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大吉》


 第一章 妖妃

    痛。

    从四肢百骸传来，血不受控制地自口中溢出，一点点到汹涌起来，直至出气比入气多。

    四周雕栏玉砌，金碧辉煌，这里曾是整个皇宫内，最奢靡的未央宫。

    而住在这里的人是姜窈，她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却是被囚在此的禁脔。

    半个时辰前，乱军攻陷，圣人在逃亡前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来这里给她灌下毒酒。

    男人冰凉的手指掐起她的下颚，似是不舍的摩挲着她的脸，她想躲却因为毒酒的作用四肢百骸酸痛无力，挣脱不开。

    “爱妃，等着朕。”

    不！再也不要见到你！

    姜窈在内心呐喊，却无法发出一个字儿，血沫渗出，呛住她的喉咙。

    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紧接着，是宫人的声音响起，“陛下，快走吧！再等一会，反贼就冲进来了！”

    混乱中，她听到脚步声、人声都逐渐远去。

    偌大的，华丽的宫殿中，只剩下她躺在冰冷的床上，任由鸩毒在体内蔓延开来。

    她静静地感受着死亡的来临，气息微弱间，胸口起伏不定。往事种种，刹那间如同走马灯般历历在目。

    那一年，

    她还是姜氏门庭里最耀眼的明珠，还是受尽宠爱的靖王王妃。

    命运的转折，始于那场春日宴。

    彼时，是她除大婚时随靖王拜礼后，第一次入宫。

    侍者献上桂花酿，她询问的看向靖王，她信赖的夫君。靖王神色如常，只是一双黑眸中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

    他垂眸看向她，“尝尝吧，此酒不醉人。”

    她依言饮下，不一会儿只觉得头晕，靖王使了个眼色，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姜璇主动走上前扶住她，道：“长姊，这里气闷，我陪您出去走走。”

    之后的事情，她便记得不大真切。只知道，再次醒来，是在顺安帝司徒昊烈的龙榻上！

    从此之后世上再无姜氏女、靖王妃，只剩下一个被困锁在未央宫见不得光的禁脔。

    司徒昊烈荒淫无度，父夺子妻。靖王司徒祁懦弱无能，为了自保，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献出。

    而她连求死都不被允许，司徒昊烈以姜氏一族威胁她。为了家人，她隐忍度日，不到双十的年纪，身心却已枯槁不堪。

    然而，直到几日前，姜璇忽然进宫见她。这位原本是庶出的妹妹，如今顶替了她的位置成了靖王妃，一身华服。神情已经不似以往小心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得之色。

    “长姊，自小阿父便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一般，世人也只知道被誉为姜氏丽姝的你，我从来便要活在你的阴影下？！”

    “凭什么？就因为你生母出身高贵吗？就因为你这副国色天香的容貌吗？”

    “可那又如何？我又哪里不如你？”

    一声声质问，让她几乎愣在当场。她自小便未将这柔弱的继妹放在眼中，而如今她终于明白一切真相。

    她的夫君和继妹联手，将她送上了圣人的床！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太多情绪，她甚至笑了出来……

    画面不断扭曲变幻，她扯动唇角，气息逐渐微弱，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

    火光冲天中，殿门被猛地踹开。

    一个满身血污的兵士发现了她，眼睛瞬间瞪直，朝外头喊道：“头儿！快来看！是那个妖妃！狗皇帝没把她带走！”

    他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污黑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露出一张艳若芙蓉的脸。

    那兵士看得一呆，几乎移不开视线，嘴里喃喃说：

    “妈的，果然是个尤物，怪不得能搅得皇宫天翻地覆……父子失和……”

    他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放开。”

    “主公……”那兵士浑身一僵，猛地松手。

    姜窈无力地跌回床上，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道姿态挺拔的身影。

    她知道，来人是叛军首领郑舒墨。

    这个曾经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汝南郑氏之子，出身庶出，生母位卑。

    嫡母是世家贵女，也因此嫡出的弟弟向来不将他放在眼里，还曾轻蔑的对外称他不过是婢生子。

    便是这样一个在轻蔑与折辱中毫无倚仗之人，竟硬生生拖着副病骨，在这南越王朝末年，群雄并起之时。最终率军杀入皇城、踏破宫阙，亲手执掌新朝兵权。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同样是在那次春日宴。

    隔着远，人也看不真切。只记得似乎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衫比寻常人穿得多些，气质温润疏离。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询问身侧的侍女，“那位……是？”

    侍女恭敬地道：“女公子，那位是汝南郑氏长公子——郑舒墨。”

    她垂下眼，未再言语。她记起这个名字，曾听阿父说过，隐约有拉拢他与姜璇的意思。

    再后来，她已经在这未央宫中蹉跎，想不到再见到是今日这般场景。

    天际惊雷滚过，大雨滂沱而下，冲刷着宫宇间弥漫的血腥。

    她的身体逐渐冰冷，意识涣散前最后的画面，是那个男人未曾投来的一瞥，与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吩咐：

    “好生收殓，不得折辱！”

    他话音刚落，原本强撑着的姜窈，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从梦中惊醒的姜窈猛然坐起，仍有些恍惚不定。

    她强行从噩梦中抽离，可梦魇挥之不去，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嫁给靖王，紧接着便是接踵而至的噩梦一样的人生。

    她捂住心口，安慰自己那已经是前世，一切已经过去。她轻抚着脸上横亘半张脸的青黑胎记，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一般。老天既然给了她机会重生，她便不能再重蹈覆辙！

    敲门声还没有停下，听得出来来人很是急切。她连忙稳住心神，披衣起身去开门。

    这么早？会是谁跑到罟酆山上来？

    门外露出一张满是急切的少年郎的脸，“姜女郎，是我赵九！”

    赵九气喘吁吁地说：“姜女郎……”却在看到姜窈没来得及遮住的半张脸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得顿住。

    虽然一直知道姜女郎脸上有胎记，但之前她一般会用面纱覆住。今日冷不丁的一看，他心里还是不自觉咯噔一下。

    姜窈却面色不变，问道：“小赵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赵九压下心底异样，连忙说：“快，麻烦您快跟我去瞧瞧我爹……”

    姜窈回里面换了身衣服，随他往山下走去，边走边询问道：“他怎么了？”

    “他昨儿参加邻村的婚宴回来以后，不知怎的早上起来就说胸闷，嗓子眼里发堵吃不下东西。我这才赶紧跑上山来请您去瞧瞧……”

    赵九一家是山下沙溪村的村民。村子是个小村落又地处偏远，离镇上最近的医馆走一趟，一来一回少说都得两个时辰。

    姜窈的师父苏鹤亭精通医术，曾是这村子的救星。随着师父年岁渐高，加上年初便开始闭关。因此，村里人有些头疼脑热的毛病，便转而找姜窈诊治。

    师徒俩收费不高，多数时候不收诊金，只换些米面油盐等生活物资。

    与赵九说着话，已经走到一间简陋的茅屋前，屋内陈设简单。赵老伯躺在木板搭就的床上，疼得直不起身子。

    姜窈走上前，将随身背着的小药箱放置在地上，给赵老伯把脉。

    这沙溪村的村民多是猎户，靠山吃山，养成了一副爽直不羁的性子。山里人吃东西没那么精细，打来的山鸡野兔，常常烤得半生不熟就分而食之，只图个新鲜痛快。

    姜窈诊完脉，又细看了赵老伯潮红的面色，心中便有了结论：“赵伯，您这是吃了没煮熟的肉，腹中生了虫病，才这般难受。”

    赵九在一旁急得搓手：“姜女郎，这可怎么是好？”

    姜窈略一沉吟，抬眼道：“小赵哥，村里不是有卖酸汤的人家吗？你现在就去买一碗回来，趁热给伯父喝下。”

    赵九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按照姜窈的意思买了回来。“这……能行吗？”

    姜窈来不及回答，示意他扶起赵老伯喂下去。

    赵老伯胃里翻搅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几口便将酸汤灌下，重新躺倒。不料片刻后，他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感涌上喉头，竟比先前更难受了。

    赵九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姜女郎，这……怎么喝了汤反倒更难受了？”

    姜窈神色不变，只平静道：“忍一忍，这是见效了。小赵哥，你去取个不常用的瓦盆来。”

    赵九满心焦急却也没有主意，只得依言照做。

    盆刚放到地上，便听“哇”地一声，赵老伯猛地俯身呕吐起来。

    一阵酸腐腥臭的气味顿时在屋中弥漫开。

    待吐得差不多了，赵老伯才虚脱般喘着粗气，瘫软着躺回床上。赵婶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见老伴吐得厉害，连忙递过温水给他漱口。

    一旁的姜窈垂眸看向盆中秽物，面不改色。而赵九只探头看了一眼，便吓得脸色发白。

    只见那污物之中，竟有数条红色的细长虫子仍在缓缓蠕动。

    “小九，快去倒了。”赵婶子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嘱咐儿子处理。

    姜窈急忙制止，“婶子，这种虫子如果倒在外面，整个沙溪村都会有感染的风险。”

    “那……怎么办才好？”赵婶子一听吓了一跳。

    “让小赵哥拿口大锅把这些虫子和卵煮沸后再倒掉。”赵九硬着头皮找了口旧锅照做。

    姜窈又观察了一会儿，见赵老伯脸色逐渐缓和，气息也平稳下来，便起身告辞。

    赵婶子和赵九连忙将她送到门口，连声道谢：“姜女郎，今天真是多亏了您！”

    赵九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被捂得温热的铜板，不由分说就要塞过去：“您一定得收下！”

    姜窈轻轻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真不用。”

    沙溪村的村民虽然不富裕，却最讲骨气，从不白占人恩惠。赵九手里攥着铜钱，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

    姜窈见他坚持，便温声道：“小赵哥，这钱我住在山上确实用不上。你们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下次送些自家种的时蔬给我便是。”

    赵九闻言，这才将铜钱收回，感激地点了点头。

    姜窈又细心嘱咐道：“这几日切记让赵伯吃得清淡些。虫子虽已吐出，但为防万一，我过两日采了草药再送来。”赵婶子与赵九听了，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

    临别时，赵婶子赶忙转身回屋，包了一包自家晒的菜干，硬是塞到姜窈手里让她带上。

    姜窈背着药匣，拎着那包菜干，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来到一座小木屋前。

    这木屋，师父偶尔会带她来住，位于山脚。

    自从师父闭关，她时常采药后还需观察病人病情，上下山不便，便会在此留宿。

    ——

    昏暗的内室中，烛火燃起。

    一个中年美妇跪坐在案几前，指尖缓缓掠过账册纸页，烛火在保养得意的脸上投下阴影。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眼皮未抬，声音平淡：“进来。”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头脸的仆妇悄步进来，附在她耳边，压低嗓音道：“夫人，罟酆山那边……有回信了。接人的队伍已出发，七日后晌午前，当能回府。”

    “嗯”美妇慢条斯理地抚裙裾上不存在的褶皱，方缓缓抬眸。她的脸色微冷，嘴角却含着笑，“说来，她倒有些造化，郑氏士族大家，门第清贵。纵是那位大公子身子骨弱些，能嫁过去，也是她的福分，总强过在山野蹉跎一生。”

    仆妇道：“夫人心善，事事为她考量。若是换做旁人，让她在山里面消磨一辈子，谁又能说半分不是。”美妇端起茶正要饮，忽然又放下，道：“前去接应的人，还说什么了？”

    仆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说她脸上的印记倒是比幼时愈发清晰现眼，暮色里冷不丁一见，颇有些唬人。”

    一丝得意极快的从美妇眼里掠过，“容貌乃父母所赐，岂是她能选的？一个长在山野，容貌有损的女子，能嫁入郑氏，也是她的造化。”

    “夫人说的是。”仆妇察言观色，话锋小心一转，“只是……当年那位在世时那般作态，累得您委屈多年，更是连带着璇女公子的婚事也受了牵连。如今，难道就这般便宜了她？”

    美妇眸光一冷，“她母亲欠下的债，自然是要还的，日子还长着，不急。”

    “对了，”说着，她眼中寒意更深，“陪嫁的人选可安排好了？”

    仆妇道：“奴婢早已经安排妥当。还有王氏留下那些田庄铺面，账目都已经打理得清清楚楚，任谁看了都只会感叹这些年经营不易，全靠夫人费心才能勉强维持。”

    美妇满意地嗯了一声，“她若识趣不提便罢了，若是不识趣……”

    仆妇眸中精光一闪：“待她嫁过去……若真有个病痛灾厄的，也只能让人叹一声福薄。”

    “多嘴。”美妇轻斥一声，眼中却无怒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以后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命也是她自己承的，到底如何，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仆妇心领神会：“是，奴婢失言。”她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烛火噼啵作响。

    美妇独自坐在阴影处，面容晦明晦暗，嘴角掠过一抹冷笑。

    ——

    姜窈推开门，屋内不常住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与霉味。姜窈耐心收拾了一番，见天色尚早，便重新背起竹篓，去附近采集驱虫所需的草药。

    罟酆山地处偏僻，人迹罕至，药材无人采摘，长得颇为丰茂。

    天色见黑时分，她采齐了所需草药，便准备返回木屋。

    刚走出几步，她却隐隐觉得身后有些异样。姜窈警惕地回头望了几次，山林寂静。

    姜窈未发现异常，继续朝前刚走出几步，右脚脚踝被人猛然攥住，一阵凉意攀升上来。她下意识想要尖叫，却被那只手猛地一拽，整个人毫无防备摔倒在地，紧接着嘴也被一双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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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负恩

    姜窈使劲挣了几下都无法睁开，她用力踢过去，想把那只手甩开，却捂得更紧。

    接着，一把低沉沙哑的男声，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别动……救我……”

    姜窈脑袋一片空白，刚要张嘴咬下去之际，一直禁锢着她的手忽然松开。

    她奋力起身要逃，医者的本能却又让她停下步伐。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升起，借着月光。

    姜窈看到身后的草丛里，一个男人倒卧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她犹豫着，捡起地上的树枝戳了戳面前之人。

    对方毫无反应，她壮着胆子一点点走过去。

    黑暗之中，冷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能，她克制住心里的恐惧。

    重活一世，没什么事情还值得可怕。这样想着，她蹲下身试探男人的鼻息十分微弱，显然是失血过多昏厥。

    望着这张沾染血污的脸，姜窈犹豫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她将男人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扶地将这他撑起来。

    夜色中，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小木屋的方向挪去。

    ——

    空气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男人从黑暗中陡然警醒，迅速翻身坐起，右手摸向紧贴着腰身的佩刀。

    门被推开，一抹窈窕的女子身影端着一个木制漆盘走了进来。男人似乎想起什么，右手放松下来，缓缓抬头看过去，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隐没不见。

    黑暗中，她察觉到男人一直在看着自己，烛火点燃，透过微弱的烛光。

    姜窈转过身，脸上覆着面纱遮住胎记，正对上男人的目光，“你醒了？”姜窈并不惊讶他这时候醒来，她提前计算过时辰，刚好将准备的药端进来。

    “是女郎救了某？”烛火摇曳中，足以看清男人的面容，眉眼温润，气质儒雅，纵使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却仍然不损半分春色。不知道为何，她心下竟有熟悉之感，但是很快她便打消这种念头。

    男人挣扎着似乎要起身施礼，却被姜窈抢先一步拦住。她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公子，你身子尚未好，不必多礼。”说着，将药递过去。

    她神色平淡，带着些微微的疏离，“你失血过多，加上内伤，喝了这个药可以补血补气。”

    对他的一切似乎并不好奇，也不发问。

    男人收回不着痕迹的审视，接过药道了声谢，搭在碗上的手指微顿，随即面色不变的一饮而尽。

    “多谢女郎。”他将碗放下，强撑着坐直身子维持应有的礼节。“在下……任非言，是个商人。途经此地，因为身上有些钱财，被同伴与人合伙谋财害命，今日多亏女郎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姜窈没有忽略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面上依旧神色不变，她对于这个男人说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信。

    重活一世，虽然一直生活在道观，但是前世的记忆还在。

    此人之前求生时出手的狠辣，以及他对声音的敏感，还有他身上衣服的料子，乃至举手投足，都不会是一个商贾之人所能具备的。

    救他非本愿，但是见死不救又有违良心。她心里想着，留他几日恢复差不多离开就是了。

    因此，她只点头表示知道，并不主动自报家门。男人见她不提，便也不多问。

    一夜相安无事，天快亮的时候，树林中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有睡沉的男人，翻身起床，身影隐匿在门后。

    透过窗户，可见人影绰绰，在暗中徘徊。

    男人头也没抬，右手抽出腰间从不离身的佩刀，刃薄如纸泛着幽光。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紧接着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地上七横八竖的躺着几具尸体。

    房门打开，男人缓步走出去，那黑色的身影走至跟前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大公子，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男人此刻还有些虚弱，脸色依旧苍白，只淡淡道：“越峰，起来吧。”

    越峰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他，男人向他使了个眼色。

    越峰会意，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向着旁边的小屋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木屋分为两间，一间大一点的有床，一间小一点一般是用来放置药材和工具。

    昨夜为了照顾男人，她特意将有床的房间让给他。

    平日里她醒来的早，今日也不例外，她刚醒来就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刚起身便隔着窗户瞧见外面上演的一幕。

    姜窈料定这人不简单，从门缝中她将男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愤怒地瞪着男人的身影，她救了他，他居然恩将仇报，还好她早有准备。

    前世留给姜窈的经验便是不再轻易相信人。

    就在越峰即将触门的刹那，“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姜窈迎面走了出来，她的面上依旧覆着薄纱。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此刻她站在晨光中，身子挺直，对上男人的目光。

    “任公子，看来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男人依旧文质彬彬，仿佛刚才用眼神下令斩草除根的狠人并非是他。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温和道：“惊扰女郎了，如今已经处理妥当，多谢女郎费心。”

    姜窈面纱下的嘴角弯起，“任公子不必客气，对了，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昨日与你止血时候，因你伤势较重，我不得已在里面加了一味草药……”

    她话语一顿，男人神色不变，目光却冷了下来。

    越峰脸色一变，猛地上前一步，质问道：“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男人抬手，制止了越峰接下来的动作，望向姜窈，微笑道：“哦？敢问女郎，是何草药，还需女郎特意知会？”

    他虽然在笑，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只剩下冰冷。

    姜窈毫不畏惧，露在面纱外的，是一双聪明而漂亮的眼睛。她缓缓说道：“这种药在人受伤严重的情况下可以快速收敛止血，但是同时它有一个副作用，就是有毒，三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

    二人目光相接，男人依旧在笑，只是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身上杀气更重了些。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到了这一步，居然杀心更炽了。姜窈压住内心的一丝惧意毫不退缩。

    “哦？”男人徐徐看向她，这一次，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说起话来却依旧轻声细语：“所以，女郎有何高见？”

    姜窈看向他，继续说下去：“这药虽然毒性烈，但是万物相生相克，医道也是如此。只要三个时辰内服下我特质的药便会平安无事。”

    “不过……”

    “不过需得等女郎安全离开后，才能告知某，是吗？”男人唇角弯起讥讽的弧度。

    “不错。”姜窈点头。

    越峰上前一步，抢白道：“我们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姜窈看向他，说：“除非，你想用你家主子的命来赌。”

    越峰被她一句话堵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女郎请。”男人后退一步，做出请她离开的手势。

    姜窈不再看二人反应，径直越过他们身侧，头也不回地离开。

    越峰想要追上去，被男人抬手制止。

    “无妨。”男人望向姜窈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正事要紧，我们尽快回去。”

    “可是您身上的毒？”越峰话音未落，一支轻巧的竹蜻蜓落在二人面前，掉在地上。

    越峰上前一步，警惕地拾起来，只见上面绑着一张字条写着：

    【此毒之解便是不动怒，三日之后自然而解，如若动怒必定经脉受损。】

    男人神色平静地看完，心底刚因被戏弄而涌上一丝怒意，心口便冷不丁传来一阵刺痛。

    他目光一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字条攥入掌心，大步离去。

    “大公子！”越峰急道，“她……”

    男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辨不出情绪的话：

    “她若真想杀我，昨夜我便死了。先回建邺，其余另做打算。”



 第三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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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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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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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惊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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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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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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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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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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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九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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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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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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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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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践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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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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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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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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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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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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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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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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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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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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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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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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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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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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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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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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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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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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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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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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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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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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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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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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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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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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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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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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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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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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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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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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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近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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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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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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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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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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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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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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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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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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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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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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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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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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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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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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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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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祸心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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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梅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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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小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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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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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蜜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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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进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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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连环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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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雾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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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对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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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度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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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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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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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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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践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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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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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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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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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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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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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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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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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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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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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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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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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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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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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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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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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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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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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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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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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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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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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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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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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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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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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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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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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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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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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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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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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近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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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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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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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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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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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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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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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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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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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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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谋划 ixs7.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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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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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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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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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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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妖妃

    痛。

    从四肢百骸传来，血不受控制地自口中溢出，一点点到汹涌起来，直至出气比入气多。

    四周雕栏玉砌，金碧辉煌，这里曾是整个皇宫内，最奢靡的未央宫。

    而住在这里的人是姜窈，她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却是被囚在此的禁脔。

    半个时辰前，乱军攻陷，圣人在逃亡前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来这里给她灌下毒酒。

    男人冰凉的手指掐起她的下颚，似是不舍的摩挲着她的脸，她想躲却因为毒酒的作用四肢百骸酸痛无力，挣脱不开。

    “爱妃，等着朕。”

    不！再也不要见到你！

    姜窈在内心呐喊，却无法发出一个字儿，血沫渗出，呛住她的喉咙。

    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紧接着，是宫人的声音响起，“陛下，快走吧！再等一会，反贼就冲进来了！”

    混乱中，她听到脚步声、人声都逐渐远去。

    偌大的，华丽的宫殿中，只剩下她躺在冰冷的床上，任由鸩毒在体内蔓延开来。

    她静静地感受着死亡的来临，气息微弱间，胸口起伏不定。往事种种，刹那间如同走马灯般历历在目。

    那一年，

    她还是姜氏门庭里最耀眼的明珠，还是受尽宠爱的靖王王妃。

    命运的转折，始于那场春日宴。

    彼时，是她除大婚时随靖王拜礼后，第一次入宫。

    侍者献上桂花酿，她询问的看向靖王，她信赖的夫君。靖王神色如常，只是一双黑眸中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

    他垂眸看向她，“尝尝吧，此酒不醉人。”

    她依言饮下，不一会儿只觉得头晕，靖王使了个眼色，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姜璇主动走上前扶住她，道：“长姊，这里气闷，我陪您出去走走。”

    之后的事情，她便记得不大真切。只知道，再次醒来，是在顺安帝司徒昊烈的龙榻上！

    从此之后世上再无姜氏女、靖王妃，只剩下一个被困锁在未央宫见不得光的禁脔。

    司徒昊烈荒淫无度，父夺子妻。靖王司徒祁懦弱无能，为了自保，连自己的妻子都可以献出。

    而她连求死都不被允许，司徒昊烈以姜氏一族威胁她。为了家人，她隐忍度日，不到双十的年纪，身心却已枯槁不堪。

    然而，直到几日前，姜璇忽然进宫见她。这位原本是庶出的妹妹，如今顶替了她的位置成了靖王妃，一身华服。神情已经不似以往小心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得之色。

    “长姊，自小阿父便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一般，世人也只知道被誉为姜氏丽姝的你，我从来便要活在你的阴影下？！”

    “凭什么？就因为你生母出身高贵吗？就因为你这副国色天香的容貌吗？”

    “可那又如何？我又哪里不如你？”

    一声声质问，让她几乎愣在当场。她自小便未将这柔弱的继妹放在眼中，而如今她终于明白一切真相。

    她的夫君和继妹联手，将她送上了圣人的床！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太多情绪，她甚至笑了出来……

    画面不断扭曲变幻，她扯动唇角，气息逐渐微弱，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

    火光冲天中，殿门被猛地踹开。

    一个满身血污的兵士发现了她，眼睛瞬间瞪直，朝外头喊道：“头儿！快来看！是那个妖妃！狗皇帝没把她带走！”

    他像拎小鸡崽似的，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污黑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露出一张艳若芙蓉的脸。

    那兵士看得一呆，几乎移不开视线，嘴里喃喃说：

    “妈的，果然是个尤物，怪不得能搅得皇宫天翻地覆……父子失和……”

    他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放开。”

    “主公……”那兵士浑身一僵，猛地松手。

    姜窈无力地跌回床上，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道姿态挺拔的身影。

    她知道，来人是叛军首领郑舒墨。

    这个曾经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汝南郑氏之子，出身庶出，生母位卑。

    嫡母是世家贵女，也因此嫡出的弟弟向来不将他放在眼里，还曾轻蔑的对外称他不过是婢生子。

    便是这样一个在轻蔑与折辱中毫无倚仗之人，竟硬生生拖着副病骨，在这南越王朝末年，群雄并起之时。最终率军杀入皇城、踏破宫阙，亲手执掌新朝兵权。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同样是在那次春日宴。

    隔着远，人也看不真切。只记得似乎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衫比寻常人穿得多些，气质温润疏离。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询问身侧的侍女，“那位……是？”

    侍女恭敬地道：“女公子，那位是汝南郑氏长公子——郑舒墨。”

    她垂下眼，未再言语。她记起这个名字，曾听阿父说过，隐约有拉拢他与姜璇的意思。

    再后来，她已经在这未央宫中蹉跎，想不到再见到是今日这般场景。

    天际惊雷滚过，大雨滂沱而下，冲刷着宫宇间弥漫的血腥。

    她的身体逐渐冰冷，意识涣散前最后的画面，是那个男人未曾投来的一瞥，与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吩咐：

    “好生收殓，不得折辱！”

    他话音刚落，原本强撑着的姜窈，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从梦中惊醒的姜窈猛然坐起，仍有些恍惚不定。

    她强行从噩梦中抽离，可梦魇挥之不去，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嫁给靖王，紧接着便是接踵而至的噩梦一样的人生。

    她捂住心口，安慰自己那已经是前世，一切已经过去。她轻抚着脸上横亘半张脸的青黑胎记，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一般。老天既然给了她机会重生，她便不能再重蹈覆辙！

    敲门声还没有停下，听得出来来人很是急切。她连忙稳住心神，披衣起身去开门。

    这么早？会是谁跑到罟酆山上来？

    门外露出一张满是急切的少年郎的脸，“姜女郎，是我赵九！”

    赵九气喘吁吁地说：“姜女郎……”却在看到姜窈没来得及遮住的半张脸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得顿住。

    虽然一直知道姜女郎脸上有胎记，但之前她一般会用面纱覆住。今日冷不丁的一看，他心里还是不自觉咯噔一下。

    姜窈却面色不变，问道：“小赵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赵九压下心底异样，连忙说：“快，麻烦您快跟我去瞧瞧我爹……”

    姜窈回里面换了身衣服，随他往山下走去，边走边询问道：“他怎么了？”

    “他昨儿参加邻村的婚宴回来以后，不知怎的早上起来就说胸闷，嗓子眼里发堵吃不下东西。我这才赶紧跑上山来请您去瞧瞧……”

    赵九一家是山下沙溪村的村民。村子是个小村落又地处偏远，离镇上最近的医馆走一趟，一来一回少说都得两个时辰。

    姜窈的师父苏鹤亭精通医术，曾是这村子的救星。随着师父年岁渐高，加上年初便开始闭关。因此，村里人有些头疼脑热的毛病，便转而找姜窈诊治。

    师徒俩收费不高，多数时候不收诊金，只换些米面油盐等生活物资。

    与赵九说着话，已经走到一间简陋的茅屋前，屋内陈设简单。赵老伯躺在木板搭就的床上，疼得直不起身子。

    姜窈走上前，将随身背着的小药箱放置在地上，给赵老伯把脉。

    这沙溪村的村民多是猎户，靠山吃山，养成了一副爽直不羁的性子。山里人吃东西没那么精细，打来的山鸡野兔，常常烤得半生不熟就分而食之，只图个新鲜痛快。

    姜窈诊完脉，又细看了赵老伯潮红的面色，心中便有了结论：“赵伯，您这是吃了没煮熟的肉，腹中生了虫病，才这般难受。”

    赵九在一旁急得搓手：“姜女郎，这可怎么是好？”

    姜窈略一沉吟，抬眼道：“小赵哥，村里不是有卖酸汤的人家吗？你现在就去买一碗回来，趁热给伯父喝下。”

    赵九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按照姜窈的意思买了回来。“这……能行吗？”

    姜窈来不及回答，示意他扶起赵老伯喂下去。

    赵老伯胃里翻搅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几口便将酸汤灌下，重新躺倒。不料片刻后，他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感涌上喉头，竟比先前更难受了。

    赵九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姜女郎，这……怎么喝了汤反倒更难受了？”

    姜窈神色不变，只平静道：“忍一忍，这是见效了。小赵哥，你去取个不常用的瓦盆来。”

    赵九满心焦急却也没有主意，只得依言照做。

    盆刚放到地上，便听“哇”地一声，赵老伯猛地俯身呕吐起来。

    一阵酸腐腥臭的气味顿时在屋中弥漫开。

    待吐得差不多了，赵老伯才虚脱般喘着粗气，瘫软着躺回床上。赵婶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见老伴吐得厉害，连忙递过温水给他漱口。

    一旁的姜窈垂眸看向盆中秽物，面不改色。而赵九只探头看了一眼，便吓得脸色发白。

    只见那污物之中，竟有数条红色的细长虫子仍在缓缓蠕动。

    “小九，快去倒了。”赵婶子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嘱咐儿子处理。

    姜窈急忙制止，“婶子，这种虫子如果倒在外面，整个沙溪村都会有感染的风险。”

    “那……怎么办才好？”赵婶子一听吓了一跳。

    “让小赵哥拿口大锅把这些虫子和卵煮沸后再倒掉。”赵九硬着头皮找了口旧锅照做。

    姜窈又观察了一会儿，见赵老伯脸色逐渐缓和，气息也平稳下来，便起身告辞。

    赵婶子和赵九连忙将她送到门口，连声道谢：“姜女郎，今天真是多亏了您！”

    赵九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被捂得温热的铜板，不由分说就要塞过去：“您一定得收下！”

    姜窈轻轻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真不用。”

    沙溪村的村民虽然不富裕，却最讲骨气，从不白占人恩惠。赵九手里攥着铜钱，脸上写满了过意不去。

    姜窈见他坚持，便温声道：“小赵哥，这钱我住在山上确实用不上。你们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下次送些自家种的时蔬给我便是。”

    赵九闻言，这才将铜钱收回，感激地点了点头。

    姜窈又细心嘱咐道：“这几日切记让赵伯吃得清淡些。虫子虽已吐出，但为防万一，我过两日采了草药再送来。”赵婶子与赵九听了，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

    临别时，赵婶子赶忙转身回屋，包了一包自家晒的菜干，硬是塞到姜窈手里让她带上。

    姜窈背着药匣，拎着那包菜干，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来到一座小木屋前。

    这木屋，师父偶尔会带她来住，位于山脚。

    自从师父闭关，她时常采药后还需观察病人病情，上下山不便，便会在此留宿。

    ——

    昏暗的内室中，烛火燃起。

    一个中年美妇跪坐在案几前，指尖缓缓掠过账册纸页，烛火在保养得意的脸上投下阴影。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眼皮未抬，声音平淡：“进来。”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头脸的仆妇悄步进来，附在她耳边，压低嗓音道：“夫人，罟酆山那边……有回信了。接人的队伍已出发，七日后晌午前，当能回府。”

    “嗯”美妇慢条斯理地抚裙裾上不存在的褶皱，方缓缓抬眸。她的脸色微冷，嘴角却含着笑，“说来，她倒有些造化，郑氏士族大家，门第清贵。纵是那位大公子身子骨弱些，能嫁过去，也是她的福分，总强过在山野蹉跎一生。”

    仆妇道：“夫人心善，事事为她考量。若是换做旁人，让她在山里面消磨一辈子，谁又能说半分不是。”美妇端起茶正要饮，忽然又放下，道：“前去接应的人，还说什么了？”

    仆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说她脸上的印记倒是比幼时愈发清晰现眼，暮色里冷不丁一见，颇有些唬人。”

    一丝得意极快的从美妇眼里掠过，“容貌乃父母所赐，岂是她能选的？一个长在山野，容貌有损的女子，能嫁入郑氏，也是她的造化。”

    “夫人说的是。”仆妇察言观色，话锋小心一转，“只是……当年那位在世时那般作态，累得您委屈多年，更是连带着璇女公子的婚事也受了牵连。如今，难道就这般便宜了她？”

    美妇眸光一冷，“她母亲欠下的债，自然是要还的，日子还长着，不急。”

    “对了，”说着，她眼中寒意更深，“陪嫁的人选可安排好了？”

    仆妇道：“奴婢早已经安排妥当。还有王氏留下那些田庄铺面，账目都已经打理得清清楚楚，任谁看了都只会感叹这些年经营不易，全靠夫人费心才能勉强维持。”

    美妇满意地嗯了一声，“她若识趣不提便罢了，若是不识趣……”

    仆妇眸中精光一闪：“待她嫁过去……若真有个病痛灾厄的，也只能让人叹一声福薄。”

    “多嘴。”美妇轻斥一声，眼中却无怒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以后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命也是她自己承的，到底如何，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仆妇心领神会：“是，奴婢失言。”她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烛火噼啵作响。

    美妇独自坐在阴影处，面容晦明晦暗，嘴角掠过一抹冷笑。

    ——

    姜窈推开门，屋内不常住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与霉味。姜窈耐心收拾了一番，见天色尚早，便重新背起竹篓，去附近采集驱虫所需的草药。

    罟酆山地处偏僻，人迹罕至，药材无人采摘，长得颇为丰茂。

    天色见黑时分，她采齐了所需草药，便准备返回木屋。

    刚走出几步，她却隐隐觉得身后有些异样。姜窈警惕地回头望了几次，山林寂静。

    姜窈未发现异常，继续朝前刚走出几步，右脚脚踝被人猛然攥住，一阵凉意攀升上来。她下意识想要尖叫，却被那只手猛地一拽，整个人毫无防备摔倒在地，紧接着嘴也被一双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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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负恩

    姜窈使劲挣了几下都无法睁开，她用力踢过去，想把那只手甩开，却捂得更紧。

    接着，一把低沉沙哑的男声，贴着她的耳畔响起，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别动……救我……”

    姜窈脑袋一片空白，刚要张嘴咬下去之际，一直禁锢着她的手忽然松开。

    她奋力起身要逃，医者的本能却又让她停下步伐。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升起，借着月光。

    姜窈看到身后的草丛里，一个男人倒卧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她犹豫着，捡起地上的树枝戳了戳面前之人。

    对方毫无反应，她壮着胆子一点点走过去。

    黑暗之中，冷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能，她克制住心里的恐惧。

    重活一世，没什么事情还值得可怕。这样想着，她蹲下身试探男人的鼻息十分微弱，显然是失血过多昏厥。

    望着这张沾染血污的脸，姜窈犹豫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她将男人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扶地将这他撑起来。

    夜色中，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小木屋的方向挪去。

    ——

    空气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男人从黑暗中陡然警醒，迅速翻身坐起，右手摸向紧贴着腰身的佩刀。

    门被推开，一抹窈窕的女子身影端着一个木制漆盘走了进来。男人似乎想起什么，右手放松下来，缓缓抬头看过去，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隐没不见。

    黑暗中，她察觉到男人一直在看着自己，烛火点燃，透过微弱的烛光。

    姜窈转过身，脸上覆着面纱遮住胎记，正对上男人的目光，“你醒了？”姜窈并不惊讶他这时候醒来，她提前计算过时辰，刚好将准备的药端进来。

    “是女郎救了某？”烛火摇曳中，足以看清男人的面容，眉眼温润，气质儒雅，纵使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却仍然不损半分春色。不知道为何，她心下竟有熟悉之感，但是很快她便打消这种念头。

    男人挣扎着似乎要起身施礼，却被姜窈抢先一步拦住。她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公子，你身子尚未好，不必多礼。”说着，将药递过去。

    她神色平淡，带着些微微的疏离，“你失血过多，加上内伤，喝了这个药可以补血补气。”

    对他的一切似乎并不好奇，也不发问。

    男人收回不着痕迹的审视，接过药道了声谢，搭在碗上的手指微顿，随即面色不变的一饮而尽。

    “多谢女郎。”他将碗放下，强撑着坐直身子维持应有的礼节。“在下……任非言，是个商人。途经此地，因为身上有些钱财，被同伴与人合伙谋财害命，今日多亏女郎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姜窈没有忽略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面上依旧神色不变，她对于这个男人说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信。

    重活一世，虽然一直生活在道观，但是前世的记忆还在。

    此人之前求生时出手的狠辣，以及他对声音的敏感，还有他身上衣服的料子，乃至举手投足，都不会是一个商贾之人所能具备的。

    救他非本愿，但是见死不救又有违良心。她心里想着，留他几日恢复差不多离开就是了。

    因此，她只点头表示知道，并不主动自报家门。男人见她不提，便也不多问。

    一夜相安无事，天快亮的时候，树林中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有睡沉的男人，翻身起床，身影隐匿在门后。

    透过窗户，可见人影绰绰，在暗中徘徊。

    男人头也没抬，右手抽出腰间从不离身的佩刀，刃薄如纸泛着幽光。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紧接着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地上七横八竖的躺着几具尸体。

    房门打开，男人缓步走出去，那黑色的身影走至跟前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大公子，属下来迟，请公子责罚。”

    男人此刻还有些虚弱，脸色依旧苍白，只淡淡道：“越峰，起来吧。”

    越峰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他，男人向他使了个眼色。

    越峰会意，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向着旁边的小屋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木屋分为两间，一间大一点的有床，一间小一点一般是用来放置药材和工具。

    昨夜为了照顾男人，她特意将有床的房间让给他。

    平日里她醒来的早，今日也不例外，她刚醒来就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刚起身便隔着窗户瞧见外面上演的一幕。

    姜窈料定这人不简单，从门缝中她将男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她愤怒地瞪着男人的身影，她救了他，他居然恩将仇报，还好她早有准备。

    前世留给姜窈的经验便是不再轻易相信人。

    就在越峰即将触门的刹那，“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姜窈迎面走了出来，她的面上依旧覆着薄纱。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此刻她站在晨光中，身子挺直，对上男人的目光。

    “任公子，看来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男人依旧文质彬彬，仿佛刚才用眼神下令斩草除根的狠人并非是他。

    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温和道：“惊扰女郎了，如今已经处理妥当，多谢女郎费心。”

    姜窈面纱下的嘴角弯起，“任公子不必客气，对了，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昨日与你止血时候，因你伤势较重，我不得已在里面加了一味草药……”

    她话语一顿，男人神色不变，目光却冷了下来。

    越峰脸色一变，猛地上前一步，质问道：“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男人抬手，制止了越峰接下来的动作，望向姜窈，微笑道：“哦？敢问女郎，是何草药，还需女郎特意知会？”

    他虽然在笑，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只剩下冰冷。

    姜窈毫不畏惧，露在面纱外的，是一双聪明而漂亮的眼睛。她缓缓说道：“这种药在人受伤严重的情况下可以快速收敛止血，但是同时它有一个副作用，就是有毒，三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

    二人目光相接，男人依旧在笑，只是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身上杀气更重了些。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到了这一步，居然杀心更炽了。姜窈压住内心的一丝惧意毫不退缩。

    “哦？”男人徐徐看向她，这一次，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见，说起话来却依旧轻声细语：“所以，女郎有何高见？”

    姜窈看向他，继续说下去：“这药虽然毒性烈，但是万物相生相克，医道也是如此。只要三个时辰内服下我特质的药便会平安无事。”

    “不过……”

    “不过需得等女郎安全离开后，才能告知某，是吗？”男人唇角弯起讥讽的弧度。

    “不错。”姜窈点头。

    越峰上前一步，抢白道：“我们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姜窈看向他，说：“除非，你想用你家主子的命来赌。”

    越峰被她一句话堵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女郎请。”男人后退一步，做出请她离开的手势。

    姜窈不再看二人反应，径直越过他们身侧，头也不回地离开。

    越峰想要追上去，被男人抬手制止。

    “无妨。”男人望向姜窈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正事要紧，我们尽快回去。”

    “可是您身上的毒？”越峰话音未落，一支轻巧的竹蜻蜓落在二人面前，掉在地上。

    越峰上前一步，警惕地拾起来，只见上面绑着一张字条写着：

    【此毒之解便是不动怒，三日之后自然而解，如若动怒必定经脉受损。】

    男人神色平静地看完，心底刚因被戏弄而涌上一丝怒意，心口便冷不丁传来一阵刺痛。

    他目光一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字条攥入掌心，大步离去。

    “大公子！”越峰急道，“她……”

    男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辨不出情绪的话：

    “她若真想杀我，昨夜我便死了。先回建邺，其余另做打算。”



 第三章 赐婚

    对于罟酆山，除了师父没人比她更熟悉。

    此刻，姜窈隐藏在山腰处的崖洞内，瞧着二人离开后，她将草药送到赵九家，才敢回到道观中。

    她回忆起那人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人不知道什么来历，她搜索前世的印象，却也并没什么线索。她只当是自己多想，前世她嫁给靖王后，靖王因着她的容貌，不喜她抛头露面，因此除了必要的场合，她也甚少走动。

    姜窈收回思绪，推开道观的门，走了进去。前世已经过去，很多东西渐渐开始模糊。姜窈并不想拘泥于前世再起纠葛，既然老天给她机会重新来过，她便要安安稳稳过好今生。

    也许是老天怜悯，这一世，姜窈一出生，脸上便多了一道青黑色的横亘半张脸的胎记。

    让原本倾国倾城的脸，顿时显得可怖起来。

    和前世一样，她刚出生母亲便去世。只不过这一世，她因为容貌丑陋便被视为不祥克死生母。

    前世将她如珠似宝作为联姻筹码养大的阿父，今生则将她寄养在道观不闻不问。

    这一转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今年姜窈已经十八岁。

    前世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她嫁给靖王后不久，被他献给顺安帝，自此困居深宫，至死没有得见天日。

    好在一切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到头。

    一辆马车停在罟酆山下。

    紧接着，道观的门被敲响。被派来接人的赵瑜带着三名手下，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少女，恭敬行礼：“可是……姜窈女郎？”

    姜窈抬头望向他，点了点头。

    赵瑜是姜家的护卫首领，今生虽然还未曾见过，但是前世亦有过些交集，因此她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姜窈不知道他们此刻来意，也不主动询问。

    赵瑜见她始终不开口，于是上前一步主动说道：

    “女公子，我等奉家主之命前来接您回府。”

    他口中的家主，正是姜窈的生父，如今河东姜氏一族的中流砥柱姜季隋。

    恰此时，一阵风吹过，掀开她脸上的面纱。赵瑜抬头望向这在山中长大的女郎，只见山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她仿佛已与这沉暮的夜色融为一体。

    同时天边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际，也将她右脸上那片自额角蔓延至颧骨的青黑胎记，照得无比清晰。

    赵瑜呼吸一滞，身后传来手下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立刻侧首，一记眼风扫去，所有杂音戛然而止。

    “接我回去做什么？”姜窈抬起眼瞧着他，面无表情。

    赵瑜谨慎措辞，“前几日圣人下旨为您赐婚……”他话未说完。

    只见面前的女郎秀眉微蹙，先他一步开口，声音带着点嘲弄之意：

    “我自幼离群索居，身许道门，圣人是如何知道我这个人？更何况我天生鬼面，人皆视为不祥，怎么还特意为我赐婚？”

    姜窈平静的目光落在赵瑜脸上，嘴角扬起讥讽的笑：“是姜家需要一个替罪羊，还是那位未来的夫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这一世，她虽然避居道观，但是对阿父怎会不了解，如此突兀地赐婚，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晦，不用问也能想到必然不会如表面简单。

    她每说一句，赵瑜的心便沉一分。

    这与他预想中怯懦无知，任人摆布的山野孤女，截然不同。

    其实早在师父闭关前，便算出姜氏会接她回去。姜窈心下不愿，师父却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缓缓说道：“不管如何，姜氏终究是你的亲人。此去建邺，你尚有一段命定的尘缘需了……”

    她的师父苏鹤亭，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医术通玄，更精通易理星象。他不仅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更教会她观星、识人、明理。

    若是前世，她对这些因果宿命之说定然嗤之以鼻，可亲身经历了重生这等逆天之事，不由得她不信。师父的预言，她不能不在意。

    姜窈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垂眸看向赵瑜，目光如炬。

    赵瑜强撑着说下去：“女郎……不管如何，圣旨已下，如若抗旨不遵，不仅姜氏一族难保，也会连累罟酆山。”

    那眼神瞧得让他心下不禁一凛。

    姜窈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身，登车。

    “启程。”

    姜窈坐在车上，望着窗外变幻的风景，吐出一口浊气，心里五味杂陈。生在世家门阀，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好在这一世，她这样的容貌，不可能再嫁给靖王。

    可赐婚究竟是何人？

    如果真如师父所说，注定要了却这段因果……

    她心下一惊，有一个模糊的念头，难道是他？！

    ——

    郑氏府邸前，一顶小轿停在门外，数名宫人躬身静候。

    男人由越峰搀扶着从房内快步走出，刚行几步，便虚弱地咳了起来。

    一名宦官打扮的男子恰在此时迎面走来，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人的心腹韩章。

    韩章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青年，对方面容俊美，神情肃然，嘴角弯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足下却虚浮无力，显是弱不禁风。仅站立这片刻，胸口已明显起伏，显然正强行抑制着急促的呼吸。

    韩章微微眯眼，笑道：“某在此恭喜大公子，您与姜家之女的赐婚圣旨下来了。”

    男人强撑病体接旨谢恩，正欲开口，一阵秋风卷过，竟引发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直咳得身形摇晃。

    “多……谢韩常侍……”简单的五个字，说得十分吃力。

    韩章眼底的审视化为怜悯，忙道：“大公子保重身体，咱家这便回宫复命了。”

    待那顶宫轿消失在街角，男人才在越峰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方才还软弱不堪的神色已经敛去不见……

    越峰道：“大公子，还好您当机立断，快马加鞭赶回来……”

    男人抬眸看越峰一眼，越峰连忙住口。

    ——

    七日后，建邺。

    作为氏族门阀的姜氏一族，府邸占了有三四条街之多，落日余晖下，亭台楼阁掩映在婆娑树影中。

    少女一身素白衣衫，从马车上走下来，在距离姜府几步远的位置站住。

    她抬起头看过去，秀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抬头，望着眼前熟悉的府邸，恍如隔世。

    的确隔了一世了。

    前世十六年的宠爱与教养，原来都是为了将她打造成一件最完美的礼物，在恰当的时机敬献出去。

    无论是靖王，还是圣人。她都不过是一件包装精美的玩物。

    直到她被囚深宫，不堪受辱，在宫宴上冒险逃到阿父面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求他带女儿回家。

    “家族已当你死了。”阿父背对着宫灯，面目模糊，“你若尚存一丝良知，安分些，别成为家族的拖累……”



 第四章 是他

    门外的部曲进门报信。

    姜窈收回思绪，不一会儿便有人出来引她进去。

    这些本该是她的亲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她。

    姜窈早就料到，便随着来接应的人，朝里面走去。

    快到正厅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一把甜美的女声，突兀的响起：“就算她回来了，阿父阿母也要更疼我些。”

    前世自己争强好胜，处处压姜璇一头，竟不知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早已恨毒了她，恨到为了得到靖王妃的位置不择手段。

    紧接着，一道温柔的，有些年纪的女声安抚道：“璇儿，放心便是。接她回来，正是为了护你周全。”说话的是姜窈的继母赵悦榕，她原本是阿父的青梅竹马，因为家道中落才屈居侧室，母亲去世没几年，父亲便将她扶正，生下一对龙凤胎，便是姜璇和姜启。

    前世，她对姜窈表面亲和，心底里却认为姜窈和她生母，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在姜窈被囚深宫后，她怂恿着阿父请旨，促成姜璇嫁给靖王。而姜启则是靠着圣人的一丝愧疚，被提拔为典军校尉，一时间姜氏风头无两。

    这些人就是她两世的亲人，贪婪地吸着她的骨血，任她在深宫自生自灭。她前世惨死，重生后魂魄中尚存一缕戾气，今生寄居道观，虽然师父不曾点破，但常劝她修身养性。

    可午夜梦回，那种蚀骨的寒意却还是会席卷上来。

    她压下心头翻涌，好整以暇地等在门外，直至厅内几人终于察觉到她的存在，说笑声一时间僵在脸上。

    满室寂静中，姜窈从容地迈进正厅，轻轻施礼。

    端坐于正首一直不发一言的中书令姜季隋，此刻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少女，一身朴素的白衣，脸上罩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若不是那胎记……她本应该和她母亲一样天姿国色。

    阔别十八年的长女，此刻看起来清冷疏离。姜季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面对姜窈，他始终有几分歉疚。

    但为了整个姜氏的前途命运，个人的感受并不重要。虽然姜窈没有在姜家教养过一日，但姜家也从未短过她在罟酆山的用度，只是她固执不肯收罢了。

    送去的典籍，她倒是收下了，算来也足以堆满半间屋子。在姜季隋看来，这已是身为世家女能得到的，最体面也最恰当的教养，家族并不欠她什么。

    如今，也到了她为家族付出的时候。

    姜窈目光从众人面上平静掠过，并没有过多情绪。姜季隋也不清楚，她将之前几人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并未听见什么，因此他心下略定，朝着赵悦榕使了个眼色。

    赵悦榕心领神会，保养得宜的脸上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容，将姜窈拉到跟前问长问短。越是看这丫头一副冰雪姿容，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心底的忌惮就越是清晰。

    好在她天生一副鬼面，比起自己亲生的姜璇，差得远了，也正因为如此，这场赐婚，她才能怂恿着家主换人，为姜璇争取靖王的联姻。

    否则，若是按照长幼有序，她的璇儿岂不是真要嫁给那个病秧子？

    赵悦榕小心地掩去面上轻蔑的神色，故作亲热的拉着姜窈坐下问长问短。

    对于这个寄养在道观的长姊，姜璇与姜启本就毫无印象，阿父阿母也甚少提及。他们只模糊知道：这位长姊生来脸上带着骇人的胎记，被人视作不祥之人，连生母也因她难产而死。

    如今见她一身荆钗布裙立在堂前，通身上下寻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行动举止更是和世家女子不同，与这姜府显得格格不入。二人到底年少，即便努力按捺，仍然免不了露出几分轻慢。

    赵悦榕拉过一双龙凤胎，温声道：“快来见过你们长姊。”

    姜启却扭过头道，“我只有一个阿姊，便是璇阿姊。”

    姜璇脸上飞快划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温婉模样，轻轻拉住弟弟的手臂，柔声嗔怪：“启弟，不可胡言。”然后一脸抱歉地看向姜窈，“阿姊不要放在心上，启弟年幼，不懂事。”

    姜窈静立原地，将这一出配合默契的双簧尽收眼底，面上却平静无波，淡淡应道：“无妨。”

    姜季隋的目光落在姜窈那身过于朴素的衣裙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分明记得特意嘱咐过赵悦榕为姜窈准备合适的衣物。

    赵悦榕察言观色心下一紧，连忙上前亲热地拉住姜窈的手，不解地问道：“窈儿，阿母不是让人带了衣服给你，怎么不穿呢，可是不合心意？”

    姜窈微微一笑，面色不变，淡淡说道：“阿母带来的衣服华美，只是尺寸不合，行动间多有桎梏。我在山中惯了，还是这身布衣，更得自在。”

    闻言，姜季隋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赵悦榕，只道她妇人之见，就算姜窈比不得姜璇、姜启。到底是姜氏的女儿，以后也应该成为姜家的助力，怎能如此不上心！

    他轻咳一声，道：“你阿母也是糊涂了，总把你还当做孩子，想不到转眼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姜窈神色如常，浅饮一口茶，不接这话茬，开门见山问道：“阿父，这次接女儿回来，有何安排？”

    “赵护卫说，圣人为女儿赐了婚。女儿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季隋没料到这寄养在道观的长女竟敢如此直接，脸色变了变，与赵悦榕对视一眼。

    赵悦榕会意，立刻带着一双儿女离去。

    待正厅隔扇门合上，只剩父女二人，姜季隋才道：“你有什么疑问便问吧。”眼中带着勉强的慈爱。

    姜窈道：“女儿蒲柳之姿，又生来不祥。圣人怎会想到给女儿赐婚？”

    “窈儿，”姜季隋终于开口，神色带着一丝严肃的疲惫。“此番接你回来虽是为了赐婚，但阿父阿母到底是年事渐高，心下惦记你。二来你如今年过及笄，继续留在道观也不适宜，赐婚是圣眷，也是给你有个归宿。”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姜窈心下冷笑，却并不打断，由着他说下去。

    姜季隋拿捏不准面前长女的秉性，但想来她常年隐居深山，性子有些怪也是自然，便继续说道：“对方是汝南郑氏的长房公子郑舒墨。虽说身子骨单薄些，需要你细心看顾，但家世清贵，性情温和，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

    竟真是他……

    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前世种种，在姜窈心中快速掠过。

    前世，姜家将她许给靖王后，本欲用姜璇联姻其他世家。奈何姜璇生母赵悦榕出身不高，又是妾室扶正，讲究的门第便看不上。

    拖沓之下，姜季隋看中了郑舒墨。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病秧子，别家自然不愿将女儿许配。

    但急于寻求助力站队靖王的姜家不在乎，只要能拉拢郑氏，其他皆可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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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捕蝉

    姜窈得知后，还曾为姜璇回家劝过父亲从长计议。

    谁知，这桩婚事未成，她便被圣人囚禁。而原本的夫君靖王，也顺势娶了姜璇。

    临死之际，郑舒墨出言阻止兵士对她的折辱，下令好生收殓。是不是仍念着与姜璇有过婚约而存了分怜悯之心，这便不得而知了。

    靖王和如今的圣人，这两个前世操控着自己的男人，如今因为面上的胎记，她终于彻底摆脱了他们。然而，想不到的是，即便自己今生容貌无盐，在姜氏和阿父眼里，居然还具有利用价值。

    姜窈一言不发，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定姜季隋。

    姜季隋被她看得心下微凛，这女儿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应付。

    他沉吟片刻，语气沉重：“为父知道，你在山中清苦，唯与诗书为伴。我姜氏与郑氏联姻，是圣意，亦是局势使然。你妹妹璇儿……性子娇，担不起这份重任。家族于你有生养之恩，如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自以为是的体谅：“你虽然自幼不在阿父身边，但父女一场，你的性子，为父岂会不知？这些年早就听闻你不喜交际，唯爱诗书。那郑家子身体孱弱，你嫁过去，无需应付繁琐人事，反倒能清静度日。他家有座琅琊书楼，藏书万卷，届时任你徜徉，岂不比在这府中更自在？”

    “所以……”姜窈挑眉询问，“这桩联姻原本是姜璇，但她不愿所以给了我，是吗？”她在山中长大，说话直白不留余地。加上前世今生，几句话便明白了阿父的意图。

    姜季隋眸光一闪，他在朝中运筹帷幄多年，与人说话做事向来含蓄。姜窈的话，让他一贯端严的面上流露出不悦。他轻咳一声，掩去情绪，继续道：“都是姜家儿女，姊妹同胞何必分你我。”

    “如果我不同意呢？”姜窈淡淡道。

    姜季隋神色一顿，冷着脸看向她，“圣旨已下，由不得你任性妄为。”

    姜窈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嘲讽之色，果然如此。她垂下眼眸，不再看姜季隋那张虚伪的面孔。

    什么父慈子孝，都是托词罢了。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让她替嫁。

    “替嫁可以。”姜窈抬起眼，一双凤眸轻扬，“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阿母留下的，全部嫁妆。”

    ——

    天色渐暗，侍从将房内烛火燃起，低声向男人请示：“大公子，司徒先生回来了。”

    男人神色温润，却隐有虚弱之态，但执在手中的笔未停，“请他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侍从将李荀引入书房，随后将门小心合上。

    “都安排好了？”男人将书就的信笺折起。

    李荀点头，“安排好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他抬起头望去。

    李荀斟酌道：“那孩子似乎受了惊吓，找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不过，也属人之常情，毕竟亲眼……”他还要说下去，男人却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止住接下来的话。

    男人垂下眸子，心情复杂，“继续找。”

    李荀道了声“是。”又继续说道：“只是怕我们这样找下去，打草惊蛇……而且延误时机……”

    “大公子，我听说罟酆山上有一道观，观主苏鹤葶是位奇人，医术奇佳，但是性子极怪，对脾气的平头百姓几棵时蔬就能医病，不对脾气的任你达官显贵也不放在眼里。听闻，他身边仅有一名女弟子，若是找到这名弟子说不定也能说动他。”

    男人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向门外侍从吩咐道：“去请越峰过来。”

    须臾，一直待命的越峰走了进来。

    “大公子。”越峰行礼后，李荀将前因与他说了一遍。

    男人沉吟片刻，道：“越峰，你走一趟罟酆山，看能不能请到此人。”他想起那深山野岭里的女郎，那村落似乎就在罟酆山脚下，如今世道，懂得医道的人，何况是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那日自己受伤不轻，那女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他快速止血固本，好歹让他日夜兼程赶回了建邺。

    他轻咳一声，手指轻扣桌面，看向越峰，若有所思：“也许我们已经见过她了……”

    ——

    赐婚的旨意虽然已经下来，但是到底是两姓之好，仓促不得，因此从各项筹备到正式迎娶之间还会有三个月的时间，姜家整理出一个院落给姜窈。

    这里比起她前世所居的芳菲院要简陋得多，但是好在清净，赵悦榕又拨了两名侍女过来服侍。

    姜窈回忆起前世，她生来母亲难产而亡，四五岁时父亲将赵悦榕扶正，接下来几年她身边原本服侍的侍女，不是出了错被发卖，就是生病亡故。以至于，后来她身边的人都是赵悦榕所安排。

    她那时候年纪小，又仗着自己是姜家长房的嫡女身份，对这些琐事并不上心，倒让赵悦榕钻了空子。这一世，她醒来便是和师父在山上生活，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如今，为了往后着想，她目光在派来的侍女身上淡淡看了一眼。

    两名侍女，一名叫落月、一名叫浮霜，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齐头整脸，唇红齿白，皆是一身青绿衣裙。

    这二人前世，也是赵悦榕派到自己身边。落月比起浮霜精明一些，浮霜则人如其名稍显轻浮。姜窈前世阅历浅，自小无母，深宅内院又无人引导，看似聪明，实则蠢笨，连身边之人的小心思都察觉不出。

    以至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赵悦榕眼皮底下。

    思及此，她执着茶杯的手指稍顿。

    姜窈放下茶杯，看向二人，面上神色依旧如之前恬淡，却隐含了和色，说起话来也不紧不慢：“二位姐姐也知道，我自小生长在观中，于俗世诸务不甚了解，如有错处还望提点。”

    浮霜胆子大些，在姜窈说话时候，悄悄觑向她，察觉她说话间，有示好之意。心里暗道：不过是山野里长大的野丫头，又天生鬼面，若非出生在姜氏，她哪里又比得上自己？嘴上却诺诺连称不敢，“女公子，若有需要吩咐奴婢们便是，提点真是折煞咱们了。”

    姜窈推说连日奔波疲乏，想早些休息，二人便退了出去准备洗漱之物。

    姜窈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她想起前世的浮霜也是如此口蜜腹剑，当初胆大包天敢偷拿自己的物品私会情郎，事发时候扑跪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揪着自己裙角苦苦哀求，又有姜璇这个妹妹在旁边看似好心的劝慰。

    她一时心软念旧，便饶了她，却不想姑息养奸。自己在靖王府的一举一动，便是由这浮霜传给了赵悦榕。

    这内宅阴私，她前世不懂。今生却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如棋，几翻几覆才得见乾坤。重活一世，她想不出错，便要步步为营。

    浮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枚棋子作为引子应该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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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量宅斗，并非女主主线，她有自己的目的。



 第六章 惊羽

    浮霜和落月从房里退出来，浮霜面上的轻蔑之色不再掩饰。

    “夫人此举，实在令人费解。女公子此等容貌，日后嫁入汝南郑氏往来于高门之间，只怕非但不能光耀门楣，反倒要累及河东姜氏的清誉。你我二人跟着这样一位主上，又能有什么前程？”

    落月谨慎些瞧见四下无人，只压低声音道：“姐姐所言甚是，可夫人和璇女公子处，你我也未必得脸。不如暂且安身，起码这月例钱，比往日倒丰厚些。”

    提及月例，浮霜面上流露出些埋怨之色，“还说呢，这个月的例钱，又未曾按时发放。”

    一旁的落月拉过她隐到假山石后，悄声在她耳边说：“我也是听得些风言风语，做不得准……说是夫人的银子多半是贴补外头了，所以才这般支应不开。”

    浮霜还要说些什么，遥遥见通报的女童走来，立刻便住了口。

    那女童行至二人面前，道：“浮霜姐，看守西角门的阿妪递话，说外头有人找，像是你家里人。”

    浮霜一听便知来者何人，从荷包里摸出块石蜜给她，女童熟练接过，转身跑开。一旁的落月却蹙眉提醒：“姐姐莫怪妹妹提醒，那位未免来得太勤快了些？仔细被主子们察觉。”

    浮霜浑不在意地嬉笑着推她，“晓得啦，你且先回去帮我支应女公子。”

    落月无奈叹气，准备好洗漱之物后，回到姜窈所在的院落。

    当下已经暮色四合，到了掌灯时分。

    姜窈坐在桌前，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裙，乌发随意绾了一边落在肩头，通身全没有一点装饰。灯火将她的背影匀婷修长，让人见之忘俗。落月有一瞬间恍惚，无法和世人嘴里的鬼面相联系。她端着水盆轻手轻脚进来，唤了声：“女公子……”

    恰在此时，灯花轻轻一爆。姜窈闻声回过头，那横亘半面的青黑胎记赫然映入眼帘，落月心下一惊，连忙收敛心神放下东西。

    姜窈见她一个人回来，心底了然，果然如前世一般。她却依旧不动声色，端笑视着落月问道：“怎得只有你一人？”

    落月愣了下，连忙回道：“夫人那边有事情，吩咐浮霜姐过去一趟。”

    姜窈颔首不再言语，任由她服侍着洗漱完。

    落月：“女公子，您早些歇下，夫人让与您说声，明日要去拜见老夫人。”

    姜窈点了点头，想起这位祖母黎氏。是县主出身，听闻自年轻时候起便精明能干。

    姜窈前世记事起黎老夫人已经不怎么管事，而是将管家权交给了长房的儿媳，也就是赵悦榕。但是到底是在黎老夫人眼皮子底下，赵悦榕也不敢太过放肆，只不过后来黎老夫人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她便没了什么忌讳。

    回忆往事，姜窈面色微沉。除此之外，黎老夫人与靖王母族孙氏有旧，因此孙贵妃才会积极撮合姜家和靖王的联姻，以期取得姜氏的支持。

    想起靖王，她这位前世的夫君，呼吸便有些凝滞，前世对方毫不犹豫将她献出的一幕，现在回忆起来仍然齿寒。

    而且，不仅仅是将她献出……还害了惊羽！

    想起惊羽，姜窈眼眶发热，修长的手指也不由得攥紧。

    落月瞧她面色有异，轻唤一声：“女公子……”

    姜窈微微侧头看向她，嗓音沙哑：“你先出去……”

    落月：“是。”

    月上中天，皓月清辉洒落窗前。

    姜窈一直没有睡下，外面随着夜深逐渐一片寂静。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看向窗外。

    惊羽是她前世的护卫。

    彼时她风光出嫁，姜氏为了显耀门楣，陪嫁了不少仆从，惊羽就是其中之一。这个年岁比自己小些的少年，常常沉默寡言地跟在自己身后。

    却在自己被靖王和继妹联手献上龙榻时，敢凭借一己之力试图阻拦。

    那一夜，饮下桂花酿后的事情她已经没了记忆。姜璇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想看她痛苦抑或什么，而主动告诉她：“长姊，还不知道吧？你身边那条忠心耿耿的狗，叫什么来着？惊羽？那晚想闯进来救您呢……只可惜，还没摸到这未央宫的门，就被乱箭射杀，丢去了乱葬岗！”

    姜窈已经记不得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感受，只记得当时她的眼眶发热，却流不出泪来。

    惊羽，记忆中那个总穿着一身黑衣，身形消瘦单膝跪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少年。

    这一世，即使身在罟酆山，她也不曾放弃寻找过惊羽，想要在更早时候将他带在身边。可多少次，都是一无所获。

    这次即使不是下山回到姜家，她也会亲自走一趟。因为，她隐约记起，前世大约是这个时候，惊羽被姜家买下。这一次，她想先找到他。

    ——

    “夫人，昨夜家主与您说的那件事……？”天光将亮，赵悦榕由她的心腹内掌事曹氏伺候着起身梳洗。曹氏觑着她面上神色，斟酌着问道。

    赵悦榕听了这些话，保养得宜的面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对母女犯冲撞。自打这丫头回来，我这身上便没舒坦过。”

    曹氏将镜匣打开，取来梳篦，替她梳着道：“夫人说得正是，您原本怜着她，已经让人多给些陪嫁了。这女公子不识好歹，居然想人心不足蛇吞象。”说话间，取了宽衣长裙为她换上。

    赵悦榕一面换衣服，一面理了理鬓边，叹了口气说道：“家主是男子，哪里知道这后宅的琐碎和艰辛轻易便答应了她？姐姐去得早，这些产业多年无人打理。那些个田庄、铺子多有亏损，若不是我费尽心力周旋哪里还能有盈余，期间贴补进去多少费了多少心思更不在话下。窈儿年幼，我虽然不是她生身阿母，但到底将她视如己出。这千头万绪的烂摊子哪能如此就交给她，待她再稳重些，从长计议才是正理。”

    曹氏从旁附和：“可正是说，饶是如此也有人背地里嚼舌根呢。”

    赵悦榕冷笑几声：“由着他们说去，当家作主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说着，她似乎想起来什么，问道：“放出去的利钱盯着些，一送回来即刻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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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观音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姜季隋走了进来。

    赵悦榕见他面色有异，向曹氏使了个眼色，曹氏行了礼走出去将门合上。

    “家主，今日怎么回来得早？”一面说，一面体贴上前帮他解下外袍换上常服。

    姜季隋叹了口气，道：“前几日许昌围猎，靖王意外堕马。”

    赵悦榕心惊了一下，“现在如何了？”原本这段时间等着姜窈的婚事忙完，便要尽快将姜璇和靖王的婚事想办法定下来。

    姜季隋道：“人还未醒。”

    赵悦榕皱眉，“这可如何是好……”她递了杯清茶过去，姜季隋接过饮下一口，看向不远处姜窈所居的院落。

    “先把眼前这桩亲事处理好。”他收回目光，将茶盏放下，“对了，阿妩当初的陪嫁，你尽快点好名目交给管事记录在册。”回忆起结发妻子，姜季隋不免有些怅然。

    阿妩是个极难得的美人，若是姜窈脸上没有胎记像了她。如今这婚事不知道便利多少，孙贵妃虽然和老夫人沾亲带故，但赵悦榕到底是侧室扶正，和姜璇的婚事迟迟未定下来，圣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赵悦榕见他露出回忆的表情，心下暗自恚怒，面上却不显，倒是愈发温柔小意，“家主放心，窈儿虽然不是我所出，但到底是家主和姐姐的骨血，与璇儿、启儿在我心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她察言观色后，适时说道：“窈儿年纪尚小，姐姐留下的那些家产贸然让她带去，万一她不懂打理，旁落他人之手，岂不是荒废了您的苦心。”

    姜季隋看了她一眼，“妇人之见，汝南郑氏是何等门户！就算他郑舒墨不济，他后面不还有整个郑氏吗？”当世嫁娶之风奢靡，他断不能让人以此为谈资将姜氏脸面踩下去。

    赵悦榕面色讪讪，但依旧稳住表情，“家主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屋外候着的曹氏审时度势，轻轻叩门，“夫人，向老夫人请安的时辰到了。”

    曹氏扶着赵悦榕出来，她搭在曹氏腕上的手，悄悄按了下，低声道：“去告诉刘管事。”她声音里透着冷意，“之前的账……做得更稳妥些……让窈女公子好好瞧瞧这账，也教她知道咱们这些年的艰辛才是……”

    曹氏会意。二人不再说话，一路穿花拂柳，朝着老夫人所居的清心院去。

    氏族的规矩，晨昏定省。黎老夫人是个佛心，近年来身子骨没从前硬朗，便将掌家权放给了大儿媳妇赵悦榕，自己平日里也多住在这清心院静心礼佛，寻常的晨昏定省也多是简省了，赵悦榕也乐得自在。

    姜窈回来原应来见礼，但是老夫人说身上不自在便推脱了些日子。

    浮霜和落月二人引着姜窈先一步到了清心院，还没到院门外，便瞧见门口一个中年美妇朝着院门外守着的侍女问道：

    “大夫人到了吗？”

    侍女垂眸，恭敬道：“还没有，二夫人要不要先进去候着，这会儿老夫人也差不多起来了。”

    落月在旁边提点，“女公子，这位是您的叔母黄夫人。”

    姜窈已经一眼便认出了黄氏，前世记忆中她为人向来谨小慎微。

    果然，紧接着便瞧见黄夫人面上现出踌躇之色，向随身的侍女道：“咱们等大夫人到了再一同进去。”侍女意会，黄夫人是怕先进去，等赵夫人来了以为她与老夫人多说了些体己话。

    姜窈看向黄夫人，心中知道黎老夫人偏心二房。而如今到底是大房掌家，黄夫人也不得不小心，免得伤了和气。

    她没兴趣对这些人的行为指摘，高门大户，本就有许多繁琐规矩和不得已，就如同前世的自己不也是困囿在这些礼法中。

    生在门阀世家，即使两世为人，都无法摆脱家族的束缚。她之所以允诺了与郑舒墨的婚事，一方面源于前世他为自己殓骨的这份好感。

    另一方面。她前世身故后，曾经短暂的处于游魂的状态，在禁宫中出入时，曾听见宫人议论说他到底没撑过二十五岁。

    一个短命的夫君，对自己来说未尝不是好的选择。

    当然，她今生既然有医道傍身，如果可以，她也愿意试试帮他一把，也算是还了殓骨之恩。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先一步找到惊羽，不再让他为奴为仆。

    赵悦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姜窈掩去面上的神色，从阴影中走出来，向赵悦榕和黄夫人见礼。

    黄夫人上前一步扶起来她，上下打量，心下不免可惜当初大嫂是何等模样。

    姜窈今日依旧穿着朴素，但是到底与在道馆里不同，她略做了搭配，整个人显得素净端庄。黄夫人不禁暗暗可惜，这身段打扮倒不像是久居山林之人，若不是这先天一副鬼面，不知道该如何婀娜多姿。

    思及此，目光落在姜窈脸上的胎记，不由得就带上了几分怜悯，主动握住她的手，说道：“回来就好。”

    赵悦榕见状，心下冷笑，随后使了个眼色给曹氏，让她催着一双儿女快些过来。

    黎老夫人的侍女见众人到得差不多了，便请他们进去，刚走几步姜璇和姜启也跟了上来。

    走进正屋，就见堂上供奉了尊白玉观音，手持杨柳玉净瓶。老夫人穿着常服正自上香，众人不敢打扰，便落后一步在门槛处候着。

    直到老夫人礼佛完毕，转过身，由身旁的贴身侍婢芙枝扶着，正面榻上坐下。

    众人这才一起进来行礼。

    老夫人如同前世一般，修得佛口佛心，除了姜氏的体面，其他并不放在心上，她捻着佛珠，目光在这个寄居道观十八年的孙女身上停留片刻后，缓缓道：“圣人恩典赐婚，汝南郑氏也是累世清贵的门第，你嫁过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姜氏的教养，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好些。”

    姜窈垂眸听着老夫人训话，目光却不经意落在面前香案上袅袅上升的檀香。

    教养？体面？她前世何尝不是处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令家族蒙羞？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后来她被囚深宫，也曾烧香拜佛日日祈求有个解脱。

    重生一世，又在道门中长大，她并非对神佛之说不信。但，她想如果神佛对叩拜自己的人有求必应，不就等于有了偏私吗？

    人活一世，命运还是要靠自己掌握。

    她记得，还有三日就是九月十九……也许是个合适的机会……

    正思忖间，赵悦榕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只听她柔声对老夫人说：“婆母放心，家主已经安排好一应陪嫁人选从旁协助。”

    老夫人淡淡点了点头，面容有些疲乏，芙枝正自看向赵悦榕示意，赵悦榕递了眼色给黄夫人，众人准备起身告退。

    姜窈的声音忽然响起，“祖母，三日后便是观音菩萨涅盘日，您可要去寺庙礼佛？”

    老夫人原本垂下的眼皮抬了起来，望向姜窈，芙枝瞧着她神色，代老夫人回答：“女公子有心了，老夫人三日后是预备去城西的灵觉寺敬香祈福。”

    姜窈：“孙儿可否随祖母一道，在佛前为家族祈福？”

    她垂下眸子，留心老夫人的回答。

    她记得，沿着去灵觉寺的路，会经过一条街市。

    前世，她听惊羽说过，他就是在这里被姜家管事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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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出府

    去灵觉寺一事，远比想象中顺利。

    老夫人对姜窈寄居道观却礼佛敬香并未多想，只当她是投己所好。

    赵悦榕考虑到靖王堕马未醒，便也想带着姜璇去祈福，这话她自然不会放在嘴上。

    黄夫人见一个二个都要去，自己反倒不好置身事外，于是主动请缨，带上二房唯一的女郎姜璎。

    姜窈倒觉得人多，未必是件坏事，起码届时行动起来人多些更好掩饰。

    三日后，姜氏府邸外面停车台中车辆已经备好，只待家眷们出来。

    时人士族极讲究排场，但黎老夫人生来在锦绣堆里，司空见惯。加之这些年笃信佛教，对这些看得反倒极淡。因此吩咐下去，除了开路的执事和随行的必要人等，其余一应准备从简。

    四车前行，六骑开路，老夫人车居第一，两房夫人又各一辆辎车，三个女郎则共乘一辆。

    姜璎与前世倒无二致，虽是侧室所出，但因年纪小喜欢说笑。

    姜璇今生和前世则不同，前世姜窈压在她上面，她总是一副柔弱之态，今生倒是大方了不少。见姜璎穿得单薄，主动让人取过随行带着的一件精致披风给她穿上，“三妹妹，底下人也太不经心了，若是这一路你着了凉，岂不是受罪？”

    姜璎摇了摇头，笑着回答：“劳二姊费心了，这倒不怪她们，我瞧着这几日暖和，便想着路上简便些。”

    姜璇含笑，挽住姜璎的手说：“话虽如此，咱们这样的人家，穿戴也不可太轻薄了，平白惹人闲话。”

    这话太突然，姜璎便不好回答。

    姜窈闭口不言，一双眸子透过帷幔缝隙打量着沿途。

    姜璇唇角笑着余光扫过姜窈，也不再说话。

    一时间，车内安静下来。

    灵觉寺在永平门外御道东，行至午后。姜窈估摸着路程，撩开帷幔一角，眼前门巷修整，阊阖填列，中间自成一条街市，民间称为永桥市，商贩多聚集在此。

    姜氏的车马行过，人群瞧见自然分开让路。

    姜窈隐约记起，前世她和惊羽极少数的几次对话，惊羽曾经提到过，他是在永桥市被管事看中买回府，原是打算分给姜启，但见他会些拳脚功夫，加上姜窈婚事在即，便作为陪嫁跟去了靖王府。

    开始的时候，姜窈也并未注意过他。直到嫁进靖王府不久后，那一年的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她与靖王刚成亲，正是感情好的时候。二人悄悄微服，只带了几个护卫随行去观灯会。

    姜窈还记得当时，路过花灯的摊子，靖王遣人去买，她却觉得自己去选才可心。

    人潮汹涌，她和靖王被挤散，其他几个人都紧随着靖王，只有一个少年紧跟着自己。

    街道宽广，彩楼欢门林立。

    道路中间用琉璃瓦搭架起高棚，有伎人在上面表演打铁花，铁水抛起来，木棍所到之处铁花飞溅，如星如瀑，场面分外壮观，人潮中爆发出一阵阵喝彩。

    姜窈挑选了一只雪兔灯捧在手里，转身回去找靖王。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轰然一声巨响中，整个高棚朝向她当头砸下来，火树银花瞬间化作席卷的火舌。

    姜窈僵在原地，耳边呼啸着只有风声和人群的尖叫。

    “夫人……小心！”一道身影猛地将她扑倒在地，散落的木架重重砸下。

    少年闷哼一声，强撑着双臂，将她笼罩在怀内。

    这个人。

    是惊羽。

    这日回去后，惊羽便成了她的护卫。

    但也因为当时救下她时候离得太近，让靖王心内有了根刺，姜窈后来回忆时候想，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靖王已经将惊羽视作眼中钉。

    所以，在自己被送给圣人时，他也借机除掉了惊羽。

    惊羽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姜窈的手指收紧，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她要抢在其他人前，将他留在身边，报前世守护的恩情。

    一声不适的呻吟突然响起。

    姜窈收回思绪，回过头。

    姜璎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身子下意识缩起，俏脸皱成一团，额上渗出虚汗，脸色煞白。

    “三妹妹，你怎么了？”姜璇见状，骇了一跳。

    “二姊……我不舒服……头晕……想呕……”说着，便干呕了一声。

    姜璇捏着帕子掩唇，皱眉：“你再坚持一会儿，眼见着快到灵觉寺了。”姜璇不想出这个头替她叫停车，姜璎是晚辈，断没让长辈一行人等她的道理。

    况且，这里经过市集，行人又杂，也不是合适的地方。她若出头，保不齐回去会被阿母骂多管闲事。

    于是，她只劝着姜璎忍忍。

    姜璎却难忍，腹中一阵阵痉挛，她强撑着，生怕在路上当着这么多人做出些失礼的事情，丢了姜家的脸面。一时间，却更严重了，只觉得头晕乏力，呼吸也不畅快。

    姜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着姜璎伸出手。

    姜璇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把按住她“长姊！你莫要乱来！”

    姜窈不理会，径直拉过姜璎坐到自己旁边。

    “长姊，你做什么？三妹妹她已经够难受了，你别折腾她了！”

    姜窈：“闭嘴！”

    姜璇被她一吼，涨红了脸，还想说什么，却还是住了口。

    说罢，姜窈双手两端分别用三指精准地点按住姜璎胸口下方的鸩尾穴。

    “吐气！”按压的同时，她向姜璎说道。

    姜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照做。

    过了一会儿，她只觉得原本挤压在腹腔中的浊气消散了，也没有刚才那种想吐的感觉。

    “长姊……多谢……”缓了一会儿后，姜璎终于缓缓吐出这句话。

    姜璇拉过姜璎，关切道：“刚才可把二姊吓坏了。”

    姜璎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姜窈罩着面纱的脸上，忽然觉得这个长姊，无法和平日里长辈们私下说的鬼面、不祥联系在一起。

    姜窈面色如常，又看向车外。

    一阵风过，帷幔扬起。

    旁边一辆车恰巧驶过，车中一袭月白色曲裾深衣的公子似有所感，倏然抬眼。

    两道目光，短暂地交汇。

    姜窈看清他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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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反击

    是任非言？！

    这个狗东西！

    嫌弃。

    他怎么在这里？

    姜窈回忆起男人毫不犹豫下令让人灭口自己这个恩人时候的狠辣，心想与这种人还是不要攀扯上关系的好。

    她将帷幔快速放下，也拿不准他有没有看见自己，不过不重要，如今她回到姜家。

    想来就算认出，他也不会轻举妄动了。

    姜府的车辆继续缓缓前行，刚才擦肩而过的辎车不知有意无意，如今已经落在了后面，姜窈舒了一口气坐回位置上。

    转过头，正对上姜璇和姜璎各怀心思的目光。

    她挑了挑眉，问：“有事儿？”

    姜璇没料到她忽然回头，面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于是讪讪笑着说：“想不到长姊还精通医道。”

    看着眼前的姜璇，前世她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和落井下石依旧清晰如昨。

    报仇？并没有太大兴趣，既然一切已经重来，没必要浪费宝贵的生命，再重新纠缠在这些人之间。

    内宅之中的女子，于庭院之中依附于男人，为了生存学会了争抢和算计。

    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上天垂怜，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师父的教导也让她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她不会为了前世的仇怨再带来今生，但也做不到和她如同寻常姊妹亲近。

    姜窈抬头看向她，淡淡回答：“跟着师父学过一些皮毛罢了。”

    “长姊太过谦虚了，刚才多亏了你。”姜璎这会儿身子舒坦，人也话多起来，“我这晕车的毛病，自小儿就有，平日里不行远路倒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刚出发一会儿功夫就不舒服。”

