将税务司划给三司,原因就在于,保证这税收不出问题,目前总管天下财政的,还是三司,如果将税务司留在户部,同时户部又正式隶属政事堂,管理起来就非常不方便。 都水、将作、少府,军器、全部归于工部。同时废除制置河防水利司,农田水利司,其职权统统归于工部,同时还包括刚刚设立的厢兵建设团。 警署则是归于兵部。 同时废除审官东、西院,其职权归于吏部。 国子监,事业法,邸报院,全都归礼部。 事业法中,唯有粮署是归户部。 司法改革,以及审刑院、大理寺在司法行政方面的工作全都归于刑部,同时废除刑部的审判权,包括复审案件的权力。 御史台和谏院合并。 这是因为了有检察院,就不需要他们相互监督,同时确保有一个强大监察组织,来制衡公检法。 至于公检法方面的改变,则是在中央设三级皇庭,采取一五一模式,第三级皇庭,相当于开封府以前的司法职权,统管整个京畿地司法,设一个大庭长,当然,下面分很多庭院,审理各种案件。 中间设五个二级皇庭,统管全国。 最高法一个,并且采纳司马光的建议,一旦打到最高法,枢密院和政事堂从二级皇庭各推荐一个庭长。 至于皇庭和检察院的晋升制度,规定由刑部举荐,立法会考评,一来,是为了确保政法分离,如果吏部掌控庭长的晋升,不还是政事堂控制着。 二来,依据当下的制度,皇庭的判决或者判例,都要通过立法会,其实这个制度,就是因为张斐,因为法制之法是先执行,后成文,简单来说,就是立法会根据张斐的判例,制定相关律法,后来就成为一项制度,这由立法会来考察庭长,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刑部本就管着司法行政,这人事安排,当然是刑部更为合适。 至于立法会么,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机构,如今要政法分离,立法会也渐渐具备实权,就必须得规范,常设立法会长,于是确定由到京城轮换的庭长、警司、检察长和国子监的学生组成,由立法会长主持,并且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临时担任立法会副会长。 让刑部和御史中丞参与,目的就还是要确保,行政对立法是有所干预的。 这会议结束之后,除了皇帝外,就没有一个人是满意的。 光听着,这么安排好像是很有道理,能够提升效率,但是在王安石、司马光这些执行者来看,这反而令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化,未来充满着不确定。 因为之前不管是新政,还是司法改革,其实都已经做到了垂直整合,变得是非常有效率的。 但如今的话,就全部给打乱了。 能提升效率吗? 还真是不好说啊! 比如说这事业法,以前都归制置二府条例司,如今还被拆分为二,户部和礼部各管一部分。 礼部还得靠户部和三司的财政来支持。 又比如公检法,以前审刑院下面是大理寺,大理寺下面就是皇庭,司马光是可以一竿子插到底的,现在司法改革划入刑部,但刑部跟公检法又变成平行的。 但他们心里也都非常清楚,皇帝就是嫌他们整合的太好,长此下去,还有他皇帝什么事,不都你们说了算。 他们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王安石揣着一颗烦闷的心,去到皇庭,但见里面争得是不可开交,而张斐那小子却在跟一群富商在廊道上谈笑风生。 片刻,那商人也发现王安石的到来,于是冲着张斐使了使眼色。 张斐回头一看,赶紧走了过来,“王学士怎么来了。” “正巧路过。” 王安石思忖片刻,又道:“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张斐忙道:“什么事?” 王安石道:“官家已经决定进行改制,之前提举常平司,还有那粮署,你都有出主意,但是如今情况有变,比如说提举常平司归户部,但转运司还是隶属三司,我们也得调整一下计划。” 言语之间,夹带着一丝不满,只是不好明说。 张斐回头看了眼,“但是我现在很忙。” 王安石不爽道:“忙着跟那些富商聊天。” “.!” 张斐讪讪一笑。 王安石又问道:“你怎么看?” 张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反问道:“王学士,你可知道,方才我在跟那些商人聊什么吗?” 王安石愣了下,摆摆手道:“我可没兴趣知道。” “是很有意思的事哦。”张斐道。 王安石立刻问道:“什么?” 张斐道:“就是他们都在暗示,不是他们不愿意交税,而是因为他们这些大富商,平日里做买卖,还得去官府上下打点,这就得花不少钱,但是这里又交一笔税,他们认为这不公平。方才关于任店的那场税务官司,其实任店就为孟家背了一部分税务。” 王安石哼道:“那都是他们活该,谁逼着他们上下打点。” 对于这些大奸商,他向来就是不屑一顾。 张斐道:“但是你不去上下打点,这买卖就做不好。因此我认为,如今王学士可以将新政的重心转移到这上面来。” 王安石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张斐道:“王学士可知道河中府的情况?” 王安石点点头。 张斐道:“河中府的成功,在于新政的政策,激活了民间的商业,使得交税的人更多了,再通过税务司将钱给收上来。” 王安石道:“你的意思是,围绕着这税收进行改革?” “正是。” 张斐道:“比如说,那农田水利法,王学士可以解释为,让百姓种更多的粮食,交更多的税,国库不就富有了吗? 又比如说那榷酒制,王学士应该知晓河中府榷酒制改革后,这酒税是看着往上涨,而其中的贪污腐败,也是肉眼可见的减少,关键不再是被那些贪官污吏和奸商垄断。 这都是因为如今有了税务司。 只要王学士围绕着税务这个核心,哪怕就一个户部在手,也能够颁布出许多影响全国的政策。” 王安石眨了眨眼,情不自禁地沉眉思索起来,心道,这小子说得挺有道理,之前不敢从税上着手,那是因为没有税务司,稍有动作,就会变成苛捐杂税,又会被人弹劾。但如今又有税务司,又有公检法,我就可以从税收方面着手,以此为由,继续推动我的新政。 过得一会儿,他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说得有道理。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张斐讪讪道:“我这还要带新人。” 他指了指坐在后面打下手的愣头青。 关于欧阳修,我真是有苦难言,愣是废了十几张稿子,许多时候推迟更新,都是怪欧阳修,本来是写他的情节,我全部又删掉。 其实欧阳修是很有意思一个人物,庆历四君子中,我最喜欢欧阳修,根据时间来算,其实他在两三年就应该去世了,但是由于我对这个人物的纠结,就一直留着没动,仔细的读者,应该也看得出,在一些章节中,我是专门留了口子的。 但最终,我还是决定放弃。就是欧阳修经历那么多事,性格上已经发生变化,不可能再像年轻时候那么有趣,如果写成那样,就感觉很怪。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九章 天意弄人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三十九章天意弄人关于这商税计划,张斐是很早很早就跟赵顼商定,但从未跟王安石提及过,因为当时王安石根本不会听他的,他有自己的一整套理念。 也就是理财。 倒不是说王安石就是错的,只不过他知道增税是非常难得,关键还不一定收得上,如果收得上,可能是一个更糟糕的结果。 税吏肯定会往死里弄,又会引发极大的民怨,这就给保守派提供借口。 王安石是既不敢跟权贵、士绅较劲,又不敢去增税。 只能是理财,拐着弯将钱收上来。 但是,税收始终是财政的重心。 一个国家财政基础,就是税收,无论你怎么去变。 而如今公检法配上税务司,这配套体系已经非常完善。 同时,王安石的权力也受到极大的限制,没了制置二府条例司,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去推行政策。 这也令他十分沮丧。 但是在张斐看来,时机已然成熟,于是第一次跟王安石提出这个建议。 因为最终张斐还是得通过王安石去进行商税改革,他自身可没有这实力。 如今六部职权已经定下,也可以说,皇帝已经决心改革官制,接下来的会议,定是商谈人选问题。 官员们变得异常忙碌起来,是到处走动。 文彦博应付的疲态尽显,今日回到御史台来喘口气。 屋内正在审视公文的蒋之奇,见文彦博来了,立刻迎上前去,行得一礼。 等到文彦博坐下之后,蒋之奇突然道:“文公,下官最近发现一件事。” 文彦博问道:“什么事?” 蒋之奇道:“文公可知,最近检察院正在针对逃税漏税的行为,向皇庭进行起诉?” 文彦博点点头,“听说了。” 蒋之奇道:“但是这几天下来,全都是一些富商、地主,而不涉及到任何官员,下官以为这里面定有蹊跷。” 文彦博瞧他一眼,道:“你的意思,官员就不能依法交税?” 蒋之奇神情一滞,忙道:“下官并无此意,但根据下官所知,确有不少官员未有依法交税。”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突然呵呵道:“你先别忙着弹劾,去税务司问问,看看有多少官员在偷偷补税的?” 蒋之奇皱下眉头,思忖少许,“文公的意思,因为此番改制,那些官员都害怕上庭?” “定是如此。” 文彦博点点头道:“今年官员轮换,与以往是大不一样,不但是要恢复六部大部分职权,同时还要撤销许多官署,他们心里能不慌,这时候应该尽量避免节外生枝,如今恐怕也只有你在这里兢兢业业。” 蒋之奇顿时尴尬一笑,旋即拱手道:“文公过奖了,不过我们御史兢兢业业,不也是在争取表现吗?下官还是得去税务司问问。” 文彦博呵呵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皇庭。 “又是完美的一天,收工。” 张斐回过头去,向一众见习检控官道:“这些文案就交给你们收拾,我直接回家了。” “是。” 一众学生齐齐点头。 说罢,张斐便与许芷倩往皇庭外面行去。 王回瞄了眼张斐,又小声向周正道:“周哥,张检控一直都这么洒脱吗?” 他们来检察院也有些时日,但除了开会和打官司,平日里还真的很难见到张斐的影子,而且张斐打完就闪,一直都是周正带着他们。 他们可是传统的教育出来的,就没有见过这么当官的,完全不遵守规矩。 周正点点头道:“张检控主要是负责打官司的,打完一场大官司,可能都要休息好几日,但也偶尔跟我们开会,指出我们在庭上的不足,不过你们可别跟张检控学,除非你们有张检控的本事,能够做到百战百胜。” 一众学生齐齐点头。 快到大门前,见四下没有什么人,许芷倩才小跑两步,追上前来,小声道:“张三,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年税务司那边并没有控诉任何一个官员,或者朝中权贵、外戚。” 张斐笑道:“因为税务司只要针对他们进行调查,甭管税务司是否掌握证据,他们都会立刻补交税和罚金。” 许芷倩道:“是因为朝中改制的事么?” 张斐点点头,“据说税务司那边已经收了几万贯罚金了。” 许芷倩道:“但是情节严重者,可是得坐牢的。” 张斐道:“他们目前还在试探,即便要逃税,也都是算着来的,亦或者将税嫁接给他们手下的商人,利用商人来试探税务司的手段,今年这情况,咱们肯定是以商人为主。” 许芷倩点点头,又问道:“但要不上庭的话,怎么防止税务司从中动手脚。” 税务司不是非得上庭起诉,只有情节严重者,要承担刑事责任,他们才会进行起诉的,最终由皇庭判决,到底是判他坐牢,还是允许他花钱赎罪。 如果不是很严重,税务司首先是开罚单,对方认得话,就不会上皇庭,但是,对方要是不认的话,也会诉诸公堂的。 张斐道:“首先,税收关乎税务司的政绩和税警们的赏金,他们肯定不会懈怠的。 其次,税警也可以通过检察院对税务司进行起诉,很多税警其实是没有职务的,他们就是冲着罚金来的,换而言之,他们是时时刻刻监督着税务司。 最后,我们检察院、三司也都会针对税务司进行检察。” 说话时,他们已经来到大门外,忽见满天灰尘是扑面而来。 “靠!” 张斐惊呼一声,赶紧撤过身去,挡在许芷倩身前。 忽闻后面传来一阵“啧啧”声,“不愧是咱张大珥笔,都跑到皇庭来恩恩爱爱。” 许芷倩未有看清来人,赶紧往后退,神情十分紧张。 她可太珍惜这份差事,在外面,尽量跟张斐保持距离,只要有官员在场,她一定是低着头,默默走在后面。 但是张斐对这个声音相当熟悉,一翻白眼,回过头去,但见刚刚下马的曹栋栋和马小义,很是暧昧地瞅着他们两个。 刚刚的尘土,也是他们带来的。 张斐心中暗怒,娘的,弄得这乌烟瘴气,还吓到芷倩。当即道:“我说衙内!总警司不在,你就这般胡来。” 曹栋栋一头雾水道:“什么胡来,我可就说了一句。” 张斐挥了挥手,“我问你,这尘土怎么回事?城内的清洁,可也都是你们警署负责的,关键也是让你们花钱去请人去处理,你们在搞什么?” 曹栋栋原地一蹦,怒指张斐道:“小珥笔,你莫要冤枉人啊!” 张斐道:“小衙内,你别嚣张,我告你就只需要一个转身。” 说话时,大拇指往后一指。 马小义赶忙上前来,“三哥,这回你可真是冤枉哥哥了,这根本不干咱们警署的事。” 张斐道:“那关谁的事?” “老天爷!” 马小义手往天上一指。 张斐道:“什么意思?” 马小义道:“两个多月都没有下过雨了,灰尘能不大么?” 许芷倩瞧了眼天空,道:“是呀!好像秋末以来,就没有下过雨了。” 马小义道:“可不是么。俺和哥哥皮糙肉厚,倒是没啥事,小春哥那细皮嫩肉的,脸上可都干裂了,现在门都不敢出。” “这样啊!” 张斐神情稍显尴尬。 “走走走!” 沉冤得雪的曹栋栋是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抱着张斐的胳膊就往里面走,“你不是要告本衙内么,现在去,现在转身。” “衙内,你可别激我。” 张斐笑道:“还就没有我张大珥笔告不下来的。” 曹栋栋一怔,当即停住脚步,“你要告我啥?” 张斐笑道:“威胁检控官啊。” 曹栋栋激动道:“你可别颠倒黑白,分明就是你在威胁本衙内。” 张斐道:“可大家只看到你擒住我的胳膊。” 曹栋栋赶紧松开来,旋即又理直气壮道:“你去告呀!我每年可花了几百贯,请了大珥笔,专门为我争讼。” “这不是巧了么,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斐打了个哈哈,又一手搭在曹栋栋肩膀上,小声道:“我娘子在这里,就不能给我一点点面子么,是怎么做兄弟的。” 曹栋栋顿时心领神会,道:“原来是这样,你早说,这事咱懂。” “懂就行。” 张斐咳得一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马小义忙道:“我们是专程来找三哥喝酒的。” 张斐不禁回头看了眼许芷倩。 许芷倩立刻道:“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说真的,张斐最近打官司,都快打吐了,也想放松一下,点点头道:“行吧!我让龙五先送你回去。” 送走许芷倩后,马小义立刻道:“三哥,上我的马,我驮你去。” “驮什么驮,这么大的尘土,走路吧,咱也不赶时间。” “哦。” “走路的话,这里离飘香楼比较近。”曹栋栋眼眸一转道。 张斐淡淡道:“白矾楼。” “真是没趣。” “对了!”张斐问道:“这两个多月都不下雨,你们就不慌么?” 曹栋栋错愕道:“慌什么?” 张斐道:“不怕发生灾情吗?” 曹栋栋道:“这有啥慌的,就是真有灾,咱也没有办法啊!” 他们家的粮食,都够吃好些年了。 马小义不以为意道:“这时候本就天干,就是要下雨,可能也就几场小雨,不一定是天灾。” “这倒也是。” 张斐点点头,忽然想到,不对!根据历史记载,熙宁年间是有一次大旱,王安石还因此被罢相,不会是今年吧。糟糕,如果真是今年的话,那皇帝岂不是尴尬了! 他猛然意识到,这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三哥,你咋不走了。” 马小义忽见张斐停住了脚步,不由得好奇道。 “没什么,走走走!” 张斐一边走着,一边暗自寻思,这我要不要去跟皇帝说说,可说了又能怎么样,小马说得对,这天要发难,谁也阻止不了,而且万一要没灾,皇帝估计还会怨我?毕竟皇帝这才刚刚出来主持朝政,还是等皇帝自己察觉再说吧。不过,我也得想办法应对,可别连累我的计划,一块遭殃。 此时,赵顼正在忙于朝政,此番改制,可是他亲自主持,不像以前,都是王安石、司马光等人在干活,他就只管听取意见或者结果,根本就没有关注天气方面的问题,再者说,这秋末到年末,本来就雨少。 而如今他身边站着的不再是王安石,而是翰林院学士王珪。 “关于枢密使一职,大学士以为王韶如何?”赵顼向王珪问道。 王珪愣了下,道:“王韶如今正在熙河开边,是无法抽身回来的。” 赵顼迟疑少许,道:“可是朝中有人认为,王韶功劳虽大却赏薄,而且军权甚重,朕。” “陛下!” 不等赵顼说完,王珪当即打断他,“如今熙河地区尚未稳定,而且熙河拓边,也只是西北战略的第一步而已,这临阵换帅,乃是战场大忌。官家可加封王韶职衔,以示恩赏。” 赵顼又道:“朕派一名监军前去?” 王珪立刻道:“陛下莫不是忘记,如今已有军事皇庭,若有人真的认为王韶生有异心,大可拿出证据,去皇庭控诉,而且熙河地区的税赋,亦是掌握在提举常平司手中。 陛下设立这些官署、制度,不就是为了让统帅能够专心作战,不用忌惮外面流言蜚语吗? 如果此时,陛下派一名监军前去,只会让王韶变得畏手畏脚,熙河拓边只怕到此终止。” “大学士说得是。” 赵顼轻轻拍了拍脑门,道:“朕朕都忘记之前让人在当地建设公检法。”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王珪,“不如就由大学士来担任枢密使?” 王珪忙道:“陛下明鉴,臣之所以支持王韶继续留在熙河,乃是为大局考量,并非是觊觎枢密使一职,臣举荐韩绛担任枢密使,目前朝廷主要用兵都在西北,而韩绛近年一直在西北地区,是深知当地的情况。” 赵顼点点头。 正当这时,蓝元震突然出现在门前,“启禀陛下,欧阳相公在一月前于青州去世了。” “什么?” 赵顼倏然起身,眼中满是哀伤。 很快,赵顼就下达圣令,公布欧阳修去世的消息,辍朝三日,赐欧阳修谥号“文忠”。 但朝中大多数官员,对此表现的很冷淡,趁着这机会,他们还在想办法争夺官职。 只能欧阳修这嘴炮,得罪了太多太多人。 唯有富弼、韩琦、文彦博、司马光他们聚在一起,怀念欧阳修,并且为他写文章、悼词。 而在接下来几场重要会议,全都是在商讨的二府三司六部的人选问题。 革新派和保守派也展开激烈的交锋。 但争得并不是六部,因为根据六部的职权,只要赵顼不傻,也不可能让吕惠卿去管刑部,让刘述去管户部。 关键的博弈是在三司、枢密院、御史台,这三个职位上,此外,王安石还打算帮曾公亮造势,让他去当庭长。 但是曾公亮不想再卷入其中,目前赵顼走向前台,已经是板上钉钉,但也因此打破朝中均衡的局势,曾公亮也不想晚年不保,故此以年迈为由,铁了心要致仕。 同时陈升之也以病为由,请求致仕。 他们其实这也算是为赵顼让开道路。 最终,赵顼还是让赵抃担任大庭长,其实不管从各个方面看,都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且赵抃人称铁面御史,但却能够在朝中担任这么久的宰相,即便他是非常反对新政,可见他跟皇帝的关系,还是比较稳固的。 但是,接下来就有些尴尬。 二级和三级皇庭,都找不到人来担任。 不是说,大宋没人才,而是这些人才,不太懂公检法。 更要命的是,之前司马光就已经决定,将京畿地的骨干成员,调去东南六路建设公检法。 留下的庭长,全都是副官,资历太浅,真就一个人都找不到。 于是,就有人提议先不设二级皇庭,然后将张斐升上去当京畿地大庭长。 从这个提议就不难看出,很多投机倒把的官员开始拍皇帝的马屁。 但被司马光给拒绝了,因为检察院正在带新人,张斐要去当庭长,检察院势力大减。 又有人举荐许遵,但立刻被文彦博给反驳了。 如果许遵出任庭长,检察长肯定就是张斐,倒不是说张斐不够资格,而是你们翁婿,一个当检察长,一个当庭长,公检法被你们家给垄断了。 许遵自己也不答应,我女婿这么厉害,不是我当庭长,他也能赢,要是我当庭长,他天天赢,这不是黑幕,也成黑幕了。 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都不设,还是全由赵抃来管。 由此可见,公检法真是外强中干,人才全在外面,京城连一个稍有资历的庭长都选不出。 更有趣的是,这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公检法空缺这么多,愣是找不到人来补,但二府三司六部的官职,却竞争非常激烈。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反复争论,终于确定好人选。 其中最具争议的,就是三司使的职位。 王安石举荐的是薛向,但是文彦博、司马光他们是坚决反对。 最终还是被薛向拿下。 这主要是赵顼也偏向薛向,这其实是因为上回听证会,薛向表现的非常不错,赢得赵顼的欣赏。 而枢密使则由韩绛出任,这是皇帝亲自点名的。 与以往大不一样的是,以前同平章事是没有固定数量,三四个,四五个,都有可能。 但这回就只设立两位。 一位是王安石,另一位则是文彦博。 而且根据规定,同平章事后面是要加荣誉职衔,这个职衔就是区分首相、次相、末相。 加昭文馆大学士,就是首相。 兼修国史就是次相。 集贤殿大学士就是末相。 在此之前,有富弼、曾公亮、文彦博、赵抃、陈升之担任同平章事,首先就是富弼,曾公亮和文彦博是次相,赵抃、陈升之是末相。 王安石和司马光是参知政事,副相。 这回就只有两个,且不加荣誉职衔。 并且还收回了富弼等人的同平章事,因为要任命富弼为立法会长,政法分离,富弼自然就不能再待在政事堂。 这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就是左右仆射。 只不过这是一个过渡阶段,没有明说罢了。 王安石对此稍有不满,他宁可面对老冤家司马光,也不愿意面对文彦博,一来,文彦博更加保守,二来,文彦博权谋更加厉害,三来,差着辈分,王安石遇到文彦博,还得尊称。 而御史中丞,则是被富弼的女婿冯京拿下,这其实也算是对富弼的一种补偿,也是变相加强立法会长的权威,因为根据制度,主持立法会的是立法会长与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 如今刑部尚书铁定司马光,御史中丞是女婿,对富弼的制衡是很小的。 当然,这也是确保,立法会在初始阶段,能够更顺利的立法。 同时,设六名参知政事,分别掌管六部。 刑部、户部、吏部是毫无悬念的。 吕公著掌管吏部。 司马光掌刑部。 吕惠卿掌户部。 至于工部,则是由曾巩来担任。 原本王安石还打算让曾巩以知开封府,去掌工部,哪里知道赵顼是铁了心要改制,就不可能以开封府兼掌工部,于是王安石又推荐了章惇出任知开封府。 但是章惇到底资历不够,直接就被文彦博他们给否决了,最终是由王安石的亲家吴充出任知开封府。 但是王安石这一圈亲戚,没几个支持他的,吴充也是反对新法,并且非常推崇欧阳修的那一套理念。 兵部尚书,则是由身在熙河地区曹评担任。这个职位,那必然是赵顼钦点,因为兵部掌管皇家警察。 礼部,则是交给王珪。 这六部尚书,全都是副相充任,随时可以进出政事堂,其实也是对两位同平章事的一种制衡。 至于那些被废除的官署,能力出众的,则是进入六部当侍郎,还有一些,则是调往地方上。 至此,所有官员的任免,全部安排。 赵顼准备大展身手。 然而,一场半天小雪,犹如当头棒喝,令赵顼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 都说瑞雪兆丰年,之前就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下过雨,人们都在盼着一场大雪。 结果,就落了半天小雪,到了下午,地面上都已经干了。 这尼玛妥妥的凶兆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章 背水一战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四十章背水一战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目前就只是一场小雪而已,有天灾的预兆,但也不见得就一定天灾。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天灾又怎样,这全国各地,哪年没有灾害,这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别说皇帝,连衙内都饿不着。 不至于让皇帝这般恐慌。 但是,古人信奉天人感应,赵顼刚刚撸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场,结果你给个这反应! 这真的是直击心脏,要了亲命。 赵顼也是慌得一批。 什么意思? ...... 检察院。 会议室内,只见一众见习检察员坐在里面,是鸦雀无声,彼此只能用眼神交流着。 因为老大张三坐在上面,沉思不语。 过得一会儿,忽见许芷倩捧着一摞文案走了进来,「张检控,这你要的文案。」 「嗯?」 张斐抬头看向许芷倩,马上反应过来,从她手中接过文案来。 许芷倩见他似乎不在状态,也知道他最近一直在担忧这天气的事,小声道:「已经分好了。」 「多谢。」 张斐随便翻了翻,然后递给周正,「这两天将这几个官司打了,然后就放假吧。至于剩余的官司,来年再打。」 今年所有的官署都推迟放假,都很多事要做,六部要重新组建,同时废除的官署,得赶紧整理好资料,准备交接。 周正接过来,「是。」 张斐又扫视那些学生,道:「今年放假,你们少去吃吃喝喝,仔细研究一下这些案例,一定要认真看庭审录,你们也可以相互合作,到教室里面演习一下,因为这剩余的官司,我全是留给你们的。」 何执中惊呼道:「我们这么快就能够上庭争讼吗?」 张斐道:「没有办法,时间比较紧迫,周检控他们带着你们打完这些官司,就要立刻南下。但是你们也别太紧张,剩给你们的都是比较简单的官司。」 「是...是,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嗯。」 刚说完,李四突然来到门前。 许芷倩忙走过去,低声道:「什么事?」 李四道:「许娘子,那...那正版书铺的侯掌柜来了。」 「知道了。」 许芷倩又来到张斐身旁,将这消息,低声告知张斐。 张斐站起身来,「你们商量着,我有点事要处理。」 ...... 来到前院,只见侯东来站在院内,冻得浑身哆嗦。 「老侯,你站在这里干嘛,到屋里去坐啊。」 「咱可不敢。」 侯东来讪讪道:「这里是检察院,咱哪里敢乱坐。」 「检察院就是为你们准备的,走走走,上屋坐。」 「算了!算了!」 侯东来上前一步,「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方才来一波人,说自己是礼部的人,奉命来视察咱们出版资格,并且还说,礼部要重新考察民间的报刊。」 礼部?那些尚书不是年后才正式上任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展开工作了,是我不够努力吗? 张斐愣了愣,心想,莫不是也与这老天有关。 侯东来见张斐脸上阴晴不定,小声道:「三郎,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张斐一怔,「哦,没事的,咱们又没有违法,不要担心,尽力配合他们调查。」 「哦哦,我知道了。」 侯东来点点头,又问道:「真 的没事?」 张斐道:「放心,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记住一点就行,今后出版事宜,都归礼部管。」 侯东来点点头道:「行,我记住了,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一点。」 刚刚送走侯东来,张斐正准备回会议室,忽见许遵从马车上下来,张斐立刻走了过去,「岳父大人,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来了,这里我看着就行。」 「多事之秋啊!」 许遵感慨一声,忽然举目往前面瞧了眼,「那不是正版书铺的侯掌柜吗?」 「是他。」张斐点点头。 许遵立刻问道:「书铺那边有什么事?」 张斐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礼部突然派人去视察,说是今后报刊、出版全都归礼部管,所以他就来问问情况。」 「这侯掌柜还算是比较谨慎。」 许遵点点头,又小声道:「你待会还是亲自过去一趟,看看有什么事,以及最近让将要发表的报刊,让他们先送来给你看看。」 「也是因为这不下雨么?」 张斐问道。 许遵点点头。 张斐道:「这么严重吗?目前都还不一定。」 许遵叹了口气,又左右看了看,「哪年没灾,但偏偏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王介甫倒腾那么多年,至少京畿地未有出现灾情,今年官家刚刚宣布要恢复三省六部,结果就遇到这情况。 我刚刚就是皇城里面回来,已经有人在拿祖宗之法说事。正版书铺那边,你可得看紧一点,小心被人利用。最好还是拿给我看,有些人会写得很隐晦,你可能看不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我待会安排好那些学生的任务,就过去看看。」说着,张斐又问道:「当初王学士不是已经提出三不足......?」 许遵立刻叮嘱道:「这话你可千万别乱说,王介甫说得,不见得别人也能说得,尤其是在这时候。你要记住一点,皇帝亦是天子。」 王安石三不足,那不是科学论据,而是政治话术,就不是一个准确答案,除非你废除天人感应,甚至废黜「天子」之名,否则的话,这种话是决计不能乱说的。 比如说,在这时候,你来一句,天变不足畏。 轰! 真就大天灾。 要是人力无法抵御天灾,就只能是问责,不管皇帝信与不信,你就是最佳的背锅侠。 许遵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是。」 张斐点点头道:「小婿记住了。」 许遵又低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张斐笑道:「我已经在思考如何应对,我始终相信,这风险与机遇并存,对于我们而言,这也是一个机会。」 ..... 张斐回到会议室,将任务安排好后,便立刻赶去正版书铺。 不过他赶到的时候,礼部的人都已经离开,根据侯东来所言,礼部的人有暗示他,最近在礼部尚书制定新得出版规矩之前,尽量先别出刊。 礼部那么多事要干,偏偏着急这事,不用猜都知道,就是担心有人恶意揣测。 在这时刻,要控制舆论,以免对皇帝不利。 张斐索性就让正版书铺全部放假。 从正版书铺出来后,张斐又顺道去到汴京律师事务所,不曾想,正好遇见樊颙、陈懋迁二人。 「二位也在啊!」 「三郎来了。」 樊颙站起身来,行得一礼 ,又解释道:「这不是年终了么,我们打算老范帮我们算算账。」 张斐笑道:「巧了!我今儿也是打算过来看看事务所账目。」 陈懋迁突然道:「我说三郎,都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查账?」 张斐问道:「什么意思?」 陈懋迁往外面瞟了眼。 范理心领神会,立刻吩咐几句,然后将门给关上。 陈懋迁这才低声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都已经三个月没有下过雨了。」 张斐道:「不发现也听说了,但我又不能呼风唤雨。」 范理突然道:「可我们听说,有人想借机生事。」 张斐听得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樊颙道:「那日在皇庭,我不是与你说过么,许多商人对于商税非常不满,咱们这些大商人,得上下打点,那些钱又不能算支出成本,赚的钱本就不是很多,税务司这么收税,有所不公平啊!」 张斐道:「但我也说过,这事得一步步来,不能一蹴而就。」 樊颙道:「我们当然相信三郎,但问题是,许多商人都不相信。」 陈懋迁立刻道:「如果此番真的发生旱情,很多商人打算趁机抬高物价。」 是呀!还得将这些不安定因素都得算进去。张斐暗自皱了眉头,道:「你们这也是这么想的吗?」 樊颙道:「我们怎么想不管用,一旦出现天灾,大家都得看粮商的脸色行事,粮价一涨,大家都得跟着涨。 但是真正的大粮商,可都是权贵,他们对新税法是非常不满,反正我们得到消息,他们一定会报复的。」 张斐笑道:「物以稀为贵,天灾之下,粮价上涨,那是理所当然的,要不这么做,还能叫商人吗?」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范理道:「三郎,你...你支持这么做。」 「我当然不支持。」 张斐笑道:「但我也必须承认,这是商人的天性,也是商业规则。身为检控官的我,只能想办法,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咳咳!」 陈懋迁道:「三郎,这事可跟我们没有关系。」 张斐笑道:「你们大可放心,公检法是公平公正的,是绝不会强人所难的。既然大家都认为税法不公平,那我会将会想办法,让税法变得非常公平。」 樊颙忐忑地问道:「不会殃及池鱼吧。」 张斐笑道:「当然不会。我会促进商业变得更加繁荣。」 ..... 当然,目前大家都还只是私下议论,因为目前还只是有旱情的苗头,现在要是叫嚣,这万一不是,那不仅仅是尴尬,皇帝会找你清算的。 但是这个年节,注定是忐忑不安。 整个京畿地都没有过年的氛围,百姓都不敢吃一口肉,不敢买一件新衣服,是尽量多存一些粮食。 然而,这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转眼间,来到三月份,但天空还是未有一滴雨落下,并且天气也是反常的升温。 种种迹象表示,今年旱情几乎是板上钉钉。 百姓坐在田边,仰望着天空,呆滞的双目,流露出绝望来。 京城内外,是尘土飞扬。 皇城内外,各种舆论也是甚嚣尘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不少大臣是奏请皇帝,希望能够暂停官制改革,立刻恢复祖宗之法。 甚至于两宫太后,都在暗示赵顼,太不吉利了,你得缓一缓啊。 这对于赵顼的信心可真是一次重大打击啊! 真是太巧了一点。 容不得他不信啊! 我这刚出来,说上两句,定个决策,这都还没有正式开干,你就给我来这一套。 这怎么玩啊! 而他身边,就只有一个好友,就是张斐。 于是赵顼将张斐召入宫中。 「张三,你我君臣之间,向来是无话不说,你就实话实说,朕这回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赵顼是非常颓丧地问道。 张斐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做错了?」 赵顼没好气道:「外面那些言论,你难道不知道?」 「哦,这事啊!」 张斐道:「我觉得这天有不测风云,与陛下改革倒是没有关系,这就是两回事啊。」 「可是哪有这么巧?」 赵顼道:「王介甫和司马君实改革变法数年,京畿地也未有灾情,可朕刚主持改革,就遇这旱情,而且,此番官制改革,宰相们也都不太赞成。唉...朕现在是真的后悔啊!」 也只有在张斐面前,他才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情绪,他确实是后悔了。 确实是巧啊,原本这个锅是属于王安石的,你偏偏沉不住气,为王安石承受了所有。张斐沉默少许,道:「陛下,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这得赶紧行动起来。」 赵顼紧锁眉头,道:「可是如今大臣们都要求恢复祖宗之法,朕若不听,倘若灾情一旦变得更加严重,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现在不管是宰相,还是言官,都认为这是天意,是祖宗在暗示,虽然谁也无法去证明他们说得是对是错,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这旱情会有多么严重,如果他坚持要改革,一旦灾情进一步扩大,甚至变得更加严重,这真的可能会影响到他的统治权啊! 如这种事,真的是非常棘手,因为是不受掌控的。 别说赵顼,再英明的君主,也曾因为天灾而妥协过。 只能说赵顼是真心不走运。 张斐沉吟少许,「其实...其实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就是...就是有些不厚道。」 赵顼问道:「什么办法?」 张斐道:「陛下可先去找王学士商量是否恢复祖宗之法。」 赵顼微微皱眉,「先生定是不会答应的。」 话一出口,他顿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张斐。 张斐这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让他弃车保帅啊! 张斐立刻解释道:「陛下误会了,这只是为了确保万一,因为事已至此,我们必须要尝试着去解决这些问题,但是陛下你又担心解决不了,确实,这天灾谁也不知会持续多久,所以这么做,只是保证,即便出现最为恶劣的结果,也不会影响到陛下。」 言下之意,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应对灾情,但由于天灾的不确定性,皇帝也不能公然去反驳祖宗之法,那么要解决问题,首先还是得找一个人出来,先背着这口锅,如果真的变得非常非常严重,也能给臣民一个交代,不至于让皇帝扛下一切。 赵顼纠结一会儿,道:「可是如何解决?」 张斐道:「就是新政和公检法。这天灾是经常遇到的,今日不发生,往后也会发生的,如果这些年改革成果,在应对天灾方面,并没有更好的效果,那才真是值得反思,但是我有信心能够处理好。 别得先不说,去年是采取新税法,普通百姓所缴纳的税,是比往年都要少的,他们家里应该还有一些余粮,即便是面临旱情,朝廷也会比以往更加从容。」 这一番话,倒是给了赵 顼一点点信心。 其实王安石必须要站出来,因为皇帝要在改革方面退一步,可能就会导致改革全面崩盘,实在逼不得已,献祭王安石的话,他还能够维系这改革变法。 关键,这只是一个最差最差的结果。 实在是束手无策,才会献祭王安石。 最终,赵顼采纳了张斐的建议。 马上单独召见王安石,询问如何应对。 王安石回答的非常果决,尧舜那么圣明,不一样遇到天灾么,这就不是一码事,那些借题发挥的官员,皆是女干佞,陛下你可千万别信啊。 虽然王安石也并不赞成赵顼回到三省六部制,但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那些反对派肯定会搂草打兔子,只要皇帝退一步,下一个目标,就是新政。 赵顼就顺水推着,让王安石主持应对灾情。 王安石是欣然领命。 可出得门口,王安石是长叹一声,坚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 他心里哪能不明白,皇帝是让他来承担这责任,一旦应对不利,他的宰相生涯,可能也就到此为止。 但他倒也不怨皇帝,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首先,虽然他反对官制改革,但他认为这天灾就没有一丝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其次,皇帝是绝不能对此让步,否则的话,就前功尽弃,可除他之外,没有人背得起这口锅。 这就是最为明智做法。 至少还给予他一个解决问题得机会。 ...... 果不其然,当大家得知,皇帝让王安石来应付灾情,那就变得更加无所顾忌。 之前,大家还很委婉,因为对面就是皇帝。 如今面对王安石,必须得往死整。 新仇旧恨,一块报。 大骂王安石,就是因为王安石毁掉祖宗之法,口出妄言,才引来天罚,恨不得将王安石说成是千古第一女干。 王安石立刻组织人马,抨击那些借题发挥的大臣。 但此事打嘴炮是没有意义的,还是要解决问题,任由灾情蔓延,王安石就是再能嘴炮,也没有卵用。 而目前吕惠卿在河北,章惇、曾布、王居卿、沈括等一干得力干将都在京东东路,至于邓绾等人,也只能在朝中打嘴炮发挥作用,能够真正帮助他解决问题的,就只有一个张斐。 于是王安石将张斐叫到自己家。 张斐给出的对策,当然就是以工代赈,毕竟这一招在河北、京东东路用的都非常好,避免了两地的动乱,为何不继续用。 「以工代赈。」 王安石叹道:「这我倒也想过,但是之前应付河北和京东东路就已经花了不少钱,那边熙河开边,更是耗费巨大,如今内藏库是拿不出太多钱,而且在灾情之下,要以工代赈,那是需要粮食的,但是京城的粮食,还得供应皇室、满朝文武,十几万禁军,目前尚不知旱情会延续多久,所以......!」 首先肯定还是要维护皇室、满朝文武、禁军,最后才会轮到百姓。 饿死几个百姓,掀不起什么风浪,但饿死几个大臣,你试试看,那舆论的压力,比饿死一千个百姓都要大。 不给禁军发粮食,那更是要命。 身为统治阶层,肯定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仓库的是粮食,是不能乱发的呀! 张斐道:「可以发纸币来帮助我们度过危机。」 王安石听得眼中一亮,「对呀!我怎就将这宝贝给忘记了。」 但随即他又摇头道 :「这恐怕也不行,发纸币,百姓也得去买粮食,但是外面的粮价,已经在上涨,那些粮商要是不认纸币,岂不是废纸一张。」 张斐道:「纸币有很多形式的,以目前的情况而言,百姓今年交税肯定成为问题,朝廷可能是要减税,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发一种税币,可以用这种纸币交税,无论是否能够卖到粮食,至少能够有它的价值。」 王安石稍稍点头,又道:「但粮食始终是关键。」 张斐道:「这方面可以交给公检法来处理,我会向立***提交新得税收法案,迫使那些粮商将粮食拿到市场上卖,不过朝廷也得释放出一批粮食来。」 王安石欣喜道:「你能做到吗?文公他们可都借此事,逼迫官家遵守祖宗之法。」 你现在又不是大庭长,没有判例权。 张斐笑道:「在这方面,文公可不是我的对手,我会想办法让这法案通过的。不过当下我们得先跟他们打一场舆论战」 王安石忙问道:「你有何妙计?」 他别的不服,唯有在宣传方面,他是心服口服。 张斐道:「既然他们都已经将话说到这种地步,那王学士不如就顺着他们的话去说。天灾!来得正是时候。这就是对新政的考验。」 王安石捋了捋胡须,道:「万一老天真不下雨,可怎么办?」 张斐道:「那就只能认栽。」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一章 舆论先行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四十一章舆论先行这天若要亡你,那你也只能接受。 其实应对天灾,唯一得办法,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很快,王安石就写好一篇文章,然后在正版书铺的新闻报上刊登。 大致内容就是,这天灾是自然现象,任谁都不可避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增强自我抵御天灾的能力。 那么经过改革变法的朝廷,是拥有更强抵御天灾的能力,他王安石也将此番天灾视为对新政一次考验。 并且,让百姓安心,朝廷很快就会出台相关政策,以求救助更多人,避免百姓受到饥荒。 此报一出,这牛鬼蛇神就全部冒出来。 在很多人看来,王安石是在挑衅老天。 任店。 “考验!” 一个中年男人放下报纸来,冷冷笑道:“既然王相公渴望考验,那咱们何不助其一臂之力。” 此人名叫刘屏,正是第一批免役法的受害者,当时可是花了数千贯才脱身,活了几十年,是头回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可是一直都记着的。 他身边一个同样身着绸缎的中年人道:“刘兄,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一点微妙,至少也得看看上面是怎么个说法。” 刘屏笑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如今粮价飞涨,粮铺的粮食还少了许多,那些粮铺后面是谁,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对面一人道:“咱也不是要搞事,灾情之下,寻常农夫,也会尽量屯粮食,市面上粮食少,价格上涨,乃是合情合理的事,要是不准涨价的话,那咱就不卖,这又不违法,公检法不是要捍卫个人权益吗?这可是咱们的正当权益啊!” 刘屏冷冷道:“这回咱们不但得将那些罚金给赚回来,还得报仇雪恨。” 不容易啊! 真是不容易啊! 这些地主最近几年真是受尽“磨难”,家里多藏一文钱,都觉得心慌,终于,让他们逮着这个机会。 而且,这其实是他们地主惯用的伎俩。 平时挨上两棍子,他们很快就会将头缩回去,然后躲在下面,猥琐发育,逮着机会,他们就能够一击致命。 其实许多王朝中期想要改革,只要遇到天灾,多半都是以失败告终。 因为民间财富到底握在地主手里,同时,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皇帝作为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往往也不愿意拿钱出来,权衡之下,皇帝就只能跟地主同流合污,大家都保存实力。 这就是真相。 富府。 “这个王介甫,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如今遇到天灾,他不但不心怀畏惧,甚至还敢出言挑衅,真是岂有此理。” 文彦博将新闻报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道。 “这文章我也看过了。”富弼也是恼羞成怒“难不成他已经狂妄到认为自己能够与老天抗衡,这真是无可救药啊。” 文彦博又道:“可惜官家信他那一套,不过到时若天灾不断,且看他王介甫如何收场。” 之前许多人借此奏请皇帝收回改制,当然是出于政治目的,因为他们知道,皇帝要回三省六部,其主要目的,就是亲自处理朝政,掌控大权,而这将会削弱士大夫的权力,打破皇权与相权的平衡。 但话又说回来,无论富弼,还是文彦博,亦或者其他人,都还是非常相信这天理循环。 就事论事,如果打破这个循环,整个儒家思想都将灰飞烟灭。 而之前他们没有明言反对皇帝官制改革,那是因为他们也拿不出足够的理由,到底赵顼是打着精简官吏的旗帜。 如今老天爷都已经给予明示,他们当然会站出来,反对皇帝官制改革。 原本他们还未有想到王介甫,因为在他们看来,王介甫其实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制置二府条例司都给废除了。 可不曾想,王安石又跳出来。 那就必须一块收拾。 王安石的三不足,对于儒家思想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富弼、文彦博、司马光他们都是非常反对,甚至都觉得恶心,他们也是绝对不能容忍这种思想的蔓延。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来。 仆人立刻过去将门打开了,然后向富弼道:“老爷,是刘侍郎。” 富弼道:“请他进来吧。” 过得片刻,只见刘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富公,文公也在,那可真是太好了。” 富弼问道:“什么事?” 刘述道:“那王介甫欺人太甚,他在报刊上发表那种大逆不道的文章,有人便想要在报上反驳其理论,结果却被礼部以出版审查为由,不准发表。” “什么?” 文彦博更是勃然大怒。 这真是太过分了呀! 富弼问道:“君实知道此事吗?” 刘述道:“今儿就没有见到他。” 司马光当然是跑去找张斐算账,他看到王介甫的这篇文章,也是气得火冒三丈,而且他知道,这又是出自张斐的手笔,毕竟他们也曾合作过,如果王安石要写这种文章,是不会这么起头的,弄个夺人眼球的标题。 “司马学士,你且息怒,请听我解释。” 张斐放下挡唾沫的袖袍来,道:“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团结一心,帮助国家和百姓度过难关才是,这也是法制之法所追求的,怪这怪那,这是.是没有意义得。” “怎么就没有意义。” 