    “下次出行前饮食可稍作节制，也可以含一片甜姜。”姜窈说。

    “长姊好厉害，懂得真多！你怎么知道我早上贪嘴多吃了些。”姜璎眼睛笑如弯月，显得十分娇俏。

    姜璇柔声接过，说：“三妹妹说的是，长姊在道观学了这般本事，倒是比咱们只知道点茶品香……还强呢。”见姜璎突然和姜窈熟络起来，姜璇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的笑也变得勉强，说起话来也有些不是滋味。

    姜窈：“嗯。”

    没想到姜窈这般厚脸皮，竟然直接应下来。姜璇咬牙，倒不知道说什么好。姜窈没回来之前，姜璎这个蠢货都是跟在自己身侧讨巧卖乖，今天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

    厉害？姜璇内心冷笑，一个山野长大的野丫头，不过捡了一门自己不屑的婚事。

    想到姜窈一副鬼面，不久后就要嫁给郑氏那个短命鬼，不知要受什么磋磨，她心里顿时也就舒坦了许多，便也没再生事。

    又行了不久。

    牛车在灵觉寺山门外停下。灵觉寺在建邺香火鼎盛，以一尊金玉观世音闻名于世，无论士庶皆来参拜。

    只见庙房庑精，庭列修竹，檐拂高松，十分整洁清净。

    九月十九虽是观音涅盘日，但并非寻常参拜的日子，除了黎老夫人这种虔诚的信徒，寻常人并不多，因此灵觉寺提前已经清客而待。

    主持慧定禅师并着几个小沙弥在门前相迎。

    慧定禅师在前方引路，众人跟随拾阶而上。姜窈落后一步，环顾四周和永安市的距离，暗暗打定主意。

    众人到了正殿，拈香祈福完毕，黎老夫人便留由慧定禅师引着到藏经阁抄经。赵悦榕和黄夫人自然要在一侧陪着，至于三个女郎，老夫人怕她们年少耐不住性子，便道：“你们也都别跟着我们几个老婆子，自行去罢。”

    三人应诺后，身边的侍女随从陪着，便在这寺里自行参拜。

    灵觉寺占地不算小，里面有座园子，廊庑绮丽，飞梁跨阁，园中又有一天然池塘，秋日里别有意趣。

    平日里，建邺士族女子多来此参拜或游览。

    姜璇有意拉着姜璎去，姜璎却回头笑问姜窈：“长姊，一起去吗？”

    姜窈道：“二妹妹和三妹妹先去便是，我想再参拜一会儿。”

    姜璇乐得她不一起，伸手挽住姜璎，笑盈盈道：“那三妹妹咱们先去转转，别打扰长姊祈福。毕竟长姊不久后便要出阁，这般清静自在的日子有限，自然要多珍惜些……”

    “二妹妹怎知我出阁后不清净不自在？”姜窈端笑视她，“闺阁女郎说话还是要周全些，汝南郑氏也非寻常人家，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倒像是咱们姜氏失了教养。”

    姜璇脸色一滞，原本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一直以来，她以嫡女自居，向来骄矜自持。阿母是侧室扶正，她是阿母扶正前所出，若是在南越朝早些时候礼法森严，即便阿母扶正，她的身份也是庶出。

    近些年，很多规矩渐渐松弛，长房就她和姜启一双子女，寻常人也不敢轻视，她心里早认定自己是嫡出。如今却被这山野里回来的长姊以教养之名驳斥，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脸上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讪笑着道：“长姊教训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了。”说罢，悻悻地转身拉住姜璎不由分说快步离开。

    姜窈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面色如常。

    她不打算报仇，也不代表就任由别人骑在头上。三番两次姜璇有意无意说话绵里藏针，还真当自己好欺负吗？

    若是换做前世自己的性子，早已经让人教训她了。

    跟在姜窈身后的落月看了刚刚一幕暗暗咂舌，不敢言语；而一旁的浮霜则心不在焉，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落月悄悄拽了下浮霜的衣袖，她这才回过神来，二人低眉顺眼地跟在姜窈身后。

    前世姜窈也曾来过这里给靖王祈福，因此对里面的格局也十分熟悉，她走到灵觉寺南侧的一座殿前，回头交待二人：“你们在殿外等候即可，我先给阿母点一盏莲花灯祈福，再为她诵经。要一些时候，若无事的话不必进来打扰。”

    说罢，独自一人走上台阶进入殿内。

    知道他们来，寺庙除了主持和年幼的沙弥外，其余人等一律回僧舍不准随意走动。因此落月和浮霜便也不再坚持跟着，二人在门外台阶下站定等候。

    这座偏殿供奉的是一尊紫檀木雕成的观音，与前面香火鼎盛的正殿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肃穆。

    这座偏殿原是前朝旧寺年代久远，后来灵觉寺在此扩建，也圈入一并管理，这尊前朝的紫檀观音像也得以存世。

    她从案上备好的莲花灯中取过一盏，写好阿母的名字后，虔诚叩拜供奉后。

    姜窈起身，余光扫过门外阶下立着的二人，见她们并未注意里面动静，悄然无声地迅速隐身于佛像背后，刚要推开那扇僧侣平时出入的暗门。

    门却毫无预兆地打开，逆着光，她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紧接着她的嘴一下子被捂住！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郎，我们又见面了……”

    姜窈一惊之下，狠狠一口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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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心换错头像，要顶着这个黑乎乎的头像一周了(╥╯^╰╥)



 第十章 交易

    偏殿后。

    一扇影壁遮挡住后方，那里是一座低矮的房舍，里面陈设简单，看起来是放置经书之地。

    越峰正在为男人包扎，他的一只手刚被止住血。

    男人的神色依旧温柔，他唇角含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女郎，某有急事相求才出此下策。”声音听不出情绪。

    “哦？”姜窈双臂抱胸站着，“我倒不知道能有什么帮到任公子，当日我一时恻隐救你，你恩将仇报便罢了，今日又强行将我带到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手上的伤被包好，越峰退至男人身后，心里暗暗咂舌：这姜女郎好生厉害，咬起人来不撒嘴，大公子也是有定力，居然一声不吭，还是多亏了自己上前一步将这姜女郎制住。否则大公子非被她咬下一块肉来不可！

    男人神色不变，依旧从容不迫，他施礼道：“当日某有迫不得已的原因，还望女郎海涵。不过今日请女郎来，确有急事。”

    姜窈瞧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请你直说。”她脑子飞速运转，自己当日救过他，这个男人如此客气找上门，绝非想再下毒手，否则刚才已经悄无声息处置。

    而图色自己没有，图财看起来他也不差。

    想必是冲着自己这身医术来的。

    果然，下一秒任非言说道：“某希望姜女郎能帮忙救一个人！”

    听到他说出自己的姓氏，姜窈清冽的目光与他相接，“任公子，您既然能在这找到我，也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正常来说，寻常人只会想以此来找我师父救人，你为何要找我呢？”

    男人抬眸看她一眼，“只因这人不能再等了，姜女郎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姜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即使任公子觉得姜家对你毫无威慑，敢将我掳掠至此帮你救人。”

    “可过阵子我就要嫁给汝南郑氏，我未来夫君可是郑氏的长公子郑舒墨，这一下子凭空失踪，你担得起责任吗？”

    任非言听到她提及郑舒墨三个字的时候，眸光微动，抬眼看向她。

    “姜女郎，某不是在给你选择，而是告知。”

    姜窈毫不示弱回视向他，“任公子，你是想凭一己之力与姜氏、郑氏做对吗？你担得起吗？”

    她的记忆里，建邺并不曾有任姓的士族，或者说眼前之人，身份有所隐瞒？

    她的眸光中飞快划过一丝警觉，不知为何忽然回忆起初见时某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姜女郎，你只需要知道，此人有非活不可的理由。”

    男人淡淡一笑，向前一步，光从窗棱中斜射入内，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还有在下正是，您口中的未婚夫汝南郑氏的长子郑舒墨……”

    姜窈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开。

    天塌了！

    任非言……联想起她当时救治他的时候，觉得他身体有些不同寻常，但急于外伤止血紧急而未深究。

    此人居然就是郑舒墨？！

    她这一世，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面上都是波澜不惊。

    郑舒墨抬眸看向她，只见她看起来似乎十分平静，只说了声：“知道了。”

    姜窈脑海中快速盘算，以她这两次和郑舒墨交手，大概能看出此人并非良善之辈。

    亏自己念着前世殓骨之情，还当他是个好东西。今日自己若是不同意，恐怕他有更多手段相候。

    思及此，她冷哼一声：“所以……”

    “郑公子，这就是郑氏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郑舒墨见她语气间有所缓和，心知她已经权衡过利弊。他神情肃穆，一揖到底，语气变得十分诚恳：“方式固然不妥，但是若非走投无路，某亦不愿出此下策将女郎卷入其中。”

    “此人生死牵连甚广，也系着两族安危。请女郎暂且搁置不快，施以援手，事后郑某定给予女郎交待。”

    姜窈知道此刻已经骑虎难下，但也许是个机会。

    “救人可以，但是请先带我去看一眼病人，我并没有十成把握。”

    “这边请。”郑舒墨做出引路的姿势。

    “且慢。”姜窈道：“我有一个条件。”

    郑舒墨顿了下，道：“姜女郎请讲。”

    “不管此人是否救下，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此事并不为难，对方也不会牵扯些什么，这一点郑公子大可放心。”

    郑舒墨道：“好。”

    见他应下，姜窈相信他也必然不会反悔。便随他指引走去，越峰先行一步抬手按向某处，紧接着原本伫立在面前的经书柜，从中间分开，朝两侧缓缓移动。

    一个密道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条密道延伸而去，众人行了半柱香的时辰，来到隐藏在林间的一座竹屋前。

    三人走进去，就见一个半大的少年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峰紧蹙，似乎是陷入了梦魇之中，浑身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少年身旁坐着的李荀起身，看向郑舒墨，“大公子。”

    “怎么样了？”李荀摇摇头，“还是没有醒来过。”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姜窈身上，“这位是？”在看到她面纱下的胎记时微微一怔，却不留痕迹地快速调转目光。

    郑舒墨道：“这位就是苏先生的弟子姜女郎。”说着，向二人各自介绍。

    越峰在一旁接话，坦言：“姜女郎，您也别怪大公子。实不相瞒，我们原本想找苏先生，但是人人都道他性子乖张，尤其厌恶权贵，不敢贸然相托。”

    “原本想找你从中斡旋，但是当我们到达罟酆山时，才发现你已经下山。”

    “于是费尽心机打听到苏先生，却发现他在闭关，当日硬着头皮求至他闭关门外，他只回答了一句：找我徒儿。”

    姜窈默然，像是她师父会说的话……

    苏鹤亭这些年，总以上了年纪为由，诸般事务都推给自己。

    师父既然让他们来找自己，以他老人家的奇门之才，想必早已经知道此事自己能够处理。

    她上前一步，认真观察少年气色，而后修长的手指扣在他脉搏上……

    ——

    天色逐渐暗下来。

    落月朝着殿内望去，里面本就昏暗，到了这个时候，更隐隐只能看见盏盏燃着的莲花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轻疑一声，女郎怎么这么久没出来？上前一步，想到刚刚借故离开的浮霜，以及女郎交代过不许打扰，脚下的步子又止住。

    脚步声传来，落月闻声转身，看见来人，连忙行礼：“夫人……”

    落月手指攥紧，浮霜怎么还不回来！

    而赵悦榕似乎并未注意到浮霜不在，而是问道：“窈女公子呢？”

    落月道：“在殿内……祈福。”她不好说出是为前夫人祈福，于是语焉含糊。

    赵悦榕未觉察出异样，曹氏扶着她，身侧侍女环绕一起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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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属于表面高冷面瘫，实际内心戏很多~(＾－＾)V



 第十一章 九针

    赵悦榕脚下一顿，从台阶处望向里面，殿内灯火昏暗，里面悄无人声。

    她眼角余光扫过落月的脸上。

    落月一怔，随即会意，低声道：“只有女郎自己在里面，已经进去有些时候了。”

    赵悦榕点了点头，对身旁的曹氏温声道：“此处景致清幽，倒是个说话的好去处。你去请黄夫人也过来走走，就说我们在此等她一同游园。”

    说罢，她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内，里面静得落针可闻。

    ——

    姜窈坐在少年床边为他把脉，同时留心观察他气色。只见他面色发红喘气声粗重，身上衣服几乎被汗湿透，嘴里还在嗫嚅着梦呓。

    姜窈凝神诊脉，只感觉这少年脉搏洪大无力，中气大虚。

    她有随身带九针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诊完脉后，她大致了解了少年的情况。

    姜窈：“有火折子吗？”

    身后三人一怔，紧接着越峰将火折子取出。

    姜窈目光示意他将烛灯燃起，越峰不明所以地照做。

    随即，她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两枚长针，针尖在燃烧的火焰上一燎。

    李荀和越峰见她突然取出九针，二人对视一眼，有些将信将疑。

    针灸之法自古虽有，但是当世所会之人寥寥无几，堪称绝学。因为要掌握这针灸之法极其繁难特殊，放眼整个南越朝，能够将此术运用自如者，除了朝中的三位老太医，世间寥寥无几。

    眼前这位姜女郎，看起来不到双十，即便师承苏鹤亭，又能有多少火候？

    姜窈对于二人的疑虑毫不知情，此刻她全副身心都集中在指尖的银针中，她落针快准狠。先刺入少年双手十指间的十宣穴，再刺鼻下人中穴。

    针尖刺入位置处，紫黑色的淤血缓缓滚出。

    少年面上的神色逐渐趋于平静，慢慢地睁开眼睛。

    原本一直静观其变的郑舒墨，直到此刻，紧抿的唇角终于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姜窈将针消毒后收回荷包，站起身。

    郑舒墨上前一步，道：“姜女郎，人虽然醒了，但是他身子虚弱，可能还需要调养。”

    姜窈眉峰一挑，“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郑舒墨一怔，似是没料到她突然发难，面上却依旧一脸温和，说话不急不慢：“郑某并非信不过女郎，只是患者的病不仅是晕厥这么简单。”

    姜窈道：“不错，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晕厥吧？”

    李荀神色凝重，“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有三次了。”

    姜窈道：“风火痰热上攻于脑，刚才给他放血只是先救急。我刚才给他把脉，他脉象洪大，显然内里虚耗甚大，加上观他眼下青黑似乎又受了惊吓导致气血逆行。”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面纱下的面容上片刻后，点了点头。“接下来如何诊治，全凭女郎吩咐。”

    姜窈：“有纸笔吗？”

    越峰快速取来递上。

    姜窈接过，写下一副方子，交待：“按这方子先抓三副，每日早晚各一次。”

    越峰接过，向郑舒墨请示：“大公子，属下现在就去抓药。”

    交待完注意事项后，姜窈转过身看向郑舒墨道：“郑公子，此事我既然同意接了，便必然会遵守承诺。不过……”她顿了顿，正色道：“你答应我的事情，也请做到。我要找的这个人，时间紧迫，请即刻安排。”

    郑舒墨漆黑的眸子看向她，缓缓道：“自然。女郎可将想要寻找之人的体貌特征告知，某即刻派人去寻。”

    姜窈：“好。”

    ——

    赵悦榕站在原地等待，曹氏引着黄夫人走了过来。

    赵悦榕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黄夫人的手，道：“走罢，咱们进去里面。”

    黄夫人不明她此举意图，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她挽着向殿内走去。

    赵悦榕面色如常，微笑着说：“窈儿懂事，在殿内替妩姐姐祈福。咱们进去看看她，免得这孩子自己个儿在里面伤怀。”

    黄夫人点了点头，随着她步上台阶，听着里面全无动静，不由有些疑惑，问道：“阿窈会不会祈福完，去其他地方了？”

    赵悦榕笑容浅淡：“我刚才瞧见落月那丫头在门外候着，便问了她几句，她说窈儿一直在里面没有离开。”

    黄夫人有些诧异，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二人走进殿内，却只见莲花灯静静燃烧，却不见姜窈的踪影。

    “这……”黄夫人心下骇意。

    尚未出阁的女郎，独自一个人没了踪影，此时此刻若兴师动众让人去找，这名声还要不要。

    可若不找，这人又去了哪里？！

    赵悦榕脸色瞬间一沉，朝着身后一同跟进来的落月，呵斥道：“窈女公子呢？！”

    “这……”落月颤声道：“奴婢实在不知道，女公子交待守在外面。”

    此时，不知何时回来的浮霜，也跟在落月身侧附和：“是，女公子交待我二人守在外面，不得随意打扰。”

    赵悦榕还待说什么，却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旁响起：“阿母，女儿在这里。”

    众人一愣，闻声看过去，就见殿旁的角落中。

    赵悦榕瞳孔一缩，面上却处变不惊，看过去。此刻，姜窈正坐在一方低矮的几案前，手持毛笔，桌上是抄写的法华经。

    曹氏瞧了一眼赵悦榕的神色，笑着走过去，道：“窈女公子，刚才可把夫人和奴婢们急坏了，您怎么不吭声呢？”这话虽然是问着姜窈，眼珠子却不着痕迹地朝她身侧及后方打了个转。

    姜窈所在的位置后面便是墙壁，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只不过这个位置因为在大殿的角落，旁边又有放置书籍敬香的柜子，倒成了一处盲区。

    曹氏暗自咬牙，走回到赵悦榕身侧，背对着众人朝赵悦榕悄悄摆了摆手。

    姜窈笑了笑，淡淡道：“女儿在这抄经祈福，太过专注，一时间未留意阿母和婶婶过来了。”

    说着，她拿起自己抄写的佛经，递给落月，吩咐道：“帮我给这里的沙弥供奉在佛前，也算是全了我这做女儿的孝心。”

    赵悦榕余光瞥过去，只见那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娟秀，显然是费了一番功夫。

    她依旧维持着唇畔的笑，“姐姐在天有灵，定会感受到窈儿的心意……”

    姜窈不答反问：“阿母来此，可是咱们要回去了？”

    赵悦榕收敛神色点了点头，众人便一同转向大殿的方向而去。

    姜窈的余光扫过身后跟着的，心神不定的浮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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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前尘

    寺内，有一处清幽的院子，是专供达官贵人留宿之用。

    与僧舍相隔甚远，且院墙高筑，大户人家又自带仆从护卫，因此平日里若有需要便会将这里准备出来。

    因为黎老夫人来，寺里早早做了准备。

    这次祈福需要三日，所以接下来还有两日时间要宿在此处。

    众人简单用了寺内的素斋后，先送了黎老夫人休息，随后各自出来由侍女引着回去屋舍。穿过十余步的游廊，赵悦榕甫一进到房间，面色便沉了下来。

    赵悦榕走到屋内正中央摆放的案几前坐下，指尖重重按在桌上，“浮霜那个蠢货，话都学不明白。无凭无据，让我想拿捏那丫头都无从下手，咱们进去时候，里面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一转眼她凭空就冒了出来？！”

    曹氏上前，一面取来妆镜帮她卸下钗环，一面低声劝慰：“夫人息怒，来日方长，她若真如浮霜所言避开众人，私下若真有不检之事，还怕抓不住她错处？”

    赵悦榕望着镜中保养得宜的面容，若有所思道：“我原以为是个山野长大的丫头，翻不起浪来。可自打她回来这几日，我冷眼瞧着，先是借机要走她那死鬼娘亲的嫁妆，又看着不声不响不言语，说起话来却又噎死人。”

    曹氏想起今日璇女公子趁着无人时，说起来时路上姜窈的行事，不由附和道：“可不是。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机手腕。可……”她犹豫半晌，道：“夫人……何必与她动气，没几日便是要出阁的人了，再者说嫁给那短命郎君，以后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若是安分守己便也罢了……”赵悦榕冷笑一声，忽然声音低下去：“你不觉得她那双眼睛……很熟悉吗？”

    说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冷，“十足十肖极了她那死鬼娘亲！”

    当初赵悦榕同姜季隋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赵悦榕祖上门第原不算差，到了祖父这代守着祖宗的荫封，在朝中得任光禄大夫一职，日子原也过得体面。

    但祖父好豪饮，每次喝完说起话来没节制，妄议国本。惹恼了太后母族，被找了个由头罢免之后再未复起。

    阿父也是个不思进取的，时移势易，又没其他人帮衬，光景越来越差，与姜氏差距越来越大。

    姜氏议亲便看中了王妩。若不是自己使了些手段进了门，姜季隋早把自己抛诸脑后。

    王妩生得容貌不俗，一成亲便与姜季隋琴瑟和鸣，自己随后入了门，原以为姜季隋能念着旧情多照抚一下自己，谁承想，他一门心思在王妩身上。

    二人形影不离，倒衬托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否则，她也不会……

    思及此，她的手指逐渐收紧，指甲抠进掌心之中，“若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说着，她转过头，与曹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嫁过去后借着郑氏之力……”

    曹氏安慰道：“快二十年的事了，就算听到风声，又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更何况那郑家大公子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生母又是个婢使出身，若非他叔父看重，圣人也不会给他赐婚。更何况他那嫡母窦夫人，岂是个好相与的？夫人眼下要紧的还是……”说着，她附到赵悦榕耳边道：“璇女郎与靖王的婚事尽早落定才是……”

    “就算她嫁过去，郑氏是世家不假，难不成能越过皇室吗？”

    赵悦榕闻言，面上不平之色消了不少，道：“话虽如此，可那些田产铺子……这笔账到时候若家主细问起来……”

    曹氏道：“夫人放心便是，做账这些事情还不简单，她一个山村野地长大的女郎，就算有再多心机手段，难不成她亲自一一去核验？再者说，家主不过翻翻账本，只要一切合情合宜，又能说出来什么？”

    “要怪就怪啊，这些年时局不好。”

    侍女进来送上洗漱一应的物什，主仆二人便不再继续……

    ——

    越峰按姜窈的方子将药抓回，与李荀照着她交代的事项将药熬好，喂那少年服下。

    那少年自被姜窈针灸醒来后，气色已经有所缓和，只是依旧两眼发直，神色怔仲，如今服下药很快又睡了过去，只不过这一次梦中似乎安稳许多。

    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再说梦话或者抽动一下。

    李荀转过头，看向郑舒默苍白的面色，连忙上前一步搀扶，“大公子，可是又不舒服了？”

    越峰面上也浮现担忧之色，他家公子的身体，他最清楚不过。平日里靠药吊着，时好时坏，多数时候看起来除了虚弱些与寻常人无异，但若是发起病来，能生生去半条命。

    越峰担忧道：“大公子，要不要请姜女郎为您诊治看看？”

    郑舒默摇了摇头，“让她为子衿治疗已是强求，我这副身体，多少名医隐士都束手无策，何必再让她分神，耽误了正事。”

    越峰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他看向越峰问道：“姜女郎说要找的人，尽快安排人去找，既然已经允诺，若迟迟没有答复，依她这性子看来，保不准会心生不满。”

    越峰应诺后，提醒道：“时候不早了，大公子。”

    郑舒默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李荀从旁道：“大公子放心，这里有我看护着，您快回去吧……免得夫人多心。”

    想起窦夫人对大公子一直以来的态度，他不由得心下叹气。

    郑舒默点了点头，与越峰从灵觉寺后面出来，乘坐缁车迅速赶回郑府。

    车刚停下来，越峰便见郑舒默面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搀扶着他下了车。二人步履不停，穿过庭院，朝着他所居的院落走去。

    刚走出几步远，便瞧见不远处一个中年美妇，身型十分高挑，只见她身着华丽的朱红色深衣，高髻上插着两只金步摇，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雍容华贵。她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奴婢，此刻朝着二人施施然走过来。

    越峰先一步单膝跪地行礼，“见过夫人！”来人是郑舒默的嫡母窦夫人。

    “阿母。”郑舒默温润的面上，神色不变，他俯身行礼，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

    窦夫人锐利的眸光在郑舒默身上打了个转，心底划过一抹冷意，面上却依然是得体的笑，却并未让他起身。

    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停顿半晌后，她温和的声音才缓缓从上方响起：“起来吧。你这身子骨，久站不得。若是累着了，倒像是我这当母亲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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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故纵

    郑舒墨仿佛听不出窦夫人话语中的讥讽之意，神色平静，容颜恬淡安然，恭敬答道：“劳母亲挂心，孩儿今日觉得比昨日松快了些，便让越峰陪着去附近走了走。”

    窦夫人自然不关心他走了多远去了何处，但是见他若好些，总归是不痛快的。

    “既然好些了，便该有些精神顾一些正经营生。”窦夫人的眼波在他面上一转，毫不掩饰地轻蔑，“你阿父在你这个年岁，已能在御前应答。眼见着你也成家在即，总不能日日这般清闲自在，事事无所谓。须知男儿若无立身之本，就连妇孺都要看低一尺。”

    窦夫人出身高门，祖上出过四世三公，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嫁给郑舒墨的阿父郑槐后，让一个婢使抢先一步怀上了孩子。

    因此，她一直对这个庶出之子毫不待见。好在那贱婢也是个短命的没福气，生下个贱种也一样！

    她向来自恃甚高，说起话来全无顾忌。

    越峰听得心下抱不平，当日大公子在宫中任郎官的时候才多大，放眼整个南越朝也找不出第二个。可当时窦夫人又如何说？那时家主尚在世，她日日和家主闹着尊卑有序嫡庶有别，硬是逼着大公子称病，将位置让给了二公子。更不消说，后来大公子受到举荐任职北部尉时候，她多少次从中作梗？如今倒来说这风凉话！

    他听得气血翻涌，但是想到大公子在府中处境微妙，只得强压下心底怒火。

    眼角余光里，郑舒墨神色依旧温润静穆，听着窦夫人滔滔不绝的话。他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恬淡：“孩儿谨记阿母教诲。”

    窦夫人自顾自说得痛快，但见对面之人始终一副淡然之色。她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很快便卷着一阵香风离开。

    一丝寒光极快地从郑舒墨眼中闪过，随即湮没。

    越峰上前扶住眼见着面色愈发苍白的郑舒墨，“大公子，咱们快进去吧，在院子中又吹了这么久寒风。”

    郑舒墨由他扶着回到房中，闭着眼在案几前坐下，燃起的烛光照得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

    落月和浮霜服侍着姜窈在房内歇下，浮霜偷觑姜窈，见她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去。一颗悬着的心暂且放下，和落月一同退了出来。

    转至无人的角落，浮霜拉过落月，压低声音问道：“今日窈女公子可曾问起我？”

    落月摇了摇头，道：“我守在殿外，女公子一直在里面抄经祈福，未曾出来过，想来并未察觉。”

    落月向来知道浮霜行事大胆，隐隐约约察觉她中途去做了什么，但又不好挑明，只得暗中敲打免得牵累自己，“我这段时日瞧着窈女公子，并非寻常人口中那般简单，姐姐还是谨慎些为妙……”

    浮霜却不甚在意：“放心便是，我自有分寸。”话虽如此说，心下却仍旧存着鄙夷，不过是个山野回来的丑丫头罢了。这些年，她跟在夫人身边尚且没被挑出错处，难道就叫她发现了不成？

    次日一早。

    落月与浮霜服侍着姜窈起身梳洗，稍后众人一起用过早膳后，还要往大殿诵经祈福，之后方可自由活动。

    落月从妆匣中想要取出之前姜窈戴过的一对明月珰搭配她今日的衣裳，却发现不见了踪影。她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却不敢声张，只默不作声地转而取了一对琉璃珰为姜窈戴上。

    姜窈端坐镜前，眸光从镜子中轻轻掠过身后的二人。

    只见落月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却并不明显，而浮霜则是全然若无其事的镇定。

    深宅大院里，这种事情原本就不稀奇。主子若过度宽厚软弱，下人便易生了旁的心思。多不少不起眼的物件儿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时日一长，就这么养肥了身边人。

    前世浮霜也是如此，今日短些玫瑰露，后日少些耳簪都成常事。她嫁去靖王府后，曾有所察觉，但是怕张扬开来，让人家笑话姜氏教导无方，只暗中旁敲侧击几次，却不想浮霜记恨在心。

    直至临死前，她才知道浮霜背后替赵悦榕传递过多少消息，也帮着姜璇暗中偶遇靖王做过多少次手脚……

    今生，这些都不重要。她纵容着浮霜变本加厉，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既然她要拿回母亲的嫁妆，便要与赵悦榕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两日时间过去的很快。

    到了最后一日祈福结束，回到房间姜窈已经觉得有些疲惫，刚睡下。

    猛然惊醒！

    她自幼随着师父在道观中修行，道观在山上，偶尔也有猛兽和不怀好意的人出现，因此她向来警醒，枕头下也常常放置一把剪刀。

    黑暗中，她听到一丝极轻的响动，木门被轻轻推开。

    姜窈直觉将手摸向枕下，身体却不动，仿佛熟睡一般。

    紧接着，察觉到一道身影缓缓靠近，她猛然跃起，手中的剪刀已经要刺过去。

    “谁——？！”

    紧接着她的嘴唇被捂住，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再度一口咬上去！

    半个时辰后。

    在偏殿后方竹屋中，越峰一脸一言难尽地样子替他家大公子包扎，心里忍不住腹诽：这姜女郎是属什么的？怎么动不动就咬起人来不撒嘴？！

    而始作俑者站在对面却毫无愧色。

    姜窈挑眉道：“郑公子，大晚上的你是何居心？”

    郑舒墨依旧温声，眉头都不眨一下，“姜女郎，实在是抱歉。这两日子衿服了你的药虽说有所好转，却仍未痊愈。白日里未找到机会请您过来，只得出此下策。”

    姜窈内心冷笑，你的下策还真是层出不穷。对郑舒墨上一世的好感度再度下降，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还是说她前世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他，一个为达目的如此不择手段不顾后果的人。

    姜窈深吸口气，道：“我既然说了会治，就会负责到底，下次麻烦别再用这种方法。”说罢，不由眉心微蹙，“不过，回去姜府后出入确实不会方便。”

    况且她也不想因此事节外生枝，还指望着他们帮忙找到惊羽。

    郑舒墨道：“女郎请放心，回去以后之事，某自会做好安排。”

    见他说的轻松，姜窈也不再追问，对于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她并不想过多费心。替那少年诊了脉后，吩咐了接下来几日的药和注意事项。

    她顿了顿问道：“郑公子，我托您找的人，可有消息了？”

    “有，不过有些棘手。”



 第十四章 博弈

    “为何棘手？”姜窈不解。按照前世，就算自己没有抢先一步，惊羽也会被姜府买下。

    她之所以选择主动出击，是怕有其他变数超脱自己掌控。

    郑舒墨斟酌片刻，说道：“我们的人按女郎给出的信息，在永安市的人牙子处寻到了他。但……有人先我们一步，出了高价，今日一早已经将人带离开。”

    姜窈心中一沉，“可有买主的信息？”

    郑舒墨道：“是靖王殿下。”

    姜窈眉心一紧，怎么会是他？她最不想有所交集的人……

    郑舒墨观她神色变化片刻，垂眸继续说道：“不错，而且最奇的是，靖王殿下前些时候堕马未醒，醒来后吩咐人去办的第一件事，便是买下此人，也未交代缘由。”

    姜窈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靖王特意交代买下的人，想要人便不容易。

    她正心忧，郑舒墨掩唇轻咳片刻，柔声道：“女郎放心，此人想必对女郎十分重要。某既然许下承诺，便会想办法将此人带到女郎面前。”

    这几次接触，姜窈已经见识过他的不择手段，他既然如此承诺，想来便有十足把握。

    但……如果有把握，他又为何要将此中艰难相告，依她这几日冷战旁观，他这副病躯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从未见他显露半点儿难处。

    郑舒墨抬眸，正对上姜窈探究的视线。

    “郑公子，此人于我而言确有特殊意义，如若可助我将他带回，您这位小兄弟的病，我必然负责到底。”

    越峰和李荀在二人身后对视一眼，心想：这姜女郎远比想象中要厉害的多，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你不将人给我带回来，我也不管你兄弟的死活吗？

    而且，她不是大公子的未婚妻吗？怎么处处惦记别的男人？

    郑舒墨却似乎没有察觉任何不妥之处，依旧带着笑：“女郎放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罢，目光望向她，许下承诺：“十日之内，某必将此人完好无损带至女郎面前。”

    姜窈不再多言，转身沉下心，细细查看子衿的病情。这少年自从服了药，这几日睡得安稳许多，此刻这样的声音都未曾将他吵醒，或者他并不想醒。

    姜窈将方子中又增加了些安神养气的药材后，交给越峰抓药。

    折腾完，已是深夜，竹屋外一片漆黑，这里又地处偏僻，十分安静。

    姜窈处理完一切后，神色有些疲倦起身准备回去。

    “女郎留步。”郑舒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窈回头，就见他递过来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在夜色中泛起莹莹烛光。

    “夜深林密，女郎拿灯照路，某在前方为女郎引路。”他语气温和说完，先行几步拉出距离，在前方引她回去。

    夜色朦胧，月光的余晖下，依稀能看见月白色的曲裾长袍穿在他身上略微显得宽大，他瘦削颀长的身影看起来高挺笔直。

    恍惚间，姜窈陷入前世的记忆当中，没来由地回忆起临终前，那道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男人的声音冷静而不容质疑下令替她好生殓骨。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她的思绪收回。

    “女郎，你刚回建邺时日尚浅，想来身边亦无合意之人。明日我会让人以陪嫁之名，送两名侍女过去供女郎驱使，也方便照应。”

    落月和浮霜不堪用，自己身边确实也没有信得过之人。不过他派来的就信得过吗？

    姜窈仔细想了想，认为眼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郑舒墨派来的人即便效忠于他，起码在姜府期间和自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于是，她淡淡回答：“公子有心了。这两名侍女可否挑选些身强力健之人？”

    郑舒墨：“自然。”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快到借宿的屋舍，郑舒墨止步静静望着她回去，目光若有所思。

    ——

    次日一早，众人打道回府，回到姜氏府邸后不久。

    姜季隋便让人唤了姜窈过去，她心中暗暗估量是郑舒墨安排的人到了。

    谁知，到了正厅，却见姜季隋正阴沉着脸看向自己，而赵悦榕则坐在他身侧语重心长：

    “家主息怒，窈儿也是一片孝心，想为妩姐姐尽孝。谁知……这风言风语就胡乱传了出去呢？可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又有什么好怕的？”她手中帕子掩唇，故作忧虑。

    姜季隋面罩寒霜，静静看了姜窈一会儿道：“纵然尽孝，也不能在外将身边之人屏退，未出阁的女郎这种事情传出去，让岭南郑氏作何感想，姜氏的脸面置于何地？明日开始哪里也不许去，由你阿母好好教教你规矩。”

    赵悦榕闻言，垂首低眉道：“妾身自会尽心，不负家主所托。”

    几句话，姜窈便明白过来，看来那日在偏殿内敬香祈福之事，被人添油加醋过一番。

    本朝虽然男女之间，并不设大防，但宗室却十分看重脸面，前世便曾听闻某位官员之女，因着外出被劫家人找回后逼她一死全了名节。

    她心下不由冷笑，这一套若是上一世放在自己身上，可真是天大的事情。

    可今生，她跟师父走南闯北，早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这种说辞可伤害不了她。

    姜季隋的视线落在姜窈脸上，见她神色不见丝毫慌张，反倒嘴角带着笑，问道：“阿父，不过去了寺中三日，怎么就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赵悦榕道：“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准，许是下人多嘴多舌，女儿家总要注意些名声，别让人传出些不好的话。”

    姜窈笑道：“灵觉寺向来是弘法之地，连圣人和宫中妃嫔每逢重要节日也要去祈福拈香。若是府里下人多嘴，毁我一人名声不要紧，可一起去的二妹妹、三妹妹若因此被带累，岂不是污了姜氏门楣？只被人说是治家不严，让下人拿主人随意指摘倒也罢了，若是传得没道理些，再到了圣人耳中，又不知作何感想。”

    她一席话说得干脆利落，又处处带着姜氏，还把圣人和一众妃嫔牵扯其中。

    姜季隋一愣，随即面色愈发难看，望向姜窈的目光一沉。

    一旁的赵悦榕却被她一句治家不严噎得心头一梗。她原本想借着那日姜窈独自在偏殿内一下午的事情打压下她，却不想三两句被她堵了回来不说，还将自己和女儿牵扯了进去。

    她藏在袖子内的手不由收紧，不得不从旁故作体贴地道：“窈儿说得也有道理，家主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姜窈却不肯轻轻揭过，一改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眼眸红了红，却强撑着不肯落泪，望向姜季隋，“阿父，女儿虽然回来家中不久，但岂会不知礼义廉耻，眼见着即将出阁，居然有下人如此背后嚼舌根，定要查出是何人还女儿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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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季隋在看到姜窈泛红的眼眶时，不禁怔住片刻。

    面前的这双眼睛像是两丸浸在水银中的黑曜石，黑白分明。

    他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另一个人。

    他的发妻王妩，一个少见的美人，无论是出身、教养还是性格都无可挑剔。

    少年夫妻，也曾如胶似漆，只是生下这个女儿后便撒手人寰。一时间，看着姜窈故作隐忍的倔强，让他也少见地有了些动容。

    他站起身，做了决断，“今日此事作罢，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起！”

    赵悦榕看向姜季隋，遮掩住内心的不忿。二十年夫妻，又曾青梅竹马，她对这个男人再熟悉不过。

    她心中恨极，面上却依旧温婉附和，“如此甚好，妾身这就去叮嘱下人，若有人敢再胡言乱语，家法处置。”自己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居然还比不过那个死去的王妩。

    姜季隋从回忆里抽身，似乎有些疲惫，叹了口气：“去办吧。”

    “且慢。”姜窈道：“阿父，女儿知道您和阿母不想再纠缠此事，但女儿出嫁在即，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若是传出去，女儿如何在郑家立足？”

    赵悦榕恨的咬牙，却只能笑问：“那窈儿想要如何？”

    姜季隋闻言，目光也落在姜窈身上。

    姜窈见鱼上钩，继续说道：“女儿想和阿母学学治家之道，也免得以后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姜季隋略显惊讶，也是他想得不周全，当时被赵悦榕撺掇着，只想尽快解决赐婚这个烫手山芋。却忽略了眼前这个女儿，自幼生活在道观之中，又一副鬼面，若再不懂治家，将来在郑家该如何立足？

    姜季隋若有所思：“也好，从明日起，你便每日里与你阿母学着些。”

    赵悦榕面上得体的笑，快要维持不下去。

    如若她这丫头掺和进来，放利钱一事岂不是要瞒不住？想到这里，她倏然抬头看过去，却见姜窈面色入场，向她行礼：“窈儿在此多谢阿母费心。”

    室内一时静下来，姜窈刚要起身行礼回去自己的院落，抬眸却见一个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向堂内几人行礼后，恭敬的将泥金帖子递给赵悦榕。

    “夫人，贵妃娘娘来帖，邀请姜府女眷于后日入宫，参加赏花宴。”

    赵悦榕接过后，向着姜季隋面露喜色道：“看来靖王殿下醒来后也没什么大碍了，娘娘如往年一样置办赏花宴了。”

    贵妃姓孙，与黎老夫人家里有些表亲，这些年与姜家也常有走动。孙贵妃喜欢菊花，民间因此常会搜罗一些特殊品种的菊花上贡，因此每年秋日菊花盛开时节，孙贵妃便会在宫里置办赏菊宴，除了邀请宫中其他嫔妃外，也会邀请一些宗族世家女眷参加。

    随着皇子们年纪渐长，这赏花宴也便有了其他意味。

    姜窈记得，前世自己在与靖王定下婚约后，初次正式的见面，便是在这赏菊宴。

    她正自出神。

    姜季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今年的赏菊宴，让窈儿也去走动走动。”

    “可……”赵悦榕故作为难，“是我思虑不周了，只是窈儿成婚在即，平日里也没带她四处走动，不知贸然带去，孙贵妃会不会觉得唐突？”

    姜季隋皱眉还未说话。

    递帖子的侍女还未回去，上前一步，道：“夫人，来人说贵妃娘娘也特意邀了窈女郎同去。”

    姜窈心头咯噔一声，今生自己回来后，并未张扬，孙贵妃如何要她同往？虽贵妃是靖王的母亲，想到昨日郑舒墨曾说起惊羽是被靖王买下，这两件事连在一块，让她心下不由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祥之感。

    赵悦榕看在眼里，却另有想法，她以为姜窈是自惭形秽，毕竟一个脸上有胎记，即将出阁又是嫁给一个病秧子的女子，心里又能有多少底气？

    她的目光落在姜窈几乎横亘半张脸的胎记，心底冷笑，让她去也好，起码有这样的姊妹比对着，让姜璇本就不差的面容，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她神色变得热络，“自然。家主放下便是，到那日定不让人看清了窈儿。”

    说着，她转头吩咐曹氏：“将为两位女公子做的新衣裙，今日送到她们各自院内。”

    曹氏会意，安排人去取两套一样的衣裙，如若穿得不同，旁人可能还不会细细比较二人。

    但若是传着一样的衣裙，难免不被人生起比对之心。

    姜窈的心思，却并不在此，她一时间心神混乱。孙贵妃邀请自己，在赵悦榕和姜季隋的反应看来都十分惊讶。

    按理来说，她今生从道观回来不久，又久居山野，除非姜氏主动带着走动，否则寻常的宴会并不会有所相邀，让人误以为有意看笑话。

    孙贵妃此举，和靖王之间……？

    还未等她细想，刚才进来送拜帖的侍女，又走了进来，向姜季隋请示道：“家主，郑氏派人送来两名侍女，说是因着郑氏家中礼仪事务繁多，怕新妇骤然入门不适应，特意遣了两名女使过来。”

    此言一出，无论是姜季隋还是赵悦榕都不由得一愣。

    婚前遣女使并非没有先例，往往代表主家重视女方，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他们显然没有料到郑氏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竟如此正式。

    姜季隋吩咐道：“请人进来。”

    话音刚落，侍女便引着一位看起来十分爽朗健谈的管事妇人，身着一身曲裾深衣，头发挽成发髻，还簪了银簪，显然在郑氏府上很有些体面。

    只见她上前一步，向堂内三人见礼，十分得体，说起话来不卑不亢：“见过姜大人、姜夫人……”紧接着目光落在姜窈身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十分恭敬地施礼：“见过女公子。妾身是郑府的管事康氏。”

    众人受了礼，赵悦榕虽然心下惊奇，却也不得不维持着体面，问道：“康管事，刚通报的人说，要送两位女使过来？”

    康管事笑道：“正是。”

    说着，她转身向门外示意，一直等候在门外的两名少女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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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入宫

    郑舒墨送来的两名女使，一个名叫薛惠、一个名叫慕青。

    薛惠活泼一些，慕青则稳重一些。

    姜窈将二人带回自己所居院落后，交待落月和浮霜安排住处，平日里还是让落月和浮霜跟在身边。

    落月私下忧心，“浮霜姐，这郑氏安排了女使过来，往后窈女公子会不会用这二人替换咱们？”

    浮霜则一脸不以为意，嗤笑道：“她们是郑家来的客，咱们是夫人给的自己人。女公子但凡有点脑子，也知道谁近谁远。难不成她还真为了两个外人，打夫人的脸吗？”

    落月闻言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方放松了些，但是想到姜窈连日来的脾性，又隐隐觉得不安。

    ——

    赵悦榕回到屋内，原本中正温和的神色立刻一沉。

    曹氏安排的人动作很快，两名侍女便各自端着一个盛放着衣服的托盘进来，两套一样深红织金的曲裾深衣。

    赵悦榕只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照刚才说的，给窈女公子和璇女公子处各送一套。”

    侍女应诺退下后，曹氏不解地低声问道：“夫人，这曲裾深衣的织金是苏州绣娘才能织出来的样式，真要便宜了这山野里回来的野丫头吗？”

    “你懂什么？”赵悦榕一面对镜整容，一面勾起一抹冷笑道：“红花也需要绿叶衬托。璇儿若是珍珠，旁边没有鱼目应衬，旁人又怎么知道珍珠贵重呢？”

    曹氏这才反应过来，奉承道：“夫人高见，到了那一日高下立见。”犹豫片刻，曹氏将心中疑惑迟疑地问出口：“可夫人，那窈女公子生来鬼面，又在山野中长大，咱们何必费这方周章，岂不是抬举了她？”

    赵悦榕眸中闪过一丝阴狠，道：“看到她那双眼睛，我便想起王妩那个贱人，当年她是何等风光，将我压得喘不过气。若非我费尽心思，哪有今天这出头之日？也怪这贱人命不好，生下个女儿如此不成气！”

    说着，眉眼间闪过一丝快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她王妩的女儿，只配捡我女儿不要的婚事，只配在璇儿面前做一个让人耻笑的陪衬。”

    ——

    接下来的两日，因着姜窈留下的方子，郑舒墨方面暂时也没有让人再来请她过去。

    姜窈刚松了口气，歇了一日，时间便到了赏花宴这日。她原本想称病不去，但想到靖王也会去，也许能有惊羽的消息。

    她并非不信任郑舒墨的承诺，但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想起前世惊羽三番四次不顾安危的相护，前面纵然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看看。

    更何况，今生这些人又哪里会认识自己。

    落月将准备好的衣服捧了上来，姜窈只看了一眼，便让她收起来，取过平时常穿的一套简单朴素的群青色曲裾深衣，发间则用一只金流苏和几枚星簪点缀，既不张扬也不显得不够庄重。

    “落月，将那副明月珰找出来。”姜窈坐在梳妆镜前，由着落月和浮霜装扮。而薛惠和慕青则是在不远处候命。

    落月手指一顿，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浮霜眼珠快速转了转，上前一步道：“女郎，您今日的打扮不适合明月珰，这对玉珰如何？”说着，取过一对成色青白的玉珰递到姜窈面前。

    姜窈眸光落在浮霜脸上，浮霜眼皮也不抬，极为镇定。

    姜窈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也好。”浮霜服侍她戴上。

    前往宫中的路上，赵悦榕的轿子在前，身后的姜窈和姜璇各自坐着一顶小轿。姜窈出来的时候，赵悦榕和姜璇都已经提前上了轿子，因此并未有人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

    轿子在前，落月和浮霜在后面缓缓跟着。落月看向浮霜，低声道：“浮霜姐……那对……”她话还没出口，浮霜狠狠瞪了她一眼，落月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姜府离宫中不算远，大概半个多时辰，便到了。

    轿子在宫殿外落下，赵悦榕甫一下轿，才注意到姜窈竟然没有穿自己给的那套衣服，面色便有些不好看，但是到底有些涵养功夫，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

    她走到姜窈和姜璇面前，一左一右带上二人朝着宫门走去，进了宫门，便有宫人过来引路。

    姜窈边走边环顾巍峨高耸的皇城，不由得想起前世被囚禁在深宫中的岁月。

    绿瓦红墙，如此熟悉，却似乎又有什么不同。

    也许不同的是心境，她当日被囚禁在未央宫中，每一次抬头看天，都十分羡慕自由飞翔的鸟儿，而自己则是被折断了翅膀，只能透过这森严的宫墙仰望天空。

    刚走到赏菊所在的御花园，便见不远处已经有十几个贵妇和女郎已经到了，赵悦榕带着二人上前，与姜璇自然地和一众女眷热络起来。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郎围住姜璇说笑，姜窈打眼望过去，也都算是上辈子的熟人。

    姜璇眼角余光瞥见独自站在一旁的姜窈，面上不免露出得意之色。

    众女郎说笑了一阵后，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望了眼姜窈，而后看向姜璇说道：“这就是你长姊吗？”

    姜璇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之色，点头回道：“正是，还未与诸位阿姊介绍过。”说着，故作亲热地挽过姜窈向众人介绍。

    顿时，众人目光便都被姜窈吸引过去，各怀心思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只看到面纱遮盖下隐隐约约透出的些许青色。

    那高挑少女，再次开口说道：“今日贵妃娘娘邀请大家到此赏菊，窈女公子戴着面纱不露真容，未免太不知礼了……”

    姜璇颇为难，代姜窈解围：“诸位姊姊不知，并非我长姊无礼，实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说道：“我长姊她……天生鬼面……怕吓到诸位……”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身侧一众女郎抽气声与窃窃私语。

    再回头，却看见姜窈已经将面纱从容地摘了下来，一条横亘在半张脸上的胎记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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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情想

    四周传来一阵吃惊的抽气声。

    众人虽然早有准备，但冷不丁看见还是吓了一跳。

    姜窈对这些女郎们的做作，从上一世开始已经司空见惯，毕竟她前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她视线扫过众人：“诸位女郎，可是瞧够了？”

    众人见姜窈不卑不亢，气质疏离，看向她们的眼神又有些冰凉，这些女郎年岁与姜窈虽然相仿，却哪有她这两世为人的经验，顿时被她的气势镇住不再多言。

    唯独先前带头挑刺的高挑女郎，不依不饶还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一个身着浅紫色华服，云鬓巍峨的中年女子由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姜窈站在人群中，看过去一眼便认出是孙贵妃，虽然隔着一世，仍能回忆起前世被囚深宫时，孙贵妃有一日不管不顾地闯进未央宫，一巴掌便不由分说甩在自己脸上，紧接着劈头盖脸的骂声便传了过来，说她什么来着？

    祸国殃民，狐媚祸主……将一切罪名都安在了她头上。

    她当时来不及反应，只怔怔看着眼前一改往日雍容华贵气度的女人，如此歇斯底里犹如市井妇孺。可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男人们的欲望，最终却成了女子们互相攻击、惩罚彼此的工具。

    在她愣神的瞬间，众人已经看了过去，一时都不敢再言语，连忙噤声行礼。

    孙贵妃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过众女，而后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笑，“都起来吧，别拘着了，今日赏菊本就是乐事。”

    孙贵妃端相着众女，目光落在姜璇俏若芙蓉的脸上，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满意。紧接着她注意到站在众人中的姜窈，不禁微微一怔。

    此刻，姜窈一身素裙在众女中丝毫不起眼，但是她身姿窈窕，周身散发着的恬淡气质却又让人不由得侧目，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孙贵妃细长妩媚的眸子中划过一丝惊讶。

    紧接着，她看向赵悦榕，笑着问道：“这就是姜氏的大姑娘吗？”

    赵悦榕笑道：“正是，”说着，唤过姜窈上前。姜窈上前一步不远不近地站定，按照规矩行礼。

    与孙贵妃一同来此的妃嫔们，在看清姜窈相貌后，都不免露出几分讶然怜悯之色，也有以帕遮面带着几分讥诮地与熟络的女眷低语：“可怜那郑家大公子，竟要娶如此无盐女。”

    对于众人的议论，姜窈司空见惯，她只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余光悄悄望向不远处隔着一道纱帘的后方，那便是一些贵胄公子们的所在。

    南越朝是个奇怪的时代，表面上对男女大防并不算严格，只要在官方合适的场合，男女之间相看甚至交谈几句都并不算什么。但若是私下往来，或者有风言风语那女子便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因此，适龄的女郎和公子们，都会在这种合适的场合，尽可能地展现自己以便能够选中一门好姻缘。

    孙贵妃将视线从姜窈身上收回后，看向姜璇，只觉得她越看越喜欢，便将她叫到身前，姜璇心下暗喜，高兴地脸上都有些红，上前十分殷勤地扶住孙贵妃，相携着走向园中赏花。

    赵悦榕见孙贵妃对女儿另眼相待，心下不禁暗自得意，众女郎见状也互相面面相觑，虽然早有耳闻靖王有意与姜氏联姻，但之前从未定下来过，今日如此说不准便是暗示。

    有女郎又将目光看向姜窈不由得有些怜悯，要说论出身姜窈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姜氏女，可惜天生副鬼面，看着又不甚讨喜，便让这妹妹抢占了先机，还要嫁给那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病秧子。

    虽然郑家那位大公子容貌不错，但身子骨实在太差了，婚后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更别提举案齐眉了。

    姜窈不知道众女心中如此精彩纷呈，双眸只快速在人群中搜索着靖王，希望能在他身边看看有没有惊羽的身影。

    之前挑衅的高挑女郎，瞧见姜窈目光在对面公子们处穿梭，眼珠一转，和身边的女郎笑道：“前些日子，我捡了只猫儿，原想着自己养几日，谁知道那猫儿不识好歹，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不见了踪影，后来才知道是跑去李将军家了，李将军家养着的可是乌云踏雪的猫儿，怎会看上这种野猫……”

    姜窈闻声，回头看过去，忆起前世，这位杜采薇是威远侯府的千金，对靖王堪称痴心一片，上辈子开始便和自己不对付。

    不过，当初自己是靖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倒不敢造次。而今，估摸着是见孙贵妃对姜璇青睐有加，心里憋着气便发作在自己身上了。

    姜窈本不想理她，杜采薇却当她在山野中长大，不敢回嘴，放慢步伐，刻意不远不近在姜窈附近，似笑非笑地问姜窈：“窈女公子，早就听闻你在山中带发修行，与我等俗人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若不是知道你是姜家女郎，我还要以为是哪个道观来的仙姑，来为咱们讲经说法呢。”

    她话音刚落，同她交好的几个女郎便笑了出来，“可不是，倒显得咱们俗气了。”

    姜窈被她们叽叽喳喳弄得有些烦闷，虽然她这一世好歹在道门中修行，也念过清静经，但脾气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她站住脚步，回过头望向几个窃笑的女郎，目光最后定格在杜采薇脸上，说道：“杜女郎，今日贵妃娘娘邀请诸位赏菊，还是不要浪费了娘娘的心意，话不要扯得太远了。”

    杜采薇笑道：“姜女郎，咱们随意聊聊罢了，怎么能这么说。”

    姜窈笑了笑：“我听杜女郎对佛道颇有研究，不知道可听过楞严经？”

    杜采薇得意洋洋：“自然。我阿母常说与我听。”

    “那其中情想均等，不飞不坠，生于人间，想明斯聪，情幽斯钝。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杜采薇愣了愣，但因着平日里其母笃信佛教，常在家中诵读，倒也脱口出：“情多想少，流入横生，重为毛群，轻为羽族。”

    姜窈笑道：“杜女郎，果然博学多才，那这段话的意思，想必您也知道，便是情想均等视为人，情多想少视为畜生，所以有句话是三思而后行。”

    杜采薇面色一僵，一张脸顿时通红，咬牙切齿：“你！”正要开口，身后忽然有人拽了拽她衣袖，她刚想向拉住她的女郎发作，回过头猛然顿住。

    姜窈抬眸，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灼灼的望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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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靖王

    那日是正旦，按照惯例，宫里有家宴。

    而姜窈的存在是心照不宣的不可说，她遣了身边伺候的侍女去过节，独自一人靠在窗边望着皎洁的月光怔怔出神。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似乎连赏月都不配。

    月光如此干净纯粹，而她呢？是世人口中祸乱纲常的妖妃，是父夺子妻的耻辱。

    可谁又问过她的心愿？她饮下晚膳时，因着节日送来的一壶酒，酒精的催化下，她前所未有的壮起胆子。

    她趁着看守的侍卫换班冲了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甬道上奔跑，终于撞见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姜窈泪眼婆娑的抬起头，颤着声音唤出一声破碎的：“殿下……”

    男人与今日的装束并无不同，也是一袭玄色织金华服，清隽挺拔，带着生来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而这个人是她的结发夫君，她几乎是匍匐在他脚下扯住他的衣摆恳求，“带我走……带我走……”

    她还记得男人的手轻轻地、一根根地毫不留情的拨开她的手指，垂眸看着她，平静地说：“来人，送娘娘回去未央宫……”

    一阵风过，姜窈收回因前世记忆而缠绕的思绪。

    她毫不畏惧地抬眸，男人静静站在不远处，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定姜窈，身着华服的高大身躯笼罩下来，如同巨伞罩下一片阴影。

    姜窈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光，真是冤家路窄。可重活一世，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世家女。而靖王，与她也再无瓜葛。

    靖王司徒祁对上她的视线，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凝视姜窈片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旁的杜采薇并未察觉异常，目光看向司徒祁隐隐含了期待，手中的帕子也不由紧了紧。

    杜采薇的脸上此刻哪还有之前的愤懑，此刻已经换上一种恭谨羞涩的神态，率先行礼：“采薇见过靖王殿下。”

    虽然已经隔世，但是再次见到靖王，姜窈的心中还是会窜上一股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寒意。

    司徒祁看着面前的少女，面对自己清冷疏离。

    他忽然想起，之前堕马时的梦境，梦中他和姜家长女从成婚到自己被迫将她献出，再到国破听闻她被鸩杀，梦境中残留的彻骨的痛，他此刻还仿佛感同身受。

    可面前的少女和他梦中之人，却似乎又有些不同，梦里那人的绝色容颜，窈窕倩影，温婉可人记忆犹新。

    而眼前之人，气质清冷疏离，尤其是一双眼睛梦中总是含着春水般多情，此刻却清凌凌泛着寒光，眉目间无情不说隐隐似乎又含着……是杀气？

    司徒祁迈步走向姜窈，却见面前的少女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停住脚步，面上表情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下却有什么躁动着，仿佛一头极有耐心的猎手在窥伺着猎物。

    直到杜少微不甘心地再次出声，才打断他的思绪，他眸间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狠厉，带着被打扰的冒犯。

    杜采薇却毫无察觉，依旧含羞带怯地攀谈。

    司徒祁的目光却略过她，看向姜窈，“可是姜氏的女公子？”

    “见过靖王殿下。”姜窈的回答和姿态十分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旁边之前讥笑她的女郎们，未料到她并非如传闻般因在山野中长大而粗鄙。

    司徒祁垂眸看向她行礼的仪态，与梦中的影子相重叠。

    姜窈没空探究他眸光中的深意，而是越过他望向身后的随从，却没见到前世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必多礼。”司徒祁示意她起身，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却又失望的一无所获？难道……他回忆起梦中一个总是碍眼的身影，他醒来以后曾经为了验证这个梦。

    让人去将那人寻来，果然很快那人便被带到面前，和自己梦里分毫不差。

    只不过，却拷问不出关于她的信息，那人无论如何逼迫只说并不认得，而此刻面前的少女，在梦中是自己早就定下的未婚妻，而现世里，他二人从未有过交际，甚至不曾听说过姜窈这个名字。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他思绪一转，望着姜窈温和一笑，问道：“姜女公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不知是何等重要之人，竟让女郎如此挂心？”

    姜窈收敛目光，回道：“不过是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位故人罢了。”

    “今日来赏菊宴的都是建邺的官员家眷，姜女公子所寻之人是否在列，让人一查便知。”说着，吩咐人道：“去取赴宴的名册来。”

    姜窈不假思索阻止道：“不必了，多谢殿下，刚已看过这位故人并不在此。”

    “哦？”司徒祁似乎饶有兴致，他压低声音俯身看向她，“莫非姜女公子，所要找的人并非赴宴之人，而是他们带来的随从或者……侍卫？”

    姜窈眉峰轻蹙，有了一丝疑惑，面上却不显：“殿下说笑了。”

    司徒祁的视线落在姜窈的脸上，目光中的情绪难以琢磨，他轻笑一声：“本王最近倒是新得了一名侍卫，叫……惊羽……”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姜窈脸上，“女郎可听说过此人？”

    梦里，那个叫惊羽的少年，一而再而三地横亘在二人中间，梦里对那人的厌恶和警惕依旧清晰，他想试试看，那个梦，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月色下，男人俊美的脸庞，波光诡异。

    听到“惊羽”两个字，她的心头重重一跳，电光火石之间却又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何会知道自己在找惊羽，二人这一世从来未曾见过一面，他为何一眼就认出自己是姜氏之女。

    是巧合吗？说不过去。

    难道，她惊疑不定，他也同自己一样？但是她快速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因为面前男人的黑眸中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也就是说他对自己所问的问题，并不笃定。

    姜窈飞快地抓住他变幻的神色，冷静下来，淡淡道：“殿下说笑了，臣女久居山林，并不识得殿下口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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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布局

    司徒祁的目光落在姜窈脸上，试图探寻她话语中是否有隐藏的秘密。

    月光下的面容因横亘半张脸的青黑胎记，显得有些可怖。但若细看下，会发现她有一双极漂亮的凤眸，以及棱角分明的红唇。

    姜窈镇定心神，回望向司徒祁，“殿下何出此言？”

    司徒祁收回视线，笑道：“本宫前几日新得了名护卫，说是与姜府有旧，刚才又见姜女公子似乎在寻人，便随口一问罢了。既然女公子说不知道，想必那护卫是为了攀些关系，故意如此说。”

    “原来如此，”姜窈微微一笑，行了礼，“那臣女先告辞了。”

    “且慢。”司徒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上前一步，刚好挡住她的去路，“姜女公子，似乎在躲着本宫。”

    姜窈眉心微跳，抬起眸回视向他，“殿下误会了，臣女自幼寄居道观，于宫中礼仪十分生疏，怕唐突了殿下。”

    司徒祁此人心思细腻，善于筹谋，与前世看来并无二致。若非如此，她心里划过一丝冷笑，当初怎么能够如此对圣人察言观色，将自己献出去呢？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

    “娘娘……”一名身着女官服饰的中年女子，附身孙贵妃耳边轻轻一语。孙贵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不远处一盆一尺多高的十丈珠帘后的司徒祁和姜窈。

    原本在一旁说笑的赵悦榕也注意到二人的动作，跟着看过去，脸色顿时一变，她悄悄按了按姜璇的手。

    孙贵妃远远看了眼儿子，在心中猜测他心思。都是姜氏女，姜窈是原配所出，其母王妩又出自世族名门，是当时有名的美女兼才女，只不过如今看来这姜窈既没有继承王妩的美貌，又在山野长大想来才学也不过了了。

    司徒祁眼光极高，她也是知道的，所以挑来挑去，这个婚事始终未曾定下，姜氏与自己族上沾亲带故，有相互扶持之利，自然是首选。但是……这姜璇始终不是那么合心意。祁儿如果有其他选择，她自然不会拦着，但若是姜窈那断是不行，先抛开其他不说，单是这张鬼面，未来若儿子有幸继承大统，那样一张脸如何母仪天下？要怪就怪王妩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却生了这样一个付不起的女儿。

    孙贵妃虽然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但面上依旧是端庄和蔼的笑意，朝着二人走去。旁边的赵悦榕也连忙拉上姜璇跟了过去。

    姜窈见几人朝着这边走来，刚好脱身，于是毫不犹豫闪避离开。司徒祁被母亲牵绊住，也只得作罢。

    姜窈走出去几步远后，找了个无人角落，隐在一处回廊位置，低头沉思。司徒祁分明是有意试探，可看样子似乎又并非如自己一般重生。一时间，姜窈脑海中各种念头划过，却抓不住一点线索，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郑舒墨并没有骗自己，惊羽确实在靖王手里。

    转过拐角处，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美貌妇人，由侍女陪着，正独自站在这里，侧眸看见姜窈微微一怔。

    姜窈却一眼认出对方，车骑将军程煜的夫人吴氏，记忆中曾传说吴氏出身并不算好，是寄居在将军府的程老太爷昔日部下的遗孤，与程将军自幼一起长大，原本程家并不同意这门婚事，程将军却以战功换取了这门亲事。

    不过……

    这位程夫人得了慢性病，没多大年纪便去世了，只留下一个遗孤，不久后程将军也因为伤心过度战死沙场，也正是因为那场没有守住的战争，导致乌桓的瘟疫也随着这些兵士的铁蹄进入了中原。

    前世。姜窈虽然困守深宫，印象中那场瘟疫影响之大，却是空前绝后，她在未央宫中发现门外的守卫走马灯似的换，而她身边伺候的侍女也如临大敌，每次出去定然要用面巾遮住口鼻，空气中也终日弥漫着药草味。

    那场瘟疫，整个南越朝死了近大半人，她在深夜常常听到有宫人压抑的哭声，而那场瘟疫中，姜氏的许多亲故也病逝，其中就有对她极好的表姐王芷兰……

    今生她一直在观中修行，与表姐虽然不似前世亲密，但表姐依旧常有书信往来，还会托人带上一些小物给她，从未因为她在山野生长而轻贱半分。

    姜窈之所以这一世急于将母亲的嫁妆取回，是因为她有一个目标……

    她想改变这场人间惨剧，在最大程度下减少这场瘟疫带来的影响。她母亲的嫁妆中，刚巧有几处药田，适宜种植防己、甘草等药草，而这些药草就是抵抗这场瘟疫的关键。

    她隐约记得，当初那场大疫中，巧合下有人发现这几种药草有效，于是囤货居奇，导致这几种药草被私人收购，只有官员、有钱人才能有力购买，而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负担。

    因此，她早早便开始做了准备，她想利用母亲的嫁妆，郑氏的影响力，来提前为这场瘟疫做准备。

    而如今……

    也许一切的关键起源就在自己面前。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而吴氏也正在看她，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温柔的望着姜窈，并没有一点因为她的身份和脸上的胎记流露出轻视之意。

    “可是姜女公子？”吴氏柔声问。

    对面的吴氏年岁长于自己，姜窈于是客气回礼，“小女姜窈见过程夫人。”

    程夫人扶起她，表情十分亲切，“窈女公子不必多礼。”吴氏见姜窈举止大方，并非如同传闻中一般粗鄙无礼，心下便有几分喜欢，于是便拉着她找了处案几坐下。

    姜窈不动声色的打量吴氏，只见她相较于这个年纪的其他贵夫人略显瘦削，整个人容貌极美，面容白皙但这白却并非健康的润白，即便在脂粉遮盖下也隐隐透出枯败之气。

    一旁的宫人见二人落座，便端上了果子和茶水。

    吴氏端起杯子刚饮下一口，眉峰便不由得蹙了蹙，面上似乎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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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挑衅

    姜窈细察吴氏的面色后，长睫微微垂下，问道：“程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吴氏侧身掩唇轻咳片刻后，歉然笑道：“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一旁侍女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蜜桔递给她含住，又从旁轻轻拍着她的背脊顺气。

    姜窈：“夫人这病可瞧过大夫吗？”

    吴氏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回答道：“之前将军有请宫里的医官、民间的良医看过，都说没什么大碍，只要平日里注意着别受了风寒就是了。”说罢，她亲手取了桌上一枚橙子，细心剥开递了过来。

    姜窈道了声谢，心中一动，两世为人都没有感受过母爱，此刻眼前妇人的温柔之举，不知道为何让她心头暖了暖。

    再抬眸却见吴氏收回手时眉心不由得一拧。侍女连忙扶住，问道：“夫人，可是腰又痛了？”

    吴氏抿唇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似乎有所好转，神色也恢复过来，轻叹道：“我这一身的毛病，让姜女公子见笑了。”

    姜窈看向吴氏，说道：“程夫人，恕我冒昧，观您气色，这病似乎不在肺腑上……与寻常咳疾略有不同。”

    吴氏迎上姜窈沉静内敛的眸子，不由得一怔，“此话怎讲？”

    姜窈道：“程夫人，想必您也知晓，我自幼在道观长大，我师父对医道有些研究，我亦随他学习过一些皮毛。如您有需要，届时可来寻我，我会细细帮您看下这病根究竟如何引起。”

    正所谓医不叩门，但如果此举能对未来之事带来改变，未尝不可尝试。

    二人刚说完，不远处程将军因惦念吴氏出来透气半天不回去，遣了人来寻，吴氏见了来人，笑着说：“不过片刻功夫罢了，就丢了不成。”话虽如此说，还是和姜窈告辞与侍女随来人回去。

    姜窈看着吴氏离开的背影，双眸微垂，若有所思……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吴氏能否放在心上。

    毕竟，这个时代女子行医本就极为稀少，且不受人信任。罟酆山的村民是因为没办法，而郑舒墨虽然也是迫于无奈，但到底并未对自己有半分轻视，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可憎了。

    此时，正是众人赏菊兴味正浓时，一时间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断。

    有了惊羽的下落，虽然人尚未能回到自己身边，但好歹有了寻处。姜窈此刻便也难得放松片刻，慢慢赏菊消遣，之前已经离去的杜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

    姜窈侧眸看向她，就见她唇角一勾，不怀好意压低声音道：“窈女公子倒是会钻营，刚与靖王殿下说了半晌，又巴上了程夫人。怎么，是怕郑家那位病公子靠不住，急着寻条明路吗？”杜采薇刚见司徒祁只顾着与她说话，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已经不由得积了怨气。她自十四岁起，眼中便有了司徒祁，可谁知他对自己一直不假辞色。

    若对方是姜璇倒也罢了，可眼前这个无盐女，凭什么得到司徒祁另眼相待。因着一早知道姜窈在姜家并不受重视，才敢如此直白地拿她撒气。

    姜窈对于她说话口无遮拦，颇有些无奈，两世为人，面前的女郎在她眼中和稚童无异，偏偏对方又一而再再而三有意挑衅。

    姜窈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的道：“杜女公子，在你眼中，女子与贵人交谈，便只有攀附之意吗？此话若是让殿下或者程夫人听去会作何感想？”

    杜采薇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一层，但依旧强撑道：“你少吓唬人！你一个……”

    她话未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飞快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生生止住话头，拂袖离去。

    姜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花影重重，夜色幽静，并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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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圣人

    姜窈循着花影深处走去，就见转角处一抹身影快速消失。长睫下的眸子一闪，划过一丝冷意。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濡湿的草地上，扫过一处显然被踩踏过的位置，却并没有上前追赶。

    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杜采薇这般蠢笨的作为背后，有人指使。

    ——

    念头刚落，忽听不远处内侍高声喊道：“圣人驾到！”紧接着乌压压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型高瘦，气宇轩昂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虽然已经年逾四十，但是身姿依旧挺拔，面目俊朗，一双细长的眼中，黑瞳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那双眼睛不经意的扫过行礼的众人。

    一股凉意瞬间从背脊攀爬至头顶，姜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留下一丝血痕。

    她却全然顾不得疼，一时间整个人木然地跟着众人施礼。那身玄黑长袍出现在她眼中的瞬间，刺得她双目胀痛。

    她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感觉到指尖也变得冰凉，头上让众人起身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沉香味与记忆中的气味相重合。

    司徒昊烈不似寻常帝王喜好龙涎香，他喜欢沉香，因此连未央宫中都常年笼罩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而那股味道在姜窈生命的最后，混着鸩酒和血气，诡异地融合成一种无法言喻的腥甜。这种味道，让这一世的姜窈依旧对沉香心有余悸。

    姜窈一抬眼，便撞上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隔着人群，毫无预兆地落在她身上。

    蓦然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晦暗无助的夜，她从昏沉中醒来，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一瞬间，那种痛苦如同潮水瞬间将她包裹住，血液几乎倒流，整个人如同麻木了一般。

    她极力想要压抑克制这种感觉，却依旧无法逃避，她以为已经隔了一世，她可以忘记关于司徒昊烈的记忆。

    忘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恨意，可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那种宛若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感缠绕住她。

    她听到他和孙贵妃说话的声音，熟悉的腔调，曾一遍遍唤着自己爱妃……

    她想吐。

    她的胃一阵阵痉挛着。

    司徒昊烈似乎只是路过，顷刻便离去。

    几乎他离开的瞬间，她立刻强撑着毫不犹豫地朝孙贵妃提前请辞。

    孙贵妃的目光瞟过她苍白的被胎记遮盖大半的脸上，漫不经心地笑道：“既然如此，窈女公子便早些回去吧。”

    宫人引着她朝宫门走去，直到拐入一处无人的甬道，她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胸口，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宫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她抬手制止，喘息半晌后，终于强撑着起身。

    刚走到宫门口，便发现原本陪同一起来的落月和浮霜却未见踪影。

    血腥味还在喉咙中残留，她面色苍白，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马车，踉跄着几步险些绊倒的瞬间，斜刺里伸出一双手稳稳将她扶住。

    姜窈转头，看见慕青不知何时已经静立身侧。只听她低声道：“女公子，大公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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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夜奔

    夜风灌进马车里，姜窈才清醒一些。她瞪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明明已经过去了一世，再看到司徒昊烈时，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居然清晰如昨。

    她手指缓缓攥紧，又放开……

    慕青在驾车的间歇回头有些担忧地看她一眼，姜窈的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喜形于色之人。

    慕青见她似乎无碍，便继续专注驾车。

    车终于在竹屋前停下，慕青将她扶下车时，眼神中仍有一丝担忧。

    姜窈却似乎之前的事全未发生过，快步走了进去。

    刚进到内间，就见到郑舒墨和李荀、越峰三人已经等在屋内。她目光快速从三人身上掠过，落在床上的子衿身上。

    姜窈：“他怎么了？”

    “窈女公子，抱歉这么晚请您过来。”郑舒墨叹了口气，说道：“这几日原本好转，但今天不知道怎的忽然急转直下，突然又晕了过去。”

    姜窈眉峰微蹙，走过去替子衿把脉，她的手指冰凉，触及少年有些发烫的手腕时，微微顿了顿。

    片刻后，她翻开他的眼睑，又仔细查看舌苔。

    “脉象急促而浮大，上虚下实，看来是受惊所致。”她收回手，继续说道：“身体虽然并无大碍，但长此以往，恐怕终成顽疾。”

    “是我们照看不周。”郑舒墨一直静静看着她动作，此时方开口。

    “之前给他的药中我记得有加朱砂镇定，按照常理来说并不会如此。”她沉吟片刻，“今日可有发生过什么？”

    越峰回忆后，接口道：“今日是我照看子衿，午后他睡了片刻便醒了，依旧呆呆的不说话，我想着他总这么憋着倒不好……便悄悄领他去市集转转。”

    李荀在一旁听得直皱眉，“简直胡闹！”

    越峰年纪本也不大，跟着郑舒墨平日里虽然沉稳，但和子衿在一起时倒像个孩子。被这样一说，也有些自责。

    “出去转转并非坏事。”姜窈说道，“重点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刺激到他？”

    越峰回忆时面上一片茫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带他随意转了转。”说着，他忽然停下动作，道：“对了，走到一处书局，他想进去看看，我便带他进去了，他盯着一本书，脸色突然就白了，手也开始抖，然后便晕了过去。”

    李荀若有所思，“书？难不成是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下了药？”

    郑舒墨摇了摇头道，“若是中毒，窈女公子刚才便可看出。”

    他倒是信任自己，姜窈看他一眼，正对上男人看过来的视线。

    “窈女公子，有何见解？”

    姜窈看向越峰问道：“你还记得是什么书吗？”

    越峰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不过我当时见他感兴趣，付了钱给店家，明日去一趟取回来就是。”

    众人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姜窈调整了方子交给越峰让他明日一起将药抓了，便急着赶回，免得节外生枝。刚迈出竹屋，凉风吹来，卸下一丝紧绷，就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紧接着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她以为还是慕青，道了声谢，“多谢你，慕姑娘。”

    那双手的主人柔声道：“窈女公子，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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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正一下郑舒墨军师司徒荀的名字和皇室撞了，后续会更改成李荀 tv t



 第二十三章 试探

    姜窈转头，正对上一双温润的眉眼。

    面前的男人见她站稳，神色不变，缓缓收回手。

    “多谢。”姜窈道。

    郑舒墨依旧一脸温和的笑意，柔声道：“该道谢的是我，这些日子为了子衿的事情，多有叨扰。”

    姜窈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

    郑舒墨从今晚见到她开始，便注意到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抬眸看向她，眉眼温和，“窈女公子，可是有什么事？不妨与在下说说，就算帮不上忙，说出来也舒服些。”

    姜窈回眸看向他，夜风凌凌，吹去了刚刚的倦意。

    郑舒墨徐徐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道：“慕青有些功夫傍身，薛惠则粗通计簿，女公子如有需要，尽可以放心交代她二人。”

    姜窈微微眯了眼，看向他，神色陡然变得冷漠。今日，她已经领教了慕青的功夫，能不动声色支开浮霜、落月二人，又带着她飞驰到此，半日路程一个时辰不到便抵达。

    加之名唤子衿的少年似乎极为特殊，他也并不避讳慕青知晓，薛惠没有一起跟来，想必便是在府中帮自己安排应对。

    明日开始赵悦榕会按照之前所说，教她掌家之道。他今日便透露薛惠通计簿，她不是个傻子，这二人是他心腹。

    姜窈抬眸看过去，“郑公子，有需要我自然会开口，但有些事情即使你知晓，在我没有提起前也请守口如瓶。”

    郑舒墨缓缓抬眼，神色不明，目光落在她脸上。二人对视片刻，他唇角勾起一个柔和的笑，“好。”

    “对了，”姜窈忽道：“惊羽确实是在靖王府。”

    “不错。某与女公子曾说过。”他笑：“女公子不信我？”

    姜窈看他一眼，被戳穿也不恼，直白道：“毕竟郑公子您有太多面，我不得不小心些。”

    原本站在不远处的越峰闻言，过来替他家公子抱不平，“女公子，我家公子最是信守承诺，他既然说了十日内必有音讯，便一定会办到，如今不还有几日时间。毕竟，这一切不是那么好办，那人……如今……”

    郑舒墨低声制止：“越峰！”

    越峰讪讪住口。

    姜窈道：“如今怎么样？”

    “如今……”越峰看了一眼郑舒墨。

    郑舒墨坦诚道：“女公子，无需担心，这位惊羽公子如今虽被靖王关了起来，但并无大碍，只是要救他出来，需要费些心思。”

    姜窈闻言，方松了一口气。

    郑舒墨将她所有反应收于眼底，面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清冷。

    越峰目光在姜窈和郑舒墨身上打了个转，心里默默计算，还有两个多月这二人便要成亲，如今这个架势，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妙。

    郑舒墨长身玉立，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面上并无变化。

    越峰上前扶住他，道：“大公子，咱们回去吧。”

    他朝着越峰温和一笑，道：“我自己走便可。”

    越峰顿了顿，“大公子，我虽然不懂医道，但看窈女郎这几日为子衿诊病颇有主张。您为何不让她瞧瞧，您这身子骨……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郑舒墨轻轻一笑，掩住轻咳，望向夜色深处，轻声道：“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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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好戏

    薛惠显然比想象中更有些本事，姜家并未对姜窈前夜的行踪起疑。

    这日早膳后，曹氏安排人将一些账册送到房内，赵悦榕瞧了过去，二人对视一眼，曹氏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曹氏道：“夫人，这些是府内日常开支用度的明细，还有些先夫人留下的田庄铺子近三年收支的详情。”

    赵悦榕端坐在案几旁，随手捡了本看着，“窈女公子去请了吗？”

    曹氏道：“已经着人去请了。”

    赵悦榕手指抚过账册，道：“到底女儿家也该学这些，倒是我疏忽了。”

    曹氏在旁边给她轻轻捶背，笑着说：“夫人哪里的话，您是最不爱拘着女公子们罢了。您平日里常说，女儿家在家里是娇客，嫁出去便要劳心劳神，不如在家里时候都娇惯几日，横竖安排妥当了身边人，去了再学也是一样的。您呀，就是操心的命，只可惜……有些人不领情……”

    赵悦榕眉头微蹙，轻斥一声，“佩宜，莫要胡言！我这做母亲的多做一些，便能为家主多分些忧罢了。窈儿自幼命苦，刚一出生王姐姐便去了。我和家主的心是一样的，看见她便总想起王姐姐……”

    她话音未落，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赵悦榕神色未动，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感伤，“若是……王姐姐能活到如今，亲眼见到窈儿出嫁，该有多好……”

    曹氏觑了一眼内间方向，声音提高了些，抱不平道：“夫人，您是处处惦记着窈女公子和王夫人，可是……您要为璇女公子和启公子多着想些。眼见着璇女公子也是要出阁的年纪，这窈女公子陪嫁家主已经给了许多，您还悄悄从自己库里贴补。”

    “前夫人那些陪嫁的庄子铺子，这些年世道艰难，若不是您费尽心思，自己私下贴补着，早不知道亏空成什么样了，哪至于还能维持到现在。如今窈女公子才回来，一会儿要王夫人的陪嫁，一会儿又要看账簿。倒像是咱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似的……”

    赵悦榕轻咳一声，帕子掩唇，制止道：“沛宜这些话，让旁人听了去，窈儿岂不是难做，以后莫要再说了。”

    曹氏抿唇有些不甘地道：“是。”

    房内，休沐刚起身的姜季隋立在屏风后，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他眉心渐渐簇起，面上浮现一丝疑虑，随即被愧疚所覆盖。

    悦榕……她竟如此……却是他所未料到。她向来报喜不报忧，自己竟如此大意从未察觉。当初说到底，是自己负了她在先另娶高门。这些年，她替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连对窈儿都这般尽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沉沉叹了口气，终还是举步走了出来。

    赵悦榕闻声回头，惊讶道：“家主，您……不该是去朝中了吗？”她迅速起身上前。

    姜季隋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不由声音放柔，“今日休沐。”

    赵悦榕这才想起，赧然道：“瞧我，一早上光记挂着窈儿的事，倒把这事情忘了，沛宜快去让人把小厨房温着的早膳送来。”

    曹氏神色收敛，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赵悦榕从侍女手中接过外袍，走到姜季隋面前，微垂着头，专注地为他整理衣襟，动作细致轻柔。

    姜季隋垂眸看着柔和的眉眼，眼底淡淡的乌青色，显然又是一夜操劳，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正系衣带的手上。

    赵悦榕手指一顿，讶然抬头。

    姜季隋低沉，带着罕有的歉意，“悦榕，这些年难为你了……窈儿的事，你受委屈了……”