司马光吹胡子瞪眼道:“你要不明白的话,可以先来问问老夫,为何要与王介甫狼狈为奸。” 靠!这你都能反驳我?我还就不信了。张斐虚心问道:“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望司马学士能够点醒我。” “你!” 司马光气得一跺脚,“你怎不想想看,若是这天都不足畏,那饿死再多百姓,又有什么关系?王介甫为何这么说,就是因为他不想从国库里面拿钱出来赈济百姓,他要保住他敛来的财富。 如此浅显的道理,你怎就不明白。你说你这么做,是在为国为民,其实你是在误国误民啊。” 这司马光其实说得很隐晦,王安石只是其次,关键还是皇帝,皇帝要是连天都不敬畏,那他什么都敢干,谁又能限制住他啊! 其实这一切都是阳谋,大家心里都有数,王安石就是法家那一套,帮助赵顼解除所有的束缚,但是司马光他们是坚决反对。 当王安石提出三不足时,就等于是将这事情,放在台面上来说。 历史上王安石是赢了,虽然他变法失败,但他到底帮皇帝解除了束缚,但如今情况有些变化,他并没有赢。 张斐道:“但是王学士已经说,他会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帮助百姓渡过难关。” “你放心。” 司马光道:“他一定不会动内藏库的钱,说不定他还会发纸币,因为在他看来,死几个百姓,是不足为惜的。 就好比如上回河北治水一事,他有为劳民伤财,感到丝毫内疚吗?不可能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总是认为自己是在拯救国家,拯救更多的百姓。 其实他是在整个国家拖入深渊。” 张斐听得脸都红了,还真让这老头给蒙中了,但这不是王安石的主意,是他的主意。点点头道:“我大概明白司马学士的意思,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凡事都得依靠天意去约束,那还要法制之法作甚。” 司马光神情一滞。 张斐道:“法制之法就是捍卫君主、国家和百姓的利益。” 司马光思忖片刻,“不对,这灾情之下,百姓是需要赈济,法制之法只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不被侵占,但不能要求他人去赈济百姓。” 张斐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利益,亦是君主和国家的利益,如果能够利用这场危机,完善这方面的律法,也算是有所获。” 司马光捋了捋胡须,似在思考什么。 张斐又赶紧趁热打铁道:“而且我觉得,这二者并不冲突,因为只要是天灾,无论再怎么应对,君主和国家、百姓必将会受到损失,这都将起到警示的作用,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尽力将损失减低要最小。 所以现在反驳王学士,是毫无意义的,只有等到事后,再拿出国家的损失,讨论这个问题,才有更多意义。” 司马光道:“也就是说,你能保证王介甫会真的拿钱出来赈济百姓。” 张斐点点头道:“王学士保证一定会赈济百姓的,绝不会让百姓颠沛流离。” 司马光突然发现这厮并没有正面回答,不禁问道:“方才老夫提到纸币的时候,你似乎并没有反对。” 哇.真不愧是司马谨慎。张斐只能如实道:“那是因为司马学士猜对了。哎!等等,司马学士切莫动怒,听我说完,我已经说服让王学士发行一种,公检法可以监督的纸币。” 司马光正准备发飙,听到这话,不禁又问道:“什么意思?” “税币。” 张斐道:“顾名思义,就是一种可以用来代缴税的纸币,这么一来,公检法就能够更好的监督。因为如果是普通纸币,那其实属于行政政策,公检法其实也不太好介入,但如果是税币的话,这里面就包括税法,公检法能够很好的监督。” 司马光皱眉道:“如果他们到时反悔,你打算怎么办?” 张斐道:“首先,司马学士这个问题,可以用于任何一个政策,那么这就不是一个问题。 其次,遇到灾情,百姓可能也交不上税,但如果是大规模免税,这将让很多大地主,大奸商受益,到时国库损失惨重,可能又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来弥补财政缺失。但如果以工代赈加上税币,就能够准确帮助一些贫穷百姓,同时朝廷可以借此兴建更多惠民的工事。 最后,我们必须要相信公检法能够做到,而且从河中府的情况来看,公检法还是能够做好很好的监督,那边的盐钞,比税币要更为复杂,也难监督。” 司马光听罢,不禁认真思索起来。 他还真没有想到那么长远,比如灾情来了,今年税收怎么办,要大规模免税吗? 这确实会让很多大地主、大奸商有机可乘。 用税币来以工代赈,那么既可以帮助百姓度过眼下的难关,同时又能够使得百姓缴纳今年税,同时不会令国家损失太多。 这听着确实非常完美。 司马光思索良久后,又打量一番张斐,“老夫且信你一回。” 张斐笑道:“司马学士,其实我永远值得信赖。” 司马光只是呵呵两声。 其实这小子经常骗他,只不过结果往往是超出预计,他只能将就着相信张斐。 而当司马光回去之后,就听到礼部禁止所有报店刊登有关灾情的文章,顿时就后悔相信张斐,这王安石干得就不是人事啊! 整个保守派都炸了。 民间的士大夫也都炸了。 就只准你说话,不准我们士大夫说话。 这尼玛决不能忍啊! 弹劾礼部的奏章,那如雪片般飞到赵顼眼前。 赵顼也意识到可能捅了马蜂窝,立刻在第二日宰相的奏事上,主动询问此事。 这是什么情况? 朕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文彦博上来就直接对准礼部尚书王珪开炮,只准王介甫刊登文章,不准别人刊登文章,你这礼部尚书有没有将我这宰相放在眼里? 他们保守派也是头回发现,这礼部的权力原来也不小,心里倒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全力争取这个职位。 “陛下。” 王安石立刻站出来道:“是臣让王尚书这么做的。” 目前就只有两个平章事,而六部隶属政事堂,没有政事堂的允许,礼部就不能这么干。 赵顼问道:“卿为何要这么做?” 王安石道:“臣奉命主持赈灾事宜,可总有一些小人,意图扰乱民心,本来其心可诛也,但臣为顾全大局,未有与之计较,只是禁止其刊登影响民心的文章,此全为大局着想。” 王珪也附和道:“陛下,这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真正扰乱的民心是你王介甫。” 文彦博怒指王安石道:“这天罚已至,你却妄图与天为敌,到底你是何居心?” 王安石解释道:“我并非是要与天为敌,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自古明君,又有谁没有遇到天灾。” 文彦博道:“试问又有哪个明君,就没有做过错事,如今天有警示,自当立刻改正,以免灾害蔓延。” 说到这里,他又向赵顼道:“陛下以为老臣所言,对否?” 赵顼点点头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如今也不知道这灾情到底会延续多久,他也不敢反驳文彦博所言。 这皇权最为害怕的,就是天灾。 文彦博立刻道:“而臣仿瓷啊所言,便是那篇文章所要论述的观点,但是却被礼部禁止刊登,可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这一禁止,坊间顿时小报泛滥,其内容是更为险恶,反而使得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有机可乘。” 说着,他拿出一张小报来,“陛下,这便是老臣今早来皇城时,从一个小贩手中买来的。” 赵顼身旁的内侍,立刻过来双手接过小报,然后又呈给赵顼。 赵顼看罢,其内容正是批判礼部禁止他人刊登文章,以此延伸出各种猜想,甚至暗示朝廷这么干,无异于杀人灭口,掩盖罪恶。不禁眉头紧锁,又吩咐内侍,将这小报拿给王安石。 王安石看完之后,不禁道:“这等小报,真是可恶至极,陛下且放心,臣一定会严查此事。” “你查得过来吗?” 文彦博冷冷一笑,又向赵顼道:“陛下,前几年所发生的事也有不少,但是街上不见一张小报,皆因各大报店,都能够正常发表文章,让小报无法生存,因为在当时的情况,没有谁会相信小报。 而且根据朝廷之前所定下的规矩,文章必须署真名,能够在报上发表文章的,那皆是颇有名气的士大夫,他们爱惜名誉如同鸟儿珍惜羽毛一样,又岂敢随便乱写,纵有指责,亦是忠心赤胆,陛下也应该广纳直言,如今禁止他们发表文章,反而让小人趁虚而入,这得不偿失啊。” 赵顼也觉文彦博说得有道理,以前就抓过小报,从来就没有完全禁止过,而且是越禁止,越泛滥,反倒是报刊出来之后,小报就销声匿迹,思索一会儿,点点头道:“文公所言甚是有理,朕也相信士大夫们是真心为国家着想,不过礼部这么做,其实也是出于为国着想,毕竟这是特殊时期,反应稍有过激,也是值得理解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珪道:“王尚书。” “臣在。” “暂时先允许那些拥有资格的报店继续售卖报纸,不过礼部也可以好好想想,该如何制定这出版的规定。” “臣遵命。” 出得殿门,等文彦博离开后,王安石躬身便向王珪道:“禹玉兄,这回是安石拖累了你呀!” 王珪赶忙扶起王安石,道:“介甫切莫内疚,倘若我不认同,我是不会答应的,只可惜这文宽夫是宝刀未老啊!” 在这事上面,他肯定是支持王安石的,因为改回三省六部,就是他的主意,他不支持,谁支持啊! 宝刀未老?王安石忽然一怔,突然问道:“禹玉兄,来的可见过有人卖小报吗?” 王珪抚须道:“倒是没有。” 王安石道:“糟糕!我们中计了。” 王珪忙问道:“中什么计?” 王安石懊恼道::“我也真是大意,如今那么多人有活字印刷版,就是小报也不应该会笔抄,这定是文公临时让人写得,唉文公真的是宝刀未老啊!倘若换做司马君实,那是决计不会这么干的。” 心道,可惜那小老儿,死也不愿当这宰相。 在文彦博一番操作下,各大报店重回获得发表文章的权力。 而这些报店,背后多多少少都有士大夫的支持,报纸是离不开文人的,没有士大夫的支持,没有文章可以刊登。 只有一份报纸比较特殊,就是风月报。 士大夫也不傻,报纸出现之后,他们也意识到,要继续维持自己的舆论霸权,必须拥有这报纸。 再加上张斐并未就这方面的技术进行垄断,反而是对外出售活字,士大夫们很快就建立自己的报纸。 顿时这舆论发生逆转。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只能是拿着王安石来出气,是大肆抨击王安石的三不足思想。 他们现在只想着,如何彻底消灭这颗“毒瘤”。 其目的还是要限制皇权。 然而,对王安石而言,这屋漏偏逢连夜雨,淮北、河北相继传来旱情,尤其是淮北地区,那边早就在施行青苗法,但同时又没有公检法的监督。 如今这灾情和还款期,刚好撞在一起。 许多借贷青苗钱的百姓,顿时陷入绝望。 与此同时,京城物价开始疯狂上涨,市民们是叫苦连天,市民是不种粮食的,是需要购买,如今这粮价谁买得起啊! 这又给保守派提供攻击新政的素材。 王安石是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喷的是狗血淋头,这也是为什么他推崇法家,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属于另类,没有权力加持,他是很难赢得最后的胜利。 这种开放式的斗争,王安石怎么可能敌得过。 赶紧来找张斐商议对策。 “唉。” 王安石长叹一声,“这都怪我,当时真是大意了!着了文彦博的道。” 张斐笑道:“王学士并非是大意,而是正在陷入对方诡计。” 王安石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那些文章我也看过一些,都是自己人写给自己人看的,王学士之所以认为后悔,那是因为王学士也是这山中之人,但其实百姓现在根本就不在乎到底是谁的责任,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百姓唯一在乎的就是,朝廷将会怎么救助他们。只要我们拿出相应的政策来,很快王学士就能够掌控主动权。” 三不足,四不足,百姓才不关心这些,你王安石在乎,那是因为你王安石也是士大夫,所以你的周边都是士大夫的言论。 王安石道:“我已经安排人在勘察河道、城防、河防等工事,既然这钱是一定要花,肯定得做一些真正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工事。” 以工代赈,也得把钱花在刀刃上啊! “这是当然。” 张斐道:“但是我们可以先公布主要计划,同时,王学士应该赶紧派人去淮北地区,延缓催缴青苗钱,待救济政策确定以后,再来商谈这些债务问题。” 王安石点点头,又略显尴尬道:“不过你要知道,青苗钱可都是出自常平仓。” 常平仓是主要救济的官署,如今这钱都拿出去放贷,如果收不上来,淮北就拿不出钱来救灾。 河中府就没有这问题,苏辙领导的检察院,只要有空,就一定去查,谁敢乱来。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我们发得是税币,至于粮食方面,我已经准备好一份法案,只要通过的话,就能够迫使那些地主将粮食拿出来。” 在张斐的谋划下,王安石立刻又组织起一轮新得舆论攻势。 他联合三司、户部、工部,正式对外发布赈灾方案,将大规模整修河北、京城、淮北一代的主要河道,以及水渠。 但具体金额,以及用什么来发酬劳,他并未写明。 没了制置二府条例司,他要发税币,以及发多少钱,都是必须要经过朝廷商议,不再是他跟皇帝商量着办。 每隔两日,检察院突然刊登文章,指出京城物价上涨的问题,并且让市民安心,检察院很快就递交立法会一份全新的包括粮食、酒的法案。 王安石的文章,这是在大家意料之中的。 但是检察院突然下场,可真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啊! 什么粮食法案? 什么酒税法案?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二章 粮酒法案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四十二章粮酒法案三司。 “师正,你怎么看?” 王安石向薛向问道。 薛向道:“下官非常赞成这个税币计划,其实下官一直都非常关注河中府的财政情况,发现河中府的财政增长,税务司一个关键原因,而另一个关键原因,就是盐钞。 而盐钞之所以在河中府取得成功,不在于盐池里面的盐,而是在于可以盐钞交税,因此河中府盐钞的价值,一直未有太多变化,即便是前些时候的盐债危机。 只要盐钞能够交税,就不会出现贬值的情况。 而盐钞的广泛使用,不仅仅是促使商业增长,同时还减少朝廷的损耗,我上任之后,一直在查这方面的账目,发现自河中府百姓习惯使用盐钞后,官府的损耗,下降五成之多, 以前收税,百姓有缴粮食的,有缴绢的,这里面需要运输,储存管理,以及更多的人手,如今河中府的官府是直接拿着盐钞去市集买粮食,百姓所得之钱,又用来交税,这里面就节省了许多损耗。 所以我建议,发三年有效的税币,借此来机会,来慢慢让百姓习惯使用税币。” 王安石点点头道:“你与我想得一样,这个计划就交给你来做,也算是你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你且放心,我一定会让他通过的。” 薛向拱手道:“下官遵命。” 正说着,那邓绾突然来了,如今邓绾也身为户部侍郎,在吕惠卿未有回来之前,他暂时掌管户部。 “王相公,三司使,方才兵部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在安排人手前往淮南西路。” “我知道了。” 王安石点点头。 邓绾道:“王相公,据说警署此番派人过去,就是针对咱们的新政。” 王安石摆摆手道:“你让那些人放心,警署此番派人去,只不过是应对灾情,以及执行我的命令,不会管太多事。” “是。” 邓绾点点头,又道:“还有就是,如今大家都在议论检察院的法案,没有多少人在议论咱们的政策。” 王安石听得眉头一皱,“当真?” 邓绾点点头,“百姓似乎更相信公检法,而不相信!” 王安石马上就反应过来,知道是什么原因,心里当然是mmp,嘴上却道:“没事的,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他们是依靠谁度过这个难关的。” 果然与张斐所言,在他和王安石的这两份报纸出售后,什么三不足,什么天理循环,全都成为士大夫们的自娱自乐。 京城内外的百姓们,都在讨论这两份报纸的内容。 尤其是检察院的这份报纸。 因为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公检法的权威已经是深入人心,在百姓心中,公检法是真的能够解决问题的。 而相比起来,这政策什么的,百姓其实真不太抱希望,他们只希望朝廷别趁火打劫就行。 毕竟是有案例在前面的。 然而,权贵、地主对此也是非常关注。 这时候改税法,还涉及到粮食税和酒税这种暴利行业,这一看就有猫腻,基于张斐之前的操作,地主们表示心很慌啊! 阻止! 这必须阻止! 而这通篇文章下来,他们都对一点感到非常困惑,就是这检察院递交法案是什么意思? 检察院的职权,不就是起诉官署,凭什么他们能递交法案? 关于这一点,不仅仅是地主不懂,就连朝廷官员也不明白。 立法院。 这个官署前身就是审刑院,之前立法会只是一个临时机构,立法会长富弼是在政事堂上班的,首届立法会,也是在相国寺举行的。 但如今公检法要脱离政事堂的体系,做到真正的政法分离,那么就要常设立法会长,这立法院自然也是要有一个官署的。 赵顼就将审刑院改为立法院,其实这也算是对富弼的一种恩宠。 要知道审刑院的官署,是比较靠近皇宫的。 这报刊发售的当日,一众保守派官员,就跑到向富弼询问。 面对刘述等官员的疑问,富弼认真思索一番后,回答道:“这应该是可以的。” 刘述立刻问道:“为什么?” 文彦博都不免疑惑地看着富弼。 富弼道:“其实立法会的规则已经说明这一点,因为立法会长只是主持会议的,这与政事堂是大不一样,同平章事那是政策制定者,而立法会的规则却是,各地司法官员根据情况,提出问题,亦或者提出自己的法案,然后交予立法会,如果通过立法会,就将成为成文的法律。 检察院,而且他们现在是最高检察院,那当然有资格提交法案的。” 一众官员是面面相觑。 有这条规则吗? 大多数官员对于立法会并不是非常了解,因为立法会存在感极低,到底就是一个临时机构,每隔三年才开一次会,这谁记得住啊! 文彦博突然问道:“可是这立法会是三年开一次,下一次立法会应该明年年末才开始。” “那是大会。” 富弼道:“但你们若仔细阅读立法会的规则,就不难发现,其中设有临时会议,其目的在于解决一些棘手、紧急的问题。 关于这条规定,里面还有举例证明,假设有一项政策,可能触及到法律,但又能够解决一些紧急问题,那就要召开临时会议。” 刘述听着像似临时编上去,问道:“这都是谁定的规矩?” 富弼看向一旁沉默的司马光。 众人也随之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讪讪道:“这里面的规则多半都是张三想得。” 众人是恍然大悟。 也是。 这规则都是张三想的,他自己能犯这种错误吗? 定是不能啊! 司马光又道:“各位也别想太多,检察院在报刊上说得非常明确,之所以要递交这一份法案,那是源于去年收税时,所面临的一些不公平问题,可能与灾情并无多大关系,就算有,那定也是为求保护百姓。” 文彦博笑道:“君实啊!你就莫要自欺欺人,这两份报刊一前一后,要说这不是与王介甫商量好的,谁也不信啊!” 富弼见司马光又夹在中间,赶忙出来打个圆场,“这个还是等到检察院将法案递上来再说,想要通过立法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话虽如此,但是一众官员深感不妙,因为张斐是创始人,这解释权在他手里啊! 正当这时,一个官员入得屋内,向众人道:“方才兵部传来消息,兵部将会委派马警长和符主簿前往淮南西路地区,建设警署。” 众人闻言,不禁又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立刻道:“我也是来之前,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各位可不要忘记,我现在是刑部尚书,但警署已经归兵部。” 就是以前,警署也不归司马光管,一直都是受到皇帝直接管辖。 朝中是一片混乱,民间也是如此。 慈善基金会。 只见捐助慈善基金会的商人,甚至包括相国寺派来的俗家弟子,围聚在长桌旁。 “老陈,樊兄,你们平时跟三郎走得近,可否知道这法案到底是什么?” “三郎不会逼着咱们,去低价卖粮食吧?” “还是说要抬高酒税,不让咱们用粮食去酿酒?” 樊颙与陈懋迁无奈地相觑一眼。 陈懋迁道:“真不瞒各位,我们两都不知情,毕竟这可是官府里面的事,三郎怎会事先跟我们说。” 樊颙安抚道:“不过各位也请放心,三郎是肯定不会为难咱们的,自从三郎当官后,咱们商人的买卖,那可是越做越好,他颁布的法案,一直都是有利于咱们商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但是这回是赈灾,那肯定是要出钱的。” “实在是要出钱,咱们慈善基金会捐点就捐点吧。” “要是慈善基金会能捐,那三郎还用修改税法吗?” 陈懋迁、樊颙也不知怎么说是好。 这事他们可都不敢保证。 傻子都知道,这绝对是要出钱的事。 现在很多商人都是慌得一批。 以前朝廷颁布什么政策,还能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是公检法要推行法案,他们暂时找不到什么应对之策。 南郊外。 “凭什么就让小马和小春去,不让本衙内去,莫不是瞧不起人?” 曹栋栋是满面悲愤道。 符世春道:“是呀!凭什么衙内不去,让我去,我这才回京城休养多久,又让我去淮南西路,而且是在这天灾之时。” 马小义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倒是很乐意去。 出差是最快乐的时刻。 张斐瞅了他们三人一眼,“未,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是来送你们的,又不是来布置任务的,这不管我的事,是上面安排的。” 说罢,他瞅了曹栋栋一眼,道:“还有衙内你,你也去的话,那京城谁来管?你爹现在可是兵部尚书,目前不在京城,许多事务都得交由你来处理。” 曹栋栋激动道:“本衙内出门在外,靠得就是兄弟,你将我两位兄弟都给派走了,那我怎么处理?” 张斐道:“你是不把我当兄弟呀!” 曹栋栋哼道:“是兄弟,你还收我的钱。” “咳咳,这兄弟归兄弟,买卖归买卖。” 说着,张斐赶紧转移话题,向符世春、马小义道:“小马,你们去到那边,万事可得小心,到底那边还没有建设好皇庭和检察院,你们去的话,别得事先不管,专门盯着新法条例就行,不要让那些恶吏强迫百姓还钱。如此也能够为警署赢得百姓的好感,至于其余职权,还是等到皇庭和检察院去了再说。” “三哥放心,俺都记住了,在河中府也是这么干的,俺是有经验的。” 马小义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是没其它的事,俺们就先走了。” 曹栋栋郁闷道:“小马,你舍得哥哥么?” 马小义道:“哥哥放心,俺去去就来。” 曹栋栋道:“哥哥还不懂你,要不召你回来,你是铁定不会回的,不过你放心,哥哥会及早召你回来得。” “???” “衙内,莫要忘记兄弟我啊!” 符世春赶忙言道。 曹栋栋哼道:“你就安心在那待着吧。” 张斐一翻白眼,出声打断他们的争吵,“行了,行了,你们赶紧赶路吧。” 曹栋栋念念不舍道:“我去送他们行一段路。” 一行人走后,张斐正准备回城,只见一张老脸,突然闪现到眼前。 “司马学士。” 来者正是司马光,他瞧了眼马小义等人,不禁道:“当初咱们创建公检法,乃是为了制衡新政,如今看来,这倒像似为王介甫善后用的。” 语音中,是透着一股怨气啊! 这要是没有公检法,以那边吏政来看,那绝对能够将王安石给拖下水来。 债务加上天灾,不少百姓会被逼的家破人亡。 结果,又被自己创造的招式给化解。 张斐笑道:“这不正好证明,司马学士是一心为公,并非是在排除异己。” “你这么一说,老朽可是连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啊!”司马光哼道。 张斐笑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我总不能说司马学士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吧,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你这张嘴呀!” 司马光狠狠指了一下张斐,道:“对了,你那份法案,可是跟王介甫串通好的吧?” 张斐稍稍迟疑了下,道:“不瞒司马学士,我这时候递交这份法案,肯定是跟灾情是有关系的,确实也跟王学士谈过,但是即便没有这灾情,我也会递交的,只是可能不会这么快。司马学士应该知道,在河中府,我们针对酒税改制,那是非常成功的。” 司马光道:“你是效仿河中府的酒税改革?” “有些类似,但并不完全一样,到底河中府的情况和京城的情况不太一样。” 张斐道:“不过还请司马学士放心,我的这份法案,是不会伤及任何的人利益,同时是能够保障君主、国家,以及百姓的利益。” 司马光听得一惊道:“有这么厉害吗?” 张斐笑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敢直接上报,毕竟富公可不会看在我的面子,让我的法案通过的。 要是司马学士想知道的话,我愿意告之。” “少在这里假惺惺。” 司马光道:“你小子就是知道我不会问,你才这么说的。” 其实他问一问,也并不违反规矩,只是他心里非常清楚,张斐的法案,那肯定是充满争议,一定非常创新,那他肯定会发出质疑,只要他提出质疑,那就是在干预检察院的事务,结果就是破坏规矩。 而对于这份法案,检察院方面是严格保密,一丝风都没有透出来。 弄得大家是心痒难耐。 如今这上上下下,全都在盯着检察院。 抛开一切不说,税法是肯定比什么赈济政策威力更大啊! 好在,灾情紧迫,张斐也不敢去吊人胃口,在马小义他们离开的第二天,检察院方面就正式立法院提交了这份法案。 一众官员是闻风而至。 “仓库税?” 一看这份法案,顿时人人都傻眼了。 完全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就是连一点边都没有挨到。 富弼点点头道:“我也感到很意外,检察院的这份法案主要是针对仓库里面的存粮进行征税。” 说罢,他便先将法案交给迫不及待的文彦博。 刘述呆愣道:“这怎么征?” 富弼道:“以秋初为限,每户五百石粮食起征,分为三档,五百石到一千石,征收一成税的,一千石到两千石,征收三成的税,两千石以上,则征收五成的税。 假设在秋初时,你的仓库里面还屯有三千石粮食,其中五百石是征一成,也就是五十石,其中一千石征收三成,也就是三百石,剩余一千石,则是征收五成,也就是五百石,共计九百石粮食。” 一众官员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这等于是征三分之一的税,而且是无限趋近于百分之五十。 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么重的粮食税。 “他他凭什么这么做?”一个官员很是激动道。 富弼道:“但同时免除出售粮食的商税,也就是说,将来粮铺卖多少粮食出去,都不计税。” “全全免吗?” “是的,全免。”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这是打一棒子,给一枣子啊! 刘述道:“那农税呢?” 富弼道:“农税不变。” 吕公著突然道:“他这是希望借此法案,迫使地主将粮食投放到市集上去,而不是放在仓库里面。” 富弼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要你将粮食卖出去,你就不用交税,但如果你将粮食囤放在仓库里面的话,就要面临非常高昂的税。” 会玩啊! 还是这小子会玩! 竟然能够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 真是让人有苦难言啊! 你说他增税吧,你都卖了,是一文钱都不要缴,你要说他减税吧,你只要粮食往仓库里面一放,那你就等着哭吧。 司马光问道:“富公怎么看?” 富弼道:“我认为他这份法案是有其道理所在,目的也非常简单,就只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利用粮食囤积居奇,如果你不怀有坏心思的话,对你而言,是减税,而非是在增税。 在这法案中,检察院也写得非常清楚,正是因为有人抱怨,粮食交了农税,又交商税,太不公平了。” 司马光点点头,觉得这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是鼓励地主出售粮食,只要你将粮食卖掉,你得到的只会比之前更多,但这对于朝廷、百姓,都是有好处的。 可见张斐当时并没有骗他。 又有一个官员问道:“那些本就免税的粮食呢?” 富弼道:“上面没有明确写明免税的粮食,但我认为里面应该并不包括免税,因为一般的免税,都是针对土地,而不是针对粮食。” 真是最毒珥笔心啊! 其中一个官员,想着自己仓库里面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只觉心绞痛,真是得是心绞痛啊! 要命啊! 文彦博道:“但如果这份法案通过,那肯定会引起很大的动荡。” 不少官员连连点头。 针对性太强了,只有权贵、官员、地主,家里的仓库才有可能存几千石粮食啊! 富弼稍稍捋了捋胡须,“是否通过,也不是我说了算,但是这份法案确实是基于地主、商人的抱怨,上下京城物价的上涨,以及新税法和旧税制不合理而立,我打算召开一次会议,是否通过,则看大家的意见。” 刘述又问道:“那关于酒税方面呢?” 文彦博道:“酒税方面,跟河中府的情况有些类似,也是主张全面放开,同时设计浮动税。” “浮动税?” “就是根据每年粮食的存有量来设计酒税,倘若粮食充盈,则减少酒税,倘若粮食紧缺,则调高酒税,以此引导大家酿酒。” “这怎么计算?他们能够做得到吗?” “要是以前的话,估计是做不到,但是如今.!” 吕公著道:“如今有了税务司,这并非是做不到的,据说河中府也曾有酒户,偷偷酿酒,谎报税,结果都被税务司查出来。 因为酿酒所需的材料实在是太多了,木柴、粮食、酒曲、灶台,等等,税务司可以各个方面去调查。 其实这仓库税,也是基于税务司的手段,要是平时,肯定也是难以征上来。” 针对这仓库税,革新派跟保守派,反应都差不多,两边都有家财万贯的权贵和士大夫。 这仓库税,完全就是针对他们去的。 “这跟我可没有关系。” 王安石向一众官员道:“不错,我是知道,检察院会递交一份法案上去,但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我要是能够主导检察院,那就没有这么多事。” “不知王相公会否支持?” “这我当然.是支持的,你看看那些粮商,多么可恶,官家未有将这任务交给我之前,粮价只是满满上涨,如今都将粮价都炒到什么地步,他们是故意与我作对,他们这是活该。” 这一番话下来,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因为站在王安石的立场,他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其实身为革新派,也应该支持。 这里面还包括革新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核心理论之争,就是祖宗之法。 如果回到祖宗之法,那新政就要扔入垃圾桶啊! 而他们中的一些新贵,也可能会被赶出朝廷的。 这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啊! 任店。 “欺人太甚,这珥笔真是欺人太甚啊!” 刘屏握拳狠狠捶在酒桌上。 “是呀!五成的仓库税,他怎么不去抢啊!” “现在怎么办?他这是逼着咱们卖粮食啊!” “你们先别着急,还得立法会通过才能作数,朝廷不少官员都非常反对这份法案,不见得能够通得过。” “哪怕就是通过,咱们也得跟他们争到底,如今离秋初,还有半年光景,咱们就是不卖,看谁先死。” 要是这份法案通过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必须得拼命啊! 白矾楼。 毋庸置疑,也是一片骂声。 能够在白矾楼的吃饭的人,仓库至少都屯着上万石粮食。 这个仓库税,可真是打着他们的七寸了。 什么免商税,这商税才多少,这里直接征五成,真是要了亲命。 我们之前是有抱怨,但也没有让你这么干啊! 三楼。 陈懋迁听着下面的骂咧咧,然后向一旁的樊颙道:“樊老弟,昨夜做梦没有笑醒吧。” 樊颙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懋迁道:“这对于你们白矾楼可是好处多多,放开酿酒,免税粮食的商税,又鼓励地主将粮食投入到市场上,你们酒楼是最占便宜得。” 樊颙很不好意思道:“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说这些为时过早,为时过早。” 心里是真乐开花了。 他儿子樊正一直在河中府那边,他知道酒税放开,对于酒楼会带来多大利益,早就写信跟他说了这些事。 白矾楼是一直盼着的。 如今总算是看得一些希望了。 不仅仅是樊颙,大多数商人都开心,因为免得是商税,又打破地主对于粮食垄断,而且还放开酿酒权,这两件大宗商品,对于所有交易,都有着非常大的影响。 对于没有多少土地的商人,这绝逼是天大的好事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三章 不能触碰的禁区 北宋大法官正文卷第七百四十三章不能触碰的禁区很快,检察院递交的这一份粮酒税法,热度直接将灾情都给掩盖过去。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在议论这事。 大多数人都是非常坚决支持这份法案,唯有少数人是反对的,但声音也不大,显得很没有底气。 毋庸置疑,这对于农民,对于市民,对于商人而言,都是非常有利的。 而对于大地主和权贵而言,其实是两面的,他们是可以赚更多的钱,因为可以少交很多税。 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大地主而言,基本上都是百分之二十的税,如今免掉这部分税,这价格操作空间很大。 只是说这里面操作的空间就小了,他们很难再借天灾人祸,从朝廷或者百姓那里获取更多的利益,也很难凭借垄断粮食,增强自己的影响力。 导致他们反对的很没有底气,到底这是在减常规税,而增加特殊税。 不过还是有一些“小可爱们”自作聪明,在自己的报纸上说,这么做对于会影响财政收入。 结果这家报店的生意就是一落千丈。 到底这看报的全都是纳税人。 尤其是年轻书生,对这种言论,那是给予极大的批判。 支持这份粮酒税法的声音是越来越大。 呼声这么高,灾情当前,富弼也不敢拖延,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这法案都是利国利民,甚至对地主都有利,于是立刻上报皇帝。 这种打破成规的事,肯定还是经过皇帝的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由王安石主持,户部、工部、三司,联合递交了一份以工代赈的救灾方案,同时三司方面还提出税币的方案。 以工代赈,之前大家就已经知晓。 关键这税币.! 反对声立刻是铺天盖地。 保守派在这方面也挺保守的,对于纸币,那真是防到骨子里面去了,因为不管是交子,还是盐钞,都已经证明这就是掠夺民间财富的利器。 你不发粮食,发纸币,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关键,薛向的人品,在富弼、司马光他们眼里都是非常糟糕的,薛向加税币。 这尼玛就是政治鹤顶红啊! 会毒死人的。 这弄得王安石都有些不开心,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为什么张斐的法案这么受欢迎,他还是专门针对你们这些权贵,莫不是当我王安石好欺负? 垂拱殿。 “关于王介甫递上来的赈济计划,富公可知晓?” 赵顼是满面虚心地问道。 最近这期间,他低调了许多,别看动作是一个接一个,但对他还是有着不小的影响啊! 富弼毫不犹豫道:“臣并不赞成。” “为何?” 赵顼问道。 富弼如实言道道:“老臣赞成以工代赈,但并不赞成用发行税币的方式来以工代赈,因为这种行为风险天大,即便税币发行成功,那也不过是寅吃卯粮,可是谁能预料明天又会发生什么事? 一旦明年朝廷财政吃紧,到时该如何是好?根据以往的交子和盐钞的情况来看,最终都将引得民怨沸腾。 朝廷是应该努力救助百姓,但同时也要脚踏实地,量力而行,如这种投机取巧,不自量力的做法,只会是得不偿失。” 赵顼道:“可是河中府发行的盐钞,取得巨大的成功。” 富弼道:“据老臣所知,上回盐债一事,河中府的财政是岌岌可危,要不是那一批从天而降的私盐,这后果是不堪设想啊! 三年之后,河中府还将面临一次,在老臣看来,河中府在盐钞方面,尚未取得真正的成功。” 赵顼又道:“可是富公也不敢保证,这一定会失败。” 富弼道:“陛下,治国还是该当稳重,如这种风险太大的事,应极力避免才是。” 赵顼犹豫一会儿,又道:“你们是各有道理,不如这样,将这一份法案也放到立法会,与检察院那份粮酒法案一块进行询问。” 富弼闻言,心中一喜,立刻道:“老臣遵命。” 当此消息传出去后,保守派是非常满意,因为如果直接让皇帝来断,王安石的这份政策,还是极有可能通过的,到底三司、户部、工部全都是支持的。 富弼担心对方找借口反对,赶紧对外宣传,立法会将针对这两个法案举办听证会,而不是立法会,并且表示将在两天后,在皇庭举行。 这回之所以没有选在相国寺,那是因为相国寺可能也是利益方。 而革新派那边可就郁闷了。 这凭什么呀? 这是政事堂的政策,为什么放在立法会一块审。 简直离谱! 这就是为什么富弼将立法会改为听证会原因,就是担心他们找这个理由反对。 邓绾立刻跑去找到薛向,“三司使,怎么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啊!” 薛向笑道:“是我建议陛下这么做的。” 邓绾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为什么?” 薛向道:“因为这个税币计划能否成功,是在于百姓是否信任,倘若不信任的话,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听证会对于这个计划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宣传,如此更容易成功。” 邓绾激动道:“可是他们如何会让你通过的?” 薛向笑道:“邓侍郎也不妨问问他们,如何阻止这份计划通过,听证会的制度相对而言,是非常公平,而公平将有利于我们。” 邓绾紧锁眉头,又道:“可这么一来的话,那今后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得开这听证会。” 薛向道:“那当然不会,这是陛下要求的,而不是富公坚持要这么做。” 两天后的皇庭,也迎来了自己最为高光的时刻。 从未有过。 场内偌大的空地上全部坐满,但凡有资格进入场内,全都是来了,无一例外,包括赵顼在内,不过他未有露面,而是与刘肇坐在内堂。 至于皇庭外面,那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就连临近皇庭的酒楼二楼,都全部站满人。 之前任何一场官司,任何一场听证会,都没有这场听证会重要。 这关乎所有人的切身利益,包括朝廷,包括皇帝。 人虽多,但却是非常安静。 过得一会儿,只见五个老头携手来到主席台上,正是立法会长富弼、刑部尚书司马光、御史中丞冯京,大庭长赵抃、以及最高检察长许遵。 几个最高司法长,全部到齐,原本许遵不应坐在上面的,因为检察院是递交法案的一方,但是由于这是改制后,第一回举行大会,而检察院已经是彻底独立,富弼就还是让许遵参与进来。 同时两边还坐着许多司法官员。 王安石等朝中大员则是最在后面观看。 头回坐在上面的冯京,看到这么多人,头皮都觉得发麻,悄悄拿出丝帕抹了抹汗。 司马光笑道:“别紧张。” 冯京低声道:“不瞒君实,之前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紧张,但是坐在边上看和坐在这上面主持,还真就不是一回事。” 司马光笑着点点头,“都一样!都一样!” 不管是听证会,还是庭审,面临的压力,比庭辩大得多,因为你说得每一句话,都是要面对千万观众。 关键,对方还是专挑最敏感的问。 好在他们今日是主持,不是证人。 忽闻一阵骚动,只见张斐与许芷倩这对令人熟悉的律政侠侣走了过来。 司马光不禁瞧了眼许遵,“许主检!你们一家人快要到齐了啊!” 许遵很是尴尬道:“真是让各位见笑了,我在家也不是没说过这事,但.但我那女婿的口才,你们也是知道的。” 富弼笑道:“不打紧。他们夫妇以前就经常合作,如此重大的事,选择身边最信任的人也是应该的。” 许遵忙点头道:“多谢富公谅解,其实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这场会议,涉及的问题,非常敏感,张斐也不敢轻信任何人,基本上都是跟许芷倩在讨论。 谈话间,张斐与许芷倩已经来到前面,向富弼他们行得一礼。 “无须多礼,快些入座吧。” “是。” 等人这夫妻二人在证人席上坐下后,一个年轻官员,立刻站起身,大声宣读完此次听证会的缘由和目的,然后富弼就宣布听证会开始。 富弼率先开口问道:“根据许主检所言,关于检察院最近递给立法会的粮酒税法,是由张检控亲自拟写的。” 张斐点头道:“是的。” 富弼道:“张检控递交这份法案的理由,是鉴于上回一系列的税务官司,引发不少人的不满,你认为关于粮食税有所不公,故此才提交这份法案的。” “是的。” 张斐点点头,又解释道:“去年是京畿地首回采取的是全新的税法,也就是二各税合并为一税,以每户家庭的总收入来计税。 目的是为求更加公平、公正,方便快捷,以及减轻百姓的负担,其中就废除损耗、支移等额外费用,总得来说,还是在为百姓早想。” 院外的百姓是纷纷点头。 他们的感觉是最明显,去年收税,他们确实要轻松不少,以至于他们还有一点点余力来应对旱情。 又听张斐道:“但是我们发现有一些细节,并未处理的很好,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一些问题是必须要在执行的过程中,才能发现。 而其中粮食税是最主要的问题,因为根据新税法的设计,只收一道农税,但是在执行过程中,是不可避免要征收两道。 问题就在于,税务司在计算总收入的时候,首先是以百姓家里的田地来计算粮食所得,同时再算上额外所得。 那么当百姓将粮食换成钱的时候,按理来说,这些钱是不用交税的,因为在以亩计税的时候,税务司就已经算过,但是税务司是很难鉴别,到底这钱是不是卖粮食所得。 显然,以亩来计算税收,是更为方便计算,甚至是唯一的办法,因为计算农夫收入,只能根据土地,故此,我们才提议免税主要粮食的商税。” 富弼点点头道:“听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啊!” 话音未落,院外也响起了叫好声。 “说得真好!” “好!” 刚开场,张斐的这一番话,就立刻赢得百姓们的支持,包括一些地主。 维护治安的庭警,立刻举起木牌,适应他们安静下来。 过得片刻,等到院外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后 张斐接过许芷倩递来的文案,“这些全是去年税务官司所引发的有关争议。” 等到这些证据呈上后。 富弼突然看了眼冯京。 冯京这才回过神来,他是有任务的,不是来坐vip席观审的,稍稍瞅了桌上前文案,稳定住心神后,问道:“张检控,根据你的法案来看,所针对的都是那些种粮,同时又卖粮的地主或者农夫。 但是在京城内,许多粮铺都是不种粮食的,他们是先从农夫手中购买粮食,然后拿到城里来贩卖,那么这些粮商是否需要纳税。” 张斐道:“回冯中丞的话,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是认真考虑的。公平来讲,这些粮商理应是需要纳税的。 但是我们也有考虑到,这是粮食,是每个人都不能离开的,在粮食做出让步,能够令所有百姓都受益,同时也能够促进各行各业的发展。 而且,我还跟三司使,税务使商量过,根据我们统计,发现从粮商手中所得的税钱,所占商税比例其实并不是高,而朝廷为京城粮食所需,耗费的钱财,是非常巨大的。 如果说这么做,能够激励更多粮商贩卖粮食到市集,哪怕只是让朝廷每年节省百分之一的粮食,朝廷也是赚的。” 渐渐进入状态的冯京立刻又问道:“所以说,你这粮税法只是针对京城,不涉及到其它地区。” 张斐道:“这是全国性的税法。” 冯京道:“但是只有京城的情况适用于张检控所言。” 张斐道:“冯中丞此言差矣,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京城都需要外来的粮食,基于均输法,部分粮食是需要采购的,减少粮税钱,也是减轻朝廷购买粮食的成本,以及激励更多粮商贩卖粮食来京城。 为此,我们为此还做了一个计算公式,将主要因素全都考虑进去,得出的结果,如果免除粮商的税,能够使得市面上有更多的粮食,朝廷一定是受益的。” 许芷倩立刻拿起一份文案来,上前递给富弼助手。 之前那份证据,五个老头都没有怎么看,但这份证据呈上后,除许遵之外,四个老头是争先恐后地看。 这也能计算出来吗? 大家都很好奇。 包括内堂坐着的赵顼,他也翘首以盼,“这也能计算出来吗?” 刘肇茫然地摇摇头道:“臣也不知道。” 他虽阅尽万卷,博古通今,但这个什么计算公式,就是他的知识盲区啊! 蓝元震道:“陛下,要不奴婢去拿来给陛下看看。” 赵顼犹豫片刻,然后点点头,“等他们都看完,再拿给朕。” 王安石见富弼在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心中也是好奇,向薛向问道:“这是你们弄出来的吗?” 薛向小声道:“我们主要是给张检控提供相关账目,那个计算公式主要是他想出来的。” 说罢,他又感慨道:“早闻张检控在买卖方面,也是天赋极高,此番得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王安石淡淡道:“他也就这两个优点。” 过得一会儿,富弼他们一一看过之后,比用眼神的交流一番,皆是无语地摇摇头。 也许,这就是专业吧。 司马光突然开口问道:“张检控方才说,以公平来说,粮商应该是要交税的,检察院之所以寄望于免除粮商的税,原因是在于这将会有益于朝廷,但是其中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要促使粮商贩卖更多的粮食。” “是的。” 张斐点点头。 司马光道:“所以,在你这份法案中,还提到仓库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免税不一定能够让地主将所有的粮食拿出去卖,这个仓库税才是整个法案的核心内容所在。 “其中一个。” 张斐回答道:“这只是仓库税的其中一个理由,但光凭这一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我们检察院增加仓库税,到底买卖自由。” 你还知道啊! 一众权贵气得是直翻白眼。 司马光问道:“不知还有什么理由?” 张斐道:“就是捍卫君主和国家的利益。” 司马光问道:“此话怎讲?” 张斐道:“我朝在田制方面,与历朝历代都不一样,主要就是我朝不抑兼并,据我所知,对此还有不少争议,一些大臣认为还是应该抑制土地兼并,如此才符合君主和国家的利益,其中原因相信诸位都非常清楚,我就不在此班门弄斧。” 此话一出,全场是一片鸦雀无声,人人都竖起耳朵来。 他们没有想到,这小小仓库税,竟然还与土地兼并有关,这可是封建王朝最为敏感的话题。 