    赵悦榕的眼圈几乎是瞬间变红了，她飞快地压下眼底的热意，强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容：“有家主这句话……妾身知足了……”

    她靠在姜季隋怀里，眸中一丝恨意一闪而逝。

    不一会儿，早膳送了过来，赵悦榕服侍着姜季隋落座。

    曹氏安排完一切，又转了回来，看向赵悦榕欲言又止，正在为姜季隋布菜的赵悦榕抬眸看了她一眼，“何事？”

    曹氏吞吞吐吐。

    赵悦榕放下筷子，对姜季隋道：“许是窈儿那边有什么事，我过去瞧瞧……”

    姜季隋沉声道：“在这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

    曹氏瞥一眼赵悦榕，见她点头应允，讷讷道：“夫人，窈女公子，不肯过来，她说……”

    “她说什么？”

    “窈女公子说，‘既是阿母要教我学着管家掌事，看账本不过纸上谈兵，先不急。不若先将府中各位管事、紧要的下人们安排到一处，让我也认认人。知晓各人专司何处，分管何事，把人认清楚了，职责弄清楚了。再看账簿才算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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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敲山

    姜窈此刻已经站在正院中等候，落月、浮霜各站在她身侧，薛惠和慕青则是远远侍立着，并未上跟前。

    等了差不多半柱香时间，远远便瞧见赵悦榕扶着曹氏的手，身侧跟着姜璇走来。

    待到二人走至身前，姜窈朝着赵悦榕行礼，“阿母。”随后站直身，目光落在姜璇面上，道：“二妹。”

    姜璇其实从未将姜窈放在眼里，但因着昨日靖王意外和姜窈主动攀谈，让她心里有些气闷。靖王待人向来疏离，就连面对自己都极少说话。

    姜窈这个无盐女，到底哪里让他另眼相待了？

    赵悦榕垂眸看了眼姜璇，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下，姜璇会意，朝着姜窈娉婷一礼，“长姊。”

    众人几句话的功夫，曹氏便已经将姜府内管家和各管事带了来，众人进来后垂下头，却悄悄暗自打量这位久闻其名，却第一次见的女公子，有人目光不小心瞥到姜窈面上胎记，不禁一骇连忙低下头。

    姜窈却似乎并未注意到众人的神色各异，依旧岿然不动。

    曹氏清了清嗓子，按照赵悦榕的意思，扬声吩咐众人：“你们各自将所管辖的事情报出来，也好让女公子们知道你们平日里做些什么。”

    下人们闻言，便一个个轮流上前将自己所负责的活计交待明白。

    姜璇听得心不在焉，她不知道今儿母亲为何突然喊她过来也一起听，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难不成以后做了王妃，这些琐碎事情也要她操心吗？

    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都是精明能干的，又是阿母特意选中的官奴婢，若是旁的许是会生二心，这样的出身便要把主子视作天，命都握在自己手头，又怎么敢不用心。

    她眼神轻瞟一眼姜窈，心想真是个山野丫头，嫁给那郑舒墨一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又是庶出，能活过多久尚未知晓，更何况偌大个郑氏，上有窦夫人，下还有二房三房，哪里就轮到她姜窈杞人忧天了。

    姜窈沉默地听完众人汇报，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仆妇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仆妇愣了下，随即上前行礼，眼神在姜窈身上打了个转，回道：“奴婢妱娣。”

    “你是平日里负责内宅采买的管事吗？”姜窈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被点到名的仆妇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垂手答道：“回女公子，正是奴婢。”

    姜窈抬眸看去，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倒也不必紧张。我只是问你一桩小事，前些日子，我吩咐落月说要些平日用的胭脂，怎么许久还没送到？”

    妱娣暗暗松了口气，心下讥讽：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山野里养大的丫头，装模作样听了这半日，心里面惦记的还是小女儿家那点胭脂水粉。

    妱娣笑着回答道：“回女公子，府里采买各项用度都有定规。胭脂水粉这类，需要各房将所需报上来，汇总齐了，统一在月底外出采买。落月姑娘说的胭脂，奴婢早已经记在册上，昨儿个刚对了数，已经吩咐铺子里的人去备货，约莫这几日就能送到。”

    赵悦榕靠坐在椅子内，看了一眼妱娣，目光又在姜窈脸上轻飘飘掠过，嘴角勾起一抹笑。

    姜窈点了点头，似是对这回答并无不满，接着问道：“那除了胭脂，各房平日里这类用度，还常采买些什么？”

    妱娣不疑有他，依言答道，“回女公子，常用的还有头油、面脂、口脂、香粉、眉黛、并澡豆、花露等。”

    “每次采买的量，大约是多少？这些物什，府里是定死了每月一采，从无例外是么？”姜窈轻轻翻了翻面前的账簿，继续笑着问道。

    妱娣眼珠下意识地转了转，而后恢复如常，应答如流：“是，大抵每个月采买一次，只是这用量嘛……各房主子们喜好不同，时节也有更替，譬如夏日里面花露用的多，冬日里面口脂杏仁油便用的多，故每月的数目总有浮动，并无定数。”

    “哦，原来如此。数量不一，有个上下浮动也是常理。”姜窈轻轻点了点头。

    曹氏听她看似随意问问，每句话却总能问到关键处，不由得看了眼赵悦榕。赵悦榕依旧笑眯眯地轻啜着茶，仪态端庄，由着姜窈去问。

    姜窈：“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说是汇总了统一采买，那便是为了节省人力，亦或者是量多而价优。可我方才听你报那几样物什，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用些寻常品类，自然是要捡着建邺大字号的铺子去采买，甚至南北货品不同，采选的铺子也是不同。”

    妱娣垂下眸子，点了点头，“自然。”

    “那每次取采买这些物件，一个月外出一次，是你去还是旁人去？”

    妱娣：“府里有专职采买的人，按照咱们的需求将单子交给铺子，铺子着人送来。”

    姜窈点了点头，“倒也应是如此，那货到了由何人点收？”

    妱娣听她越问越细，摸不准她想知道什么，便也有些小心翼翼，回道：“自是有人点收的。”

    姜窈道：“何人点收？”

    “这自然是各房的一等侍女点收自己房内的。”

    姜窈闻言，手指轻轻按在账簿上，问道：“由着各自点收？那岂不是各自只知道自己房中的数量，不知道其他？”

    曹氏闻言，从旁解释道：“规矩向来如此，各房负责各房的，也是防着这些人惫懒扯皮，说不清，因此各房的份例各房领去，便由各房负责，少了短了一概不管。”

    姜窈道：“既然是从前如此，我也不便多说。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还请妱娣管事解惑。”

    说着，她将账簿往前推了推，指在一栏：“我翻了近三年的账目，单说胭脂这一项。府中采买的记录里，品类杂，铺子多，单品价钱却不菲，与上等胭脂价位几乎相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妱娣脸上：“前日我因着用度未到，便向三妹妹借用了一块胭脂，那胭脂粉质细腻，色泽也好，原来是阙荣斋的。我瞧着账册上倒未买过，细问才知道，府上惯例各房私下贴补银钱，购置合心意的妆品。”

    “我刚着人借了一块平日里府里份例的胭脂，对比了阙荣斋的胭脂，品质确实天差地别。如此说来，这采买价格为何如此之高？采买回来各房验货，那具体的数量品质又由谁来判断，既然各房都不满意，为何又照收不误，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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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震虎

    妱娣一惊，抬眼偷偷看了曹氏一眼。曹氏垂眸悄悄使了个眼色，妱娣收回视线，虽然不敢还嘴，但到底想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不过是拿乔做样子，又能把自己如何。

    便赔了笑，说道：“女公子不知，各个府里便都是这样的规矩，众口难调，统一采了用度，也是按例办事，各房主子有需要再自行采买，也是常有的事情。”

    曹氏看了眼姜窈，掩住鄙夷之色，笑着斡旋：“窈女公子平日里在观中修行，不理俗务，却不知道这当家管事中有多少难事，这中间又有多少环节人事，弯弯绕绕，哪里是说起来这么简单。”

    姜窈蹙眉一笑，并不纠缠，目光转向妱娣，继续问道：“也就是说，这内宅里能与外面说得上话的，便是这采买一职是吗？”

    妱娣刚见这女公子到底要卖曹氏面子，想来说破了天，也得看着夫人脸色行事，于是刚才那点心惊也暂且按捺住，笑着回答：“倒不敢说能说得上话，不过是为主子们分分忧，各房有个大事小情跑跑腿罢了。”

    姜窈点了点头，将账簿翻了翻，问道：“我翻这账册里面，有一份翡翠玉观音摆件的收条，写明了这翡翠玉观音的价格。”

    妱娣心下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答道：“这是前年为老夫人寿辰准备的礼物。”

    姜窈捻起那张收据瞧了瞧，说道：“据我所知，一般情况下，这类大额物件的凭证，往往是店家先将货品送来定下，买主后面再付讫银两，可是如此？”

    妱娣一惊，额上不由得冒下冷汗。这种琐碎往来，寻常闺阁中的女郎从哪里知晓，而眼前这窈女公子却对来路如此清楚，还偏偏是这件翡翠玉观音。

    她一时间心神乱了乱，嘴唇有些哆嗦，下意识抬眸看向曹氏，曹氏还未来得及回答。

    赵悦榕提高声音，说道：“既然窈儿问起，你便细细说与她听便是。”

    “是……”妱娣眼见赵悦榕气定神闲，连忙回神，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轻松应对，说道：“一般来说确实如此。”

    “好。”姜窈点头，“那如数付清后，这收据店家是不是会收回？”

    曹氏早有准备，说道：“店家忘了收回，倒也是常事，不过府中留着做凭证罢了。他们这些人，做事若不仔细些，不就要在上面吃了亏？事情办了，还落下埋怨嘛。”

    姜窈抬眸看她一眼，笑道：“正是如此，左不过你们自己家里做账，店家又不受到影响，只是我瞧着这落笔的金额，这万字下面墨迹与上面一字倒不像一笔下来，上面这墨是寻常店里的杂烟墨，这两笔倒像是松烟墨。”

    众人未料到她看得如此精细，连曹氏面上神色都不由得变了变。

    赵悦榕放下茶盏，轻笑道：“这也不算什么事儿，许是巧了。”

    姜窈：“是不是巧合，着人去趟店里对一下便知。”

    赵悦榕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旁的姜璇瞧着不对劲儿，上前一步，质问道：“阿姊，这是何意？阿母掌家多年，难不成连这些还不会分辨吗？阿姊今日是来与阿母学习管家，还是从中吹毛求疵的？”

    赵悦榕按住上前几步的爱女，轻轻摇头，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璇儿，不得对你阿姊无礼，你阿姊好学，便多了些留心，本就不是坏事。她从前在观中长大，对这些多有好奇不甚了解也是正常，佩宜你与女公子仔细说明便是。”

    曹氏见此情形，躬身上前一步道：“女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婢细细与您解释便是，她们这些人平日里只知道做事，并不懂得转弯，您这冷不丁一问，她们倒是蒙了，还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说起话来反倒支支吾吾。”

    姜窈看了看她，点头说道：“这倒也好，这账簿昨日阿母已经提前让人送到我房中一份，我瞧见这笔时，心下有些疑问，便让人去店里核对了计数。”

    曹氏心下一惊，与赵悦榕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哦？”赵悦榕目光落在姜窈平静的面容，“可有查到什么？”

    姜窈道：“暂时还未，毕竟这笔数也有些年头，店家要回头去查也要些时间。”

    妱娣暗自松口气，既然中间有些时间……她抬眸瞥了眼曹氏，这曹管家自然有的是办法去处理，定不会让人拿到错处，如此一来，她刚刚下意识绷紧的身子，也松快了些。

    谁知道，姜窈话锋突然一转，朝着赵悦榕道：“谁知道，倒牵扯出另一件事。阿母不知，女儿原本有一对明月珰，是母亲留给女儿的遗物，我自在道观中，师父便告诉我是家里带来给我留作念想。”

    “自从回来后，有些时日便没再见过这对明月珰。谁知道，这去店里核对这笔钱数的人，竟发现店里有一对一模一样的明月珰。”

    赵悦榕不知道她说起话来东拉西扯到底有什么意思，不由得眉峰蹙起，说道：“明月珰原也不是稀罕物，有一样的也不足为奇，窈儿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母都被你绕糊涂了。”

    姜窈道：“一模一样的明月珰是不足为奇，可女儿那对明月珰寻常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在左侧刻了一个极小的妩字，去办此事的人原想着讨我欢心买了回来，谁知道翻过来一看，正是我不见的那对！”

    赵悦榕脸色大变，“什么？！居然有此事！”她这会儿倒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确实有些惊讶，府里居然有这等勾当，还让姜窈抓了个正着。

    姜窈点头，“正是，而且那掌柜还说，当的人正是咱们府里的人……正是妱娣……”

    她话音未落，早已经坐立难安的妱娣扑通一声跪下：“女公子，奴婢……奴婢并不知道那明月珰是女公子的物什，是……是……”她颤抖着看向姜窈身后，浮霜狠狠瞪了她一眼。

    赵悦榕手掌拍在桌上，“说！”

    妱娣抖如筛糠，“是……是浮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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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草灰

    浮霜闻言，顿时脸色一变，瞪眼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做这事？！”

    妱娣早料到她不会承认，登时急眼道：“七八日前晚上，姑娘来找我，说是你那兄长有些难处，这明月珰是女公子赏你的，如今没办法想换些银钱，是也不是！”

    浮霜没想到平日里每次见到自己毕恭毕敬的妱娣，今日竟然突然翻脸，立刻大怒，上前一步扬起巴掌扇了过去，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将她手腕牢牢禁锢住，那人正是慕青。

    慕青道：“怎么被人拆穿了就要打人吗？”

    浮霜看情形不对，眼珠一转说道：“我……我是瞧她说话栽赃陷害，说我不要紧，我毕竟是女公子房里的人，若是出了这档子事，我背了黑锅倒其次，连累女公子坏了名声如何是好！”

    “哦？”姜窈笑道：“你倒是会为我着想。”

    浮霜一扫从前的敷衍，恭敬道：“奴婢分内之事。”

    姜窈笑了笑，“既然是分内事，怎么平日里总找不见人，妱娣管事刚才提到你兄长又是何人？”浮霜听她这话，吃惊得有些支支吾吾：“是……是我本家一个兄弟，如今也在建邺做事，便相互照拂些……”

    姜窈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有心的。”

    浮霜闻言，以为有她有松动，连忙答道：“女公子，奴婢家里如今没什么人，只得这个本家兄弟，又同在建邺才有了联系，若是女公子不喜，奴婢以后不再来往就是。”

    姜窈道：“只怕他不愿意。”

    浮霜偷觑她神色，见平静如常，连忙道：“这兄长也并非是不懂事之人，奴婢与他说明便是。”

    姜窈笑了笑，侧过身子看向她，“如此一来，你这好兄长没了你的资助，恐怕……那城西赌坊不会放过他……”

    浮霜浑身如被电流穿过，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一直被她轻视的女郎，绝非寻常之辈，悄无声息地不仅揪出她擅自买卖，连带着那人也被揪了出来。

    她立刻没了主张，连忙跪下磕头，涕泪俱下：“女……女公子……奴婢一时间猪油蒙了心，求女公子饶命啊！”

    赵悦榕搭在座椅上的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面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冷声道：“私通外男，又偷窃主家财物，来人！拖下去打死！”

    浮霜连滚带爬地朝着赵悦榕求饶，“夫人开恩！奴婢知错了！”

    赵悦榕看了一眼曹氏，曹氏立刻上前掰开浮霜攥着赵悦榕裙摆的手，狠狠一巴掌落在她脸上，登时浮霜俏脸的脸上红肿一片。

    姜窈示意慕青拦住，慕青上前一步阻止曹氏接下来的动作，将浮霜挡在身后。

    浮霜如同遇到救命稻草般拽住慕青的衣角，颤声道：“慕青姑娘，快……帮我和女公子解释，我有苦衷！”

    曹氏眉眼倒竖，“你这贱婢，还不知错！来人，把她拖下去！”

    浮霜眼见不好，一时间什么也不顾，放声道：“若不是府里不按时发放月例，我怎么会没体己钱傍身！就算是我本家哥哥赌债要钱，我的月例如果按时发放，我也不会动这种歪心思！”

    她在府里多年，早就见识到赵悦榕的狠辣，知道如今没了活路，不如鱼死网破。

    曹氏厉喝一声，“住口！好大的胆子，还敢随意攀咬！”

    姜窈冷眼旁观，“曹管家，这里有阿母，有我，还有二妹妹，何时就轮到你说话了？”

    曹氏今日已经三番两次见识到眼前这女郎的厉害，被她一问，一时间答不上来，只讪讪赔笑退到赵悦榕身旁。

    赵悦榕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道：“佩宜，让人去查查，究竟是何事？如果真的是像她所言，月例不按时发放，去了解清楚究竟是误在谁手上了。”

    “不过……”赵悦榕话锋一转，“这丫头也不可轻饶，这种不服管教欺上瞒下的刁奴留不得，拖下去乱棍打死，尸体让家人领回去！”

    几名仆人听了命令上前拖走浮霜，此刻浮霜吓得已经面色惨白两眼发直，本能地乱踢乱踹哭喊着冤枉。

    一旁的落月看得揪心，却不敢帮腔。

    “且慢。”姜窈突然开口，几个仆人却充耳不闻，只拖着人往院外去。

    慕青见状，快步上前出手，几下子便把人抢了下来。

    赵悦榕的面容已经没了之前的平静，此刻如罩寒霜，“窈儿这是何意？是对阿母的安排有所不满？”

    姜窈道：“女儿不敢。”

    姜璇冷笑道：“阿姊说得好听，但今日原本说要学管账治家，如今是在做什么？”

    姜窈抬眸看她，“学以致用。”

    “你！”姜璇被她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悦榕轻斥一声，“璇儿，不得与你阿姊如此无礼。”说着，目光落在姜窈脸上，面上依旧带着笑，却泛着冷意，“窈儿还想知道什么？”

    姜窈走到瘫软在地的浮霜面前，垂眸看她：“你说月例被拖欠，被迫行窃，虽情有可原，但背主属实，死罪难免，你好生去吧，主仆一场，我会让人帮你那兄长还清赌债。”

    浮霜双眼通红，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姜窈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仿佛在与她告别。

    浮霜含泪俯下身，“奴婢谢女公子……”

    赵悦榕原本以为她要替浮霜求情，却未料到她如此淡定。一时间拿不准她所思所想，只冷冷道：“既然窈儿也同意，来人，带下去吧。”

    这一次，浮霜没有再挣扎，在场众仆妇顿时脸色难看，全都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赵悦榕看向姜窈，心下的疑忌更浓，她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山野里的野丫头，今日看来倒是一个狠角色，只不过……

    姜窈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

    她压下心里疑惑，淡淡扯起嘴角，冷笑一声：“窈儿聪慧，阿母看来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以后说不准还要向你请教！”

    姜窈道：“阿母说话严重了，女儿不过是想替阿母分忧罢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曹氏脸上，“刚刚说得月例发放拖延一事，可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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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蛇线

    曹氏看赵悦榕脸色如常，侧过身来躬身答道：“回窈女公子的话，刚才已经着人去查了，不过……要些时间。”

    姜窈笑了笑道：“我记得刚才您说府内事事都有规矩，各人也各司其职，想必月例发放一事也有专责。那月例银子，从账房支取到分发至各房侍女手中，经过谁的手，立的又是什么规矩？”

    赵悦榕冷了脸，抬眸望向姜窈，心中暗恨，没料到她如此不依不饶，要刨根问底。

    曹氏会意，答得十分谨慎：“回女公子，账房支取记录在册是钱先生。奴婢则是按册核对，再分发给各房的管事或者掌事侍女。规矩白纸黑字，便是月初核对清楚，初五发放，从无延误。”说着，她看了眼姜窈，“得给奴婢些时间，下去查查看。”

    姜窈闻言，先看了看赵悦榕见她也正盯着自己，微微一笑后转向曹氏，问道：“那就奇了。浮霜方才喊冤时候，说她月例被拖才至于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下方众人，“你们各自房里，可有人抱怨过月例发放迟误，或是克扣的？今日既然说到了，便一并说出来。”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将头埋的更低，没人敢吭声，但也没无人敢出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这些人已经全然没有了前面的轻视，此刻的姜窈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经没有了之前他们眼中的山野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压迫感，直让人喘不过气。

    一直跟在赵悦榕身旁的姜璇见母亲脸色难看，众人又被姜窈一句话问得鸦雀无声，只觉得她分明是在不给阿母脸面，一股邪火冲上来，不由得怒气冲冲说道：“阿姊！你这是什么意思？逼着下人攀咬主子不成？曹管家都说了一查便知，你这样咄咄逼人，揪着浮霜那丫头的胡话不放，是存心要给阿母难堪，搅和的家宅不宁吗？”

    赵悦榕眯起眼睛，只觉得心情郁结，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袖中的手也早已经攥紧。她如今也算看出来了，女儿并不是姜窈的对手。这番蠢话说出来，非但不能解围，反而把一件小事拱火到了自己身上。

    顿时恨铁不成钢，冷声道：“住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平日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再敢多说一句话，就滚回你的房里！”

    姜璇自幼受宠，哪里听过这种重话，还是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尤其是眼前姜窈这个山野回来的臭丫头！

    顷刻间，姜璇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咬紧嘴唇再不言语。

    从外面回来的姜启看到这一幕，顿时气血上涌，冲着姜窈气势汹汹：“从你回来就不得安生！”

    姜窈回头，冷笑着看向姜启，“启弟，自从我回来深居简出，和你见过的面屈指可数，这不得安生从何说起？”

    姜启气结，自从姜窈回来阿母就常常心事重重，阿姊也常常和自己抱怨，一时间气上心头没想那么多便冲口而出。

    姜启指着姜窈，“你！”

    “我什么我，我说得有错吗？”姜窈回视向他。

    姜启下意识刚抬起手，便被慕青反手一拧按在地上。

    “反了你！”赵悦榕再也维持不住端严的肃容，厉声喝道。

    “阿母，刚才是大家看得真切，是启弟先要动手，慕青不过是帮我罢了。难不成……”说着，她顿了顿，“阿母要看着启弟打在我脸上，让众人传出去咱们一家长幼无序吗？”

    赵悦榕心知此前不仅小看了姜窈，竟然还没发现她居然如此伶牙俐齿。但是到底身经百战，从她家里落魄，到她使计嫁给姜季隋，再到借刀杀人除掉王妩，将姜窈送去道观寄养。

    桩桩件件，她身经百战，岂会被眼前这个小女郎吓到乱了阵脚？她快速整理情绪，“主家的事情，谁敢随意议论，一经发现立刻杖毙！”

    众人闻言，顿时垂下头，齐声道：“是！”

    姜窈道：“阿母，我从书中学过一句话，叫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堵不如疏。与其威逼不如一开始便立身正本，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如果咱们这些当主子的没有错处，这些下人又怎么敢私下逞口舌之快呢？”

    赵悦榕的手指逐渐收紧，眉心一跳，正欲继续说下去。

    “窈儿说的不错。”一把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众人一怔，回过头就见黎老夫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由二房黄夫人扶着走了过来。

    赵悦榕连忙收敛心神，暗暗心惊，黎老夫人自从将中馈交给自己打理后，于府中事事从无过问，今天怎么突然……

    顾不得多想，她连忙带头行礼，“母亲，怎么来了？”行过礼，便连忙上前想要接替黄夫人的位置搀扶黎老夫人坐下。

    谁知道黎老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她脸色不免一白，有些不悦地看向黄夫人。

    而此刻黄夫人也一改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黎老夫人坐下来后，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而后落在赵悦榕脸上。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精明能干的，自打将这姜氏的家业交给你后，也不曾多问一句。这些年，私下里多少事情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你掌家一事，从不多加苛责。”

    “可如今，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信任？”说着，黎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的拐杖几乎戳到赵悦榕身上。

    赵悦榕万料不到她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愣在原地，姜启和姜璇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挡，却被黎老夫人一声怒喝，都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黎老夫人气得，指着她赵悦榕的手指发抖，“挪府里的月钱放利亏你想得出来！”

    “还有！”黎老夫人瞪视着她，怒道：“那翡翠玉观音，若非我多了个心思，让人去查了，险些让你借着我的名义从中作梗！”

    “我……”赵悦榕万万没想，黎老夫人突然发难，顿时浑身震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九章 交锋

    赵悦榕大骇，嘴唇哆嗦着，心中虽然惧怕，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随即强行稳住心神，迎视向黎老夫人，一时间泪盈于睫。

    “母亲……”她声音发颤，随即双膝一弯，重重的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媳妇自从嫁入姜家，为姜氏门楣开枝散叶，自从妩姐姐去后主持中馈，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偌大一个府邸，人情往来、寻常用度哪里不需要钱。媳妇拆东墙补西墙，苦心维持，全赖家主支撑与祖上余荫……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此事蹊跷，定是有人构陷，还望母亲明察，还媳妇一个清白！”说罢，她伏地不起。

    黎老夫人冷眼瞧着她声泪俱下，想到她素日虽然殷勤侍奉，却屡有阳奉阴违的风言风语传入耳中。寻常事情她念及家宅安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这一次，她居然打着自己的旗号，让人对账本伪饰不说，还拖延各房月例钱，这事情传出姜氏岂不是在建邺成了天大的笑话！

    黎老夫人冷笑一声，不再看赵悦榕，转头吩咐身边的芙枝道：“送璇女公子、启公子回房间。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来。”

    姜璇与姜启猝不及防，俱是一愣。

    姜启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赵悦榕身侧，朝着黎老夫人急声恳求，“祖母，阿母她一定有苦衷！”姜璇也慌忙跪下，泪盈于睫：“祖母，母亲掌家多年，劳苦功高，此事必有误会！”

    黎老夫人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仆人见状，不由分说上前将二人拽起，姜璇和姜启这时已经知道，事情也许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他们离开，阿母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实在难以设想。

    姜启毕竟是少年人力气大，猛地挣开下人的手，双目赤红，不管不顾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姜窈冲了过去。

    “都是你这个贱人！扫把星！”他指着姜窈破口大骂，少年清俊的面容因为愤怒激动而变得扭曲，“自从你回来，家里就没安宁过！是你害我阿母蒙冤受屈！你这丑八怪，怎么不死在山上，便要回来祸害人？！”

    下人被他狂怒的架势震慑在原地，又顾忌他长房独子的身份，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前。

    一直侍立在姜窈身侧的慕青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挡在姜窈面前。却被姜窈制止，姜窈看向姜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都没什么感情。加上这一世，她因着脸上的胎记，刻薄话也听得多了，姜启这句话的杀伤力于她而言约等于零。

    姜窈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除了逞匹夫之勇，口舌之快，你还会些什么？”她目光落在姜启愤怒的脸上。

    姜启一愣，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姜窈目光掠过他被揪得有些凌乱的衣衫，看了眼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笑眯眯道：“你也老大不小，读书读得不怎么样，武功刚才看来也平平。功名全无，建树没有，又不思进取。内宅里的事情你也参与，你听得明白吗？我就只问你一句，一两银子是多少？”说着，她转头让慕青端过来一个钱盒子，里面散散着几块碎银子。

    姜启的脸涨得更红了，却不肯示弱，随手捡起来一个掂量着，“这还用问？自然是这个！”他身旁侍从立的下人，忍不住咂舌，但不敢上前提醒。

    一旁的薛惠拿起戥子当众称了，声音沉着，却字字清晰道：“大公子，这是二两半。”

    姜窈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姜启精彩纷呈的脸上，说道：“所以，平日里你都是将二两银子，当一两用，所以你房里用度月月入不敷出，账簿上你一个月笔墨的支出就是寻常人家大半年的用度。这般用法，莫说姜家，便是国库，想来也担不起大公子这般‘勤勉上进’”

    姜启脸色顿时一变。当着众人的面被如此羞辱，自从他生下来还是头一遭，他一时间怒火攻心，挣脱拦着他的下人，朝着姜窈冲上去，恨不得立刻与她同归于尽。

    他挣脱的太快，一时间下人没来得及拦住他，就见他朝着姜窈扑过去。

    慕青也才反应过来，想要过去拦已经来不及。

    姜窈倒是气定神闲站在原地，在姜启扑上来的瞬间，斜刺里伸出一脚，这姜启只顾着发疯，却没注意到她脚下举动，一下子扑倒在地，脸顿时磕破了皮。

    赵悦榕和姜璇见状，上前一步扶起姜启，姜璇恶狠狠看向姜窈，抬手拭泪，怒道：“阿姊你欺人太甚！启儿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居然下此毒手！”

    赵悦榕面容冰冷，一双眼睛瞪着姜窈，若非慑于黎老夫人在场，她恨不得今日便不顾什么体面，亲手教训这个野丫头。

    黎老夫人垂眸扫过众人，长叹一口气。她对长房失望已极，她虽然知道姜窈事出有因，而且也隐隐猜到姜窈已经有足够的把握，才会有今日之举。

    她的目光从姜窈沉着的面容一扫而过，她心里对这个长孙女不由得有一丝忌惮。她太稳了，彷佛面前这些事情都不能让她挂心。

    甚至于她连一丝正常人该有的情绪似乎都没有，从刚才她来此主持公道到现在，这个长孙女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出现，甚至对众人的所有反应都照单全收，并没有更多情绪。

    寻常女郎，面对如此场景，一般早已经如同姜璇般在旁哭哭啼啼。

    而她……

    黎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站在原地的女郎，只见她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双凤眸中带着傲然的冷，好似一个冰雪雕刻的人儿。

    缺乏人味儿……黎老夫人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姜窈过于淡定，有种司空见惯事事的笃定，而一个十八岁，从小长在山野道观的女郎，怎么会如此？

    她压下心底疑惑，毫不留情地吩咐人将姜璇、姜启带下去，也让一众下人先散了开。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黎老夫人、黄夫人以及赵悦榕和姜窈，以及几人贴身的侍女，再无他人。

    赵悦榕抬眼，看向姜窈的目光在无人处变得狠戾。

    这个野丫头，她今天居然敢爬到自己头上！再加上那个叫做慕青的狗奴才，她心思百转千回，郑氏派来的一个侍女罢了……

    她为何如此听令于姜窈？！这其中定然有隐情，不管如何！

    原本自己想放她一马，等她安稳嫁到郑氏，若是她听话，便让她多活些时日，谁知道她不仅不听话，还敢挑衅自己，那也别怪她赵悦榕心狠手辣！

    她既然能让王妩死得悄无声息！

    更何况姜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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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暗流

    闻讯赶来的姜季隋快步走到黎老夫人面前，躬身行礼。

    “母亲……”他余光瞥了眼站在母亲身侧的弟妇黄夫人，想到母亲一向偏心二房，刚才匆忙赶来的焦急，此刻又混杂了些难以言说的不自在和疏离。

    再转头看着赵悦榕和一双儿女，见他们一个个泪流满面，尤其是姜启脸上还带着伤。而长女姜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侧，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习惯性地询问着看向赵悦榕，等她解释。赵悦榕嘴唇刚嗫嚅了下，想要说话，黎老夫人已经先一步开口，满心失望：“季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多有埋怨，你打量我不知道？你觉得我偏心二房，所以事事自作主张，何曾真心与我这个母亲商量过！这么多年，你真当为娘真是不闻问世事？”

    说着，她指着姜季隋，强忍怒气说道：“当初我为你百般绸缪，才娶了太原王氏嫡女入门，本来承望你二人齐心协力，你也好借着岳家助力，稳固我姜氏门楣！可你呢？！新婚不到半年你便纳了悦榕进门让她寒透了心！”

    “这也就罢了！”黎老夫人说着，转头看向赵悦榕，冷笑道：“当初窈儿不满周岁，王氏也尸骨未寒，你就撺掇着季隋，让人相面说她刑克六亲。好端端将女儿送到那深山老林寄养，这才让王氏一族对姜家这点姻亲之谊彻底没了！”

    姜季隋听她往事重提，心下惊异，抬头不解地看向黎老夫人，多年官场历练让他并非形之于色，但这会儿被母亲突然提及过往，顿时面上十分难堪。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他避重就轻别开脸，试图打断黎老夫人继续说下去。

    “陈年旧事？”黎老夫人冷笑一声，“当初也是我不察，当她是个老实本分的，才酿成今日之祸！”说着，让芙枝将一摞信函掷在他脚下，“你自己看看你这位老实本分的好夫人，在外头干得好事！”

    姜季隋捡起来，快速扫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赵悦榕对外放利的时间和利息，每一张都有详细记载。

    他震惊地看向赵悦榕，赵悦榕一时间也没有料到还有这些变故，顿时傻了眼，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窈心中冷笑，她不过是让薛惠暗中将之前查到的翡翠玉观音收据的假账消息传到黎老夫人耳朵里，想不到她这位祖母，比前世还要雷厉风行。

    从上一世，她就知道，黎老夫人看似不管事情，实则有些风吹草动，她都放在眼里，这府中众仆役，说不准便有她的眼线。

    只不过，她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次……

    是因着赵悦榕借出去的银钱，收不回利，让人催债，谁知道那家人家一时间筹措不开，闹出了人命，曹氏不敢汇报，便悄悄让人处理。

    黎老夫人派出去的人，连带着这件事也揪出萝卜带出泥，她没料到赵悦榕如此大胆，居然在外干出这种勾当！

    如果此事传出去，草菅人命，这是何等重罪？！

    “母亲……您消消气……”姜季隋只觉得喉咙干涩，一张张证据看过去，脸色变幻不定，气血上涌，转过头怒视赵悦榕，大喝一声：“你干得好事！”

    赵悦榕扑通一声跪倒在姜季隋脚下，痛哭流涕：“家主！妾身冤枉！这些……这些定是有人伪造构陷！妾身这么多年打理上下，兢兢业业，有时候周转不灵，不得已才有些权宜之举，所得的利钱也都贴补了家用和璇儿、启儿的用度啊！”说着，她猛然起身，指着姜窈骂道：“是她！这个克死亲娘的不祥之人！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买通了外人陷害于我！”

    姜窈心中冷笑，侧脸看向赵悦榕声泪俱下的生动表演。

    姜季隋沉默片刻，看着手中铁证如山，又看向泪流满面的赵悦榕，一时间难以决断。这么多年，自己苦心经营的儿女前程……

    他喉结滚动，看向黎老夫人，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艰涩道：“阿母，此事……牵连甚大，骤然定论恐怕不妥。不如先将人禁足，容儿子细细查明，若真有此事，再行严惩不迟！”

    赵悦榕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顺着姜季隋的话，连忙说道：“母亲！家主！还请彻查此事，为我做主！”

    一旁的曹氏适时匍匐到黎老夫人脚下，哀求：“老夫人！定是有人想冤枉我们女君，求老夫人和家主为女君做主！”

    黎老夫人抬脚将她踹开，目光落在姜季隋脸上，前所未有的失望。

    她这个儿子，精明都用在朝堂，糊涂全留在内宅，却不知道内外一体！

    从小到大便是如此，说他心软，他对自己的长女可以凉薄到不闻不问。说他凉薄，他又对赵悦榕百般迁就，优柔寡断！

    罢了！他既然拎不清，这个恶人总要有人做。她目光冰冷地看向赵悦榕，“来人，即日起赵氏禁足佛堂，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赵氏身边一应人等交由内管家管束，等候发落！”

    姜窈从旁看着，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位祖母的手腕，倒是雷厉风行。

    她原本也不想将赵悦榕置于死地，毕竟这件事若论该死，她那薄情寡义，纵容祸患的父亲姜季隋或许更甚。但是他死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她想要的不过是母亲完整的嫁妆罢了。

    一场闹剧即将结束，赵悦榕从姜窈身侧被人拖拽着走过时，她怨毒的眼神从姜窈脸上掠过。

    而趁着众人不备之时，曹氏则悄悄离开，姜窈给了慕青一个眼神，慕青会意，身影掠出几步一闪而逝……

    黄夫人扶着黎老夫人离开，路过的瞬间，抬眸看向姜窈，勾唇一笑。

    落日余晖下，青色的地砖在姜窈脚下泛着清冷的幽光。

    姜窈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重活一世，比痛苦更让人绝望的是，她已经不对任何人再抱有期望……

    ? ?女主是冰山下的火种……



 第三十一章 御下

    姜府后院。

    “怎么这几下就过去了？”一名高大的仆人拿着木杖低头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

    已经有血从她的衣裙中渗出，另一名仆人将手中木杖丢在地上，蹲下身去探鼻息。

    “没气了。”

    “怎么处置？”

    “不是说她家人领回去吗？”说着，仆人转身问门房，“可有人来了？”

    门房摇了摇头，回道，“家里说不领了，让府里看着办吧。”

    高大仆人唾了一口，“呸！晦气。”

    另一个道：“丢去乱葬岗就是了。”

    二人正说着，一抬眼看到一个年轻高挑的女子，只见她身姿动作轻盈，步伐有力，虽然衣着朴素，但是显然并非寻常侍女。

    来者是慕青，她在二人面前站定，拿了些铜板分给二人，说道：“我们女郎念在和她主仆一场，既然她家里人不来收尸，女郎命我安排葬了。二位大哥，这些银钱是女郎赏给你们的。”

    二人面面相觑，平白得了银子喜不自胜，高大仆人连声道：“慕青姑娘，既然我们拿了女郎的银钱，不如我们来帮着安葬吧。”

    慕青微微一笑，说道：“不必了，这种事情晦气，还是让专门的人去做便是了。”

    说罢，只见两名下人垂头过来将尸体带走后，慕青也转身离开。

    城郊一间茅草屋中。

    浮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四周，紧接着她不可控制地瞪大眼睛：“我……我没死？！”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身上伤口，痛呼一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外进来，连忙将她扶着靠在床边。

    她含泪别开脸。

    男人垂头长叹一口气，紧接着二人抱头痛哭……

    ——

    慕青暗中处理完一切回来，进屋时，看见姜窈独自跪坐在案前看书。

    暮色渐沉，风吹起纱帐翻飞，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闪闪烁烁，照得眼前的女郎，显得孤独而倔强。

    她无声无息地走到姜窈近前，“女公子。”

    姜窈似乎并不惊讶她的突然出现，合上书，抬眸道：“已经处理好了吗？”

    慕青点头回话，“已经处理好了。”顿了顿，又问道：“女郎怎么可以肯定浮霜并不会死？”

    姜窈：“我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袖中藏了一种特制的迷香，人近距离闻过后，半柱香内便会气息断绝，脉象全无，如同死了一般。”

    慕青闻言，脸上对她流露敬佩之色，显然姜窈对于赵悦榕的心狠手辣，早有预判。

    “可是女郎，我有一事不明，您为什么要放过浮霜？”慕青自幼习武，说起话来也不像喜欢读书的薛惠谨慎，想到什么直接便问出口。

    几日来，姜窈已经摸清她的脾性，也不以为忤，不答反问道：“为何要她死？”

    慕青不解，“她偷窃财物、背叛主子与外男私通，难道不该死吗？”

    “她小偷小摸是不对，可罪不至死。”姜窈用银剪剪了灯花后，继续道：“至于叛主，她本就是赵悦榕的人。与我之间既无恩义也无情分，我凭什么要求她对我忠心耿耿？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至于私通……那是她自己的事情。父母尚在，伦常有序，我既不是她的家主，也不是她的父母，做什么替天行道之事。”

    慕青从小到大，听到的话，向来是将主子的喜怒哀乐凌驾于自己之上，第一次她听到人将下人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望向姜窈的目光带着困惑不解以及一丝不经意的触动。

    姜窈对她心中所想却全然不知，她只觉得这一日已经有些疲乏，眼皮也渐渐有些撑不住。

    慕青见状问道：“女公子可是困了，我去安排洗漱。”说着，不等姜窈回答，已经走了出去安排。

    原本站在廊下候命的落月，见到慕青出来，手中帕子攥紧，脸色惨白，上前一步，问道：“女公子，可是要歇下了？”

    慕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原本落月和浮霜是贴身服侍姜窈，今日一事后，她面对姜窈已经完全收起了之前内心的轻蔑。

    她只觉得这位从山里回来的女公子深不可测，这些日子以来，她和浮霜一直跟在女公子身边。平日里见她不声不响，凡事也从来不多做挑剔，她们只当她是山里回来的丫头，表面淡然实则是强装的纸老虎，虽然她向来谨慎，面上恭敬但难免有不放在心上的时候。

    而今日。

    她亲眼见着这位女公子的雷厉风行，她每日跟着姜窈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也没有注意到她暗中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

    加上今日浮霜在主子们几句话间便平白送了性命，兔死狐悲的凄凉和后怕便涌上心头。

    今天的局面，她已经看出来女公子并不信任她和浮霜，相反她们不放在眼里的郑氏派来的二人才是女公子愿意用的人。

    因此自从正院回来后，她多一句话不敢问，这会看时候不早慕青又出来了，她连忙去准备了洗漱用具送进去。

    落月踏进屋内，便见姜窈依旧跪坐在案几前，正闭着眸子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恭敬上前，战战兢兢道：“女公子。”

    姜窈闻言睁开眼睛，因着刚才安静中，她不知不觉有些混沌，被她声音一唤，下意识眉心一跳，蹙了蹙眉。

    落月见状，顿时心惊，扑通一声跪下，泪珠也滚了出来。

    姜窈被她的动作惊了下，顿时也不困了。

    “这是做什么？”姜窈问道。

    落月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女公子……求女公子饶命！”

    姜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何时要你的命了？”

    落月抽泣着，道：“奴婢……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女公子，再不敢有二心！”

    姜窈这才明白过来，她今日定然是因为浮霜一事记在心里，此刻以为自己要借机发作才抢先一步求饶。

    她叹了口气，“起来吧。”

    落月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此刻脸色已经吓得惨白。

    姜窈沉声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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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夜会

    落月战战兢兢地起身，“女公子……”

    姜窈看向她，说道：“你不必害怕，我并没有想要你的命。”

    落月默然而立，只能脸上赔笑，她自从卖身到姜府，早就已经看惯了主子们的伪善，面上说得好听，下起手来也毫不留情，更不必提让她们背黑锅。

    姜窈看出她的心思，也明白今日一事，一两句话并不能让她安心。

    姜窈也无意过多解释，只平静道：“你只管好好做事便是，但是有一条，既然跟在我身边，如无逾矩我自然会护你周全。但是你如果再让我发现暗中动手脚，便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落月连声应下，满眼惊慌失措。

    “下去。”姜窈不欲再多说。落月如蒙大赦，躬身快速退后离开。

    姜窈洗漱后，正准备睡下，却见慕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面前，脸色有些尴尬之色。

    “怎么了？慕姑娘。”姜窈心想，你最好不要有事。

    谁知道慕青扯了扯嘴角，“女公子，大公子有请……”

    ——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姜窈顶着一对黑眼圈，面容疲倦地出现在木屋中。

    木屋几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姜女郎，流露出疲惫之色，平日里几次相见，只觉得她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今日一见，倒觉得她有几分人样了。

    当然，李荀和越峰虽然如此想，却也只是对视一眼，并未说出口。

    姜窈站在屋内，越想越气，她不知道这位郑舒墨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每次找到她都要在大半夜。

    他既然有通天的本事，想来就算在白日里也能行动自如，何必非要折腾她。

    对面的男人猝不及防对上她含着怨气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怔，他一时间未想到怎么惹到了姜窈，便略过不做多想。

    他上前一步，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和煦样子，柔声道：“窈女公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姜窈暗自瞪了他一眼，但是想到这几日在府中诸事如此顺遂处理，多亏了他安排的二人，便也整理了下神色，恢复如常。

    “郑公子，可是子衿又不舒服了？”闻言，郑舒墨回头看了一眼一侧紧闭的房门回答道：“子衿这几日服了药，比之前好些了。”

    “不过，”说着，他看了眼身后的越峰，越峰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交给姜窈。

    姜窈接过，只见这书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上面的字也很是特别，与南越朝所书的文字大相径庭。

    “这本书便是上次子衿在书局看到的书，书局的掌柜说只有这一本，是由古楚文写成。”他看着姜窈，“我等并不识此种文字，今日请女公子来，也是希望你能帮忙看下此书与子衿的病有何种联系……”

    姜窈垂眸，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上面奇特的文字，与南越人方方正正的字截然不同，七扭八扭却又自有章法。

    姜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书，细细翻看片刻。

    “这不是古楚文。”她没有抬头。

    越峰：“可掌柜明明说……”

    姜窈摇了摇头，面色沉静，“这是古蜀文。”

    李荀闻言，神色动了动，“古蜀文……这种文字失传已久……”

    姜窈：“这种文字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当初和师父游历时，曾认识一位自称古蜀后裔的商人，他教了我一些，所以勉强认得几个字。”

    郑舒墨抬眼看着她，“女公子，可知道此书写了什么内容？”

    姜窈点了点头，“这本书是古蜀上古传说，专讲一些神神鬼鬼之事，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我当时年纪小，那位商人伯伯在教我时候，便给我看这本书而已。”

    郑舒墨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李荀仔细想了片刻，突然说道：“也难怪，掌柜会当作古楚文，毕竟古楚和古蜀据史书上记载，相邻甚近文字有所互通也并非奇事。”

    “不过……”李荀微微沉吟，“为何子衿看到古蜀文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姜窈神色淡然，幽幽说道：“把他叫起来，让他再看一次，如果再犯病便不是巧合。”

    众人一怔，看向她微微讶然。

    越峰沉不住气，吐槽：“姜女公子，这也未免太残忍了吧……”

    姜窈道：“你们不愿意就算了，既然书已经看过了，方法我也说过了，那我便先回去了。”说着，她站起身往外走。

    郑舒墨点了点头，也不拦着她，既然已经知道这种文字是古蜀文，便有了查的方向。

    他目光迅速而不着痕迹地落在少女因着青黑胎记而显得疏离的面容上一瞬收回。

    姜窈站在廊下，等待去准备马车的慕青，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就看见男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看向她。

    姜窈：“郑公子，你出来做什么？”

    郑舒墨微笑着说：“某出来送下女公子。”

    “不用了，有慕青在。”

    郑舒墨看着她，轻声笑道：“慕青和薛惠可还合女公子的心意？”

    姜窈想起这不过短短几日，二人配合的如此默契，便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人御下的能力，第一次十分由衷地回答：“这二人十分得力。”

    郑舒墨笑了下，“如此便好。”

    有风吹过，在这深秋夜晚的木屋前，吹得姜窈一阵阵发冷，她垂眸抬起手想要系紧披风，一双手却有些不听使唤，两根带子搅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她不由得有些恼，她从来在这些精细事情上缺乏动手能力。

    一双修长的手从她手里不由分说地接过，那双手的主人微俯下身，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来一丝热意。

    男人的手灵活且快速地将死结解开，原本缠绕一团的两根带子在他手里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又退后几步，留出二人之间适当的距离，仿佛刚才突兀之举都变得十分自然。

    姜窈抬眸，正对上男人一双狭长漂亮的黑眸，正带着温润地笑意看向自己。

    姜窈：“郑公子……”

    ? ?狐狸开始下钩，不过鱼有点直……



 第三十三章 伏藏

    郑舒墨闻言，纤长的睫毛抬起，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姜窈。

    姜窈：“下次别这样。”

    郑舒墨神色自若，轻笑一声：“是某唐突了。”

    姜窈自己拢好披风，而后侧头看向男人，“第八日了。”

    郑舒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提醒自己，还有两日就要履行约定将惊羽救回来。

    他黑眸望向她片刻后，说道：“某自然记得，还请女公子放心便是。”

    姜窈这才卸下之前的紧绷，又现出几分疲惫，一双凤眸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郑舒墨静静看了她片刻，彼此都没有再多说话，直到慕青驾车过来，将她接上车。

    “女公子，回去路程还久，你可在车上小憩一会……”顿了顿，温声说道：“下次如有事情，某会尽量白日里叨扰。”说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隔着车窗递给姜窈，“女公子，这是茉莉香丸，路上若觉疲乏，可以略解一二。”

    姜窈迟疑片刻，接下，说道：“多谢。”

    马车渐行渐远。

    夜色中，姜窈透过车窗看到男人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咳几声，对黑暗中的越峰低声吩咐：“两日内，人必须要带回。”

    越峰道：“大公子……如果靖王殿下不肯当如何？”

    郑舒墨笑了笑，“那便抢，就算是具尸体，也要在两日内带回来。”

    越峰：“是！”

    ——

    接下来两日，府内风声鹤唳，黎老夫人亲自让人查赵悦榕私下放利等事，一时间府内众人严阵以待。

    中馈也暂时交由黄夫人处理，这日晚上用过晚膳后，黄夫人有意落后几步与姜窈并肩而行，转眼走到了西苑，这边因离着正院有些距离，加之置景不如其他院落精致，鲜有人至。

    “说来，叔母还要多谢窈儿。”她目光看向姜窈，带着几分诚恳。

    姜窈微微一笑道：“此话怎讲。”

    黄夫人转身拉住她的手，道：“若非你让人将消息透露给我，我又如何能顺利将一切呈给阿母……”

    姜窈道：“叔母不必放在心上，怪就怪她自己立身不正。”

    黄夫人听完，叹了口气，似在回忆：“这么多年，因着老夫人念在你叔叔是小儿子，多疼惜了些。自从她掌家权，便未曾给过二房一丝好脸色。今日，我才算是扬眉吐气！”

    姜窈前世便知道眼前这个叔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机敏之人，当初在府中周旋各房便十分小心，做起事来也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如今，姜府由她掌管，想来这月例定会按时发放了。不过这些对姜窈而言都不重要，黄夫人显然也已经猜到她的意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姜窈，“窈儿，待到你过些时日出嫁，大嫂从王家带来的嫁妆，一份不少的我会让人带上，账册今日晚些时候便整理好让人给你送去。”

    姜窈微微一笑，“多谢叔母。”

    黄夫人说到做到，当晚嫁妆的账册便已经送到了姜窈手中，她跪坐在案几前，一一翻看，果然看到几处药田，和她记忆中的方位分毫不差，她当即唤来薛惠，这几处药田离着建邺不算远，来回不过两日路程，且几处田地相连一日内便能看遍。

    姜窈交代薛惠次日一早出发，代她先察看药田如今的情况，再另作打算。

    薛惠应下。

    她便继续翻看这账本，忽然注意到，除了账本外，还有各处负责打理之人的名册，她翻开来大致扫了眼，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名字上顿了顿。

    秦若若……

    她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前世的记忆中对此人也并没有什么印象。

    忽然，她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她曾经在翻看姜家账册时……似乎有见过……

    究竟是在何处呢？

    “薛姑娘！”她再次唤道。

    薛惠快步进来，“女公子。”

    姜窈道：“之前的账册中，你可留意过有一个秦若若的名字？”薛惠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但是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回女公子，我并没有什么印象……不过账册我这里还有一份备用，我现在过去翻查下。”

    姜窈叹口气，道：“好，如若查到了，即可告诉我。”

    薛惠应声退下。

    屋内一片静谧，再次只剩下姜窈独自跪坐在案几前，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她半张脸隐在烛光中，连带着面上那道青黑的胎记都变得有些柔和。

    前世那场瘟疫的惨状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当初她被困锁深宫，又不过是一介寻常闺阁女子，什么也做不了。

    而今生则不同，她有了医术傍身，她可以尽最大努力去帮助更多人。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她终于回过神，却突然意识到，今日已经是和郑舒墨约定好的时间。

    她望向门外，眉峰微微簇起，郑舒墨此人，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以姜窈看来，绝非出尔反尔之辈。

    他既然说了，今日定给交代，便一定会信守承诺。

    直到烛火燃尽，室内一片漆黑，也没有消息出来。

    “慕青……”她在黑暗中沉声唤道，“备车，我要去竹林……”

    慕青疑惑：“女公子，这个时间段您去竹屋所为何事？大公子他并没有托人传口讯请您过去……”

    姜窈道：“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他应承我的事情，总要给一个交代！”

    说罢，毫不犹豫起身，朝着屋外走去，而薛惠则是依旧留在府邸默默安排好一切，免得引人起疑。

    马车飞驰在夜色中，天色愈黑，姜窈的心便揪紧一分。

    郑舒墨绝非信口雌黄之人，她之所以敢与他不断交易，便是看准了他的为人。

    可眼见着今夜就是约定的时间，今晚也即将过去，却还没有消息传来……

    她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冷风从车窗灌进来，她被彻骨的寒意笼罩……

    没有消息，也许就代表一切超出了计划。

    难道……

    惊羽他有事？

    漆黑的夜色中。

    在即将到达竹屋时，冷风呼啸中，隐隐有一圈人围在木屋前……

    ? ?不出所料，试水挂了t Vt，不过不影响，会好好写到完本～

    ?

    怎么男主刚和女主有点接触，就没人看了，男主是有毒吗？= v=

    ?

    本周暂时每日一章，容我存存稿～下周开始再争取恢复每日两章。



 第三十四章 危机

    黑暗中，那些人瞬间将小木屋包围。

    慕青眼疾手快，在未被发现之前，快速勒马转向树林深处，姜窈从马车里探出头，轻轻按一下她的肩膀。

    慕青会意，二人隐藏在阴影中。

    只见竹屋前的众人，身着清一色的劲装，各个腰配长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时十几人齐刷刷拔刀，似乎严阵以待，而最新进入房中探路之人，快速走出来，走到众人簇拥着的一人跟前低声说着什么。

    姜窈在看清那人瞬间，目光不由得一凝。

    是……靖王……

    他为何在此处？

    难道……郑舒墨在救惊羽时出了岔子？

    姜窈一时间将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个遍，正惊魂未定间，忽然一阵风过，车帘被掀开，一个男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进来。

    姜窈刚要出声，对面的男人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眼神注视着她，示意不要出声。

    不远处，原本围着木屋的众人，在确定屋内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后，在夜色中如同突然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不见……

    又过了半晌，越峰无声地回来，向男人低声汇报：“大公子，人已经都走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吩咐：“走。”

    随即，越峰一拉马缰，带着马车调转方向，在夜色中飞驰而去。

    姜窈神情沉凝，问道：“郑公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郑舒墨抬眸看她，声音轻柔：“女公子请放心，既然某答应的事情便会做到，其余事情女公子不必挂心。”

    姜窈见他隐瞒不说，知道他的意思分明是，你只管我答应的事情可以做到，至于什么办法不要过问。

    姜窈当下脸色一沉，“郑公子，无事最好，我可不希望你因此惹下什么麻烦。”

    还有一句，她隐下未提，便是不要因为他的轻举妄动，而将自己连累，毕竟这一世，她可不想再和靖王扯上半点关系。

    只是……

    靖王前世虽然不喜惊羽，却也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今生如果是因为郑舒墨安排人将惊羽救走，区区一个护卫，值得如此吗？

    她一时间陷入思索，而对面的郑舒墨面上有些疲惫，也不再说话，而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姜窈神色复杂地看了郑舒墨一眼，借着月光，只见他清俊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病色，医者的本能，她将男人的手腕抬起，两指落在他脉搏上，沉吟不语，仔细探查他的脉息。

    郑舒墨其实并未睡去，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他垂眸落在对面女郎专注的面容上。

    坦白说，如果不是脸上这道骇人的青黑胎记，她应该是个美人，甚至……是个极美的美人。

    黑暗中，他没有做声，但是这样也很好。

    他收回目光，任由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她的指尖有些凉，在她慢慢前倾观察自己时，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气，从她身上传来。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而后居然有些安心地缓缓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再一次停了下来。

    越峰将车帘掀开，在注意到郑舒墨的瞬间，微微一怔，问道：“大公子，是睡着了吗？”

    姜窈不解，蹙眉，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越峰看出她的疑惑，轻声回答：“大公子有失眠的症状，很多时候，夜不成寐。”

    姜窈点了点头，“我刚才给他诊脉，气血凝滞，会影响……不过……”她顿了顿，“罢了，进去再说。”

    越峰看了眼车内还在睡着的郑舒墨，想要唤醒他却有些不忍，因他知道大公子极难入睡，每日即便入睡最多也就一个时辰，加之这几日他为了子衿以及对姜女公子的承诺，耗费心力，本身就堪忧的身体状况，更是不容乐观。

    但是这些，大公子不许他向外人透露，不过……他脑子转得飞快，姜窈女公子很快就要过门了……应该也不算外人吧。

    他想上车去将大公子扶下来，他余光瞥了眼姜窈，见她神色镇定准备下车，又觉得自己挡着大公子未婚妻面将他从车上抱下来会不会有些不好……

    越峰一时间面色略僵，姜窈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因为车厢狭小，个子大挤进来犯难，便转身直接将郑舒墨从座位上捞起来……

    越峰：“……”

    慕青：“……”

    姜窈将人抱起来，动作很轻，男人的睫毛轻轻眨了下，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被她抱在怀里下了车，他又闻到那阵清淡的药草香气……

    他垂下眸子，姜窈瞧见他的睫毛颤了下，迟疑着问道：“你醒了？”

    越峰：“我先回去开门。”

    慕青：“我去把马车安置好。”

    二人不等回答，抢着离开。

    一时间，原地只剩下姜窈，而郑舒墨靠在她怀内，微微笑了笑，神色自若地直起身，稳稳站住后，一双黢黑如墨的眸子望向姜窈，柔声道：“多谢女公子，是某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她坦然回视过去。

    郑舒墨一笑，也不再多说。

    二人朝着前方走去，也是一幢隐藏在山林中的小屋，比起之前的竹屋，这里要小巧荒芜些，四周的树林更加静谧幽深，这个地方想来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

    郑舒墨引着姜窈朝里面走去，一路上她已经可以确定惊羽人是救下来了。

    因此，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前世的惊羽和自己，有过许多交集，惊羽才会再三保护自己。而今生的自己，对惊羽而言，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见面会是如何光景？

    郑舒墨余光看到她陷入沉思的脸，他没有做声，眉峰不着痕迹地快速聚拢又分开。

    二人迈进屋内，正中间算是一个正厅，姜窈环顾四周，望向郑舒墨问道：“郑公子，你承诺带回来的人呢？”

    郑舒墨看她一眼，答道：“女公子，随我来。”

    说着，转身朝里面走去，推开右手侧的一扇门。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只容得下一张床，姜窈看去，就见床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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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啦，明天会换个新封面～大家不要认不出来哦



 第三十五章 防备

    少年的手指因着周遭的声音而动了动。

    姜窈不自觉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只见他满身伤痕，显然遭受过一番严刑拷打。

    她来不及细想，眼眶瞬间一红，却强行止住，快速在他身上关键位置检查一番，见他手指能动，知道快要醒来。

    她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半晌后，她发现都还只是皮外伤，未曾伤及根本。

    她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却又因为他身上几乎体无完肤的伤痕，而用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待彻底确认少年只是暂时昏睡后，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郑舒墨。

    姜窈不解：“郑公子，这是怎么回事？”按照前世的记忆，司徒祁并没有理由这样针对惊羽，他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他，遭他如此毒手？

    她回忆起那夜宫宴的会面，想起司徒祁无端端的问起自己是否认识惊羽？加上昨夜他带人突围竹屋，这一桩桩一件件定然有隐情。

    郑舒墨看着她，道：“从知道这位洛公子所在开始，越峰便已经安排人细心勘查，可……”

    “靖王殿下似乎想从洛公子口中问出什么？将洛公子一直关在地牢中严刑拷打。”

    姜窈听了片刻，忽然问道：“可我记得，上一次你告诉我他平安无事？”

    “不错。”郑舒墨神色平静，“前几日我们的人回信却是平安无事，但是从三日前靖王便开始对他用刑。”

    三日前……？难道是宫宴的第二日。

    姜窈道：“你们是如何将人救出的？”

    郑舒墨静静看向她，吐出一个字，“抢。”

    姜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个法子？”

    男人没有说话。

    却已经等同于回答。

    姜窈鲜少地流露出情绪，她没好气地道：“所以，你原本可以抢在前面救人，但分明要确认我的医术值得才出手是吗？”

    被她轻而易举看穿了吗？郑舒墨在心底轻笑，他抬起纤长的睫毛，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向她，“不错。”

    姜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回过头，再次将注意力落在惊羽身上，只见少年在梦中似乎有些畏寒，她连忙取过一旁的被子为他盖好。

    郑舒墨默默看向眼前的女郎，见她熟练而忙碌地检查伤口，甚至是倒关切地为他盖上被子。

    周遭的李荀、越峰此刻都静了下来，越峰下意识地注意到郑舒墨一直在看着姜女公子。

    他自幼跟在大公子身旁，他家公子向来温文尔雅，极少展露情绪，少有的几次便是在他这位未婚妻面前。

    可……二人之间的反应怎么好像不太对呢？他虽然没和小女郎交往过，但是总在话本、戏台上看见过，夫妻之间似乎不该如此吧？他脑子里有些困惑，而他身侧的李荀瞪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这时姜窈已经起身，看向郑舒墨：“郑公子，我需要一些治疗外伤和内伤的药品，而且要快。”

    李荀迟疑：“这个时间……？”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有些急切的面容上，“嗯。”了一声后，看向越峰，吩咐道：“一个时辰内，按照女公子要求准备齐全。”

    越峰领命后，在夜色中快速消失。

    “啊……”一声轻呼，将姜窈唤回，她快步走到床前。

    躺在床上的少年眉峰蹙起，似乎在强忍着疼痛，嘴里发出极轻的呻吟。

    “惊羽……”姜窈的手掌落在他额上，关切地看他是否有发热的情况，好在入手的触感温热，在正常范围内。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此刻惊羽的情况，最怕再因为伤口感染而引发高热。

    “惊羽……”一把清冷却带着关切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应声。

    在哪里……？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噩梦如同潮水般退去，洛惊羽在迷迷糊糊中，猛然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片刻后他眨了眨眼睛，视力逐渐恢复，视线慢慢聚拢，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正背对着自己在忙碌些什么。

    烛光并不算明亮，照出一室内昏黄。

    这里……不是地牢？

    这是什么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勉强可以发出一些气音，“这……是……”

    那陌生的女郎。

    他强撑着想坐起来，却又跌落回床上，“你……是……靖王……的人？”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十分吃力，显然这些时日的折磨中，他也滴水未进。

    姜窈转过身，“你醒了？”

    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先喝点水，前因后果，晚些再说与你听，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十几年的颠沛流离，所谓我不会害你这样的话，他不是没听其他人说过。

    每次他都嗤之以鼻，他手指悄悄攥紧身下的被子，眼神快速浏览着四周。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郑舒墨腰间的佩剑上，他暗暗屏气，然后猛然纵身跳下，将那把剑持在手内，刀锋划破寂静。

    他反手持刀挡在身前，眼神警惕、不解地看向众人，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之前已经强了很多。

    李荀是个书生，登时怒了一怒，“你做什么！”却不敢轻易上前。

    此刻越峰不在，大公子体弱，姜女公子女流之辈，只有他得出头在前面。

    “先回答我的问题……”少年嘶哑地吼道。

    姜窈见状，试探着上前，她怎么忘记了，这一世，惊羽与她还未曾相识。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陌生人。

    少年单薄的背脊因为疼痛快速抽搐一下，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身后原本暂时用来止血布巾快速被血浸透，一片触目惊心。

    姜窈上前一步，“你要听解释是吗？”她脑海中飞速运转，最后选择一个折衷的谎言。

    “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弟，这一次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你。”

    她此言一出，一旁的李荀不由得望向她，佩服她的张口就来。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姜窈脸上，又淡淡收回。

    显然少年并不会轻易买账，他的眸光颤动，冷笑道：“我生来父母家人便死绝了，哪里有什么表亲会来找我这样的人？！”

    姜窈与少年近在咫尺，少年手臂一抬，眼见着打算将她拘做人质。

    却不妨，一阵凉风过，紧接着一道身影快如闪电，手掌如刀将他手中的剑劈落，紧接着剑落入那人手中，瞬间入鞘。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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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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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狼狗男二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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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有一丝不爽，但很不明显。。



 第三十六章 接近

    夜风猎猎，天边无月。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眼前的少年，与她印象中前世的惊羽大相径庭。

    当初的惊羽，永远是沉默寡言，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而现在的惊羽，他像一只受惊的困兽一般，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李荀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被郑舒墨毫不费力控制下来的局面，他跟在郑舒墨身边不短，但是对他的实力并不清楚。

    不过，虽然他是书生，但是见得多了，也懂得一二。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身受重伤，但出手速度极快，看来实力并不算弱，而大公子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刚才却连他都没看清楚状况，就已经将人制住。

    不过……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眼前的三人，悄悄退至角落。

    ——

    不久后赶回来的越峰，就见到眼前这样一幕。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年，此刻被捆住双手，坐在窗前恶狠狠地看着众人。

    而李荀在角落里似笑非笑，一向淡然的窈女公子难得露出几分着急的神色，而大公子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舒墨抬头看向越峰，“都齐了？”

    越峰点头：“都齐了。”姜窈要的药并非什么特殊的药材，因此虽然费些功夫，但并不难找。

    姜窈道了声谢，快速将药分拣出来，需要熬煮的和外伤用的分开。

    她拿着药走到少年面前，“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少年的眼神中仍然带着疑惑和防备，却渐渐觉察出也许这些人并没有恶意，他的目光落在姜窈的脸上，又看到她面上青黑色的胎记。

    他长长的睫毛闪烁了下后，不再有动作。

    姜窈的嘴角似乎隐约泛着笑，她轻声道：“也许说你是表弟并不恰当，大约在二十年前，你的父母曾经救过我娘一命，所以当时两家结了异姓姊妹。”

    其实，她早有想过，这一世面对惊羽，该用什么样的说辞。

    毕竟对方前世再三救了自己，最后还搭上了性命，今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以主仆的关系对待。而姐弟是最好的选择，方便自己照顾。

    她隐约记得，前世的一日。

    她和靖王一起去了感业寺祈福，中途宫中有事临时招靖王回去。

    而她还想为靖王和自己求签，便没有一同下山，而是有护卫陪着继续留在寺里，当时身边跟着的就是惊羽。

    她原本不会同他有任何交谈，但到了求签处，当日因着她到来的缘故，感业寺清净以待，并无其他香客。

    她行了礼求签后起身，看向身后不远处侍立着的少年，想到他之前几次的相助，便说道：“既然来了，不为家人求根签吗？”

    少年当时似乎微微一怔，而后垂眸道：“属下没有家人。”

    她有些好奇，“怎么会……”

    少年的语气似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属下自幼父母双亡，便是孤身一人……记事起便四处辗转，只隐约记得似乎是盐县人士。”

    这番话说来云淡风轻，她却听出来几分没来由的替他有些难过。

    “那……”她侧头看向他，“你为自己求一枝平安签如何？”

    少年的眸光顿了顿，而后睫毛落下在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取了签，坐在一侧的沙弥按照签号寻找对应的签文。

    姜窈取过签文，只见上面写着：

    【东方月上正婵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有圆时还有缺，更言非看复皆全。】

    是下下签，姜窈心头不由得一跳，将签纸微微用力捏紧。

    她见身后的少年没有动作，便道：“你的签诗呢？”沙弥取过惊羽手中的签子，翻查片刻递过来。

    正是：【冲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成垒后，到头垒坏复成泥。】

    也是下下签。

    姜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轻轻按住，朝着少年一笑：“还不错，主否极泰来。”

    少年闻言，眸光轻颤，而后道：“多谢王妃……”

    这是前世中，二人为数不多的对话之一。现在看来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

    姜窈收回神，看向面前明显一脸不信任的少年，说道：“你是盐县人士，是也不是？”

    洛惊羽眉心一跳，他的出生地连身契上都未曾有，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窈脸上，若有所思。

    姜窈见他神色间似有松动，继续说道：“后来辗转失去联系，我母亲嫁到建邺，临终前她将这段渊源告诉我，让我务必找到姨娘，却不想姨娘和姨丈已经故去，只余下一个儿子名惊羽，你姓洛是也不是？”

    洛惊羽唇角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姜窈却知道，他显然信了大半。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人打听你的消息，直到半个月前，听闻你出现在永安市……我便派人去寻你，却缘悭一面，找到的时候，说你已经被靖王买走。”

    听到靖王的名字，少年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神色却依旧冷漠：“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能如何？”

    姜窈：“我想……以后将你留在身边照顾，也算全了两家的情谊。”

    洛惊羽闻言，微微一怔。

    而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凝视她一会儿，忽然出声，提醒：“姜女公子，洛公子的伤是否应该先放在首位？”

    姜窈这才反应过来，光顾着让他信任自己，却忘了他身上还负了伤。

    他们记得之前大公子一直称呼姜窈为窈女公子，怎么这会又变了，而女公子这忙着“捡弟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李荀心里暗啧一声，一旁的越峰想起刚才女公子让自己寻药时的焦急。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二人一起退向更远处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她起身时上前，轻轻解开束缚着他手腕的麻绳，好在时间不长，只留下了一些红痕。

    这一次，洛惊羽没有挣扎，原本紧绷的背脊渐渐松懈下来。

    少年漂亮的黑眸闪烁着，他抬眸看向她玉白的手，只见她快速且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取出药粉轻轻倒在他的伤口上。

    姜窈：“也许有些疼。”

    她话音刚落，一阵刺痛从伤口处传来，他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这伤口并不在他身上。

    姜窈手下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少年，说道：“如果疼，你可以说。”

    少年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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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筹算

    午后。

    越峰从外面回来，匆匆朝着书房而去。

    廊下寂静，门外的侍女屏息静气垂眸候着吩咐，看到他后轻声提醒：“大公子正在和李先生谈事情。”

    他点了点头，去旁边茶室等候。

    书房内，李荀犹豫着说道：“子衿的病如今看来似乎与那本书有所关联，或者准确地说……与古蜀文有关……”

    郑舒墨闻言，沉思片刻，道：“让人继续寻找相关的线索，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荀迟疑着道：“大公子，古蜀文失传已久，派出去的人皆无所获……”

    郑舒墨未置可否，突然问道：“那人如何了？”

    李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洛惊羽：“目前看来不过是皮外伤，并无大碍，这几日姜女公子都会过来亲自查看。”

    郑舒墨望他一眼，双眸冷沉，“照顾好，此人有用。”

    李荀：“是。”他心下暗自沉吟，隐隐猜到大公子是打算利用此人，与姜女公子作为交换。

    郑舒墨朝外面问道：“越峰回来了？”

    茶室的越峰闻声，快速走进书房，行礼后起身。

    越峰：“大公子。”

    郑舒墨点了点头，“可查到了？”

    李荀本想回避，但见二人似乎并不避讳，便心安理得坐下听着。

    越峰道：“这洛惊羽确实是盐县人士，不过……”他偷觑了眼郑舒墨，而后继续说道：“洛家只是盐县的一户农家，饥荒年卖儿卖女，洛家夫妻二人在洛惊羽出生不久便把他送养，不久双双去世，之后收养的人家便将他卖给人牙子。”

    “另外，属下还查到王妩夫人因自幼身子骨娇弱，生前极少外出，即便外出以王氏的身价地位，周边也定然婢仆环绕，因此属下……暂未查到洛家与王妩夫人有过交集。”

    郑舒墨慢慢抬起头看了越峰一眼，“知道了。”

    ——

    这几日，姜氏府邸因着赵悦榕被禁足，姜璇和姜启也被勒令不得随意走动。

    黄夫人当家，也给了姜窈许多便利，因此她在薛惠的周旋下出入府邸变得相当容易。

    惊羽的伤，她再三检查过，并不伤及根本，虽然悬着的心放下不少，但若非自己亲自照应，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姜窈心下明了，因为前世，只有他是对自己抱有最多善意的人，也是唯一能提醒她前世并非荒诞的一场噩梦，而是真实存在过。

    至于郑舒墨，他今生与前世印象中简直背道而驰，因此被忽略不计。

    刚走向马车，她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院外一闪而过，她与慕青对视一眼却并不发作。

    那人影在马车渐渐走远后，才从阴暗处走出，脸上是怨毒的记恨。

    她趁着无人，饶开护卫把守的佛堂，闪身入内。

    室内昏暗，赵悦榕正独自跪坐在观音前的蒲团上抄经，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看了来人一眼。

    那人压低声音，“夫人……”

    赵悦榕似乎并不意外曹氏的到来，她抬起眸子，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不变，“事办得如何了？”

    曹氏道：“奴婢已经办妥了，保证她休想安稳嫁入郑氏！”

    赵悦榕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毕竟是圣人赐婚，事情做得漂亮些，不能将姜府牵扯进去知道吗？”

    曹氏连忙点头，“夫人放心，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让她和她母亲一样去得安安分分的。到时候……便说她福薄就是了……查不出来病症，也无人会追究不是吗？”

    ——

    姜窈刚上了马车出府不久，隔着车窗便见到一辆轻便华丽的辎车从旁而过，她一眼便认出是靖王府的车。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去，就见辎车朝着姜府的方向驶去。

    姜窈眉心一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她按下心底隐忧，让慕青在市集处稍停，买了两盒桂花糕带上。

    马车终于到了如今郑舒墨安置子衿和洛惊羽的木屋前，此刻屋内只有李荀和子衿以及一个侍奉的侍女，而惊羽独自在另一间房内。

    她例行公事，先为子衿把脉，见他面相平稳，神态也不似之前惊恐，但仍然不爱说话，只试着问了几句，见他仍不开口，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段时日的接触，她早已经断定这孩子受过极大的刺激，只是……背后究竟是何事。

    郑舒墨不说，她便也不过问，总之只要不连累自己便好。

    检查完，她让慕青拿了一盒桂花糕给几人分食，自己则是拿起另一盒走向洛惊羽所在的房间。

    经过连日来的内外治疗，洛惊羽已经恢复许多，此刻他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布衣，独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神色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门外。

    依旧是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门外，洛惊羽抬眸看过去，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你……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更为合适。

    这几日，他已经隐约听他们在谈话中，拼凑出她的名字。

    姜窈，河东姜氏的女公子，这样的人，说和自己有故，可以相信吗？

    而……靖王之前再三威逼问的名字，也是姜窈……

    洛惊羽这几日仔细思前想后，却觉得这个答案很难说服自己，可她却能精准说出自己的出生地是盐县，是巧合吗？这其中定有缘故！

    他垂下眸子，静观其变，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显然觉得她似乎真的想帮自己。

    究竟为何？这一切令他更加茫然。

    姜窈却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将桂花糕的盒子打开，一股独属于桂花的香气在屋内散开。

    姜窈用筷子夹给他一枚，轻声道：“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桂花糕……”

    门外，正准备进入的脚步一顿，原本即将被掀开的帷幔微微颤动一下又不着痕迹地落下。

    男人看向屋内的二人若有所思。

    而对面的少年在听到她的话时候，也不由得一愣，“从前……？”

    姜窈一惊，从前是前世的记忆，今生她并不确定惊羽是否会和前世一样喜欢。

    她勉强笑道：“因为我阿母曾说过，姨娘对甜食极为喜爱，尤其是桂花糕，我便擅作主张，猜你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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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交易

    少年沉默地由姜窈帮他将伤口重新清理上药，他垂眸注视着她为自己忙忙碌碌。

    “可以了。”姜窈面带微笑。

    少年的嘴角有些不自然的抿紧，“多谢。”

    姜窈直起身子，将换下的布条整理到一处准备拿去用药汤清煮洗净。

    “我晚些再来看你。”说罢，她抬手撩开纱幔出去，而坐在窗前的少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地看向她为自己包扎的位置。

    姜窈刚走出来，便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是郑舒墨。他拢着一件雪白的披风站在不远处。

    瞧见她出来，郑舒墨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染了血的布条，眉峰不着痕迹地蹙了下又舒展开。

    他淡淡一笑，问道：“姜女公子，洛公子可好些了？”

    姜窈点头，道：“皮外伤连着外敷内服，目前已经制止住了。”

    她熟练地将这些染血的布条放在一个带来的竹筐里，想到如果带回去姜府处理，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看向郑舒墨问道：“郑公子，可以让人帮忙准备一口大锅吗？我想将这些布条用沸汤煮了再晒干备用。”

    郑舒墨点了点头，让此处所留的侍女下去安排，不一会儿一口大锅在火上架起，姜窈为了怕其他人不懂操作，便亲自将一些药草按比例放进沸水中，再将布条丢进去一起煮。

    这时候，便不需要她亲自看着了，她终于松了口气。

    郑舒墨眼见着她忙来忙去终于可以结束，上前一步，说道：“姜女公子，忙了大半日，也该歇歇了。”

    话虽如此说，姜窈刚在案前随他坐下，便又取来纸笔，根据今日为子衿探脉的情况，将药方做了调整。

    忙完这一切，她刚抬眸，瞥见眼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杯热茶推了过来。

    她抬眸，视线撞进他墨色的眸瞳里。

    郑舒墨微微一笑，“请。”

    “多谢。”姜窈接过热茶，见面前的之人仍然看着自己。

    姜窈：“郑公子，可有什么事情吗？”

    郑舒墨望向她，终于问出：“姜女公子，洛公子与您有何渊源？”

    姜窈握着茶盏的手指未动，抬眸看向他：“渊源我之前和惊羽说的时候，想必郑公子也听见了。”

    郑舒墨深深看她一眼，收回视线，“他对女公子而言，很重要？”

    姜窈点了点头，“不错。惊羽于我而言……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亲人般的存在吗？他在心底嗤笑，可那少年似乎并不这样认为……究竟是何渊源让她如此执着寻找。

    他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若有所思。

    姜窈这些时日与他相处下来，对郑舒墨的脾气秉性虽然摸不透，但深知他每句话定有深意。

    于是，抬眸毫不避讳与他对视。

    郑舒墨依旧温文的轻笑，甚至饮下一口茶后，才继续开口：“不过……洛公子如今的身份，似乎终究是个负担。”

    姜窈并非未想到此处，惊羽如今依旧身处贱籍，并非轻易可以更改，需要费一番功夫。

    她原本想着安顿好一切后，再徐徐图之。

    不过，既然他主动提及，她眸光微动，“郑公子，可有什么好主意？”

    郑舒墨抬眸：“如果女公子有需要，某可以从旁相助。”

    “所以……代价是什么？”姜窈问道。

    ——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时分，马车悄然在姜府不远处的巷口停下，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回到府内。

    姜窈刚踏进自己的院落，薛惠便快速迎了出来，不同于一贯的稳重，神色有些复杂。

    慕青与薛惠自幼相熟，见她如此，料定必然有隐情，于是暗暗与姜窈对视一眼。

    姜窈会意，快步进入屋内。

    慕青转身将门合上，“薛惠，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难道女公子出去，被人发现了吗？”

    薛惠摇了摇头。

    慕青松了口气，“那你为何忧心忡忡的样子？”

    薛惠斟酌片刻，说道：“今日靖王殿下来了府里。”

    姜窈摘下面纱的手微微一顿，“他来做什么？”

    慕青道：“这也不必大惊小怪，之前不是说圣人有意为靖王殿下择璇女公子为王妃吗？”

    薛惠无奈道：“原本府中都以为，靖王殿下忽至，是因着璇女公子。可……”

    慕青忍不住催她，“你怎么说话这般吞吞吐吐？”薛惠瞪她一眼，然后有心忧心忡忡地看向姜窈：“不过靖王殿下，说想见窈女公子。”

    姜窈心头一跳，“见我做什么？”

    薛惠摇了摇头，道：“不知，本来是黄夫人身边的管事，过来传话请您过去。”

    为了掩饰，她便推脱说姜窈染了风寒不宜见客。回话去的人回来传话说：“殿下说了，请窈女公子务必保养好身子骨，改日他再来探您。”

    说罢，薛惠抿了抿唇不再言语。一旁的慕青微微一怔，这是什么情况？

    窈女公子不是已经许配给自家大公子了吗？这靖王殿下又是何意？

    寻思着，抬头和薛惠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看向姜窈，只见少女面上并无变化，只淡淡回答：“知道了。”

    司徒祁……究竟有何目的？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

    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落月的声音，“女公子，时间不早了，可要进些饭菜？”

    姜窈这才想起，自己这一日奔波还未曾吃过东西，便点了点头让她送进来。

    她见薛惠和慕青，眼角下都有些淡淡的乌青，这二人自从跟着自己，也是相当折腾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便问道：“不如一起进些食物？”

    垂头进来送餐的落月，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头垂得更低了些。

    眼前的三人却并未注意到。

    薛惠和慕青连连推辞，姜窈也怕二人和自己一起反倒不自在，便不再强求。她想起还有药田之事，薛惠未来得及给自己回复，不由得叹了口气，先让她们歇歇明日再说也不迟。

    毕竟……今日她自己也有些疲惫……

    落月见薛惠和慕青出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将食盒放在案边，从里面将各式餐品一一取出摆放。

    姜窈的目光落在她葱白的指尖上，她正将白粥端出准备放下，不经意对上姜窈的目光，手指震颤，不由得一松，整碗粥扣在桌上，陶碗滚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落月大惊失色，连忙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女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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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主每次面对面都剑拔弩张，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能有火花，我也很无奈



 第三十九章 变数

    姜窈垂眸看向落月，轻声道：“怎么吓成这样？”

    落月这会儿已经镇定了许多，连忙拿过布巾清理案几，“是奴婢不小心。”

    姜窈道：“无妨，清理干净就是了。”

    落月抿着唇，“是。”说着，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重新端来一碗白粥放在案上。

    落月额间微微沁出冷汗，低声道：“女公子，奴婢伺候您用膳。”

    姜窈摇了摇头，“你先下去歇着吧。”

    落月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姜窈端起白粥，就着桌上的小菜，吃了起来。

    折腾了一日，她确实又饿又累。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隔着窗，落月的身影一闪而过。

    ——

    佛堂中。

    赵悦榕一身素服跪坐在蒲团上念经，此时外面已经月上中天，四周静谧无声。

    曹氏趁着看守的护卫换班的间隙，闪身进来。

    赵悦榕头也不回，虔诚念完最后一段经文回向给姜启、姜璇。

    她转过身，看向曹氏。

    曹氏连忙上前，低声道：“夫人，已经安排妥当。落月那丫头已经按照吩咐，将药粉兑进了饭菜里，亲眼见着那野丫头吃下了。”

    赵悦榕优美的十指划过案前的佛经，又拾起佛珠，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如此，是她咄咄逼人……”

    曹氏从旁劝慰，“夫人心善才容了她这么多年，否则……当初……”

    赵悦榕抬眼看去，曹氏连忙住口。

    “此处不是说好的地方，一会儿护卫便会回来。没什么事情，你早些下去。”

    曹氏迟疑了一下，说道：“今日奴婢听说靖王殿下来了府内。”

    “哦？”赵悦榕手中的佛珠收紧了些，“靖王殿下来可曾听说有什么事情交代？”

    曹氏顿了顿，“夫人，殿下今日来是家主亲自去迎的，家主原本唤了璇女公子过去，谁知道……”

    赵悦榕眉峰蹙起，“说！”

    曹氏咬了咬牙，说道：“靖王殿下说今日来是为了与窈女公子一见……”

    “什么？！”赵悦榕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浮现出一丝怨毒之色。

    “这个臭丫头，倒是好本事！想不到那日宫宴竟然给了她机会！”

    曹氏：“谁说不是！可……夫人暂且先安下心来，论起人品容貌，那山野丫头如何与璇女公子相提并论，就算靖王殿下有什么想法，如今她和郑氏的婚约也已经板上钉钉，咱们还是不要先自乱阵脚才是。”

    赵悦榕闻言，冷笑几声：“管她如何手段，当日王妩依仗王氏一族抢走姜郎，不也……”说到这里，猛然回过神来，恨恨住了口。

    “对了，我这几日困在此处，家主如何？”

    曹氏作为赵悦榕的亲信，原本是不能随意走动，但是到底念着赵悦榕是长房媳妇的身份，给了她方便使唤的余地，却方便了她监视各房动静。

    曹氏有些犹豫。

    赵悦榕半眯着眼睛，“怎么？”

    曹氏这才讷讷回答：“在云夫人那边……”

    云夫人是姜季隋曾经的侍女，后来在王妩和姜季隋成亲之后也被收进房内，给了侧夫人的名分。

    自从赵悦榕掌权，她便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赵悦榕咬牙，冷哼一声，想不到自己刚禁足几日，就让她得了便宜，等自己出去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盯紧了！”赵悦榕手指捏紧佛珠，“再有动静，及时告诉我。”

    ——

    姜窈用过晚膳后，只觉得困乏之感上来，洗漱了一番，便和衣歇下。

    落月见屋内烛光熄灭，慕青和薛惠也各自歇下，独自一人悄悄潜入后巷。

    刚走到那边，便瞧见一个中年女子的身影闪身到假山后面，她连忙跟了过去。

    曹氏见她跟来，在遮挡处站定，“现下如何？”

    落月忐忑的环顾四周，见无人走动，连忙低声说：“用完膳后没见到女公子有什么异常，如今已经歇息了。”

    曹氏点了点头，“此事急不来……每日记得如有风吹草动立刻来见我。”

    落月慌忙点了点头，望着曹氏消失的背影，睫毛颤了颤，转身往回走。

    刚回到姜窈所在的小院，抬头便见一人身着墨黑衣衫朝着自己走来，看身型，她便知道是慕青。

    顿时，落月心下便有些慌乱，她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希望慕青没有注意到自己，却不想被慕青突然叫住，“这么晚去哪儿了？”

    落月闻言，怔了怔，轻声回答，“我瞧着今晚月色不错，见女公子歇的早，便去花园走走。”

    慕青那双含有英气的眼睛，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落月稳定下心神，强挤出笑容，说道：“姐姐没有其他事情，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也不等慕青回答，便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慕青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屋内。

    姜窈听到二人说话的声音，黑暗中轻轻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纱幔，陷入沉思。

    这一世，自从回到姜府，她便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她叹了口气，只觉得前世的自己究竟多么愚蠢，才能从来没有发现府内明里暗里的争斗？

    距离嫁入郑氏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快速将惊羽以及药田的事情安排好。

    虽然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这些事情可以留待到嫁入郑氏再说。

    不过……几次和郑舒墨接触下来，她已经隐约明白，一旦嫁入郑氏，也许会引起更复杂的局面。

    郑舒墨远没有前世记忆中的样子，他心机颇深，且是个危险的变数，让她不得不防。

    今日他说要为惊羽处理脱籍一事，她自然知道他既然说了便可以做到，可当她问起代价是什么时。

    那个男人只是一如既往温文尔雅的笑着，说：“女公子不必担忧，某所需要女公子做的事情定然不会让你违背道义良心。”

    “既然如此，请讲，如果我可以做到，定然在所不辞。”

    郑舒墨黑沉沉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幽光，片刻后说道：“至于是什么事情，某暂时还未想好，待某想好后再说与女公子，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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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布局

    次日一早。

    姜窈便向薛惠问起之前去查验药田一事。

    薛惠将前几日去查看的情况一一说来，“女公子，那几片药田我过去瞧了，除了一处较为偏僻打理不善外，其他两处连在一起大概有一百多亩。一直有人精心照料，种植了大概有五六十种草药。不过……”

    姜窈见她欲言又止，“放心说无妨。”

    薛惠道：“不过这两处药田管着的刘管事，是赵夫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平日里药材一年夏秋收两季，卖出的钱不用说也是……”她没再说下去。

    姜窈已经明白，这话不必再说，卖出去的钱自然是进了赵悦榕手里。

    不过，这两处药田没被荒废才是最重要的，毕竟从头开始种所需要的药材，需要花时间花人力财力，如果药田保持较好，她便更省些力气。

    姜窈点了点头，“你刚才说有五六十种药材，有具体的名录吗？”

    薛惠将名录呈上来，“临走时，我从刘管事那边抄录了一份。”其实，对方原本并不打算给，是她看后暗自记下来，抄写了一份。

    姜窈接过，看着上面有几处药草名有缺笔或多笔的情况，便已经心下了然，她抬起头来看向薛惠，微笑着说：“你辛苦了。”不一会儿，她将这药册看完，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里面种植的药材果然和她印象中大差不差，几样未来可能会用到的如甘草、防己也都有。

    甘草倒是好说，只不过这防己，如果要收回来自己再种植，没有个三五年可收不回来能用的药草。

    她隐约记得前世那场瘟疫，几乎大半个南越王朝因着这场瘟疫，死伤无数，民生凋敝。

    战争、饥荒和瘟疫构成了那段回忆的全部内容。

    当时的姜窈虽然处于深宫中，但身边服侍之人接连不断更换，也让她意识到蔓延速度之快。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意外发现，防己黄芪汤的药材可以抵御这场瘟疫。

    这药原本是主治风湿表虚、益气祛风之用，当时原本是因为她脉浮身重，宫中的医官为她所开的药方。

    她每日按时服用，司徒昊烈还曾经担心她因为身子骨弱而染上瘟疫，除了伺候的人，其他人严禁进入未央宫，可谁知道瘟疫可不听所谓的圣旨。

    照样肆意蔓延，她身边伺候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她却毫发无损，一直帮她每日熬药的侍女，是个团团脸的小女孩，生得喜气可爱，名唤四喜。

    四喜是江南人，会唱小调，平日里未央宫中无外人，她便给姜窈唱小调解闷儿。

    那日，她正在屋内案前看书打发时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未央宫向来严防死守，她一瞬间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四喜哭着冲进来扑跪在她脚下，“娘娘，救救奴婢！”

    身后几名身材高大的侍卫，个个用布巾覆面，遮住口鼻，但是依然不敢贸然上前，众人有些踌躇，进退两难。

    终于还是为首的侍卫长站在门外回话：“回娘娘的话，这侍女同屋住的人身染恶疾，她难免会被传染，咱们要带她从未央宫出去集中治疗，免得传染给娘娘。”

    四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千万救救奴婢！如果奴婢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姜窈虽然许久未曾走出这未央宫，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所谓的集中治疗不过是个幌子，宫里并不会为了这些人费太多心思。

    不过是把他们凑在一起，自生自灭，因此之前离开的侍女、宦官们无一人回来。

    四喜哭着哀求，“娘娘，奴婢这一去就没有活路了！”

    四喜从姜窈进了宫开始，便跟在她身边，将近两年时间，眼见着她从小女孩到如今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起身将四喜护在身后，“你们不能带她走！”

    侍卫长未料到她会如此，微微一怔后，抱拳说道：“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属下等，如果她将瘟疫过给娘娘，后果不堪设想！”说着，便大步上前。

    姜窈冷声道：“如果你们非要带四喜走，我便也跟着去，至于怎么和圣人交代，那是你们的事情！”

    侍卫长的脚步僵在原地，沉声吩咐下属，“咱们走！”说罢，冷冷转身带着人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喜的哭喊声转为微弱的抽泣。

    姜窈将她护在怀内安慰，手掌覆在她额上，并没有一点发热的情况，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如果四喜真的染了这恶疾，今日她能侥幸救下她，明日却不好说。

    好在，之后几日四喜并没有发病的症状，二人也愈发小心谨慎，平日里尽量在室内，得空便用些白醋煮开了洒在屋内。

    也就是从这日开始，她便留心这药也许对瘟疫有用，否则怎么解释整个未央宫，只有她和四喜没有感染呢？

    更何况，四喜和之前染了病的宝儿还是同屋居住，这病传染速度十分之快，莫说同屋，就算隔着十几米走过，都有可能被传染。

    很快，姜窈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民间也有发现了这个办法，一时间，商人们开始囤积这几样药材，不断抬价，甚至认可放在库房里面积压受潮也不贱卖。

    导致，很多百姓因为买不起药耽误了救治。

    也就是因此，姜窈这一世，想要尽自己最大所能，改变这场人间惨剧。

    之前在宫中与程夫人的相见是意料之外，也许是个变数，从源头阻止这场灾祸当然最好。

    但就算不能，也有药田作为有把握的备选。

    想到这里，她唤了慕青过来，吩咐道：“三日后我想亲自去药田看看。”

    慕青下去安排，她又看向薛惠，说道：“我这一去一回，怎么也要两日，府里你可应对的过来？”

    薛惠道：“女公子且放心，我这边自会安排好一切。”

    姜窈微蹙起的眉峰这才稍微松懈下来。

    薛惠见此事告一段落，便继续说下去：“女公子，还有一事。”

    姜窈抬眸看向她，薛惠道：“您之前让我查的秦若若此人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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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因为要跟榜走，暂时还是每日一章哈～



 第四十一章 抽丝

    “城西那片药田是挂在她名下打理？”姜窈静静听完薛惠的话后，若有所思地问道。

    薛惠点了点头，“正是，女公子。您上次说完后，刚好我要去看那几处药田，便将药田的相关情况找出来看了看，当时便见到此人名字。原本想着，若是见到此人，刚好可以观察下再回禀您。”

    “谁知道，我去了那片药田，一片荒芜不说，连人影都没见到。”

    姜窈心道，果然有蹊跷，以赵悦榕的为人，放利的钱都要贪墨，更何况这片药田虽然每年两产，收入不算高但也聊胜于无，既然有专人打理也不必操什么心，她为何放任不管？

    “对了，你从账簿里可还有发现什么？”姜窈问。

    薛惠将早有准备的账簿带了过来，翻开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给姜窈过目。

    “女公子，您看此处。”

    姜窈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就见账簿上记着一笔支出为秦若若母亲没了，赏了三十两银子。

    “寻常时候这类事项，不过赏银二十两，为何多添上十两？”薛惠道。

    姜窈回忆起当日自己看账簿时也有此疑问，但并未细想，如今与药田联系起来，直觉其中有蹊跷。

    姜窈：“继续查着，看看此人如今在何处……”

    薛惠道：“是。”

    薛惠准备退下，姜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似乎有些憔悴。想到这段时间，薛惠和慕青二人跟在自己身边奔波，虽然她们是郑舒墨派来的人。

    但做起事情来却十分上心，从不推拒敷衍。

    “稍等。”姜窈唤住她，说着回过身从匣子里，取出两枚玉香盒递到薛惠掌中。

    薛惠凝视着手中的物件，微微一怔，“女公子，这是……？”

    姜窈笑了笑，说道：“这两盒是宁神安睡香，我自己照着书中的方子调制的。这些时日，你和慕青跟着我受累了，这两盒香粉你们各自一盒，算我一点心意。”

    薛惠未料到她会如此说，一时间心中有些动容，说：“薛惠和慕青多谢女公子……挂心……”不知道为何，面对姜窈刚才的举动，她没办法简单的说出赏赐二字。

    关心……对于她和慕青这样的人而言，与主子说这样的话似乎有些可笑。

    但是面对姜窈的举动，赏赐二字似乎对她的出心又是一种玷污。于是，她折衷选择了挂心。

    姜窈并未注意到薛惠心中所想，继续说道：“也说了这半天话，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便回去歇会吧。”

    薛惠行礼从屋内退出来，却并未离开，而是退向一旁的静室候着，以便姜窈随时召唤。

    刚进到室内，她在案几前跪坐下，将掌心中两枚玉盒放在案上。

    她拧开其中一盒，一股轻盈的香雾便扑面而来，其中似乎混合了檀香、桂花、莲子心的香气，清甜淡雅，十分好闻。

    她正把玩着，慕青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问道：“这是何物？”

    薛惠拿起另一枚未开封的玉盒递了过去，“女公子说念在咱们二人这些时日尽心尽力，送了咱们一人一盒她亲手调制的宁神安睡香。”

    慕青姐过来迫不及待地闻了闻，只觉得这气味令人舒畅。

    “想不到窈女公子还会配这些。”她有些惊讶。

    ——

    次日一早，姜窈想着接下来去药田来回便是三日时间，便再去了一趟小屋，为子衿和惊羽二人复诊。

    她走进屋里，先去为子衿诊了脉，那少年见了她依旧沉默不语，一双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显得十分暗淡。

    她试着再次问了几句话，那孩子也始终有些木然地点头或者摇头。但是比起之前动不动就惊厥，一直帮忙照顾子衿的李荀说道：“惊厥除了那日在书局外，这些时日再也没有过。”

    “不过……”

    姜窈一边把脉，一边听他说。

    李荀继续说道：“不过，这些日子他晚上似乎睡得极少，我瞧着有时候只能安睡不过两个时辰。”

    靠在床上的少年依旧沉默不语，仿佛二人谈论的事情与他毫无关联。

    姜窈的手指从少年手腕处收回，沉思片刻后说道：“气血少，心思重，所以睡得自然也少，可以引导他适当走动，每日这样拘着也不是办法。”

    李荀点头应下，姜窈环顾四周，发觉自从她进来便未见到郑舒墨和越峰的身影。

    李荀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说道：“大公子近日有些不适，便暂时没有过来，他嘱咐李某在此，如果有需要，女公子对在下说也是一样的。”

    姜窈想到前几次见到他，脸色似乎是越来越差，加上那日替他诊脉时，却是胎疾，可见是从母亲腹中带来的病，应该是怀胎时候，母亲曾受过惊吓导致伤胎破血，显然将他生下来其母亲也是九死一生。

    此病虽然凶险，但若出生时候发现尽早调理几年，倒也未必治不好。

    但错过时机，这病便如同附骨之毒，一年重过一年，加上他的脉象看来，又似乎不止胎疾这么简单……

    但她一时间竟想不通，其中的关键。等她从药田回来，找个机会要抓紧时间为他细看一下。

    想到这里，她将子衿的药方写好后，便递给李荀让他安排人去抓药，每日三次给子衿服下。

    李荀见她只是听而不语，对郑舒墨问都不问，不免有些意料之外……

    他家大公子虽然身染顽疾，但以他男人的眼光来看，尚且都算十分出色的美男子，寻常女郎素日里见了大公子的样子，总有几分怜惜。

    而眼前这位姜女公子，还有不到二十多日的时间便要与大公子成亲了，怎么对他如此漠不关心。

    李荀摇头叹气，替大公子略微惋惜，然后将药方递给候着的护卫去抓药。

    ——

    姜窈从子衿的房内出来，便朝着惊羽所在的屋子走去，她轻轻敲了敲门，却没听见里面有回应，她正寻思着他是不是睡了过去，想着稍等些时候再过来。

    姜窈刚一转身，背后一道沉默的身影不知道站在那有多久，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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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意外

    四周的帷幔被风吹得四散，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室内却只在案几上染了一盏油灯。

    李荀走进来，不由得也被冷气冲了下。

    眼前的男人却神色依旧，静静坐在案几前。室内晦暗，男人俊美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中，衬得平日里柔和的面容有几分凄清的艳丽。

    他的视线落在李荀身上，“先生来了。”

    李荀施礼后，在案几旁安坐下来，轻声道：“属下已经按照大公子的交代，与姜女公子说了。”

    男人手中握着一把短剑，他轻轻擦拭着。

    李荀观察他的神色，继续说下去：“不过姜女公子……并未说什么。另外……”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下，“另外如何？”

    李荀道：“另外，女公子会去城西附近看两处药田，一去一回需要三日功夫。”

    男人垂眸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辛苦了。”

    侍女走进来，躬身道：“大公子，越护卫回来了……”

    郑舒墨：“让他进来。”

    越峰快步走进来，行礼后说道：“大公子，靖王那边有动作。”

    “哦？”男人抬眸。

    越峰道：“放出去的暗卫回信，他今日往城西方向去了。”

    郑舒墨手中的短剑归鞘，起身吩咐道：“越峰，随我走一趟。”

    李荀闻言，上前一步试图阻止，“大公子，您现在的身体不宜奔波！”

    越峰虽然担心，却深知他家大公子的脾气，“属下即刻去安排！”

    ——

    小屋中。侍女在轻声哄劝子衿吃药。

    另一间房内。

    少年独自坐在窗前，神色不动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他的面色比起之前已经恢复了许多，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光，他垂下头乌黑的发丝也随着落下，目光落在掌心中的一盒香粉，若有所思。

    “这是我前几日调制的安神香，我记得你喜欢桂花，里面也加了一些，你每晚睡前可以燃些助眠。”少女温柔舒缓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洛惊羽想起，她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眸，如同朝雾般耀眼。

    她面容上的青黑胎记，也因此显得十分柔和。

    他注视着她，嘴唇嗫嚅着，终究没有问出口。

    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这样的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但，终究将这句话强行压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玉盒上，巴掌大的盒子，上面镂空雕刻着一簇簇小花，十分精致。

    “多谢。”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姜窈似乎对他的道谢，有些意外，漂亮的眸子先是微微闪了闪，随后轻轻弯起，“你喜欢便好。”

    她十分细心，除了香粉，还有一尊黄铜小香炉，她将松灰在炉中压平后，用铜勺舀了点香粉打了个莲花篆后，用火折子燃起。

    室内顿时传来一阵阵恬淡舒然的幽香，不似寻常香料的厚重，带着一丝桂花的甜意。

    “好闻吗？”姜窈问道。

    少年下意识点了点头，“很香。”而后，手指轻轻颤了下，“我不懂这些。”

    姜窈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轻温，“无妨，阿姊只是想你能睡得安心些。”

    少年低头看向她，四目相对，他有些恍惚，阿姊……？

    她吗？

    他脑海中一时间有些混乱，轰轰然，他听得真切吗？他不确定。

    思绪收回后，他取出那盒香粉，手指轻轻在盒盖上摩挲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李荀回来了，在和人说些什么。

    她今日会来吗？

    那个自称阿姊的少女。

    这几日功夫，她常来看自己。从最初的防备，到今日，他竟然有些可笑的期待。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上半空，今夜想必不回来了。

    他有些迟疑地走到木屋中央的客室，通常李荀等人无事便会在此处休息，她来了也会在此处。

    他轻轻推开门，却只看到李荀坐在桌前。他抬头看向洛惊羽，“有事吗？”

    洛惊羽抿了抿唇，“无事。”

    他的目光却无声无息的在四周看了看后收回。

    李荀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找姜窈，他笑道：“女公子去城西了，这几日应该不会来。你早些休息便是。”

    少年静静看他一眼，淡声道：“我知道了。多谢。”

    说罢，转身回到屋内。

    城西……？

    ——

    雨。

    天骤寒。

    还好此刻还只是丝丝缕缕，二人奔波了一日，在雨下大之前，马车停在城西的一间客栈前。因为薛惠之前来过，所以按照她说得，很快便找到此处。

    慕青道：“女公子稍等，我去安排下房间。”

    姜窈点了点头。她将车帘打起，雨势逐渐大了起来。

    隔着雨幕，她的目光忽然注意到客栈一侧朝南的马厩。数匹高大的马立在里面。

    姜窈的眉峰微微蹙起来，这等良驹似乎不像是寻常赶路人能用的。

    此处地处城西，虽然说不上偏僻，但寻常也难见此等品相的马匹。

    一道闪电划过，将四周照亮片刻。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目光刚好落在一匹淡金色鬃毛的马身上，她几乎一瞬间，身上像被雷劈中，从脊椎骨泛起一丝寒意。

    这马叫做紫电，正是靖王最爱的良驹！

    前世。

    靖王每有事情需要出城，定然会用此马，因为其少有的枣红色，以及特殊的马瞳，当时让姜窈觉得十分惊奇。

    刚成亲时，二人感情曾经极好，司徒祁曾经耐心地给她说起此马，是大宛才有的汗血宝马，速度极快又通人性。

    一次春日，还曾带着她骑着紫电在旷野奔驰。

    因此，只需要一眼，她便认了出来。

    她的手指轻轻掐紧，朝里面唤道：“慕青。”

    此刻慕青也快速回到她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女公子，里面似乎有异常……”

    她一进去，便发现掌柜的格外忙碌，楼上似乎也有人声嘈杂，这个地方按照薛惠来说，因着位置特殊，甚少有人经过，因此环境相对安静。

    今夜似乎格外不同，本能让她下意识的戒备。

    姜窈刚吐出一个字：“走！”

    就听到传来一把熟悉的男声，似笑非笑说道：“窈女公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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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惊梦

    轰隆一声惊雷响后。

    四周一片安静，闪电瞬间照亮男人的面容。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清隽挺拔。

    男人静静望向她，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窈女公子，前日登门拜访，贵府说你身染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男人的笑容，与前世有着相同的习惯。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前世，他也常笑着看向自己，一双狭长的凤眼，多情而凉薄。在自己被司徒昊烈看中的时候，他更是为了上位，毫不犹豫将她当作礼物献出。

    对于这样一个人，她曾经恨极，如今依然如此，姜窈的眸光中快速划过一丝恨意。

    看在司徒祁眼中，微微一怔。姜家这个长女，他之前并未见过，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他一直以为，姜季隋只有姜璇一个女儿。直到之前围猎那日，他不小心从马上坠落。

    在昏迷的期间，他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境中，他在这一年与一个女子成亲，那女子生得倾国倾城，性情又十分温婉可人，顺从得令他欢心。

    谁知道，一次家宴，他从父皇的眼中看出了异样的情愫。初时，他还自欺欺人，以为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但紧接着，一些明里暗里的暗示，让他开始渐渐看清楚父皇的心思。

    他是父皇的第二个儿子，他的到来，比不上长子时的欢喜，更比不得三弟司徒酆得圣心。

    除了孙贵妃的母族，他并没有太多仰仗。

    那一日的深夜，孙贵妃将他召至宫中，梦中的母妃神色疲惫。

    “母妃会再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续弦，至于姜窈……你就当她死了便是！”

    梦中，他也曾愤怒至极，“这算什么事情？！历朝历代可有过这等先例，夫夺子妻，何等丑事？！”

    孙贵妃脸色一寒，掌心重重拍在案上，“孽障！这岂是你可以议论之事？如今这等局势，你前面有长兄挡着，后面还有三皇子虎视眈眈，你父皇对你本就多有不满，你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要置你我母子于险境吗？”

    “你如今主动将她进献，你父皇还会高看你一眼，若你非要违背他的心意，你父皇的性子，难道你还不知？”

    司徒祁愤恨难平，想要宣泄心底的怒火，却终究压抑下来。

    不久后，兄长富饶的封地，三弟的频繁入宫觐见，那股无形的压迫，在梦中无时无刻不萦绕着司徒祁。

    梦里面，他很快做出了妥协，是在姜璇多次借着探望长姊来王府后，频频温柔小意地暗中与他接近。

    那段时间，他内心痛苦和愤恨，终于一次酒后失态，将事情吐露给姜璇。

    而姜璇则贴心地说：“殿下，长姊想来一定会明白殿下的苦心。若是璇儿，也愿意为了殿下而牺牲。”

    “如今局势，由不得殿下犹豫，若大皇子或三皇子得了皇位。且不说，他们二人私下与您如何。他们的母族……”

    姜璇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司徒祁的内心很清楚，这二人的母妃与孙贵妃之间矛盾甚深，无论是谁得到皇位，自己和母妃恐怕都不会再有安生日子！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盅重重拍在案几上，瞬间粉碎。

    姜璇拉过他的手，情意绵绵地安抚着他，“殿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忍一时，等一切落定，再将长姊安顿也不迟啊……”

    然而，无论是司徒祁还是姜璇都深知，一旦姜窈成为司徒昊烈的人，他日就算司徒祁登基，姜窈也不能活着。

    这场皇家的闹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污点。

    但这段话，却让司徒祁下定了决心，在接下来的赏花宴将她献上。

    果然，之后父皇对自己开始有所转变……

    然而好景不长，梦中很快叛军攻入，而那叛军首领……似乎是郑家那个病秧子……

    昏迷中，各种碎片的记忆全部涌入，自他醒来后，这段时间里又断断续续梦见，终于他将其拼凑完整。

    除此之外，他在梦中还有一个叫做惊羽的护卫，那少年常常仰慕地看着姜窈，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梦里，他对此也十分忌讳。他从出生开始，便被母妃当作向上的筹码，而父皇更是对他不甚喜爱。

    因此，对于自己所爱之人或物，最恨他人觊觎，父皇他无力抗衡。这个护卫，却在他股掌之中……

    梦里，后来这少年也被自己设局而死。

    他堕马复苏后，便立刻想办法验证这个梦境，因为梦中的一切过于真实，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一切也许是真的……

    他第一时间让人去寻一个叫惊羽的人，很快那少年便被带到他面前，印证了他的猜想，却无论如何从少年口中问不出一点关于梦中之人的信息。

    直到赏菊宴前几日，他无意间试探着问起母妃，姜家的女儿可要来，孙贵妃整理着妆容，望着镜中。

    孙贵妃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站定后，捧着手中朱漆托盘，里面盛放着这次赏菊宴的请帖用织金笺制成，名字已经写就。

    他目光扫过，便落在一张张摊开的织金笺上。

    因着母妃与姜氏有故，所以最上面的几张里便有姜家。

    他垂眸看过去，不由得目光微凝。

    “姜窈……？”和梦中一样的名字。

    “两个女儿？”他问。

    孙贵妃整理着妆容，头也不回，“不错，据说之前寄居在道观，刚接回来。原是不打算请她的……”她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毕竟，在山野长大之人，又如何能上得了台面，不过好歹看在王氏和姜氏的面子上。王妩虽然不在了，总有王氏之人看着。”

    而这些话，司徒祁却并未听得真切。

    他只知道，内心里有种奇异之感，一方面，梦里的前世，他对此女记得尤为清晰。

    另一方面，梦里后续发生的事情，又让他耿耿于怀……

    直到赏菊宴那夜。

    他再次见到了梦中女子的身影，只不过……

    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比起前世的温柔妩媚，判若两人。却让他忍不住探究，而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梦里……

    郑舒墨这个叛贼之首，今生居然与她有了婚约。

    而就在前几日，那个叫做惊羽的人，又被从地牢中带走。

    蛛丝马迹，虽然与梦中并非完全一致，却又如此巧合，让他不得不防……

    ——

    隔着雨，

    他望定她，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青黑色的胎记，一步步朝她走近。

    “真像啊。”姜窈猝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他轻笑，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玩味，“可惜，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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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脱身

    “见到本王，女公子似乎很惊讶？”司徒祁轻笑一声毫不避讳将视线落在姜窈脸上。

    若不是这碍眼的胎记，她和梦中之人几乎可以融为一体。

    姜窈秀眉微扬，从马车上走下来，礼数周全，“未料到在此见到殿下，恕臣女礼数不周。”

    司徒祁见她神色坦然，对自己之前的话似乎并不惊讶也不好奇，心中更加纳罕。

    而此刻姜窈心中百转千回，为何司徒祁在此处，难道说他派人在姜府附近监视自己？她心中隐约有一个危险的猜想。

    他刚才说的像又不像是何意？难道……

    可司徒祁没有留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女公子为何这个时候独自在此处，可是……有什么事情？本王能否帮到一二？”

    姜窈手指悄然收紧，正待回答，身后只听到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说道：“女公子，雨天路滑，我等迟了一步，还望女公子恕罪，家中众人已在等候，夫人和小公子都盼着您呢……”

    姜窈目光流露惊愕，望向来人，只见对方半躬身，面皮紧绷，十分白润透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低眉顺眼，在察觉自己看向她的时候，悄然对着她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泛着一丝笑意，也就是一瞬间姜窈反应过来。

    她说道：“劳烦表姐夫和表姐还念着我。”说着，转身向司徒祁说道：“殿下，今日是要去表姐家住上几日，不巧落雨原想在此稍歇避雨，惊扰殿下了。”

    司徒祁眸中划过一丝狐疑，只见眼前来人穿着，似乎却是世家大户的衣服。

    姜窈：“如今家里人也来了，臣女便告辞了。”

    “且慢！”司徒祁上前一步，“窈女公子，既然是去表姐府上，为何如此轻装简便，不见其他随从？”

    姜窈抬眸望向他，面不改色地说：“不瞒殿下，自臣女生母去世后，臣女便寄养道观，多得表姐照拂。回到家中后，才知道因着阿父续弦，两家已经甚少走动。表姐前日诞下幼女，遣人送信想见见我，好在城西并不远，便和祖母告假出来。”

    “如今家中毕竟阿父已经续弦，也不好大张旗鼓，便轻装简便过来，表姐也派了人接应，只因下雨才耽搁了些时候。”

    话已至此，司徒祁也不好追问，嘴角勾起，眼神中却毫无笑意，“既是如此，女公子请便，改日……咱们再会！”

    姜窈听出他话中深意，却做全然不知，施礼后便登上马车，由着那青年仆从引路离开。

    司徒祁望着姜窈离开的背影，脸上瞬间浮现一抹阴沉。

    他抬手，一名亲卫立刻上前拱手，“殿下。”

    “让人跟上去，本王倒要瞧瞧，她有多少秘密。”

    “是！”亲卫领命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人无声无息地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马车在官道上快速前行。

    “你！”慕青耐不住性子，刚想问出口，却被姜窈的眼神制止。

    慕青心里一时间思绪飞转，这人是谁？难道是女公子提前安排的人，如果有危险自己怎么和大公子交代，思及此，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夜色中，马车飞驰，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下，一个身影飞身跟上来，朝着那接引的青年道：“大公子，已经甩开了……”

    那青年点了点头，起身率先跃下马车，姜窈扶着慕青的手抬头看向青年，夜色照在他陌生的面容上。

    那青年微微一笑，扬手一拽，竟是扯下一张做工精致的人皮面具。

    慕青瞠目，“大公子……”她虽然听说过人皮面具的存在，但未曾想到戴在大公子面上居然如此严丝合缝，连自己都未曾认出。

    她又转头看向姜窈，却见她神色并没有变化。

    “女公子，似乎并不惊讶？”郑舒墨望定她。

    姜窈道：“刚刚大公子不是已经暗示我了吗？”

    郑舒墨笑了笑，“不错。”

    越峰和慕青对视一眼，这二人何时变得如此默契？

    其实姜窈一开始并未察觉到是郑舒墨，但在对视那一眼之后，便认出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因着前世临终之时，她最后的记忆便是这双眼睛。

    所以，对于郑舒墨，她最熟悉的便是他的这双眼睛。

    郑舒墨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窈女公子，这里是某的一处别院，寻常人并不知此处，可以放心住下。”

    姜窈点了点头，随他指引走了进去，未料到看似普通的院落，却别有洞天。

    院中幽竹掩映，点置各类山石草木，曲廊衔接。

    沿着游廊走去，移步换景，曲折多变。

    走了不多时，姜窈已经隐隐有所察觉，这里面的设计并非为了美观而做，显然是按照九宫八卦的阵势布局过。

    她不由得抬眼看他，男人侧面的剪影上似乎有些倦意，整个人身形似乎比前几日见又瘦削了不少。

    再瘦下去，风大一些会不会被吹走，她心里默默想了想。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脚步微顿，望向她。

    她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郑舒墨唇角慢慢上弯成温柔的弧度，“女公子，再有几步便到了。”

    姜窈神色间的尴尬未来得及收回，被他一览无余，却并不多问。

    姜窈垂下眼眸，“好。”

    果然，转过一处拐角，便到了眼前一处青瓦白墙的楼阁前。

    走进正厅，里面称得上小巧精雅，虽然并不张扬，却别具一格。

    郑舒墨请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上热茶。

    “女公子，明日若是去查看药田，从此处去十分便利，算来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姜窈执起杯子的手一顿，眸光不可察觉地冷了一下。

    之前事发突然，她未来得及反应，得他相助从靖王面前脱身，待到此处，原本还未多想。但他无端提起药田，说明他早已经将自己的行踪知道的一清二楚。

    包括靖王的动向……

    所以，他一直在监视她，虽然这便是她收用薛惠和慕青的代价。

    但……

    显然又不是如此，刚刚慕青看到郑舒墨也十分惊讶，看来并不知道他会来……

    她心下一凛，所以，除了身边安插人外，暗中他还有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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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针锋

    “靖王似乎对窈女公子多有关注，可是有何渊源？”郑舒墨目光落在她面上，轻声问道。

    他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和顾虑，但并不打算回答。姜窈垂下视线，淡淡说道：“并没有什么渊源，不过在赏菊宴见过一面。”

    于今生而言，这也不算什么谎言，毕竟这一世初见就是那日的宫宴。

    “是吗？”郑舒墨看了她一眼，“如此便好，靖王此人并不简单。”

    姜窈视线从他脸上快速掠过，心里很想说比起你他倒是好琢磨的多。但是她也只是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郑舒墨唇角露出愉快的弧度：“窈女公子，今晚委屈你便在此歇息，这几日你若查看药田，都可以住在此处。”

    “多谢……”姜窈说道，站起身，马上有侍女过来引路。

    她刚向前走出几步，回过头看到郑舒墨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里是正厅隔扇门并未关闭，还有风灌进来。

    她记起，上次相见，并非很冷的夜晚，他身上也笼着层披风。今日他扮作随从出现后，尚未来得及换下衣服，那身装扮并不算厚，若是寻常人倒罢了，一般的衣服穿在他这种人身上都会显得单薄。

    此刻，他站在原地，夜色将他身影拉长，整个人显得更加高挑、孤傲，难以捉摸。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视线与她交接平视，唇角微微弯起，柔声道：“女公子，早些休息吧。”

    姜窈点了点头，却不由自主看见他脸上染上的一抹疲惫。

    与此同时，越峰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后，走向郑舒墨，低声道：“大公子，安排妥当，可以回去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

    倏地，姜窈闻言，说道：“等一下，郑公子，你今日还要赶回府上？”

    郑舒墨未料到她会问起，微怔，如实回答：“不错。”

    姜窈秀气的眉峰蹙起，走了回来，“你今晚不能回去。”

    郑舒墨见她去而复返，心下一颤，垂下眸子，“为何？”

    姜窈并不兜圈子，“以你现在的身体，连夜赶回并不适合。”

    “无妨。”郑舒墨毫不在意，“某撑得住。”

    姜窈虽然这一世与他交往尚浅，但经过她这段时间观察，已经发现，他似乎对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毫不在意。

    仿佛这病痛并不是在他身上一般，他像一只善于忍痛的猫，若非日渐消瘦愈发苍白的面色，实在无法让人感知到面前之人病弱到何种程度。

    上一次，姜窈在车上替他诊脉，已经发现他身体除了胎毒外，尚有些特殊情况，因此不敢为他贸然用药施针。算下日子，师父苏鹤亭也快到了出关的时候，她原想届时请他老人家帮忙仔细瞧瞧。

    今日看来，他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又是为了自己冒险这一趟，她更加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出言提醒。谁料到，他却是这般反应。

    “什么叫撑得住？”姜窈冷声道，“大公子，若是强行回去，想必明日便会昏迷不醒。”

    郑舒墨神色平静，淡淡说道：“某的事情不劳女公子操心。”

    姜窈被他一噎，顿时心里有些冒火。

    这一世，她跟随师父修行，加上前世阅历，寻常人或事都很难再挑起自己更多的情绪。

    除了见到司徒昊烈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外，面对其他人，自问多少可以保持平静。

    唯独眼前这人，总是三言两语堵得她心头火起。“那我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

    郑舒墨神色变冷，“不行。”

    “为何不行？”姜窈气结，“郑公子，你未免太过自负了！”

    郑舒墨上前一步，“姜女公子，你最好保重好自己，别再招惹靖王这种人关注，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别忘了你我还有婚约在身。”

    姜窈未料到，他突然翻脸，忽然想起那日在罟酆山，他也是如此翻脸无情。

    前一秒面上温文尔雅和自己道谢，后一秒便暗中想让越峰结果自己。

    这段时间，自己被他温润的外表迷惑，居然想着之前也许他另有顾虑。

    如今看来，他和前世记忆中，相去甚远。

    他步步逼近，垂眸看她，“女公子，某不喜欢勉强别人，同样也不喜欢别人勉强我。”

    姜窈冷笑，“是吗？那郑公子，你现在在做什么？”

    郑舒墨嘴角含笑，柔声说道：“我只是在提醒女公子，我们之间的界限不是吗？”

    姜窈终于按捺不住，道：“不识好歹！”于是愉快地看见对面之人脸色一僵。

    一直在角落团团转的越峰看得傻了眼，他第一次见到大公子说话这般针锋相对，这二人是八字犯冲吗？

    怎么不是平静地互不关心，就是突然地翻脸无情。

    他这会是不是该悄悄躲出去啊，都怪他刚刚多嘴，等姜女公子进了屋内，自己再过来不好吗？

    越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此刻，正厅内，只余下二人，夜风吹过，将男人的墨发吹起。月光下，他神色变幻莫测，晦明晦暗得让人看不真切，他身上的衣衫也随着风而动，倒像是只男鬼。

    姜窈转身要走，斜刺里，手腕却忽然一凉，被他猛然攥住。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狠狠一拉，贴近他面前。

    “你做什么！”姜窈挣扎了下，却无法挣脱，她冷冷看向郑舒墨。

    男人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手指狠狠禁锢着她的手腕，并不放松。

    “姜女公子，某希望你可以记住，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姜窈回望着他，恨恨咬唇，自己就不该多管闲事，他郑舒墨就是死在路上都不关她的事情！

    郑舒墨见她不再言语，只是抿紧嘴唇，神色间似乎极难得的有了松动，不似以往那般淡然处之，平静无波。

    她本应该秀气的脸上，出现了更多的表情，整个人似乎活了起来。

    与他在山中初见时，倒有几分相似了。

    这段时日以来，每次接触，她都如同一滩水，沉且静，好像除了那个叫惊羽的少年，其他事物很难勾起她的情绪。

    而这一刻，她眸光闪动，脸上一闪而过的似乎是……委屈的神色？

    不知为何，他心头有种奇异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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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隐匿

    姜窈心中怒极，却奈何挣脱不得。

    这人虽然病得不轻，手劲儿却大得出奇，是了，郑舒墨这个男人，岂能用常理推断。

    她当他温润如玉的时候，他又突然露出獠牙。

    她对他多有防备的时候，他又忽然温文尔雅。

    如此变幻莫测，气得她在心里暗自赌咒：“以后再不管他的事情。”

    月华流转，屋内灯火荧荧，照出她脸上的嗔怒。

    郑舒墨看了片刻，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姜窈脸上气恼之色愈发强烈，突然她感觉手腕间的桎梏一送，郑舒墨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窈冷冷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守在不远处的越峰见姜窈离开，瞧见她面上神色冰冷，显然二人最后并不算愉快。

    他快步走回郑舒墨身边，只见男人依旧静静站着，他上前一步，迟疑片刻：“大公子……”

    郑舒墨垂眸看向他，“走吧。”

    “可……”越峰还想说什么，终究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明日这个日子，大公子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

    ——姜窈由侍女引着，穿过游廊来到一处布置简约精致的房间，“姜女公子，今夜请您在此歇息。”侍女细心地将室内一应用品为她准备好。

    她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忽然她想起来慕青，问了出来。

    侍女道：“慕姑娘安排在了旁边的空屋，以便女公子有事情吩咐。大公子交代奴婢跟您说一声，您明日去药田的行程，他已经安排好，您放心歇息便是。”

    姜窈闻言，不由得冷笑，郑舒墨这个男人究竟是有多自负，又有多自视甚高！

    她才不会感谢他照顾周全，只觉得此人实在多管闲事。

    姜窈躺下后，气得大半宿没合眼，期待明日天亮立刻接到郑舒墨昏迷的消息。这样暗自嘀咕着，逐渐睡了过去。

    ——

    另一边，越峰驾着马车，车厢中男人的咳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马车终于到了后院，越峰跳下马过来想要扶住郑舒墨，却被他抬手制止。

    越峰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忍住，“大公子，您为何不告诉姜女公子，明日是……”

    男人的目光淡淡落在越峰脸上，越峰微怔，立刻收声。

    于是，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庭院，朝着郑舒墨所居住的院落走去。

    回到屋内，男人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在案前坐下，他微垂着头，乌发滑落，室内烛火尚未燃起。

    朦胧的月色下，他的面容看起来如同白瓷般薄而脆弱，细长的眼眸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峰将烛火点燃，那白瓷才有了些温柔的色泽，有了些生气。

    郑舒墨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几粒丸药。

    “大公子！”越峰上前想要制止，“陈医师不是说过，此药万不得已时候才可用，这些日子，您为了子衿的事情来回奔走，这药已经服了多次了！”

    郑舒墨手中动作并未停下，将药咽下后，方道：“无妨。”

    越峰深知他性子，也知道明天的日子特殊……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大公子都会与平日里多少有些不同……

    他叹了一口气，服侍他歇下，悄然退了出去……

    ——

    姜府。

    姜窈所居的院子中，落月端了早膳过来，刚走到门前，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身着杏色衣裙的薛惠走了出来。

    落月微微一怔，“薛姑娘，我来给女公子送早膳……”

    薛惠伸手接过，说道：“我来服侍女公子用膳即可，你先下去吧。”

    落月余光瞥向屋内，只见里面帘幔垂落，纱帘后隐隐有人还未起身，她不疑有他。

    只得将早膳转交给薛惠，看着门重新合上后，方才离开。

    她手指紧紧揪着帕子，不知道为何姜窈这几日为何不曾让自己进去服侍，难不成自己打草惊蛇，已经被她发现了吗？

    可又不像……如果姜窈发现，自己怎么还会有好果子吃，更何况……那日膳食她是亲眼见着姜窈吃下。

    每日的量……都是按照曹管事所交代……

    她心里纷乱如麻，脚步不由得又转了回去，再次轻轻叩门，走出来的依旧是薛惠。

    薛惠侧身出来，将门合上，视线被阻断，但是落月依旧不死心，“薛姑娘，女公子还未起身吗？”

    薛惠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点了点头，周遭不时有仆从经过，她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

    而后，拉着落月来到一侧无人假山石后面说道：“我与你说了，你可切记不要告诉他人。”

    落月连忙应下，“自然。”她心下紧张，不知道薛惠要与自己说些什么，手掌中间已经沁出了薄汗。

    薛惠见四下无人，说道：“这几日，女公子身体不知为何有些不适。”

    落月面色微白，“怎么回事？可要叫大夫来瞧瞧吗？”

    薛惠摇了摇头，“女公子因着前几日夫人的事情，心下颇有些过意不去。这会儿再叫大夫来，你也知道府中人多嘴杂，到时候七嘴八舌不知道又该传成什么样。”

    “好在，窈女公子她只是比平日里更加嗜睡些，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便不折腾府里为了她费心。”

    说罢，薛惠再三叮嘱，“可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落月点点头，目送她回去。

    心里却暗暗呢喃，难道那些药真的管用了……

    “落月。”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脚下猛然一顿，转过身看清来人，连忙行礼，“曹管事……”

    如今虽然夫人表面上看起来失势，但她听其他下人提起，家主为了夫人，向老夫人说情很多次，尤其是璇女公子到了成婚的年纪，启公子也很快便要参加郎官的推举，若因着府内的事情传出去必然受到影响。

    老夫人虽然心里坚决要彻查此事。

    但见长子如此求情，加上顾虑姜璇、姜启，一个即将订亲的年纪，一个又正准备参选郎官。

    都是姜氏的未来，思及此，黎老夫人不由得……松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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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近怯

    曹氏从暗处走出来，目光落在落月身上，上下巡视片刻后，问道：“那丫头和你说些什么？”

    “没……没什么……”落月嗫嚅。

    曹氏双眸眯了起来，“姑娘可别打算糊弄我。”

    落月垂眸不敢看她，余光瞥见四处无人，低声说道：“她……说窈女郎近日嗜睡，身上乏不愿意走动……”

    “哦？”曹氏心下知道，这是那药起了作用。

    这药寻常人并不知道，还是当日从那个秦氏手上得来，她家里流传下来的方子，服下后一开始便是身体乏力嗜睡，起初就算请大夫来瞧也看不出症状，逐渐的一点点削弱人的身子骨，直到最后彻底垮下来，前后差不多也要三个月。

    到那时，刚好那野丫头也嫁入郑氏一段时间，谁又能怀疑到她们头上？

    “还有什么？”曹氏继续问道。

    落月：“再没什么了，只是嘱咐奴婢不要说出去，说……窈女郎怕给府上再添麻烦。”

    曹氏冷笑一声，“她倒是识趣，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回我。”

    落月道了声是，便匆匆赶了回去。

    ——

    越峰一早便将这几日需要的药草准备好，送到小屋。

    第一个看见出来迎接他的不是李荀，而是那个叫做洛惊羽的少年，在看清是自己后，那少年微微抿了抿唇，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言语，如同以往一般安静而疏离的独自回到房间。

    越峰摸不着头脑，向朝着自己走来的李荀问道：“他怎么了？”

    李荀笑着摇了摇头，“他在等人。”

    “等谁？”越峰疑惑。

    李荀笑而不答，越峰猛然反应过来，“可是……窈……”

    他话未说出来，见李荀用眼神示意自己住口，便连忙将接下来的话收了回去。

    屋内独自一人的洛惊羽，却听得很清楚，他确实在等人，已经两日了，为何她还没来？

    越峰将药让侍女拿下去准备后，朝屋内看去问道：“子衿公子如何了？”

    李荀道：“身体比之前倒是好多了……可……”他叹了口气，说道：“可这心理上……”

    “还是不怎么言语？”

    李荀点了点头，觉得说下去也并没有太多意义，徒增烦恼，便转过话题，问道：“大公子今日与往年一样？”

    越峰再叹一声，“是啊，与往年一样自己去祭拜夫人……”每年的这个日子，是大公子生母乐夫人的忌日，乐夫人没有姓氏，家主给起的名字便叫乐颜，当初在世时候便被称为乐夫人。

    乐夫人福薄，大公子六岁的时候便故去。因着身份低微是女使出身，即便被下人尊称一句乐夫人，也不得葬在郑氏的坟茔里，只能独自孤零零的葬在一处荒地。

    就连府里供奉的牌位，也是大公子后来自己立的，若非她是大公子的生母，就连她这个人曾经活在世上都不会有人知道。

    不过，他也就只知道这些，还是从府里老人口中拼凑出来，更多的事情，想来就算大公子，当日乐夫人故去得早，他也不一定能记得多少。

    但大公子和生母感情极深，每年忌日，都会独自一人去坟前祭奠。

    而一贯温润文雅的大公子，也只有在忌日前后会突然变得有些不同，极少的表露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

    姜窈和慕青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外面有熟悉此处的车夫驾驭。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变幻的风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道：这郑舒墨果然如同前夜所说，安排妥当了一切。

    可直到她抵达第一处药田的所在地才知道，郑舒墨安排的还远不止这些，他已经提前让人将管理这片药田的刘管事掐准时间，带了过来。

    刘管事虽然不情不愿，但听闻是郑氏的人，也只能憋着一股火在这等着。

    等到姜窈来了，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脸色，不能得罪郑氏，不代表自己就怕了姜家这位女公子。

    他早听人说了，不过是个山野回来的丫头，就算郑氏看着有婚约的面子，为她安排事情，她又能懂多少门道，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刘管事心里虽然如此想，可从商多年早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眼看着马车停下，便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可是窈女公子？”

    姜窈与慕青一起从车上下来，便见到刘管事迎了上来。

    姜窈目光落在他谄媚的笑容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刘管事？”

    刘管事点头哈腰，“正是，正是。小的已经恭候女公子多时了。”

    “让你久等了。”姜窈说道。

    刘管事连忙摆手，“哪儿的话，能为女公子效劳，是小的福气。”

    姜窈也不再绕弯子，说道：“前面便是药田吧？”她目光看向不远处。

    “正是。”说着，他连忙抬手引着姜窈朝着药田处走去，姜窈顺着他的指引，沿着田埂缓步走着，目光则仔细观察着药田的状态。

    此时，已经近立冬，前面一季的药草已经收割干净。新下的苗还小，走到一处她蹲下身手指捻了点土在手指间磨了磨。

    刘管事一眼看出来她在检查土的情况，先有些纳罕她懂这些，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是山野里长大的，倒也不足为奇，不过这种草和种田可是两码事，瞧着她倒是煞有介事，说不定是装装样子给自己个下马威，当下便在旁边解释道：“已经提前浇了蒙头水，就是怕这土太干影响苗子生长。”

    姜窈点了点头，又瞧着错落有序种下的苗子，有丹参、白术等七八种药苗，正是适合这个时候培育的药材，而这块地的高度和湿度也刚好可以满足药苗生长的需求。

    看来这位刘管事，确实是个行家，不过……姜窈看着刘管事谄媚的脸，淡淡笑了笑，说道：“看来不错。”

    刘管事心下嗤笑，装模作样的小丫头。

    “不过……”姜窈走至一处田埂处蹲下身，采起一小颗匍匐在地的小草，“这是什么？”

    刘管事瞥了一眼，心下不屑，想她装模作样半日连这寻常的草药都不认识，但面上依然笑着回道：“回女公子的话，这是地锦草。”

    “它的根茎是青色？”

    刘管事心下咯噔一下，回过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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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在暗

    “既然你知道是地锦草，那也应该知晓如果土壤足够湿润，它的筋会是红褐色，比较干燥它的筋则是青色。”姜窈掂量着手里的地锦草，抬眸看向刘管事。

    刘管事先是一愕，并未料到她居然对药草如此熟稔，地锦草并不稀罕，但是她居然知道红筋和青筋的区别。

    “那又如何？”他收起心下惊讶，面上依旧镇定。

    “你说前两日刚浇了蒙头水，按照这儿的气候，按理来说土不应该会干才是。”

    刘管事强笑道：“许是……水浇的少了。”

    姜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而是站起身继续查看药苗的情况后，说道：“之前薛惠曾经来过，说和您问过，这里的药田是收夏秋两季，今年秋收的药材名录可还有？”

    刘管事这次不敢再怠慢，引着她朝不远处的一处小院走去，这里是他平日里看管药田时候住的地方，每一季的药草收回来，都会暂时放在此处处理好，放在院子里晾晒。

    姜窈和慕青随着他走近院落，院子不算大，晒满了各种收回来的药材，已经做好处理。

    在等着刘管事进去取名录的时候，姜窈随手拾起一片切好晾晒的黄芪，那切片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淡黄色，还算光滑。

    刘管事拿了名录出来，就见到姜窈将黄芪在手里捏碎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他这会儿已经不敢再似之前那般轻视眼前的少女，从她看土的干湿如若不过是装装样子。

    直到她知道地锦草的筋色区别的由来以及这黄芪检验的手法，他这种商贾之人阅人无数，显然这女郎是个行家里手。

    因此，这会他再不敢拿乔，规规矩矩将抄录好的集册递了过去。

    姜窈拿到手中专注的看着，和之前薛惠凭借记忆抄录的内容虽然有些出入，却并不大。

    她将名录放下，看向刘管事，说道：“这批药材如今可有订出去？”

    刘管事连忙回答道：“目前只订购出去了一部分，因着收回来的时日浅，还在做处理，所以还没有急着售，更何况咱们自己在建邺也有铺面，主要都是放在那边用。”

    姜窈微微颔首，她记得阿母名下的嫁妆里是有间药坊。

    “对了，刘管事您接手这里多久了？”

    刘管事不清楚她问的缘由，只能陪笑着回道：“也有十来年了。”

    姜窈微笑道：“那在您之前，是谁管着这里您可清楚？”

    刘管事蹙着眉想了想，回忆起来后，如实答道：“这我还真不清楚，我来时候，这两片药田都快荒废了，是小人一手一脚把这块打理了起来。”

    慕青瞧着他说话的样子，便觉得此人夸大不可信，却没想到姜窈听他说完，却没什么意见，反而和他闲话起家常。

    刘管事小心翼翼应对，摸不准眼前这个少女的心思，被她问得一时间张口结舌。

    终于半晌后，姜窈道，“刘管事，不必紧张，我不过是问问罢了。从今日起，这几味药材不再对外出售，等你处理好后便做好存放，后面如何用，等我安排。”

    刘管事闻言，虽然惊讶却也不得不照做，他取来毛笔递过去，便见眼前的少女，快速在药材的名录上，将几个药材的名字圈了出来。

    他虽然不是大夫，但是常年做这方面的生意，对这药草用途也略知一二。

    见她圈出来的有防己、黄芪、白术等……是防己黄芪汤……，这方子的主要作用便是祛风除湿，并不算稀罕。这女公子留这方子的药草做什么？

    他虽然心下暗自纳闷，但显然眼前这女郎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姜窈，一时间还摸不准她的脾性，但显然今日种种，与他之前道听途说的显然不同，以他这种八面玲珑的圆滑，自然不会再多问。

    于是，连忙接过，点头应下，“女公子请放心，小的这就安排人照办。”

    将一切处理好，姜窈又在这院落里转了转，两进两出的小院，除了一处用来处理和存放药材，另一处显然是用来住人的几间小屋子。

    “平日里都谁住在这？”姜窈问道。

    刘管事连忙回话，“回女公子，平日都是小的自己住，原本最初这里也有些干活的药农住，不过后面陆续都在这成了家，房间便空了出来。”

    姜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姜窈和慕青上了马车，前往下一处药田。

    那片药田所在的位置离这里不算远，坐上马车大概半个时辰便到了。

    姜窈一下马车，便见到这片不算大的药田，已经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这片药田，之前薛惠曾说，查到是挂在秦若若名下打理。

    倒也有些奇怪，为何宁可荒废了，也不让人好好收拾起来，药草这一行总不会亏钱便是了。

    加上，赵悦榕能想出用月钱放利，以她的贪婪成性，这处能生钱的地方必然不会轻易不管，里面想必有隐情。

    正思索着，远远瞧见药田前方的树林里似乎有人朝着这里张望，姜窈抬眸看过去，那人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她和慕青对视一眼，慕青悄悄追了上去，不多时，慕青赶了回来。

    姜窈问道：“如何？”

    慕青道：“那山林里地势复杂，追了几步便不见了人影，不过看身形似乎是个男人…可惜没有追上……”

    姜窈垂眸思索片刻，“无妨，如果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还会再出现。”

    说着，二人启程返回到郑舒墨的别院，打算再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赶回府里。

    ——

    郑氏府邸。

    男人甫一踏进院内，便听见正院里欢声笑语，丝竹乐声错杂。

    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人，显然饮了酒，有两个舞姬一左一右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出来。

    在看见男人的瞬间，先是冷笑，半晌后推开舞姬，摇摇晃晃到他面前，才慢悠悠地说道：“哟，这不是大哥吗？”

    他刻意咬住“大哥”二字。

    “这是从哪里回来了？”他讥讽地望着男人。听闻你近日总是往外跑，这般辛苦，身子可还撑得住？阿母可是常念叨，说你该好生静养才是，毕竟怎么说……也是咱们郑家的长子不是吗？”

    郑舒墨抬眸看他一眼，并不言语，神色平淡。

    与他擦身而过时，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年轻男人回眸恶狠狠地看着他的背影，身着紫色衣裙的舞姬见他脚步踉跄，上来搀扶，却被他抬起手狠狠扇在脸上。

    那舞姬原本白皙秀丽的面上顿时红肿起来，她咬着唇却不敢言语。

    只听年轻男人咒骂道：“下贱的东西，还不快滚？真当自己攀高枝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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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四十九章 命硬

    不远处的侍女见到郑舒墨的身影，连忙上前请安，“大公子。”

    侍女觑见他面色苍白，不由得一怔，想过去接下来他罩着的深黑色披风，却又迟疑片刻。

    大公子向来不喜人近身，正踌躇间，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侍女回过头，便瞧见朝这边走来的越峰。

    侍女快步走上前，“越护卫，大公子回来了。”她迟疑片刻，说道：“看起来不太好……”

    越峰闻言，神色一凝，点了点头，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天已经黑透，屋内却并没有燃起烛火。借着窗外渗进的朦胧月色，勉强能辨出男人端坐着的身形，淡淡地勾在屏风上，无端显出几分凄清孤寂。

    他刚才回来的路上，便已经看到府内的景象，正厅在宴请外客，因此整个府里，四处灯火通明，乐声歌声不绝于耳，一片喧嚣中唯独这里，是一片寂静。

    每年的此时，也不知道府里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宴会。

    而每到这日，大公子都会独自外出一天，回来后会独自坐着很久不言语。

    他猜想，大公子应该是去祭拜乐夫人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上前。他走到屋门外，低声道：“大公子，越峰求见。”

    隔了片刻，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淡淡道：“进来。”

    紧接着，暗几上的烛火燃起，男人苍白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才多了丝血色。

    “何事？”

    听起来心平气和，越峰这才舒了一口气走进去。

    郑舒墨依旧坐在案前，面上并未见什么表情，只是整个人显得有几分苍白疲倦。

    “大公子，您的身子可还能受得住？”越峰关切地问道。

    郑舒墨淡淡道：“无碍。”

    越峰却觉得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像无碍的样子，但是见他不再言语，也不敢多问，只说道：“大公子，那药……您近些日子服用的太过频繁，是不是请陈医师过来瞧瞧？”

    郑舒墨摇了摇头。

    越峰刚想再劝，却见男人眉峰没来由地蹙紧，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唇角逸出。

    “大公子！”越峰吓了一跳，上前几步，扶住男人。

    郑舒墨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忍下身上钻心蚀骨之痛，那痛楚如同记忆中的每一次，快速蔓延至全身。

    “扶我去榻上……”一阵晕眩传来，他眼前阵阵发黑。

    越峰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身，送至榻前，在靠近床榻之时，几乎一瞬间，男人闭上眼猛然栽倒在榻上。

    “大公子！”越峰惊呼一声。

    “来人！”他快步出去唤人，“照顾好大公子，我去请大夫！”

    说罢，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姜窈和慕青赶回至郑舒墨安排的别院时，夜已深。

    二人下了马车，朝着居住的房间走去，慕青问道：“女公子，药田那边是否需要安排人看着些？”

    姜窈道：“暂时不需要。”

    慕青有些疑惑，“女公子，那刘管事显然有问题，您还用着他不怕他从中做手脚吗？”

    姜窈：“这刘管事为人八面玲珑，也许不是个好人，却是个聪明人。而且他打理的两片药田，虽然谈不上多精细，但确实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既然能做事，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先用着又何乐而不为？”

    慕青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跟在姜窈身边这段时间以来，她渐渐对这位女郎，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的处事并不似寻常人，总有些出人意料之举，有时候，她觉得这位女公子，似乎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

    姜窈此刻一门心思想回屋内睡觉，并未注意到慕青在想些什么。

    回到屋内，侍女送来洗漱用品，谁知道刚将澡豆投入水里，门边便被人猛然敲响。

    姜窈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就听门外越峰的声音响起，“女公子，是我！越峰，有急事相求！”

    紧接着，门外是慕青埋怨的声音：“怎么大晚上突然来了，你轻声些，再惊扰到女公子！”

    越峰焦急道：“来不及解释了，女公子，越峰求见！”

    姜窈深吸一口气，将外衣重新披上整理好，推开门。

    越峰看到她出来，眼睛一亮，随即又着急地道：“女公子，十万火急！大公子他……”

    他话未说完，就听姜窈截口说道：“他晕过去了是吧。”

    越峰一愣，“您……怎么知道？”

    姜窈瞥他一眼，冷笑不语。

    越峰来不及多想，引着她快步朝里面走，很快他们来到一间房内。

    越峰将门推开，只见卧榻上躺着的男人，双目紧闭，脸上苍白地几乎毫无血色。

    即使是在昏迷之中，男人的眉峰依然紧皱着，不曾松开。

    活该！

    看到男人半死不活的样子，若不是碍于此刻屋内都是郑舒墨的亲信，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过，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随着越峰走到卧榻前端详，“多久了？”

    一旁心急如焚的越峰连忙回答道：“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原本没想惊扰女公子……只是平日里为公子诊病的陈医师去府里看过，也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我只得带大公子连夜赶来找您！”

    姜窈观察郑舒墨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手指快速搭在男人腕上，低声咒骂一句：“胡闹！”

    比起上一次在马车中她为他诊脉时，衰弱许多，显然是在激烈刺激后瞬间恢复缓慢，大起大落导致的脉搏散落。

    “他吃了什么？”姜窈神色一变。

    越峰：“是……”此刻也顾不了许多，说道：“是陈医师开的一种药，每次大公子感觉快要发病时候，如有急事，可服用此药推迟症状。”

    “陈医师原本叮嘱大公子，此药非必要情况·····慎用……”姜窈闻言，眼中已经隐隐透露出怒色。

    显然，这人不仅不听自己的好心劝说，连给他诊治医师的话也当作耳旁风。

    她冷笑一声说：“既然说是慎用，今天这副样子，你别告诉我，他有谨遵医嘱。”

    越峰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如实相告：“大公子，这段时间为了子衿的事情奔走，不到两个月，已经频繁服用多次……”

    “一开始，症状延缓后尚能挺过去。这次……”他顿了顿，“大公子先是吐了血紧接着晕了过去……这是前几次发病未曾有过的情况……”

    姜窈收回按在他脉搏上的手，神色逐渐变得凝重，郑舒墨这个人，他究竟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什么？

    这把本就先天不足的身子骨，还如此下狠折腾，若是换做第二个，想必早已经魂归故里。

    那药她不必看也知道，必然是些烈性的药物，方能克制住他体内自身的血毒。

    而这类药，治标不治本，快速压制的同时，频繁的使用也会带来更加严重的反噬，这股维持的力量会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后瞬间消失。

    这具身体能撑下来，姜窈只能称赞一句命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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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鞠躬～



 第五十章 变数

    一双温暖的柔荑将他扶起，紧接着温热的药汁带着苦涩的滋味进入口中，下意识的被他咽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身上和头上的痛楚在逐渐缓解退去。

    鼻间萦绕着一股独特的药草香气，似乎是来自那双手的主人。

    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人心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五岁，六岁，并不确定。

    终于，缓缓沉入梦中……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榻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屋内虽然昏暗，但仍然有光透进来。显然天已经亮了起来，屋内很安静。

    他的目光从上方转下来，环顾四周，隔了片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

    这里是别院。

    他没有动，因为经历过昨晚蚀骨灼心的痛后，此刻身体还是残存着疲惫和乏力，但是比起之前的几次，似乎又好了些。

    垂帘处有人影出现，那身影纤细，比起寻常女子又显得更加高挑。

    紧接着垂帘被掀开，他抬眸正对上一双秀长剔透的眼睛。

    郑舒墨勉强撑起身子，却没有更多力气起身，暗自喘了口气，只能靠坐在床前。

    他转开视线，并不和她对视，“姜女公子。”他低声道。

    “嗯。”姜窈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瞧见他的动作，却并不上前帮忙。

    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有些看明白。

    郑舒墨这个人并不对任何帮助领情，甚至他不愿被人看到虚弱的一面。

    加上前日的事情，姜窈心安理得的不去帮忙，冷眼旁观他强行坐直身子。

    姜窈：“醒来的倒是时候，能动就自己起来用些早膳，一会儿还要吃药。”

    “不必了，我不饿。”他说。

    姜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依旧透着倦色，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想知道你为何在这里？”姜窈问。

    姜窈很清楚，以郑舒墨的才智，很轻易便可以将状况理清楚，所以他才不多言。

    不过，想到那日他的欺人太甚，这会儿她也毫不客气，偏要他自己说说。

    郑舒墨的眼睛微缓的抬起，意会。

    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给女公子添麻烦了。”

    姜窈抿唇，这人……真是又开始做戏。

    “不吃饭，一会儿没办法喝药，不要耽误时间。”她不由分说，将早膳放在一个漆盘中，端到病榻前。

    郑舒墨垂眸片刻，抬手接了过来。

    一勺白粥入口，温暖了肚腹。

    但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刚才她递过来饭食的片刻，一股药草香气从她身上传来。

    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此前从来不曾注意到她身上的味道。

    而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醒来，一切的感官无比清晰。

    他又饮下一口热粥，余光却落在她身上。

    姜窈离他并不远，跪坐在桌案前，修长的手指正在摆弄着什么。

    似乎是一个铜质的小巧香炉，她从荷包中取出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倒入香炉中，一点点压实后，用火折子燃起，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

    室内，顿时萦绕着一种极为特殊清冽的药香与她身上的味道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她身上的味道除了这份药香，还带着独属于自身的味道混合的气味，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她脸上。

    她的神色专注，一贯清冷白皙的面容上，此刻双眼下隐隐透着乌青，显然一夜未睡。

    他再看了一眼，见她连唇色都有些苍白。

    香雾缓缓上升，将她的面容模糊，一切像是场梦，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来，还是依旧徘徊在梦里。

    直到姜窈注意到望过来的视线，不由得抬起头，视线即将交汇。

    郑舒墨却收回目光，长睫落下遮住一双乌瞳，掩去眸中荡漾的微光。

    姜窈以为他疑惑自己的举动，出言解释：“放心，这是四时清味香，能驱下屋内的病气，还能缓解心神。”

    郑舒墨看着她，“女公子费心了。”

    又过了一会，郑舒墨才勉强将一碗白粥饮尽。

    姜窈将榻上的漆盘撤走。

    “多谢。”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必。毕竟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对我而言也很麻烦，不是吗？郑公子。”姜窈道。

    郑舒墨听完这番略显熟悉的话语，淡笑不语。

    他再次靠向身后的墙壁，丝丝缕缕的香气拂过鼻息，他有些虚弱地合了合眼睛。

    姜窈瞥了郑舒墨一眼，他显然听出来她话中的讥讽，却并不回应，姜窈瞬间感觉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门被轻轻叩响，姜窈正了正神色，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是越峰。

    年轻男人手里端着药，见她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就看到他家大公子，靠在病榻前，紧抿着嘴巴，墨眉轻拢，似乎不怎么开心。

    奇怪。

    大公子甚少有这类表情，更多的时候，他都是温文的笑，就算被人当面讥讽，若非特殊情况，大多数时候不过一个冷冷眼神递过去，对方便不敢说话。

    这会儿是什么情况，姜女公子看上去神色平静如常，而大公子似乎有些异样。

    在听到他声音的片刻，郑舒墨原本紧绷的神色消失无踪，他朝着越峰看过来。

    越峰快速调整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糟糕！

    大公子不会怪自己擅作主张吧？

    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将药不由分说塞到姜窈手里，“女公子，有劳了！属下粗手粗脚，怕照顾不好大公子。”话音未落，他朝着郑舒墨行了个礼，“大公子，您好好休息，属下先告退。”

    说完，还没等二人回话，便快速退了出去。

    这人……怎么毛毛躁躁的？姜窈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接住了他递过来的药，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离开。

    转头看向郑舒墨，却见对方神色不变，只是脸色雪白，似乎还有些轻喘。

    他望着自己，低声道：“有劳窈女公子了。”

    姜窈忽然发现他称呼的变化，他又唤自己窈女公子了。

    之前，他是不是有时候会唤自己姜女公子？

    这对主仆二人，都有些奇怪，远离为妙。

    姜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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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别扭

    从窗棂照射进来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端着药朝着自己走过来，郑舒墨快速地从她面容上捕捉到一丝防备。

    防备他吗？

    他下意识的想。

    她把药递到面前，神色依旧冷淡，说出的话也十分简洁，“喝药。”

    他微不可查地蹙眉，这药的苦涩很快地传入鼻间，让他的胃下意识地痉挛。

    自从有记忆起，他似乎便常常要服下各种各样的药，有丸药、汤剂、甚至一些药膳。

    可无一例外，对他的身体都如同泥牛入海，作用并不大。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陈医师给的这药就不错，起码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快速克制住身体的不适，避免在不合适的时机因此而贻误。

    姜窈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异样，却不愿意抬手接过去。

    “怎么？”她有些戏谑，“难不成想我喂你喝吗？郑大公子。”

    郑舒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破天荒的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点阴影，他像是没有听到，她刚才的问话，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姜窈并不打算放过他，重复了一遍，“你这是什么意思？郑大公子，难道真要我喂你吗？”

    他仍然面无表情，神情自若，却不抬眸也不看她。

    这人……？

    姜窈被他的举动气到，这是什么意思，以往这人虽然虚伪，但是起码装得到位。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望过去，就见郑舒墨依旧低着头，不动也不言语，似乎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有个模糊的想法，这人似乎在闹别扭？

    “这个药不算苦。”要冷静，姜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何必与病人较真，于是耐心解释。

    他依然不语。

    “我这里……有蜜饯。”她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来，放到他掌心。

    一颗梅子裹着白色的糖霜，没来由地被她放到掌心，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她。

    这是什么眼神？

    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姜窈有些愣住。这是第一次眼前这个男人的面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神情有些迷离，仿佛肉身在这里，思想却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好像灵魂被突然拉扯回来，有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

    随即，他又收回视线，看向掌中那颗梅子，他慢慢拈起来放进口中。

    这是让你喝完药再吃的……姜窈想出声提醒，但鉴于今日男人与以往的不同寻常，她将这句话压了下去。

    那颗梅子已经去了核，果肉含在口中，先是一点点甜，紧接着糖霜化开，梅子的酸涩味道充斥在口腔。

    他慢慢咀嚼着，依旧不肯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吐出一个字，“酸。”

    姜窈抿了抿唇，酸就对了，谁让你不老实喝药。

    她再次将药递过去，“先把药喝了，我这里还有别的蜜饯。”顿了顿，“是甜的。”她补充道。

    男人又不说话了，垂着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姜窈察觉到他这日的反常，开始怀疑他平日里服的药是不是还有其他副作用，亦或是自己昨夜临时调制的药有问题，否则很难解释，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姜窈终于意识到，他是不想喝药，他在逃避喝药。

    为什么？

    她有些困惑，能够面不改色忍着痛，不断通过药物控制身体发病时间的人，会逃避喝药吗？

    显然，这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可眼前的男人，又是在做什么？给他蜜饯会吃，也会回应说酸，却偏偏不肯喝药。

    姜窈想测试自己的猜测，又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男人手中。

    没有犹豫，他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下去，这颗是不是梅子干，而是石蜜，淡淡的清甜在口中融化开来。

    姜窈看着他的动作，将药向前推了推，就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下又松开，眸子又垂了下去，不看药也不看她。

    姜窈气结，他是故意的！她正要发作，门再次被叩响。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转身过去开门，门外是越峰，他面上有些尴尬。

    他的身后，一个修长瘦削的少年，沉默地站着，门开的瞬间，他抬起头，定定望着她。

    姜窈微微一怔，“惊羽，你怎么在这？”她有些诧异。

    榻上的男人微微回过神，他没有朝门外看过去，却能够听清楚门口的动静。

    越峰道：“女公子，这洛公子不知道怎么跟来了……非要见你……”他暗自懊恼，若非他着急大公子的身体，怎么会没注意到身后被人跟踪呢。

    不过，一开始洛惊羽并没打算露面，但是自从跟到这里，从昨晚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再见到她出来。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于是现身来找她。

    洛惊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我……不舒服。”他有些拙劣的找了个借口。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冒险来找她。

    也许是这几日没有看到她，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是从前的人生中不曾体会过的感受。

    她说自己是他的阿姊，既然如此，自己来找她也不算过分吧？

    他快速地抬眸，想看看她面上作何表情，却看到她有些焦急地看着自己。

    “哪里不舒服？”姜窈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查看，似乎是想观察是否因为之前的伤口有影响。

    洛惊羽随便指了身上的一处伤口。那是他的右臂，姜窈记得有一道很深的鞭痕，她连忙让他在案几前坐下，他很配合地将袖子撸开，露出里面的伤口，之前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此时伤口虽然依旧可怖，但已经在逐渐愈合。

    姜窈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无大碍后，简单清理了下伤口。

    从药箱中找出治疗创伤的药粉为他敷上，这里虽然是郑舒墨的别院，却想不到各种药品十分齐全，想来是在此常备，昨夜为郑舒墨诊治时候，便有侍女将药箱送了过来，也算节省了不少时间。

    洛惊羽的目光落在她有些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忽然问道：“你……很累吗？”

    姜窈有些惊讶的抬头，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关心自己，轻笑道：“还好。”

    洛惊羽抿了抿唇，移开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香炉，想到她那日给自己的香粉，说道：“很好闻。”

    “嗯？”姜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洛惊羽道：“那日你给我的安神香，我有在用，都给我了，你够用吗？”

    姜窈这才明白过来，他想说的是，怕自己将安神香给了他，自己没得用。

    她小心翼翼为他换好药，包扎好后，说道：“阿姊还有，你不必担心。”

    越峰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片刻又收回，下意识地看向郑舒墨，见他家大公子垂着脸，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姜窈抬起头，顺着越峰的视线，也回头看了过去。

    此刻，药碗已经空了，只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静静搁在榻边。

    他又恢复了一贯温润如玉的样子，从榻上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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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蛛丝

    姜窈抬眸望去，正对上男人漆黑深邃的乌眸也正看向她。

    姜窈站起身，向前一步，道：“你身体还未好，起来做什么？”

    郑舒墨目光，从她脸上转而落在她为少年换药的指尖，又收回，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多谢姜女公子挂心，某已经无碍。女公子在此照料洛公子便是。”

    说罢。他朝着门外走去。

    “等一下。”姜窈从案几前站起身，走到郑舒墨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见他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已好了许多。

    她叹了口气，经过这段时日，她很清楚此刻就算自己以身体原因让他留下，他也绝对不会听。

    何苦，自讨没趣。

    但是他的身体实在虚损严重，郑舒墨在听到她的话后，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看向她。

    姜窈：“郑公子，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如果你执意要走，我并不拦着，不过……”说着，她转头看向越峰，“越护卫，昨夜给你的药方，你可还留着？”

    越峰连忙点头，“已经收好。”

    姜窈道：“按照这个方子，每日早晚各两次，满七日后我会再为你诊脉，到时候根据情况再调整药方。”

    她心下暗自掐算日子，此药只能暂时稳住他的身体状况，要想彻底根治，可能还是要等师父出关才可。

    郑舒墨看了她一会儿，方说道：“多谢姜女公子。”他的目光在她透着倦色的眉眼间逗留片刻后快速收回，终是未再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姜窈见他离开，转身继续为惊羽查看了下身上的伤口，确认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可还有哪里不适？”姜窈问道。

    洛惊羽听她语气温和，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姜窈这才松了口气，她抬眸看向洛惊羽，只见少年琥珀色的眼瞳正定定看着自己。

    这双眼睛和前世记忆中的少年相互重叠。

    好在，这一世，她已经找到了惊羽，她会保护他不再受到伤害。

    洛惊羽和眼前的少女对望一会儿，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楚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连她的呼吸声都听得分明。

    他垂下眸子，掩去眼中变幻的神色。

    这是他第一次，从其他人眼中看到……关心？

    是关心吗？他不确定，这样的认知让他无所适从。

    眼前之人是否可信，他尚且无从确认，但这一刻，他却宁愿相信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关怀是真的。

    自他记事起，他的人生里只有不断的被当作工具一样严苛的训练，以及辗转更换的主人。

    在靖王府的日子里，酷刑和逼问都指向一个名字姜窈。

    经过这几日的种种，毫无疑问，靖王要找的人是她！

    他虽然心知有异，却猜不透这些事情的关联。

    他抬起眸，再次看她一眼，又垂下头，犹豫片刻后，说道：“靖王……也许在找你。”

    姜窈闻言，心头一跳。

    这段时日，无论是从郑舒墨传递来的信息，还是这两次与靖王巧遇，都让她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惊羽这句话，更是让她感到不安。

    “为何这样说？”姜窈还是想先问清楚，再做打算。

    少年低声回答道：“在靖王府的那段时日里，靖王常常亲自逼问我是否认识一个叫做‘姜窈’的女子，我答不曾见过。他却并不相信，变本加厉的施刑后又继续逼问。”

    他从回忆中抬头看向姜窈，“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只是反反复复，追问我和你是否有什么关系。”

    姜窈的不祥预感在心底里扩散，思绪开始有些混乱。

    司徒祁……究竟有何目的？难道他同自己一样重生一世？

    不对，世上哪里有这样巧合之事。

    更何况，这一世仅有的两次见面，司徒祁的反应显然是并没有前世的记忆。

    可前夜，他那句没来由地像又不像……

    她脑海中忽然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他所谓的不像……难道是脸上的这道胎记？！

    ——

    靖王府。

    年轻男人一袭玄黑深衣，跪坐在案几前，回忆前日之事，面上神色愈发冷凝。

    侍从过来倒茶，手一抖不小心溅在他身上。

    他猛然回过神，冷冷看过去，那侍从顿时一惊，立刻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殿下，请息怒！”

    司徒祁冷冷看他一眼，“来人！仗毙！”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侍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一旁的护卫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将其架了起来。

    这侍从不断挣扎，却终究比不过护卫的力气，只能扯着嗓子哭喊知错了。

    靖王府上的清客罗楚正巧打了帘子走进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微微一怔。

    “殿下……”罗楚行礼。

    司徒祁睇他一眼，说道：“罗先生请起。”

    罗楚遂走至他座下首前落座。“殿下，刚刚是怎么了？”他试探着问道。

    司徒祁道：“一点小事罢了，蠢奴连倒水这点事都做不好。”说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罗楚一眼便看出他心中不痛快，想起前日那晚，他试探着说道：“殿下，可觉得前夜之事有蹊跷？”

    司徒祁这才正了正色抬眸看向他，“先生这话是何意？”

    罗楚道：“那夜姜女公子说自己要去表姐家探亲，不选白日便选晚上，她一个弱质女流身边只跟着一个武婢，虽然她说是因着不想让家人多想。”

    “但……事出反常必有因，您不觉得被派来接人的侍从，很是眼熟吗？”

    司徒祁闻言，神色顿时一凝。

    难道是……他？

    ——

    马车终于在郑氏的府邸停下。

    越峰扶着郑舒墨从车上下来，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他，生怕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惹来怪罪。

    好在回来的路上，郑舒墨都没有再说什么，他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正沿着游廊，朝郑舒墨所居的院落走去。

    忽然一个侍从快步朝着这边过来，待走到二人面前，躬身行礼后说道：“大公子，靖王府来人，说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郑舒墨脚步一顿，与越峰对视一眼，淡声道：“请来人回复殿下，郑某更衣后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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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xs7.com 第五十三章 如棋