只听张斐继续道:“从历史上来看,我们能够得知一点,就是那些想要抑制土地兼并的全都失败了,所以我认为我朝的不立田制,其实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策,唯有顺其自然,才能够立法去规范,去避免土地兼并给君主和国家带来危害。 而土地兼并的主要危害有二,其一,土地兼并,会使得更多百姓失去土地,被迫颠沛流离,给国家安定带来危害。 其二,地主掌控大量的土地,意味着对粮食的垄断,而人们又是离不开粮食的,那么地主就可利用对粮食的垄断,迫使百姓必须依附他们,从而形成对君主和国家有着巨大威胁的势力。 从历史上来看,许多造反的人,其实都是地主豪绅,因为他们手中有粮食。” 静! 这一番话下来,场面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汗流浃背! 在场的地主们,无不是汗流浃背,心里默默将张斐祖宗十八代给诅咒了一遍。 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呀! 就连十分推崇听证会的薛向,以及反对土地兼并的王安石,此时此刻,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听证会讲究的就是实诚,没有那些虚头巴脑,但你这也太实诚了一点吧。 猛人啊! 司马光呆呆地看着张斐。 这话能说吗? 富弼见司马光有些发呆,于是问道:“所以仓库税能够避免这一点?” “说避免可能不准确。” 张斐回答道:“我在法案中,写得非常清楚,仓库税其实是一种惩罚性的税。每个人都想赚更多的钱,过上更好更富裕的生活,这其实都无可厚非,这也是历朝历代无法抑制土地兼并的原因。 到底人往高处走,水往地处流。 我们免除粮食税,目的为求鼓励大地主们将粮食卖出去,因为按照常理而言,地主买卖土地,大规模种粮食,也是希望卖出去,赚更多的钱。 但如果他们囤积粮食不卖,那将成为君主和国家的潜在威胁,而这也是历朝历代防止土地兼并的根本原因所在。 如果一个地主,面对市场广泛的粮食需求,仍旧囤积十万石粮食,宁可花高昂的代价去储存,以及仍由粮食被虫吃掉,亦或者受潮腐坏,也不去赚这钱,那么除了造反,实在也难以给出其它理由。” 整个场地,除了能够听到张斐的声音外,就只有那些大口大口的喘气声。 这哪是什么听证会,这简直就是索命会啊! 那些家里囤积大量粮食的地主、权贵们,都快要昏厥了过去,他们可是知道皇帝就在这里啊! 这尼玛不是一个圈套吧? 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开场即是gaochao令他们一时间难以承受啊! 就连文彦博都彻底傻眼,他也跟司马光一样,也都在想,这些话是真的能说吗? 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但疯狂仍在继续。 “买卖土地,是一种正常行为,也是难以禁止的,但囤积粮食,是一种非正常的行为,很难保证,他们背后就没有其它的目的,而且这是一种极为不负责任的行为,这才是朝廷所需要防范的,因此朝廷也应该对这种行为,采取非常严厉的惩罚措施。 其实我递交的仓库税,是相对比较保守的,如果依照我个人的意思,应该设在七成,如此才更具有惩罚性。”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四章 劝你善良 此时正值春季,但皇庭内却是一片肃杀。 原本要收七成? 我tm可真是谢谢你啊! 不少权贵是恶狠狠地盯着张斐。 小子,劝你善良。 而有一些胆小的官员,则是如坐针毡,噤若寒蝉。 咱屯点粮食而已,你就要告我们造反。 你这是要我们死啊! 韩琦呵呵道:“这臭小子能够活到今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其长子韩忠彦问道:“父亲大人为何这么说?” 韩琦笑道:“一直以来,朝中都有人建议抑制兼并,但无一成功,饶是王介甫,也是企图用别得方式来抑制,不敢明说。 而这小子显然比王介甫还要精于算计,照他这一番话来看,他是鼓励土地兼并,让那些地主赚该赚的钱,但要降低他们对国家的影响力,而不是说一味要求抑制兼并。” 韩忠彦恍然大悟。 对啊! 如果依照他这法案来看,将会彻底放开土地兼并,但是.。 “那那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韩忠彦都有些糊涂了。 韩琦捋了捋胡须,道:“不好说。他一方面放开土地兼并,而另一方面减免粮食商税,应该就是寄望于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能够加入工商业,如果市集内有足够的粮食供应,随时随地都能够买到粮食,这确实是有助于工商业的发展。 但到底能不能安置那些百姓,这还得观察一番才知道。” “王相,这.这也能说吗?” 薛向抹着汗道。 这无疑是当下最最最敏感的话题。 王安石呵呵道:“我早就跟你过,跟这小子掺合什么事,他一定能将你吓得半死,习惯就好啊!不过。” 说到这里,他稍稍眯眼,“不过他这应该是怀着务求必胜的念头来的。” 薛向稍稍点头,这他倒也看出来了。 都已经上升到这种地步,如果你不能有效的反驳他的观点,同时还不给这个法案通过,那你首先得考虑一下,该怎么应付皇帝。 突然,旁边一个司法官员就愤愤不平道:“不过就是仓库里面多存了一些粮食,还谈不上造反吧?” 这到底是立法会的听证,而立法会是一个临时组成会议,上下级关系不是那么明显,司法官员是可以直接发表意见的。 张斐回答道:“我可没有说囤积粮食,就是打算造反,我只是认为这种行为对于君主和国家,都是潜在的威胁,也不利于国家和君主。 而法制之法首先就是要捍卫国家和君主的利益,同时也要捍卫个人的正当权益,故此在这份法案中,不是说他们只能拥有五百石粮食,他们可以拥有很多很多粮食,只要他们将粮食卖出去,就能够避免这惩罚性的税。” “那如果卖不出怎么办?”那司法官员立刻问道。 张斐笑道:“那就降价卖啊。” “好好好!” “说得好,降价卖。” 外面一圈百姓听得很是亢奋。 可是院内坐着权贵,则是个个阴沉着脸。 恨不得朝着那些百姓,大声吼道:滚尼玛的。 凭什么啊! “肃静!” 富弼一拍惊堂木。 庭警立刻忙碌起来,今日可是调集了五百多名皇家警察在这里维护秩序。 等到安静之后,那司法官员才道:“你难道不知道谷贱伤农吗?地主种粮食,也是需要成本的,你这么逼着他们降价卖,今后谁还会去种粮食。” 张斐回答道:“首先,普通农夫受到的影响是微乎及微的,因为你必须在秋初之前,还拥有超过五百石粮食,我想很多人都渴望缴纳在这惩罚性税。” “说得对,我想缴!” “我也想缴。” 百姓们是纷纷起哄,惹得几百个庭警,是上蹿下跳,才让庭内安静下来。 张斐马上又道:“方才那些叫喊的人,如果他们真的拥有超过五百石粮食,他估计也不会愿意缴的。” “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 富弼隐隐瞪了眼张斐。 小子适可而止。 张斐咳的一声,又一本正经道:“真正受到影响的,是那些大地主,大粮商,当然,我们也会考虑到他们的权益。 首先,在免除粮食商税后,这粮食的价格是非常有利于通商的,其实不太可能出现谷贱伤农的情况。 其次,还有常平仓,不,现在应该是粮食署,他们会进行粮价调控的。” 那个超级事业署,其实就是将均输法和常平仓结合在一起。 司马光立刻道:“这不公平,这一方是必须将粮食卖出去,那么这粮食署便可以此来压价,你叫那些地主如何是好?” 在场不少权贵是直点头,你这是跟王安石串通好的吧。 这个超级事业署,成立的主要初衷,就是要掌控粮食,如今那边刚刚成立粮食署,你这边就设这种法案。 毋庸置疑,这粮食署将成为最大受益者。 张斐道:“首先,粮食署目的就是要防止谷贱伤农,调动大家种粮食的积极性,维护国家的稳定,我当然相信粮食署会进行的合理的分配。如果这粮食署要压价买,就是违反规定,那我们检察院当然也会介入调查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跟王相公他们交谈过,他们会出台非常详细的规定。 其次,这后面还有一份酒税法案,可以通过调整酒税,来促进粮食交易。” 司马光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哪知张斐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就说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法案,如果司马学士要问在极端的情况下,该怎么办,那我能够给的建议就是,要么你继续降价出售,要么你就缴惩罚性税,因为规则就是这么定的。 这是一份法案,它不是一个慈善计划,不是确保任何一方就一定能够从中赚到更多的钱,只是相对而言。其目的是确保君主、国家、百姓的利益。 是,谷贱伤农,也许在有些时候,会让百姓少换一尺布,但同时能够保证百姓不会因为过高的粮价,去卖掉自己的妻儿。 也许会让那些大地主交出仓库里面五成的粮食,但他们的日子照样会过得非常滋润,如果那些大地主还是觉得不满的话,觉得不赚钱的话,大可以将土地卖了,就这么简单。” 这一番话长枪短炮,怼得司马光是目瞪口呆。 硬! 这真是太硬了啊! “痛快!” 王安石不禁都呻吟出来,“真是痛快啊!看来我之前对那司马老头还是太仁慈了一点啊!” 在王安石看来,这一番话,怼得真是酣畅淋漓。 他对此是深有感触,因为在他个人看来,司马光老是喜欢找最极端的情况来反驳他,可他就没有勇气这么说,老子就是要赚这钱。 当然,这只是在他个人感觉而已。 张斐敢这么说,那是因为他先给予土地兼并很大的自由度,给予商税减免,而且还有酒税、粮食署这种配套措施,他是有底气这么说的。 而王安石往往是先给予极大的限制,然后再来索取。 赵抃见司马光一时懵了,立刻接过话题来,问道:“张检控方才说到,这个法案是针对土地兼并造成的危害,其二,是指地主垄断粮食,对于国家和百姓的威胁。 但还有其一,张检控方才并未有明确回答,也就是土地兼并导致百姓失去土地,这回影响到国家稳定。 本庭长对此有些疑惑,大多数百姓失去生计,他如何买得起粮食?即便那些大地主愿意低价出售粮食,也不见得百姓买得起。” 这个问题,使得在场的权贵地主是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到底迫使百姓离开土地的,也是他们。 这怎么办呢? 他们没有想到,这场听证会原来一场噩梦。 在赵抃刚开口一会儿,许芷倩就已经在翻阅文案,赵抃说完,许芷倩也已经将一份文案摆放在张斐面前。 这令在场的官员,都感到十分沮丧,感情你都已经猜到我们会这么问了。 张斐低头看了眼文案,道:“或许大家对于这个惩罚性税,是有所误解的,这个税不是说要没收对方的家财,而是在他们的仓库的盈余里面,罚一成或者五成,他们只是少赚一些钱,生活是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基于这一点,我再来回答大庭长提到的第一个问题,也就是说不抑制土地兼并,导致百姓失去土地,这个惩罚性税会不会对此有帮助? 我想要回答的是,绝对会有帮助的,因为维护稳定,是朝廷和官府的职责,而且朝廷和官府也是直接的受害人。 所以,不管是平时,还是出现动乱,朝廷一定会去维护的。但是维护安定,是需要钱的。基于这一切,这个惩罚性税,那就是非常公平、公正的,这钱到底也用在,由于他们这一小部分人的土地交易,所引发的一些混乱。” 内堂的赵顼是连连点头道:“说得好呀!本就该如此。” 乱子是你们惹出来的,朝廷必须擦屁股,收你们一些惩罚性税,也是理所当然的。 张斐又继续道:“至于说第二个问题,也就是说当百姓失去生计,拿什么购买粮食,能否促进粮食的交易。 首先,朝廷也只能救济一时,百姓还得自己去找事干,他们也一定会去寻找生计的,当然,我希望朝廷能够出台更多以工代赈的良策,去帮助百姓恢复生计。 但是百姓在城镇寻找生计,十分不易,刚开始,所赚得钱也有可能不是很多,但由于有了这惩罚性关税,这将会迫使,地主将粮价降低,与普通百姓的购买能力匹配上,这将会抵消部分土地兼并给国家造成的不稳定。 不至于出现,成堆的粮食放在粮铺卖不出去,而勤劳的百姓却饿死在路边。而且,一旦市场上粮食丰足,价格适中,也能帮助工商业招收更多人,当百姓所得越多,粮价也随之慢慢上涨。” 赵抃听得稍稍点头,似乎对于这个回答比较满意。 当双方都面临压力时,自然就会出现自我匹配。 现在的情况就是,地主完全没有压力,就是囤积居奇,迫使百姓拿命来买。 富弼翻了翻文案,抬头问道:“在你这份法案中,其中有写到,如相国寺、粮铺等寺庙作坊,会根据特殊情况,给予一定豁免。”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就拿相国寺来说,因为相国寺是要养很多人,五百石粮食显然不够,故此我会根据他们的情况,去提高起征的额度,但目前还在评估中,由于这是属于特例,我们打算先通过法案,再去进行调整。 至于粮铺的话,情况是比较特殊的,我们也会他们的具体情况,给予相应的豁免,比如说,一家粮铺,一直在稳定的向百姓出售粮食,没有进行任何粮价操纵,也没有帮人去逃避惩罚性税,那我们将会对他们的存粮进行豁免。 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这种情况是极少数的,若不恶意炒高粮价,粮食一般还是能卖得出去,不会出现滞销的情况。 又比如说会遇到一些特殊情况,他们有可能从外地买来粮食,刚好在秋初抵达,这当然也是要豁免的。 但是这些豁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调查。” 回过神来的司马光,听到这一番话,再度开口道:“你这设计的太过复杂,能否执行好?” 富弼也是点点头,对此表示怀疑。 又提高增税额度,又是给予豁免,这种复杂设计,将会产生太多漏洞,弄到后面,可能又变成与民争利,亦或者将负担转移给百姓。 张斐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是有请教过税务使的,他给我的答案就是,将罚金增多一点,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司马光问道:“是吗?” 张斐点点头,“税务使是这么说的,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们。” 司马光听罢,向富弼道:“富公,这必须得传税务使上来问问清楚。” 富弼点点头,“传税务使。” 过得一会儿,只见邢工来到庭上,跟所有税务使一个德行,都是一张木有感情的面瘫脸,严肃之中,又带有一点点嚣张,令人打心里就讨厌。 司马光问道:“税务使,张检控是否有就这仓库税向你请教?” 邢工点点头道:“有得。” 司马光又问道:“那你是如何答复他的?” 邢工道:“我要求将罚金增多一点。” 司马光问道:“为什么?” 邢工道:“因为根据张检控所言,这是属于增加的惩罚税,而不是属于常规税,这会增加我们税务司的负担,要额外分配人去调查,而我们税务司主要依靠罚金来维持。 此外,这种性质的逃税,一定会是故意的,罚金也理应提高。” 非常直接。 你让我加班,你不加工资,谁会愿意干啊。 要是别的官员这么说,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太势利了一点,但是税务司的话,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关键还是税务司为朝廷创造太多收入,还不增加朝廷的负担。 司马光也懒得就这个问题跟邢工纠缠,谁让你偷税漏税,还被抓住,这怪得了谁,罚你一点钱,算是不错了,问道:“所以税务使并不认为,调查这仓库税,是很有难度?” 邢工点点头道:“我们税务司都不认为这有什么难度。” 司马光思索以后,问道:“假设,一个富户,他拥有一千石粮食,将五百石粮食放在别人的粮铺里面,亦或者亲戚家,你们税务司会如何去调查?” 邢工道:“原本我们税务司的手段,是相对保密的,但司马尚书所言的情况,那是最普通的,故此下官也不介意在这里说出来。” 最最普通得?司马光笑问道:“愿闻其详。” 邢工道:“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税务司将有三年的追诉期,如果我们怀疑,这一笔粮食是存在问题的,即便暂时没有证据,其实也不打紧,我们有得是时日去调查。” 在场不少权贵,顿时一阵蛋疼。 三年追诉期,这.这真是有些离谱啊! 邢工还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根据我们税务司经验,不管他们是分两家,还是分三家,但这些钱或者粮食,最终还是会流入他的仓库,只要这钱粮流动起来,必然是会出现破绽。 如果让我们得知,对方在无偿使用那些粮食,比如说,他告诉我们,这粮食已经卖给邻居,但只要他从中拿了一瓢去煮饭,并且被我们发现,他都必须要给我们一个正当理由。” 司马光道:“所以你们一直会派人盯着他吗?” 邢工并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道:“如今在河中府流传着一句话,如果你想要成功逃税,前提就是不要被税务司怀疑。” 嚣张! 很嚣张啊! 这话的意思,只要被盯上,那你就跑不掉。 可权贵们对这句话很是不屑。 你们这么厉害,老子还就不信了。 邢工又道:“而我们税务司也有一句话,如果查不到具体证据,那就让对方主动自首。” 司马光眉头一皱,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也都是诧异地看着邢工,你们是会魔法吗? 邢工道:“在两年前,京兆府有一个案例,当地有一个很聪明的富户,他用一个巧妙办法,在税务司的眼皮底下,逃掉一千贯的税。 我们税务司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有查到具体证据,不过在半年之后,这个富户就主动去税务司自首,补交税和罚金。” 司马光不禁好奇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做贼心虚。” 邢工道:“根据那富户的妻子所言,在那半年中,他总是认为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妾侍,不相信自己的宅老,甚至连儿子都不相信,每天都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他的妻儿都认为,再这么下去,熬不过三年,他就会疯了。 在他自首完后,他告诉自己的妻儿,这是他此生中最为快乐的一天。” 司马光嘴角抽搐了几下,“是吗?” 许芷倩也小声向张斐道:“这都是真的吗?” 张斐点点头道:“河中府的税警都快要揭不开锅了,最近一直要吵着要去东南六路,寻找新得财路。” 许芷倩当即哑然无语。 又见邢工是一本正经道:“这都是事实,而这种情况,马上也将会出现在京畿地,到时诸位相公就能够亲眼见证。我在此也奉劝大家一句,不要认为过了收税的期间,就万事大吉,我们税务司可是有三年的追诉期,在这期间,我们会一直盯着你们的,直到将税追回为止,哪怕你们疯掉了,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笔税的。” 掷地有声。 要知道这里坐着的全都是大员权贵。 这是何等的嚣张。 在坐的官员,听到这里,不禁都是汗毛竖立,背脊发凉,浑身发抖。 如蒋之奇等御史,那更是无地汗颜啊。 这才是爸爸。 相比起来,我们御史真是温柔地就像头绵羊。 富弼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当即质问道:“你们只是收税,至于将人逼疯吗?” 邢工道:“不是我们将他们逼疯的,而是他们将自己逼疯的,坦荡荡的君子,哪怕是知道我们在远处盯着,也不会受丝毫影响,因为他们问心无愧。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会整日惶恐不安,而我们也将会采取手段,令他们变得更加惶恐不安。” 趁你病要你命。 富弼人都傻了。 邢工说得很明显,你要不交税,我们还真就是要将你逼疯。 同情? 我同情你妹! 内堂的刘肇,偷偷瞄了眼旁边的赵顼,为什么税务司这么嚣张,就是因为能够拿捏的税务司,只有皇帝。 可是此时皇帝是满脸自豪,丝毫不觉羞愧。 如此霸道,爱了,爱了。 许芷倩低声道:“这税务使好像个个都非常傲慢,说话又狠又绝,不近人情。” 张斐捂着嘴小声道:“是我让官家专门挑选这种人。” 许芷倩问道:“为什么?” 张斐道:“因为税务司的属性,就是惹人厌,就是四面树敌,既然如此,就不如狠一点,嚣张一点,给予大家一些威慑。这可是要钱,温声细语能要得着钱吗?” 许芷倩想想也对,是个人都会讨厌税务司,那税务司完全不需要去照顾什么人情世故,咱就是要钱,没有别的。 司马光问道:“你们这么做,不违法吗?” 邢工道:“我们税务司肯定是依法收税,因为我们违法也会被抓的,并且还会丢失奖金,故此我们税警比任何人都守法,对方要是不服的话,也可以随时去起诉我们。” 富弼和司马法都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 他们丝毫不怀疑邢工的那番话的真实性,因为他们光凭想象,都能够理解那种痛苦。 这确实太可怕。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时时刻刻,想着这事,防得是滴水不漏,三年下来,要不疯掉的话,你的心里素质定是无比的强大。 那你活该成功! 但估计今晚很多人都睡不着觉。 确实。 今天邢工不说,他们还真忘记,税务司追诉期是三年,不是说收税完了就过去了。 当然,也就完全不用担心,税务司能否收到这税。 说到底,公检法加上税务司,让张斐有底气设计这种相对复杂的税法。 等到邢工下去后,张斐补充道:“之前我不是提到,原本设计这个惩罚性税是七成吗?在与税务司谈过之后,我打算将这两成放在罚金上面。 同时还会根据故意逃税的多少,增加相应的刑事处罚,因为这种行为,一定是故意的,如果一个人,故意藏着几万石头,十几万石粮食,这对于君主和国家的潜在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因此,必须要给予刑事处罚,作为威慑。也许你没有谋逆之心,但你的这种行为,可能会掩盖那些企图谋逆之人。” 那些权贵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 小子,我劝你善良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五章 尽力了 “又是这一招。” 司马光是直摇头。 冯京小声道:“君实此话怎讲?” 司马光愣了下,“哦,当时你好像不在京城,这其实是张三惯用的伎俩,先就给冠以十恶之罪,不是孝道,就是谋逆,让主审官心生忌惮,这里在坐的,除你之外,可全都是受害者。” 富弼、赵抃顿时一脸尴尬。 君实啊! 你别什么都往外面说啊! 但眼前事实,容不得冯京不相信啊! 这两边的司法官员,都跟哑巴一般,做不得声。 但他们内心却是很急躁的呀! 这不单单要罚金,还要刑事处罚,再加上税务司,试问还敢在这里动手脚啊! 但是,他们又不太好反驳。 粮食这东西,要往大了说,还就能造反。 谁敢从这一点去反驳,下一回若有豪绅、地主谋反,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种事可不是没有发生过的,张斐说得也全都是事实。 王安石瞄了眼正一脸崇拜望着张斐的薛向,咳得一声。 薛向一怔,疑惑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道:“你可别想着学他,这看似简单,但也只有他敢这么说,其他人若是这么说,别人稍稍反驳一句,可能就会让自己深陷其中,这可是非常危险的。” “下官知道。”薛向点点头,又问道:“所以,张检控经常这么干吗?” 王安石点点头。 薛向很是郁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时,上面冯京突然开口道:“张检控,你所言颇有道理,但是大多数囤积粮食的人,并无丝毫谋逆之心,据我个人所知,有些人就是偏爱囤积粮食,若无粮食在仓库里面,他就会觉得心慌。对此,你可认同?” 张斐点点头道:“认同。” 冯京又道:“但是你的证词,始终将二者联系在一起,我非常担心,今后会有人借此大兴牢狱,将囤积粮食的富户,都定义为谋反,亦或者借机向他们敲诈勒索。你认为会不会发生此类事情?” 不少官员是频频点头。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我囤积粮食,我就有可能谋反。 张斐思索一会儿,道:“我首先要说明这一点,就是这份法案的最终惩罚,就是仓库税。而方才提到的刑事责任,那是基于对方先隐瞒粮食不报。 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有人故意隐瞒粮食不报,会不会被栽赃嫁祸,定义为谋反罪?我认为也是有这种可能的,而这就是公检法诞生的原因,因为在公检法的制度下,任何人想要告他人谋反,都是需要提供相当多的证据。而不像以前一样,一句诗词,一片文章,都有可能被定义为谋反罪。 对于冯中丞的问题,我的建议就是尽量守法,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如果说,你无谋反之心,只是单纯地想逃税,但是你为逃税,又做了很多不应该做得事,同时又发生很多巧合的事,那真是有可能会被定义为谋反罪的。 而且这种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这算不算是被冤枉,我认为不算,因为没有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只能根据证据来判定。 当然,前提是皇庭、检察院、警署,都是依法审查。” 冯京道:“所以张检控认为,这种情况是无法避免的。” 张斐道:“我认为是可以避免的,就是不要去故意偷税漏税。” 冯京马上道:“所以张检控之所以不断提及谋反谋逆,就是希望以此来恐吓百姓,一定要纳税。” 张斐摇摇头道:“我并无此意。” 冯京道:“但是我感觉你的供词,就是有威胁之意。” 这句话问得攻击性极强。 富弼和司马光同时瞄了眼冯京。 看得出,这老头有些不服。 张斐道:“我不认为这是威胁,我只是将最坏的结果告诉大家,这是一个司法官员的责任。我们检察院在遇到任何的犯人,我们也都会先将最坏和最好的结果告诉他。 根据之前的案例来看,绝大多数蓄意谋反之人,他一定会暗中囤积粮食,招兵买马。 如果你是公开囤积粮食,面临的是惩罚税。但是故意隐瞒朝廷去囤积粮食,检察院也好,警署也罢,就一定会针对这个风险,进行调查。 当然,我提出谋逆的可能性,并非是要以谋反只罪来威胁大家,只是为求遵守《宋刑统》的第一句话,也就是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 因为法案是我们检察院提出来的,而谋反又涉及到君主、国家、百姓的核心利益,既然有案例证明存在这种可能性,那我们必须要对此做出防范和建议。 但如果立法会认为完全没有必要,认为那些暗中囤积粮食,全都是想逃税,不可能有谋反之心,那我们检察院,也会严格遵守的。” 冯京心中一凛,赶忙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张斐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我也只是针对冯中丞的问题,进行解释,相信这也是立法会长召开听证会的主要原因。” 很不愧是珥笔,这反咬一口的能力,可很是厉害。冯京又道:“但我想知道的是,在整个过程中,谁来监督你们公检法和税务司?” 张斐道:“首先,公检法是互不统属,警署隶属兵部,上面是政事堂,我们检察院也不是隶属皇庭,只是大家习惯将这三个官署放在一块称呼。 根据制度,本就是相互制衡的。再加上,还有御史台、立法会,国家安全司都可以进行监督。 甚至于百姓自己,百姓应该将上皇庭诉讼,视为捍卫自身利益,而不应该感到畏惧,因为公检法是基于法制之法的。 事实上越多的百姓明白这一点,所以那些商人在输掉官司后,又来找我们检察院抱怨,控诉制度的不公。” 冯京稍显沮丧,又瞧了眼富弼、司马光,低声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潜在意思,我已经尽力了。 司马光又接着问道:“方才冯中丞有一句话我也很认同,就是有些人生性节俭,偏爱存粮食,宁可自己平日里少吃一点,针对这种行为,征收惩罚性税,是否有些不妥?” 张斐回答道:“节俭当然是一种美德,但司马学士所言,并非是节俭,而是浪费,存着粮食不让人吃,那跟烧毁有何区别? 我认为儒家提倡的节俭,是希望不要造成浪费,因为还有很多人需求粮食,不要让粮食在仓库里面腐烂,卖给有需求的人,这才是节俭,这才是美德。 就如同司马学士一样,司马学士向来就提倡节俭,但司马学士家里面的粮食,甚至还不及正版书铺的东主多。” 外面站着侯东来,差点没有晕厥过去,大哥,你提我干嘛? 司马光当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示意他,少拍马屁,严肃一点。 韩忠彦突然小声道:“君实他们好像是在负隅顽抗。” 韩琦笑道:“他们这都是做给别人看得,要不问一些无理取闹的问题,如何能够服众?到底那些人可都是无理取闹的主。如果君实不问这个问题,一定也会有人拿此事质问立法会,这立法会长可是不好当啊!” 韩忠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富弼突然问道:“此时京畿地正在发生旱情,检察院在这个时候递上这份法案,其缘由是不是为了帮助朝廷抵御旱情。” 此问题一出,不少官员都惊讶地看着富弼。 这真的是要尽全力啊! 赵顼也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这个问题,其实是很敏感的。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我身为朝廷官员,为旱情出谋划策,这有何不妥吗? 就算是,又怎样? 可实则不然,因为目前有很多人将旱情,归咎于皇帝头上,如果你是这么打算的,那你就是拿别人的钱,去为皇帝擦屁股。 这就不公平。 你闯下的祸,你自己负责才对。 张斐道:“只能说,此番旱情加速了我们递交这份法案,但即便没有遇到旱情,我们也会递交这份法案,正如我方才所言,我们之所以递交这份法案,乃是因为有很多人对此不满,认为不公平,而其中也确实存在着不公平。 但可能不会这么早,方才有提到的相国寺等特殊情况,但在这份法案中,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规定,如果没有发生旱情,我们检察院可能会做好这方面的调查,再递交一份更加完善的法案。 正是因为突发旱情,而相国寺又是属于特殊情况,可以容后再说,因此我们才决定先递交这份法案。” 早知如此! 不少权贵都略显懊恼,就是他们让人去抱怨不公的。 结果反倒是给张斐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富弼稍稍点头,突然又看向两边的司法官员,好似在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其实这些司法官员不全是他们保守派的人,为了让这场听证会更令人信服,富弼还特别几个权贵出身的司法官员参与进来,可那些司法官员的眼神比他们还要迷茫。 其实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他们就寻思着从执行方面着手,而不是从理论上去反驳张斐。 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理亏。 目前土地兼并太过严重,这确实对国家造成很大的隐患。 再加上,张斐给予他们免粮食商税,又支持不抑土地兼并,且又是间接强制,而不是直接强制,他不抑粮价,不抑制交易,也不帮你选择交易对象,你们都可以高价卖,只要你的卖的出去就行。 卖不出去,你们就得自己负责。 他们原本是打算在执行方面,进行反驳,你这想法是好,但问题是你执行不了,会遇到很多问题的。 这跟反驳王安石新政,是一个路数。 但此一时彼一时,国家多出几个强力执行部门,也就是公检法与税务司。 让一切不可能,变得有可能。 关键,富弼、司马光、赵抃他们问的问题,比他们考虑得还要全面,也更加具有勇气。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是好。 其实富弼、司马光他们都深知自己此行的任务,就是来刁难张斐的,如此才能让人信服。 见大家无话可说,富弼将面前的证据放到一边,又将翻开另一份文案,道:“在这份法案中,还包括一份酒税法案。” 此话一出,顿时不少人感到是如丧考妣。 富弼翻过这一页,就是证明,立法会对于这仓库税已经没有太多异议。 这通过的可能性是非常大。 但是商人们却都打起精神来,关于这份酒税法案,他们可都是希望能够通过的,即便是具有垄断性质的白矾楼,光白矾楼就拥有三千家脚店帮他卖酒。 这都是朝廷给予的。 但只是表面上风光,这天下没有免费午餐,可想而知,白矾楼每年得上供多少钱,才能够拿下这么多酒曲。 如今再征缴百分之二十酒税,对于白矾楼而言,也是相当痛苦的。 “是的。” 张斐点点头道:“这也是在去年税务官司中,争议非常多的税。其本质跟粮食税一样,就是许多商人认为,自己已经向官府交了不少钱,这里又收一笔酒税,对他们而言实为不公平。我这里已经准备好,关于酒税争议的庭审录。” 他话音刚落,许芷倩立刻将证据呈上。 他一定要强调这份证据,表示自己是有足够的理由,而不是说为求解决这燃眉之急,亦或者说帮皇帝擦屁股。 冯京道:“一般酒户都是花钱从官府手里购买酒曲,而不是直接送钱给官府,这里面不应该存在争议。” 富弼、司马光听得都觉得有些尴尬。 这里面弯弯道道,他们可是清楚的很。 但是该问还是得问,这就是听证会。 张斐笑道:“冯中丞也说了,那是一般酒户,也就是还有酒户,并不是从官府里面购买酒曲。” 冯京也没有否认,“可大多数都如此。” “即便是这大多数,他们购买酒曲的价格是不一样的。” 张斐低头看了眼文案,道:“关于酒曲的出售,朝廷是非常多样化的,目前存在各种各样的制度。 比如说买扑制度,就是让酒户提供竞价来争抢酒曲,有些价格高,有些价格低,这就使得税务司必须得每家每户去调查,因为如果以某一个统一利润来算,对于很多酒户是不公平的。 因为他们的拿到酒曲价格高,卖得价钱自然也高,但其利润并不多。 又比如说,就是官榷制,就是只准从官府手里买酒,这里面朝廷已经收上部分利润,那这酒税又应该怎么算? 还有一种是特许酒户,他们就是直接给予官府课税,获得酿卖权。那这一部分酒户需不需要缴纳酒税呢? 如此多样的制度,不但给予税务司增加极大的负担,也导致许多出现不公平的现象。” 冯京道:“税务司手段通天,这对税务司而言,自也算不得什么,不是说,只要提高罚金就行吗?” “冯中丞说得很对,故此不是税务司在抱怨,而是那些酒户在抱怨。” 张斐微笑地回应一句,又道:“坦白的说,其实不管是那种制度,也都是为了国家财政,可是当我们翻开关于酒税的账目,发现很多时候,官府还得亏本,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抛开公平、公正不说,就连这最基本的目的,都没有达到,那为何不进行改革?” 暴击! 这一句话暴的冯京哑口无言。 垄断,应该就是一本万利,但不管是地方,还是中央,确实有些时候入不敷出。 简直离谱。 但原因非常简单。 官府垄断要不滋生腐败,那就是在扯淡。 对于盐的官榷,也是弄得乌烟瘴气,只是说与盐相比,酒的话,你不喝也不会死。 许芷倩又悄悄将一张纸条放在那份文案上面。 张斐看了眼,“该死,差点将这个故事给忘记了。” 他又抬起头来,笑道:“还有一点,有人曾说是因为我,而使得录事巷变得兴旺,但其实不是,关于京城诉讼行业的兴起,或者说录事巷的兴旺,就是因为这酒制,因为当时引发官府与酒户,发生很多纠纷。 而其中最为主要的纠纷,就是因为官署经常入不敷出,只能突然提高酒曲价格,将亏损转移给酒户。” 富弼道:“所以,你是希望彻底废除官榷制,改为税制。” 张斐点点头道:“如此才能做到相对公平,至少酒户面临的税率是一样的。” 富弼又问道:“关于此理,应该有不少人知晓,你认为为何之前就没有这么做?” 张斐道:“那是因为之前没有税务司和公检法,如果以旧制来查酒税,是很难准确查到酒户到底酿了多少酒,可能会多收,可能会少收,这将不利于财政的稳定。” 富弼问道:“现在税务司就能够查到吗?” “能。” 张斐点点头,又从许芷倩手中接过一份文案来,稍稍看得一眼,“河中府也是采取类似的法案,但所得酒税,较比之前,差不多翻了一倍,其中也有人故意逃税,但多半也都被查出来。 目前税务司对于调查酒税公开的调查标准,最主要是灶台数,其次是煤炭、木柴,还有粮食。调查的过程,也会参考酒户平日里的生意,去估算一个大概的数目。”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证据给递了上去。 司马光突然道:“你有什么凭证,证明酒税的增长,是因为废除官榷制的关系?据我所知,河中府整体财政都不错。” 张斐道:“司马学士言之有理,这当然跟整个河中府的经济向好,也有莫大的关系,但如果百姓都没有钱,酒税自然也不会增长的。 但是相比起旧制而言,其一,朝廷不需要付出酿造酒曲得成本,养着一堆人在那里;其二,不容易滋生腐败,我这不是要清算旧账,但是根据我们检察院调查所知,官榷制容易滋生腐败,都已经是朝中的共识。其三,会增加酒户,从而使得税收增长。 而我说得这些优势,全都在那份证据中显现出来。” 他话说完,富弼便将刚刚看了两眼的证据,稍稍往司马光那边移了移。 司马光好奇地瞧了眼,其实张斐说得,他心里都非常清楚,他也是坚决反对官榷制度的,但他想知道,这怎么在证据上体现出来。 结果看罢,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但见证据上面罗列着,河中府改制前后的各种数据对比,真是非常详细,这一对比,那真是一目了然。 让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赵抃开口道:“朝廷控制酒曲,以此来限制酿酒,其目的也有避免酒户为求利益,浪费粮食去酿酒,张检控适才也提及此事,可以通过酒税去避免这一点?” 张斐点点头道:“是的。” 赵抃道:“你说得道理,本庭长倒是明白,但是本庭长想知道,你去如何判定酒税涨多少,可以避免过多的粮食酿酒,酒税降低多少,又能够避免谷贱伤农?” 张斐回答道:“在我发现这些争议之后,我曾暗中请求警署帮忙,去大大小小正店、脚店,以及到军营里面去普查。 简单来说,就是询问那些酒客,酒价是多少时,他们每个月会喝多少酒。 这几个月来,共查访一千人,最普通的酒客八百人,一般的正店一百五十人,如白矾楼这样的大酒楼,五十人。 我想这也足以说明,我们检察院递交这份法案,并非是因为外面的旱情,而是因为不公的存在。 根据这些酒客的消费情况,我们大致可算出一个酒税调整范围,避免过高,也可以避免过低。” 此话一出,全场人都是震惊不已。 还能这么操作吗? 唯独曹栋栋昂着脑袋,一副你们都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赵顼也有些迷糊,向刘肇问道:“这能算出来吗?” 刘肇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倒是那蓝元震道:“陛下,这听着还挺合理的,大富人咱不说,就普通百姓而言,他每个月也就那么多钱,酒价贵的话,他就得省点喝。” 赵顼点点头,又问道:“但是查一千个人,就能够知道吗?” 蓝元震思索一会儿,“这咱家也不清楚。” 赵抃回过神来,也是立刻问道:“你就这么调查一千个人,就.就能够算出来?” “是的。” 张斐点点头,“我们制定出一份抽查标准,主要是根据客户的年龄、正店、脚店的规格来划分,然后进行统计。” 赵抃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一点。” “有的。” 张斐道:“我还在河中府的时候,河中府就已经进行酒税改革,在那之后,河中府的酒户、产酒量都在与日俱增,耗费的粮食也在增多。 但是在熙河战事爆发后,由于前线需求粮食,河中府就用过这一招,通过调查客户的消费能力,来调整酒税,事实已经证明,效果非常不错。当年的酒税,立刻骤减将近三成,这还是在河中府民力增长的情况下。 我这里有河中府调整酒税前后两年的账目对比,他们当时的普查情况,以及他们预判酒税调整后,粮食存粮的情况。 同时还有我们在京城调查的情况,我们甚至还从中发现,原来河中府普通百姓的消费能力,已经和京城百姓不相上下。” 这最后一句话,直接让院外的百姓破防。 什么鬼? 连四京都谈不上的河中府,普通市民的消费能力,竟然比我们还要强? 开封府干啥吃的? 赵抃立刻让人将证据全部呈上。 薛向对于这种证明很感兴趣,忙向王安石问道:“王相公,这就是算学馆教得吗?” 王安石愣了下,问道:“你认为这应该是算学馆教得吗?” 薛向点点头,“当然,因为这才是理财,我在西北改革茶马法,也是经过调查发现,自己养马,耗费甚多,马匹还参差不齐,就不如直接买马划算。 如新政的均输法、免役法、青苗法,不也都是经过一番调查,才制定出来的吗?只不过我们做的好像没有他这么细致,也没有一个标准。” 王安石眨了眨眼,心道,是呀!理财该当如此,之前我怎就没有想到,让这小子去我算学馆也当个博士。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六章 与我无关 其实对于北宋官员而言,这统计学并不陌生,就比如说青苗法,王安石也通过观察,得知地主大概放多少利息,百姓的财务又是一个什么情况,然后再去设计这青苗法。 再比如说范祥的盐法,也是通过统计,知道在盐价低于每斤35钱时购进,高于每斤40钱时则大发库盐以压商利。 只不过王安石他们的统计相当糙。 青苗法在京东东路执行的时候,也正在江南推行,但是江南就没有出现京东东路的问题,就是因为江南土地肥沃,一年可以种两季,故此大多数百姓是及时还钱的。 而王安石的青苗法调查,就是仅限于江南的情况,没有考虑到北方和南方其实是不一样的。 司马光、苏辙都曾对此提出质疑,但是王安石没有搭理他。 而且王安石他们的统计,是仅限于自己的观察,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没有标准就无法服众,你有你的观察,我有我的观察,中国这么大,大家看到的都不一样。 最为关键的是,就是他们这种统计学,在朝中是不得人心的,因为有违当下的主流价值观。 包括范祥、薛向,这些颇具经济才华的官员,他们在朝中都没有什么威望,真是天天被人弹劾。 因为大家都是从道德出发去谈经济,你偏偏要谈利益,那就显得格格不入。 张斐显然是吸取了他们的教训,他永远是将利益建立在公平、公正、诚信之上,主打其实还是道德。 这跟王安石、薛向他们其实是很不一样。 王安石他并没有很好得掩藏,自己为国敛财的目的。 还是青苗法。 收两分利,而且一年还分两期,这也就是比那些趁火打劫的地主好一些,但这跟道德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管是司马光,还是苏轼、苏辙,都认为你这利息太高了,要说你不是为国敛财狗都不信。 张斐就不这么干,我先免你们的交易税,再收你们的仓库税,主打一个公平。 他往往能够占据道德制高点,而王安石是从未占据过道德制高点。 王安石对青苗法的解释,永远都是,地主收那么高,我才收两分,我不是为民着想吗? 但这个理由,经不起推敲,因为不是每个地主都收那么高,很多地主也收一分、一分五,免息的都有。 很多人也就这一点抨击他。 不够细致。 但张斐还主打一个细。 当富弼他们看到张斐呈上的调查报告后,不禁都是瞠目结舌,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与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细致。 虽然这上面只是酒税的对比,但一目了然,让人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两地百姓的生活水准。 过得一会儿,富弼突然抬起头来,向张斐问道:“根据你提交的这份证据来看,这酒税的调整,还涉及到酒类的不同。” 张斐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调整酒税主要是为调控粮食,公平起见,非粮食酿造的酒,自然不应该给予增税。 而目前市面上酒类所需粮食是各有不同,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果酒,众所周知,果酒所需的粮食是极少的,甚至没有。 如果为求调控粮食,而针对果酒进行增税,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河中府在调整酒税第二年,关于酒税的收入,就立刻恢复,原因就在于,酒户开始大规模酿造果酒,从而避免负担更高的酒税。 好处就在于,使得粮价趋于稳定,也能够让官府购买更多的粮食。同时,关于酒税的收入,并没有持续走低,又维持到平均水准。 这还是一个例子,中间还有很多细分,以粮食为准,根据酿酒所需粮食的不同,制定不同的税。” 富弼稍稍瞄了眼院外,但见那些商人是一个劲地点头,对此似乎非常满意。 这确实非常公平。 你既然说增加酒税的目的,是为调控粮食,那跟我果酒有毛关系,如果增加果酒的税,这显然就说不通,一份完善法案,必须要在逻辑说得通。 这也是王安石不足,他绝对不会细分,肯定是针对所有的酒收税,司马光肯定会就这一点,抨击他的政策。 能够打败司马光的,唯有比他更细。 现在司马光望着那份数据,已经陷入学习当中,这份数据为他打开一扇窗,将来又可以从哪些角度,去反驳王安石的新政。 赵抃突然问道:“在你们检察院的这份法案中,虽然放开酒曲的限制,但是酒户还是需要从官府那里获得酿酒资格?” “是的。” 张斐点点头道:“因为放开酿酒的限制,不等于是放开规范,我们必须要保证客户的正当权益。 官府应该将责任,放在酒的品质上面,确保客户不会喝到被稀释的酒,不会喝到有毒的酒。 而且,当出现这种事后,公检法能够准确地找到负责人,如此就能够为那些客户讨回公道,维护他们的正当权益。 当然,这也能方便管理,至少税务司也不用每家每户地去观察,他们有没有在酿酒。” 赵抃又问道:“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个限制,去对酒户敲诈勒索?” 张斐摇摇头道:“我们其实不担心,有人借用这一点,去对酒户敲诈勒索,因为里面会包含详细的申请规定。 如果你遵守了规定,又拿不到资格,你可以提起诉讼,这就是我一再强调,不要去畏惧公检法,诉讼是在捍卫自己的正当权益,这与以前是有很大的不同,关于这一点,我也在国子监的教室里说到过,如今正在一步步实现。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就是有人弄虚作假,给予那些本不够资格的酒户酿酒资格。关于这方面,检察院、警署都会进行相关抽查的,同时酒户也会相互监督。河中府就有酒户检举过其它酒户。 其中一旦有人弄虚作假,伤害的就是那些正当酒户的权益。” 赵抃稍稍点头,心想,这小子比我们想得还要周全。 富弼接着道:“张检控可有考虑到,榷酒制和榷曲制,同样也涉及到不少人的权益,比如曲院的酒匠,如果改为酒税制,那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张斐道:“关于这一点,下官认为朝廷可以去参考河中府的一些政策,河中府当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因为朝廷长期施行榷曲制,使得许多酒楼就缺乏熟悉酿造酒曲的酒匠。 因此河中府在改革酒税的时候,是将当地的曲院拆分开来,提举常平司通过解库铺,与当地的商人合作,成立一个个酿曲作坊。 当地的酒匠并没有因此丢失生计,反而赚得比之前更多,他们的工钱至少翻得一番。” 富弼问道:“可是在你的法案中,并未提及这一点。” 张斐回答道:“因为这完全是属行政政策,我只能提供一些证据,一些建议,但不能写入法案中。” 