    侍从引着郑舒墨穿过游廊，朝靖王府的正厅而去。

    当今皇室司徒一脉说来奇怪，历代子息单薄。

    当今圣人非先帝一脉，圣人原本袭其父侯位，但因先帝突然驾崩膝下无子，一众老臣当初见圣人年幼，为常保富贵，便推举了当初年仅十五岁的关中侯之子司徒昊烈即位。

    谁知，司徒昊烈即位后的十年间，快速清理了当初拥立自己上位的功臣派，将朝政大权把持在手。

    如今已经近二十载，一时间倒也天下太平。只不过，司徒昊烈膝下也不过三子，孙贵妃所出之子靖王和陈淑妃所出长子瑞王，以及目前还未封王的三皇子。

    圣人一直未立太子，而靖王和瑞王正当壮年，因此关系便十分微妙。

    而郑氏当下由郑舒墨的叔父掌家，叔父向来精明，在局势并不明朗之时，并不会旗帜鲜明的站队。

    这一次，靖王主动邀约郑舒墨，在外人看来颇有招揽之意。

    建邺之中，世家一举一动都在瞩目之下，因此不消半日，郑舒墨去靖王府的事情，便会人尽皆知。

    思及此，跟在郑舒墨身后的越峰，不由暗暗担心。

    他家大公子自从称病辞官后，除了上次为救子衿破例。平日里已甚少参与朝廷之事，尚且被窦夫人猜忌，今日一番回去，府中又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终于到了正厅，郑舒墨停下步伐，侍从进入传话回来。

    “郑大公子，殿下请您去。”

    郑舒墨：“有劳。”

    侍从又朝着越峰道：“靖王殿下只请郑大公子入内，护卫大人请随我来。”

    “这……”越峰迟疑看向郑舒墨。

    郑舒墨点头应允，越峰只得随侍从离开。

    司徒祁不喜光，这室内平日里常常帷幔落地，显得有些昏暗。

    男人端坐在屏风前的长条桌案旁。

    桌上放着棋盘及黑白子。

    “臣见过靖王殿下。”郑舒墨躬身行礼。

    司徒祁垂眸注视着面前之人，并不叫起，眼神在男人身上游移。

    片刻后。

    “郑大公子，多礼了。”司徒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郑舒墨起身神色不变。

    司徒祁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请坐。”

    郑舒墨在案几的另一面落座。

    司徒祁嘴角的笑意深了，“郑大公子，不好奇本王为何请你来？”

    郑舒墨轻咳一声，缓缓抬眸，说道：“臣不敢揣测殿下的心思。”

    司徒祁不语，眸光落在郑舒墨惨白的面上，想起罗楚的话。

    “自从你辞官后，倒是许久不见，你倒也不必多虑，本王不过是想着与你叙叙旧罢了。”

    “承蒙殿下厚爱。”郑舒墨缓缓抬头，微笑着回答。

    司徒祁见眼前之人宽袍大袖显得十分瘦削，加上面有病色，看起来行动颇有些勉强。

    这样一个人，会在那晚突然出现在近百里外的城西？

    “可有兴，与本王手谈一局吗？”说着，司徒祁将指向案上的围棋。

    郑舒墨长睫垂下，微笑着回答：“既然殿下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殿下为尊，请！”

    司徒祁并不推辞，执起白子……

    ——

    姜府。

    佛堂的门被从外面打开，光射进来，照在赵悦榕身上，她手持佛珠，念完最后一句回向，方缓缓起身，曹氏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夫人，家主趋朝尚未归……”说着，欲言又止。

    赵悦榕侧眸看她，眉峰微蹙，“有什么话便说，不要耽搁时辰去母亲那里。我今日既然出来，照礼也要先去那点个卯。”

    曹氏这才说道：“老夫人那边说身子乏，请您不必过去。还……”

    “还说了什么，不用吞吞吐吐！”赵悦榕心下一凉，嘴角愤恨地抿起。

    曹氏低声回话：“说……让交代您以后谨言慎行，若有行差踏错她绝不轻饶！”

    赵悦榕冷笑一声，因着防备周遭隔墙有耳，只能恨恨咬牙，半晌后说道：“你着人回禀母亲，就说媳妇定当循规蹈矩，绝不辜负母亲的教训！”

    “是。”曹氏应道。

    曹氏扶着赵悦榕回到屋内，门刚合上，便听到“哗啦”一声响。

    曹氏转头就见赵悦榕将手边最近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迸溅得到处都是。

    接着，便见赵悦榕跪坐在案几前，又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夫人！”曹氏惊呼一声，连忙近身查看她的手是否受伤。

    赵悦榕咬牙切齿道：“欺人太甚！一早便知道母亲偏心二房，当初我掌内宅之事，她便诸多挑剔。原本以为她上了年纪，便不再多管闲事，想不到如今拿此做文章，到底将中馈又交给二房手里！”

    曹氏从旁劝慰，“夫人千万莫要一时意气，中了小人的圈套，如今先处理掉那野丫头才是正经事，其余的……说句不好听的，老夫人年岁愈长，很多事情以后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徐徐图之便是了。”

    赵悦榕闻言神色稍缓，坐直身子看向她，“依你说要如何？”

    曹氏道：“当务之急，先除了那个野丫头才是正经事！免得……璇女公子的婚事也因此生出事端……”

    赵悦榕闻言，点了点头。

    “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前日奴婢还去问了落月，说是这几日都正常用膳。不过……多有嗜睡，怕给府上添麻烦，也没让府医去瞧，连着几日都在屋里甚少出来。”

    “想来，是那药起了作用。”曹氏说着，为赵悦榕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赵悦榕接过茶杯，注意力却不在此。

    她沉吟片刻，心头总觉得有异。进展如此顺利？那野丫头虽然不足为惧，但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如今，居然这么容易得手？

    片刻后，她忽然起身，吩咐道：“咱们走。”

    曹氏微微一怔，“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赵悦榕冷笑一声，道：“自然是去瞧瞧我这好女儿，既然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出阁，我这做阿母的总要去关心关心才是。”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赵悦榕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寒意。

    ?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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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早期围棋白子先行，与现代规则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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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危局

    赵悦榕身边婢仆前呼后拥着朝着姜窈的院落走来。

    按理来说，她刚从训诫的佛堂出来并不宜张扬，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姜窈明白，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她母亲都不如自己，她也一样！

    此时，已近申时，日头逐渐西沉。

    姜窈所居住的竹院内依旧十分安静，下人们各司其职，轻手轻脚的忙碌着。

    薛惠听见声音，连忙出来迎接，只见赵悦榕虽然在佛堂内禁足多日，依旧神采奕奕，除了略微消瘦并无甚变化，身上的衣饰显然精心挑选过。

    薛惠垂下眼睛，礼数周全，“见过夫人。”

    赵悦榕神色端肃，微笑道：“起来吧，窈儿呢？”她说话时，身边的曹氏朝屋内瞧了一眼，只见里面帘幔落下，室内昏暗，紧接着她回头看向赵悦榕。

    赵悦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脚下步履不停朝着屋内走去，“怎么，窈儿这个时候还未起身？”

    薛惠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曹氏示意下人拦住。

    赵悦榕心下暗自思忖，直觉有异。从这野丫头回来开始，她便觉得心里有根刺。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虽然粗俗，用在姜窈身上却分外合适。

    打从她回来这些日子，明面上不言不语，私下里先是查账，再是接近靖王，还有那个病秧子，这人还未过门，便已经送来两个女使给姜窈使唤。

    自己也险些着了她的道，在佛堂里关了这么些时日，连累着一双儿女在府里都如履薄冰。

    想到此处，她心里恨意更深，今日定要瞧瞧她的情形方能安心。

    “你拦着做什么？”她转头看向刚从想要阻拦自己的薛惠。

    薛惠道：“奴婢不敢，实在是女公子身子不适，有交代不许任何人打扰。”

    曹氏道：“姑娘是明白人，夫人不过是关心自家女儿，你何必阻拦？”

    赵悦榕吃惊道，“我听说，她不舒服也不叫府医来瞧，说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怕给府里添烦乱。”

    “阿窈这孩子，性子未免太倔了些。之前的事情，我从来未曾放在心上。”她轻叹一声，“她又何苦用此事为难自己，毕竟我这颗心待她与璇儿、启儿并无二致。她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过得去！”

    一旁的曹氏配合得当，上前一步不由分说要将门推开。

    门吱呀一声响，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出现，姜窈看见赵悦榕站在门外，似乎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俯身行礼，却显得十分虚弱，踉跄着险些跌倒。赵悦榕上前一步，恰好将她扶住。入手处，只觉得她手腕似乎比之前细瘦了不少。

    只听她道：

    “阿母……”

    经过上次之事，姜窈与赵悦榕之间虽然再无缓和的余地，但是二人也不可能在众人面前闹得过分难看，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毕竟，若谁先撕破这层面纱，谁便失了先机。

    赵悦榕瞥了她一眼，目光快速在她周身上转了个弯，而后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起来吧，不必多礼。”

    姜窈目光望向被仆从拦着的薛惠，讶然道：“阿母，这是何意？”

    赵悦榕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阿母来瞧瞧你，这丫头却不知死活，百般阻挠。”

    姜窈道：“那窈儿在此谢过阿母，我身上并无大碍，劳阿母费心了。阿母刚从佛堂出来，便赶来瞧我，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赵悦榕听出她语气中的暗讽，却依旧笑得温柔，原想借机说上几句敲打敲打。但转眼目光便下意识落在姜窈的脸上，只见她脸色雪白，身材较前些日子似乎也清瘦了些，这副模样倒肖极了王妩中毒初期时。

    表面看不过是嗜睡和消瘦……

    实际上却是一点点掏空体内残存的生命。

    她思绪一转，说道：“窈儿，不管你心里如何想，阿母对你始终视如己出，之前的事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若有不适或者其他情况，随时遣人去告诉我便是。”

    姜窈：“多谢阿母。”她不欲同赵悦榕继续纠缠。

    赵悦榕已经瞧见想要的结果，也不勉强下去，转身离去。

    刚从还挤满人的小院顿时一空，姜窈和薛惠回到房内，简单将查看药田的情况跟薛惠说了下。

    提到那处荒废药田时，姜窈回忆起一闪而过的人影，说道：“你之前提到城西那处无人打理的药田是在秦若若名下？”

    薛惠点了点头。

    随后，将木门合上回来，说道：“这几日女公子未在，我装作随意与下人聊天时问起秦若若，连着几名侍女都未曾听过。我怕打草惊蛇，只推脱是有亲戚相熟托我问问，才搪塞过去。”

    姜窈道：“那日我和慕青去查看这片药田时，有一个男人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待到跟前便不见了踪影。”

    薛惠微微一怔，“男人……？可是个子不高，看起来皮肤黝黑精瘦的样子？”

    换了身衣服回来的慕青听到后接口说道：“差不多，但是其他并未瞧清楚。”

    姜窈：“你去那日也有瞧见？”

    薛惠点头，“正是，那日我刚到了药田，只见到一整片几乎荒废，也找不到管事的人。便在现场仔细转了一会儿，想着能不能碰到人问问。这时候，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一晃，我追过去，就瞧见一个精瘦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姜窈沉吟道：“看来这片药田有些蹊跷。”

    慕青道：“女公子，可要让人盯着点那处？”

    姜窈点头应下。

    薛惠余光瞧见姜窈面上神色有些倦意，再看她略微苍白的面色，心知她刚从面对赵悦榕虽然有意让她卸下防备，但显然也不全然是装的。

    连日的折腾，显然让她有些疲惫。

    慕青也看了出来，二人对视一眼，说道：“女公子，好生休息会儿，我们先出去准备晚膳。”

    姜窈点了点头。

    天色沉沉，室内昏黄，还没有到燃灯的时候。

    连着几日的折腾，姜窈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梳理下自己的思绪。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上，她随手取来轻轻打开，一股茉莉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那日郑舒墨在马车上给她的香丸，她随手拈起一颗放在口中。

    茉莉的香气在口中散开，身心的疲倦不堪也被冲淡了许多。

    她想起这两日男人的举动，心头有些困惑，更多的却是让她有种危险的感觉。

    郑舒墨此人，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

    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是赵悦榕。

    她手指间缓缓抚过腕间的佛珠，回忆起刚姜窈的模样，那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形与当初王妩中毒时并无两样。

    一丝快意涌上心头。

    但是她随即警觉。

    不对！

    这野丫头若是这么好对付，前面怎么会着了她的道？！

    赵悦榕思及此，抬眼看向曹氏，眸中冷光闪过，低声说道：“安排人去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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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子衿

    三局两胜。

    司徒祁看向面前的棋盘，轻笑：“郑公子，承让了。”

    郑舒墨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拱手一礼，“殿下棋艺精湛，臣自愧不如。”

    外面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郑舒墨起身准备告辞。

    “郑公子。”司徒祁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似笑非笑：“大婚在即，如有需要本王的地方，大可知会一声。”

    郑舒墨闻言，目光微垂，回道：“臣谢殿下抬爱。”

    “姜女公子与本王有过几面之缘，倒是颇为投缘，如果本王说请你成人之美？你当如何？”

    司徒祁负手而立，侧眸看向郑舒墨。

    郑舒墨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说笑了，这婚事乃是圣人御赐，臣岂敢置喙。”

    “不过，殿下有所不知。”说着，他抬眸望向靖王，语气仍是温和，眸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臣与那未过门的未婚妻，也曾有过两面之缘，彼此情投意合，想来殿下也不会夺人所爱。”

    司徒祁目光一紧，脸上笑意微凝，随即又展开：“自然。”

    郑舒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司徒祁身后的屏风上，屏风后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郑舒墨却视若未见，朝着司徒祁一礼，“天色已晚，臣告退。”

    天色逐渐擦黑，室内烛火次第燃起。

    屏风后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低声道：“殿下，此人不可不防。”

    司徒祁回眸睇向他，“先生，何出此言？”

    罗楚自从跟随司徒祁，成为他座下门客后，向来知无不言。今日回话时，却斟酌了几分，才说道：“刚刚殿下与他下棋，臣在屏风后瞧着，此人心思定然不简单。与您下棋，落子如此机巧，显然有意为之，三局两胜，让您赢得不轻松，却也不会觉得无味。”

    “而且，属下瞧着他这身形，与那日接应姜女公子之人颇有相似。”

    司徒祁闻言，眸光沉了沉，回忆起郑舒墨病骨支离的样子，说道：“先生多虑了，此人那副样子，早年间林太医在世时候便已经断言其活不过二十五岁，今日瞧着也不像是长寿之相，不足为惧。”

    司徒祁其实并未将心中所想说出，他的梦里郑舒墨此人后来甚至成为叛军之首。

    只不过，他向来多疑，即使与心腹之人说话也常常说一半藏一半。

    更何况，梦里郑舒墨也没有活过二十五岁，就算他和梦里一样，自己早有提防也不会叫他成了气候。

    司徒祁下了结论，“眼下重中之重，还是找到那人的下落。”

    罗楚闻言会意，他所指的是与自己八百年前算得上本家的，前太师之子罗子衿。

    当年古蜀国灭亡之时，据说曾有一本兵书传世，这本兵书便是《洛书》。相传正是因为这本兵书，古蜀国才能执政百年而屹立不倒，即便最后亡国也并非从外杀来，而是内部政变导致土崩瓦解。

    之后古蜀国血脉的子民流落中原，逐渐泯然于众人。

    三年前，不知道圣人从何处得知此书尚存于世，派出大量人手寻找却一无所获。

    孙贵妃年岁渐长，圣人对她的宠爱已不比当年，而这两年圣人对幼子的偏爱，她看在眼里不免急切。

    她心知圣人一心想要《洛书》，便嘱咐司徒祁投其所好。

    司徒祁费劲心思，终于查到这书的下落，似乎在太师处。

    游氏一族被满门抄斩，他原本以为父皇早有了此书的消息才动手。但是从后来的事情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于是，他继续让手下之人追寻，直到手下回报。

    这本书，也许就在游太师的小儿子游子衿手上。司徒祁闻言怒道：“说来说去，这游家早已满门抄斩，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谁知道，来人带来一个消息：被抄斩的人似乎并非游子衿，真正的他早已被人救走。

    司徒祁闻言，当即下令，将自己培植的数十名暗卫分出两股，去查出此人下落。

    之前有人回报消息，在灵觉寺后方竹林中的木屋里，似乎有些线索。

    他当即亲自带人赶到，谁知道已经人去楼空。

    他今日之所以叫郑舒墨来，一方面因着罗楚之前的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郑氏一直圆滑得如同一尾泥鳅，在自己和大皇子之间游刃有余。

    他如今偏要将郑氏拖下水。

    ——

    郑舒墨从靖王府出来，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越峰连忙迎了上来。

    “大公子。”

    郑舒墨淡声道：“回府。”

    越峰驾着车，不时回头看车内的男人。

    这么多日来的折腾，加上昨晚上凶险的发病，此刻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虚弱疲惫。

    “大公子，您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要请姜女公子再过来为您看下？”越峰不无担忧地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微微摇了摇头，“不必，回去歇息片刻便好。”

    越峰怕他再次陷入昏迷，一面驾车，一面留意郑舒墨的状态。

    他自幼与郑舒墨一起长大，加上他又年小几岁，他家大公子为人向来又温和，因此二人面上似主仆，在他心里却更像兄弟。

    所以对于郑舒墨的身体状况，有时候他比他家大公子还要着急。

    他开始没话找话，想让郑舒墨保持精神，因着之前一次，他家大公子也是在发病后奔波中突然陷入昏迷，情况十分凶险。

    “大公子，您坚持下，一会儿回到府上再睡下。”

    “嗯。”郑舒墨其实神志十分清明，但连日来的折腾，让他虚损得厉害，才闭目养神，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不多。

    偏偏越峰又担心他，一个劲儿说着：“大公子，等您回去我给您点个安神香，说是姜女公子亲手制的，想来效果定然极好。您平日里睡得少还轻，用上这个包您睡得安稳。”

    “你……从何处得来？”郑舒墨终于抬眸。

    越峰忙着驾车，并没注意他的神色，回道：“哦，是前几日姜女公子给了慕青，我和她闲聊时候，她说这东西她用后，感觉极好。我便厚着脸皮跟她要了些，想着给你试试。”

    安神香？

    郑舒墨在心中咀嚼这三个字，今日早些时候，姜窈和洛惊羽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里。

    “那日你给我的安神香，我有在用，都给我了，你够用吗？”

    “阿姊还有，你不必担心。”

    呵。她倒是大方的紧。

    这香，她究竟随手赠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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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心魔

    转眼到了冬至，离着婚期也越来越近。

    因此，姜窈能外出去小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只能拣着入夜时分，悄悄前往。

    因着这段时间的治疗，子衿的病情已经稳定，之前的惊厥再没有复发过。

    只是更多的时候，他依旧沉默着。

    这晚，姜窈为子衿诊脉后，与众人出来后说道：“子衿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现下他的症结在心病。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这段时间，为子衿诊治，姜窈已经隐约察觉出来，郑舒墨此举背后定有隐情。加之司徒祁之前竟然追寻到灵觉寺的竹屋，她便猜测子衿的身世不会简单。

    但是郑舒墨既然选择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也不便多问，只将情况交代清楚，至于这心病怎么医便由他们选择了。

    郑舒墨闻言，点了点头，“多谢。”

    姜窈取过笔，一边写下药方，一边说道：“这方子再服三日便可，之后可以不必再服药了。如有异常，再告诉我。”

    郑舒墨看着她，此刻少女正垂着头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个个药名，这些方子仿佛刻在她的脑海里，下笔丝毫没有停顿。

    他的目光下移，又落在她的脸上，这段时间的奔波似乎让她的脸色变得比之前还要苍白，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些。

    今日刚好是子衿的药用完的日子，原本想等明日白天找时间再请她过来，谁知她还是来了。

    姜府那边他很清楚，并不太平。

    世家门第，总有秘辛，远不像旁人看着般光鲜，不过从传递的消息来看，她似乎很善于应付，只不过十分耗费心神。

    但她从未曾与自己提过，也不曾……求助自己……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姜窈将方子写就，递给越峰，起身准备去隔壁再给惊羽检查下外伤恢复的情况。

    姜窈一抬头，正对上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

    “有事吗？”姜窈问。

    郑舒墨不语，撤回目光，垂下眼帘。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隐约掌握了一点规律，当眼前这人不高兴的时候，便不与你对视。

    她搞不懂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不过，时间紧，她可不想在猜测他想法上耽搁。

    姜窈见他不再说话，拎起药箱朝着洛惊羽的屋子走去。

    越峰收好药方，与李荀对视一眼。

    郑舒墨面色冷冷，不再看她，望向李荀转入正题。

    “之前那本书买回来后，子衿看过有什么反应？”

    李荀寻思片刻，说道：“那本书拿回来后，没敢第一时间给他看。这段时间恢复好些，前日取出那书问他，他虽然并未如之前反应大，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将书甩开，缩进角落里，自言自语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好像是不是……我不是……这样的句子，但是声音太小加上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我怕再刺激他，便赶紧将书收了起来，过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他才安静下来睡去，醒来以后又和之前一样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发呆。”

    郑舒墨闻言点了点头。

    越峰道：“难道……传言是真的……”

    郑舒墨眸光微动，看向他，“靖王穷追不舍，也许原因也在此……”

    众人一时间陷入沉思。

    ——

    姜窈进到洛惊羽所在的房间，少年此刻比起之前气色好了许多，身上的伤口除了几处较深的还需要时间愈合，剩下的基本都已经恢复。

    姜窈这才松了口气，拿出药和布带想要替他更换。

    却被洛惊羽制止，他低声说道：“我……身上已经好多了，自己可以。”

    姜窈看向他，回忆起前世，他总是沉默的跟在自己身后，作为护卫受伤的次数数不胜数，他却从来不吭一声。

    就连那一晚上元灯节，他护住自己时候，被倒下来的灯架砸伤都不曾出声。

    莫名地，她心里有一丝触动，让她心头一软，“你自己乱动，容易再让伤口裂开。”

    说着，姜窈不由分说帮他拆下包裹着伤口的布条。

    “你……”洛惊羽长长的睫毛吹落遮住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问出心底的疑惑，“为何对我好？”

    姜窈正在换药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他，微笑道：“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洛惊羽闻言，一怔。

    很重要的人？

    十几年来的颠沛流离，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这句话。

    他眼眸发酸，下意识的追问：“有……多重要？”

    姜窈：“很重要。”

    洛惊羽清俊倔强的面容上划过一丝茫然。

    “为何？”

    姜窈知道前世今生这种话，任何听来都是荒唐，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少年，她却无法再继续编织更多谎言。

    “我现在没办法向你说清楚原因，但是……你愿意相信我吗？”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洛惊羽，眼底暗含期待。

    洛惊羽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我……信你。”

    姜窈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信她，与前世一样，无条件的信任。

    是她熟悉的惊羽。

    真好，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与前世记忆中相同，让她可以……相信那些过往的记忆不是梦。

    隔着近二十年的时间，有时候或者那么一瞬间，她也曾怀疑所谓的前世会不会是自己的一场梦。

    而眼前的惊羽，终于让她的心安定了下来。

    少年看向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姜窈笑道：“阿姊，很开心。谢谢你……”

    少年更加迷茫，“谢我？”

    “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深深望向她，第一次嘴角轻扬，露出一抹笑意。

    然而，这笑很短暂，随即他眉心又轻轻蹙起，良久，终于问出口：“他们说……你会和郑公子成亲是吗？”

    姜窈一面给他换药，一面分神答道：“是，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吗？”少年轻声道。

    姜窈随口道“是，找机会阿姊再与你细说。”说着，利落的将几处还需要敷药的伤口处理好。

    门外，叩门声响起，是越峰的声音：“女公子，大公子他似乎有些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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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谋划

    姜窈随着越峰出来，朝屋外的树林走去。

    郑舒墨没有在木屋里休息，而是选择在马车中。

    马车还算宽敞，车帘打起，姜窈轻跃上去，只见男人坐在一角正靠在车壁上，他微阖着眼，似乎睡了过去。

    “窈女公子。”他突然开口。

    姜窈没料到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向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是比起上次发病已经好了许多。

    看来自己研究的那副方子，对他而言有些效果，再撑一段时间，便是师父出关的时候。

    到时候二人成亲，大可以找时间去一趟罟酆山。

    这个时间天气愈发寒冷，马车内有些阴凉。

    姜窈从袖子中掏出随身带着的手炉放到他手中。

    “这样的天气，以你的身体感觉不适很正常。我观你气色还算可以，这个手炉你先捧着暖暖身子，我再仔细为你瞧下。”

    说着，她抬起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突然塞进手中的暖炉上，精致的描金手炉，绘着傲雪寒梅，一丝丝暖意渗入。

    搭在腕间的手指此刻带着些凉意，他看着眼前少女披着一件鹤氅，衬得肌肤更加冰雪般剔透，连带着横亘半张脸的青黑胎记也如同墨玉般。她垂着眸子，为自己把脉，眉峰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开来。

    过了一会儿，听她说道：“目前来看还算稳定，这药你只要按时服用，想来暂时克制并无问题。”

    郑舒墨轻应了一声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姜窈顿时有些气结，这个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与他说话动不动便神游太虚，难道自己开的药副作用便是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吗？

    “窈女公子。”他忽然出声。

    “嗯？”

    “还有不到半个月，便要成亲。”他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她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姜窈点头，“不错。”说着，她若有所思，“到时候，如果要回一趟罟酆山，想必会比现下容易的多。”

    “窈女公子，想回去探望苏先生？”

    “是也不是。”姜窈不打算瞒他，“你的身体，我实话说与你，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救，我现下为你开的药，只能克制不能根治，但是我师父不一样，他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想来定有些法子。”虽然她也不太能确定，但是也不说得斩钉截铁些，会影响郑舒墨的情绪。

    毕竟，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这副身子不仅不在乎，甚至有些自毁的倾向。

    郑舒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柔声道：“多谢窈女公子费心。”

    他嘴角下意识的勾起一丝弧度。

    “对了，”姜窈见他并无大碍，继续说道：“惊羽放籍一事，还需要你多费些心思。”

    郑舒墨微笑道：“好。”仍是笑着，眸中原本的笑意却微凝。

    “姜女公子，打算以后如何安排洛公子？”

    “我上次去药田，见那边晾晒的院子里有空房间，我想等惊羽的身体再好些，处理好身籍的事情，便送他过去，跟着刘管事学些药理的知识，以后也好助我一臂之力。”

    郑舒墨神色不变，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投向车窗外。

    “姜女公子为洛公子考虑的倒是十分周到。”他声音依旧温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扣了下手炉壁上。

    接着，他侧眸看向她，“只是药田事务繁杂，刘管事也并非良师。若真想习得些真本事，不如……”

    “安排去苏先生处。”

    姜窈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也并非未曾考虑过。只是我师父性子极怪，并不轻易收徒，如若能将他收下自然最好。如若不能，也得有条其他的路可走。”

    为他想得倒是周全。

    他余光落在她思索的脸上，冷声道：“是某多虑了，看来女公子早已经考虑好。”

    姜窈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男人刚才的语调似乎变得有些冰凉，但是当她望向他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姜窈垂下眸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上次你将惊羽带走后，靖王……可有动作？”

    郑舒墨的声音依旧泛着凉意，“靖王确实有派人追踪过，不过一无所获后已经放弃。”

    毕竟，区区一个护卫，纵然靖王想从他的口中获得一些消息，也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不过，他回忆起上次与靖王对弈时，对方所说的话。

    加上，靖王将洛惊羽关起来后，问的都是关于姜窈有关的事情。

    郑舒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靖王对于姜窈有一些别样的心思。

    思及此，他眸中的光愈发冷了下去。

    姜窈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道：“如果他真的放弃，自然最好。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郑舒墨回忆起靖王提到，二人曾经见过几面。

    他收回目光，“姜女公子，对靖王殿下看来颇为熟悉。”

    姜窈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毕竟前世今生这种事情就算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她可是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的主角，最后被她的族人当作妖孽活活烧死。

    她可不想自找麻烦，于是说道：“不过有过几面之缘，并不熟悉。”

    她才不想和司徒祁再扯上任何关系。

    郑舒墨在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后，说道：“那便好。”

    那便好？这是什么话，姜窈微微愣住。

    郑舒墨凝视她片刻后说道：“前些日子，靖王曾经约我去他府邸，想必你已经知道。”

    姜窈点了点头。

    自然知道，在建邺此地，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郑舒墨在这个节骨眼选择去靖王府，便从侧面证明了，郑氏一族与靖王结盟。

    不过，以眼前一幕来看，事情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郑舒墨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原本不想吓你，但我想此事你有权知道。”

    “靖王，问起你我二人婚事，且对你似乎颇为关注。我想未来一段时间，要多加小心。”

    “姜女公子，你二人究竟有何渊源？”郑舒墨眸光动了动，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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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遇袭

    姜窈被他连着发问，弄得一时语塞，索性保持沉默。

    郑舒墨神色不明的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也不再言语。

    车厢中一时间陷入安静。

    姜窈看了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某送女公子回去。”

    姜窈本来想拒绝，但是越峰已经得到郑舒墨的指令，走了过来。

    马车回去的路上，郑舒墨闭目靠在车壁上，气息轻缓，面色在车窗外偶尔照进来的光线下依旧苍白。

    姜窈的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和轻抿的唇角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这人阴晴不定，今天自己又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他，索性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正对上男人的目光望向自己。

    姜窈看他一眼，“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郑舒墨点了点头，俯身到她面前，她这才注意到男人远比想象中高大，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紧接着手指突然在她脸颊轻触了一下。

    她刚才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睡去，显然已经累极，却这么快速又醒了过来。

    她对自己如此防备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点，那是姜窈之前写方子时候未曾留意，墨水迸溅到了脸上。

    一点墨在他指尖晕开。

    姜窈微微一怔，男人却已经退了回去。

    两世为人，前世她不是未曾与男人如此接近过，只不过无论是司徒祁还是司徒昊烈，面对自己从来都带有着掌控的意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突如起来的动作，却显得无比自然。他的指尖一触即离，快得让她来不及有所反应，等回过神来，那触感已经消失，只余下颊边那一点温度。

    郑舒墨掩唇轻咳一声，“某失礼了。”

    “不要有下次。”姜窈道。

    郑舒墨望了她一眼，“好。”

    这话才说完，马车突然刹车停了下来。

    郑舒墨神色一凛，“越峰！”

    “大公子！有刺客，慕青你先护着大公子和窈女公子离开！”说着，越峰放出信号给手下，紧接着一跃而起，直接迎了出去。

    姜窈透过车窗，只见原本无人的山路，忽然从两旁灌木丛中窜出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持刀朝着马车而来。

    越峰上前抵抗，分身不暇之际，其中一名黑衣人将手中的刀投掷而来，刚好刺在马上，那马嘶鸣一声抬起腿将马车直接甩飞出去。

    马车中的二人来不及反应，双双随着马车滚落在地。

    紧接着，早有准备的几名黑衣人快速将二人围住，其中一人拔刀便朝着二人砍了过来。

    郑舒墨一把将姜窈推向角落，自己却因这力道而气息已乱，闷咳一声。

    眼见刀光一闪，他并未硬接。自从上次发病后，深知自己气力不济，只能以巧劲迎敌。

    郑舒墨脚下看似踉跄地一错，身形一摆，快速贴着刀锋划过，手腕一翻，两指一点寒星斜射过去，精准地打在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顿时力气泄空，刀势一偏，辟在地上。

    对面的黑衣人脸色一变，显然不曾料到眼前这个病秧子身法居然如此诡异。

    “大公子小心！”越峰和慕青各自在迎战，想要护住姜窈和郑舒墨，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二人只能勉强抵抗。

    而此刻，一名黑衣人见同伙没有得手，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郑舒墨身后，手中的尖刀眼见着便要刺向他背心。

    远处的越峰和慕青想要赶来，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姜窈赶不及多谢，下意识爬起来冲了过去，将郑舒墨扑倒在地，锋利的刀尖从她肩头划过，一股血珠迅速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越峰也已经赶了过来，一刀结果了一个。

    姜窈和郑舒墨顺着力道滚了几下，郑舒墨护住姜窈，直到他的后背撞在一棵老树根上才停了下来。

    “窈女公子！”郑舒墨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焦急。

    姜窈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背上一阵刺痛，迫使她住了口。

    她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大碍，但是蹙紧的眉峰泄露了她的感受。

    疼……

    伤口中的血快速涌出，姜窈这副身体自从下山后便连日奔波，一直状态便算不得理想。

    今日这一刀下去，即使郑舒墨迅速撕下自己一截衣角，快速准确地压住伤口。

    她仍然感觉眼前因着失血一阵阵发黑。

    信号放出后不到片刻，郑氏的暗卫已经快速到达。

    “一个不留。”郑舒墨的眸中泛起冷意，交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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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字数少了点，明天补上～



 第五十九章 阿姊

    “等一下！”姜窈急忙打断郑舒墨继续下令。

    她强撑着起身，郑舒墨见状快速返回到她跟前，扶住，“小心伤口。”

    姜窈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人有用。”

    她的目光则转向刚才提刀刺过来的男人，此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色隐身衣，半张脸蒙住，只一双漆黑的眼睛射着寒光。

    她一眼便认出，这人叫做丛霖，是靖王手下死士之一。在前世不知道因为何事，此人后来为郑舒墨所用，成为其亲信之一，如果因此事命丧于此，未免太可惜。

    此刻他被越峰制住，只咬牙挣扎。

    郑舒墨有些诧异的看向她，显然未料到她有此举。

    姜窈：“此处不便解释，总之如果你信我，此人还有用处。”

    被越峰按住的男人，咬紧牙关，脸上的面罩被扯下，露出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此刻恶狠狠地看过来。

    郑舒墨收回目光，看向越峰示意，越峰将男人投掷在地上，一旁的暗卫快速上前将其绑起来。

    姜窈此刻才卸了力，由于伤口还在渗血，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撑住！”郑舒墨按紧伤口上的止血布，将其打横抱了起来。

    姜窈伤在肩背，被他这般抱起，虽然动作已经极其轻柔，却仍然难免因动作牵扯到伤口，不禁吸了口凉气，其实她下来自己走也是可以的。

    自从她回到姜府，这些日子来回奔波，加上这一刀，本来是奔着致命去的，她推开郑舒墨的时候，后背从刀刃只是划过，伤口便如此深，若是结结实实砍在郑舒墨身上。

    以他这副身体，估计立刻驾鹤西去了，若真的如此，她后续的一切计划立刻全部要重新排布。她默默在心里腹诽，郑舒墨眼见着她有些虚弱的喘息，抱着她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来不及琢磨这一刻的情绪，快速将她抱上马车。

    姜窈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指着随身的药匣，慕青打开药箱按照姜窈的指示，找出来止血的药粉。

    车厢内有些窄，慕青起身朝着姜窈走来，多少有些不便。

    郑舒墨抬手接过，“我来便好。越峰去处理那些人了，你驾车便好。”

    慕青：“是。”说罢，转身坐到车外准备启程。

    郑舒墨的声音再度传来，“先回小屋处理伤口。”

    毕竟，这里距离小屋比回去近的多，她这幅样子回到姜府，只会引起怀疑。

    郑舒墨一边将药准备好，一边吩咐道：“车走得慢些，小心颠簸。”

    车帘落下。

    姜窈抬手想要将药取来，“我自己来便好。”

    郑舒墨顺势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下一步动作。

    姜窈一怔，男人的手却不肯松开。

    他对她的抗议，视若无睹。

    姜窈知道此人做事，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着近乎偏执的执拗。

    虽然男女之间如此并不合适，但事急从权，这会儿自己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反正天知地知慕青在车外算作不知，只得由着他摆布。

    “痛吗？”伤口处粘连的衣服撕开，露出寸长的伤口，此刻皮肤外翻鲜血淋漓，可见出手之人下手之狠辣，幸好还未伤及骨头。

    姜窈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紧牙关未叫出声。

    痛死了！姜窈心下骂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唯独紧抿着的唇泄露了思绪。

    郑舒墨的动作轻柔且快速，将姜窈交代的药粉均匀的洒在伤口上。

    这药一般是备来做不时之需，药性极其霸道，却能快速止血，平日里为人诊治，鲜少用到。

    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用，虽然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这药洒进伤口的瞬间，一股刺痛快速从伤口处扩散，她咬紧牙关，却还是下意识闷哼出声。

    郑舒墨连忙扶住她，只见她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可还撑得住？马上便到小屋了。”

    姜窈强行克制住疼痛带来的片刻涣散，勉强嗯了一声。

    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窈缓缓醒了过来，她刚要起身，便被人按住，“别动，小心扯到伤口。”

    这话向来是她对旁人说，想不到有一天轮到自己身上。

    她自嘲的扯了下嘴角，“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巳时。”郑舒墨回答。

    姜窈有些惊讶，“睡了这么久。”

    郑舒墨点了点头，“大夫来瞧过，说你本就气血两虚，加上奔波劳碌，又受了伤，需要好好休养。这几日你现在此处将就，姜府那边薛惠会处理好。”

    既然郑舒墨如此说，姜窈便知道他有能力将一切应对好，但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药田的事情她需要尽快处理好。

    还有赵悦榕，以及秦若若……她直觉这中间有些联系。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等到她嫁到郑府很多事情会变得难上加难。

    她必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内，将这些事情尽最大可能处理好。

    “放心，我的身体我有数。”她想要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靠回榻上。

    郑舒墨道：“能医不自医，窈女公子，先养好身体最重要。”

    姜窈道：“郑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确实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这些日子以来，郑舒墨已经见识到了她的倔强。

    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我让人进来服侍女公子洗漱，一会儿用完早膳，某亲自送你回去。”

    郑舒墨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侍女端着洗漱的一应物什轻声进来，为姜窈洗漱更衣。

    虽然侍女的动作十分体贴轻柔，一会儿工夫下来，姜窈由于伤口的疼痛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这边洗漱完，侍女退下。

    又有人端着早膳送了进来，漆盘上是一碗白粥，配着几样小菜。

    “女公子，请用膳。”侍女说道。

    姜窈道了声谢，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昨晚上我回来时候，可有惊动其他人。”

    这侍女一直在木屋照料，每次姜窈来此，也曾见过，听她这样问，便已经知道，她问的是那少年。

    侍女道：“您是问洛公子吗？”

    姜窈点了点头。

    侍女：“洛公子，昨夜在门外守了一夜，此时还在外面，因着怕惊扰到您，大公子说不便进来。”

    如果惊羽看见，一定会着急。还好，这时候她醒了过来，再见他也无妨。

    她想了想，对侍女说道：“麻烦你帮我请他进来吧，我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有话想和他说。”

    侍女微微一怔，“是。”

    说完，便走了出去。

    此时，少年正靠在门外，有些冰冷的墙壁上，他眉心下意识地蹙起。

    昨夜，他听到动静起身，就见到郑公子抱着受伤的她突然回来。

    他上前一步，想要细问，却被越峰拦了回来，只因那位郑公子交代，不许任何人惊扰她休息。

    他虽然担心，却也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他一直在门外看着大夫进去又出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说，还好伤口没有伤及骨头且快速止了血，她只是太过操劳导致气血两虚加上突然受伤，一时间失血晕了过去。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直在门外等着。

    他知道里面，那位郑公子守了一夜，他担心她有事，便固执地在门外等着，虽然他心里很清楚，那位郑公子，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并非趁虚而入之徒，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守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侍女进进出出，他只知道她醒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直到侍女再次出来，唤他进去。

    他快步踏入屋内，“阿……姊……”他犹豫着，低声唤了出口。

    姜窈怔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洛惊羽终于鼓起勇气，“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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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掌控

    少年见姜窈一直望着自己，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姜窈却笑了，“不必不好意思，我很欢喜。”

    “嗯……”每次见到姜窈，她都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虽然偶尔面对自己会微笑，但大多数时候，她的气质清冷，神色克制，这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笑得如此耀眼。

    他不觉有些慌神，连忙低下头默默看着地上。

    “你……这么快要回去吗？”他在门外听见那位郑公子吩咐人备车，准备晚些送她回去。

    可她身上的伤口真的不要紧吗？

    洛惊羽自幼便辗转于不同的人之间，更多的时候被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训练或者使用。

    因此也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他甚少说话，所以每一次面对姜窈，他总有些无所适从，生怕说出来的话让她不适。

    因此他问完，便又垂下眸子，怕看见她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姜窈闻言，望向他回答道：“阿姊还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处理，因此不能在这里过多逗留。”

    洛惊羽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

    “我……可以跟你回去吗？我可以做事，也可以当护卫保护你。”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已经从其他人的谈话中隐约知道了她和郑舒墨的身份，世家高门，为何要对自己如此上心。

    他一开始怀疑警惕，尤其是曾经被靖王囚禁的时候，被一再问起姜窈，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联系，又为何将自己这样命如草芥的人牵扯进来。

    虽然满腔的疑问，无法得到答案，但这段时日以来，她对自己的点点滴滴，他看在眼里，他信她没有恶意。

    因为，这是他十七年人生中，唯一的善意。

    姜窈未料到他会如此说，虽然她也很想带惊羽在身边，毕竟前世的他也一直保护着自己，有他在很多事情会方便许多，也不似如今这般需要依靠郑舒墨安排的人。

    但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护卫吗？对于前世为他而死的惊羽，怎能还让他再次陷入为他人卖命，直至奉献生命的循环？她重活一世，不就是要摆脱这样的宿命？又怎么能亲手将他在另一条路上推回原点？

    见她半晌没有回答，他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子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姜窈看向他，说道：“阿姊也想将你带在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更何况我也不想你再做护卫。”

    洛惊羽一怔。

    姜窈继续说下去，“阿姊希望你可以学一些技能，为自己以后安身立命。我有一处药田，也需要人学着打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阿姊并不勉强你，如果你有意，我便着人教你如何？”

    洛惊羽不由得看着她，眸光微动。

    “我……可以吗？”他这样的人，有机会吗？

    士农工商，他却是更低贱的存在。

    姜窈道：“如果你愿意，自然可以。”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

    ——

    叩门声响起。

    经过同意后，门打开。

    是郑舒墨走了进来，他余光扫过案几前的二人，“洛公子也在。”微微颔首。

    洛惊羽起身回礼。

    “有事情吗？郑公子。”姜窈有些诧异他去而复返。

    郑舒墨垂眸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洛惊羽知道他二人有话要说，看向姜窈，低声说道：“我先出去。”

    姜窈：“好。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过几日阿姊来接你。”

    洛惊羽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郑舒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脸庞流转后收回。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之人。

    郑舒墨低头看向姜窈，“窈女公子，安排洛公子去药田一事，已经与他说了？”

    姜窈道：“嗯，刚与他说完。”

    郑舒墨一双狭长的眸子望着她，姜窈抬眸，正好对上，却见他不着痕迹地收回。

    “郑公子，车备好了吗？”姜窈强撑着站起身，仅这一个动作，便扯动伤口引起一阵钻心的疼，额上也瞬间沁出冷汗。

    郑舒墨眉峰一拢，“没有。”

    姜窈有些诧异，耐着性子道：“麻烦郑公子催促下，我实在急着回去。”

    郑舒墨看向她，说道：“女公子现下的身体，不适宜。”

    “你！”姜窈惊讶于他出尔反尔“早上明明说好。”

    “某改变主意了。”男人缓缓说道。

    姜窈还欲说些什么，背上的伤口再次扯动，衣服上渗出血迹。

    男人望过去的目光，瞳孔微缩，而后说道：“别再动了。如果伤口再不好，某不会送女公子回去。”

    姜窈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前这个男人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姜窈强忍着怒意，说道：“郑公子，我想你还无权过问我的事情。”

    郑舒墨凝视她一会儿，慢慢说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不是吗？”

    姜窈毫不畏惧与他对视，“那只是权宜之计。”

    郑舒墨静默了一瞬，方才因她与洛惊羽相处时那份罕见温柔而引起的躁意此刻在胸腔内冷却沉淀。

    他忽然走近俯视向她，“好一个权宜之计。”

    姜窈越发被他的态度弄得迷惑不解，却也深知此时并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

    郑舒墨此人如果说温和是表现，骨子里则是难以捉摸的阴晴不定，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他温润面具下的另一面。

    他这一秒可以和自己谈笑风生，下一秒就可以痛下杀手。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下意识忽略了，他其实并不是善类。

    郑舒墨显然看出她这一瞬间的失神背后的犹豫，却依旧固执地将她困在原地。

    姜窈试图解释，“我确实有不得已的事情要回去处理。”

    “你调查的事情，某已经让人去接手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姜窈原本维持的平静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你监视我？”

    “某只是想帮女公子处理，让您安心养伤。”他垂眸看向她，“那片荒田以及背后之人有些联系不是吗？”

    男人纤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庞投射下一层漂亮的剪影，却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姜窈气极，想要挣脱他挡在身前的禁锢，却不一不小心再次扯动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便滑坐下去。

    一双手快速且无声地托住她。

    郑舒墨看着她，说道：“你想查的人，是秦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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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芯。



 第六十一章 线索

    姜窈快速从他怀中退开，垂落的发丝滑过他的掌心，如同丝缎掠过。

    “事急从权，刚刚得罪了，女公子。”郑舒墨垂下眼，收回手。

    姜窈强撑着站稳，却对他后来的话置若未闻。

    她在听到秦若若三个字瞬间，大脑已经停滞下来。

    前世郑舒墨能够顺利颠覆南越王朝，他身后必定有庞大的信息网，尤其是前日他的暗卫居然能轻松对抗靖王的手下。

    他所能挖掘出来的消息，一定比自己会更加深入，虽然他一再咄咄逼人让她深感不舒服。

    但这时候，他能够给出需要的线索，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眸看他，等待他进一步的说明。

    郑舒墨深深看她一眼，说了下去，“秦若若此人是令堂的陪嫁侍女，原本出身杏林之家，但父母在救治病人时候意外感染身亡，后被其舅父妄图卖入烟花之地。被令堂巧遇解救下来留在身边。当年，令堂难产去世后，她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姜窈闻言，顿时心头一跳，这人失踪得好生蹊跷，竟然还与母亲有此渊源。

    她既然出身杏林之家，想必对医道也并非全然不通，母亲难产后杳无音信。而府中的账务中，居然每年仍有批于她所管理药田的支出费用，而以当日所勘察药田的情况来看，每年收成很大概率是与刘管事打理的药田账务计算在一起。

    难道……

    一个念头在姜窈脑海里成形，她与自己阿母的死有关？否则如此多的巧合，该怎么解释？

    难不成，阿母并非难产而亡？！

    她手指下意识收紧。

    还有那日田庄里的人影，说不定也与此事有关联。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接踵而至，她神色来回变幻。

    “还有什么？”她下意识问出口。

    郑舒墨道：“还有，秦若若名下的这处药田，每年的贴补，都有人正常在支取，而此人十分谨慎，或者说有人刻意帮助他掩藏身份。暂时还未有更多消息。”

    他垂眸望向她，“其余我会继续让人查，女公子现在可以先在此养伤了吗？”

    姜窈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此人十分可恶。但刚从他处获取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加上对方目的是让自己养伤，再翻脸未免显得有些说不过去。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火，淡淡说：“多谢大公子，剩下的我会去查，不劳烦您。这几日我会在此养伤，叨扰了！”最后几个字她说的近乎咬牙切齿。

    郑舒墨闻言，眸中掠过一抹光，而后向后退开几步，恢复平日里温润的模样。

    “如此便好，某会让人照顾好女公子，直至恢复。”

    姜窈道：“郑公子，这个伤口虽然看起来深，但是并非要害，不妨事，只需要这几日按时换药保证伤口不再出血或者动作过大裂开即可，所以……我想三日足矣。”

    “如果在此再多耽搁，我怕府里有所察觉，毕竟……府里人多眼杂，你我成婚在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郑舒墨静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届时如果大夫看后没有问题，便按照女公子所言。”

    我就是大夫！姜窈在心里暗暗嘀咕，却也没再出声，既然已经得到了一些线索，她这三日在这里也可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郑舒墨见她不再反抗，唇边极不明显的勾起一丝笑。

    侍女将药送进来，他亲自端到姜窈面前，“女公子，这药是陈医师给的方子，对你的伤有好处。”

    姜窈对这位陈医师早有耳闻，也知道郑舒墨之前也是由此人帮忙调养身体，看来也是他的亲信。

    她接过药，苦涩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却闻出了里面有夏枯草的苦、黄连的涩，还有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气息。陈医师确实是行家里手，只是这配伍……光闻闻就知道有多苦。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细长的眉悄然蹙起。

    她端起来，嘴唇刚触碰到碗沿，那股浓烈的苦气便直冲上来。

    连带着她感觉胃都跟着抽出一下，她自幼怕苦，连她师父都有些无奈。

    上次郑舒墨不肯喝药时之所以能随身拿出蜜饯，也是因为她十分喜甜，所以随身带着。

    可此刻，蜜饯之前给了郑舒墨，自己还未来得及再备，面对这碗苦药，她本能地抗拒。

    “我……稍后再喝。”她抿了抿唇，将药碗搁下，顺带推远了点。

    男人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仍是温和的微笑着，“陈医师交待这药需趁热服下，女公子既然也是大夫，对此应该十分清楚不是吗？”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眼前男人虽然仍然是温润的模样，但是又开始咄咄逼人。

    不高兴了吗？郑舒墨看见她的唇角抿起，似乎她每次有些不悦，都会下意识的抿唇。

    郑舒墨十分耐心看向她，依旧温文尔雅。

    姜窈语气中带着忍耐，“我说了一会儿喝。”刚说出口，自己也有些讶然，竟然像在闹脾气。

    都怪这人一直追着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若非看在他前世为自己殓骨的恩情，她才不会这么压抑自己。

    坐在她对面的郑舒墨微微倾前，柔声道：“难不成……女公子怕苦吗？”他说出猜测。

    姜窈这一世在外人面前向来清冷疏离，极少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而此刻，男人面上带着饶有兴致的意味，离得如此之近，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好熟悉，像是她之前调制的安神香，这香方子是她自己研究的旁人并不曾有。

    她只给过惊羽和薛惠、慕青，怎么他也有？

    她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有些惊讶的问出口，“你用的什么熏香？”

    郑舒墨显然未料到她在这会儿突然发问，轻笑一声，“女公子为何如此问？”

    姜窈道：“实不相瞒，这香是安神香，我自己配的方子，并不记得给过大公子，但是大公子身上的熏香味道十分相似，所以好奇之下才问的。”

    郑舒墨闻言，微微笑着，“窈女公子，如果将药饮下，某便如实告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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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过头了，半夜惊醒爬起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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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再请假了，后面都会正常日更，thanks?(?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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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风波起

    郑舒墨将药轻轻向前推了推，柔声道：“窈女公子，良药苦口。”

    姜窈咬了咬唇，这平日里都是她对病人说的话，今天倒教人用在自己身上了。

    被他这么盯着，姜窈心下十分不自在。

    她略微磨蹭的端起药，但是又不想在眼前这人面前示弱，于是抬起手快速将药饮下。

    郑舒墨见她吃了药，嘴角轻轻勾起。

    这药与她料想的一样苦，喝下去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被这股苦涩淹没。

    连带着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正自难受，一颗石蜜落入掌心。

    她抬起头，正对上男人含笑的眼睛。

    姜窈接过，一声不吭的含入口中，石蜜在口中化开，带着甜津津的味道冲淡了药的苦涩。

    “可以回答了吗？郑公子。”她抬头望向他。

    郑舒墨点点头，笑道：“不过，女公子可否先回答某一个问题？”

    姜窈：“什么问题。”

    郑舒墨看她一眼，“这安神香，女公子给了多少人？”

    “只给了慕青、薛惠以及惊羽。”

    所以她才有些诧异，他身上的熏香味为何如此熟悉。

    “慕青分了些给越峰，越峰听她说效果不错，便取了些给某用。”郑舒墨道。

    姜窈应着：“原来如此。那郑公子用着感觉如何？”

    “尚可。”他的余光落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

    姜窈毫无察觉，点了点头，“郑公子喜欢，下次我再做的时候，匀些给你便是。”

    郑舒墨收回视线，嘴角泛起涟漪，“好。”

    “窈女公子身上的伤还未好，不便多走动，这几日便按照之前说的，在此好好养伤。这边人手已经安排好，女公子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姜窈闻言，不曾料到他如此细心。

    “多谢。”

    郑舒墨深深看她一眼，“女公子，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

    郑舒墨安顿好姜窈后，便迅速赶回郑府。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按照姜窈开的方子服药，身上比起之前要强上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这般劳顿也可堪堪忍耐。

    马车刚在郑氏府邸门口停下，就见府内贴身的仆从快步来到他跟前。

    “大公子可算回来了，都快把小人急死了。”郑舒墨闻言，神色依旧，淡淡问道：“可是府里有什么事情？”

    他一早料到，该来的迟早会来。

    那日他去靖王府邸回来后，建邺便已经一窝蜂的将此事传开。

    除了有些人故意为之，其中定然也有司徒祁的推波助澜。

    毕竟，如今正是他和大皇子之间竞争尤为激烈的时候。

    圣人虽然正当壮年，但立储一事，朝廷呼声颇高，就怕再陷入先帝无后或是兄弟阋墙的覆辙。

    圣人对此从没有明确表明过态度，因此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之间暗地里为了夺嫡，更加费尽心机拉拢各方势力。

    孙贵妃为司徒祁千挑万选联姻对象，也是希望能有所助力。

    而郑氏在争储一事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叔父郑旦费力来回周旋，免得整个郑氏一不小心陷入不覆之地。

    可如今，却因为郑舒墨此举功亏一篑。

    郑旦虽然向来喜欢这个侄儿，今日当着族中弟兄的面，也不好再过多维护。

    窦夫人坐在一层正首，瞧见郑舒墨回来，凤眸轻眯，唇边划过一抹冷笑。

    郑旦看了郑舒墨一眼，只见他面色依旧是有些病态的苍白，可见他这先天不足之症，随着年纪增长并不会转好，反而会更加加重。

    早些年，这个侄儿以南越建国以来，最小的年纪被推举为郎官进入官场之中。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在晚宴上竟然能将那些儒生修撰古籍中的问题指出来，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如今……

    病骨支离得让他连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郑旦叹了口气，心下有些埋怨他这位嫂嫂小题大做，就因靖王府一事将族中几位弟兄都请来。

    可事到如今，他总要给一个交代。

    郑旦吩咐下人将大门关紧，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郑舒墨神色并无变化，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郑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恨铁不成钢：“你那日去靖王府所为何事？”

    郑舒墨还未回答。

    坐在郑旦左手旁的男人冷笑一声，“所为何事还重要吗？不管他是为了何事，如今外人又有谁会在意。这副身子骨，平日里不在府中养着，何苦出去惹下这些闲祸。”

    说话的男人年近四十，容长脸，一身淡雅的曲裾深衣，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眉宇间若有所思。

    此人是郑旦的堂兄郑熙，担任侍中一职，常在圣人跟前走动。

    他深知圣人如今自认为正当盛年，最憎别人提起立储一事，也厌恶皇子之间拉帮结派。

    郑氏能够作为名门望族屹立下来，便是因为每次皇权争夺下，从来不过多参与。

    先帝去世后，各路诸侯起兵作乱的事情历历在目，圣人能够快速将朝中大权收揽在握，也离不开世家背后的支持。

    只不过，今非昔比，这些日子圣人身上偶有不适，对于立储一事比以往更加敏感。

    他身为侍中，常在司徒昊烈身边走动，对此再清楚不过。

    因而，赶在这个节骨眼儿，郑舒墨此举，被外人多加渲染，不管他究竟为何而去，在外人看来都在释放着郑氏有意支持攀附靖王的信号。

    窦夫人在一旁接口，“大伯所言甚是，身为墨儿的阿母，也是我管教失职，才叫他做出这等事情，将家族陷入困境。”

    郑旦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往严重去说。

    不由得截口道：“墨儿这些年深居简出，加上身体不好，早已经断了官场之路。而且据我所知，他去靖王府也是应召而去，并非有意为之。不如先听听原因，再下定论。”

    郑熙闻言，与窦夫人对视一眼，随即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合窦夫人身为女流之辈，本不该出面，但郑氏这一房家主早逝，郑舒墨身体羸弱不堪、嫡子郑舒钧更是只知道花天酒地难当大任。

    窦夫人对郑舒墨不喜并非一日两日，而且当初林太医在世便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郑熙之子由于窦氏的一个女儿结了亲，因此他自然毫无顾忌站在窦夫人一侧。

    郑舒墨淡淡瞧着众人你来我往，神色不变。

    终于，在他们不再说下去后，开口缓缓说道：“靖王邀侄儿前去对弈，殿下相邀不敢不从。可若因此传出不该传出的话，纯属无稽之谈。侄儿这副身躯苟延残喘，靖王殿下就算要拉拢，放着好好的常人不选，选一个病秧子？况且侄儿一早称病在家，除了偶尔在附近走动走动，甚少外出，早已不在官场之中，对于靖王而言又有何用？”

    “所谓谣言不攻自破。”他略微停顿，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之人，声音依旧温润却字字清晰，“诸位长辈若为此等无根之言自乱阵脚，反倒显得我郑氏心虚了。这场风波，想必很快便会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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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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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开始更新第二卷。



 第六十三章 祸心藏

    郑舒墨的话将如今的状况一针见血地分析出来。

    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在窦夫人和郑舒钧的有意为之之下，朝中众人都清楚，一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庶出之子，又能有什么资格代表郑氏。

    只不过是靖王向郑氏发出的一个信号罢了。

    重要的是郑氏如今的掌权人下一步的动作。

    换句话说，只要郑氏不去接这橄榄枝，这个谣言很快就会风平浪静。

    郑旦听后，原本紧张的神色逐渐缓和，“墨儿说的不错。”

    一旁的郑熙冷笑：“说得容易，就算是谣言如今传成这样，难道圣人就不会忌惮？”

    窦夫人从旁助力，“大伯说得正是，若因此给郑氏种下祸根，这祖宗留下的基业只怕也……”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郑旦打断：“这是扯到何处去了！弟媳说话也要有些分寸，如今咱们府里是我当家，若是墨儿有个行差踏错，岂不是连我也有罪？莫说他日就算到了祖先面前，也是我去请罪。况且如今还没到这个地步，你们何必自己先唯恐天下不乱！”

    郑旦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住口。

    窦夫人暗恨咬牙。她想起那贱婢当年有孕时的风光，以及郑旦也曾欲过继此子。若非自己想尽办法阻挡，让这个贱种被收养过去便摇身一变成了嫡出，哪还有自己和钧儿立足之地。

    即便未曾过继成功，他也远离官场，平日里一副唯唯诺诺之相，但想起当日他生母在世时，居然先于自己有孕，还被丈夫宠爱一时，若非出身实在卑贱，加上去的早，还不知道要掀起什么波澜。

    但这会，当着族中众人的面，她到底不敢再驳郑旦颜面，只得抢下压下心中翻涌的怨毒。

    “到底还是小叔考虑周全。”她皮笑肉不笑的说下去，“既然如此墨儿还不谢过你叔父，处处为你考虑。叫我这当母亲的，倒显得考虑不周了。”

    “你这孩子也是，眼见着便要成亲了，又是这样一副身子骨，便不要再四处走动了，免得惹下什么麻烦，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郑舒墨闻言，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

    再抬眼时，已经是温润的顺从。

    他望向窦夫人，极轻地颔首，神色自然地回答：“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

    说罢，一声轻咳不可抑制地自他唇畔溢出。他迅速以袖掩口，肩背不可察地颤了下，仿佛将这咳意压制住已经用尽了力气。

    这一下细微的颤抖，落入了对面郑旦眼中。

    郑旦见状，心口一堵，为着郑舒墨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心下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叹息一声：“这里没你的事情了，回去休息吧。”

    郑舒墨勉强止住咳嗽，强撑住行礼：“侄儿先行告退。”

    众人终于将此事告一段落。

    侍女搀扶着窦夫人走出来，她有意落后一步等待郑熙，郑旦送着其他人逐渐走远。

    郑熙不远不近地走在窦夫人身侧，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便可见，你这二叔心里还是偏着这个侄儿。”

    窦夫人冷笑：“钧儿才是他名正言顺的侄儿，倒不见他如此上心。”

    郑熙道：“左不过，一个活不到二十五岁的病秧子，不足为惧。倒是即将过门的新妇，我闻说虽然是从道观才接回来的女儿，但回到府里才这些时日，便让她那继母栽了个大跟头。”

    窦夫人闻言冷笑，“竟有这等手段？”她心不在焉地道：“到底这些手段内宅之中见得多了也不足为奇，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先在这府里站稳脚跟再说。”说着，她眼底的算计一闪而逝，语带轻蔑：“不过，守着这样的夫婿，保不齐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

    ——

    姜府。

    赵悦榕斜靠在外间的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曹氏打了帘子从外面赶回来，在炉子旁站了会儿，等寒气散了，方才走至跟前回话。

    “夫人。”曹氏轻声。

    “嗯。”赵悦榕点了点头，还未睁开眼。

    曹氏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赵悦榕才缓缓睁开眼睛起身接过，饮下一口方说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曹氏连忙回答：“已经按照夫人说的去办了，提前让人将她在府中的作为传了出去。须知这样的做派，什么样的婆母会不忌惮，更何况那位……窦夫人可是一早听说手段了得。”

    “这位郑大公子原是十一二岁便行走宫中，举了郎官硬是被窦夫人抢了给亲子去。更不消说后来此子举荐北部尉后……这位窦夫人更是手段了得……生生将这位庶出的长子狠狠压制在掌心中动弹不得。如今……咱们家这位女郎嫁过去，想来……”

    接下来的话，不言自明。

    赵悦榕面上流露出一丝得色，“如此甚好，到时候加上这药推波助澜，一对病秧子。究竟是谁克谁，到时候又如何说得清楚呢？”

    曹氏扶着她在榻上坐直身子，“正是。”

    “对了，那边的情况让你留意，现下如何了？”

    曹氏回道：“这些日子，落月回话都没有什么异常，送进去的餐食也都按时吃了，只不过这些日子身子比起之前更乏了些，因此更不大出来了。”

    “如此最好。”赵悦榕眯了眯眼睛，“叮嘱落月，量减些，起码要让她活到过门后，免得让府里添了晦气。”

    曹氏：“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正准备退下，一个侍女匆匆进来，附在曹氏耳边低声细语。

    曹氏听罢，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待那侍女下去，赵悦榕看向她问道：“什么事，这般神色？”

    曹氏上前一步，环顾四周，小声回话：“是……秦家那边……奴婢去去就回……”

    赵悦榕点头后，曹氏匆匆离去。

    大概快半柱香时间，才回来复命。

    赵悦榕神色不虞，“来做什么？”

    曹氏道：“说是这两个月账上的份例还未拨过去，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前几日接连有女郎往那里去看药田……他们说难不成是这药田要被收回，怕以后都拿不到钱，想要夫人将钱一次性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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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梅花雪

    越峰上前一步打起帘子。

    越峰有些担忧地望向郑舒墨，数九寒冬的天气，奔波大半日，回来又被叫去正房训话。

    他家大公子的身体怎生吃得消。

    郑舒墨走进屋内，服侍的下人已经提前将炭火点起。

    在郑氏府邸中，他虽然不受重视，且窦夫人又暗中派人克扣，但到底如今当家的郑熙对他另眼相待，加上他性情温和，身边的下人们便也不曾怠慢。

    室内的温暖逐渐将身上的寒气驱散。

    侍女上前来报，说李荀来了，已经在侧室等候。

    郑舒墨点了点头，让人请他进来。

    不多时，李荀便走了进来。

    三人在案几前坐下，越峰道：“荀先生怎么也回来了，有何事今日在小屋时候怎么不说？”

    李荀摇了摇头，“小屋那边如今姜女公子和那位洛公子都在，有些话说来不便，因此我特意落后一步，想着到府中和大公子详谈，也免得太过明显。”

    “可谁知道，回来便听说大公子被请去正厅，可有为难您？”

    越峰按捺不住打抱不平，“可别提了，那日大公子受靖王殿下邀约一事，如今在府里闹翻了天，咱们回来便将大公子叫了去，若非公子早有准备想好了说辞，让他们挑不出错处……”

    “越峰。”郑舒墨淡淡出声制止，目光转回李荀身上，“正事要紧。”

    李荀点了点头，“是子衿的事情，自从上次姜女公子提到那本书是古蜀文。我便有心留意子衿的反应，我发现他对古蜀的文字和一些事物似乎有超乎寻常的反应。”

    郑舒墨神色凝重。

    越峰：“难道传言是真的……”

    当日曾有传言，圣人登基之初，处理功臣派后，曾一度想要彻底铲除周边常年侵扰的乌桓。

    乌桓属于游牧民族，擅用轻骑，最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乌桓首领的军师，是当初一位随同和亲公主陪嫁的寺人。这寺人名叫守义，不愿远去曾求到先帝跟前。

    先帝虽然应允，最后却还是食言。

    此人到了乌桓后，依靠着对中原地形的熟悉以及博览群书之能，极善战术布局。

    乌桓王渐渐不甘心屈居草原，借此人之力，不断侵扰南越王朝边境。

    圣人身边有谋士称古蜀曾有一本兵书传世，能够传世百年就是靠此兵法御敌。

    古蜀国后来因为天灾一夜之间消失，只余下少数子民隐姓埋名在中原。

    为此，圣人曾经派出不少人寻找消息，却一无所获。

    而子衿的父亲罗相远，曾任扬州镇守，也是传闻中被派出寻找古蜀兵书的人选之一。

    后来罗相远奉调回建邺，因其博学多才，叔父郑熙出面请其教导郑舒墨。

    因此，罗相远可以说是郑舒墨的恩师，当初任职北部尉也是其举荐。

    可谁知，近一年前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罗家上下一百多口满门抄斩。

    郑舒墨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赶去，恩师临终前只托孤最小的儿子罗子衿。

    郑舒墨在族中这些年举步维艰，动辄得咎，加之罗家与他有此渊源。

    一时间，周遭势力早已经暗中埋伏，想要借此打击郑氏。

    可郑舒墨为恩师嘱托，却还是靠着各种谋划，生生将罗子衿救了下来。

    在外藏匿半年之久，寻遍名医却束手无策，不得已将其带回建邺。

    归途中，被人暗中伏击，若非大公子敏锐，迅速安排灭口，此事传回去不仅影响郑氏，更是让子衿不保。

    大公子也因此受了伤，还好遇到姜女公子，才得以在安顿好子衿后赶到。

    越峰想到当初一路接子衿回来时候，躲过的几次凶险。

    郑舒墨沉吟片刻：“所以，当初带子衿回来时候遇到的数次刺杀，也许并不是冲着我们而来，而是因为子衿。”

    李荀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那些刺客，我当初交手便觉并非寻常世家暗卫的身手，如今看来……更像是宫中之人的身手！”

    想到这处，越峰身上不禁惊出冷汗。

    好在一直以来，大公子十分小心，每次外出定然化名，做好万全准备。

    若真是圣人派出的人，一旦发现救下子衿的大公子，后果不堪设想！

    李荀继续说下去，“我们假设，当初罗大人被派出寻找兵书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将兵书上交，而是……自己留下，后面这本书在出事前，他交给子衿保管。”

    “所以……子衿对于古蜀国的一切才会有这么强的反应？”

    “而宫中圣人那边，从未放弃过让人寻找这本兵书……不断派出各路人去寻找，而其中一人发现了子衿所藏着的秘密。”

    郑舒墨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或者，老师之所以会惹下杀身之祸，便是因为此事。”

    “只是，这其中还有太多谜团，需要解开。”

    这一番猜测下来。

    诸多之前无法想通的疑点变得清晰，却也产生了更多谜团留待查验。

    片刻后。

    郑舒墨抬起眼帘，黑眸深沉：“照顾好子衿。”

    李荀点了点头，“大公子请放心。子衿如今病情已经稳定，如姜女公子所说，剩下的便是心病则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

    小屋中。

    养伤的姜窈有些百无聊赖。

    这些时日，她忙碌惯了，如今骤然清闲下来，整个人倒有些不自在，已经入夜了却还是睡不着。

    她索性披衣起身，透过窗，看向外面簌簌落下的雪花。

    小屋所在地处幽静，不远处还有一株梅花树，此刻正迎着寒霜怒放。

    月色下，寒梅罩雪，泛着莹莹的光。

    梅花雪烹茶，别有一番滋味。

    和师父在道观中时，院子里也有一株梅树。

    每到冬日，梅花便凌寒绽放，与飘落的雪花共舞。

    雪下的大了，积在梅花瓣上不化。

    她便会寻上时候去存一些回来煮茶。

    师父苏鹤亭还曾笑言她附庸风雅。

    她却怡然自得，这习惯从前世便保留下来，当初被困在未央宫的时候，便是靠着这些极小的意趣，支撑起她活下去的勇气。

    到最后却也不能如愿。

    可这习惯终究是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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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小雪人

    姜窈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内，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匣中取出一个干净的陶罐。

    又找到一只干净的竹片，这竹片原本是用来分药的药刀，刚巧还未曾用过，便也派上了用场。

    不多时，姜窈重新回到梅花树下。

    此时，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

    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梅花树上的积雪也更多了些。

    她将手巾摘了下来揣进袖笼中，踮起脚，一只手捧着陶罐，另一只手则拿着竹片将花瓣上的雪一点点收进去。

    孤月清辉洒向人间。

    映衬着少女一袭素白衣衫，与这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身影被月色镀了一层银光，映衬在夜色之中，无声的落入他的眼中。

    少年隐在屋前的树影下，视线跟随着姜窈的身影，看着她在梅花树下灵巧的忙来忙去。

    他不通风雅，不太清楚她在做些什么，但似乎她很乐在其中。

    他静静看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放松的模样，平日里的每一次相见，她总是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她将雪收集好后封好罐子，却因着之前太过专注忘记了背上的伤。

    刚才的动作刚好牵动伤口，疼得她下意识浑身一紧，不由得轻哼一声。

    “怎么了？”少年的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姜窈惊讶的转身，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少年望着她，“你屋里有动静，我听见了。”他声音很轻，目光从她微蹙起的眉心和手中的陶罐扫过，“是伤口疼？”

    洛惊羽自幼被当作暗卫培养，他的听觉和视力远胜于常人。

    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很难逃过他的耳朵。

    更何况，他晚上睡下时，有意留心她房间的动静。

    他听到声音，怕她不舒服便起身跟了出来，但却见到她在雪下驻足片刻又返回房间。

    原本以为她是回去休息，目送她回到屋内后，反正也无法入睡，他转身准备在附近走走。

    却又听见动静，他连忙隐在树影处。

    这次却看见她手持一个陶罐走了出来，在月下取花瓣上残留的雪。

    这般心境，倒更像个孩子。可她却让自己叫她阿姊，二人明明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他看到她扯动了伤口，再也按捺不住主动走了出来。

    姜窈显然未料到他会在这里，微微一怔，听得他发问，说道：“只是没料到你会这个时候起身。”

    洛惊羽垂下眼帘避开她晶亮的黑眸，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再次问道：“真的没事吗？”

    姜窈笑了笑，想晃下胳膊，“真的没事。”却牵动伤口，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洛惊羽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别动。要拿什么，告诉我。”

    姜窈：“我刚才想取些梅花雪，已经取到了。”说着，她将手中的陶罐捧给他看。

    洛惊羽低下头，抿了抿唇，想问她用来做什么，却又怕问出口显出自己的无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

    姜窈瞧着他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显得十分单薄，此刻垂着眸子，认真的听着自己说话，却安静的没有回答。

    她也不勉强，雪花飘落她下意识摊开手指接住一片，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

    洛惊羽侧眸望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琥珀色的眸子中眼神温柔。

    她很喜欢雪。他隐约在心里有了模糊的印象。

    “我……会堆雪人……”少年的声音忽然传来。

    姜窈有些惊讶的抬头，不忍拂了他的心意，“那……咱们一起？”

    少年抬起眼，目光干净而认真，“堆给你看，好不好？你……站着别动就行。”

    “好。”她忽然抬头，望向他，唇角的笑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洛惊羽含蓄的笑了笑，捡了根树枝将积雪扫到一处，一点点堆积起来。

    姜窈在一旁静静看着。

    忽然想起一些前尘往事。

    前世。

    她嫁给司徒祁后，成亲之初二人也曾如一般年少夫妻般，感情极好。

    但渐渐地，司徒祁开始晚归，有时候回来，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隐约觉得，那股香气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姜窈也曾暗暗留意司徒祁对自己的态度是否有所转变，却发现他除了频频晚归，态度依旧一如既往亲昵。

    只是那时候，她并未注意到他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复杂。

    姜窈将这些可疑的迹象归咎于自己疑神疑鬼。

    但心下却似乎打了个结，而这结越积越大。

    她还记得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夜。

    司徒祁又一夜未归，她靠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飘雪，等到深夜，等到身子感觉凉透了，才回到床上躺下缓缓睡了过去。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天刚亮便又醒了过来。

    她询问侍女，“殿下可曾回来了？”

    侍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未曾。”

    她心下更凉，却只能若无其事吩咐侍女准备梳洗。

    姜窈则扶住案几，勉强稳住身形，望向窗外。

    也就是这时候，她看见窗棱处投出一个个小小的影子。

    她将窗户拉开，就看到一个个神态各异的小雪人赫然摆放在窗前。

    这些小雪人捏得很是小巧，圆圆的黑豆是眼睛，小小的红豆是鼻子，弯弯的嘴角是用树枝画出来的弧度。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在掌心细细赏玩，那小雪人栩栩如生，如同一个可爱的胖娃娃，一时间她只专注于看这些小雪人每个有什么不同，而渐渐忘了昨夜的不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不远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对视的瞬间，快速垂下眸子。

    “这些……雪人从哪来的？”姜窈问。

    她知道暗卫有守夜的习惯，昨夜应该是眼前的少年。

    洛惊羽闻言，走至她面前单膝跪地行礼，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的沙哑。

    “回王妃，昨夜……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那这雪人难道凭空出现吗？她有些不满意他的答案。

    他垂着目，头更低了些。

    不远处下人通报，“王妃，靖王殿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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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高山丽云宝宝的捉虫，子衿的姓氏是罗，全名罗子衿，前文会同步更正。



 第六十六章 情更怯

    姜窈记得，前世那夜她转身离开前看了一眼少年，他依旧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前的洛惊羽，与记忆中总是一身暗卫衣衫，郁郁孤独的少年逐渐重叠。

    只是，这一次。她读懂了他眼中的关切。

    洛惊羽并没有察觉姜窈此刻的思绪万千，他认真的在堆着雪人。

    一个个小巧可爱的雪人很快出现在雪地上，有的在笑、有的在闹，一个个雪娃娃憨态可掬。

    姜窈在他身畔轻轻蹲下，仔细去瞅这些小雪人，每一个都十分惹人喜爱。

    “你的手真巧。”姜窈端详着小雪人，由衷感叹。

    洛惊羽认真地看向她，轻轻笑了下，心底有些柔软。“若是有些豆子，还可以给它们当作眼睛和嘴巴。”

    姜窈环顾四周，思索片刻，捡起几瓣落梅和枯枝拿了过来。

    洛惊羽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举动。

    “要做什么？我来便好。”他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她肩伤。

    姜窈浅浅一笑，“我想将这枯枝剪成一个个小截，刚好可以做眼睛鼻子，这花瓣就可以当作嘴巴。”

    闻言，洛惊羽眼前一亮，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姜窈白皙的脸上，连带着那青黑的胎记都如同装饰，不曾减损她丝毫颜色。

    此刻，月光落下，映衬得她的笑容有些晃眼。

    他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轻声道：“我来。”

    紧接着，只见他一双细长的手，动作十分灵巧，很快就将树枝用贴身带的匕首斩断成一个个纽扣般大小，落梅也轻且快地分成一个个粉红色小花瓣。

    按照她的指点，将鼻子眼睛和嘴巴给这些雪娃娃安上。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白胖胖嘟着粉红色花瓣唇的雪娃娃就出现在二人眼前。

    姜窈越看越喜欢。

    洛惊羽侧眸看向她，嘴角无意识的扬起。

    二人又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眼见时候不早。

    洛惊羽微微回过神，轻声说：“该回去休息了，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姜窈正在兴头上，有些不想回去。但想到自己身上的伤，确实不该如此任性，更何况她需要尽快恢复，回去姜府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眼下来看，虽然郑舒墨给出了秦若若一些过往信息，但更为关键的是，这个人去了哪里？

    如果是赵悦榕暗中协助，那在药田他们看到的男人和秦若若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谜团，还留待着她去解决。

    她对此其实内心有些焦灼，也正因如此才无法睡去。

    但今夜，不知道为何惊羽这番举动，倒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依旧被这些雪娃娃吸引。

    洛惊羽注意到姜窈的视线。

    “给你……放在窗前好吗？”

    姜窈的唇瓣动了动，却只说出一个“好”。

    前世那晚，摆放在窗前的一个个雪人，再次从她的记忆中闪现。

    她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小雪人放在自己的窗前。

    小屋精巧，每一个窗台都不算大，几个小雪人便将窗前摆满。

    看着地上还剩下的小雪人，姜窈道：“不如，咱们每个窗台都放下？”

    “好。”惊羽笑着回答。

    姜窈见他忙碌，上前也想帮忙，洛惊羽抬手想要制止她的动作，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泛着凉意的指尖，手指霎时顿住。

    姜窈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知道他不愿自己动手，便停下不再添乱。

    洛惊羽沉默且快速地将小雪人摆在了木屋前的几间屋子窗前。

    处理完，他转身看向她，唇角轻弯，“现在可以回房了吗？阿姊。”

    他又叫自己阿姊了，姜窈抬眸看向他，毫不掩饰心底的愉悦。

    少年被她望得有些局促，快速将双眸移开，低声道：“早些休息。”

    ——

    第二日一早，冬日的天还未完全亮起。

    郑舒墨已经起身，悄然无声地从府离开。

    越峰驾着车，有些担忧地说：“大公子，昨日……府里刚因为靖王殿下的事情闹了一番，今日您还要去小屋那边吗？”

    郑舒墨不语。

    越峰知道无法再劝，只得继续驾车。

    越峰担忧地不仅仅是郑府内会有什么动静，因为他家大公子御下向来有术，所以院内的仆从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窦夫人或者二公子有意来找茬，自小跟在大公子身边的战云也可以应对。

    他更加担心的是郑舒墨的身体，就算他服了姜女公子开的方子，比起之前病情稳定了些，但他如此频繁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辗转，真不知道要如何吃得消。

    可越峰隐隐觉得，他家大公子去小木屋是为了姜女公子。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每次面对姜女公子，他家大公子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二人每次相见，一会儿剑拔弩张，一会儿又客气疏离，让他如雾里看花。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木屋前的空地停下来，天也亮了起来。

    晨风还有些料峭，昨夜地面的积雪尚未融化，泛着银光。

    越峰将马车停好，“大公子，咱们到了。”

    郑舒墨从马车上慢慢走下来，此刻他一身色调淡雅的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包裹在衣服中，衬得人越发瘦削，但他的背脊依旧挺拔。

    刚站稳。

    郑舒墨的目光便落在窗台上一个个小雪人上。

    冬日里，即使过了一夜，小雪人依旧屹立在原地，肥嘟嘟的黑眼睛花瓣唇，看起来十分意趣。

    越峰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不由得笑道：“倒是有意思的紧，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里面的李荀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已经迎了出来，看见二人，朝着郑舒墨抱拳作揖，“大公子。”而后转头向着越峰点了点头。

    越峰打趣：“大公子和我来回奔波，你们倒是好生惬意。”

    李荀闻言，摇了摇头，“我哪有这般手艺。”他抿了下唇，欲言又止。

    越峰：“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李荀心里暗叹越峰这般没眼力见，只得如实作答：“昨夜我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似乎是姜女公子睡不着，和洛公子堆的雪人，估计是觉得有趣，便在每个窗前放了些。”

    郑舒墨的视线落在一个个小雪人上。冬日晨光里，那些胖墩墩，带着花瓣嘴的小玩意儿憨态可掬。

    他静静看了片刻，风吹起他未完全束起的黑发，遮住他眸中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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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蜜糖瓜

    郑舒墨迈步走入。

    侍女说陈医师已经到了，在为姜窈换药顺便检查伤势，因为是女眷加上姜窈本就通岐黄之术。

    姜窈简单的描述了下伤口的情况，陈医师将配好的药留下，由侍女帮忙敷药。

    但陈医师眼尖，留意到姜窈的肩上衣衫渗出一丝血迹。

    他从里面出来，刚好迎上郑舒墨。

    陈医师作揖行礼，“大公子。”

    “有劳陈医师了，姜女公子的伤如何了？”

    “按照女公子的描述是好些了，但我刚才临出来前瞧见肩头有血渗出，这伤口虽然未深入要害，但毕竟不算浅，大公子还是要叮嘱女公子好生休养。”

    郑舒墨点了点头，吩咐越峰：“让人送陈医师。”

    安排妥当，李荀斟酌片刻说道：“大公子。”

    郑舒墨注意到他今日神色与以往不同。

    未等郑舒墨开口，李荀继续道：“子衿今日与平常略有不同。”

    “哦？”

    李荀引着他朝着罗子衿所在的屋内走去，门帘掀起，只见平日里呆坐的少年。

    今日与往常略有不同。

    此刻他正趴在窗台上，看着窗棱上一个个矮矮胖胖的小雪人。

    “平日里早晨起来，侍女都会将窗打开些缓缓气，便见姜女公子他们也在子衿的窗前放了这些小玩意儿。”

    “他看见后，破天荒得主动走了过来，便将这窗户打开了些，由他看一会儿。”

    郑舒墨闻言望去，果然见到罗子衿此刻专注地看着这些小雪人，嘴角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意。