富弼沉吟片刻,心道,看来目前为止,还是只有他真正能够做到政法分离。又道:“你方才提到提举常平司通过解库铺与当地商人合作,这与榷曲制又有何区别?” 张斐回答道:“一个是行政司法规定,遵循的是朝廷政令。而令一个是商业契约约定,遵从的是契约原则。 “就算如此。为什么提举常平司不直接与商人合作?”富弼又问道。 张斐回答道:“因为如果一方是官府,而另一方是民间作坊,直接合作的话,这会令商人感到不安,因为双方的地位本就不平等,这是很难成功的。 但是通过解库铺与商人合作,就变成商人和商人之间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将遵从契约约定,公检法也是能够更好地介入。 而这在份约定中,提举常平司并没有决策权和管理权,就只是享受盈利,真正去运作这个作坊的还是商人,而且是允许其他人商人与之竞争的。” 富弼又问道:“既然你认为,朝廷在酒制方面,应该是以收税为主,那为什么还要让提举常平司掺合进去。” 张斐回答道:“富公似乎对此有所误会,不是我允许与否,我没有这权力。提举常平司为什么不直接与商人合作,那是在于他们自己认为这做不到,没有商人敢与他们合作,而不是我们公检法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下官虽然身为河中府的大庭长,但没有这方面的权力。 当时的具体过程,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河中府酒税存在着很多问题,是非常腐败,导致百姓和国家的利益都受到损失,于是下官基于法制之法,捍卫国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从而规范了契约原则,商税则例。 然后提举常平司根据皇庭颁布的法律,做出这方面的调整。 当时官府那边既得顾忌那些酒匠的生计,又希望财政继续增长,当然,如果在坐的各位认为,这么做是官府不愿意放弃酒曲的利润,也不能说是错。 总之,基于这些原因,他们才会决定通过解库铺与商人进行合作。 我们河中府皇庭无意干预,官府怎么运作。再说回这个法案,检察院方面只是要求改为税制,只不过富公方才提出这个问题,下官就只是拿河中府为例,因为河中府政绩非常不错。 如果朝廷有更好的办法,也是可行的,这是两回事。” 在坐的人这才恍然大悟,提举常平司是王安石弄得,当时是元绛根据公检法的情况,迫于无奈,才对政策进行调整。 想到王安石,司马光突然灵光一闪,道:“但身为检控官,不知你以为提举常平司通过解库铺去做买卖,对于其他商人是否公平?” 在场的商人,皆是频频点头。 到底是朝廷的买卖,对咱们来说就是不公平啊! 而且他们中不少人都知道,河中府的酒曲还是被官府垄断,是允许竞争,但别人没法竞争啊! 张斐道:“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是公平的。如果当时朝廷放任不管,直接改为税制,不但对那些酒匠不公平,而且还会引发缺少酒曲的恐慌,由朝廷来主导,慢慢改变,这是非常正确的。” 司马光追问道:“但你并未直接回答,对于那些商人是否公平?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过渡期,到时朝廷还是全部会交予商人?” 张斐道:“是不是一个过渡期,我并不知道,因为这不是大庭长或者检控官能够主导的,但是就我个人的看法,对于商人,我认为这是相对公平的。 在榷曲制的情况下,酒户是无法酿造酒曲的,必须要从官府手中购得。而提举常平司通过解库铺与商人合作酿造酒曲,就不是说酒户非得从这家作坊购买。 如果说某个酒户酿造酒曲,又好又便宜,京城酒楼都会上他家购买。这是非常公平的,也不带有任何强制性。 经过上回调整酒税,民间已经出现专门酿造果酒曲作坊。 这也是为什么,提举常平司并不掌控酒坊的运作,只是分得利润,就是怕自己干不好。 可见这么干,国家不是稳赚不赔的,一旦运营不好,或者停滞不前,也是会关门的,这就是那些酒匠的工钱很快涨了一倍的原因,因为你要盈利,就必须要拥有更好的技术,来吸引别人上你家购买,酒匠就变得至关重要。” 司马光道:“所以你认为公平,是在于允许其他商人竞争,以及这个酒坊与普通酒坊一样,有赚有赔。” 张斐点点头,“是的。” 王安石直翻白眼,冷冷道:“这老头连司法和行政都不分。” 司马光显然是在指桑骂槐,暗讽他王安石。但王安石对此非常不屑,哥的新政也是允许别人竞争,只不过他们肯定竞争不过而已,那能怪谁。 冯京突然开口问道:“假设提举常平司的这个酒坊赔了钱那该怎么办?” 张斐郁闷地挠了挠脑门,笑道:“是提举常平司决定这么做的,他们认为是有钱可赚的,要是赔了的话,那也应该问提举常平司去,这与公检法毫无关系。” 冯京道:“但是正如张检控方才所言,提举常平司是因为张检控当时判例,而做出的调整。而法制之法首要捍卫的是国家和君主的利益,所以当时张检控到底是首先考虑公平,还是优秀考虑国家和君主的利益。” 言下之意,你的判例是公平的,但也有可能损害国家利益。 本是国家垄断,你偏偏废除这垄断法,是利益,还是公平? 富弼他们也是稍稍点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张斐。 又是鱼和熊掌的问题。 “当然优先国家和君主的利益,这是毋庸置疑的。” 张斐语气非常坚决,“这么说吧,即便朝廷什么都不做,新酒税制给朝廷带来的收入也要远胜于扑买制。我方才说河中府酒税增长一倍至多,可不包括酒坊给朝廷带去的利润。 我前面就已经说过,为什么我当时给出这个判例,就是因为旧的酒制,严重损害了国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而不是因为公平。 因为榷酒制是一个政策,其实对于每个商人都是一样的,只能评价好坏,而不能以公平来评价,这跟公平也没有太多关系。 但是,旧酒制的一些弊端,也确实是源于不公平,正是因为不允许他们酿造酒曲,只能上官府购买,这导致官府变得非常消极,不寻求进步,以至于滋生出诸多弊端。 而河中府提举常平司这么做,首先是有利可图,其次是为了保住那些酒匠的生计,最后,确保不会在短时日内出现混乱。 但如果说,提举常平司没有这么做,对此放任不管,害得酒匠失去生计,并且出现短时的混乱,那不是公检法的责任,而是那些官员玩忽职守。不是说我们公检法不愿意负责,而是公检法就无权管理这些事。 这也是法制之法、政法分离的一大优势,就是能够让那些能力不足的官员原形毕露。当公检法基于法制之法,捍卫了国家、君主、百姓的利益,官员还能拿出亮眼的政绩,那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值得信赖。 如果损害任何一方利益,来获取亮眼的政绩,我想大多人都是可以做到的。” 不少官员听到这里,心里是大骂张斐无耻,改是你们要改,出了问题,责任我们来背,你还真是一个“小可爱”啊。 但富弼他们却觉得张斐说得很有道理,与民争利,徇私枉法,来获得政绩,那确实大多数人都行,长久下去,会严重损耗国家和君主的利益。 公检法就是确保,你们不能这么干。 在这基础上,你还能够干出政绩,含金量当然是高得多啊! 司马光直点头道:“说得非常好,这一点我是非常认同啊!” 王安石见这老头又在含沙射影,当即就鼓起掌来,“说得好啊!” 邓绾他们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鼓起掌来。 刘述等人,不禁惊讶地看着王安石,你们还有脸喝彩? 但是革新派个个都非常自信。 因为依照这种说法,河中府的政绩,都是元绛他们的功劳,你们公检法也就只是保护利益,只能屈居其次。 院外的观众们不懂他们那些小心思,关键他们是真的觉得说得好,反正有人带头,外面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那些权贵是心如明镜,大哥大姐们,你们是误会了,他们只是想借着张斐,去讽刺对方,你瞎起哄甚么。 好个鸡儿。 富弼也是哭笑连连,又让张斐占得便宜,向赵抃、冯京道:“这时候也不早,先休息一会儿,下午再继续吧。” 几人都表示认同。 等到他们喝彩完后,富弼就立刻宣布休会,下午再继续。 只见不少权贵就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椅子上,这场听证会,却让他们感到窒息,脑子都不好使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着,反对反对,一定要反对。 确实。 内容太多,大家也要冷静下来,好好去权衡一下利弊关系。 而富弼他们也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 五人回到后堂,草率地解决完午饭,许遵就借着午休为由,去厢房休息。 他一走,其余四人立刻激烈地讨论起来。 “虽然张三说得有道理,但是这些道理谁又不知道呢,当年范公改革,其实想要解决的也是此类问题,可结果又如何?更何况这仓库税,是非常激进,家里严禁囤放超过五百石粮食,这.这怎么可能,必然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 冯京直摆手,“我看这是行不通的呀。” 赵抃、司马光也都没有做声。 道理大家都明白,但问题是,能不能做到? 当真是他们立法会说了算吗? 他们自己都不信啊。 富弼突然叹道:“当世说得对,道理大家都懂,要是能够做到的话,早就做了,怎会等到今日。” 可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我们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必须要找出理由来反驳张三,否则的话,我们如何给予陛下回复。” 冯京叹了口气,“那小子果真如传言一般难缠啊!” 话都说到那种地步,你要找不出理由来反驳,那么民间每一次造反起义,可能都将与他们有关。 可他们暂时还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富弼又向司马光问道:“君实,你怎么看?” 司马光道:“在我看来,那臭小子针对的还是土地兼并给国家带来的危害,只不过他换了一种方式,他不禁土地兼并,改禁囤积粮食,这其实已经是退让了一步啊!这要是禁止土地兼并,只怕会引发更多人不满。” 赵抃道:“我赞成君实所言,相比起那些地主兼并百姓土地的手段,这个法案,其实并不过分,正如张三所言,你要是觉得这个法案会使得种粮食不赚钱,那你可以将土地卖了,除非这个法案导致大多数人都认为种粮食不赚钱,才能说这个法案不对。但我认为这个法案还不至于伤害农夫的利益。” 富弼稍稍点头,稍加思索一番后,“这样吧,当世,君实,你们再跟那些官员谈谈,如果他们也无法提供充足的理由,那我们也只能照章办事。”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七章 现学现卖 赵顼并没有在会议结束后,就立刻离开后堂,而是坐在里面,观看张斐递上来的有关河中府的账目。 刘肇也只能在一旁陪着。 这时,两个宦官端着两个托盘来到门前,蓝元震立刻走了出来,一看这盘中的菜,“怎么是清茶淡饭?” 其中一个年长的宦官很是为难道:“中贵人,这真不能怪奴婢,皇庭就只有这些菜,奴婢可都是精挑细选,才凑出这四道菜。” 蓝元震叹道:“差点忘记这是赵相公的皇庭。” 赵抃绝对是当朝最穷的宰相,在朝中也是出了名,他的官署,你想要山珍海味,那是不可能的,能有粗茶淡饭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一般来说,皇庭都不给招待的,都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今儿那是没有办法。 说罢,蓝元震便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但马上又叮嘱道:“轻点,官家正在看公文。” “是。” 两个宦官轻手轻脚,将饭菜放到桌上。 蓝元震又来到赵顼身边,小声道:“官家,饭菜来了。” “等等!” 赵顼摆摆手,突然又向一旁的刘肇道:“刘舍人,这才是账目,一目了然,朕观此账目,都无须细看,都能立刻对河中府的情况,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了解,而如三司递上来的账目,要么冗长,要么简单,只是让朕知道一个数目,堂堂国家财政中心,却还不如一份证据,可真是岂有此理。” 刘肇回答道:“陛下,依臣之见,这并非是账目,而是证据。” 赵顼问道:“有何区别?” 刘肇道:“这些证据,其实也是从三司的账本中得来的,只不过加以分析,然后得出的结果。” “账目分析?”赵顼稍稍点头。 刘肇道:“其实财政大臣,平常也经常跟陛下分析这些账目,只是说没有这么规范。” “并非如此。” 赵顼哼道:“不是没有这么规范,而是没有这么客观,他们就只拿账目中的冰山一角,来分析给朕听。” 刘肇并没有做声。 事实就是如此,财政大臣当然做账目分析,但往往都是拿一部分出来,分析给皇帝听,以此来推行自己的理念。 为什么赵顼反应这么快,就是因为他非常关注河中府的财政,但是张斐的这份证据,却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并非如那些大臣所言的那般。 “以后不能再如此。” 赵顼面色坚决道:“往后无论是三司,还是户部,都必须将账目统计出来,然后做出分析,朕要看到客观的账目。” 皇帝其实最怕就是蒙在鼓里,他天天坐在宫里,大臣就是耳目,所以欺君之罪,为什么是重罪,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如今大臣们完全没有心思,去打探皇帝现在在干什么,他们正忙得是上蹿下跳,不管是仓库税,还是酒税,可真是太要命了。 尤其是仓库税,毕竟酒税只是影响到部分权贵的利益,但是仓库税是关乎所有权贵的利益。 目前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他们得想办法,阻止检察院的这份法案通过。 整个皇庭,唯有张斐是非常悠闲地与许芷倩坐在屋内,“享受”着皇庭提供的粗茶淡饭。 “唉这皇庭的招待,还真是远不如人家相国寺的斋饭。” 张斐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三个小空碗,显然对这午餐不太满意,道:“若不是怕出门,被那些人缠住问东问西,我真是宁可上酒楼去吃。” 许芷倩白他一眼:“如今可是有旱情,有得吃,就算是不错了。再说,你以前在我家,不也是吃这些么。” “咳咳,都怪小桃,把我的胃口养刁了。” 张斐锅一甩,拿起丝帕擦了擦嘴,然后起身到一旁的塌上坐下。 这也怪人家小桃。许芷倩鄙夷了张斐一眼,突然问道:“你说下午他们会问我们一些什么?” 张斐耸耸肩道:“这我怎么知道,但肯定还是就执行方面,与我们较劲,不过没有用的,我在法案中留了口子,特殊情况是可以豁免的,如果咱们实在反驳不了,就祭出豁免法。” 许芷倩道:“可是你这豁免法,与当下的特权,有何区别?” 张斐道:“区别就在于豁免法是需要申请和审查的,而且是一次性的,不像特权,就是一种权力,一旦拥有,就可以随时使用,而且缺乏审查。 其实王学士的新政,就是缺乏这种豁免规则,以至于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下面的官员也得依法执行,从而导致发现很多不公的现象,贻人口实。” 许芷倩道:“但是这种豁免法,就不会被人利用吗?” 张斐笑道:“当然会,但是这需要极高的智慧和缜密的安排,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政策和法律,只能是提高他们利用漏洞的难度。” 话音未落,听得咚咚咚几声敲门声。 许芷倩立刻起身,站到一旁去。 “你不用这样。” 张斐苦笑道。 许芷倩啐了一声:“你少管。” 张斐摇头一叹,喊道:“进来。” 只见一个年轻官员入得屋内,此人张斐也认识,名叫陈文,是赵抃身边的助手。 陈文先是向张斐拱手一礼,然后又道:“下官奉大庭长之命,来通知张检控,关于检察院方面的听证会,今日就到此为止,以后若有变动,会另行通知。” 许芷倩微微一惊,他们预算着,下午对方肯定会全力反扑的。 张斐问道:“这是为什么?” 陈文道:“下官也不清楚。” 张斐又问道:“不是还有三司的听证会吗?” 陈文点点头道:“关于三司的听证会,会在明日开审。” 张斐与许芷倩不由得相觑一眼。 明天就直接审三司的法案,那也就是说,他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张斐点点头道:“多谢,我知道了。” “若无其它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慢走。” 等到这年轻官员离开后,许芷倩不禁充满困惑地看着张斐,“发生了什么事?” 张斐道:“我怎么知道,我可一直与你在一起。”顿了顿,他又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也许岳父大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 夫妻二人,稍微收拾了下,便出得门去,来到外面,但见许多官员陆陆续续往外面走去,看来他们也是突然得到通知,不然的话,他们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享受这粗茶淡饭,也就是说,这个决定是临时下的。 这个通知下达之后,文彦博是立刻来到富弼的休息室。 “如此说来,这都是他们要求的?” 文彦博略显诧异道。 富弼点点头,“我先前让君实他们去问问那些官员,看看他们还有何问题,可结果他们都要求,到此为止,不要再审了。” 文彦博捋了捋胡须,“也是,对于他们而言,在这种公开的场合,继续探讨此事,对于他们是非常不利的,越往后审,回旋的余地就越少啊!” 富弼笑道:“这也是张三的看家本领。” 别看每回张斐都是张口法制之法,闭口法制之法,但他真正拿下官司的手段,其实都是从皇帝的利益出发,无一例外。 因为在这个时代,公平公正就是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只是能占据道德制高点,而当你拿下这个制高点后,能够否定的就只有皇帝。 故此,他总是皇帝的利益,摆上台面说。 只要张斐揪住“威胁皇权”这个点,是问得越多,对他们就越不利,因为这令他们私下很难再向皇帝求情。 所以,当司马光去问的话,所有官员的答复,非常统一,就是不要再审,到此为止。 文彦博又向富弼问道:“富公以为他们能否阻止?” “很难啊!” 富弼摇头一叹,“在我看来,如果他们不能在庭上反驳张三的观点,就很难阻止这个法案通过,因为目前张三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你可莫要忘记,这份法案明显是有利于赈灾的,而之前许多人都将这旱情归咎于官家,你说官家还会听他们的吗?” 要是平时,那是有可能阻止的,但这个听证会可是有前因后果的,在旱情还只是有苗头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像利用这旱情,阻止赵顼官制改革。 经过这场听证会,那么在皇帝看来,整件事就变成锅我来背,钱你们赚。 你们怎么不去死。 赵顼能答应他们吗。 所以,富弼猜测,如果立法会挡不住,赵顼一定是让立法会秉公执法。 文彦博叹道:“张三最大的本事,就是见缝插针啊!” 富弼点头道:“关于这一点,我与你的看法一样。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河中府,张三都是利用已经发生的事情,去推进他的法案,当他还只是一个珥笔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真是失策啊!” 王安石与薛向、邓绾出得皇庭,不由得感慨一句。 邓绾忙问道:“王相公此话怎讲?” 王安石道:“现在看来,他们暂时是拿张三那小子束手无策,甚至都有些心虚。但是这么一来,他们定会将今日受的怨气,明日全部撒到三司使头上。早知如此,就先找个借口,先审咱们的法案。” 邓绾听得面露忧虑之色。 薛向却道:“相公此言差矣,凡事皆有利弊,张检控的回答,令薛某是茅塞顿开,对于明日的审理,薛某是更加有信心了。” “是吗?” 王安石笑道:“你难道打算现学现卖?” 薛向是自信地笑道:“也未尝不可啊。” 那边张斐、许芷倩回到家不久,许遵也回来了,夫妻二人立刻向许遵询问缘由。 许遵也将中午发生的事,告知他们。 “为什么?” 许芷倩好奇道:“他们难道就此认输了?” 许遵抚须道:“认输倒不至于,只是说他们不愿意再公开场合,讨论这个问题。” 张斐笑道:“那他们也因此丢掉唯一取胜的机会。” 许芷倩又看向张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遵也是疑惑地看着张斐。 张斐道:“因为官家很生气啊。” 许遵登时恍然大悟,“是呀!他们已经没了机会。” 他们之前可是要整赵顼的,如今张斐为赵顼创造出一个报复的机会,赵顼怎么可能会心慈手软。 能不能阻止,就在于这场听证会。 但那些权贵又非常心虚,因为张斐说得是事实。 翌日清晨。 皇庭外面兀自是人山人海,这人数比之昨天,是有过之而不及,昨日到底只是在谈少数人的权益,而今日是关于赈济政策,是关乎所有人的切身利益。 而且比起昨日,今日也是要热闹多了,因为大家都在议论昨日的听证会,有不少人也在举目四顾,寻找张斐的影子。 因为他们已经得知一些小道消息,今日可能是关于三司的听证会,可是在他们看来,检察院的听证会显然没有结束。 可惜,他们并没有找到张斐。 其实张斐已经来了,只不过被皇帝叫去内堂,陪着他一块观审。 “真不愧是张大珥笔,一个上午,就令他们缴械投降。” 见到张斐,赵顼笑吟吟地夸赞道。 张斐嘿嘿道:“其实我不过是狐假虎威,他们真正忌惮的是陛下,而非是我。” “忌惮朕?” 赵顼只是冷冷一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道:“朕昨日看过你递交给立法会的证据,尤其是那份关于河中府酒税的对比,真是令朕眼前一亮,也令朕对河中府的财政状况有着深刻的了解,是远胜过三司递交给朕的账目。” “这就是我经常跟陛下提到的专业治国。” 张斐笑意一敛,正色道:“其实儒家治国和专业治国,这二者并不冲突。 就好比建造宫殿,儒家就是建造之前的规划,如规格,大小,高矮,颜色,但是在建造期间,那就不能用儒家,而是要用建造技术,只有精湛的技术,才能够建造出稳固的宫殿。 但之前许多朝代,就混淆了二者,过分去考虑规格、大小、高矮、颜色,往往建造出来的宫殿,就不是那么稳固。 比如说税收,有些时候,对于特定的情况增税,是能够有利于国家和百姓,但若是依照儒家思想,就是不能增税,找不到增税的理由。但若是分析账目,往往是能够得出增税的结果。” 这一番话令赵顼陷入沉思之中,过得好半响,他突然一拍桌子,“说得好,正是此理,以前三司在跟朕讨论财政的时候,往往都是从儒家思想来看待这些账目,这一个人一个说法,令朕也非常迷糊,朕已经打算,今后让三司和户部专门组建一个分析账目的官署。” 张斐忙道:“陛下圣明。” 赵顼笑道:“多亏有你啊!” 话音刚落,忽听得外面一阵骚动,赵顼抬头看去,但见富弼他们已经来到席位上。 赵顼不禁又向张斐问道:“对于今日的听证会,你怎么看?” 张斐道:“我听说是三司使主动要求的。” 赵顼点点头道:“他说这么做有助于,百姓更加信任税币,更利于税币的发行。” 张斐笑道:“这是对的,其实朝廷发行税币并不难,难就难在大家是否愿意接受这税币。我相信三司使一定有把握拿下这场听证会的。” 当富弼他们坐下时,外面也渐渐安静下来。 坐在下面的一位年轻的司法官员,站起身来,宣布这场听证会,将是审理三司的赈济政策。 至于检察院递交的法案,没说是否通过,就连是否审完,都未有给个明确表示。 这立刻引发院外的观众窃窃私语。 猫腻! 一定有猫腻! 其实谁也没有寄望于当场通过,但好歹你得给个说法,你直接跳过去,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事。 