    “他似乎很喜欢。”李荀说道。

    郑舒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许他们之前太专注于子衿的“病”而忽略了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更需要情感的陪伴。

    可他们这几个男人，比子衿年纪大了几岁。他平日里见到他们时，虽然有信赖但到底还是无法完全敞开心扉。

    若是从外面找个和他年岁相当的孩子照顾他，又难以察觉品行。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

    洛惊羽，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注意些别让他着凉。”郑舒墨吩咐旁边的侍女后，起身走了出来。

    此时，姜窈已经换好药，正坐在案几前和刚送进来的汤剂负隅顽抗。

    门半掩着。

    郑舒墨站在门外，看在眼里，敲了敲门。

    姜窈抬起头，正对上男人暗含笑意的眸子。

    “某来的不是时候，妨碍女公子喝药了。”他略略挑眉。

    “大公子说笑了，药有些烫，我想先放着罢了。”说着，她自然的将药放在案几一侧。

    郑舒墨不请自来，走至她对面，撩起衣袍轻轻坐了下来

    姜窈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这算什么事，又要盯着自己喝药吗？

    她知道自己的谎言有些拙劣，但也不必这么直白的监督。

    八成是怕自己伤势严重，影响二人联姻，让他难做。

    想到这里，她手指摸了下药碗的边缘。

    郑舒墨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抬眸看向她，轻笑：“女公子，药需趁热服下。这话可还熟悉？昨日咱们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番对话，不是吗？”

    姜窈心里有些不服气，她越发觉得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恶劣的趣味，喜欢看自己吃瘪。

    拿捏住了自己嘴笨，频频堵得自己说不出来话。

    她咬了咬牙，负气得拿起药碗，快速一饮而尽。

    与昨日一样的苦涩瞬间充斥在口腔中，她漂亮的双眸中瞬间盈上一层水雾，却比起以往更加鲜活灵动。

    郑舒墨目不转睛，唇角轻轻勾起。

    她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上，嘴里苦得立刻将旁边放着的一碗白水饮下。

    郑舒墨修长的手指探入袖中，还未及下一步动作。

    门外忽然响起一把清冷的少年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是洛惊羽。

    得到应允后，洛惊羽走了进来，在看到郑舒墨的时候，微微一怔，礼节性的点了点头，“郑公子。”

    郑舒墨垂眸起身与他见礼。

    经过昨夜二人一起堆雪人，姜窈自觉和洛惊羽比起前些时日亲近了许多。

    她微笑：“这么早便起身了？不多睡一会儿吗？”

    洛惊羽看向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递过来一个不大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姜窈有些惊讶。

    “打开看看可好。”

    姜窈好奇地将包着的油纸轻轻掀开，里面是几块小糖瓜。

    “你昨夜说药苦，吃了这个，就不苦了。”他认真地说道。

    姜窈低头看向手中的糖瓜，和前世一样，他总是如此细心，默默的为自己做各种事情。

    她忽然觉得手中的小糖瓜变得很重，她没有问他哪儿来的钱，她知道就算自己问他也不会说。

    她抬起头，看向洛惊羽，露出微笑，“谢谢。”说着，她拾起一颗含进嘴里。

    甜甜的糖块儿驱散了嘴里的苦味。

    她下意识微微弯起双眸。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的眉间唇角，而后双眸静静垂下，原本探入袖中的手也按了下去。

    “洛公子，真是细心。”他微微一笑。

    洛惊羽闻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沉默了下去，他忽然想到刚才二人似乎有话要说，便轻声道：“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出去。”

    望着洛惊羽离开的背影，姜窈将剩下的糖瓜重新包好。

    郑舒墨看得出来，她对此十分珍重。

    他轻轻看着，一时间没再说话。

    姜窈忽然感受到此刻的沉默，问道：“郑公子，可还有事？”

    郑舒墨一怔回神，随即笑着说：“正是。某有一事想请女公子帮忙。”

    果然。

    她就知道，郑舒墨这人，自从相识以来便是机关算尽。

    这不，他又有事要自己办了，谁让自己现下在这养伤，又要仰仗他安排的慕青、薛惠，还需要他帮忙解决惊羽的身契一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郑公子，请讲。”

    郑舒墨看向她，笑着说道：“某希望女公子，可以让洛公子帮某个忙，照顾子衿。”

    姜窈闻言，眉峰一蹙，“不可！”

    “为何？”郑舒墨声音依旧温柔，眸光却不自觉冷了下去。

    “惊羽，他……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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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进退间

    “女公子是觉得有何不妥？”郑舒墨缓缓抬眸望向她。

    姜窈深吸一口气，看向他，“郑公子，实不相瞒，惊羽在我心中等同阿弟。”

    “我知道他出身低微，但……我请你救他回来，并非想要他做这些事情。”

    郑舒墨睫毛轻颤，微微一笑：“窈女公子，可能误会了。我并非要洛公子去服侍子衿，请随我来，女公子一看便知。”他的余光不经意落在她肩上，实是不想让她走动。

    但这些日子相处，他深知道她性子倔强，口说无凭，让她自己眼见才有可能改变想法。

    说着，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窈有些狐疑地站起身，不小心又扯动伤口，疼得眉心一紧。

    一直在留意她起身的郑舒墨，快速上前扶住她，“可是伤口疼了？”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的布料，传来一丝温热。

    她心头一跳，将手腕抽回。“多谢。”

    郑舒墨垂眸，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为了防止子衿有何情况，他房间的门平日里甚少关上。

    二人站在厅中便可将房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显然是侍女怕他着凉，此刻窗户已经关上。

    这一次，他并未如往常般躺在榻上出神，而是破天荒的坐在案几前。

    而他的对面，坐着的少年比他大不了几岁，此刻正在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着一个木头。

    一点点、认真仔细，仿佛在雕刻什么。

    而罗子衿则是静静看着少年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少年将手中雕好的物件递过去。

    罗子衿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他。

    “给你。”少年说。

    罗子衿微微一怔，那是一个兔子模样的木雕，小巧可爱，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并不影响它的活灵活现。

    他犹豫着，缓缓伸出手。

    少年将木雕小兔子放进他掌心。

    他接过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看着，圆滚滚、肥嘟嘟的木雕小兔子。

    他下意识地唇角扬起，平日里木讷的少年，在此刻才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郑舒墨和姜窈回到房间，郑舒墨认真地看向她，“女公子，这便是我想请洛公子帮忙的原因。”

    “您也知道这段时日以来，子衿的情况，某也是今日从李荀那边知道的。洛公子对子衿很是照顾，平日里会偶尔陪陪他。”

    “窗台的雪人，还有刚刚的小木雕，都能让他难得的有些情绪反应。某并非想要洛公子委曲求全去服侍照顾子衿，而是想暂时让他留在这里，多陪陪子衿，不知道女公子意下如何？如若还是不愿，某……也不强人所难。”

    姜窈若有所思，刚刚她亲眼所见，二人相处算得融洽，惊羽似乎也不排斥陪伴男孩子。

    可……她不能代替他做主。

    她思索片刻，说：“郑公子，这要看惊羽自己的意愿，如他愿意，我也没有立场反对。”

    “好。”郑舒墨微笑。“那晚些时候，某请洛公子过来一问，可好？”

    姜窈点了点头。

    二人一时间无话，姜窈看了他一眼，忽然忆起前日之事。

    自己怎么差点将正事忘了！

    她难得露出一丝急切，“那刺客千万不能严刑逼供。”

    “昨日女公子既然说过此人有用，某已经教人好生对待，并不曾动过刑。”

    姜窈松了口气，朝他解释：“此人……身手并非寻常，可能是宫中……或者权贵所安排。”

    她眸光微动，不愿全盘托出，如果直接说出乃靖王之人，难免会让他心生疑虑。

    此刻，自己给他方向，以这些日子她所见，他的实力想查并不算难。

    只不过，眼前之人在她心中也打了个问号。

    平日里温润如玉，在郑府又不被重视，他究竟靠着何等缜密心思，过人手腕，才能拖着这副病体，在没有家族支持的情况下，布下这等信息网。

    郑舒墨从她眼中看出闪躲，轻笑一下，眸光却并不避讳深深望她一眼。

    他知道她或许知道，但心有疑虑，而不全盘托出，不过，不重要。

    她愿意给自己方向已经很好了。

    “女公子所料不错。”他说道。

    昨夜派出去的手下已经传回了信息，“是靖王府的人。”

    姜窈虽然早已经料到，他能查到，却没料到远比想象中要快速。

    “此人在靖王府算是一名猛士，但不知为何似乎并不被重用，平日里多外派出来做一些暗中之事。”

    “比如昨日。”姜窈道。

    “不错。”郑舒墨点头，“昨日观他出手，似乎并不弱。”

    姜窈点了点头，昨日若不是他这个病秧子忽然发力，让对方走神，加上暗卫人多势众，说不准就成了他刀下亡魂。

    姜窈将心中所想压下，说：“这人也许可为郑公子所用。”

    她从前世记忆中，隐约回忆起，刺客丛霖当初投奔郑舒墨前。

    曾经被靖王所猜忌，司徒祁为人疑心重且刚愎自用，丛霖原本是他的贴身护卫之一，颇受重用。

    护卫长怕丛霖取代自己，找了个机会，诬陷丛霖并不忠心。

    司徒祁本就多疑，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是却如同芒刺在背。

    不久后，便将丛霖从贴身护卫转做暗卫，专门被派出去帮他处理一些棘手的“脏事”。

    丛霖为人多少有些恃才傲物，加上每日刀头舔血，却换来猜忌，渐渐离心。

    想来，前世便是因此归入郑舒墨麾下，到后来甚至成了他逐鹿天下的一员猛将。

    思及此，她说道：“此人并非庸碌之辈，郑公子如若慧眼识英雄，可以将他收入麾下，假以时日，说不定可成为你的助力。”

    郑舒墨深深看向她一眼，眸中神色晦暗难明，让人看不真切。

    “某信窈女公子。”

    郑舒墨继续说道：“不过，窈女公子将此事告知于我，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某作为交换？”

    他静静看向她，姜窈一怔，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要将自己看穿。

    她说道：“惊羽的身契，希望大郑公子可以尽快处理好。”

    “好，答应过女公子的事情，某一定在所不辞。女公子……不必如此处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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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连环套

    郑舒墨朝她轻轻一笑，思量片刻，还是将袖中的纸包递了过去。

    姜窈不解的看向他，“这是？”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紧了下。

    “那日女公子荷包中的蜜饯，都给了我。这些当作谢礼。”他黑眸流转，视线落在她清秀的面容上略作停顿，便迅速收回。

    姜窈微怔，“郑公子，不必客气。那日……不过举手之劳。”她回忆起那日自己劝他喝药，想不到今日身份调转。

    郑舒墨笑道：“一点心意，请女公子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姜窈只得接过，“多谢。”

    他深深看她一眼，柔声道：“好生休息，某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还要来？

    姜窈抿了抿唇，“郑公子，每日事务繁忙，刚才说的关于惊羽的事情，还请放在心上，不必特意赶来一趟。”

    男人黑眸中微不可查地划过一丝冷意。

    他柔声道：“好。”

    ——

    郑舒墨离开后，姜窈独自坐在屋内。

    桌上一包糖瓜，一包蜜饯，她从两个纸包中各自取出一点放进荷包中方便拿取。

    剩下的重新包好，放置在一旁。

    这一番下来，伤口又有些微微的刺痛，却也提醒了她，不能再继续任性。

    要让伤口快速恢复，陈医师用药温和，显然是考虑到她身体的缘故。

    可她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她从药匣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

    这药极其霸道，当初她在罟酆山救郑舒墨的时候曾经用过，止血快，伤口愈合也会快。

    唯一的问题就是会影响心脉，不能情绪过激，否则会伤己根本。

    她捏着药包的手指紧了紧，这药若非万不得已，对病人她也甚少用。

    犹豫不到片刻，她咬紧牙关，狠心将衣襟扯下来，药粉快速洒了上去。

    一瞬间，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从伤口传来。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她大口喘着粗气，不肯发出声音，以防被惊羽听见担心。

    直到阵痛慢慢消失，她才渐渐克制住身上的颤抖。

    此刻姜窈额间已经沁出冷汗，她重新穿好衣服，坐回案几前。

    疼痛过后，让她的头脑异常的清醒。

    她仔细回忆着秦若若此人与母亲，以及赵悦榕的联系。

    一个杏林之家出身的女子，作为母亲身边的人，在母亲去世后，被安排至药田，即便不去打理，赵悦榕也不曾追究。

    这显然不符合她的性格，连月钱她都会拿出去放贷之人。

    这其中，或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赵悦榕有把柄在秦若若手中。另一种就是秦若若被赵悦榕买通。

    不管哪一种，都指向一个目的，就是母亲的死或许有蹊跷。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在阿母去世后，她身边的下人或遣或卖，都从核心调离更换。而秦若若此人，作为母亲贴身侍女，却能安然无恙被安排至药田。

    可即便如此，那日药田之人身形显然并非女子，按照郑舒墨所言，背后有人在暗中抹去秦若若相关的信息。

    可赵悦榕，即便自己如何机关算尽，却因为是侧室扶正，加上娘家并无依仗，父亲从来也未给过她太多权利。

    即便后来让姜璇顺利嫁进靖王府，她也不过是多了一份尊荣体面，却没有实质的权利。

    这一切还是表姐王芷兰千方百计进宫看望她，与她透露的信息。

    这些线索，也许都说明了一件事，赵悦榕的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

    但这目前，也只是猜测，她还需要时间，去一一验证自己的判断。

    这药可助她更快地恢复，如此，差不多后日她便可亲自恢复，去追查更多可能……

    而此时的姜府。

    落月心中有些狐疑，虽说药效就算比想象中快，女公子却已经两三日未曾露面了。

    之前虽然女公子偶有未见，但最晚第二日也都会出现。

    而这一次……

    她如往常一样将午膳递给薛惠，下意识地向房内望了一眼。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日似乎也不见慕青。

    比起薛惠，似乎每一次女公子和慕青都是同时出现，又同时见不到人。

    难道……

    她想起那日在寺里，女公子在大殿内几个时辰，里面却没半点动静。

    女公子在道观寄居，又从山野回来，这些时日处理事情的手段，她也是亲眼见着，比在府中长大的璇女公子还要娴熟狠辣。

    比如浮霜……那可是一条人命，就那么轻易被打死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浑身哆嗦了一下，寒气从脚底渗入。

    难不成她是什么山鬼妖魅，否则……她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居然是慕青。

    落月这才舒了一口气，可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失神。

    她朝二人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准备用膳后，出去采买些时令果子。

    虽然府里各样需求都可统一采购，但是各房有些特殊的需求，也可以自己去准备。

    南越王朝未设男女大防，虽然也有些规矩，但是女子在外间行走并非什么稀奇事。

    她匆匆用膳后，便提了篮子出府。

    一路上，刚才想起浮霜后，她便回忆起，那日浮霜被拖下去时的惨叫，还有府里人传说，浮霜被活活打死，浑身是血。

    到现在，在后院半夜还有仆妇见到她的鬼魂。

    正当她有些恍惚之际，不经意抬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晃了过去。

    她骇然之下，那身影好像是浮霜！

    怎……怎么会？

    她两腿发软，按理来说此刻恨不得立即转身跑回去。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她快步跟了过去。

    前方的女子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越走越快。

    落月的脚步也快速跟上，她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

    终于，在一个巷子拐角处，人消失不见。

    她急步过去，东张西望，自言自语：“人去哪里了？”

    紧接着，一双手从后面猛然伸出来，将她的嘴快速捂住！

    她还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被这双手的主人，拖进了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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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多少有些不正常，后面会更疯



 第七十章 雾里花

    落月死命挣扎，情急之下咬了一口，那双手的主人惊呼一声。

    原本因桎梏自己的力道卸掉，想要逃跑的落月，忽然站住脚，狐疑地转过身。

    就对上一张更熟悉的面容。

    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

    翌日。

    陈医师又准时来为姜窈检查，她轻叹了口气，其实自己这种外伤，倒不必来的如此频繁。

    陈医师闻言，却只是说大公子交代过，每日要来给女公子看下伤势。

    姜窈暗自腹诽，还不是我自己说什么是什么，你又能如何？

    谁知道，今天陈医师比昨日还不好糊弄。

    姜窈说伤口已经在恢复，也不出血了，是向好的发展，按照现在的汤剂配比，便足够了。

    谁知道陈医师让侍女帮忙查看，他退出去等侍女回话。

    侍女上前一步，姜窈只能配合露出半边肩膀，那伤口依旧狰狞，比起前两日却看起来好上许多。

    侍女还记得前日姜女公子来时候，伤口的可怖，加上昨日还在渗血。

    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她看完快步走出去，将姜窈的伤口情况描述给陈医师。

    陈医师闻言，思量一会儿，点了点头，收起药箱出去。

    姜窈见他没再多话，不由得松了口气，想着明日无论如何便要回去姜府。

    她要尽快想办法弄清楚，这中间的种种。

    她的目光扫过一侧，忽然见到郑舒墨的身影朝着这走来。

    她听见旁边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显然他一来便直奔子衿处去了。

    她隔着门帘偷觑一眼，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但不过一会儿，她便内心坦然，自己的身体自己说了算，况且陈医师上哪里知道个中内情。

    门口，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

    门帘被挑起，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神色。

    漆黑的眸光从她面上掠过，郑舒墨一步步走进来。果然，他垂眸，闻见这房中与昨日有些截然不同的味道。

    也许是心虚，或者别的什么。

    破天荒，她今天仔细打量了眼郑舒墨。

    见他衣装依旧如往常般简素，今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瘦削，衣服显得倒有些宽大。

    “郑公子。”

    “姜女公子。”他的声音响起，比起平日似乎有些冷淡。

    她下意识抬眸，却正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姜窈有些疑惑不解。

    似乎自己总在惹他不悦，越峰不是说他家大公子脾气最好了，温润如玉吗？

    自己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十分怀疑越峰识人方面存在一些缺陷。

    郑舒墨见她晃神，也不言语，冷笑一声，走至案几前，与她面对面坐了下来。

    “姜女公子，你答应过某什么？”

    “嗯？”她有些不明所以。

    “郑公子，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姜窈被他质问，不由得也来了脾气，语气不善。

    郑舒墨直起身，俯视着她。

    “你答应过我好好养伤，别告诉某你不记得。”

    姜窈眼神下意识闪躲，“我有好好养伤。”她无力辩解。

    郑舒墨看向她，淡淡道：“陈医师说你的伤势按照侍女的描述，比起昨日恢复极快。他进到你房间便已经闻到特殊的药味，你自己用药了是吗？”

    他双臂撑在案几上，漆黑的眼瞳望定她。

    姜窈被他的态度激怒，扬眸回视他，“是又如何。”

    郑舒墨冷笑，“所以，果然如此。”

    “郑舒墨，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介入我的事情。就算我自己用药，那又如何？”

    这一世，她自幼随师父走南闯北，与前世生长在深闺之中早已不同，加之她本就有些孤傲。

    本来他时冷时热的态度，就有些让她憋闷。

    今天更是一上来，就张口质问，他凭什么？！

    姜窈怒极，打算起身与他对峙，却被他的手猛然按住。

    纵然他身体一向不济，但到底有功夫傍身，手劲儿也非寻常人可比。

    被他一压，只得坐在原位。

    他的手泛着寒意，从衣衫透过来。

    因着前世之事，她极其厌恶人近身接触，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一再惹恼她。

    此刻，还如此强势制止她的动作，她脸上神色更加难看。

    郑舒墨垂眸看她，他的手在落下前已经有意避开她受伤的一侧。

    少女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他心头没来由的一紧。

    他缓缓收回手，神色却依旧无法恢复往日的伪装。

    他垂眸，眼前之人总是超出自己掌控的行为，让他从心底泛起少见的怒意。

    “为何？”他需要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没必要向你说明，郑公子。”姜窈冷冷回答。

    郑舒墨轻笑一声，“姜女公子，别忘了，你是某未过门的妻子，还有……”他漆黑的眼瞳中晦暗难明，“你有求于我。”

    姜窈微地一怔，“你威胁我？”

    郑舒墨恢复一贯神色自若，“不敢。只是提醒姜女公子，除了婚约外，我们还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不是吗？”

    “某不想因为你的缘故，牵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顿了顿，直视向她，“你我都有很多秘密不是吗？你和靖王殿下的关系，还有你想要做的事情……”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窈倏然抬头，“不错，既然大家都不想扯出不必要的麻烦，你为何不让我回去？”

    郑舒墨道：“某说过，只要女郎的伤势好些，随时可以回去。”

    “我的伤已经好多了！”

    “哦？这就是你不爱惜自己身体，随意过度用药强行愈合的‘好’吗？”

    “是又如何，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服药强行逆转身体状况吗？”

    郑舒墨的唇紧抿，紧接着，强行压抑住有些紊乱的呼吸，“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风险！而你，既然精通医术，想必比某更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洛惊羽听到二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不由得担心地出现在门外，“阿姊……”

    姜窈还未曾回答，就听到郑舒墨冰冷而低沉的声音响起，“某和未婚妻子之间的私事，其他人不便参与，洛公子请不要进来。”

    姜窈被他的反应气到，加之昨日用药的缘故，心头火起，一口血不由得吐了出来。

    郑舒墨脸色一变，“姜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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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对峙中

    郑舒墨瞳孔一缩，快步上前，跪坐在她身侧，抬手扶住她。

    “怎么回事？”郑舒墨的声音，难得有些慌乱和紧张。

    他朝门外，喊道：“越峰，去请陈医师！”话刚出口，却被姜窈制止。

    她抬手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平淡道：“无事。”

    郑舒墨黑眸盯着她，沉默半晌，“好。”

    门外的洛惊羽，听到里面的动静，按捺不住关心，将本就虚掩的门推开。

    洛惊羽三步并作两步进来，目光只落在姜窈面上，“我听到声音，你怎么了？”

    姜窈看向他，刚才一瞬间从心头猝然发生的刺痛，如今已经平息下去。

    她故作轻松，“我没事，不要担心。”

    郑舒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不动声色的巡视，而后嘴角勾起一讥讽的弧度。

    洛惊羽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追问，“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请大夫？”

    姜窈摇了摇头，说道：“你忘了，我便是大夫吗？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洛惊羽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那……我去门外，不打扰你们了，如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说着，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姜窈此刻对郑舒墨有些气恼，刚才因着和他争吵，才导致情绪不稳，冲击心脉。

    因此，现在这功夫，她可不想继续面对他。

    姜窈想跟着出去，躲开郑舒墨。她刚起身，便感觉手腕一紧，他的手被郑舒墨反手攥住。

    姜窈微微一怔，抬眸正对上郑舒墨晦暗不明的眸光。

    “放开！”她毫不留情想要甩开，却被他攥紧不肯松手。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压低声音，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郑舒墨却并不回答，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瞳望定她。

    “你用的是何药？”

    姜窈：“不必大惊小怪，这是我自己配的药方。之前你受伤那次，也给你用过。”

    郑舒墨回忆起当日在罟酆山，她离开前的戏弄。

    “这药会伤心脉？”

    “不动怒便不会。”

    郑舒墨蹙眉看向她，“可你动怒了，会有什么后果？”

    姜窈不太放在心上，“心脉受损罢了，刚才这点血，缓缓便好了。”

    郑舒墨望着她，“所以，对你而言心脉受损不重要，身体不重要，那姜女公子告诉某，对你而言到底什么重要？”

    他的声音泛着冷意，纵然他为了维持身体的正常运作，而不得不服下那些特殊药物。

    可他的身体已经如此，无所谓更加挥霍。

    而她不同，他的视线落在她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心脉受损罢了？”他冷冷道：“姜女公子，你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什么？”

    姜窈被他问住。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因他滥用药物维持身体，而斥责他。

    今天又轮到自己被他质问。

    她有些无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不说话。

    郑舒墨看着，忽然低声笑道：“姜女公子，逃避没用，从现在起到成亲前，你不可以离开小屋半步。”

    姜窈猛然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舒墨道：“某说得很清楚。”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之前咱们便有言在先，只要你的伤好些，便送你回去。”

    他目光冰冷，“可女公子，一再食言。”

    姜窈心口一跳，怒意蹭地一下腾起。

    却被他的话堵了回去，“姜女公子，如果你还是如此任性妄为，那你便试着折腾下去，左不过你的身体，你自己说了算。”

    姜窈盯着他，他面无波澜的回望她。

    “你！”她被他噎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郑舒墨淡淡看她一眼，起身：“在此好生休息。”

    “别忘了，你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办。比如……洛公子的身籍，不是吗？”

    这段时日以来，郑舒墨也渐渐察觉到洛惊羽对姜窈来说或许十分重要。

    这个认知，让他每每想起来，便觉得心头莫名有股燥意。

    姜窈咬牙切齿，“威胁我？”

    “不错。”郑舒墨垂眸看向她，“你很清楚我的手段，姜女公子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说罢，转身离开。

    在门帘落下的刹那，他扶住门框，几不可察地停顿下，才缓缓说道：“你要查的事情，我会让人安排。”

    姜窈看着他的背影，漂亮的疯眸里闪过一丝不悦。

    可她太清楚郑舒墨的手段，她当然不会认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不想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再添麻烦。

    门外的洛惊羽见他出来，微微一怔后，垂下眼睛，并不言语。

    郑舒墨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越峰，让人去请陈医师，另外让侍女看顾好姜女公子。”

    ——

    当晚。

    回到姜府的落月，与平日略有不同，此刻她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端着饭菜的手，比起之前，下意识的有些颤抖。

    平日里走惯了的路线，今日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漫长。

    终于，她轻轻叩响房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她看清楚，今日开门的是慕青，生怕她察觉有何不妥。

    将准备的晚膳递给慕青，说道：“慕姐姐……姜女公子的身体可见好了？”

    慕青道了声谢，淡淡看了她一眼接了过来，正准备将门关上的时候。

    她注意到眼前的落月，和之前大有不同，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一样。

    慕青有些狐疑：“你怎么了？”

    落月连忙摇头，声音有些结巴：“我……我没事，多谢慕姑娘关心。”

    慕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去忙吧。”

    话音刚落，落月便有些急切的离开。

    望着落月离开的背影，慕青有些若有所思。

    落月快步从院子里走出来，终于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生怕自己被人有所察觉，压抑的哭了出来。

    如今，她进退维谷。

    向前一步，她早就意识到赵悦榕并不值得跟随……

    如果……

    事情真相如浮霜所说，也许她有了答案……

    思及此，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朝着姜窈在府中的住处反身回去。

    她轻轻敲醒房门，门开了。

    里面的人看到她，走了出来，声音温和：“怎么了？”薛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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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度心术

    入夜。

    房内烛火依旧亮着，郑舒墨披衣坐在案前，垂眸看书。

    窗外。

    月色皎洁，前夜的积雪尚未融化，月光下泛出银白。

    越峰轻轻叩响门，“大公子。”

    郑舒墨抬眸：“进来。”

    越峰快步走至他身侧俯身附在他耳边说道：“刚传回消息，那人不肯吃饭。”

    “哦？”

    越峰道：“还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不会低头。”

    郑舒墨眸中神色复杂难明，“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起身，道：“我去见见。”

    越峰上前一步有些担忧地想要阻止他，“大公子，也不急于一时，您的身体……”

    “夜长梦多，你去歇着吧，让其他人随我去便是。”他神色间有些疲惫，却硬撑着朝门外走去。

    越峰连忙跟上，“不行，大公子，属下随您一起。”

    二人推开房门，从后院出去上了马车，直奔别院。当初将人擒住后，便带来在此安顿，门外几个暗卫轮流把守。

    这个时候，见到郑舒墨赶来，把守的人一怔，连忙行礼：“大公子。”

    郑舒墨点了点头，“起来吧，丛先生可休息了？”

    把守的人回道：“应该未曾。”

    正说着话，门从里面拉开，露出男人的脸，那张脸极为普通，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人记住的特色，但是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让人过目不忘。

    此刻，他纵使被囚禁于此，依然昂首挺胸，面对郑舒墨也不见丝毫畏惧，反倒十分坦然。

    郑舒墨垂眸看他片刻，微微一笑：“某叨扰了。”

    丛霖一怔，显然未曾料到这位郑氏子弟对自己居然如此客气，毕竟就算在靖王府，他护卫多年的司徒祁表面对他有几分赏识，而骨子里却十分傲慢，说起话来从不曾这般温和有礼。

    郑舒墨无视他的惊异与防备，柔声道：“丛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丛霖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困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后退一步。

    郑舒墨进到屋内，示意越峰关上门。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他和丛霖。

    “丛先生，实不相瞒，某很欣赏您。”他开门见山。

    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的信息，此人确实并非庸常之辈。

    可惜，司徒祁自恃身份，认为天下人才不过是探囊取物。

    而丛霖不过是个贱民出身的护卫统罢了，并不足为奇，去了他自然还有其他人，因此当初听到挑唆之言后，便不问青红皂白将人调离。

    而这次，丛霖所带的一干人等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任何信息传回后，司徒祁勃然大怒，以为他临阵脱逃。

    让人处置丛霖的家人。

    越峰将打听到地情形毫无保留的告诉丛霖，“丛先生，靖王吩咐将您家中老小悉数处理了。”

    “什么？！”丛霖惊怒交加，不敢置信，可下一秒他便怒极反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编了瞎话来唬我。”

    “我不过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多说无益，我不会背叛靖王殿下！”他心里不相信靖王会如此绝情，毕竟当初他调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候，靖王曾经许诺过自己不管每次出任务成败与否，都会善待他的家人。

    难道……他食言了？

    不对，眼前这位郑家郎君说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毕竟这么些年传闻中他都是一副半死不活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那日交手……他分明功力不俗。

    此人太过高深莫测，因此说出的话，他半信半疑。

    可他内心的理性又在提醒着自己，也并非绝无可能，毕竟自己跟在司徒祁身边多年，对他的为人再清楚不过。

    司徒祁绝不会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主上。

    他咬紧牙关，“郑公子，我丛某人不过区区一个护卫出身，您告诉我这些究竟意欲何为？我这样的算什么人才，您随意挑选又怎怕选不出来，又何必盯上我？”

    说着，他自嘲一笑。

    郑舒墨看向他的眼睛，“丛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虽然出身农门，但五六岁时便崭露出天资聪颖，也因此被神刀门的陈门主收为关门弟子，到得十三四岁已经习得一身武艺，后便进入王府追随靖王殿下。多次替靖王殿下挡下明里暗里的不少危险。”

    他说得如此详细，令丛霖都不由得侧目。他的来历，当初除了将他安排至靖王府的老管家外，从无其他人知晓。

    眼前，显然他的一切信息已经被对方摸透。

    他眸中暗含讥讽，“是又如何？当能证明什么？若说武功，天下习武之人如过江之鲫，我又怎么能排上号。”这些年，他被靖王调离开身边后，便常常有愤懑之感，因此说出话来，暗藏几分怨气。

    郑舒墨闻言，依旧温文尔雅，“先生不必自谦，某既然与你说这番话，便定是相信你的实力。”

    丛霖冷哼一声，“呵，我劝您省省力气，我们这样的身份，您应该很清楚，叛主绝无可能。”

    郑舒墨眸光晦暗难明，“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遇明主，先生大可以尽忠。如若对方并非明主，也要效力，岂不是助纣为虐？”

    丛霖闻言，猛地抬头看他。

    郑舒墨双眸与他对视，缓缓说下去：“先生如果不信，某与越护卫所言，不如自己出去看看可好？”

    丛霖惊讶地看向他，“你们肯让我出去？”

    郑舒墨轻笑，“自然。”

    门外的越峰闻言，会意。

    将屋子的门打开，此刻天气已经逐渐快要凉了起来。

    外面的空气传进来，将室内的憋闷一扫而空，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丛霖深吸一口气，狐疑地看向郑舒墨。

    郑舒墨抬眸，做了个请的姿势。

    丛霖望着门外的风景，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越峰快步到郑舒墨跟前，“大公子，要不要让人暗中……”

    郑舒墨侧眸看他一眼，“不必。”

    “很快便有分晓。”

    越峰知道，他家大公子身子骨弱，担忧地道：“公子，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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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前尘

    寺内，有一处清幽的院子，是专供达官贵人留宿之用。

    与僧舍相隔甚远，且院墙高筑，大户人家又自带仆从护卫，因此平日里若有需要便会将这里准备出来。

    因为黎老夫人来，寺里早早做了准备。

    这次祈福需要三日，所以接下来还有两日时间要宿在此处。

    众人简单用了寺内的素斋后，先送了黎老夫人休息，随后各自出来由侍女引着回去屋舍。穿过十余步的游廊，赵悦榕甫一进到房间，面色便沉了下来。

    赵悦榕走到屋内正中央摆放的案几前坐下，指尖重重按在桌上，“浮霜那个蠢货，话都学不明白。无凭无据，让我想拿捏那丫头都无从下手，咱们进去时候，里面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一转眼她凭空就冒了出来？！”

    曹氏上前，一面取来妆镜帮她卸下钗环，一面低声劝慰：“夫人息怒，来日方长，她若真如浮霜所言避开众人，私下若真有不检之事，还怕抓不住她错处？”

    赵悦榕望着镜中保养得宜的面容，若有所思道：“我原以为是个山野长大的丫头，翻不起浪来。可自打她回来这几日，我冷眼瞧着，先是借机要走她那死鬼娘亲的嫁妆，又看着不声不响不言语，说起话来却又噎死人。”

    曹氏想起今日璇女公子趁着无人时，说起来时路上姜窈的行事，不由附和道：“可不是。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机手腕。可……”她犹豫半晌，道：“夫人……何必与她动气，没几日便是要出阁的人了，再者说嫁给那短命郎君，以后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若是安分守己便也罢了……”赵悦榕冷笑一声，忽然声音低下去：“你不觉得她那双眼睛……很熟悉吗？”

    说着，她的目光逐渐变冷，“十足十肖极了她那死鬼娘亲！”

    当初赵悦榕同姜季隋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赵悦榕祖上门第原不算差，到了祖父这代守着祖宗的荫封，在朝中得任光禄大夫一职，日子原也过得体面。

    但祖父好豪饮，每次喝完说起话来没节制，妄议国本。惹恼了太后母族，被找了个由头罢免之后再未复起。

    阿父也是个不思进取的，时移势易，又没其他人帮衬，光景越来越差，与姜氏差距越来越大。

    姜氏议亲便看中了王妩。若不是自己使了些手段进了门，姜季隋早把自己抛诸脑后。

    王妩生得容貌不俗，一成亲便与姜季隋琴瑟和鸣，自己随后入了门，原以为姜季隋能念着旧情多照抚一下自己，谁承想，他一门心思在王妩身上。

    二人形影不离，倒衬托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否则，她也不会……

    思及此，她的手指逐渐收紧，指甲抠进掌心之中，“若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说着，她转过头，与曹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嫁过去后借着郑氏之力……”

    曹氏安慰道：“快二十年的事了，就算听到风声，又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更何况那郑家大公子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生母又是个婢使出身，若非他叔父看重，圣人也不会给他赐婚。更何况他那嫡母窦夫人，岂是个好相与的？夫人眼下要紧的还是……”说着，她附到赵悦榕耳边道：“璇女郎与靖王的婚事尽早落定才是……”

    “就算她嫁过去，郑氏是世家不假，难不成能越过皇室吗？”

    赵悦榕闻言，面上不平之色消了不少，道：“话虽如此，可那些田产铺子……这笔账到时候若家主细问起来……”

    曹氏道：“夫人放心便是，做账这些事情还不简单，她一个山村野地长大的女郎，就算有再多心机手段，难不成她亲自一一去核验？再者说，家主不过翻翻账本，只要一切合情合宜，又能说出来什么？”

    “要怪就怪啊，这些年时局不好。”

    侍女进来送上洗漱一应的物什，主仆二人便不再继续……

    ——

    越峰按姜窈的方子将药抓回，与李荀照着她交代的事项将药熬好，喂那少年服下。

    那少年自被姜窈针灸醒来后，气色已经有所缓和，只是依旧两眼发直，神色怔仲，如今服下药很快又睡了过去，只不过这一次梦中似乎安稳许多。

    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他再说梦话或者抽动一下。

    李荀转过头，看向郑舒默苍白的面色，连忙上前一步搀扶，“大公子，可是又不舒服了？”

    越峰面上也浮现担忧之色，他家公子的身体，他最清楚不过。平日里靠药吊着，时好时坏，多数时候看起来除了虚弱些与寻常人无异，但若是发起病来，能生生去半条命。

    越峰担忧道：“大公子，要不要请姜女郎为您诊治看看？”

    郑舒默摇了摇头，“让她为子衿治疗已是强求，我这副身体，多少名医隐士都束手无策，何必再让她分神，耽误了正事。”

    越峰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他看向越峰问道：“姜女郎说要找的人，尽快安排人去找，既然已经允诺，若迟迟没有答复，依她这性子看来，保不准会心生不满。”

    越峰应诺后，提醒道：“时候不早了，大公子。”

    郑舒默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李荀从旁道：“大公子放心，这里有我看护着，您快回去吧……免得夫人多心。”

    想起窦夫人对大公子一直以来的态度，他不由得心下叹气。

    郑舒默点了点头，与越峰从灵觉寺后面出来，乘坐缁车迅速赶回郑府。

    车刚停下来，越峰便见郑舒默面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搀扶着他下了车。二人步履不停，穿过庭院，朝着他所居的院落走去。

    刚走出几步远，便瞧见不远处一个中年美妇，身型十分高挑，只见她身着华丽的朱红色深衣，高髻上插着两只金步摇，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雍容华贵。她身边还跟着十几个奴婢，此刻朝着二人施施然走过来。

    越峰先一步单膝跪地行礼，“见过夫人！”来人是郑舒默的嫡母窦夫人。

    “阿母。”郑舒默温润的面上，神色不变，他俯身行礼，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

    窦夫人锐利的眸光在郑舒默身上打了个转，心底划过一抹冷意，面上却依然是得体的笑，却并未让他起身。

    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停顿半晌后，她温和的声音才缓缓从上方响起：“起来吧。你这身子骨，久站不得。若是累着了，倒像是我这当母亲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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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心比心～



 第十三章 故纵

    郑舒墨仿佛听不出窦夫人话语中的讥讽之意，神色平静，容颜恬淡安然，恭敬答道：“劳母亲挂心，孩儿今日觉得比昨日松快了些，便让越峰陪着去附近走了走。”

    窦夫人自然不关心他走了多远去了何处，但是见他若好些，总归是不痛快的。

    “既然好些了，便该有些精神顾一些正经营生。”窦夫人的眼波在他面上一转，毫不掩饰地轻蔑，“你阿父在你这个年岁，已能在御前应答。眼见着你也成家在即，总不能日日这般清闲自在，事事无所谓。须知男儿若无立身之本，就连妇孺都要看低一尺。”

    窦夫人出身高门，祖上出过四世三公，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嫁给郑舒墨的阿父郑槐后，让一个婢使抢先一步怀上了孩子。

    因此，她一直对这个庶出之子毫不待见。好在那贱婢也是个短命的没福气，生下个贱种也一样！

    她向来自恃甚高，说起话来全无顾忌。

    越峰听得心下抱不平，当日大公子在宫中任郎官的时候才多大，放眼整个南越朝也找不出第二个。可当时窦夫人又如何说？那时家主尚在世，她日日和家主闹着尊卑有序嫡庶有别，硬是逼着大公子称病，将位置让给了二公子。更不消说，后来大公子受到举荐任职北部尉时候，她多少次从中作梗？如今倒来说这风凉话！

    他听得气血翻涌，但是想到大公子在府中处境微妙，只得强压下心底怒火。

    眼角余光里，郑舒墨神色依旧温润静穆，听着窦夫人滔滔不绝的话。他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恬淡：“孩儿谨记阿母教诲。”

    窦夫人自顾自说得痛快，但见对面之人始终一副淡然之色。她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很快便卷着一阵香风离开。

    一丝寒光极快地从郑舒墨眼中闪过，随即湮没。

    越峰上前扶住眼见着面色愈发苍白的郑舒墨，“大公子，咱们快进去吧，在院子中又吹了这么久寒风。”

    郑舒墨由他扶着回到房中，闭着眼在案几前坐下，燃起的烛光照得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

    落月和浮霜服侍着姜窈在房内歇下，浮霜偷觑姜窈，见她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去。一颗悬着的心暂且放下，和落月一同退了出来。

    转至无人的角落，浮霜拉过落月，压低声音问道：“今日窈女公子可曾问起我？”

    落月摇了摇头，道：“我守在殿外，女公子一直在里面抄经祈福，未曾出来过，想来并未察觉。”

    落月向来知道浮霜行事大胆，隐隐约约察觉她中途去做了什么，但又不好挑明，只得暗中敲打免得牵累自己，“我这段时日瞧着窈女公子，并非寻常人口中那般简单，姐姐还是谨慎些为妙……”

    浮霜却不甚在意：“放心便是，我自有分寸。”话虽如此说，心下却仍旧存着鄙夷，不过是个山野回来的丑丫头罢了。这些年，她跟在夫人身边尚且没被挑出错处，难道就叫她发现了不成？

    次日一早。

    落月与浮霜服侍着姜窈起身梳洗，稍后众人一起用过早膳后，还要往大殿诵经祈福，之后方可自由活动。

    落月从妆匣中想要取出之前姜窈戴过的一对明月珰搭配她今日的衣裳，却发现不见了踪影。她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却不敢声张，只默不作声地转而取了一对琉璃珰为姜窈戴上。

    姜窈端坐镜前，眸光从镜子中轻轻掠过身后的二人。

    只见落月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却并不明显，而浮霜则是全然若无其事的镇定。

    深宅大院里，这种事情原本就不稀奇。主子若过度宽厚软弱，下人便易生了旁的心思。多不少不起眼的物件儿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时日一长，就这么养肥了身边人。

    前世浮霜也是如此，今日短些玫瑰露，后日少些耳簪都成常事。她嫁去靖王府后，曾有所察觉，但是怕张扬开来，让人家笑话姜氏教导无方，只暗中旁敲侧击几次，却不想浮霜记恨在心。

    直至临死前，她才知道浮霜背后替赵悦榕传递过多少消息，也帮着姜璇暗中偶遇靖王做过多少次手脚……

    今生，这些都不重要。她纵容着浮霜变本加厉，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既然她要拿回母亲的嫁妆，便要与赵悦榕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两日时间过去的很快。

    到了最后一日祈福结束，回到房间姜窈已经觉得有些疲惫，刚睡下。

    猛然惊醒！

    她自幼随着师父在道观中修行，道观在山上，偶尔也有猛兽和不怀好意的人出现，因此她向来警醒，枕头下也常常放置一把剪刀。

    黑暗中，她听到一丝极轻的响动，木门被轻轻推开。

    姜窈直觉将手摸向枕下，身体却不动，仿佛熟睡一般。

    紧接着，察觉到一道身影缓缓靠近，她猛然跃起，手中的剪刀已经要刺过去。

    “谁——？！”

    紧接着她的嘴唇被捂住，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再度一口咬上去！

    半个时辰后。

    在偏殿后方竹屋中，越峰一脸一言难尽地样子替他家大公子包扎，心里忍不住腹诽：这姜女郎是属什么的？怎么动不动就咬起人来不撒嘴？！

    而始作俑者站在对面却毫无愧色。

    姜窈挑眉道：“郑公子，大晚上的你是何居心？”

    郑舒墨依旧温声，眉头都不眨一下，“姜女郎，实在是抱歉。这两日子衿服了你的药虽说有所好转，却仍未痊愈。白日里未找到机会请您过来，只得出此下策。”

    姜窈内心冷笑，你的下策还真是层出不穷。对郑舒墨上一世的好感度再度下降，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还是说她前世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他，一个为达目的如此不择手段不顾后果的人。

    姜窈深吸口气，道：“我既然说了会治，就会负责到底，下次麻烦别再用这种方法。”说罢，不由眉心微蹙，“不过，回去姜府后出入确实不会方便。”

    况且她也不想因此事节外生枝，还指望着他们帮忙找到惊羽。

    郑舒墨道：“女郎请放心，回去以后之事，某自会做好安排。”

    见他说的轻松，姜窈也不再追问，对于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她并不想过多费心。替那少年诊了脉后，吩咐了接下来几日的药和注意事项。

    她顿了顿问道：“郑公子，我托您找的人，可有消息了？”

    “有，不过有些棘手。”



 第十四章 博弈

    “为何棘手？”姜窈不解。按照前世，就算自己没有抢先一步，惊羽也会被姜府买下。

    她之所以选择主动出击，是怕有其他变数超脱自己掌控。

    郑舒墨斟酌片刻，说道：“我们的人按女郎给出的信息，在永安市的人牙子处寻到了他。但……有人先我们一步，出了高价，今日一早已经将人带离开。”

    姜窈心中一沉，“可有买主的信息？”

    郑舒墨道：“是靖王殿下。”

    姜窈眉心一紧，怎么会是他？她最不想有所交集的人……

    郑舒墨观她神色变化片刻，垂眸继续说道：“不错，而且最奇的是，靖王殿下前些时候堕马未醒，醒来后吩咐人去办的第一件事，便是买下此人，也未交代缘由。”

    姜窈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靖王特意交代买下的人，想要人便不容易。

    她正心忧，郑舒墨掩唇轻咳片刻，柔声道：“女郎放心，此人想必对女郎十分重要。某既然许下承诺，便会想办法将此人带到女郎面前。”

    这几次接触，姜窈已经见识过他的不择手段，他既然如此承诺，想来便有十足把握。

    但……如果有把握，他又为何要将此中艰难相告，依她这几日冷战旁观，他这副病躯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从未见他显露半点儿难处。

    郑舒墨抬眸，正对上姜窈探究的视线。

    “郑公子，此人于我而言确有特殊意义，如若可助我将他带回，您这位小兄弟的病，我必然负责到底。”

    越峰和李荀在二人身后对视一眼，心想：这姜女郎远比想象中要厉害的多，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你不将人给我带回来，我也不管你兄弟的死活吗？

    而且，她不是大公子的未婚妻吗？怎么处处惦记别的男人？

    郑舒墨却似乎没有察觉任何不妥之处，依旧带着笑：“女郎放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罢，目光望向她，许下承诺：“十日之内，某必将此人完好无损带至女郎面前。”

    姜窈不再多言，转身沉下心，细细查看子衿的病情。这少年自从服了药，这几日睡得安稳许多，此刻这样的声音都未曾将他吵醒，或者他并不想醒。

    姜窈将方子中又增加了些安神养气的药材后，交给越峰抓药。

    折腾完，已是深夜，竹屋外一片漆黑，这里又地处偏僻，十分安静。

    姜窈处理完一切后，神色有些疲倦起身准备回去。

    “女郎留步。”郑舒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窈回头，就见他递过来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在夜色中泛起莹莹烛光。

    “夜深林密，女郎拿灯照路，某在前方为女郎引路。”他语气温和说完，先行几步拉出距离，在前方引她回去。

    夜色朦胧，月光的余晖下，依稀能看见月白色的曲裾长袍穿在他身上略微显得宽大，他瘦削颀长的身影看起来高挺笔直。

    恍惚间，姜窈陷入前世的记忆当中，没来由地回忆起临终前，那道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男人的声音冷静而不容质疑下令替她好生殓骨。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她的思绪收回。

    “女郎，你刚回建邺时日尚浅，想来身边亦无合意之人。明日我会让人以陪嫁之名，送两名侍女过去供女郎驱使，也方便照应。”

    落月和浮霜不堪用，自己身边确实也没有信得过之人。不过他派来的就信得过吗？

    姜窈仔细想了想，认为眼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郑舒墨派来的人即便效忠于他，起码在姜府期间和自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于是，她淡淡回答：“公子有心了。这两名侍女可否挑选些身强力健之人？”

    郑舒墨：“自然。”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快到借宿的屋舍，郑舒墨止步静静望着她回去，目光若有所思。

    ——

    次日一早，众人打道回府，回到姜氏府邸后不久。

    姜季隋便让人唤了姜窈过去，她心中暗暗估量是郑舒墨安排的人到了。

    谁知，到了正厅，却见姜季隋正阴沉着脸看向自己，而赵悦榕则坐在他身侧语重心长：

    “家主息怒，窈儿也是一片孝心，想为妩姐姐尽孝。谁知……这风言风语就胡乱传了出去呢？可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又有什么好怕的？”她手中帕子掩唇，故作忧虑。

    姜季隋面罩寒霜，静静看了姜窈一会儿道：“纵然尽孝，也不能在外将身边之人屏退，未出阁的女郎这种事情传出去，让岭南郑氏作何感想，姜氏的脸面置于何地？明日开始哪里也不许去，由你阿母好好教教你规矩。”

    赵悦榕闻言，垂首低眉道：“妾身自会尽心，不负家主所托。”

    几句话，姜窈便明白过来，看来那日在偏殿内敬香祈福之事，被人添油加醋过一番。

    本朝虽然男女之间，并不设大防，但宗室却十分看重脸面，前世便曾听闻某位官员之女，因着外出被劫家人找回后逼她一死全了名节。

    她心下不由冷笑，这一套若是上一世放在自己身上，可真是天大的事情。

    可今生，她跟师父走南闯北，早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娇滴滴的闺阁女子，这种说辞可伤害不了她。

    姜季隋的视线落在姜窈脸上，见她神色不见丝毫慌张，反倒嘴角带着笑，问道：“阿父，不过去了寺中三日，怎么就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赵悦榕道：“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准，许是下人多嘴多舌，女儿家总要注意些名声，别让人传出些不好的话。”

    姜窈笑道：“灵觉寺向来是弘法之地，连圣人和宫中妃嫔每逢重要节日也要去祈福拈香。若是府里下人多嘴，毁我一人名声不要紧，可一起去的二妹妹、三妹妹若因此被带累，岂不是污了姜氏门楣？只被人说是治家不严，让下人拿主人随意指摘倒也罢了，若是传得没道理些，再到了圣人耳中，又不知作何感想。”

    她一席话说得干脆利落，又处处带着姜氏，还把圣人和一众妃嫔牵扯其中。

    姜季隋一愣，随即面色愈发难看，望向姜窈的目光一沉。

    一旁的赵悦榕却被她一句治家不严噎得心头一梗。她原本想借着那日姜窈独自在偏殿内一下午的事情打压下她，却不想三两句被她堵了回来不说，还将自己和女儿牵扯了进去。

    她藏在袖子内的手不由收紧，不得不从旁故作体贴地道：“窈儿说得也有道理，家主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姜窈却不肯轻轻揭过，一改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眼眸红了红，却强撑着不肯落泪，望向姜季隋，“阿父，女儿虽然回来家中不久，但岂会不知礼义廉耻，眼见着即将出阁，居然有下人如此背后嚼舌根，定要查出是何人还女儿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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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践诺

    姜季隋在看到姜窈泛红的眼眶时，不禁怔住片刻。

    面前的这双眼睛像是两丸浸在水银中的黑曜石，黑白分明。

    他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另一个人。

    他的发妻王妩，一个少见的美人，无论是出身、教养还是性格都无可挑剔。

    少年夫妻，也曾如胶似漆，只是生下这个女儿后便撒手人寰。一时间，看着姜窈故作隐忍的倔强，让他也少见地有了些动容。

    他站起身，做了决断，“今日此事作罢，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起！”

    赵悦榕看向姜季隋，遮掩住内心的不忿。二十年夫妻，又曾青梅竹马，她对这个男人再熟悉不过。

    她心中恨极，面上却依旧温婉附和，“如此甚好，妾身这就去叮嘱下人，若有人敢再胡言乱语，家法处置。”自己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居然还比不过那个死去的王妩。

    姜季隋从回忆里抽身，似乎有些疲惫，叹了口气：“去办吧。”

    “且慢。”姜窈道：“阿父，女儿知道您和阿母不想再纠缠此事，但女儿出嫁在即，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若是传出去，女儿如何在郑家立足？”

    赵悦榕恨的咬牙，却只能笑问：“那窈儿想要如何？”

    姜季隋闻言，目光也落在姜窈身上。

    姜窈见鱼上钩，继续说道：“女儿想和阿母学学治家之道，也免得以后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姜季隋略显惊讶，也是他想得不周全，当时被赵悦榕撺掇着，只想尽快解决赐婚这个烫手山芋。却忽略了眼前这个女儿，自幼生活在道观之中，又一副鬼面，若再不懂治家，将来在郑家该如何立足？

    姜季隋若有所思：“也好，从明日起，你便每日里与你阿母学着些。”

    赵悦榕面上得体的笑，快要维持不下去。

    如若她这丫头掺和进来，放利钱一事岂不是要瞒不住？想到这里，她倏然抬头看过去，却见姜窈面色入场，向她行礼：“窈儿在此多谢阿母费心。”

    室内一时静下来，姜窈刚要起身行礼回去自己的院落，抬眸却见一个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向堂内几人行礼后，恭敬的将泥金帖子递给赵悦榕。

    “夫人，贵妃娘娘来帖，邀请姜府女眷于后日入宫，参加赏花宴。”

    赵悦榕接过后，向着姜季隋面露喜色道：“看来靖王殿下醒来后也没什么大碍了，娘娘如往年一样置办赏花宴了。”

    贵妃姓孙，与黎老夫人家里有些表亲，这些年与姜家也常有走动。孙贵妃喜欢菊花，民间因此常会搜罗一些特殊品种的菊花上贡，因此每年秋日菊花盛开时节，孙贵妃便会在宫里置办赏菊宴，除了邀请宫中其他嫔妃外，也会邀请一些宗族世家女眷参加。

    随着皇子们年纪渐长，这赏花宴也便有了其他意味。

    姜窈记得，前世自己在与靖王定下婚约后，初次正式的见面，便是在这赏菊宴。

    她正自出神。

    姜季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今年的赏菊宴，让窈儿也去走动走动。”

    “可……”赵悦榕故作为难，“是我思虑不周了，只是窈儿成婚在即，平日里也没带她四处走动，不知贸然带去，孙贵妃会不会觉得唐突？”

    姜季隋皱眉还未说话。

    递帖子的侍女还未回去，上前一步，道：“夫人，来人说贵妃娘娘也特意邀了窈女郎同去。”

    姜窈心头咯噔一声，今生自己回来后，并未张扬，孙贵妃如何要她同往？虽贵妃是靖王的母亲，想到昨日郑舒墨曾说起惊羽是被靖王买下，这两件事连在一块，让她心下不由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祥之感。

    赵悦榕看在眼里，却另有想法，她以为姜窈是自惭形秽，毕竟一个脸上有胎记，即将出阁又是嫁给一个病秧子的女子，心里又能有多少底气？

    她的目光落在姜窈几乎横亘半张脸的胎记，心底冷笑，让她去也好，起码有这样的姊妹比对着，让姜璇本就不差的面容，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她神色变得热络，“自然。家主放下便是，到那日定不让人看清了窈儿。”

    说着，她转头吩咐曹氏：“将为两位女公子做的新衣裙，今日送到她们各自院内。”

    曹氏会意，安排人去取两套一样的衣裙，如若穿得不同，旁人可能还不会细细比较二人。

    但若是传着一样的衣裙，难免不被人生起比对之心。

    姜窈的心思，却并不在此，她一时间心神混乱。孙贵妃邀请自己，在赵悦榕和姜季隋的反应看来都十分惊讶。

    按理来说，她今生从道观回来不久，又久居山野，除非姜氏主动带着走动，否则寻常的宴会并不会有所相邀，让人误以为有意看笑话。

    孙贵妃此举，和靖王之间……？

    还未等她细想，刚才进来送拜帖的侍女，又走了进来，向姜季隋请示道：“家主，郑氏派人送来两名侍女，说是因着郑氏家中礼仪事务繁多，怕新妇骤然入门不适应，特意遣了两名女使过来。”

    此言一出，无论是姜季隋还是赵悦榕都不由得一愣。

    婚前遣女使并非没有先例，往往代表主家重视女方，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他们显然没有料到郑氏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竟如此正式。

    姜季隋吩咐道：“请人进来。”

    话音刚落，侍女便引着一位看起来十分爽朗健谈的管事妇人，身着一身曲裾深衣，头发挽成发髻，还簪了银簪，显然在郑氏府上很有些体面。

    只见她上前一步，向堂内三人见礼，十分得体，说起话来不卑不亢：“见过姜大人、姜夫人……”紧接着目光落在姜窈身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十分恭敬地施礼：“见过女公子。妾身是郑府的管事康氏。”

    众人受了礼，赵悦榕虽然心下惊奇，却也不得不维持着体面，问道：“康管事，刚通报的人说，要送两位女使过来？”

    康管事笑道：“正是。”

    说着，她转身向门外示意，一直等候在门外的两名少女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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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入宫

    郑舒墨送来的两名女使，一个名叫薛惠、一个名叫慕青。

    薛惠活泼一些，慕青则稳重一些。

    姜窈将二人带回自己所居院落后，交待落月和浮霜安排住处，平日里还是让落月和浮霜跟在身边。

    落月私下忧心，“浮霜姐，这郑氏安排了女使过来，往后窈女公子会不会用这二人替换咱们？”

    浮霜则一脸不以为意，嗤笑道：“她们是郑家来的客，咱们是夫人给的自己人。女公子但凡有点脑子，也知道谁近谁远。难不成她还真为了两个外人，打夫人的脸吗？”

    落月闻言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方放松了些，但是想到姜窈连日来的脾性，又隐隐觉得不安。

    ——

    赵悦榕回到屋内，原本中正温和的神色立刻一沉。

    曹氏安排的人动作很快，两名侍女便各自端着一个盛放着衣服的托盘进来，两套一样深红织金的曲裾深衣。

    赵悦榕只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照刚才说的，给窈女公子和璇女公子处各送一套。”

    侍女应诺退下后，曹氏不解地低声问道：“夫人，这曲裾深衣的织金是苏州绣娘才能织出来的样式，真要便宜了这山野里回来的野丫头吗？”

    “你懂什么？”赵悦榕一面对镜整容，一面勾起一抹冷笑道：“红花也需要绿叶衬托。璇儿若是珍珠，旁边没有鱼目应衬，旁人又怎么知道珍珠贵重呢？”

    曹氏这才反应过来，奉承道：“夫人高见，到了那一日高下立见。”犹豫片刻，曹氏将心中疑惑迟疑地问出口：“可夫人，那窈女公子生来鬼面，又在山野中长大，咱们何必费这方周章，岂不是抬举了她？”

    赵悦榕眸中闪过一丝阴狠，道：“看到她那双眼睛，我便想起王妩那个贱人，当年她是何等风光，将我压得喘不过气。若非我费尽心思，哪有今天这出头之日？也怪这贱人命不好，生下个女儿如此不成气！”

    说着，眉眼间闪过一丝快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她王妩的女儿，只配捡我女儿不要的婚事，只配在璇儿面前做一个让人耻笑的陪衬。”

    ——

    接下来的两日，因着姜窈留下的方子，郑舒墨方面暂时也没有让人再来请她过去。

    姜窈刚松了口气，歇了一日，时间便到了赏花宴这日。她原本想称病不去，但想到靖王也会去，也许能有惊羽的消息。

    她并非不信任郑舒墨的承诺，但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想起前世惊羽三番四次不顾安危的相护，前面纵然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看看。

    更何况，今生这些人又哪里会认识自己。

    落月将准备好的衣服捧了上来，姜窈只看了一眼，便让她收起来，取过平时常穿的一套简单朴素的群青色曲裾深衣，发间则用一只金流苏和几枚星簪点缀，既不张扬也不显得不够庄重。

    “落月，将那副明月珰找出来。”姜窈坐在梳妆镜前，由着落月和浮霜装扮。而薛惠和慕青则是在不远处候命。

    落月手指一顿，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浮霜眼珠快速转了转，上前一步道：“女郎，您今日的打扮不适合明月珰，这对玉珰如何？”说着，取过一对成色青白的玉珰递到姜窈面前。

    姜窈眸光落在浮霜脸上，浮霜眼皮也不抬，极为镇定。

    姜窈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也好。”浮霜服侍她戴上。

    前往宫中的路上，赵悦榕的轿子在前，身后的姜窈和姜璇各自坐着一顶小轿。姜窈出来的时候，赵悦榕和姜璇都已经提前上了轿子，因此并未有人注意到她的穿着打扮。

    轿子在前，落月和浮霜在后面缓缓跟着。落月看向浮霜，低声道：“浮霜姐……那对……”她话还没出口，浮霜狠狠瞪了她一眼，落月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姜府离宫中不算远，大概半个多时辰，便到了。

    轿子在宫殿外落下，赵悦榕甫一下轿，才注意到姜窈竟然没有穿自己给的那套衣服，面色便有些不好看，但是到底有些涵养功夫，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

    她走到姜窈和姜璇面前，一左一右带上二人朝着宫门走去，进了宫门，便有宫人过来引路。

    姜窈边走边环顾巍峨高耸的皇城，不由得想起前世被囚禁在深宫中的岁月。

    绿瓦红墙，如此熟悉，却似乎又有什么不同。

    也许不同的是心境，她当日被囚禁在未央宫中，每一次抬头看天，都十分羡慕自由飞翔的鸟儿，而自己则是被折断了翅膀，只能透过这森严的宫墙仰望天空。

    刚走到赏菊所在的御花园，便见不远处已经有十几个贵妇和女郎已经到了，赵悦榕带着二人上前，与姜璇自然地和一众女眷热络起来。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郎围住姜璇说笑，姜窈打眼望过去，也都算是上辈子的熟人。

    姜璇眼角余光瞥见独自站在一旁的姜窈，面上不免露出得意之色。

    众女郎说笑了一阵后，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望了眼姜窈，而后看向姜璇说道：“这就是你长姊吗？”

    姜璇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之色，点头回道：“正是，还未与诸位阿姊介绍过。”说着，故作亲热地挽过姜窈向众人介绍。

    顿时，众人目光便都被姜窈吸引过去，各怀心思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只看到面纱遮盖下隐隐约约透出的些许青色。

    那高挑少女，再次开口说道：“今日贵妃娘娘邀请大家到此赏菊，窈女公子戴着面纱不露真容，未免太不知礼了……”

    姜璇颇为难，代姜窈解围：“诸位姊姊不知，并非我长姊无礼，实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说道：“我长姊她……天生鬼面……怕吓到诸位……”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身侧一众女郎抽气声与窃窃私语。

    再回头，却看见姜窈已经将面纱从容地摘了下来，一条横亘在半张脸上的胎记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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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情想

    四周传来一阵吃惊的抽气声。

    众人虽然早有准备，但冷不丁看见还是吓了一跳。

    姜窈对这些女郎们的做作，从上一世开始已经司空见惯，毕竟她前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她视线扫过众人：“诸位女郎，可是瞧够了？”

    众人见姜窈不卑不亢，气质疏离，看向她们的眼神又有些冰凉，这些女郎年岁与姜窈虽然相仿，却哪有她这两世为人的经验，顿时被她的气势镇住不再多言。

    唯独先前带头挑刺的高挑女郎，不依不饶还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一个身着浅紫色华服，云鬓巍峨的中年女子由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姜窈站在人群中，看过去一眼便认出是孙贵妃，虽然隔着一世，仍能回忆起前世被囚深宫时，孙贵妃有一日不管不顾地闯进未央宫，一巴掌便不由分说甩在自己脸上，紧接着劈头盖脸的骂声便传了过来，说她什么来着？

    祸国殃民，狐媚祸主……将一切罪名都安在了她头上。

    她当时来不及反应，只怔怔看着眼前一改往日雍容华贵气度的女人，如此歇斯底里犹如市井妇孺。可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男人们的欲望，最终却成了女子们互相攻击、惩罚彼此的工具。

    在她愣神的瞬间，众人已经看了过去，一时都不敢再言语，连忙噤声行礼。

    孙贵妃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过众女，而后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笑，“都起来吧，别拘着了，今日赏菊本就是乐事。”

    孙贵妃端相着众女，目光落在姜璇俏若芙蓉的脸上，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满意。紧接着她注意到站在众人中的姜窈，不禁微微一怔。

    此刻，姜窈一身素裙在众女中丝毫不起眼，但是她身姿窈窕，周身散发着的恬淡气质却又让人不由得侧目，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孙贵妃细长妩媚的眸子中划过一丝惊讶。

    紧接着，她看向赵悦榕，笑着问道：“这就是姜氏的大姑娘吗？”

    赵悦榕笑道：“正是，”说着，唤过姜窈上前。姜窈上前一步不远不近地站定，按照规矩行礼。

    与孙贵妃一同来此的妃嫔们，在看清姜窈相貌后，都不免露出几分讶然怜悯之色，也有以帕遮面带着几分讥诮地与熟络的女眷低语：“可怜那郑家大公子，竟要娶如此无盐女。”

    对于众人的议论，姜窈司空见惯，她只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余光悄悄望向不远处隔着一道纱帘的后方，那便是一些贵胄公子们的所在。

    南越朝是个奇怪的时代，表面上对男女大防并不算严格，只要在官方合适的场合，男女之间相看甚至交谈几句都并不算什么。但若是私下往来，或者有风言风语那女子便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因此，适龄的女郎和公子们，都会在这种合适的场合，尽可能地展现自己以便能够选中一门好姻缘。

    孙贵妃将视线从姜窈身上收回后，看向姜璇，只觉得她越看越喜欢，便将她叫到身前，姜璇心下暗喜，高兴地脸上都有些红，上前十分殷勤地扶住孙贵妃，相携着走向园中赏花。

    赵悦榕见孙贵妃对女儿另眼相待，心下不禁暗自得意，众女郎见状也互相面面相觑，虽然早有耳闻靖王有意与姜氏联姻，但之前从未定下来过，今日如此说不准便是暗示。

    有女郎又将目光看向姜窈不由得有些怜悯，要说论出身姜窈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姜氏女，可惜天生副鬼面，看着又不甚讨喜，便让这妹妹抢占了先机，还要嫁给那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病秧子。

    虽然郑家那位大公子容貌不错，但身子骨实在太差了，婚后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更别提举案齐眉了。

    姜窈不知道众女心中如此精彩纷呈，双眸只快速在人群中搜索着靖王，希望能在他身边看看有没有惊羽的身影。

    之前挑衅的高挑女郎，瞧见姜窈目光在对面公子们处穿梭，眼珠一转，和身边的女郎笑道：“前些日子，我捡了只猫儿，原想着自己养几日，谁知道那猫儿不识好歹，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不见了踪影，后来才知道是跑去李将军家了，李将军家养着的可是乌云踏雪的猫儿，怎会看上这种野猫……”

    姜窈闻声，回头看过去，忆起前世，这位杜采薇是威远侯府的千金，对靖王堪称痴心一片，上辈子开始便和自己不对付。

    不过，当初自己是靖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倒不敢造次。而今，估摸着是见孙贵妃对姜璇青睐有加，心里憋着气便发作在自己身上了。

    姜窈本不想理她，杜采薇却当她在山野中长大，不敢回嘴，放慢步伐，刻意不远不近在姜窈附近，似笑非笑地问姜窈：“窈女公子，早就听闻你在山中带发修行，与我等俗人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若不是知道你是姜家女郎，我还要以为是哪个道观来的仙姑，来为咱们讲经说法呢。”

    她话音刚落，同她交好的几个女郎便笑了出来，“可不是，倒显得咱们俗气了。”

    姜窈被她们叽叽喳喳弄得有些烦闷，虽然她这一世好歹在道门中修行，也念过清静经，但脾气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她站住脚步，回过头望向几个窃笑的女郎，目光最后定格在杜采薇脸上，说道：“杜女郎，今日贵妃娘娘邀请诸位赏菊，还是不要浪费了娘娘的心意，话不要扯得太远了。”

    杜采薇笑道：“姜女郎，咱们随意聊聊罢了，怎么能这么说。”

    姜窈笑了笑：“我听杜女郎对佛道颇有研究，不知道可听过楞严经？”

    杜采薇得意洋洋：“自然。我阿母常说与我听。”

    “那其中情想均等，不飞不坠，生于人间，想明斯聪，情幽斯钝。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杜采薇愣了愣，但因着平日里其母笃信佛教，常在家中诵读，倒也脱口出：“情多想少，流入横生，重为毛群，轻为羽族。”

    姜窈笑道：“杜女郎，果然博学多才，那这段话的意思，想必您也知道，便是情想均等视为人，情多想少视为畜生，所以有句话是三思而后行。”

    杜采薇面色一僵，一张脸顿时通红，咬牙切齿：“你！”正要开口，身后忽然有人拽了拽她衣袖，她刚想向拉住她的女郎发作，回过头猛然顿住。

    姜窈抬眸，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灼灼的望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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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靖王

    那日是正旦，按照惯例，宫里有家宴。

    而姜窈的存在是心照不宣的不可说，她遣了身边伺候的侍女去过节，独自一人靠在窗边望着皎洁的月光怔怔出神。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似乎连赏月都不配。

    月光如此干净纯粹，而她呢？是世人口中祸乱纲常的妖妃，是父夺子妻的耻辱。

    可谁又问过她的心愿？她饮下晚膳时，因着节日送来的一壶酒，酒精的催化下，她前所未有的壮起胆子。

    她趁着看守的侍卫换班冲了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甬道上奔跑，终于撞见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姜窈泪眼婆娑的抬起头，颤着声音唤出一声破碎的：“殿下……”

    男人与今日的装束并无不同，也是一袭玄色织金华服，清隽挺拔，带着生来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而这个人是她的结发夫君，她几乎是匍匐在他脚下扯住他的衣摆恳求，“带我走……带我走……”

    她还记得男人的手轻轻地、一根根地毫不留情的拨开她的手指，垂眸看着她，平静地说：“来人，送娘娘回去未央宫……”

    一阵风过，姜窈收回因前世记忆而缠绕的思绪。

    她毫不畏惧地抬眸，男人静静站在不远处，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定姜窈，身着华服的高大身躯笼罩下来，如同巨伞罩下一片阴影。

    姜窈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光，真是冤家路窄。可重活一世，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世家女。而靖王，与她也再无瓜葛。

    靖王司徒祁对上她的视线，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凝视姜窈片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旁的杜采薇并未察觉异常，目光看向司徒祁隐隐含了期待，手中的帕子也不由紧了紧。

    杜采薇的脸上此刻哪还有之前的愤懑，此刻已经换上一种恭谨羞涩的神态，率先行礼：“采薇见过靖王殿下。”

    虽然已经隔世，但是再次见到靖王，姜窈的心中还是会窜上一股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寒意。

    司徒祁看着面前的少女，面对自己清冷疏离。

    他忽然想起，之前堕马时的梦境，梦中他和姜家长女从成婚到自己被迫将她献出，再到国破听闻她被鸩杀，梦境中残留的彻骨的痛，他此刻还仿佛感同身受。

    可面前的少女和他梦中之人，却似乎又有些不同，梦里那人的绝色容颜，窈窕倩影，温婉可人记忆犹新。

    而眼前之人，气质清冷疏离，尤其是一双眼睛梦中总是含着春水般多情，此刻却清凌凌泛着寒光，眉目间无情不说隐隐似乎又含着……是杀气？

    司徒祁迈步走向姜窈，却见面前的少女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停住脚步，面上表情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下却有什么躁动着，仿佛一头极有耐心的猎手在窥伺着猎物。

    直到杜少微不甘心地再次出声，才打断他的思绪，他眸间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狠厉，带着被打扰的冒犯。

    杜采薇却毫无察觉，依旧含羞带怯地攀谈。

    司徒祁的目光却略过她，看向姜窈，“可是姜氏的女公子？”

    “见过靖王殿下。”姜窈的回答和姿态十分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旁边之前讥笑她的女郎们，未料到她并非如传闻般因在山野中长大而粗鄙。

    司徒祁垂眸看向她行礼的仪态，与梦中的影子相重叠。

    姜窈没空探究他眸光中的深意，而是越过他望向身后的随从，却没见到前世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必多礼。”司徒祁示意她起身，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却又失望的一无所获？难道……他回忆起梦中一个总是碍眼的身影，他醒来以后曾经为了验证这个梦。

    让人去将那人寻来，果然很快那人便被带到面前，和自己梦里分毫不差。

    只不过，却拷问不出关于她的信息，那人无论如何逼迫只说并不认得，而此刻面前的少女，在梦中是自己早就定下的未婚妻，而现世里，他二人从未有过交际，甚至不曾听说过姜窈这个名字。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他思绪一转，望着姜窈温和一笑，问道：“姜女公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不知是何等重要之人，竟让女郎如此挂心？”

    姜窈收敛目光，回道：“不过是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位故人罢了。”

    “今日来赏菊宴的都是建邺的官员家眷，姜女公子所寻之人是否在列，让人一查便知。”说着，吩咐人道：“去取赴宴的名册来。”

    姜窈不假思索阻止道：“不必了，多谢殿下，刚已看过这位故人并不在此。”

    “哦？”司徒祁似乎饶有兴致，他压低声音俯身看向她，“莫非姜女公子，所要找的人并非赴宴之人，而是他们带来的随从或者……侍卫？”

    姜窈眉峰轻蹙，有了一丝疑惑，面上却不显：“殿下说笑了。”

    司徒祁的视线落在姜窈的脸上，目光中的情绪难以琢磨，他轻笑一声：“本王最近倒是新得了一名侍卫，叫……惊羽……”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姜窈脸上，“女郎可听说过此人？”

    梦里，那个叫惊羽的少年，一而再而三地横亘在二人中间，梦里对那人的厌恶和警惕依旧清晰，他想试试看，那个梦，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月色下，男人俊美的脸庞，波光诡异。

    听到“惊羽”两个字，她的心头重重一跳，电光火石之间却又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何会知道自己在找惊羽，二人这一世从来未曾见过一面，他为何一眼就认出自己是姜氏之女。

    是巧合吗？说不过去。

    难道，她惊疑不定，他也同自己一样？但是她快速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因为面前男人的黑眸中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也就是说他对自己所问的问题，并不笃定。

    姜窈飞快地抓住他变幻的神色，冷静下来，淡淡道：“殿下说笑了，臣女久居山林，并不识得殿下口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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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布局

    司徒祁的目光落在姜窈脸上，试图探寻她话语中是否有隐藏的秘密。

    月光下的面容因横亘半张脸的青黑胎记，显得有些可怖。但若细看下，会发现她有一双极漂亮的凤眸，以及棱角分明的红唇。

    姜窈镇定心神，回望向司徒祁，“殿下何出此言？”

    司徒祁收回视线，笑道：“本宫前几日新得了名护卫，说是与姜府有旧，刚才又见姜女公子似乎在寻人，便随口一问罢了。既然女公子说不知道，想必那护卫是为了攀些关系，故意如此说。”

    “原来如此，”姜窈微微一笑，行了礼，“那臣女先告辞了。”

    “且慢。”司徒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上前一步，刚好挡住她的去路，“姜女公子，似乎在躲着本宫。”

    姜窈眉心微跳，抬起眸回视向他，“殿下误会了，臣女自幼寄居道观，于宫中礼仪十分生疏，怕唐突了殿下。”

    司徒祁此人心思细腻，善于筹谋，与前世看来并无二致。若非如此，她心里划过一丝冷笑，当初怎么能够如此对圣人察言观色，将自己献出去呢？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

    “娘娘……”一名身着女官服饰的中年女子，附身孙贵妃耳边轻轻一语。孙贵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不远处一盆一尺多高的十丈珠帘后的司徒祁和姜窈。

    原本在一旁说笑的赵悦榕也注意到二人的动作，跟着看过去，脸色顿时一变，她悄悄按了按姜璇的手。

    孙贵妃远远看了眼儿子，在心中猜测他心思。都是姜氏女，姜窈是原配所出，其母王妩又出自世族名门，是当时有名的美女兼才女，只不过如今看来这姜窈既没有继承王妩的美貌，又在山野长大想来才学也不过了了。

    司徒祁眼光极高，她也是知道的，所以挑来挑去，这个婚事始终未曾定下，姜氏与自己族上沾亲带故，有相互扶持之利，自然是首选。但是……这姜璇始终不是那么合心意。祁儿如果有其他选择，她自然不会拦着，但若是姜窈那断是不行，先抛开其他不说，单是这张鬼面，未来若儿子有幸继承大统，那样一张脸如何母仪天下？要怪就怪王妩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却生了这样一个付不起的女儿。

    孙贵妃虽然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但面上依旧是端庄和蔼的笑意，朝着二人走去。旁边的赵悦榕也连忙拉上姜璇跟了过去。

    姜窈见几人朝着这边走来，刚好脱身，于是毫不犹豫闪避离开。司徒祁被母亲牵绊住，也只得作罢。

    姜窈走出去几步远后，找了个无人角落，隐在一处回廊位置，低头沉思。司徒祁分明是有意试探，可看样子似乎又并非如自己一般重生。一时间，姜窈脑海中各种念头划过，却抓不住一点线索，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郑舒墨并没有骗自己，惊羽确实在靖王手里。

    转过拐角处，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美貌妇人，由侍女陪着，正独自站在这里，侧眸看见姜窈微微一怔。

    姜窈却一眼认出对方，车骑将军程煜的夫人吴氏，记忆中曾传说吴氏出身并不算好，是寄居在将军府的程老太爷昔日部下的遗孤，与程将军自幼一起长大，原本程家并不同意这门婚事，程将军却以战功换取了这门亲事。

    不过……

    这位程夫人得了慢性病，没多大年纪便去世了，只留下一个遗孤，不久后程将军也因为伤心过度战死沙场，也正是因为那场没有守住的战争，导致乌桓的瘟疫也随着这些兵士的铁蹄进入了中原。

    前世。姜窈虽然困守深宫，印象中那场瘟疫影响之大，却是空前绝后，她在未央宫中发现门外的守卫走马灯似的换，而她身边伺候的侍女也如临大敌，每次出去定然要用面巾遮住口鼻，空气中也终日弥漫着药草味。

    那场瘟疫，整个南越朝死了近大半人，她在深夜常常听到有宫人压抑的哭声，而那场瘟疫中，姜氏的许多亲故也病逝，其中就有对她极好的表姐王芷兰……

    今生她一直在观中修行，与表姐虽然不似前世亲密，但表姐依旧常有书信往来，还会托人带上一些小物给她，从未因为她在山野生长而轻贱半分。

    姜窈之所以这一世急于将母亲的嫁妆取回，是因为她有一个目标……

    她想改变这场人间惨剧，在最大程度下减少这场瘟疫带来的影响。她母亲的嫁妆中，刚巧有几处药田，适宜种植防己、甘草等药草，而这些药草就是抵抗这场瘟疫的关键。

    她隐约记得，当初那场大疫中，巧合下有人发现这几种药草有效，于是囤货居奇，导致这几种药草被私人收购，只有官员、有钱人才能有力购买，而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负担。

    因此，她早早便开始做了准备，她想利用母亲的嫁妆，郑氏的影响力，来提前为这场瘟疫做准备。

    而如今……

    也许一切的关键起源就在自己面前。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而吴氏也正在看她，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温柔的望着姜窈，并没有一点因为她的身份和脸上的胎记流露出轻视之意。

    “可是姜女公子？”吴氏柔声问。

    对面的吴氏年岁长于自己，姜窈于是客气回礼，“小女姜窈见过程夫人。”

    程夫人扶起她，表情十分亲切，“窈女公子不必多礼。”吴氏见姜窈举止大方，并非如同传闻中一般粗鄙无礼，心下便有几分喜欢，于是便拉着她找了处案几坐下。

    姜窈不动声色的打量吴氏，只见她相较于这个年纪的其他贵夫人略显瘦削，整个人容貌极美，面容白皙但这白却并非健康的润白，即便在脂粉遮盖下也隐隐透出枯败之气。

    一旁的宫人见二人落座，便端上了果子和茶水。

    吴氏端起杯子刚饮下一口，眉峰便不由得蹙了蹙，面上似乎有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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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挑衅

    姜窈细察吴氏的面色后，长睫微微垂下，问道：“程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吴氏侧身掩唇轻咳片刻后，歉然笑道：“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一旁侍女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蜜桔递给她含住，又从旁轻轻拍着她的背脊顺气。

    姜窈：“夫人这病可瞧过大夫吗？”

    吴氏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回答道：“之前将军有请宫里的医官、民间的良医看过，都说没什么大碍，只要平日里注意着别受了风寒就是了。”说罢，她亲手取了桌上一枚橙子，细心剥开递了过来。

    姜窈道了声谢，心中一动，两世为人都没有感受过母爱，此刻眼前妇人的温柔之举，不知道为何让她心头暖了暖。

    再抬眸却见吴氏收回手时眉心不由得一拧。侍女连忙扶住，问道：“夫人，可是腰又痛了？”

    吴氏抿唇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似乎有所好转，神色也恢复过来，轻叹道：“我这一身的毛病，让姜女公子见笑了。”

    姜窈看向吴氏，说道：“程夫人，恕我冒昧，观您气色，这病似乎不在肺腑上……与寻常咳疾略有不同。”

    吴氏迎上姜窈沉静内敛的眸子，不由得一怔，“此话怎讲？”

    姜窈道：“程夫人，想必您也知晓，我自幼在道观长大，我师父对医道有些研究，我亦随他学习过一些皮毛。如您有需要，届时可来寻我，我会细细帮您看下这病根究竟如何引起。”