这在富弼的意料之中,但他也没有办法,他必须得给对方一个机会,立刻传薛向出席。 过得一会儿,薛向带着一个副官来到证人席前坐下,那副官则是坐在他的后面,除张斐之外,其余人还是很讲究这身份地位。 副官跟长官坐在一排,几乎是不可能的。 等到院外彻底安静后,富弼便率先问道:“三司使,根据我们所知,近日由三司、户部、工部一同制定有关旱情的赈济政策,是由三司使主持修订的。” 薛向点点头道:“是的。” 富弼又问道:“而根据这政策上所言,是先由工部在遭遇旱情的州县,布置水利工程,然后再由三司拨钱,户部来执行。” 薛向点点头道:“是的。” 富弼又问道:“为什么三司使要选择以工代赈的方式来帮助百姓度过灾情,而不是直接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其实古代以工代赈是少数的,开仓放粮反倒是主流的,当然这种开仓放粮,也只能是救一小部分人,同时朝廷也会要求乡绅给予一些赈济。 故此,富弼才会这么问。 薛向回答道:“这是因为国家仓库里面的粮食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选择开仓放粮,只能保住部分百姓不会在这期间活活饿死,但也只能给一口饭吃,但如果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是可以让百姓有盈余,可以更好的度过灾情。”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是直摇头。 什么盈余。 就是纸币呗。 那就是一张废纸。 富弼心里当然清楚,但他还是按部就班地问道:“三司使这话难道不自相矛盾吗?你说朝廷的存粮有限,不能发放足够粮食,却又说以工代赈,可以让百姓有盈余,这多出来的钱,是从何而来。” 薛向道:“在这个赈济政策中,还包含着一份税币法案,顾名思义,可以理解为一种可以代为交税的交子。到时这些税币会由三司使发放,户部再拿着这些税币,当做工钱,去发放给百姓。” 话音未落,嘘声四起。 这京城市民,可是不傻,你特么又来骗人了。 面对嘘声,薛向兀自是信心满满。 等到皇家警察维护秩序后,司马光就忍不住抨击道:“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在旱情之下,百姓缺得是粮食,你不发粮食,不发铜钱、布匹,却偏偏发这纸币,百姓拿着纸币,不还是得向朝廷购买粮食,但你又说朝廷没有足够的粮食,要是买不到粮食,你可知道后果会有多么严重吗?” 王安石瞅着司马光那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可真是欺软怕硬,昨日怎没有见你这么凶。” 这话当然是有失偏颇,人家司马光昨天也很给力,只不过是他说不过张斐,他也没有办法。 内堂的赵顼不禁也道:“这司马君实对薛师正,还是存有很大的偏见啊!” 张斐却道:“这听证会就需要偏见和刁难。” 赵顼问道:“为何?” 张斐道:“如果连带有偏见的问话,都无法反驳,那只能证明这个政策存在着问题,如果换做是我,我可能比司马学士要更狠。一座稳固的宫殿,就应该经受住风吹雨打。” 赵顼想了想,笑道:“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面对司马光的咄咄逼人,薛向是淡定从容地回答道:“我并没有说,百姓拿着这些税币,只能向朝廷购买粮食,虽然朝廷也会开放粮仓,放出一些粮食,但我更希望百姓拿着税币,去市集上买粮食,买自己所需,就跟平日里一样。” 嘘声再度响起,比上回更大。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想拿我们商人当这冤大头。退一步说,就算你是这么想的,你也不应该说出来,完全无视我们智商。 司马光也给薛向逗乐了,“怎么?你还打算强迫商人收这种税币吗?” “薛某绝无此意。” 薛向摇摇头,道:“我们这么做,非但不是强迫,而是还是完完全全为商人着想,是为国家财政着想。” “为商人着想?” 司马光错愕道。 为国家财政,这是很好理解,也没有人质疑这一点,你都发纸币了,还不是为国家着想吗? 樊颙他们也傻眼了,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吗? 真是不要脸! 你堂堂三司使,会为了我们商人着想? 狗都不信。 “正是如此。” 薛向点点头道:“目前旱情已经发生,国家在农税方面,是不可避免地会遭受到很大的损失,如今我们要做的应该是,尽量避免商业再遭受到打击。 而旱情的到来,必然会使得百姓不能再向往常一样,去市集购买货物,这会使得整个市集都变得萧条,目前市集上已经出现这种现象。 朝廷若是发粮食给百姓,百姓也只能是保住性命,商人面临的困境是不会有太多的改变。 基于这个原因,我们才设想出税币来,如果只是让百姓拿着这纸币去跟朝廷换粮食,直接发一张凭证就行,无须发税币。正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交税,故此税币对于每个人的作用是一样的,是能够在市集上流通的。 届时百姓就可以拿着税币去商人那里购买粮食,购买生活所需,甚至去喝一口酒,这么一来,商业就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目前我朝商业是欣欣向荣,商税也是在与日俱增,已经成为国家不可缺少的一笔收入。而且当下是算总税入,要是商人赚得少,税也交得少,如果我们再不顾商业,那么今年税入,定会大幅度减少,而明年的支出,也必然会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他从副官手中接过一沓文案来,“这是近几年关于京畿地的商税账目,并且我们也统计出,如果不发税币的话,将会使得多少商人关门歇业,以及税入会减少多少。”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八章 门徒 薛向的这一番话下来,院外不再响起嘘声,百姓们从方才的鄙夷、耻笑,渐渐变成犹豫、迷茫、挣扎,尤其是那些商人货郎,纷纷低声与同伴相互讨论起来。 其实在此之前,京城的商人也是非常难受,因为经过这几年的发展,京畿地的商业规模一直在增长,但主要是小商人增多不少,大富商没有太多变化,那些商业中的新贵,多半还跟张斐有关。对于这些小商人而言,这买卖刚有些起色,就遇到灾情,他们能不感到绝望吗? 只不过他们只是小众,而且家里多少有点存粮,也饿不死,非常容易被大家忽略,到底这封建社会,主要是求安定,饿不死就没事,所以大家的目光还是集中在普通农夫身上,稍有风吹雨打,这些农夫就面临生死存亡。 但其实小商人也很难熬,如果持续一年的话,他们的买卖也将维持不下去。 故此,薛向的这番话,在他们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如果说,薛向发得的是铜币,哪怕是不发给他们,他们也绝对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这个纸币,确实令人感到担忧。 朝廷? 狗都不信。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熟悉?” 富弼小声嘀咕一句,不禁又左右看了看,但并未从人群中找到那道熟悉的人影。 赵抃注意富弼的举动,低声道:“那臭小子现在跟官家在一起。” 富弼点点头,“那小子真是越来越像一代宗师。” 赵抃微微一笑。 这时,证据也都已经呈上,富弼他们是认真看了起来。 外面的百姓,见他们都在审视证据,这议论声,也渐渐变大, 身在后面大堂内的赵顼,不禁也向张斐道:“这是你教的吧?” 这路数简直就是复制昨天的张斐。 “不是。” 张斐摇摇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以攻代守,这第一份证据,一定是往年灾情时,所遇到的问题,尤其是他们最习惯用的开仓赈济,我的方案是否通过,暂不重要,但是一定要将他们的政策先给否定,那最终就只能用我的,如此就能够事半功倍。” 真不愧是张大珥笔,果然是有一套啊!赵顼听得眼中一亮,朝廷开仓赈济,那真的就只是为了道德,但其实救不了多少人,不禁是笑着直点头,“看来三司使只学到一半啊!” 他说得倒是轻巧,但要学另一半可是需要勇气的,一般人可真是使不来,朝野上下,也只有张斐敢这么干。 不过对于薛向而言,已经是心满意足。 司马光他们并不知道,坐在这里的薛向,那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感,因为他就爱这一套,咱们就讲利益,别得不讲,这可比在垂拱殿说话轻松多了。 这也是他的强项所在。 这证据呈上之后,司马光审视一番后,虽然账目上与薛向说得差不多,但是他觉得关键不在这里,薛向只是用一种话术在忽悠众人,于是又向薛向问道:“依三司使之意,发行税币,是为让百姓用税币去商人那里买东西,帮助商人度过难关,避免商税减少,为得还是国家财政。” 薛向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司马光道:“你将税币发给百姓,百姓拿着税币去商人那里购买货物,商人再用税币交税,在这个过程中,百姓是得到货物,但是商人从中得到了什么?朝廷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说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又补充一句,“商人若得不到好处,他们又岂会愿意将货物卖给百姓?”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又陷入困惑中。 这么一说,好像商人除了可以缴一点税,是什么也没有得到,纸币到底不是铜币,本身就不具备价值。 而朝廷将税币发下去,也只是帮助百姓,对财政好像也没有影响,因为最终还是要收上来的,税币发多少,这明年的税就减少多少,这就还是寅吃卯粮。 薛向非常冷静地回答道:“司马尚书此言差矣,此账不能这么算。司马尚书若是将这税币就视为铜币,是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司马光道:“但是税币到底不是钱币,而且!” 他低头看了眼文案,确定一番后,才道:“而且在你们递交上来的法案,说明的非常清楚,这税币只是用于赈灾,皆是朝廷会通过收税,将税币全部收回。” “是的。” 薛向点点头,道:“但我之所以那么说,是有助于司马尚书理解这里面的利益关系。虽然税币只发一次,但是税币的有效期是三年,那么在这三年之内,都可以用于交税,也就是等同于钱币。 而且这一笔账,也不是这么算的。例如,我用一千贯税币,从白矾楼购买五千斤美酒。这表面上的账是我花了一千贯税币,得到五千斤酒,而白矾楼是得到一千贯税币。 但是,首先,白矾楼得有五千斤酒,那么白矾楼就需要花钱买煤炭或者木柴,还有粮食、酒坛子,以及雇人酿酒,等等,而且白矾楼也不可能只酿五千斤酒,他所花的钱,可能是五千贯,也有可能是一万贯。 因为白矾楼知道,朝廷发行税币,他们的买卖是不会受到太多影响的。 而在这其中,炭商,柴商,陶商,粮商,酒保,等人,也都从中得到一笔收入,这里面的收入,也就包括商税。 由此可见,朝廷花一千贯出去,所得到的税入,可能比一千贯要多的多。 反之,就是成倍的缩减,倘若朝廷只是发粮食的话,大家都知道,这货物卖不出去,白矾楼一定会将原本酿造的五千斤酒,缩减到一千斤,而与之相关的煤商、木商、陶商、粮食商人也都将会相应的缩减,朝廷所得的商税也将会成倍的缩减。” “.!” 全场是鸦雀无声。 别看在坐的全都是国家栋梁,且这北宋官员,可都是懂一些商业经济,但也仅限于传统经济,可要说到这个层面上,他们都有一些懵逼。 脑子就转不过来了。 陈懋迁向樊颙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樊颙茫然道:“我怎知道,三司使只是拿我们白矾楼为例,这又不是真的。” 陈懋迁道:“那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樊颙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这都已经打算减少酿酒,因为这粮价肯定会上涨,而且买酒的人也会减少,但如果说,粮价不会上涨,买酒的人不会减少,那我当然会酿造一点。” 大堂内坐着的赵顼,也是似懂非懂看着张斐,“张三,他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本质上是这么回事。”张斐笑着点点头,又掏出一枚钱币来,道:“假设我用这枚钱币买得一小包糖。” “如今糖这么便宜吗?”赵顼诧异道。 “呃这是比方。” “哦。”赵顼尴尬道:“你继续说。” 张斐道:“当小贩得到我这一枚钱币,就必须算作他的收入,那就得产生一次税收。” 赵顼点点头。 张斐又道:“而司马学士的意思,一切就是到此为止,直接终止。但事实上,小贩又会拿着这一枚钱币去购买粮食,而粮商得到这一枚钱币,这是不是又产生一次税收。” 赵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斐道:“但实际上,这两道税都是这一枚钱币产生的,而这就是三司使的意思。” 赵顼点点头道:“朕明白了。” 张斐又道:“这商业的关键,是在于流动,而流动的快慢多少,都是取决于货币。但货币缺乏时,大家只能以货易货,交易起来就非常繁琐,原本我一天可以交易十次,产生十次税收,但如今我只能交易一次,那就只能产生一次税收。 而当货币泛滥时,结果是一样的,交子的问题,就能够说明这一点,这物以稀为贵,货币越多,货币就变得越不值钱,最终就还是变成以货易货。 这其实一把双刃剑,若是发挥得好,确实可以如三司使所言那般,但用不好,也会将自己给捅死,比现在更惨。” 赵顼皱眉道:“岂不是很危险?” “此时倒是不危险。” 张斐笑道:“因为原本我朝钱币就不够用,郊外的很多农夫,都还是以物易物,再加上旱情的原因,导致目前市面上是严重匮乏的钱币,这时候发一波纸币出去,哪怕是超发一些,对于朝廷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而蜀地交子和西北盐钞问题就在于,当官员们看到这一波纸币带来的益处,再加上朝廷缺钱,所以就不断的发,然后跌入深渊。 所以,朝廷只要不太夸张,这一波买卖是稳赚不赔,但长久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赵顼是不断地点着头,但这脑子里还在消化。 张斐也没有打扰他,而是偏头看向薛向,目光中透着一丝困惑,这人怎么知道这些,难道他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王安石瞟了眼正在冥思苦想的司马光,暗笑,薛向这现学现卖的手段,还真是不错呀! 他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因为他天天也在钻研这种事,而且当时他在京城也发过盐钞,以及张斐在河中府的计划,也都是暗中跟他商量的,里面多多少少都涉及到这方面的知识。 但是司马光不知道,是想了半天,也没有悟透此中道理,索性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你可有凭证能够证明这一点。” 还是那句话,道理谁都会讲,我能讲得比你更加漂亮,但问题是能不能说到做到。 这是听证会,不是口嗨会,你必须得拿出证据,证明你所说的。 “有的。” 薛向点点头。 司马光惊讶道:“你有何凭证?” 他若想不到的事,肯定就是历史上没有发生过,关键这纸币还是他们北宋首创,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理论。 “就是河中府。” 薛向从容不迫地解释道:“由于我曾在西北主持盐马交易,故此对于西北的财政也是比较关注的,最近在出任三司使后,我又认真研究过河中府的财政变化,发现河中府的主要增长是来自商税,虽说这其中公检法的确是功不可没,但是众所周知,公检法并不能直接创造财富。 而其中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王相公的新政加上转运司的盐钞,当地官府陆陆续续,来来回回发放了五十万贯到一百万贯的盐钞,然后每回凭借收税,又都将这些盐钞给收了回来。 按照常理而言,那么财政增长,就应该跟还留在坊间的盐钞相等,可是河中府财政增长远不止这么一点。 我在仔细研究过后,发现了这个秘密,鉴于当下的收税方式,只要发行合适数量的钱币,那么所得到的收益,是可以成倍增加的。” 说着,他又看了眼自己的副官,轻轻点了下头,那副官立刻站起身来,将一份证据呈上。 薛向又道:“这上面是我对近两年河中府财政增长的整理,里面的一些线索,我也已经标记出来,足以证明我所言。” “原来如此。” 张斐这才恍然大悟,我就说,他不可能凭空想到这一点,原来是研究过河中府财政,不过这也很不容易,之前老吕他们可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事实就是如此。 河中府的财政增长的这么迅猛,就是因为官府投放盐钞,刺激经济发展。 这证据呈上后,富弼翻开一看,“这看着像似昨夜写得。” 赵抃笑道:“定是昨日张三的作证,给了他启发。” 富弼稍稍点头。 因为这些都统计好的数据,非常精简,几个老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面面相觑。 好像好像有些道理。 富弼就道:“这其实跟钱荒是一个道理,钱荒必然会使得商业萧条,如果在钱荒之时,发放钱币,商业自然会想好,所得财富,绝不只是发出去这些钱币。再根据新税法,朝廷得到的税收,也肯定会增加不少。” 冯京点点头道:“是呀!这新税法也是不可忽略的,正是因为之前不是那么收税,故此在治理钱荒时,也难以体现出能够为国家增加多少财政。” 富弼见司马光还在仔细研究,沉吟少许,突然向薛向问道:“三司使方才说,只要发行合适数量的钱币,所得收益,将会成倍增加,不知三司使是如何断定这‘合适数量’?” 薛向道:“因为此政策目的,到底是为求赈灾,而根据我的观察,此番旱情,受影响到最大的就那些缴纳百分之五、百分之六税的普通农夫,而在旱情之下,也主要是这部分人,完全失去了购买货物的能力。 因此,我的计划是,根据这些人税收,再乘以二十,也就是根据他们一年下来的总收入,来发放相等的税币,这样不但让他们生活不受影响,同时又能够支持商业继续繁荣。 当然,缴纳百分之八,可百分之十税收的百姓,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但是交百分之五这部分百姓,每年也并不会拿出所有的收入,去购买货物,但朝廷一旦发税币,他们必须将税币全部换成生活所需,这就能够弥补其他人的购买货物的能力。 但要分三次发,毕竟目前还不知道灾情会延续多久,如果等到缓解,后续将会得到削减。” 富弼再次感到懵逼。 还能这么计算吗? 以前未有过啊! 赵顼也不明白,于是又看向张斐。 张斐讪讪道:“这是我给王学士的建议,但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答案,正如我之前所言,就目前各地方的情况,其实都有缺乏钱币的现象,多发一点,其实也无妨,这么规划的话,只是让理由会显得更加充足。 一来,表明是救助最底层的百姓,故此根据他们的收入来计算,在仁政方面,是无可挑剔的。 二来,旱情导致的失去的购买力,也主要是来自这些百姓,从事实上,也是难以反驳的。” 赵顼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目前的统计技术,是很难计算出一个货币投放值,但好在有天时地利,北宋是天然缺乏货币,再加上近年来经济愈发繁荣,货币量却没有增加,只要不是太离谱,多放一点,其实是无所谓的。 所以,张斐更多是从说服朝廷、百姓出发,去考虑发行多少货币。 冯京突然问道:“可是三司使如何保证,你们发放税币的数量。” 薛向道:“关于这一点,河中府已经有一套完善的监督制度,当地官府不但允许检察院进行监督,而且还让商人参与进来。 我们三司使也打算效仿,让京城主要的大富商参与进来,比如说慈善基金会,比如说足球联盟,又比如说汴京律师事务所,白矾楼,等等。 当然,政事堂、御史台,都可以进行监督。” 院外的商人,不禁是欣喜不已。 我们也能参与吗?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呀! 司马光又接着问道:“所以三司使认为,这么一来,商人就会相信这税币,并且愿意接受这税币?要知道,之前朝廷发行的交子可是出现过许多问题的。” 方才还欣喜的商人,顿时又有些忐忑。 且不说我能不能监视得了,关键朝廷要反悔,咱也没有办法啊! 咱们商人就如同尿壶一般,用得时候才会拿出来。 经常被利用。 方才还觉得薛向所言有理的百姓,顿时又面露恐惧之色,交子的问题,他们可都是听说过,心里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是朝廷利用交子,剥夺百姓。 赵顼一听,不乐意了,当即道:“这个司马君实,到底向着哪边的?” 这不能自揭短处啊! 张斐忙道:“陛下,这是好事啊。” “好事?”赵顼诧异地看向张斐。 张斐道:“陛下忘记我之前说得吗。如果司马学士他们遮遮掩掩,百姓反而不会相信,这越是刁难,百姓越对这税币放心。” 赵顼稍稍点头。 外面薛向是毫不避讳地回答道:“我知道之前官府发行的交子曾出现问题,故此我才选择发行税币,而非是交子。 这税币并不是交子,它的存在的价值就是可以用来交税,而每个人每年都需要交税的,这是不可能改变的,那么它的价值也是不会改变的,而且,最终承担所有的就是朝廷,这就是交子所不具备的。 从司法来说,税币就是一份契约凭证,是朝廷与百姓的约定,朝廷要是拒绝百姓用税币交税,那就是违法契约,百姓可以通过检察院进行起诉。 此外,就是这场听证会,朝廷将一切都公开,解释清楚大家心里所有的疑惑,这是为了帮助百姓,也是为了减少国家财政的损失,如今陛下也是在场的,到时朝廷是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百姓用税币交税。” 富弼偷偷瞧了眼院外的百姓,见不少百姓都在点着头,心道,原来官家主动要开这场听证会,其目的是为求让大家接受这税币。 交子,顾名思义,就是用来交易地钱币。 朝廷可以拒绝接收的。 但是税币的定义,就是用来交税的,只不过因为它能交税,它才具有价值,才能够购买货物。 但本质还是一张凭证。 你不让我用交税,那我们就不交税,相比起交子,百姓其实是拥有一定主动权的。 再加上这场听证会,你们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且薛向还直接点名,皇帝也在场。 往后要反悔的成本太大了。 这确实令不少百姓心中的疑虑少了不少。 赵抃突然问道:“旱情对国家财政的影响不小,只是单发税币,是难以弥补的,三司使方才也是说,只能是尽量避免损失,如果说今年财政减少不少,你会不会再发税币来弥补。” 薛向显得有些犹豫,其实他是想推动税币钱币化,但你若敢说继续发,一定没有人相信这税币。摇摇头道:“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王安石暗自一叹,这些老狐狸,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那回盐钞一事,他就已经想过,发纸币。 而赵抃这么问,就是确保,你不能继续发。 赵抃又问道:“那三司使可有弥补财政的应对之法?” 薛向道:“首先,即便财政会有损失,但是我们预估也不会很大,还是能够支撑下去的。 其次,大庭长莫要忘记,此番是以工代赈,我们将会疏通河道,建设沟渠,包括,兴建皇庭、检察院、警署,等等。而这些工程都是可以使得未来财政增长,灾情过去后,财政不但会得到恢复,还能够变得更好。 最后,我一直都是将发放税币,视为救急措施,倘若财政真正负担不起,那就还是得从节省开支着手,比如说,再一些地方,采取债务重组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