    正所谓医不叩门，但如果此举能对未来之事带来改变，未尝不可尝试。

    二人刚说完，不远处程将军因惦念吴氏出来透气半天不回去，遣了人来寻，吴氏见了来人，笑着说：“不过片刻功夫罢了，就丢了不成。”话虽如此说，还是和姜窈告辞与侍女随来人回去。

    姜窈看着吴氏离开的背影，双眸微垂，若有所思……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吴氏能否放在心上。

    毕竟，这个时代女子行医本就极为稀少，且不受人信任。罟酆山的村民是因为没办法，而郑舒墨虽然也是迫于无奈，但到底并未对自己有半分轻视，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可憎了。

    此时，正是众人赏菊兴味正浓时，一时间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断。

    有了惊羽的下落，虽然人尚未能回到自己身边，但好歹有了寻处。姜窈此刻便也难得放松片刻，慢慢赏菊消遣，之前已经离去的杜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

    姜窈侧眸看向她，就见她唇角一勾，不怀好意压低声音道：“窈女公子倒是会钻营，刚与靖王殿下说了半晌，又巴上了程夫人。怎么，是怕郑家那位病公子靠不住，急着寻条明路吗？”杜采薇刚见司徒祁只顾着与她说话，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已经不由得积了怨气。她自十四岁起，眼中便有了司徒祁，可谁知他对自己一直不假辞色。

    若对方是姜璇倒也罢了，可眼前这个无盐女，凭什么得到司徒祁另眼相待。因着一早知道姜窈在姜家并不受重视，才敢如此直白地拿她撒气。

    姜窈对于她说话口无遮拦，颇有些无奈，两世为人，面前的女郎在她眼中和稚童无异，偏偏对方又一而再再而三有意挑衅。

    姜窈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的道：“杜女公子，在你眼中，女子与贵人交谈，便只有攀附之意吗？此话若是让殿下或者程夫人听去会作何感想？”

    杜采薇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一层，但依旧强撑道：“你少吓唬人！你一个……”

    她话未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目光飞快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生生止住话头，拂袖离去。

    姜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花影重重，夜色幽静，并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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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圣人

    姜窈循着花影深处走去，就见转角处一抹身影快速消失。长睫下的眸子一闪，划过一丝冷意。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濡湿的草地上，扫过一处显然被踩踏过的位置，却并没有上前追赶。

    她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看来杜采薇这般蠢笨的作为背后，有人指使。

    ——

    念头刚落，忽听不远处内侍高声喊道：“圣人驾到！”紧接着乌压压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型高瘦，气宇轩昂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虽然已经年逾四十，但是身姿依旧挺拔，面目俊朗，一双细长的眼中，黑瞳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那双眼睛不经意的扫过行礼的众人。

    一股凉意瞬间从背脊攀爬至头顶，姜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留下一丝血痕。

    她却全然顾不得疼，一时间整个人木然地跟着众人施礼。那身玄黑长袍出现在她眼中的瞬间，刺得她双目胀痛。

    她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感觉到指尖也变得冰凉，头上让众人起身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沉香味与记忆中的气味相重合。

    司徒昊烈不似寻常帝王喜好龙涎香，他喜欢沉香，因此连未央宫中都常年笼罩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而那股味道在姜窈生命的最后，混着鸩酒和血气，诡异地融合成一种无法言喻的腥甜。这种味道，让这一世的姜窈依旧对沉香心有余悸。

    姜窈一抬眼，便撞上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隔着人群，毫无预兆地落在她身上。

    蓦然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晦暗无助的夜，她从昏沉中醒来，就是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一瞬间，那种痛苦如同潮水瞬间将她包裹住，血液几乎倒流，整个人如同麻木了一般。

    她极力想要压抑克制这种感觉，却依旧无法逃避，她以为已经隔了一世，她可以忘记关于司徒昊烈的记忆。

    忘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恨意，可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那种宛若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感缠绕住她。

    她听到他和孙贵妃说话的声音，熟悉的腔调，曾一遍遍唤着自己爱妃……

    她想吐。

    她的胃一阵阵痉挛着。

    司徒昊烈似乎只是路过，顷刻便离去。

    几乎他离开的瞬间，她立刻强撑着毫不犹豫地朝孙贵妃提前请辞。

    孙贵妃的目光瞟过她苍白的被胎记遮盖大半的脸上，漫不经心地笑道：“既然如此，窈女公子便早些回去吧。”

    宫人引着她朝宫门走去，直到拐入一处无人的甬道，她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胸口，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宫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她抬手制止，喘息半晌后，终于强撑着起身。

    刚走到宫门口，便发现原本陪同一起来的落月和浮霜却未见踪影。

    血腥味还在喉咙中残留，她面色苍白，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马车，踉跄着几步险些绊倒的瞬间，斜刺里伸出一双手稳稳将她扶住。

    姜窈转头，看见慕青不知何时已经静立身侧。只听她低声道：“女公子，大公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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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夜奔

    夜风灌进马车里，姜窈才清醒一些。她瞪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明明已经过去了一世，再看到司徒昊烈时，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居然清晰如昨。

    她手指缓缓攥紧，又放开……

    慕青在驾车的间歇回头有些担忧地看她一眼，姜窈的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喜形于色之人。

    慕青见她似乎无碍，便继续专注驾车。

    车终于在竹屋前停下，慕青将她扶下车时，眼神中仍有一丝担忧。

    姜窈却似乎之前的事全未发生过，快步走了进去。

    刚进到内间，就见到郑舒墨和李荀、越峰三人已经等在屋内。她目光快速从三人身上掠过，落在床上的子衿身上。

    姜窈：“他怎么了？”

    “窈女公子，抱歉这么晚请您过来。”郑舒墨叹了口气，说道：“这几日原本好转，但今天不知道怎的忽然急转直下，突然又晕了过去。”

    姜窈眉峰微蹙，走过去替子衿把脉，她的手指冰凉，触及少年有些发烫的手腕时，微微顿了顿。

    片刻后，她翻开他的眼睑，又仔细查看舌苔。

    “脉象急促而浮大，上虚下实，看来是受惊所致。”她收回手，继续说道：“身体虽然并无大碍，但长此以往，恐怕终成顽疾。”

    “是我们照看不周。”郑舒墨一直静静看着她动作，此时方开口。

    “之前给他的药中我记得有加朱砂镇定，按照常理来说并不会如此。”她沉吟片刻，“今日可有发生过什么？”

    越峰回忆后，接口道：“今日是我照看子衿，午后他睡了片刻便醒了，依旧呆呆的不说话，我想着他总这么憋着倒不好……便悄悄领他去市集转转。”

    李荀在一旁听得直皱眉，“简直胡闹！”

    越峰年纪本也不大，跟着郑舒墨平日里虽然沉稳，但和子衿在一起时倒像个孩子。被这样一说，也有些自责。

    “出去转转并非坏事。”姜窈说道，“重点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刺激到他？”

    越峰回忆时面上一片茫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带他随意转了转。”说着，他忽然停下动作，道：“对了，走到一处书局，他想进去看看，我便带他进去了，他盯着一本书，脸色突然就白了，手也开始抖，然后便晕了过去。”

    李荀若有所思，“书？难不成是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下了药？”

    郑舒墨摇了摇头道，“若是中毒，窈女公子刚才便可看出。”

    他倒是信任自己，姜窈看他一眼，正对上男人看过来的视线。

    “窈女公子，有何见解？”

    姜窈看向越峰问道：“你还记得是什么书吗？”

    越峰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不过我当时见他感兴趣，付了钱给店家，明日去一趟取回来就是。”

    众人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姜窈调整了方子交给越峰让他明日一起将药抓了，便急着赶回，免得节外生枝。刚迈出竹屋，凉风吹来，卸下一丝紧绷，就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紧接着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她以为还是慕青，道了声谢，“多谢你，慕姑娘。”

    那双手的主人柔声道：“窈女公子，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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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正一下郑舒墨军师司徒荀的名字和皇室撞了，后续会更改成李荀 tv t



 第二十三章 试探

    姜窈转头，正对上一双温润的眉眼。

    面前的男人见她站稳，神色不变，缓缓收回手。

    “多谢。”姜窈道。

    郑舒墨依旧一脸温和的笑意，柔声道：“该道谢的是我，这些日子为了子衿的事情，多有叨扰。”

    姜窈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

    郑舒墨从今晚见到她开始，便注意到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抬眸看向她，眉眼温和，“窈女公子，可是有什么事？不妨与在下说说，就算帮不上忙，说出来也舒服些。”

    姜窈回眸看向他，夜风凌凌，吹去了刚刚的倦意。

    郑舒墨徐徐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道：“慕青有些功夫傍身，薛惠则粗通计簿，女公子如有需要，尽可以放心交代她二人。”

    姜窈微微眯了眼，看向他，神色陡然变得冷漠。今日，她已经领教了慕青的功夫，能不动声色支开浮霜、落月二人，又带着她飞驰到此，半日路程一个时辰不到便抵达。

    加之名唤子衿的少年似乎极为特殊，他也并不避讳慕青知晓，薛惠没有一起跟来，想必便是在府中帮自己安排应对。

    明日开始赵悦榕会按照之前所说，教她掌家之道。他今日便透露薛惠通计簿，她不是个傻子，这二人是他心腹。

    姜窈抬眸看过去，“郑公子，有需要我自然会开口，但有些事情即使你知晓，在我没有提起前也请守口如瓶。”

    郑舒墨缓缓抬眼，神色不明，目光落在她脸上。二人对视片刻，他唇角勾起一个柔和的笑，“好。”

    “对了，”姜窈忽道：“惊羽确实是在靖王府。”

    “不错。某与女公子曾说过。”他笑：“女公子不信我？”

    姜窈看他一眼，被戳穿也不恼，直白道：“毕竟郑公子您有太多面，我不得不小心些。”

    原本站在不远处的越峰闻言，过来替他家公子抱不平，“女公子，我家公子最是信守承诺，他既然说了十日内必有音讯，便一定会办到，如今不还有几日时间。毕竟，这一切不是那么好办，那人……如今……”

    郑舒墨低声制止：“越峰！”

    越峰讪讪住口。

    姜窈道：“如今怎么样？”

    “如今……”越峰看了一眼郑舒墨。

    郑舒墨坦诚道：“女公子，无需担心，这位惊羽公子如今虽被靖王关了起来，但并无大碍，只是要救他出来，需要费些心思。”

    姜窈闻言，方松了一口气。

    郑舒墨将她所有反应收于眼底，面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清冷。

    越峰目光在姜窈和郑舒墨身上打了个转，心里默默计算，还有两个多月这二人便要成亲，如今这个架势，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妙。

    郑舒墨长身玉立，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面上并无变化。

    越峰上前扶住他，道：“大公子，咱们回去吧。”

    他朝着越峰温和一笑，道：“我自己走便可。”

    越峰顿了顿，“大公子，我虽然不懂医道，但看窈女郎这几日为子衿诊病颇有主张。您为何不让她瞧瞧，您这身子骨……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郑舒墨轻轻一笑，掩住轻咳，望向夜色深处，轻声道：“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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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好戏

    薛惠显然比想象中更有些本事，姜家并未对姜窈前夜的行踪起疑。

    这日早膳后，曹氏安排人将一些账册送到房内，赵悦榕瞧了过去，二人对视一眼，曹氏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曹氏道：“夫人，这些是府内日常开支用度的明细，还有些先夫人留下的田庄铺子近三年收支的详情。”

    赵悦榕端坐在案几旁，随手捡了本看着，“窈女公子去请了吗？”

    曹氏道：“已经着人去请了。”

    赵悦榕手指抚过账册，道：“到底女儿家也该学这些，倒是我疏忽了。”

    曹氏在旁边给她轻轻捶背，笑着说：“夫人哪里的话，您是最不爱拘着女公子们罢了。您平日里常说，女儿家在家里是娇客，嫁出去便要劳心劳神，不如在家里时候都娇惯几日，横竖安排妥当了身边人，去了再学也是一样的。您呀，就是操心的命，只可惜……有些人不领情……”

    赵悦榕眉头微蹙，轻斥一声，“佩宜，莫要胡言！我这做母亲的多做一些，便能为家主多分些忧罢了。窈儿自幼命苦，刚一出生王姐姐便去了。我和家主的心是一样的，看见她便总想起王姐姐……”

    她话音未落，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赵悦榕神色未动，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感伤，“若是……王姐姐能活到如今，亲眼见到窈儿出嫁，该有多好……”

    曹氏觑了一眼内间方向，声音提高了些，抱不平道：“夫人，您是处处惦记着窈女公子和王夫人，可是……您要为璇女公子和启公子多着想些。眼见着璇女公子也是要出阁的年纪，这窈女公子陪嫁家主已经给了许多，您还悄悄从自己库里贴补。”

    “前夫人那些陪嫁的庄子铺子，这些年世道艰难，若不是您费尽心思，自己私下贴补着，早不知道亏空成什么样了，哪至于还能维持到现在。如今窈女公子才回来，一会儿要王夫人的陪嫁，一会儿又要看账簿。倒像是咱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似的……”

    赵悦榕轻咳一声，帕子掩唇，制止道：“沛宜这些话，让旁人听了去，窈儿岂不是难做，以后莫要再说了。”

    曹氏抿唇有些不甘地道：“是。”

    房内，休沐刚起身的姜季隋立在屏风后，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他眉心渐渐簇起，面上浮现一丝疑虑，随即被愧疚所覆盖。

    悦榕……她竟如此……却是他所未料到。她向来报喜不报忧，自己竟如此大意从未察觉。当初说到底，是自己负了她在先另娶高门。这些年，她替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连对窈儿都这般尽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沉沉叹了口气，终还是举步走了出来。

    赵悦榕闻声回头，惊讶道：“家主，您……不该是去朝中了吗？”她迅速起身上前。

    姜季隋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不由声音放柔，“今日休沐。”

    赵悦榕这才想起，赧然道：“瞧我，一早上光记挂着窈儿的事，倒把这事情忘了，沛宜快去让人把小厨房温着的早膳送来。”

    曹氏神色收敛，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赵悦榕从侍女手中接过外袍，走到姜季隋面前，微垂着头，专注地为他整理衣襟，动作细致轻柔。

    姜季隋垂眸看着柔和的眉眼，眼底淡淡的乌青色，显然又是一夜操劳，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正系衣带的手上。

    赵悦榕手指一顿，讶然抬头。

    姜季隋低沉，带着罕有的歉意，“悦榕，这些年难为你了……窈儿的事，你受委屈了……”

    赵悦榕的眼圈几乎是瞬间变红了，她飞快地压下眼底的热意，强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容：“有家主这句话……妾身知足了……”

    她靠在姜季隋怀里，眸中一丝恨意一闪而逝。

    不一会儿，早膳送了过来，赵悦榕服侍着姜季隋落座。

    曹氏安排完一切，又转了回来，看向赵悦榕欲言又止，正在为姜季隋布菜的赵悦榕抬眸看了她一眼，“何事？”

    曹氏吞吞吐吐。

    赵悦榕放下筷子，对姜季隋道：“许是窈儿那边有什么事，我过去瞧瞧……”

    姜季隋沉声道：“在这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

    曹氏瞥一眼赵悦榕，见她点头应允，讷讷道：“夫人，窈女公子，不肯过来，她说……”

    “她说什么？”

    “窈女公子说，‘既是阿母要教我学着管家掌事，看账本不过纸上谈兵，先不急。不若先将府中各位管事、紧要的下人们安排到一处，让我也认认人。知晓各人专司何处，分管何事，把人认清楚了，职责弄清楚了。再看账簿才算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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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敲山

    姜窈此刻已经站在正院中等候，落月、浮霜各站在她身侧，薛惠和慕青则是远远侍立着，并未上跟前。

    等了差不多半柱香时间，远远便瞧见赵悦榕扶着曹氏的手，身侧跟着姜璇走来。

    待到二人走至身前，姜窈朝着赵悦榕行礼，“阿母。”随后站直身，目光落在姜璇面上，道：“二妹。”

    姜璇其实从未将姜窈放在眼里，但因着昨日靖王意外和姜窈主动攀谈，让她心里有些气闷。靖王待人向来疏离，就连面对自己都极少说话。

    姜窈这个无盐女，到底哪里让他另眼相待了？

    赵悦榕垂眸看了眼姜璇，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下，姜璇会意，朝着姜窈娉婷一礼，“长姊。”

    众人几句话的功夫，曹氏便已经将姜府内管家和各管事带了来，众人进来后垂下头，却悄悄暗自打量这位久闻其名，却第一次见的女公子，有人目光不小心瞥到姜窈面上胎记，不禁一骇连忙低下头。

    姜窈却似乎并未注意到众人的神色各异，依旧岿然不动。

    曹氏清了清嗓子，按照赵悦榕的意思，扬声吩咐众人：“你们各自将所管辖的事情报出来，也好让女公子们知道你们平日里做些什么。”

    下人们闻言，便一个个轮流上前将自己所负责的活计交待明白。

    姜璇听得心不在焉，她不知道今儿母亲为何突然喊她过来也一起听，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难不成以后做了王妃，这些琐碎事情也要她操心吗？

    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都是精明能干的，又是阿母特意选中的官奴婢，若是旁的许是会生二心，这样的出身便要把主子视作天，命都握在自己手头，又怎么敢不用心。

    她眼神轻瞟一眼姜窈，心想真是个山野丫头，嫁给那郑舒墨一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又是庶出，能活过多久尚未知晓，更何况偌大个郑氏，上有窦夫人，下还有二房三房，哪里就轮到她姜窈杞人忧天了。

    姜窈沉默地听完众人汇报，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仆妇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仆妇愣了下，随即上前行礼，眼神在姜窈身上打了个转，回道：“奴婢妱娣。”

    “你是平日里负责内宅采买的管事吗？”姜窈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被点到名的仆妇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垂手答道：“回女公子，正是奴婢。”

    姜窈抬眸看去，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倒也不必紧张。我只是问你一桩小事，前些日子，我吩咐落月说要些平日用的胭脂，怎么许久还没送到？”

    妱娣暗暗松了口气，心下讥讽：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山野里养大的丫头，装模作样听了这半日，心里面惦记的还是小女儿家那点胭脂水粉。

    妱娣笑着回答道：“回女公子，府里采买各项用度都有定规。胭脂水粉这类，需要各房将所需报上来，汇总齐了，统一在月底外出采买。落月姑娘说的胭脂，奴婢早已经记在册上，昨儿个刚对了数，已经吩咐铺子里的人去备货，约莫这几日就能送到。”

    赵悦榕靠坐在椅子内，看了一眼妱娣，目光又在姜窈脸上轻飘飘掠过，嘴角勾起一抹笑。

    姜窈点了点头，似是对这回答并无不满，接着问道：“那除了胭脂，各房平日里这类用度，还常采买些什么？”

    妱娣不疑有他，依言答道，“回女公子，常用的还有头油、面脂、口脂、香粉、眉黛、并澡豆、花露等。”

    “每次采买的量，大约是多少？这些物什，府里是定死了每月一采，从无例外是么？”姜窈轻轻翻了翻面前的账簿，继续笑着问道。

    妱娣眼珠下意识地转了转，而后恢复如常，应答如流：“是，大抵每个月采买一次，只是这用量嘛……各房主子们喜好不同，时节也有更替，譬如夏日里面花露用的多，冬日里面口脂杏仁油便用的多，故每月的数目总有浮动，并无定数。”

    “哦，原来如此。数量不一，有个上下浮动也是常理。”姜窈轻轻点了点头。

    曹氏听她看似随意问问，每句话却总能问到关键处，不由得看了眼赵悦榕。赵悦榕依旧笑眯眯地轻啜着茶，仪态端庄，由着姜窈去问。

    姜窈：“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说是汇总了统一采买，那便是为了节省人力，亦或者是量多而价优。可我方才听你报那几样物什，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用些寻常品类，自然是要捡着建邺大字号的铺子去采买，甚至南北货品不同，采选的铺子也是不同。”

    妱娣垂下眸子，点了点头，“自然。”

    “那每次取采买这些物件，一个月外出一次，是你去还是旁人去？”

    妱娣：“府里有专职采买的人，按照咱们的需求将单子交给铺子，铺子着人送来。”

    姜窈点了点头，“倒也应是如此，那货到了由何人点收？”

    妱娣听她越问越细，摸不准她想知道什么，便也有些小心翼翼，回道：“自是有人点收的。”

    姜窈道：“何人点收？”

    “这自然是各房的一等侍女点收自己房内的。”

    姜窈闻言，手指轻轻按在账簿上，问道：“由着各自点收？那岂不是各自只知道自己房中的数量，不知道其他？”

    曹氏闻言，从旁解释道：“规矩向来如此，各房负责各房的，也是防着这些人惫懒扯皮，说不清，因此各房的份例各房领去，便由各房负责，少了短了一概不管。”

    姜窈道：“既然是从前如此，我也不便多说。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还请妱娣管事解惑。”

    说着，她将账簿往前推了推，指在一栏：“我翻了近三年的账目，单说胭脂这一项。府中采买的记录里，品类杂，铺子多，单品价钱却不菲，与上等胭脂价位几乎相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妱娣脸上：“前日我因着用度未到，便向三妹妹借用了一块胭脂，那胭脂粉质细腻，色泽也好，原来是阙荣斋的。我瞧着账册上倒未买过，细问才知道，府上惯例各房私下贴补银钱，购置合心意的妆品。”

    “我刚着人借了一块平日里府里份例的胭脂，对比了阙荣斋的胭脂，品质确实天差地别。如此说来，这采买价格为何如此之高？采买回来各房验货，那具体的数量品质又由谁来判断，既然各房都不满意，为何又照收不误，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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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震虎

    妱娣一惊，抬眼偷偷看了曹氏一眼。曹氏垂眸悄悄使了个眼色，妱娣收回视线，虽然不敢还嘴，但到底想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郎，不过是拿乔做样子，又能把自己如何。

    便赔了笑，说道：“女公子不知，各个府里便都是这样的规矩，众口难调，统一采了用度，也是按例办事，各房主子有需要再自行采买，也是常有的事情。”

    曹氏看了眼姜窈，掩住鄙夷之色，笑着斡旋：“窈女公子平日里在观中修行，不理俗务，却不知道这当家管事中有多少难事，这中间又有多少环节人事，弯弯绕绕，哪里是说起来这么简单。”

    姜窈蹙眉一笑，并不纠缠，目光转向妱娣，继续问道：“也就是说，这内宅里能与外面说得上话的，便是这采买一职是吗？”

    妱娣刚见这女公子到底要卖曹氏面子，想来说破了天，也得看着夫人脸色行事，于是刚才那点心惊也暂且按捺住，笑着回答：“倒不敢说能说得上话，不过是为主子们分分忧，各房有个大事小情跑跑腿罢了。”

    姜窈点了点头，将账簿翻了翻，问道：“我翻这账册里面，有一份翡翠玉观音摆件的收条，写明了这翡翠玉观音的价格。”

    妱娣心下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答道：“这是前年为老夫人寿辰准备的礼物。”

    姜窈捻起那张收据瞧了瞧，说道：“据我所知，一般情况下，这类大额物件的凭证，往往是店家先将货品送来定下，买主后面再付讫银两，可是如此？”

    妱娣一惊，额上不由得冒下冷汗。这种琐碎往来，寻常闺阁中的女郎从哪里知晓，而眼前这窈女公子却对来路如此清楚，还偏偏是这件翡翠玉观音。

    她一时间心神乱了乱，嘴唇有些哆嗦，下意识抬眸看向曹氏，曹氏还未来得及回答。

    赵悦榕提高声音，说道：“既然窈儿问起，你便细细说与她听便是。”

    “是……”妱娣眼见赵悦榕气定神闲，连忙回神，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轻松应对，说道：“一般来说确实如此。”

    “好。”姜窈点头，“那如数付清后，这收据店家是不是会收回？”

    曹氏早有准备，说道：“店家忘了收回，倒也是常事，不过府中留着做凭证罢了。他们这些人，做事若不仔细些，不就要在上面吃了亏？事情办了，还落下埋怨嘛。”

    姜窈抬眸看她一眼，笑道：“正是如此，左不过你们自己家里做账，店家又不受到影响，只是我瞧着这落笔的金额，这万字下面墨迹与上面一字倒不像一笔下来，上面这墨是寻常店里的杂烟墨，这两笔倒像是松烟墨。”

    众人未料到她看得如此精细，连曹氏面上神色都不由得变了变。

    赵悦榕放下茶盏，轻笑道：“这也不算什么事儿，许是巧了。”

    姜窈：“是不是巧合，着人去趟店里对一下便知。”

    赵悦榕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旁的姜璇瞧着不对劲儿，上前一步，质问道：“阿姊，这是何意？阿母掌家多年，难不成连这些还不会分辨吗？阿姊今日是来与阿母学习管家，还是从中吹毛求疵的？”

    赵悦榕按住上前几步的爱女，轻轻摇头，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璇儿，不得对你阿姊无礼，你阿姊好学，便多了些留心，本就不是坏事。她从前在观中长大，对这些多有好奇不甚了解也是正常，佩宜你与女公子仔细说明便是。”

    曹氏见此情形，躬身上前一步道：“女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婢细细与您解释便是，她们这些人平日里只知道做事，并不懂得转弯，您这冷不丁一问，她们倒是蒙了，还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说起话来反倒支支吾吾。”

    姜窈看了看她，点头说道：“这倒也好，这账簿昨日阿母已经提前让人送到我房中一份，我瞧见这笔时，心下有些疑问，便让人去店里核对了计数。”

    曹氏心下一惊，与赵悦榕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哦？”赵悦榕目光落在姜窈平静的面容，“可有查到什么？”

    姜窈道：“暂时还未，毕竟这笔数也有些年头，店家要回头去查也要些时间。”

    妱娣暗自松口气，既然中间有些时间……她抬眸瞥了眼曹氏，这曹管家自然有的是办法去处理，定不会让人拿到错处，如此一来，她刚刚下意识绷紧的身子，也松快了些。

    谁知道，姜窈话锋突然一转，朝着赵悦榕道：“谁知道，倒牵扯出另一件事。阿母不知，女儿原本有一对明月珰，是母亲留给女儿的遗物，我自在道观中，师父便告诉我是家里带来给我留作念想。”

    “自从回来后，有些时日便没再见过这对明月珰。谁知道，这去店里核对这笔钱数的人，竟发现店里有一对一模一样的明月珰。”

    赵悦榕不知道她说起话来东拉西扯到底有什么意思，不由得眉峰蹙起，说道：“明月珰原也不是稀罕物，有一样的也不足为奇，窈儿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母都被你绕糊涂了。”

    姜窈道：“一模一样的明月珰是不足为奇，可女儿那对明月珰寻常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在左侧刻了一个极小的妩字，去办此事的人原想着讨我欢心买了回来，谁知道翻过来一看，正是我不见的那对！”

    赵悦榕脸色大变，“什么？！居然有此事！”她这会儿倒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确实有些惊讶，府里居然有这等勾当，还让姜窈抓了个正着。

    姜窈点头，“正是，而且那掌柜还说，当的人正是咱们府里的人……正是妱娣……”

    她话音未落，早已经坐立难安的妱娣扑通一声跪下：“女公子，奴婢……奴婢并不知道那明月珰是女公子的物什，是……是……”她颤抖着看向姜窈身后，浮霜狠狠瞪了她一眼。

    赵悦榕手掌拍在桌上，“说！”

    妱娣抖如筛糠，“是……是浮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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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草灰

    浮霜闻言，顿时脸色一变，瞪眼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做这事？！”

    妱娣早料到她不会承认，登时急眼道：“七八日前晚上，姑娘来找我，说是你那兄长有些难处，这明月珰是女公子赏你的，如今没办法想换些银钱，是也不是！”

    浮霜没想到平日里每次见到自己毕恭毕敬的妱娣，今日竟然突然翻脸，立刻大怒，上前一步扬起巴掌扇了过去，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将她手腕牢牢禁锢住，那人正是慕青。

    慕青道：“怎么被人拆穿了就要打人吗？”

    浮霜看情形不对，眼珠一转说道：“我……我是瞧她说话栽赃陷害，说我不要紧，我毕竟是女公子房里的人，若是出了这档子事，我背了黑锅倒其次，连累女公子坏了名声如何是好！”

    “哦？”姜窈笑道：“你倒是会为我着想。”

    浮霜一扫从前的敷衍，恭敬道：“奴婢分内之事。”

    姜窈笑了笑，“既然是分内事，怎么平日里总找不见人，妱娣管事刚才提到你兄长又是何人？”浮霜听她这话，吃惊得有些支支吾吾：“是……是我本家一个兄弟，如今也在建邺做事，便相互照拂些……”

    姜窈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有心的。”

    浮霜闻言，以为有她有松动，连忙答道：“女公子，奴婢家里如今没什么人，只得这个本家兄弟，又同在建邺才有了联系，若是女公子不喜，奴婢以后不再来往就是。”

    姜窈道：“只怕他不愿意。”

    浮霜偷觑她神色，见平静如常，连忙道：“这兄长也并非是不懂事之人，奴婢与他说明便是。”

    姜窈笑了笑，侧过身子看向她，“如此一来，你这好兄长没了你的资助，恐怕……那城西赌坊不会放过他……”

    浮霜浑身如被电流穿过，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一直被她轻视的女郎，绝非寻常之辈，悄无声息地不仅揪出她擅自买卖，连带着那人也被揪了出来。

    她立刻没了主张，连忙跪下磕头，涕泪俱下：“女……女公子……奴婢一时间猪油蒙了心，求女公子饶命啊！”

    赵悦榕搭在座椅上的手指不着痕迹地紧了紧，面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冷声道：“私通外男，又偷窃主家财物，来人！拖下去打死！”

    浮霜连滚带爬地朝着赵悦榕求饶，“夫人开恩！奴婢知错了！”

    赵悦榕看了一眼曹氏，曹氏立刻上前掰开浮霜攥着赵悦榕裙摆的手，狠狠一巴掌落在她脸上，登时浮霜俏脸的脸上红肿一片。

    姜窈示意慕青拦住，慕青上前一步阻止曹氏接下来的动作，将浮霜挡在身后。

    浮霜如同遇到救命稻草般拽住慕青的衣角，颤声道：“慕青姑娘，快……帮我和女公子解释，我有苦衷！”

    曹氏眉眼倒竖，“你这贱婢，还不知错！来人，把她拖下去！”

    浮霜眼见不好，一时间什么也不顾，放声道：“若不是府里不按时发放月例，我怎么会没体己钱傍身！就算是我本家哥哥赌债要钱，我的月例如果按时发放，我也不会动这种歪心思！”

    她在府里多年，早就见识到赵悦榕的狠辣，知道如今没了活路，不如鱼死网破。

    曹氏厉喝一声，“住口！好大的胆子，还敢随意攀咬！”

    姜窈冷眼旁观，“曹管家，这里有阿母，有我，还有二妹妹，何时就轮到你说话了？”

    曹氏今日已经三番两次见识到眼前这女郎的厉害，被她一问，一时间答不上来，只讪讪赔笑退到赵悦榕身旁。

    赵悦榕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道：“佩宜，让人去查查，究竟是何事？如果真的是像她所言，月例不按时发放，去了解清楚究竟是误在谁手上了。”

    “不过……”赵悦榕话锋一转，“这丫头也不可轻饶，这种不服管教欺上瞒下的刁奴留不得，拖下去乱棍打死，尸体让家人领回去！”

    几名仆人听了命令上前拖走浮霜，此刻浮霜吓得已经面色惨白两眼发直，本能地乱踢乱踹哭喊着冤枉。

    一旁的落月看得揪心，却不敢帮腔。

    “且慢。”姜窈突然开口，几个仆人却充耳不闻，只拖着人往院外去。

    慕青见状，快步上前出手，几下子便把人抢了下来。

    赵悦榕的面容已经没了之前的平静，此刻如罩寒霜，“窈儿这是何意？是对阿母的安排有所不满？”

    姜窈道：“女儿不敢。”

    姜璇冷笑道：“阿姊说得好听，但今日原本说要学管账治家，如今是在做什么？”

    姜窈抬眸看她，“学以致用。”

    “你！”姜璇被她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悦榕轻斥一声，“璇儿，不得与你阿姊如此无礼。”说着，目光落在姜窈脸上，面上依旧带着笑，却泛着冷意，“窈儿还想知道什么？”

    姜窈走到瘫软在地的浮霜面前，垂眸看她：“你说月例被拖欠，被迫行窃，虽情有可原，但背主属实，死罪难免，你好生去吧，主仆一场，我会让人帮你那兄长还清赌债。”

    浮霜双眼通红，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姜窈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仿佛在与她告别。

    浮霜含泪俯下身，“奴婢谢女公子……”

    赵悦榕原本以为她要替浮霜求情，却未料到她如此淡定。一时间拿不准她所思所想，只冷冷道：“既然窈儿也同意，来人，带下去吧。”

    这一次，浮霜没有再挣扎，在场众仆妇顿时脸色难看，全都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赵悦榕看向姜窈，心下的疑忌更浓，她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山野里的野丫头，今日看来倒是一个狠角色，只不过……

    姜窈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

    她压下心里疑惑，淡淡扯起嘴角，冷笑一声：“窈儿聪慧，阿母看来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以后说不准还要向你请教！”

    姜窈道：“阿母说话严重了，女儿不过是想替阿母分忧罢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曹氏脸上，“刚刚说得月例发放拖延一事，可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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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蛇线

    曹氏看赵悦榕脸色如常，侧过身来躬身答道：“回窈女公子的话，刚才已经着人去查了，不过……要些时间。”

    姜窈笑了笑道：“我记得刚才您说府内事事都有规矩，各人也各司其职，想必月例发放一事也有专责。那月例银子，从账房支取到分发至各房侍女手中，经过谁的手，立的又是什么规矩？”

    赵悦榕冷了脸，抬眸望向姜窈，心中暗恨，没料到她如此不依不饶，要刨根问底。

    曹氏会意，答得十分谨慎：“回女公子，账房支取记录在册是钱先生。奴婢则是按册核对，再分发给各房的管事或者掌事侍女。规矩白纸黑字，便是月初核对清楚，初五发放，从无延误。”说着，她看了眼姜窈，“得给奴婢些时间，下去查查看。”

    姜窈闻言，先看了看赵悦榕见她也正盯着自己，微微一笑后转向曹氏，问道：“那就奇了。浮霜方才喊冤时候，说她月例被拖才至于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下方众人，“你们各自房里，可有人抱怨过月例发放迟误，或是克扣的？今日既然说到了，便一并说出来。”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将头埋的更低，没人敢吭声，但也没无人敢出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这些人已经全然没有了前面的轻视，此刻的姜窈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经没有了之前他们眼中的山野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压迫感，直让人喘不过气。

    一直跟在赵悦榕身旁的姜璇见母亲脸色难看，众人又被姜窈一句话问得鸦雀无声，只觉得她分明是在不给阿母脸面，一股邪火冲上来，不由得怒气冲冲说道：“阿姊！你这是什么意思？逼着下人攀咬主子不成？曹管家都说了一查便知，你这样咄咄逼人，揪着浮霜那丫头的胡话不放，是存心要给阿母难堪，搅和的家宅不宁吗？”

    赵悦榕眯起眼睛，只觉得心情郁结，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袖中的手也早已经攥紧。她如今也算看出来了，女儿并不是姜窈的对手。这番蠢话说出来，非但不能解围，反而把一件小事拱火到了自己身上。

    顿时恨铁不成钢，冷声道：“住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平日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再敢多说一句话，就滚回你的房里！”

    姜璇自幼受宠，哪里听过这种重话，还是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尤其是眼前姜窈这个山野回来的臭丫头！

    顷刻间，姜璇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咬紧嘴唇再不言语。

    从外面回来的姜启看到这一幕，顿时气血上涌，冲着姜窈气势汹汹：“从你回来就不得安生！”

    姜窈回头，冷笑着看向姜启，“启弟，自从我回来深居简出，和你见过的面屈指可数，这不得安生从何说起？”

    姜启气结，自从姜窈回来阿母就常常心事重重，阿姊也常常和自己抱怨，一时间气上心头没想那么多便冲口而出。

    姜启指着姜窈，“你！”

    “我什么我，我说得有错吗？”姜窈回视向他。

    姜启下意识刚抬起手，便被慕青反手一拧按在地上。

    “反了你！”赵悦榕再也维持不住端严的肃容，厉声喝道。

    “阿母，刚才是大家看得真切，是启弟先要动手，慕青不过是帮我罢了。难不成……”说着，她顿了顿，“阿母要看着启弟打在我脸上，让众人传出去咱们一家长幼无序吗？”

    赵悦榕心知此前不仅小看了姜窈，竟然还没发现她居然如此伶牙俐齿。但是到底身经百战，从她家里落魄，到她使计嫁给姜季隋，再到借刀杀人除掉王妩，将姜窈送去道观寄养。

    桩桩件件，她身经百战，岂会被眼前这个小女郎吓到乱了阵脚？她快速整理情绪，“主家的事情，谁敢随意议论，一经发现立刻杖毙！”

    众人闻言，顿时垂下头，齐声道：“是！”

    姜窈道：“阿母，我从书中学过一句话，叫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堵不如疏。与其威逼不如一开始便立身正本，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如果咱们这些当主子的没有错处，这些下人又怎么敢私下逞口舌之快呢？”

    赵悦榕的手指逐渐收紧，眉心一跳，正欲继续说下去。

    “窈儿说的不错。”一把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众人一怔，回过头就见黎老夫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由二房黄夫人扶着走了过来。

    赵悦榕连忙收敛心神，暗暗心惊，黎老夫人自从将中馈交给自己打理后，于府中事事从无过问，今天怎么突然……

    顾不得多想，她连忙带头行礼，“母亲，怎么来了？”行过礼，便连忙上前想要接替黄夫人的位置搀扶黎老夫人坐下。

    谁知道黎老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她脸色不免一白，有些不悦地看向黄夫人。

    而此刻黄夫人也一改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黎老夫人坐下来后，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而后落在赵悦榕脸上。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精明能干的，自打将这姜氏的家业交给你后，也不曾多问一句。这些年，私下里多少事情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你掌家一事，从不多加苛责。”

    “可如今，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信任？”说着，黎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的拐杖几乎戳到赵悦榕身上。

    赵悦榕万料不到她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愣在原地，姜启和姜璇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挡，却被黎老夫人一声怒喝，都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黎老夫人气得，指着她赵悦榕的手指发抖，“挪府里的月钱放利亏你想得出来！”

    “还有！”黎老夫人瞪视着她，怒道：“那翡翠玉观音，若非我多了个心思，让人去查了，险些让你借着我的名义从中作梗！”

    “我……”赵悦榕万万没想，黎老夫人突然发难，顿时浑身震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十九章 交锋

    赵悦榕大骇，嘴唇哆嗦着，心中虽然惧怕，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随即强行稳住心神，迎视向黎老夫人，一时间泪盈于睫。

    “母亲……”她声音发颤，随即双膝一弯，重重的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媳妇自从嫁入姜家，为姜氏门楣开枝散叶，自从妩姐姐去后主持中馈，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偌大一个府邸，人情往来、寻常用度哪里不需要钱。媳妇拆东墙补西墙，苦心维持，全赖家主支撑与祖上余荫……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此事蹊跷，定是有人构陷，还望母亲明察，还媳妇一个清白！”说罢，她伏地不起。

    黎老夫人冷眼瞧着她声泪俱下，想到她素日虽然殷勤侍奉，却屡有阳奉阴违的风言风语传入耳中。寻常事情她念及家宅安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这一次，她居然打着自己的旗号，让人对账本伪饰不说，还拖延各房月例钱，这事情传出姜氏岂不是在建邺成了天大的笑话！

    黎老夫人冷笑一声，不再看赵悦榕，转头吩咐身边的芙枝道：“送璇女公子、启公子回房间。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来。”

    姜璇与姜启猝不及防，俱是一愣。

    姜启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赵悦榕身侧，朝着黎老夫人急声恳求，“祖母，阿母她一定有苦衷！”姜璇也慌忙跪下，泪盈于睫：“祖母，母亲掌家多年，劳苦功高，此事必有误会！”

    黎老夫人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仆人见状，不由分说上前将二人拽起，姜璇和姜启这时已经知道，事情也许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他们离开，阿母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实在难以设想。

    姜启毕竟是少年人力气大，猛地挣开下人的手，双目赤红，不管不顾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姜窈冲了过去。

    “都是你这个贱人！扫把星！”他指着姜窈破口大骂，少年清俊的面容因为愤怒激动而变得扭曲，“自从你回来，家里就没安宁过！是你害我阿母蒙冤受屈！你这丑八怪，怎么不死在山上，便要回来祸害人？！”

    下人被他狂怒的架势震慑在原地，又顾忌他长房独子的身份，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前。

    一直侍立在姜窈身侧的慕青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挡在姜窈面前。却被姜窈制止，姜窈看向姜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都没什么感情。加上这一世，她因着脸上的胎记，刻薄话也听得多了，姜启这句话的杀伤力于她而言约等于零。

    姜窈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除了逞匹夫之勇，口舌之快，你还会些什么？”她目光落在姜启愤怒的脸上。

    姜启一愣，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姜窈目光掠过他被揪得有些凌乱的衣衫，看了眼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笑眯眯道：“你也老大不小，读书读得不怎么样，武功刚才看来也平平。功名全无，建树没有，又不思进取。内宅里的事情你也参与，你听得明白吗？我就只问你一句，一两银子是多少？”说着，她转头让慕青端过来一个钱盒子，里面散散着几块碎银子。

    姜启的脸涨得更红了，却不肯示弱，随手捡起来一个掂量着，“这还用问？自然是这个！”他身旁侍从立的下人，忍不住咂舌，但不敢上前提醒。

    一旁的薛惠拿起戥子当众称了，声音沉着，却字字清晰道：“大公子，这是二两半。”

    姜窈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姜启精彩纷呈的脸上，说道：“所以，平日里你都是将二两银子，当一两用，所以你房里用度月月入不敷出，账簿上你一个月笔墨的支出就是寻常人家大半年的用度。这般用法，莫说姜家，便是国库，想来也担不起大公子这般‘勤勉上进’”

    姜启脸色顿时一变。当着众人的面被如此羞辱，自从他生下来还是头一遭，他一时间怒火攻心，挣脱拦着他的下人，朝着姜窈冲上去，恨不得立刻与她同归于尽。

    他挣脱的太快，一时间下人没来得及拦住他，就见他朝着姜窈扑过去。

    慕青也才反应过来，想要过去拦已经来不及。

    姜窈倒是气定神闲站在原地，在姜启扑上来的瞬间，斜刺里伸出一脚，这姜启只顾着发疯，却没注意到她脚下举动，一下子扑倒在地，脸顿时磕破了皮。

    赵悦榕和姜璇见状，上前一步扶起姜启，姜璇恶狠狠看向姜窈，抬手拭泪，怒道：“阿姊你欺人太甚！启儿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居然下此毒手！”

    赵悦榕面容冰冷，一双眼睛瞪着姜窈，若非慑于黎老夫人在场，她恨不得今日便不顾什么体面，亲手教训这个野丫头。

    黎老夫人垂眸扫过众人，长叹一口气。她对长房失望已极，她虽然知道姜窈事出有因，而且也隐隐猜到姜窈已经有足够的把握，才会有今日之举。

    她的目光从姜窈沉着的面容一扫而过，她心里对这个长孙女不由得有一丝忌惮。她太稳了，彷佛面前这些事情都不能让她挂心。

    甚至于她连一丝正常人该有的情绪似乎都没有，从刚才她来此主持公道到现在，这个长孙女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出现，甚至对众人的所有反应都照单全收，并没有更多情绪。

    寻常女郎，面对如此场景，一般早已经如同姜璇般在旁哭哭啼啼。

    而她……

    黎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站在原地的女郎，只见她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双凤眸中带着傲然的冷，好似一个冰雪雕刻的人儿。

    缺乏人味儿……黎老夫人忽然意识到，面前的姜窈过于淡定，有种司空见惯事事的笃定，而一个十八岁，从小长在山野道观的女郎，怎么会如此？

    她压下心底疑惑，毫不留情地吩咐人将姜璇、姜启带下去，也让一众下人先散了开。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黎老夫人、黄夫人以及赵悦榕和姜窈，以及几人贴身的侍女，再无他人。

    赵悦榕抬眼，看向姜窈的目光在无人处变得狠戾。

    这个野丫头，她今天居然敢爬到自己头上！再加上那个叫做慕青的狗奴才，她心思百转千回，郑氏派来的一个侍女罢了……

    她为何如此听令于姜窈？！这其中定然有隐情，不管如何！

    原本自己想放她一马，等她安稳嫁到郑氏，若是她听话，便让她多活些时日，谁知道她不仅不听话，还敢挑衅自己，那也别怪她赵悦榕心狠手辣！

    她既然能让王妩死得悄无声息！

    更何况姜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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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



 第三十章 暗流

    闻讯赶来的姜季隋快步走到黎老夫人面前，躬身行礼。

    “母亲……”他余光瞥了眼站在母亲身侧的弟妇黄夫人，想到母亲一向偏心二房，刚才匆忙赶来的焦急，此刻又混杂了些难以言说的不自在和疏离。

    再转头看着赵悦榕和一双儿女，见他们一个个泪流满面，尤其是姜启脸上还带着伤。而长女姜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侧，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习惯性地询问着看向赵悦榕，等她解释。赵悦榕嘴唇刚嗫嚅了下，想要说话，黎老夫人已经先一步开口，满心失望：“季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多有埋怨，你打量我不知道？你觉得我偏心二房，所以事事自作主张，何曾真心与我这个母亲商量过！这么多年，你真当为娘真是不闻问世事？”

    说着，她指着姜季隋，强忍怒气说道：“当初我为你百般绸缪，才娶了太原王氏嫡女入门，本来承望你二人齐心协力，你也好借着岳家助力，稳固我姜氏门楣！可你呢？！新婚不到半年你便纳了悦榕进门让她寒透了心！”

    “这也就罢了！”黎老夫人说着，转头看向赵悦榕，冷笑道：“当初窈儿不满周岁，王氏也尸骨未寒，你就撺掇着季隋，让人相面说她刑克六亲。好端端将女儿送到那深山老林寄养，这才让王氏一族对姜家这点姻亲之谊彻底没了！”

    姜季隋听她往事重提，心下惊异，抬头不解地看向黎老夫人，多年官场历练让他并非形之于色，但这会儿被母亲突然提及过往，顿时面上十分难堪。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他避重就轻别开脸，试图打断黎老夫人继续说下去。

    “陈年旧事？”黎老夫人冷笑一声，“当初也是我不察，当她是个老实本分的，才酿成今日之祸！”说着，让芙枝将一摞信函掷在他脚下，“你自己看看你这位老实本分的好夫人，在外头干得好事！”

    姜季隋捡起来，快速扫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赵悦榕对外放利的时间和利息，每一张都有详细记载。

    他震惊地看向赵悦榕，赵悦榕一时间也没有料到还有这些变故，顿时傻了眼，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窈心中冷笑，她不过是让薛惠暗中将之前查到的翡翠玉观音收据的假账消息传到黎老夫人耳朵里，想不到她这位祖母，比前世还要雷厉风行。

    从上一世，她就知道，黎老夫人看似不管事情，实则有些风吹草动，她都放在眼里，这府中众仆役，说不准便有她的眼线。

    只不过，她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次……

    是因着赵悦榕借出去的银钱，收不回利，让人催债，谁知道那家人家一时间筹措不开，闹出了人命，曹氏不敢汇报，便悄悄让人处理。

    黎老夫人派出去的人，连带着这件事也揪出萝卜带出泥，她没料到赵悦榕如此大胆，居然在外干出这种勾当！

    如果此事传出去，草菅人命，这是何等重罪？！

    “母亲……您消消气……”姜季隋只觉得喉咙干涩，一张张证据看过去，脸色变幻不定，气血上涌，转过头怒视赵悦榕，大喝一声：“你干得好事！”

    赵悦榕扑通一声跪倒在姜季隋脚下，痛哭流涕：“家主！妾身冤枉！这些……这些定是有人伪造构陷！妾身这么多年打理上下，兢兢业业，有时候周转不灵，不得已才有些权宜之举，所得的利钱也都贴补了家用和璇儿、启儿的用度啊！”说着，她猛然起身，指着姜窈骂道：“是她！这个克死亲娘的不祥之人！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买通了外人陷害于我！”

    姜窈心中冷笑，侧脸看向赵悦榕声泪俱下的生动表演。

    姜季隋沉默片刻，看着手中铁证如山，又看向泪流满面的赵悦榕，一时间难以决断。这么多年，自己苦心经营的儿女前程……

    他喉结滚动，看向黎老夫人，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艰涩道：“阿母，此事……牵连甚大，骤然定论恐怕不妥。不如先将人禁足，容儿子细细查明，若真有此事，再行严惩不迟！”

    赵悦榕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顺着姜季隋的话，连忙说道：“母亲！家主！还请彻查此事，为我做主！”

    一旁的曹氏适时匍匐到黎老夫人脚下，哀求：“老夫人！定是有人想冤枉我们女君，求老夫人和家主为女君做主！”

    黎老夫人抬脚将她踹开，目光落在姜季隋脸上，前所未有的失望。

    她这个儿子，精明都用在朝堂，糊涂全留在内宅，却不知道内外一体！

    从小到大便是如此，说他心软，他对自己的长女可以凉薄到不闻不问。说他凉薄，他又对赵悦榕百般迁就，优柔寡断！

    罢了！他既然拎不清，这个恶人总要有人做。她目光冰冷地看向赵悦榕，“来人，即日起赵氏禁足佛堂，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赵氏身边一应人等交由内管家管束，等候发落！”

    姜窈从旁看着，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位祖母的手腕，倒是雷厉风行。

    她原本也不想将赵悦榕置于死地，毕竟这件事若论该死，她那薄情寡义，纵容祸患的父亲姜季隋或许更甚。但是他死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她想要的不过是母亲完整的嫁妆罢了。

    一场闹剧即将结束，赵悦榕从姜窈身侧被人拖拽着走过时，她怨毒的眼神从姜窈脸上掠过。

    而趁着众人不备之时，曹氏则悄悄离开，姜窈给了慕青一个眼神，慕青会意，身影掠出几步一闪而逝……

    黄夫人扶着黎老夫人离开，路过的瞬间，抬眸看向姜窈，勾唇一笑。

    落日余晖下，青色的地砖在姜窈脚下泛着清冷的幽光。

    姜窈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重活一世，比痛苦更让人绝望的是，她已经不对任何人再抱有期望……

    ? ?女主是冰山下的火种……



 第三十一章 御下

    姜府后院。

    “怎么这几下就过去了？”一名高大的仆人拿着木杖低头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

    已经有血从她的衣裙中渗出，另一名仆人将手中木杖丢在地上，蹲下身去探鼻息。

    “没气了。”

    “怎么处置？”

    “不是说她家人领回去吗？”说着，仆人转身问门房，“可有人来了？”

    门房摇了摇头，回道，“家里说不领了，让府里看着办吧。”

    高大仆人唾了一口，“呸！晦气。”

    另一个道：“丢去乱葬岗就是了。”

    二人正说着，一抬眼看到一个年轻高挑的女子，只见她身姿动作轻盈，步伐有力，虽然衣着朴素，但是显然并非寻常侍女。

    来者是慕青，她在二人面前站定，拿了些铜板分给二人，说道：“我们女郎念在和她主仆一场，既然她家里人不来收尸，女郎命我安排葬了。二位大哥，这些银钱是女郎赏给你们的。”

    二人面面相觑，平白得了银子喜不自胜，高大仆人连声道：“慕青姑娘，既然我们拿了女郎的银钱，不如我们来帮着安葬吧。”

    慕青微微一笑，说道：“不必了，这种事情晦气，还是让专门的人去做便是了。”

    说罢，只见两名下人垂头过来将尸体带走后，慕青也转身离开。

    城郊一间茅草屋中。

    浮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四周，紧接着她不可控制地瞪大眼睛：“我……我没死？！”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身上伤口，痛呼一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外进来，连忙将她扶着靠在床边。

    她含泪别开脸。

    男人垂头长叹一口气，紧接着二人抱头痛哭……

    ——

    慕青暗中处理完一切回来，进屋时，看见姜窈独自跪坐在案前看书。

    暮色渐沉，风吹起纱帐翻飞，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闪闪烁烁，照得眼前的女郎，显得孤独而倔强。

    她无声无息地走到姜窈近前，“女公子。”

    姜窈似乎并不惊讶她的突然出现，合上书，抬眸道：“已经处理好了吗？”

    慕青点头回话，“已经处理好了。”顿了顿，又问道：“女郎怎么可以肯定浮霜并不会死？”

    姜窈：“我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袖中藏了一种特制的迷香，人近距离闻过后，半柱香内便会气息断绝，脉象全无，如同死了一般。”

    慕青闻言，脸上对她流露敬佩之色，显然姜窈对于赵悦榕的心狠手辣，早有预判。

    “可是女郎，我有一事不明，您为什么要放过浮霜？”慕青自幼习武，说起话来也不像喜欢读书的薛惠谨慎，想到什么直接便问出口。

    几日来，姜窈已经摸清她的脾性，也不以为忤，不答反问道：“为何要她死？”

    慕青不解，“她偷窃财物、背叛主子与外男私通，难道不该死吗？”

    “她小偷小摸是不对，可罪不至死。”姜窈用银剪剪了灯花后，继续道：“至于叛主，她本就是赵悦榕的人。与我之间既无恩义也无情分，我凭什么要求她对我忠心耿耿？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至于私通……那是她自己的事情。父母尚在，伦常有序，我既不是她的家主，也不是她的父母，做什么替天行道之事。”

    慕青从小到大，听到的话，向来是将主子的喜怒哀乐凌驾于自己之上，第一次她听到人将下人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望向姜窈的目光带着困惑不解以及一丝不经意的触动。

    姜窈对她心中所想却全然不知，她只觉得这一日已经有些疲乏，眼皮也渐渐有些撑不住。

    慕青见状问道：“女公子可是困了，我去安排洗漱。”说着，不等姜窈回答，已经走了出去安排。

    原本站在廊下候命的落月，见到慕青出来，手中帕子攥紧，脸色惨白，上前一步，问道：“女公子，可是要歇下了？”

    慕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原本落月和浮霜是贴身服侍姜窈，今日一事后，她面对姜窈已经完全收起了之前内心的轻蔑。

    她只觉得这位从山里回来的女公子深不可测，这些日子以来，她和浮霜一直跟在女公子身边。平日里见她不声不响，凡事也从来不多做挑剔，她们只当她是山里回来的丫头，表面淡然实则是强装的纸老虎，虽然她向来谨慎，面上恭敬但难免有不放在心上的时候。

    而今日。

    她亲眼见着这位女公子的雷厉风行，她每日跟着姜窈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也没有注意到她暗中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

    加上今日浮霜在主子们几句话间便平白送了性命，兔死狐悲的凄凉和后怕便涌上心头。

    今天的局面，她已经看出来女公子并不信任她和浮霜，相反她们不放在眼里的郑氏派来的二人才是女公子愿意用的人。

    因此自从正院回来后，她多一句话不敢问，这会看时候不早慕青又出来了，她连忙去准备了洗漱用具送进去。

    落月踏进屋内，便见姜窈依旧跪坐在案几前，正闭着眸子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恭敬上前，战战兢兢道：“女公子。”

    姜窈闻言睁开眼睛，因着刚才安静中，她不知不觉有些混沌，被她声音一唤，下意识眉心一跳，蹙了蹙眉。

    落月见状，顿时心惊，扑通一声跪下，泪珠也滚了出来。

    姜窈被她的动作惊了下，顿时也不困了。

    “这是做什么？”姜窈问道。

    落月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女公子……求女公子饶命！”

    姜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何时要你的命了？”

    落月抽泣着，道：“奴婢……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女公子，再不敢有二心！”

    姜窈这才明白过来，她今日定然是因为浮霜一事记在心里，此刻以为自己要借机发作才抢先一步求饶。

    她叹了口气，“起来吧。”

    落月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此刻脸色已经吓得惨白。

    姜窈沉声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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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夜会

    落月战战兢兢地起身，“女公子……”

    姜窈看向她，说道：“你不必害怕，我并没有想要你的命。”

    落月默然而立，只能脸上赔笑，她自从卖身到姜府，早就已经看惯了主子们的伪善，面上说得好听，下起手来也毫不留情，更不必提让她们背黑锅。

    姜窈看出她的心思，也明白今日一事，一两句话并不能让她安心。

    姜窈也无意过多解释，只平静道：“你只管好好做事便是，但是有一条，既然跟在我身边，如无逾矩我自然会护你周全。但是你如果再让我发现暗中动手脚，便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落月连声应下，满眼惊慌失措。

    “下去。”姜窈不欲再多说。落月如蒙大赦，躬身快速退后离开。

    姜窈洗漱后，正准备睡下，却见慕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面前，脸色有些尴尬之色。

    “怎么了？慕姑娘。”姜窈心想，你最好不要有事。

    谁知道慕青扯了扯嘴角，“女公子，大公子有请……”

    ——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姜窈顶着一对黑眼圈，面容疲倦地出现在木屋中。

    木屋几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由得都愣了一下。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姜女郎，流露出疲惫之色，平日里几次相见，只觉得她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今日一见，倒觉得她有几分人样了。

    当然，李荀和越峰虽然如此想，却也只是对视一眼，并未说出口。

    姜窈站在屋内，越想越气，她不知道这位郑舒墨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每次找到她都要在大半夜。

    他既然有通天的本事，想来就算在白日里也能行动自如，何必非要折腾她。

    对面的男人猝不及防对上她含着怨气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怔，他一时间未想到怎么惹到了姜窈，便略过不做多想。

    他上前一步，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和煦样子，柔声道：“窈女公子，又给您添麻烦了。”

    姜窈暗自瞪了他一眼，但是想到这几日在府中诸事如此顺遂处理，多亏了他安排的二人，便也整理了下神色，恢复如常。

    “郑公子，可是子衿又不舒服了？”闻言，郑舒墨回头看了一眼一侧紧闭的房门回答道：“子衿这几日服了药，比之前好些了。”

    “不过，”说着，他看了眼身后的越峰，越峰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交给姜窈。

    姜窈接过，只见这书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上面的字也很是特别，与南越朝所书的文字大相径庭。

    “这本书便是上次子衿在书局看到的书，书局的掌柜说只有这一本，是由古楚文写成。”他看着姜窈，“我等并不识此种文字，今日请女公子来，也是希望你能帮忙看下此书与子衿的病有何种联系……”

    姜窈垂眸，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上面奇特的文字，与南越人方方正正的字截然不同，七扭八扭却又自有章法。

    姜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书，细细翻看片刻。

    “这不是古楚文。”她没有抬头。

    越峰：“可掌柜明明说……”

    姜窈摇了摇头，面色沉静，“这是古蜀文。”

    李荀闻言，神色动了动，“古蜀文……这种文字失传已久……”

    姜窈：“这种文字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当初和师父游历时，曾认识一位自称古蜀后裔的商人，他教了我一些，所以勉强认得几个字。”

    郑舒墨抬眼看着她，“女公子，可知道此书写了什么内容？”

    姜窈点了点头，“这本书是古蜀上古传说，专讲一些神神鬼鬼之事，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我当时年纪小，那位商人伯伯在教我时候，便给我看这本书而已。”

    郑舒墨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李荀仔细想了片刻，突然说道：“也难怪，掌柜会当作古楚文，毕竟古楚和古蜀据史书上记载，相邻甚近文字有所互通也并非奇事。”

    “不过……”李荀微微沉吟，“为何子衿看到古蜀文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姜窈神色淡然，幽幽说道：“把他叫起来，让他再看一次，如果再犯病便不是巧合。”

    众人一怔，看向她微微讶然。

    越峰沉不住气，吐槽：“姜女公子，这也未免太残忍了吧……”

    姜窈道：“你们不愿意就算了，既然书已经看过了，方法我也说过了，那我便先回去了。”说着，她站起身往外走。

    郑舒墨点了点头，也不拦着她，既然已经知道这种文字是古蜀文，便有了查的方向。

    他目光迅速而不着痕迹地落在少女因着青黑胎记而显得疏离的面容上一瞬收回。

    姜窈站在廊下，等待去准备马车的慕青，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就看见男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看向她。

    姜窈：“郑公子，你出来做什么？”

    郑舒墨微笑着说：“某出来送下女公子。”

    “不用了，有慕青在。”

    郑舒墨看着她，轻声笑道：“慕青和薛惠可还合女公子的心意？”

    姜窈想起这不过短短几日，二人配合的如此默契，便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人御下的能力，第一次十分由衷地回答：“这二人十分得力。”

    郑舒墨笑了下，“如此便好。”

    有风吹过，在这深秋夜晚的木屋前，吹得姜窈一阵阵发冷，她垂眸抬起手想要系紧披风，一双手却有些不听使唤，两根带子搅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她不由得有些恼，她从来在这些精细事情上缺乏动手能力。

    一双修长的手从她手里不由分说地接过，那双手的主人微俯下身，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来一丝热意。

    男人的手灵活且快速地将死结解开，原本缠绕一团的两根带子在他手里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又退后几步，留出二人之间适当的距离，仿佛刚才突兀之举都变得十分自然。

    姜窈抬眸，正对上男人一双狭长漂亮的黑眸，正带着温润地笑意看向自己。

    姜窈：“郑公子……”

    ? ?狐狸开始下钩，不过鱼有点直……



 第三十三章 伏藏

    郑舒墨闻言，纤长的睫毛抬起，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姜窈。

    姜窈：“下次别这样。”

    郑舒墨神色自若，轻笑一声：“是某唐突了。”

    姜窈自己拢好披风，而后侧头看向男人，“第八日了。”

    郑舒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提醒自己，还有两日就要履行约定将惊羽救回来。

    他黑眸望向她片刻后，说道：“某自然记得，还请女公子放心便是。”

    姜窈这才卸下之前的紧绷，又现出几分疲惫，一双凤眸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郑舒墨静静看了她片刻，彼此都没有再多说话，直到慕青驾车过来，将她接上车。

    “女公子，回去路程还久，你可在车上小憩一会……”顿了顿，温声说道：“下次如有事情，某会尽量白日里叨扰。”说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隔着车窗递给姜窈，“女公子，这是茉莉香丸，路上若觉疲乏，可以略解一二。”

    姜窈迟疑片刻，接下，说道：“多谢。”

    马车渐行渐远。

    夜色中，姜窈透过车窗看到男人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咳几声，对黑暗中的越峰低声吩咐：“两日内，人必须要带回。”

    越峰道：“大公子……如果靖王殿下不肯当如何？”

    郑舒墨笑了笑，“那便抢，就算是具尸体，也要在两日内带回来。”

    越峰：“是！”

    ——

    接下来两日，府内风声鹤唳，黎老夫人亲自让人查赵悦榕私下放利等事，一时间府内众人严阵以待。

    中馈也暂时交由黄夫人处理，这日晚上用过晚膳后，黄夫人有意落后几步与姜窈并肩而行，转眼走到了西苑，这边因离着正院有些距离，加之置景不如其他院落精致，鲜有人至。

    “说来，叔母还要多谢窈儿。”她目光看向姜窈，带着几分诚恳。

    姜窈微微一笑道：“此话怎讲。”

    黄夫人转身拉住她的手，道：“若非你让人将消息透露给我，我又如何能顺利将一切呈给阿母……”

    姜窈道：“叔母不必放在心上，怪就怪她自己立身不正。”

    黄夫人听完，叹了口气，似在回忆：“这么多年，因着老夫人念在你叔叔是小儿子，多疼惜了些。自从她掌家权，便未曾给过二房一丝好脸色。今日，我才算是扬眉吐气！”

    姜窈前世便知道眼前这个叔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机敏之人，当初在府中周旋各房便十分小心，做起事来也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如今，姜府由她掌管，想来这月例定会按时发放了。不过这些对姜窈而言都不重要，黄夫人显然也已经猜到她的意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姜窈，“窈儿，待到你过些时日出嫁，大嫂从王家带来的嫁妆，一份不少的我会让人带上，账册今日晚些时候便整理好让人给你送去。”

    姜窈微微一笑，“多谢叔母。”

    黄夫人说到做到，当晚嫁妆的账册便已经送到了姜窈手中，她跪坐在案几前，一一翻看，果然看到几处药田，和她记忆中的方位分毫不差，她当即唤来薛惠，这几处药田离着建邺不算远，来回不过两日路程，且几处田地相连一日内便能看遍。

    姜窈交代薛惠次日一早出发，代她先察看药田如今的情况，再另作打算。

    薛惠应下。

    她便继续翻看这账本，忽然注意到，除了账本外，还有各处负责打理之人的名册，她翻开来大致扫了眼，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名字上顿了顿。

    秦若若……

    她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前世的记忆中对此人也并没有什么印象。

    忽然，她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她曾经在翻看姜家账册时……似乎有见过……

    究竟是在何处呢？

    “薛姑娘！”她再次唤道。

    薛惠快步进来，“女公子。”

    姜窈道：“之前的账册中，你可留意过有一个秦若若的名字？”薛惠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但是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回女公子，我并没有什么印象……不过账册我这里还有一份备用，我现在过去翻查下。”

    姜窈叹口气，道：“好，如若查到了，即可告诉我。”

    薛惠应声退下。

    屋内一片静谧，再次只剩下姜窈独自跪坐在案几前，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她半张脸隐在烛光中，连带着面上那道青黑的胎记都变得有些柔和。

    前世那场瘟疫的惨状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当初她被困锁深宫，又不过是一介寻常闺阁女子，什么也做不了。

    而今生则不同，她有了医术傍身，她可以尽最大努力去帮助更多人。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她终于回过神，却突然意识到，今日已经是和郑舒墨约定好的时间。

    她望向门外，眉峰微微簇起，郑舒墨此人，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以姜窈看来，绝非出尔反尔之辈。

    他既然说了，今日定给交代，便一定会信守承诺。

    直到烛火燃尽，室内一片漆黑，也没有消息出来。

    “慕青……”她在黑暗中沉声唤道，“备车，我要去竹林……”

    慕青疑惑：“女公子，这个时间段您去竹屋所为何事？大公子他并没有托人传口讯请您过去……”

    姜窈道：“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他应承我的事情，总要给一个交代！”

    说罢，毫不犹豫起身，朝着屋外走去，而薛惠则是依旧留在府邸默默安排好一切，免得引人起疑。

    马车飞驰在夜色中，天色愈黑，姜窈的心便揪紧一分。

    郑舒墨绝非信口雌黄之人，她之所以敢与他不断交易，便是看准了他的为人。

    可眼见着今夜就是约定的时间，今晚也即将过去，却还没有消息传来……

    她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冷风从车窗灌进来，她被彻骨的寒意笼罩……

    没有消息，也许就代表一切超出了计划。

    难道……

    惊羽他有事？

    漆黑的夜色中。

    在即将到达竹屋时，冷风呼啸中，隐隐有一圈人围在木屋前……

    ? ?不出所料，试水挂了t Vt，不过不影响，会好好写到完本～

    ?

    怎么男主刚和女主有点接触，就没人看了，男主是有毒吗？= v=

    ?

    本周暂时每日一章，容我存存稿～下周开始再争取恢复每日两章。



 第三十四章 危机

    黑暗中，那些人瞬间将小木屋包围。

    慕青眼疾手快，在未被发现之前，快速勒马转向树林深处，姜窈从马车里探出头，轻轻按一下她的肩膀。

    慕青会意，二人隐藏在阴影中。

    只见竹屋前的众人，身着清一色的劲装，各个腰配长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时十几人齐刷刷拔刀，似乎严阵以待，而最新进入房中探路之人，快速走出来，走到众人簇拥着的一人跟前低声说着什么。

    姜窈在看清那人瞬间，目光不由得一凝。

    是……靖王……

    他为何在此处？

    难道……郑舒墨在救惊羽时出了岔子？

    姜窈一时间将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个遍，正惊魂未定间，忽然一阵风过，车帘被掀开，一个男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进来。

    姜窈刚要出声，对面的男人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眼神注视着她，示意不要出声。

    不远处，原本围着木屋的众人，在确定屋内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后，在夜色中如同突然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不见……

    又过了半晌，越峰无声地回来，向男人低声汇报：“大公子，人已经都走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吩咐：“走。”

    随即，越峰一拉马缰，带着马车调转方向，在夜色中飞驰而去。

    姜窈神情沉凝，问道：“郑公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郑舒墨抬眸看她，声音轻柔：“女公子请放心，既然某答应的事情便会做到，其余事情女公子不必挂心。”

    姜窈见他隐瞒不说，知道他的意思分明是，你只管我答应的事情可以做到，至于什么办法不要过问。

    姜窈当下脸色一沉，“郑公子，无事最好，我可不希望你因此惹下什么麻烦。”

    还有一句，她隐下未提，便是不要因为他的轻举妄动，而将自己连累，毕竟这一世，她可不想再和靖王扯上半点关系。

    只是……

    靖王前世虽然不喜惊羽，却也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今生如果是因为郑舒墨安排人将惊羽救走，区区一个护卫，值得如此吗？

    她一时间陷入思索，而对面的郑舒墨面上有些疲惫，也不再说话，而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姜窈神色复杂地看了郑舒墨一眼，借着月光，只见他清俊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病色，医者的本能，她将男人的手腕抬起，两指落在他脉搏上，沉吟不语，仔细探查他的脉息。

    郑舒墨其实并未睡去，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他垂眸落在对面女郎专注的面容上。

    坦白说，如果不是脸上这道骇人的青黑胎记，她应该是个美人，甚至……是个极美的美人。

    黑暗中，他没有做声，但是这样也很好。

    他收回目光，任由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她的指尖有些凉，在她慢慢前倾观察自己时，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气，从她身上传来。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而后居然有些安心地缓缓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再一次停了下来。

    越峰将车帘掀开，在注意到郑舒墨的瞬间，微微一怔，问道：“大公子，是睡着了吗？”

    姜窈不解，蹙眉，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越峰看出她的疑惑，轻声回答：“大公子有失眠的症状，很多时候，夜不成寐。”

    姜窈点了点头，“我刚才给他诊脉，气血凝滞，会影响……不过……”她顿了顿，“罢了，进去再说。”

    越峰看了眼车内还在睡着的郑舒墨，想要唤醒他却有些不忍，因他知道大公子极难入睡，每日即便入睡最多也就一个时辰，加之这几日他为了子衿以及对姜女公子的承诺，耗费心力，本身就堪忧的身体状况，更是不容乐观。

    但是这些，大公子不许他向外人透露，不过……他脑子转得飞快，姜窈女公子很快就要过门了……应该也不算外人吧。

    他想上车去将大公子扶下来，他余光瞥了眼姜窈，见她神色镇定准备下车，又觉得自己挡着大公子未婚妻面将他从车上抱下来会不会有些不好……

    越峰一时间面色略僵，姜窈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因为车厢狭小，个子大挤进来犯难，便转身直接将郑舒墨从座位上捞起来……

    越峰：“……”

    慕青：“……”

    姜窈将人抱起来，动作很轻，男人的睫毛轻轻眨了下，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被她抱在怀里下了车，他又闻到那阵清淡的药草香气……

    他垂下眸子，姜窈瞧见他的睫毛颤了下，迟疑着问道：“你醒了？”

    越峰：“我先回去开门。”

    慕青：“我去把马车安置好。”

    二人不等回答，抢着离开。

    一时间，原地只剩下姜窈，而郑舒墨靠在她怀内，微微笑了笑，神色自若地直起身，稳稳站住后，一双黢黑如墨的眸子望向姜窈，柔声道：“多谢女公子，是某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她坦然回视过去。

    郑舒墨一笑，也不再多说。

    二人朝着前方走去，也是一幢隐藏在山林中的小屋，比起之前的竹屋，这里要小巧荒芜些，四周的树林更加静谧幽深，这个地方想来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

    郑舒墨引着姜窈朝里面走去，一路上她已经可以确定惊羽人是救下来了。

    因此，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前世的惊羽和自己，有过许多交集，惊羽才会再三保护自己。而今生的自己，对惊羽而言，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见面会是如何光景？

    郑舒墨余光看到她陷入沉思的脸，他没有做声，眉峰不着痕迹地快速聚拢又分开。

    二人迈进屋内，正中间算是一个正厅，姜窈环顾四周，望向郑舒墨问道：“郑公子，你承诺带回来的人呢？”

    郑舒墨看她一眼，答道：“女公子，随我来。”

    说着，转身朝里面走去，推开右手侧的一扇门。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只容得下一张床，姜窈看去，就见床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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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啦，明天会换个新封面～大家不要认不出来哦



 第三十五章 防备

    少年的手指因着周遭的声音而动了动。

    姜窈不自觉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只见他满身伤痕，显然遭受过一番严刑拷打。

    她来不及细想，眼眶瞬间一红，却强行止住，快速在他身上关键位置检查一番，见他手指能动，知道快要醒来。

    她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半晌后，她发现都还只是皮外伤，未曾伤及根本。

    她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却又因为他身上几乎体无完肤的伤痕，而用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待彻底确认少年只是暂时昏睡后，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郑舒墨。

    姜窈不解：“郑公子，这是怎么回事？”按照前世的记忆，司徒祁并没有理由这样针对惊羽，他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他，遭他如此毒手？

    她回忆起那夜宫宴的会面，想起司徒祁无端端的问起自己是否认识惊羽？加上昨夜他带人突围竹屋，这一桩桩一件件定然有隐情。

    郑舒墨看着她，道：“从知道这位洛公子所在开始，越峰便已经安排人细心勘查，可……”

    “靖王殿下似乎想从洛公子口中问出什么？将洛公子一直关在地牢中严刑拷打。”

    姜窈听了片刻，忽然问道：“可我记得，上一次你告诉我他平安无事？”

    “不错。”郑舒墨神色平静，“前几日我们的人回信却是平安无事，但是从三日前靖王便开始对他用刑。”

    三日前……？难道是宫宴的第二日。

    姜窈道：“你们是如何将人救出的？”

    郑舒墨静静看向她，吐出一个字，“抢。”

    姜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个法子？”

    男人没有说话。

    却已经等同于回答。

    姜窈鲜少地流露出情绪，她没好气地道：“所以，你原本可以抢在前面救人，但分明要确认我的医术值得才出手是吗？”

    被她轻而易举看穿了吗？郑舒墨在心底轻笑，他抬起纤长的睫毛，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向她，“不错。”

    姜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回过头，再次将注意力落在惊羽身上，只见少年在梦中似乎有些畏寒，她连忙取过一旁的被子为他盖好。

    郑舒墨默默看向眼前的女郎，见她熟练而忙碌地检查伤口，甚至是倒关切地为他盖上被子。

    周遭的李荀、越峰此刻都静了下来，越峰下意识地注意到郑舒墨一直在看着姜女公子。

    他自幼跟在大公子身旁，他家公子向来温文尔雅，极少展露情绪，少有的几次便是在他这位未婚妻面前。

    可……二人之间的反应怎么好像不太对呢？他虽然没和小女郎交往过，但是总在话本、戏台上看见过，夫妻之间似乎不该如此吧？他脑子里有些困惑，而他身侧的李荀瞪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这时姜窈已经起身，看向郑舒墨：“郑公子，我需要一些治疗外伤和内伤的药品，而且要快。”

    李荀迟疑：“这个时间……？”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有些急切的面容上，“嗯。”了一声后，看向越峰，吩咐道：“一个时辰内，按照女公子要求准备齐全。”

    越峰领命后，在夜色中快速消失。

    “啊……”一声轻呼，将姜窈唤回，她快步走到床前。

    躺在床上的少年眉峰蹙起，似乎在强忍着疼痛，嘴里发出极轻的呻吟。

    “惊羽……”姜窈的手掌落在他额上，关切地看他是否有发热的情况，好在入手的触感温热，在正常范围内。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此刻惊羽的情况，最怕再因为伤口感染而引发高热。

    “惊羽……”一把清冷却带着关切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应声。

    在哪里……？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噩梦如同潮水般退去，洛惊羽在迷迷糊糊中，猛然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片刻后他眨了眨眼睛，视力逐渐恢复，视线慢慢聚拢，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正背对着自己在忙碌些什么。

    烛光并不算明亮，照出一室内昏黄。

    这里……不是地牢？

    这是什么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勉强可以发出一些气音，“这……是……”

    那陌生的女郎。

    他强撑着想坐起来，却又跌落回床上，“你……是……靖王……的人？”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十分吃力，显然这些时日的折磨中，他也滴水未进。

    姜窈转过身，“你醒了？”

    她快步走到他身旁，“先喝点水，前因后果，晚些再说与你听，总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十几年的颠沛流离，所谓我不会害你这样的话，他不是没听其他人说过。

    每次他都嗤之以鼻，他手指悄悄攥紧身下的被子，眼神快速浏览着四周。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郑舒墨腰间的佩剑上，他暗暗屏气，然后猛然纵身跳下，将那把剑持在手内，刀锋划破寂静。

    他反手持刀挡在身前，眼神警惕、不解地看向众人，声音依旧沙哑，但比起之前已经强了很多。

    李荀是个书生，登时怒了一怒，“你做什么！”却不敢轻易上前。

    此刻越峰不在，大公子体弱，姜女公子女流之辈，只有他得出头在前面。

    “先回答我的问题……”少年嘶哑地吼道。

    姜窈见状，试探着上前，她怎么忘记了，这一世，惊羽与她还未曾相识。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陌生人。

    少年单薄的背脊因为疼痛快速抽搐一下，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身后原本暂时用来止血布巾快速被血浸透，一片触目惊心。

    姜窈上前一步，“你要听解释是吗？”她脑海中飞速运转，最后选择一个折衷的谎言。

    “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弟，这一次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你。”

    她此言一出，一旁的李荀不由得望向她，佩服她的张口就来。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姜窈脸上，又淡淡收回。

    显然少年并不会轻易买账，他的眸光颤动，冷笑道：“我生来父母家人便死绝了，哪里有什么表亲会来找我这样的人？！”

    姜窈与少年近在咫尺，少年手臂一抬，眼见着打算将她拘做人质。

    却不妨，一阵凉风过，紧接着一道身影快如闪电，手掌如刀将他手中的剑劈落，紧接着剑落入那人手中，瞬间入鞘。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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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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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狼狗男二出场～

    ?

    男主有一丝不爽，但很不明显。。



 第三十六章 接近

    夜风猎猎，天边无月。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眼前的少年，与她印象中前世的惊羽大相径庭。

    当初的惊羽，永远是沉默寡言，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而现在的惊羽，他像一只受惊的困兽一般，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李荀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被郑舒墨毫不费力控制下来的局面，他跟在郑舒墨身边不短，但是对他的实力并不清楚。

    不过，虽然他是书生，但是见得多了，也懂得一二。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身受重伤，但出手速度极快，看来实力并不算弱，而大公子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刚才却连他都没看清楚状况，就已经将人制住。

    不过……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眼前的三人，悄悄退至角落。

    ——

    不久后赶回来的越峰，就见到眼前这样一幕。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年，此刻被捆住双手，坐在窗前恶狠狠地看着众人。

    而李荀在角落里似笑非笑，一向淡然的窈女公子难得露出几分着急的神色，而大公子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舒墨抬头看向越峰，“都齐了？”

    越峰点头：“都齐了。”姜窈要的药并非什么特殊的药材，因此虽然费些功夫，但并不难找。

    姜窈道了声谢，快速将药分拣出来，需要熬煮的和外伤用的分开。

    她拿着药走到少年面前，“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少年的眼神中仍然带着疑惑和防备，却渐渐觉察出也许这些人并没有恶意，他的目光落在姜窈的脸上，又看到她面上青黑色的胎记。

    他长长的睫毛闪烁了下后，不再有动作。

    姜窈的嘴角似乎隐约泛着笑，她轻声道：“也许说你是表弟并不恰当，大约在二十年前，你的父母曾经救过我娘一命，所以当时两家结了异姓姊妹。”

    其实，她早有想过，这一世面对惊羽，该用什么样的说辞。

    毕竟对方前世再三救了自己，最后还搭上了性命，今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以主仆的关系对待。而姐弟是最好的选择，方便自己照顾。

    她隐约记得，前世的一日。

    她和靖王一起去了感业寺祈福，中途宫中有事临时招靖王回去。

    而她还想为靖王和自己求签，便没有一同下山，而是有护卫陪着继续留在寺里，当时身边跟着的就是惊羽。

    她原本不会同他有任何交谈，但到了求签处，当日因着她到来的缘故，感业寺清净以待，并无其他香客。

    她行了礼求签后起身，看向身后不远处侍立着的少年，想到他之前几次的相助，便说道：“既然来了，不为家人求根签吗？”

    少年当时似乎微微一怔，而后垂眸道：“属下没有家人。”

    她有些好奇，“怎么会……”

    少年的语气似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属下自幼父母双亡，便是孤身一人……记事起便四处辗转，只隐约记得似乎是盐县人士。”

    这番话说来云淡风轻，她却听出来几分没来由的替他有些难过。

    “那……”她侧头看向他，“你为自己求一枝平安签如何？”

    少年的眸光顿了顿，而后睫毛落下在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取了签，坐在一侧的沙弥按照签号寻找对应的签文。

    姜窈取过签文，只见上面写着：

    【东方月上正婵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有圆时还有缺，更言非看复皆全。】

    是下下签，姜窈心头不由得一跳，将签纸微微用力捏紧。

    她见身后的少年没有动作，便道：“你的签诗呢？”沙弥取过惊羽手中的签子，翻查片刻递过来。

    正是：【冲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成垒后，到头垒坏复成泥。】

    也是下下签。

    姜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轻轻按住，朝着少年一笑：“还不错，主否极泰来。”

    少年闻言，眸光轻颤，而后道：“多谢王妃……”

    这是前世中，二人为数不多的对话之一。现在看来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

    姜窈收回神，看向面前明显一脸不信任的少年，说道：“你是盐县人士，是也不是？”

    洛惊羽眉心一跳，他的出生地连身契上都未曾有，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窈脸上，若有所思。

    姜窈见他神色间似有松动，继续说道：“后来辗转失去联系，我母亲嫁到建邺，临终前她将这段渊源告诉我，让我务必找到姨娘，却不想姨娘和姨丈已经故去，只余下一个儿子名惊羽，你姓洛是也不是？”

    洛惊羽唇角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姜窈却知道，他显然信了大半。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人打听你的消息，直到半个月前，听闻你出现在永安市……我便派人去寻你，却缘悭一面，找到的时候，说你已经被靖王买走。”

    听到靖王的名字，少年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神色却依旧冷漠：“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能如何？”

    姜窈：“我想……以后将你留在身边照顾，也算全了两家的情谊。”

    洛惊羽闻言，微微一怔。

    而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凝视她一会儿，忽然出声，提醒：“姜女公子，洛公子的伤是否应该先放在首位？”

    姜窈这才反应过来，光顾着让他信任自己，却忘了他身上还负了伤。

    他们记得之前大公子一直称呼姜窈为窈女公子，怎么这会又变了，而女公子这忙着“捡弟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李荀心里暗啧一声，一旁的越峰想起刚才女公子让自己寻药时的焦急。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二人一起退向更远处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她起身时上前，轻轻解开束缚着他手腕的麻绳，好在时间不长，只留下了一些红痕。

    这一次，洛惊羽没有挣扎，原本紧绷的背脊渐渐松懈下来。

    少年漂亮的黑眸闪烁着，他抬眸看向她玉白的手，只见她快速且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取出药粉轻轻倒在他的伤口上。

    姜窈：“也许有些疼。”

    她话音刚落，一阵刺痛从伤口处传来，他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这伤口并不在他身上。

    姜窈手下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少年，说道：“如果疼，你可以说。”

    少年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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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筹算

    午后。

    越峰从外面回来，匆匆朝着书房而去。

    廊下寂静，门外的侍女屏息静气垂眸候着吩咐，看到他后轻声提醒：“大公子正在和李先生谈事情。”

    他点了点头，去旁边茶室等候。

    书房内，李荀犹豫着说道：“子衿的病如今看来似乎与那本书有所关联，或者准确地说……与古蜀文有关……”

    郑舒墨闻言，沉思片刻，道：“让人继续寻找相关的线索，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荀迟疑着道：“大公子，古蜀文失传已久，派出去的人皆无所获……”

    郑舒墨未置可否，突然问道：“那人如何了？”

    李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洛惊羽：“目前看来不过是皮外伤，并无大碍，这几日姜女公子都会过来亲自查看。”

    郑舒墨望他一眼，双眸冷沉，“照顾好，此人有用。”

    李荀：“是。”他心下暗自沉吟，隐隐猜到大公子是打算利用此人，与姜女公子作为交换。

    郑舒墨朝外面问道：“越峰回来了？”

    茶室的越峰闻声，快速走进书房，行礼后起身。

    越峰：“大公子。”

    郑舒墨点了点头，“可查到了？”

    李荀本想回避，但见二人似乎并不避讳，便心安理得坐下听着。

    越峰道：“这洛惊羽确实是盐县人士，不过……”他偷觑了眼郑舒墨，而后继续说道：“洛家只是盐县的一户农家，饥荒年卖儿卖女，洛家夫妻二人在洛惊羽出生不久便把他送养，不久双双去世，之后收养的人家便将他卖给人牙子。”

    “另外，属下还查到王妩夫人因自幼身子骨娇弱，生前极少外出，即便外出以王氏的身价地位，周边也定然婢仆环绕，因此属下……暂未查到洛家与王妩夫人有过交集。”

    郑舒墨慢慢抬起头看了越峰一眼，“知道了。”

    ——

    这几日，姜氏府邸因着赵悦榕被禁足，姜璇和姜启也被勒令不得随意走动。

    黄夫人当家，也给了姜窈许多便利，因此她在薛惠的周旋下出入府邸变得相当容易。

    惊羽的伤，她再三检查过，并不伤及根本，虽然悬着的心放下不少，但若非自己亲自照应，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姜窈心下明了，因为前世，只有他是对自己抱有最多善意的人，也是唯一能提醒她前世并非荒诞的一场噩梦，而是真实存在过。

    至于郑舒墨，他今生与前世印象中简直背道而驰，因此被忽略不计。

    刚走向马车，她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院外一闪而过，她与慕青对视一眼却并不发作。

    那人影在马车渐渐走远后，才从阴暗处走出，脸上是怨毒的记恨。

    她趁着无人，饶开护卫把守的佛堂，闪身入内。

    室内昏暗，赵悦榕正独自跪坐在观音前的蒲团上抄经，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看了来人一眼。

    那人压低声音，“夫人……”

    赵悦榕似乎并不意外曹氏的到来，她抬起眸子，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不变，“事办得如何了？”

    曹氏道：“奴婢已经办妥了，保证她休想安稳嫁入郑氏！”

    赵悦榕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毕竟是圣人赐婚，事情做得漂亮些，不能将姜府牵扯进去知道吗？”

    曹氏连忙点头，“夫人放心，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让她和她母亲一样去得安安分分的。到时候……便说她福薄就是了……查不出来病症，也无人会追究不是吗？”

    ——

    姜窈刚上了马车出府不久，隔着车窗便见到一辆轻便华丽的辎车从旁而过，她一眼便认出是靖王府的车。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去，就见辎车朝着姜府的方向驶去。

    姜窈眉心一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她按下心底隐忧，让慕青在市集处稍停，买了两盒桂花糕带上。

    马车终于到了如今郑舒墨安置子衿和洛惊羽的木屋前，此刻屋内只有李荀和子衿以及一个侍奉的侍女，而惊羽独自在另一间房内。

    她例行公事，先为子衿把脉，见他面相平稳，神态也不似之前惊恐，但仍然不爱说话，只试着问了几句，见他仍不开口，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段时日的接触，她早已经断定这孩子受过极大的刺激，只是……背后究竟是何事。

    郑舒墨不说，她便也不过问，总之只要不连累自己便好。

    检查完，她让慕青拿了一盒桂花糕给几人分食，自己则是拿起另一盒走向洛惊羽所在的房间。

    经过连日来的内外治疗，洛惊羽已经恢复许多，此刻他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布衣，独自坐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神色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门外。

    依旧是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门外，洛惊羽抬眸看过去，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你……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更为合适。

    这几日，他已经隐约听他们在谈话中，拼凑出她的名字。

    姜窈，河东姜氏的女公子，这样的人，说和自己有故，可以相信吗？

    而……靖王之前再三威逼问的名字，也是姜窈……

    洛惊羽这几日仔细思前想后，却觉得这个答案很难说服自己，可她却能精准说出自己的出生地是盐县，是巧合吗？这其中定有缘故！

    他垂下眸子，静观其变，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显然觉得她似乎真的想帮自己。

    究竟为何？这一切令他更加茫然。

    姜窈却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将桂花糕的盒子打开，一股独属于桂花的香气在屋内散开。

    姜窈用筷子夹给他一枚，轻声道：“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桂花糕……”

    门外，正准备进入的脚步一顿，原本即将被掀开的帷幔微微颤动一下又不着痕迹地落下。

    男人看向屋内的二人若有所思。

    而对面的少年在听到她的话时候，也不由得一愣，“从前……？”

    姜窈一惊，从前是前世的记忆，今生她并不确定惊羽是否会和前世一样喜欢。

    她勉强笑道：“因为我阿母曾说过，姨娘对甜食极为喜爱，尤其是桂花糕，我便擅作主张，猜你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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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交易

    少年沉默地由姜窈帮他将伤口重新清理上药，他垂眸注视着她为自己忙忙碌碌。

    “可以了。”姜窈面带微笑。

    少年的嘴角有些不自然的抿紧，“多谢。”

    姜窈直起身子，将换下的布条整理到一处准备拿去用药汤清煮洗净。

    “我晚些再来看你。”说罢，她抬手撩开纱幔出去，而坐在窗前的少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地看向她为自己包扎的位置。

    姜窈刚走出来，便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是郑舒墨。他拢着一件雪白的披风站在不远处。

    瞧见她出来，郑舒墨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染了血的布条，眉峰不着痕迹地蹙了下又舒展开。

    他淡淡一笑，问道：“姜女公子，洛公子可好些了？”

    姜窈点头，道：“皮外伤连着外敷内服，目前已经制止住了。”

    她熟练地将这些染血的布条放在一个带来的竹筐里，想到如果带回去姜府处理，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看向郑舒墨问道：“郑公子，可以让人帮忙准备一口大锅吗？我想将这些布条用沸汤煮了再晒干备用。”

    郑舒墨点了点头，让此处所留的侍女下去安排，不一会儿一口大锅在火上架起，姜窈为了怕其他人不懂操作，便亲自将一些药草按比例放进沸水中，再将布条丢进去一起煮。

    这时候，便不需要她亲自看着了，她终于松了口气。

    郑舒墨眼见着她忙来忙去终于可以结束，上前一步，说道：“姜女公子，忙了大半日，也该歇歇了。”

    话虽如此说，姜窈刚在案前随他坐下，便又取来纸笔，根据今日为子衿探脉的情况，将药方做了调整。

    忙完这一切，她刚抬眸，瞥见眼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杯热茶推了过来。

    她抬眸，视线撞进他墨色的眸瞳里。

    郑舒墨微微一笑，“请。”

    “多谢。”姜窈接过热茶，见面前的之人仍然看着自己。

    姜窈：“郑公子，可有什么事情吗？”

    郑舒墨望向她，终于问出：“姜女公子，洛公子与您有何渊源？”

    姜窈握着茶盏的手指未动，抬眸看向他：“渊源我之前和惊羽说的时候，想必郑公子也听见了。”

    郑舒墨深深看她一眼，收回视线，“他对女公子而言，很重要？”

    姜窈点了点头，“不错。惊羽于我而言……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亲人般的存在吗？他在心底嗤笑，可那少年似乎并不这样认为……究竟是何渊源让她如此执着寻找。

    他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若有所思。

    姜窈这些时日与他相处下来，对郑舒墨的脾气秉性虽然摸不透，但深知他每句话定有深意。

    于是，抬眸毫不避讳与他对视。

    郑舒墨依旧温文的轻笑，甚至饮下一口茶后，才继续开口：“不过……洛公子如今的身份，似乎终究是个负担。”

    姜窈并非未想到此处，惊羽如今依旧身处贱籍，并非轻易可以更改，需要费一番功夫。

    她原本想着安顿好一切后，再徐徐图之。

    不过，既然他主动提及，她眸光微动，“郑公子，可有什么好主意？”

    郑舒墨抬眸：“如果女公子有需要，某可以从旁相助。”

    “所以……代价是什么？”姜窈问道。

    ——

    天色渐黑，华灯初上时分，马车悄然在姜府不远处的巷口停下，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回到府内。

    姜窈刚踏进自己的院落，薛惠便快速迎了出来，不同于一贯的稳重，神色有些复杂。

    慕青与薛惠自幼相熟，见她如此，料定必然有隐情，于是暗暗与姜窈对视一眼。

    姜窈会意，快步进入屋内。

    慕青转身将门合上，“薛惠，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难道女公子出去，被人发现了吗？”

    薛惠摇了摇头。

    慕青松了口气，“那你为何忧心忡忡的样子？”

    薛惠斟酌片刻，说道：“今日靖王殿下来了府里。”

    姜窈摘下面纱的手微微一顿，“他来做什么？”

    慕青道：“这也不必大惊小怪，之前不是说圣人有意为靖王殿下择璇女公子为王妃吗？”

    薛惠无奈道：“原本府中都以为，靖王殿下忽至，是因着璇女公子。可……”

    慕青忍不住催她，“你怎么说话这般吞吞吐吐？”薛惠瞪她一眼，然后有心忧心忡忡地看向姜窈：“不过靖王殿下，说想见窈女公子。”

    姜窈心头一跳，“见我做什么？”

    薛惠摇了摇头，道：“不知，本来是黄夫人身边的管事，过来传话请您过去。”

    为了掩饰，她便推脱说姜窈染了风寒不宜见客。回话去的人回来传话说：“殿下说了，请窈女公子务必保养好身子骨，改日他再来探您。”

    说罢，薛惠抿了抿唇不再言语。一旁的慕青微微一怔，这是什么情况？

    窈女公子不是已经许配给自家大公子了吗？这靖王殿下又是何意？

    寻思着，抬头和薛惠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看向姜窈，只见少女面上并无变化，只淡淡回答：“知道了。”

    司徒祁……究竟有何目的？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

    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落月的声音，“女公子，时间不早了，可要进些饭菜？”

    姜窈这才想起，自己这一日奔波还未曾吃过东西，便点了点头让她送进来。

    她见薛惠和慕青，眼角下都有些淡淡的乌青，这二人自从跟着自己，也是相当折腾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便问道：“不如一起进些食物？”

    垂头进来送餐的落月，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头垂得更低了些。

    眼前的三人却并未注意到。

    薛惠和慕青连连推辞，姜窈也怕二人和自己一起反倒不自在，便不再强求。她想起还有药田之事，薛惠未来得及给自己回复，不由得叹了口气，先让她们歇歇明日再说也不迟。

    毕竟……今日她自己也有些疲惫……

    落月见薛惠和慕青出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将食盒放在案边，从里面将各式餐品一一取出摆放。

    姜窈的目光落在她葱白的指尖上，她正将白粥端出准备放下，不经意对上姜窈的目光，手指震颤，不由得一松，整碗粥扣在桌上，陶碗滚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落月大惊失色，连忙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女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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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主每次面对面都剑拔弩张，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能有火花，我也很无奈



 第三十九章 变数

    姜窈垂眸看向落月，轻声道：“怎么吓成这样？”

    落月这会儿已经镇定了许多，连忙拿过布巾清理案几，“是奴婢不小心。”

    姜窈道：“无妨，清理干净就是了。”

    落月抿着唇，“是。”说着，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重新端来一碗白粥放在案上。

    落月额间微微沁出冷汗，低声道：“女公子，奴婢伺候您用膳。”

    姜窈摇了摇头，“你先下去歇着吧。”

    落月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姜窈端起白粥，就着桌上的小菜，吃了起来。

    折腾了一日，她确实又饿又累。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隔着窗，落月的身影一闪而过。

    ——

    佛堂中。

    赵悦榕一身素服跪坐在蒲团上念经，此时外面已经月上中天，四周静谧无声。

    曹氏趁着看守的护卫换班的间隙，闪身进来。

    赵悦榕头也不回，虔诚念完最后一段经文回向给姜启、姜璇。

    她转过身，看向曹氏。

    曹氏连忙上前，低声道：“夫人，已经安排妥当。落月那丫头已经按照吩咐，将药粉兑进了饭菜里，亲眼见着那野丫头吃下了。”

    赵悦榕优美的十指划过案前的佛经，又拾起佛珠，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如此，是她咄咄逼人……”

    曹氏从旁劝慰，“夫人心善才容了她这么多年，否则……当初……”

    赵悦榕抬眼看去，曹氏连忙住口。

    “此处不是说好的地方，一会儿护卫便会回来。没什么事情，你早些下去。”

    曹氏迟疑了一下，说道：“今日奴婢听说靖王殿下来了府内。”

    “哦？”赵悦榕手中的佛珠收紧了些，“靖王殿下来可曾听说有什么事情交代？”

    曹氏顿了顿，“夫人，殿下今日来是家主亲自去迎的，家主原本唤了璇女公子过去，谁知道……”

    赵悦榕眉峰蹙起，“说！”

    曹氏咬了咬牙，说道：“靖王殿下说今日来是为了与窈女公子一见……”

    “什么？！”赵悦榕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浮现出一丝怨毒之色。

    “这个臭丫头，倒是好本事！想不到那日宫宴竟然给了她机会！”

    曹氏：“谁说不是！可……夫人暂且先安下心来，论起人品容貌，那山野丫头如何与璇女公子相提并论，就算靖王殿下有什么想法，如今她和郑氏的婚约也已经板上钉钉，咱们还是不要先自乱阵脚才是。”

    赵悦榕闻言，冷笑几声：“管她如何手段，当日王妩依仗王氏一族抢走姜郎，不也……”说到这里，猛然回过神来，恨恨住了口。

    “对了，我这几日困在此处，家主如何？”

    曹氏作为赵悦榕的亲信，原本是不能随意走动，但是到底念着赵悦榕是长房媳妇的身份，给了她方便使唤的余地，却方便了她监视各房动静。

    曹氏有些犹豫。

    赵悦榕半眯着眼睛，“怎么？”

    曹氏这才讷讷回答：“在云夫人那边……”

    云夫人是姜季隋曾经的侍女，后来在王妩和姜季隋成亲之后也被收进房内，给了侧夫人的名分。

    自从赵悦榕掌权，她便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赵悦榕咬牙，冷哼一声，想不到自己刚禁足几日，就让她得了便宜，等自己出去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盯紧了！”赵悦榕手指捏紧佛珠，“再有动静，及时告诉我。”

    ——

    姜窈用过晚膳后，只觉得困乏之感上来，洗漱了一番，便和衣歇下。

    落月见屋内烛光熄灭，慕青和薛惠也各自歇下，独自一人悄悄潜入后巷。

    刚走到那边，便瞧见一个中年女子的身影闪身到假山后面，她连忙跟了过去。

    曹氏见她跟来，在遮挡处站定，“现下如何？”

    落月忐忑的环顾四周，见无人走动，连忙低声说：“用完膳后没见到女公子有什么异常，如今已经歇息了。”

    曹氏点了点头，“此事急不来……每日记得如有风吹草动立刻来见我。”

    落月慌忙点了点头，望着曹氏消失的背影，睫毛颤了颤，转身往回走。

    刚回到姜窈所在的小院，抬头便见一人身着墨黑衣衫朝着自己走来，看身型，她便知道是慕青。

    顿时，落月心下便有些慌乱，她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希望慕青没有注意到自己，却不想被慕青突然叫住，“这么晚去哪儿了？”

    落月闻言，怔了怔，轻声回答，“我瞧着今晚月色不错，见女公子歇的早，便去花园走走。”

    慕青那双含有英气的眼睛，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落月稳定下心神，强挤出笑容，说道：“姐姐没有其他事情，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也不等慕青回答，便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慕青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

    屋内。

    姜窈听到二人说话的声音，黑暗中轻轻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纱幔，陷入沉思。

    这一世，自从回到姜府，她便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她叹了口气，只觉得前世的自己究竟多么愚蠢，才能从来没有发现府内明里暗里的争斗？

    距离嫁入郑氏的时间越来越近，她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快速将惊羽以及药田的事情安排好。

    虽然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这些事情可以留待到嫁入郑氏再说。

    不过……几次和郑舒墨接触下来，她已经隐约明白，一旦嫁入郑氏，也许会引起更复杂的局面。

    郑舒墨远没有前世记忆中的样子，他心机颇深，且是个危险的变数，让她不得不防。

    今日他说要为惊羽处理脱籍一事，她自然知道他既然说了便可以做到，可当她问起代价是什么时。

    那个男人只是一如既往温文尔雅的笑着，说：“女公子不必担忧，某所需要女公子做的事情定然不会让你违背道义良心。”

    “既然如此，请讲，如果我可以做到，定然在所不辞。”

    郑舒墨黑沉沉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幽光，片刻后说道：“至于是什么事情，某暂时还未想好，待某想好后再说与女公子，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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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布局

    次日一早。

    姜窈便向薛惠问起之前去查验药田一事。

    薛惠将前几日去查看的情况一一说来，“女公子，那几片药田我过去瞧了，除了一处较为偏僻打理不善外，其他两处连在一起大概有一百多亩。一直有人精心照料，种植了大概有五六十种草药。不过……”

    姜窈见她欲言又止，“放心说无妨。”

    薛惠道：“不过这两处药田管着的刘管事，是赵夫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平日里药材一年夏秋收两季，卖出的钱不用说也是……”她没再说下去。

    姜窈已经明白，这话不必再说，卖出去的钱自然是进了赵悦榕手里。

    不过，这两处药田没被荒废才是最重要的，毕竟从头开始种所需要的药材，需要花时间花人力财力，如果药田保持较好，她便更省些力气。

    姜窈点了点头，“你刚才说有五六十种药材，有具体的名录吗？”

    薛惠将名录呈上来，“临走时，我从刘管事那边抄录了一份。”其实，对方原本并不打算给，是她看后暗自记下来，抄写了一份。

    姜窈接过，看着上面有几处药草名有缺笔或多笔的情况，便已经心下了然，她抬起头来看向薛惠，微笑着说：“你辛苦了。”不一会儿，她将这药册看完，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里面种植的药材果然和她印象中大差不差，几样未来可能会用到的如甘草、防己也都有。

    甘草倒是好说，只不过这防己，如果要收回来自己再种植，没有个三五年可收不回来能用的药草。

    她隐约记得前世那场瘟疫，几乎大半个南越王朝因着这场瘟疫，死伤无数，民生凋敝。

    战争、饥荒和瘟疫构成了那段回忆的全部内容。

    当时的姜窈虽然处于深宫中，但身边服侍之人接连不断更换，也让她意识到蔓延速度之快。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意外发现，防己黄芪汤的药材可以抵御这场瘟疫。

    这药原本是主治风湿表虚、益气祛风之用，当时原本是因为她脉浮身重，宫中的医官为她所开的药方。

    她每日按时服用，司徒昊烈还曾经担心她因为身子骨弱而染上瘟疫，除了伺候的人，其他人严禁进入未央宫，可谁知道瘟疫可不听所谓的圣旨。

    照样肆意蔓延，她身边伺候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她却毫发无损，一直帮她每日熬药的侍女，是个团团脸的小女孩，生得喜气可爱，名唤四喜。

    四喜是江南人，会唱小调，平日里未央宫中无外人，她便给姜窈唱小调解闷儿。

    那日，她正在屋内案前看书打发时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未央宫向来严防死守，她一瞬间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四喜哭着冲进来扑跪在她脚下，“娘娘，救救奴婢！”

    身后几名身材高大的侍卫，个个用布巾覆面，遮住口鼻，但是依然不敢贸然上前，众人有些踌躇，进退两难。

    终于还是为首的侍卫长站在门外回话：“回娘娘的话，这侍女同屋住的人身染恶疾，她难免会被传染，咱们要带她从未央宫出去集中治疗，免得传染给娘娘。”

    四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千万救救奴婢！如果奴婢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姜窈虽然许久未曾走出这未央宫，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所谓的集中治疗不过是个幌子，宫里并不会为了这些人费太多心思。

    不过是把他们凑在一起，自生自灭，因此之前离开的侍女、宦官们无一人回来。

    四喜哭着哀求，“娘娘，奴婢这一去就没有活路了！”

    四喜从姜窈进了宫开始，便跟在她身边，将近两年时间，眼见着她从小女孩到如今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起身将四喜护在身后，“你们不能带她走！”

    侍卫长未料到她会如此，微微一怔后，抱拳说道：“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属下等，如果她将瘟疫过给娘娘，后果不堪设想！”说着，便大步上前。

    姜窈冷声道：“如果你们非要带四喜走，我便也跟着去，至于怎么和圣人交代，那是你们的事情！”

    侍卫长的脚步僵在原地，沉声吩咐下属，“咱们走！”说罢，冷冷转身带着人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喜的哭喊声转为微弱的抽泣。

    姜窈将她护在怀内安慰，手掌覆在她额上，并没有一点发热的情况，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如果四喜真的染了这恶疾，今日她能侥幸救下她，明日却不好说。

    好在，之后几日四喜并没有发病的症状，二人也愈发小心谨慎，平日里尽量在室内，得空便用些白醋煮开了洒在屋内。

    也就是从这日开始，她便留心这药也许对瘟疫有用，否则怎么解释整个未央宫，只有她和四喜没有感染呢？

    更何况，四喜和之前染了病的宝儿还是同屋居住，这病传染速度十分之快，莫说同屋，就算隔着十几米走过，都有可能被传染。

    很快，姜窈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民间也有发现了这个办法，一时间，商人们开始囤积这几样药材，不断抬价，甚至认可放在库房里面积压受潮也不贱卖。

    导致，很多百姓因为买不起药耽误了救治。

    也就是因此，姜窈这一世，想要尽自己最大所能，改变这场人间惨剧。

    之前在宫中与程夫人的相见是意料之外，也许是个变数，从源头阻止这场灾祸当然最好。

    但就算不能，也有药田作为有把握的备选。

    想到这里，她唤了慕青过来，吩咐道：“三日后我想亲自去药田看看。”

    慕青下去安排，她又看向薛惠，说道：“我这一去一回，怎么也要两日，府里你可应对的过来？”

    薛惠道：“女公子且放心，我这边自会安排好一切。”

    姜窈微蹙起的眉峰这才稍微松懈下来。

    薛惠见此事告一段落，便继续说下去：“女公子，还有一事。”

    姜窈抬眸看向她，薛惠道：“您之前让我查的秦若若此人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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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因为要跟榜走，暂时还是每日一章哈～



 第四十一章 抽丝

    “城西那片药田是挂在她名下打理？”姜窈静静听完薛惠的话后，若有所思地问道。

    薛惠点了点头，“正是，女公子。您上次说完后，刚好我要去看那几处药田，便将药田的相关情况找出来看了看，当时便见到此人名字。原本想着，若是见到此人，刚好可以观察下再回禀您。”

    “谁知道，我去了那片药田，一片荒芜不说，连人影都没见到。”

    姜窈心道，果然有蹊跷，以赵悦榕的为人，放利的钱都要贪墨，更何况这片药田虽然每年两产，收入不算高但也聊胜于无，既然有专人打理也不必操什么心，她为何放任不管？

    “对了，你从账簿里可还有发现什么？”姜窈问。

    薛惠将早有准备的账簿带了过来，翻开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给姜窈过目。

    “女公子，您看此处。”

    姜窈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就见账簿上记着一笔支出为秦若若母亲没了，赏了三十两银子。

    “寻常时候这类事项，不过赏银二十两，为何多添上十两？”薛惠道。

    姜窈回忆起当日自己看账簿时也有此疑问，但并未细想，如今与药田联系起来，直觉其中有蹊跷。

    姜窈：“继续查着，看看此人如今在何处……”

    薛惠道：“是。”

    薛惠准备退下，姜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似乎有些憔悴。想到这段时间，薛惠和慕青二人跟在自己身边奔波，虽然她们是郑舒墨派来的人。

    但做起事情来却十分上心，从不推拒敷衍。

    “稍等。”姜窈唤住她，说着回过身从匣子里，取出两枚玉香盒递到薛惠掌中。

    薛惠凝视着手中的物件，微微一怔，“女公子，这是……？”

    姜窈笑了笑，说道：“这两盒是宁神安睡香，我自己照着书中的方子调制的。这些时日，你和慕青跟着我受累了，这两盒香粉你们各自一盒，算我一点心意。”

    薛惠未料到她会如此说，一时间心中有些动容，说：“薛惠和慕青多谢女公子……挂心……”不知道为何，面对姜窈刚才的举动，她没办法简单的说出赏赐二字。

    关心……对于她和慕青这样的人而言，与主子说这样的话似乎有些可笑。

    但是面对姜窈的举动，赏赐二字似乎对她的出心又是一种玷污。于是，她折衷选择了挂心。

    姜窈并未注意到薛惠心中所想，继续说道：“也说了这半天话，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便回去歇会吧。”

    薛惠行礼从屋内退出来，却并未离开，而是退向一旁的静室候着，以便姜窈随时召唤。

    刚进到室内，她在案几前跪坐下，将掌心中两枚玉盒放在案上。

    她拧开其中一盒，一股轻盈的香雾便扑面而来，其中似乎混合了檀香、桂花、莲子心的香气，清甜淡雅，十分好闻。

    她正把玩着，慕青从外间走了进来看见，问道：“这是何物？”

    薛惠拿起另一枚未开封的玉盒递了过去，“女公子说念在咱们二人这些时日尽心尽力，送了咱们一人一盒她亲手调制的宁神安睡香。”

    慕青姐过来迫不及待地闻了闻，只觉得这气味令人舒畅。

    “想不到窈女公子还会配这些。”她有些惊讶。

    ——

    次日一早，姜窈想着接下来去药田来回便是三日时间，便再去了一趟小屋，为子衿和惊羽二人复诊。

    她走进屋里，先去为子衿诊了脉，那少年见了她依旧沉默不语，一双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显得十分暗淡。

    她试着再次问了几句话，那孩子也始终有些木然地点头或者摇头。但是比起之前动不动就惊厥，一直帮忙照顾子衿的李荀说道：“惊厥除了那日在书局外，这些时日再也没有过。”

    “不过……”

    姜窈一边把脉，一边听他说。

    李荀继续说道：“不过，这些日子他晚上似乎睡得极少，我瞧着有时候只能安睡不过两个时辰。”

    靠在床上的少年依旧沉默不语，仿佛二人谈论的事情与他毫无关联。

    姜窈的手指从少年手腕处收回，沉思片刻后说道：“气血少，心思重，所以睡得自然也少，可以引导他适当走动，每日这样拘着也不是办法。”

    李荀点头应下，姜窈环顾四周，发觉自从她进来便未见到郑舒墨和越峰的身影。

    李荀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说道：“大公子近日有些不适，便暂时没有过来，他嘱咐李某在此，如果有需要，女公子对在下说也是一样的。”

    姜窈想到前几次见到他，脸色似乎是越来越差，加上那日替他诊脉时，却是胎疾，可见是从母亲腹中带来的病，应该是怀胎时候，母亲曾受过惊吓导致伤胎破血，显然将他生下来其母亲也是九死一生。

    此病虽然凶险，但若出生时候发现尽早调理几年，倒也未必治不好。

    但错过时机，这病便如同附骨之毒，一年重过一年，加上他的脉象看来，又似乎不止胎疾这么简单……

    但她一时间竟想不通，其中的关键。等她从药田回来，找个机会要抓紧时间为他细看一下。

    想到这里，她将子衿的药方写好后，便递给李荀让他安排人去抓药，每日三次给子衿服下。

    李荀见她只是听而不语，对郑舒墨问都不问，不免有些意料之外……

    他家大公子虽然身染顽疾，但以他男人的眼光来看，尚且都算十分出色的美男子，寻常女郎素日里见了大公子的样子，总有几分怜惜。

    而眼前这位姜女公子，还有不到二十多日的时间便要与大公子成亲了，怎么对他如此漠不关心。

    李荀摇头叹气，替大公子略微惋惜，然后将药方递给候着的护卫去抓药。

    ——

    姜窈从子衿的房内出来，便朝着惊羽所在的屋子走去，她轻轻敲了敲门，却没听见里面有回应，她正寻思着他是不是睡了过去，想着稍等些时候再过来。

    姜窈刚一转身，背后一道沉默的身影不知道站在那有多久，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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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意外

    四周的帷幔被风吹得四散，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室内却只在案几上染了一盏油灯。

    李荀走进来，不由得也被冷气冲了下。

    眼前的男人却神色依旧，静静坐在案几前。室内晦暗，男人俊美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中，衬得平日里柔和的面容有几分凄清的艳丽。

    他的视线落在李荀身上，“先生来了。”

    李荀施礼后，在案几旁安坐下来，轻声道：“属下已经按照大公子的交代，与姜女公子说了。”

    男人手中握着一把短剑，他轻轻擦拭着。

    李荀观察他的神色，继续说下去：“不过姜女公子……并未说什么。另外……”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下，“另外如何？”

    李荀道：“另外，女公子会去城西附近看两处药田，一去一回需要三日功夫。”

    男人垂眸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辛苦了。”

    侍女走进来，躬身道：“大公子，越护卫回来了……”

    郑舒墨：“让他进来。”

    越峰快步走进来，行礼后说道：“大公子，靖王那边有动作。”

    “哦？”男人抬眸。

    越峰道：“放出去的暗卫回信，他今日往城西方向去了。”

    郑舒墨手中的短剑归鞘，起身吩咐道：“越峰，随我走一趟。”

    李荀闻言，上前一步试图阻止，“大公子，您现在的身体不宜奔波！”

    越峰虽然担心，却深知他家大公子的脾气，“属下即刻去安排！”

    ——

    小屋中。侍女在轻声哄劝子衿吃药。

    另一间房内。

    少年独自坐在窗前，神色不动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他的面色比起之前已经恢复了许多，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光，他垂下头乌黑的发丝也随着落下，目光落在掌心中的一盒香粉，若有所思。

    “这是我前几日调制的安神香，我记得你喜欢桂花，里面也加了一些，你每晚睡前可以燃些助眠。”少女温柔舒缓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洛惊羽想起，她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眸，如同朝雾般耀眼。

    她面容上的青黑胎记，也因此显得十分柔和。

    他注视着她，嘴唇嗫嚅着，终究没有问出口。

    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这样的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但，终究将这句话强行压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玉盒上，巴掌大的盒子，上面镂空雕刻着一簇簇小花，十分精致。

    “多谢。”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姜窈似乎对他的道谢，有些意外，漂亮的眸子先是微微闪了闪，随后轻轻弯起，“你喜欢便好。”

    她十分细心，除了香粉，还有一尊黄铜小香炉，她将松灰在炉中压平后，用铜勺舀了点香粉打了个莲花篆后，用火折子燃起。

    室内顿时传来一阵阵恬淡舒然的幽香，不似寻常香料的厚重，带着一丝桂花的甜意。

    “好闻吗？”姜窈问道。

    少年下意识点了点头，“很香。”而后，手指轻轻颤了下，“我不懂这些。”

    姜窈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轻温，“无妨，阿姊只是想你能睡得安心些。”

    少年低头看向她，四目相对，他有些恍惚，阿姊……？

    她吗？

    他脑海中一时间有些混乱，轰轰然，他听得真切吗？他不确定。

    思绪收回后，他取出那盒香粉，手指轻轻在盒盖上摩挲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李荀回来了，在和人说些什么。

    她今日会来吗？

    那个自称阿姊的少女。

    这几日功夫，她常来看自己。从最初的防备，到今日，他竟然有些可笑的期待。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上半空，今夜想必不回来了。

    他有些迟疑地走到木屋中央的客室，通常李荀等人无事便会在此处休息，她来了也会在此处。

    他轻轻推开门，却只看到李荀坐在桌前。他抬头看向洛惊羽，“有事吗？”

    洛惊羽抿了抿唇，“无事。”

    他的目光却无声无息的在四周看了看后收回。

    李荀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找姜窈，他笑道：“女公子去城西了，这几日应该不会来。你早些休息便是。”

    少年静静看他一眼，淡声道：“我知道了。多谢。”

    说罢，转身回到屋内。

    城西……？

    ——

    雨。

    天骤寒。

    还好此刻还只是丝丝缕缕，二人奔波了一日，在雨下大之前，马车停在城西的一间客栈前。因为薛惠之前来过，所以按照她说得，很快便找到此处。

    慕青道：“女公子稍等，我去安排下房间。”

    姜窈点了点头。她将车帘打起，雨势逐渐大了起来。

    隔着雨幕，她的目光忽然注意到客栈一侧朝南的马厩。数匹高大的马立在里面。

    姜窈的眉峰微微蹙起来，这等良驹似乎不像是寻常赶路人能用的。

    此处地处城西，虽然说不上偏僻，但寻常也难见此等品相的马匹。

    一道闪电划过，将四周照亮片刻。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目光刚好落在一匹淡金色鬃毛的马身上，她几乎一瞬间，身上像被雷劈中，从脊椎骨泛起一丝寒意。

    这马叫做紫电，正是靖王最爱的良驹！

    前世。

    靖王每有事情需要出城，定然会用此马，因为其少有的枣红色，以及特殊的马瞳，当时让姜窈觉得十分惊奇。

    刚成亲时，二人感情曾经极好，司徒祁曾经耐心地给她说起此马，是大宛才有的汗血宝马，速度极快又通人性。

    一次春日，还曾带着她骑着紫电在旷野奔驰。

    因此，只需要一眼，她便认了出来。

    她的手指轻轻掐紧，朝里面唤道：“慕青。”

    此刻慕青也快速回到她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女公子，里面似乎有异常……”

    她一进去，便发现掌柜的格外忙碌，楼上似乎也有人声嘈杂，这个地方按照薛惠来说，因着位置特殊，甚少有人经过，因此环境相对安静。

    今夜似乎格外不同，本能让她下意识的戒备。

    姜窈刚吐出一个字：“走！”

    就听到传来一把熟悉的男声，似笑非笑说道：“窈女公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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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惊梦

    轰隆一声惊雷响后。

    四周一片安静，闪电瞬间照亮男人的面容。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清隽挺拔。

    男人静静望向她，嘴角勾起清浅的弧度，“窈女公子，前日登门拜访，贵府说你身染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男人的笑容，与前世有着相同的习惯。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前世，他也常笑着看向自己，一双狭长的凤眼，多情而凉薄。在自己被司徒昊烈看中的时候，他更是为了上位，毫不犹豫将她当作礼物献出。

    对于这样一个人，她曾经恨极，如今依然如此，姜窈的眸光中快速划过一丝恨意。

    看在司徒祁眼中，微微一怔。姜家这个长女，他之前并未见过，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他一直以为，姜季隋只有姜璇一个女儿。直到之前围猎那日，他不小心从马上坠落。

    在昏迷的期间，他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境中，他在这一年与一个女子成亲，那女子生得倾国倾城，性情又十分温婉可人，顺从得令他欢心。

    谁知道，一次家宴，他从父皇的眼中看出了异样的情愫。初时，他还自欺欺人，以为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但紧接着，一些明里暗里的暗示，让他开始渐渐看清楚父皇的心思。

    他是父皇的第二个儿子，他的到来，比不上长子时的欢喜，更比不得三弟司徒酆得圣心。

    除了孙贵妃的母族，他并没有太多仰仗。

    那一日的深夜，孙贵妃将他召至宫中，梦中的母妃神色疲惫。

    “母妃会再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续弦，至于姜窈……你就当她死了便是！”

    梦中，他也曾愤怒至极，“这算什么事情？！历朝历代可有过这等先例，夫夺子妻，何等丑事？！”

    孙贵妃脸色一寒，掌心重重拍在案上，“孽障！这岂是你可以议论之事？如今这等局势，你前面有长兄挡着，后面还有三皇子虎视眈眈，你父皇对你本就多有不满，你难道为了一个女人，要置你我母子于险境吗？”

    “你如今主动将她进献，你父皇还会高看你一眼，若你非要违背他的心意，你父皇的性子，难道你还不知？”

    司徒祁愤恨难平，想要宣泄心底的怒火，却终究压抑下来。

    不久后，兄长富饶的封地，三弟的频繁入宫觐见，那股无形的压迫，在梦中无时无刻不萦绕着司徒祁。

    梦里面，他很快做出了妥协，是在姜璇多次借着探望长姊来王府后，频频温柔小意地暗中与他接近。

    那段时间，他内心痛苦和愤恨，终于一次酒后失态，将事情吐露给姜璇。

    而姜璇则贴心地说：“殿下，长姊想来一定会明白殿下的苦心。若是璇儿，也愿意为了殿下而牺牲。”

    “如今局势，由不得殿下犹豫，若大皇子或三皇子得了皇位。且不说，他们二人私下与您如何。他们的母族……”

    姜璇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司徒祁的内心很清楚，这二人的母妃与孙贵妃之间矛盾甚深，无论是谁得到皇位，自己和母妃恐怕都不会再有安生日子！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盅重重拍在案几上，瞬间粉碎。

    姜璇拉过他的手，情意绵绵地安抚着他，“殿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忍一时，等一切落定，再将长姊安顿也不迟啊……”

    然而，无论是司徒祁还是姜璇都深知，一旦姜窈成为司徒昊烈的人，他日就算司徒祁登基，姜窈也不能活着。

    这场皇家的闹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污点。

    但这段话，却让司徒祁下定了决心，在接下来的赏花宴将她献上。

    果然，之后父皇对自己开始有所转变……

    然而好景不长，梦中很快叛军攻入，而那叛军首领……似乎是郑家那个病秧子……

    昏迷中，各种碎片的记忆全部涌入，自他醒来后，这段时间里又断断续续梦见，终于他将其拼凑完整。

    除此之外，他在梦中还有一个叫做惊羽的护卫，那少年常常仰慕地看着姜窈，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梦里，他对此也十分忌讳。他从出生开始，便被母妃当作向上的筹码，而父皇更是对他不甚喜爱。

    因此，对于自己所爱之人或物，最恨他人觊觎，父皇他无力抗衡。这个护卫，却在他股掌之中……

    梦里，后来这少年也被自己设局而死。

    他堕马复苏后，便立刻想办法验证这个梦境，因为梦中的一切过于真实，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一切也许是真的……

    他第一时间让人去寻一个叫惊羽的人，很快那少年便被带到他面前，印证了他的猜想，却无论如何从少年口中问不出一点关于梦中之人的信息。

    直到赏菊宴前几日，他无意间试探着问起母妃，姜家的女儿可要来，孙贵妃整理着妆容，望着镜中。

    孙贵妃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个内侍快步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站定后，捧着手中朱漆托盘，里面盛放着这次赏菊宴的请帖用织金笺制成，名字已经写就。

    他目光扫过，便落在一张张摊开的织金笺上。

    因着母妃与姜氏有故，所以最上面的几张里便有姜家。

    他垂眸看过去，不由得目光微凝。

    “姜窈……？”和梦中一样的名字。

    “两个女儿？”他问。

    孙贵妃整理着妆容，头也不回，“不错，据说之前寄居在道观，刚接回来。原是不打算请她的……”她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毕竟，在山野长大之人，又如何能上得了台面，不过好歹看在王氏和姜氏的面子上。王妩虽然不在了，总有王氏之人看着。”

    而这些话，司徒祁却并未听得真切。

    他只知道，内心里有种奇异之感，一方面，梦里的前世，他对此女记得尤为清晰。

    另一方面，梦里后续发生的事情，又让他耿耿于怀……

    直到赏菊宴那夜。

    他再次见到了梦中女子的身影，只不过……

    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比起前世的温柔妩媚，判若两人。却让他忍不住探究，而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梦里……

    郑舒墨这个叛贼之首，今生居然与她有了婚约。

    而就在前几日，那个叫做惊羽的人，又被从地牢中带走。

    蛛丝马迹，虽然与梦中并非完全一致，却又如此巧合，让他不得不防……

    ——

    隔着雨，

    他望定她，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青黑色的胎记，一步步朝她走近。

    “真像啊。”姜窈猝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他轻笑，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玩味，“可惜，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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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脱身

    “见到本王，女公子似乎很惊讶？”司徒祁轻笑一声毫不避讳将视线落在姜窈脸上。

    若不是这碍眼的胎记，她和梦中之人几乎可以融为一体。

    姜窈秀眉微扬，从马车上走下来，礼数周全，“未料到在此见到殿下，恕臣女礼数不周。”

    司徒祁见她神色坦然，对自己之前的话似乎并不惊讶也不好奇，心中更加纳罕。

    而此刻姜窈心中百转千回，为何司徒祁在此处，难道说他派人在姜府附近监视自己？她心中隐约有一个危险的猜想。

    他刚才说的像又不像是何意？难道……

    可司徒祁没有留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女公子为何这个时候独自在此处，可是……有什么事情？本王能否帮到一二？”

    姜窈手指悄然收紧，正待回答，身后只听到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说道：“女公子，雨天路滑，我等迟了一步，还望女公子恕罪，家中众人已在等候，夫人和小公子都盼着您呢……”

    姜窈目光流露惊愕，望向来人，只见对方半躬身，面皮紧绷，十分白润透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低眉顺眼，在察觉自己看向她的时候，悄然对着她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泛着一丝笑意，也就是一瞬间姜窈反应过来。

    她说道：“劳烦表姐夫和表姐还念着我。”说着，转身向司徒祁说道：“殿下，今日是要去表姐家住上几日，不巧落雨原想在此稍歇避雨，惊扰殿下了。”

    司徒祁眸中划过一丝狐疑，只见眼前来人穿着，似乎却是世家大户的衣服。

    姜窈：“如今家里人也来了，臣女便告辞了。”

    “且慢！”司徒祁上前一步，“窈女公子，既然是去表姐府上，为何如此轻装简便，不见其他随从？”

    姜窈抬眸望向他，面不改色地说：“不瞒殿下，自臣女生母去世后，臣女便寄养道观，多得表姐照拂。回到家中后，才知道因着阿父续弦，两家已经甚少走动。表姐前日诞下幼女，遣人送信想见见我，好在城西并不远，便和祖母告假出来。”

    “如今家中毕竟阿父已经续弦，也不好大张旗鼓，便轻装简便过来，表姐也派了人接应，只因下雨才耽搁了些时候。”

    话已至此，司徒祁也不好追问，嘴角勾起，眼神中却毫无笑意，“既是如此，女公子请便，改日……咱们再会！”

    姜窈听出他话中深意，却做全然不知，施礼后便登上马车，由着那青年仆从引路离开。

    司徒祁望着姜窈离开的背影，脸上瞬间浮现一抹阴沉。

    他抬手，一名亲卫立刻上前拱手，“殿下。”

    “让人跟上去，本王倒要瞧瞧，她有多少秘密。”

    “是！”亲卫领命吩咐下去，很快便有人无声无息地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马车在官道上快速前行。

    “你！”慕青耐不住性子，刚想问出口，却被姜窈的眼神制止。

    慕青心里一时间思绪飞转，这人是谁？难道是女公子提前安排的人，如果有危险自己怎么和大公子交代，思及此，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夜色中，马车飞驰，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下，一个身影飞身跟上来，朝着那接引的青年道：“大公子，已经甩开了……”

    那青年点了点头，起身率先跃下马车，姜窈扶着慕青的手抬头看向青年，夜色照在他陌生的面容上。

    那青年微微一笑，扬手一拽，竟是扯下一张做工精致的人皮面具。

    慕青瞠目，“大公子……”她虽然听说过人皮面具的存在，但未曾想到戴在大公子面上居然如此严丝合缝，连自己都未曾认出。

    她又转头看向姜窈，却见她神色并没有变化。

    “女公子，似乎并不惊讶？”郑舒墨望定她。

    姜窈道：“刚刚大公子不是已经暗示我了吗？”

    郑舒墨笑了笑，“不错。”

    越峰和慕青对视一眼，这二人何时变得如此默契？

    其实姜窈一开始并未察觉到是郑舒墨，但在对视那一眼之后，便认出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因着前世临终之时，她最后的记忆便是这双眼睛。

    所以，对于郑舒墨，她最熟悉的便是他的这双眼睛。

    郑舒墨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窈女公子，这里是某的一处别院，寻常人并不知此处，可以放心住下。”

    姜窈点了点头，随他指引走了进去，未料到看似普通的院落，却别有洞天。

    院中幽竹掩映，点置各类山石草木，曲廊衔接。

    沿着游廊走去，移步换景，曲折多变。

    走了不多时，姜窈已经隐隐有所察觉，这里面的设计并非为了美观而做，显然是按照九宫八卦的阵势布局过。

    她不由得抬眼看他，男人侧面的剪影上似乎有些倦意，整个人身形似乎比前几日见又瘦削了不少。

    再瘦下去，风大一些会不会被吹走，她心里默默想了想。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脚步微顿，望向她。

    她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郑舒墨唇角慢慢上弯成温柔的弧度，“女公子，再有几步便到了。”

    姜窈神色间的尴尬未来得及收回，被他一览无余，却并不多问。

    姜窈垂下眼眸，“好。”

    果然，转过一处拐角，便到了眼前一处青瓦白墙的楼阁前。

    走进正厅，里面称得上小巧精雅，虽然并不张扬，却别具一格。

    郑舒墨请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上热茶。

    “女公子，明日若是去查看药田，从此处去十分便利，算来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姜窈执起杯子的手一顿，眸光不可察觉地冷了一下。

    之前事发突然，她未来得及反应，得他相助从靖王面前脱身，待到此处，原本还未多想。但他无端提起药田，说明他早已经将自己的行踪知道的一清二楚。

    包括靖王的动向……

    所以，他一直在监视她，虽然这便是她收用薛惠和慕青的代价。

    但……

    显然又不是如此，刚刚慕青看到郑舒墨也十分惊讶，看来并不知道他会来……

    她心下一凛，所以，除了身边安插人外，暗中他还有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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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针锋

    “靖王似乎对窈女公子多有关注，可是有何渊源？”郑舒墨目光落在她面上，轻声问道。

    他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和顾虑，但并不打算回答。姜窈垂下视线，淡淡说道：“并没有什么渊源，不过在赏菊宴见过一面。”

    于今生而言，这也不算什么谎言，毕竟这一世初见就是那日的宫宴。

    “是吗？”郑舒墨看了她一眼，“如此便好，靖王此人并不简单。”

    姜窈视线从他脸上快速掠过，心里很想说比起你他倒是好琢磨的多。但是她也只是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郑舒墨唇角露出愉快的弧度：“窈女公子，今晚委屈你便在此歇息，这几日你若查看药田，都可以住在此处。”

    “多谢……”姜窈说道，站起身，马上有侍女过来引路。

    她刚向前走出几步，回过头看到郑舒墨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这里是正厅隔扇门并未关闭，还有风灌进来。

    她记起，上次相见，并非很冷的夜晚，他身上也笼着层披风。今日他扮作随从出现后，尚未来得及换下衣服，那身装扮并不算厚，若是寻常人倒罢了，一般的衣服穿在他这种人身上都会显得单薄。

    此刻，他站在原地，夜色将他身影拉长，整个人显得更加高挑、孤傲，难以捉摸。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视线与她交接平视，唇角微微弯起，柔声道：“女公子，早些休息吧。”

    姜窈点了点头，却不由自主看见他脸上染上的一抹疲惫。

    与此同时，越峰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后，走向郑舒墨，低声道：“大公子，安排妥当，可以回去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

    倏地，姜窈闻言，说道：“等一下，郑公子，你今日还要赶回府上？”

    郑舒墨未料到她会问起，微怔，如实回答：“不错。”

    姜窈秀气的眉峰蹙起，走了回来，“你今晚不能回去。”

    郑舒墨见她去而复返，心下一颤，垂下眸子，“为何？”

    姜窈并不兜圈子，“以你现在的身体，连夜赶回并不适合。”

    “无妨。”郑舒墨毫不在意，“某撑得住。”

    姜窈虽然这一世与他交往尚浅，但经过她这段时间观察，已经发现，他似乎对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毫不在意。

    仿佛这病痛并不是在他身上一般，他像一只善于忍痛的猫，若非日渐消瘦愈发苍白的面色，实在无法让人感知到面前之人病弱到何种程度。

    上一次，姜窈在车上替他诊脉，已经发现他身体除了胎毒外，尚有些特殊情况，因此不敢为他贸然用药施针。算下日子，师父苏鹤亭也快到了出关的时候，她原想届时请他老人家帮忙仔细瞧瞧。

    今日看来，他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又是为了自己冒险这一趟，她更加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出言提醒。谁料到，他却是这般反应。

    “什么叫撑得住？”姜窈冷声道，“大公子，若是强行回去，想必明日便会昏迷不醒。”

    郑舒墨神色平静，淡淡说道：“某的事情不劳女公子操心。”

    姜窈被他一噎，顿时心里有些冒火。

    这一世，她跟随师父修行，加上前世阅历，寻常人或事都很难再挑起自己更多的情绪。

    除了见到司徒昊烈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外，面对其他人，自问多少可以保持平静。

    唯独眼前这人，总是三言两语堵得她心头火起。“那我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

    郑舒墨神色变冷，“不行。”

    “为何不行？”姜窈气结，“郑公子，你未免太过自负了！”

    郑舒墨上前一步，“姜女公子，你最好保重好自己，别再招惹靖王这种人关注，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别忘了你我还有婚约在身。”

    姜窈未料到，他突然翻脸，忽然想起那日在罟酆山，他也是如此翻脸无情。

    前一秒面上温文尔雅和自己道谢，后一秒便暗中想让越峰结果自己。

    这段时间，自己被他温润的外表迷惑，居然想着之前也许他另有顾虑。

    如今看来，他和前世记忆中，相去甚远。

    他步步逼近，垂眸看她，“女公子，某不喜欢勉强别人，同样也不喜欢别人勉强我。”

    姜窈冷笑，“是吗？那郑公子，你现在在做什么？”

    郑舒墨嘴角含笑，柔声说道：“我只是在提醒女公子，我们之间的界限不是吗？”

    姜窈终于按捺不住，道：“不识好歹！”于是愉快地看见对面之人脸色一僵。

    一直在角落团团转的越峰看得傻了眼，他第一次见到大公子说话这般针锋相对，这二人是八字犯冲吗？

    怎么不是平静地互不关心，就是突然地翻脸无情。

    他这会是不是该悄悄躲出去啊，都怪他刚刚多嘴，等姜女公子进了屋内，自己再过来不好吗？

    越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此刻，正厅内，只余下二人，夜风吹过，将男人的墨发吹起。月光下，他神色变幻莫测，晦明晦暗得让人看不真切，他身上的衣衫也随着风而动，倒像是只男鬼。

    姜窈转身要走，斜刺里，手腕却忽然一凉，被他猛然攥住。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狠狠一拉，贴近他面前。

    “你做什么！”姜窈挣扎了下，却无法挣脱，她冷冷看向郑舒墨。

    男人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手指狠狠禁锢着她的手腕，并不放松。

    “姜女公子，某希望你可以记住，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姜窈回望着他，恨恨咬唇，自己就不该多管闲事，他郑舒墨就是死在路上都不关她的事情！

    郑舒墨见她不再言语，只是抿紧嘴唇，神色间似乎极难得的有了松动，不似以往那般淡然处之，平静无波。

    她本应该秀气的脸上，出现了更多的表情，整个人似乎活了起来。

    与他在山中初见时，倒有几分相似了。

    这段时日以来，每次接触，她都如同一滩水，沉且静，好像除了那个叫惊羽的少年，其他事物很难勾起她的情绪。

    而这一刻，她眸光闪动，脸上一闪而过的似乎是……委屈的神色？

    不知为何，他心头有种奇异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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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隐匿

    姜窈心中怒极，却奈何挣脱不得。

    这人虽然病得不轻，手劲儿却大得出奇，是了，郑舒墨这个男人，岂能用常理推断。

    她当他温润如玉的时候，他又突然露出獠牙。

    她对他多有防备的时候，他又忽然温文尔雅。

    如此变幻莫测，气得她在心里暗自赌咒：“以后再不管他的事情。”

    月华流转，屋内灯火荧荧，照出她脸上的嗔怒。

    郑舒墨看了片刻，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姜窈脸上气恼之色愈发强烈，突然她感觉手腕间的桎梏一送，郑舒墨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窈冷冷瞪他一眼，转身离开。

    守在不远处的越峰见姜窈离开，瞧见她面上神色冰冷，显然二人最后并不算愉快。

    他快步走回郑舒墨身边，只见男人依旧静静站着，他上前一步，迟疑片刻：“大公子……”

    郑舒墨垂眸看向他，“走吧。”

    “可……”越峰还想说什么，终究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明日这个日子，大公子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

    ——姜窈由侍女引着，穿过游廊来到一处布置简约精致的房间，“姜女公子，今夜请您在此歇息。”侍女细心地将室内一应用品为她准备好。

    她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忽然她想起来慕青，问了出来。

    侍女道：“慕姑娘安排在了旁边的空屋，以便女公子有事情吩咐。大公子交代奴婢跟您说一声，您明日去药田的行程，他已经安排好，您放心歇息便是。”

    姜窈闻言，不由得冷笑，郑舒墨这个男人究竟是有多自负，又有多自视甚高！

    她才不会感谢他照顾周全，只觉得此人实在多管闲事。

    姜窈躺下后，气得大半宿没合眼，期待明日天亮立刻接到郑舒墨昏迷的消息。这样暗自嘀咕着，逐渐睡了过去。

    ——

    另一边，越峰驾着马车，车厢中男人的咳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马车终于到了后院，越峰跳下马过来想要扶住郑舒墨，却被他抬手制止。

    越峰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忍住，“大公子，您为何不告诉姜女公子，明日是……”

    男人的目光淡淡落在越峰脸上，越峰微怔，立刻收声。

    于是，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庭院，朝着郑舒墨所居住的院落走去。

    回到屋内，男人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在案前坐下，他微垂着头，乌发滑落，室内烛火尚未燃起。

    朦胧的月色下，他的面容看起来如同白瓷般薄而脆弱，细长的眼眸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越峰将烛火点燃，那白瓷才有了些温柔的色泽，有了些生气。

    郑舒墨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几粒丸药。

    “大公子！”越峰上前想要制止，“陈医师不是说过，此药万不得已时候才可用，这些日子，您为了子衿的事情来回奔走，这药已经服了多次了！”

    郑舒墨手中动作并未停下，将药咽下后，方道：“无妨。”

    越峰深知他性子，也知道明天的日子特殊……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大公子都会与平日里多少有些不同……

    他叹了一口气，服侍他歇下，悄然退了出去……

    ——

    姜府。

    姜窈所居的院子中，落月端了早膳过来，刚走到门前，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身着杏色衣裙的薛惠走了出来。

    落月微微一怔，“薛姑娘，我来给女公子送早膳……”

    薛惠伸手接过，说道：“我来服侍女公子用膳即可，你先下去吧。”

    落月余光瞥向屋内，只见里面帘幔垂落，纱帘后隐隐有人还未起身，她不疑有他。

    只得将早膳转交给薛惠，看着门重新合上后，方才离开。

    她手指紧紧揪着帕子，不知道为何姜窈这几日为何不曾让自己进去服侍，难不成自己打草惊蛇，已经被她发现了吗？

    可又不像……如果姜窈发现，自己怎么还会有好果子吃，更何况……那日膳食她是亲眼见着姜窈吃下。

    每日的量……都是按照曹管事所交代……

    她心里纷乱如麻，脚步不由得又转了回去，再次轻轻叩门，走出来的依旧是薛惠。

    薛惠侧身出来，将门合上，视线被阻断，但是落月依旧不死心，“薛姑娘，女公子还未起身吗？”

    薛惠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点了点头，周遭不时有仆从经过，她小心翼翼看了眼四周。

    而后，拉着落月来到一侧无人假山石后面说道：“我与你说了，你可切记不要告诉他人。”

    落月连忙应下，“自然。”她心下紧张，不知道薛惠要与自己说些什么，手掌中间已经沁出了薄汗。

    薛惠见四下无人，说道：“这几日，女公子身体不知为何有些不适。”

    落月面色微白，“怎么回事？可要叫大夫来瞧瞧吗？”

    薛惠摇了摇头，“女公子因着前几日夫人的事情，心下颇有些过意不去。这会儿再叫大夫来，你也知道府中人多嘴杂，到时候七嘴八舌不知道又该传成什么样。”

    “好在，窈女公子她只是比平日里更加嗜睡些，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便不折腾府里为了她费心。”

    说罢，薛惠再三叮嘱，“可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落月点点头，目送她回去。

    心里却暗暗呢喃，难道那些药真的管用了……

    “落月。”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脚下猛然一顿，转过身看清来人，连忙行礼，“曹管事……”

    如今虽然夫人表面上看起来失势，但她听其他下人提起，家主为了夫人，向老夫人说情很多次，尤其是璇女公子到了成婚的年纪，启公子也很快便要参加郎官的推举，若因着府内的事情传出去必然受到影响。

    老夫人虽然心里坚决要彻查此事。

    但见长子如此求情，加上顾虑姜璇、姜启，一个即将订亲的年纪，一个又正准备参选郎官。

    都是姜氏的未来，思及此，黎老夫人不由得……松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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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近怯

    曹氏从暗处走出来，目光落在落月身上，上下巡视片刻后，问道：“那丫头和你说些什么？”

    “没……没什么……”落月嗫嚅。

    曹氏双眸眯了起来，“姑娘可别打算糊弄我。”

    落月垂眸不敢看她，余光瞥见四处无人，低声说道：“她……说窈女郎近日嗜睡，身上乏不愿意走动……”

    “哦？”曹氏心下知道，这是那药起了作用。

    这药寻常人并不知道，还是当日从那个秦氏手上得来，她家里流传下来的方子，服下后一开始便是身体乏力嗜睡，起初就算请大夫来瞧也看不出症状，逐渐的一点点削弱人的身子骨，直到最后彻底垮下来，前后差不多也要三个月。

    到那时，刚好那野丫头也嫁入郑氏一段时间，谁又能怀疑到她们头上？

    “还有什么？”曹氏继续问道。

    落月：“再没什么了，只是嘱咐奴婢不要说出去，说……窈女郎怕给府上再添麻烦。”

    曹氏冷笑一声，“她倒是识趣，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回我。”

    落月道了声是，便匆匆赶了回去。

    ——

    越峰一早便将这几日需要的药草准备好，送到小屋。

    第一个看见出来迎接他的不是李荀，而是那个叫做洛惊羽的少年，在看清是自己后，那少年微微抿了抿唇，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言语，如同以往一般安静而疏离的独自回到房间。

    越峰摸不着头脑，向朝着自己走来的李荀问道：“他怎么了？”

    李荀笑着摇了摇头，“他在等人。”

    “等谁？”越峰疑惑。

    李荀笑而不答，越峰猛然反应过来，“可是……窈……”

    他话未说出来，见李荀用眼神示意自己住口，便连忙将接下来的话收了回去。

    屋内独自一人的洛惊羽，却听得很清楚，他确实在等人，已经两日了，为何她还没来？

    越峰将药让侍女拿下去准备后，朝屋内看去问道：“子衿公子如何了？”

    李荀道：“身体比之前倒是好多了……可……”他叹了口气，说道：“可这心理上……”

    “还是不怎么言语？”

    李荀点了点头，觉得说下去也并没有太多意义，徒增烦恼，便转过话题，问道：“大公子今日与往年一样？”

    越峰再叹一声，“是啊，与往年一样自己去祭拜夫人……”每年的这个日子，是大公子生母乐夫人的忌日，乐夫人没有姓氏，家主给起的名字便叫乐颜，当初在世时候便被称为乐夫人。

    乐夫人福薄，大公子六岁的时候便故去。因着身份低微是女使出身，即便被下人尊称一句乐夫人，也不得葬在郑氏的坟茔里，只能独自孤零零的葬在一处荒地。

    就连府里供奉的牌位，也是大公子后来自己立的，若非她是大公子的生母，就连她这个人曾经活在世上都不会有人知道。

    不过，他也就只知道这些，还是从府里老人口中拼凑出来，更多的事情，想来就算大公子，当日乐夫人故去得早，他也不一定能记得多少。

    但大公子和生母感情极深，每年忌日，都会独自一人去坟前祭奠。

    而一贯温润文雅的大公子，也只有在忌日前后会突然变得有些不同，极少的表露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

    姜窈和慕青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外面有熟悉此处的车夫驾驭。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变幻的风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道：这郑舒墨果然如同前夜所说，安排妥当了一切。

    可直到她抵达第一处药田的所在地才知道，郑舒墨安排的还远不止这些，他已经提前让人将管理这片药田的刘管事掐准时间，带了过来。

    刘管事虽然不情不愿，但听闻是郑氏的人，也只能憋着一股火在这等着。

    等到姜窈来了，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脸色，不能得罪郑氏，不代表自己就怕了姜家这位女公子。

    他早听人说了，不过是个山野回来的丫头，就算郑氏看着有婚约的面子，为她安排事情，她又能懂多少门道，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刘管事心里虽然如此想，可从商多年早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眼看着马车停下，便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可是窈女公子？”

    姜窈与慕青一起从车上下来，便见到刘管事迎了上来。

    姜窈目光落在他谄媚的笑容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刘管事？”

    刘管事点头哈腰，“正是，正是。小的已经恭候女公子多时了。”

    “让你久等了。”姜窈说道。

    刘管事连忙摆手，“哪儿的话，能为女公子效劳，是小的福气。”

    姜窈也不再绕弯子，说道：“前面便是药田吧？”她目光看向不远处。

    “正是。”说着，他连忙抬手引着姜窈朝着药田处走去，姜窈顺着他的指引，沿着田埂缓步走着，目光则仔细观察着药田的状态。

    此时，已经近立冬，前面一季的药草已经收割干净。新下的苗还小，走到一处她蹲下身手指捻了点土在手指间磨了磨。

    刘管事一眼看出来她在检查土的情况，先有些纳罕她懂这些，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是山野里长大的，倒也不足为奇，不过这种草和种田可是两码事，瞧着她倒是煞有介事，说不定是装装样子给自己个下马威，当下便在旁边解释道：“已经提前浇了蒙头水，就是怕这土太干影响苗子生长。”

    姜窈点了点头，又瞧着错落有序种下的苗子，有丹参、白术等七八种药苗，正是适合这个时候培育的药材，而这块地的高度和湿度也刚好可以满足药苗生长的需求。

    看来这位刘管事，确实是个行家，不过……姜窈看着刘管事谄媚的脸，淡淡笑了笑，说道：“看来不错。”

    刘管事心下嗤笑，装模作样的小丫头。

    “不过……”姜窈走至一处田埂处蹲下身，采起一小颗匍匐在地的小草，“这是什么？”

    刘管事瞥了一眼，心下不屑，想她装模作样半日连这寻常的草药都不认识，但面上依然笑着回道：“回女公子的话，这是地锦草。”

    “它的根茎是青色？”

    刘管事心下咯噔一下，回过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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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在暗

    “既然你知道是地锦草，那也应该知晓如果土壤足够湿润，它的筋会是红褐色，比较干燥它的筋则是青色。”姜窈掂量着手里的地锦草，抬眸看向刘管事。

    刘管事先是一愕，并未料到她居然对药草如此熟稔，地锦草并不稀罕，但是她居然知道红筋和青筋的区别。

    “那又如何？”他收起心下惊讶，面上依旧镇定。

    “你说前两日刚浇了蒙头水，按照这儿的气候，按理来说土不应该会干才是。”

    刘管事强笑道：“许是……水浇的少了。”

    姜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而是站起身继续查看药苗的情况后，说道：“之前薛惠曾经来过，说和您问过，这里的药田是收夏秋两季，今年秋收的药材名录可还有？”

    刘管事这次不敢再怠慢，引着她朝不远处的一处小院走去，这里是他平日里看管药田时候住的地方，每一季的药草收回来，都会暂时放在此处处理好，放在院子里晾晒。

    姜窈和慕青随着他走近院落，院子不算大，晒满了各种收回来的药材，已经做好处理。

    在等着刘管事进去取名录的时候，姜窈随手拾起一片切好晾晒的黄芪，那切片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淡黄色，还算光滑。

    刘管事拿了名录出来，就见到姜窈将黄芪在手里捏碎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他这会儿已经不敢再似之前那般轻视眼前的少女，从她看土的干湿如若不过是装装样子。

    直到她知道地锦草的筋色区别的由来以及这黄芪检验的手法，他这种商贾之人阅人无数，显然这女郎是个行家里手。

    因此，这会他再不敢拿乔，规规矩矩将抄录好的集册递了过去。

    姜窈拿到手中专注的看着，和之前薛惠凭借记忆抄录的内容虽然有些出入，却并不大。

    她将名录放下，看向刘管事，说道：“这批药材如今可有订出去？”

    刘管事连忙回答道：“目前只订购出去了一部分，因着收回来的时日浅，还在做处理，所以还没有急着售，更何况咱们自己在建邺也有铺面，主要都是放在那边用。”

    姜窈微微颔首，她记得阿母名下的嫁妆里是有间药坊。

    “对了，刘管事您接手这里多久了？”

    刘管事不清楚她问的缘由，只能陪笑着回道：“也有十来年了。”

    姜窈微笑道：“那在您之前，是谁管着这里您可清楚？”

    刘管事蹙着眉想了想，回忆起来后，如实答道：“这我还真不清楚，我来时候，这两片药田都快荒废了，是小人一手一脚把这块打理了起来。”

    慕青瞧着他说话的样子，便觉得此人夸大不可信，却没想到姜窈听他说完，却没什么意见，反而和他闲话起家常。

    刘管事小心翼翼应对，摸不准眼前这个少女的心思，被她问得一时间张口结舌。

    终于半晌后，姜窈道，“刘管事，不必紧张，我不过是问问罢了。从今日起，这几味药材不再对外出售，等你处理好后便做好存放，后面如何用，等我安排。”

    刘管事闻言，虽然惊讶却也不得不照做，他取来毛笔递过去，便见眼前的少女，快速在药材的名录上，将几个药材的名字圈了出来。

    他虽然不是大夫，但是常年做这方面的生意，对这药草用途也略知一二。

    见她圈出来的有防己、黄芪、白术等……是防己黄芪汤……，这方子的主要作用便是祛风除湿，并不算稀罕。这女公子留这方子的药草做什么？

    他虽然心下暗自纳闷，但显然眼前这女郎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姜窈，一时间还摸不准她的脾性，但显然今日种种，与他之前道听途说的显然不同，以他这种八面玲珑的圆滑，自然不会再多问。

    于是，连忙接过，点头应下，“女公子请放心，小的这就安排人照办。”

    将一切处理好，姜窈又在这院落里转了转，两进两出的小院，除了一处用来处理和存放药材，另一处显然是用来住人的几间小屋子。

    “平日里都谁住在这？”姜窈问道。

    刘管事连忙回话，“回女公子，平日都是小的自己住，原本最初这里也有些干活的药农住，不过后面陆续都在这成了家，房间便空了出来。”

    姜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姜窈和慕青上了马车，前往下一处药田。

    那片药田所在的位置离这里不算远，坐上马车大概半个时辰便到了。

    姜窈一下马车，便见到这片不算大的药田，已经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这片药田，之前薛惠曾说，查到是挂在秦若若名下打理。

    倒也有些奇怪，为何宁可荒废了，也不让人好好收拾起来，药草这一行总不会亏钱便是了。

    加上，赵悦榕能想出用月钱放利，以她的贪婪成性，这处能生钱的地方必然不会轻易不管，里面想必有隐情。

    正思索着，远远瞧见药田前方的树林里似乎有人朝着这里张望，姜窈抬眸看过去，那人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她和慕青对视一眼，慕青悄悄追了上去，不多时，慕青赶了回来。

    姜窈问道：“如何？”

    慕青道：“那山林里地势复杂，追了几步便不见了人影，不过看身形似乎是个男人…可惜没有追上……”

    姜窈垂眸思索片刻，“无妨，如果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还会再出现。”

    说着，二人启程返回到郑舒墨的别院，打算再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赶回府里。

    ——

    郑氏府邸。

    男人甫一踏进院内，便听见正院里欢声笑语，丝竹乐声错杂。

    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人，显然饮了酒，有两个舞姬一左一右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出来。

    在看见男人的瞬间，先是冷笑，半晌后推开舞姬，摇摇晃晃到他面前，才慢悠悠地说道：“哟，这不是大哥吗？”

    他刻意咬住“大哥”二字。

    “这是从哪里回来了？”他讥讽地望着男人。听闻你近日总是往外跑，这般辛苦，身子可还撑得住？阿母可是常念叨，说你该好生静养才是，毕竟怎么说……也是咱们郑家的长子不是吗？”

    郑舒墨抬眸看他一眼，并不言语，神色平淡。

    与他擦身而过时，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年轻男人回眸恶狠狠地看着他的背影，身着紫色衣裙的舞姬见他脚步踉跄，上来搀扶，却被他抬起手狠狠扇在脸上。

    那舞姬原本白皙秀丽的面上顿时红肿起来，她咬着唇却不敢言语。

    只听年轻男人咒骂道：“下贱的东西，还不快滚？真当自己攀高枝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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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四十九章 命硬

    不远处的侍女见到郑舒墨的身影，连忙上前请安，“大公子。”

    侍女觑见他面色苍白，不由得一怔，想过去接下来他罩着的深黑色披风，却又迟疑片刻。

    大公子向来不喜人近身，正踌躇间，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侍女回过头，便瞧见朝这边走来的越峰。

    侍女快步走上前，“越护卫，大公子回来了。”她迟疑片刻，说道：“看起来不太好……”

    越峰闻言，神色一凝，点了点头，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天已经黑透，屋内却并没有燃起烛火。借着窗外渗进的朦胧月色，勉强能辨出男人端坐着的身形，淡淡地勾在屏风上，无端显出几分凄清孤寂。

    他刚才回来的路上，便已经看到府内的景象，正厅在宴请外客，因此整个府里，四处灯火通明，乐声歌声不绝于耳，一片喧嚣中唯独这里，是一片寂静。

    每年的此时，也不知道府里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宴会。

    而每到这日，大公子都会独自外出一天，回来后会独自坐着很久不言语。

    他猜想，大公子应该是去祭拜乐夫人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上前。他走到屋门外，低声道：“大公子，越峰求见。”

    隔了片刻，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淡淡道：“进来。”

    紧接着，暗几上的烛火燃起，男人苍白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才多了丝血色。

    “何事？”

    听起来心平气和，越峰这才舒了一口气走进去。

    郑舒墨依旧坐在案前，面上并未见什么表情，只是整个人显得有几分苍白疲倦。

    “大公子，您的身子可还能受得住？”越峰关切地问道。

    郑舒墨淡淡道：“无碍。”

    越峰却觉得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像无碍的样子，但是见他不再言语，也不敢多问，只说道：“大公子，那药……您近些日子服用的太过频繁，是不是请陈医师过来瞧瞧？”

    郑舒墨摇了摇头。

    越峰刚想再劝，却见男人眉峰没来由地蹙紧，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唇角逸出。

    “大公子！”越峰吓了一跳，上前几步，扶住男人。

    郑舒墨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忍下身上钻心蚀骨之痛，那痛楚如同记忆中的每一次，快速蔓延至全身。

    “扶我去榻上……”一阵晕眩传来，他眼前阵阵发黑。

    越峰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身，送至榻前，在靠近床榻之时，几乎一瞬间，男人闭上眼猛然栽倒在榻上。

    “大公子！”越峰惊呼一声。

    “来人！”他快步出去唤人，“照顾好大公子，我去请大夫！”

    说罢，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姜窈和慕青赶回至郑舒墨安排的别院时，夜已深。

    二人下了马车，朝着居住的房间走去，慕青问道：“女公子，药田那边是否需要安排人看着些？”

    姜窈道：“暂时不需要。”

    慕青有些疑惑，“女公子，那刘管事显然有问题，您还用着他不怕他从中做手脚吗？”

    姜窈：“这刘管事为人八面玲珑，也许不是个好人，却是个聪明人。而且他打理的两片药田，虽然谈不上多精细，但确实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既然能做事，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先用着又何乐而不为？”

    慕青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跟在姜窈身边这段时间以来，她渐渐对这位女郎，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的处事并不似寻常人，总有些出人意料之举，有时候，她觉得这位女公子，似乎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

    姜窈此刻一门心思想回屋内睡觉，并未注意到慕青在想些什么。

    回到屋内，侍女送来洗漱用品，谁知道刚将澡豆投入水里，门边便被人猛然敲响。

    姜窈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就听门外越峰的声音响起，“女公子，是我！越峰，有急事相求！”

    紧接着，门外是慕青埋怨的声音：“怎么大晚上突然来了，你轻声些，再惊扰到女公子！”

    越峰焦急道：“来不及解释了，女公子，越峰求见！”

    姜窈深吸一口气，将外衣重新披上整理好，推开门。

    越峰看到她出来，眼睛一亮，随即又着急地道：“女公子，十万火急！大公子他……”

    他话未说完，就听姜窈截口说道：“他晕过去了是吧。”

    越峰一愣，“您……怎么知道？”

    姜窈瞥他一眼，冷笑不语。

    越峰来不及多想，引着她快步朝里面走，很快他们来到一间房内。

    越峰将门推开，只见卧榻上躺着的男人，双目紧闭，脸上苍白地几乎毫无血色。

    即使是在昏迷之中，男人的眉峰依然紧皱着，不曾松开。

    活该！

    看到男人半死不活的样子，若不是碍于此刻屋内都是郑舒墨的亲信，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过，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随着越峰走到卧榻前端详，“多久了？”

    一旁心急如焚的越峰连忙回答道：“已经有两三个时辰了，原本没想惊扰女公子……只是平日里为公子诊病的陈医师去府里看过，也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我只得带大公子连夜赶来找您！”

    姜窈观察郑舒墨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手指快速搭在男人腕上，低声咒骂一句：“胡闹！”

    比起上一次在马车中她为他诊脉时，衰弱许多，显然是在激烈刺激后瞬间恢复缓慢，大起大落导致的脉搏散落。

    “他吃了什么？”姜窈神色一变。

    越峰：“是……”此刻也顾不了许多，说道：“是陈医师开的一种药，每次大公子感觉快要发病时候，如有急事，可服用此药推迟症状。”

    “陈医师原本叮嘱大公子，此药非必要情况·····慎用……”姜窈闻言，眼中已经隐隐透露出怒色。

    显然，这人不仅不听自己的好心劝说，连给他诊治医师的话也当作耳旁风。

    她冷笑一声说：“既然说是慎用，今天这副样子，你别告诉我，他有谨遵医嘱。”

    越峰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如实相告：“大公子，这段时间为了子衿的事情奔走，不到两个月，已经频繁服用多次……”

    “一开始，症状延缓后尚能挺过去。这次……”他顿了顿，“大公子先是吐了血紧接着晕了过去……这是前几次发病未曾有过的情况……”

    姜窈收回按在他脉搏上的手，神色逐渐变得凝重，郑舒墨这个人，他究竟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什么？

    这把本就先天不足的身子骨，还如此下狠折腾，若是换做第二个，想必早已经魂归故里。

    那药她不必看也知道，必然是些烈性的药物，方能克制住他体内自身的血毒。

    而这类药，治标不治本，快速压制的同时，频繁的使用也会带来更加严重的反噬，这股维持的力量会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后瞬间消失。

    这具身体能撑下来，姜窈只能称赞一句命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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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变数

    一双温暖的柔荑将他扶起，紧接着温热的药汁带着苦涩的滋味进入口中，下意识的被他咽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身上和头上的痛楚在逐渐缓解退去。

    鼻间萦绕着一股独特的药草香气，似乎是来自那双手的主人。

    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人心安。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五岁，六岁，并不确定。

    终于，缓缓沉入梦中……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榻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屋内虽然昏暗，但仍然有光透进来。显然天已经亮了起来，屋内很安静。

    他的目光从上方转下来，环顾四周，隔了片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

    这里是别院。

    他没有动，因为经历过昨晚蚀骨灼心的痛后，此刻身体还是残存着疲惫和乏力，但是比起之前的几次，似乎又好了些。

    垂帘处有人影出现，那身影纤细，比起寻常女子又显得更加高挑。

    紧接着垂帘被掀开，他抬眸正对上一双秀长剔透的眼睛。

    郑舒墨勉强撑起身子，却没有更多力气起身，暗自喘了口气，只能靠坐在床前。

    他转开视线，并不和她对视，“姜女公子。”他低声道。

    “嗯。”姜窈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瞧见他的动作，却并不上前帮忙。

    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有些看明白。

    郑舒墨这个人并不对任何帮助领情，甚至他不愿被人看到虚弱的一面。

    加上前日的事情，姜窈心安理得的不去帮忙，冷眼旁观他强行坐直身子。

    姜窈：“醒来的倒是时候，能动就自己起来用些早膳，一会儿还要吃药。”

    “不必了，我不饿。”他说。

    姜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依旧透着倦色，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想知道你为何在这里？”姜窈问。

    姜窈很清楚，以郑舒墨的才智，很轻易便可以将状况理清楚，所以他才不多言。

    不过，想到那日他的欺人太甚，这会儿她也毫不客气，偏要他自己说说。

    郑舒墨的眼睛微缓的抬起，意会。

    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给女公子添麻烦了。”

    姜窈抿唇，这人……真是又开始做戏。

    “不吃饭，一会儿没办法喝药，不要耽误时间。”她不由分说，将早膳放在一个漆盘中，端到病榻前。

    郑舒墨垂眸片刻，抬手接了过来。

    一勺白粥入口，温暖了肚腹。

    但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刚才她递过来饭食的片刻，一股药草香气从她身上传来。

    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此前从来不曾注意到她身上的味道。

    而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醒来，一切的感官无比清晰。

    他又饮下一口热粥，余光却落在她身上。

    姜窈离他并不远，跪坐在桌案前，修长的手指正在摆弄着什么。

    似乎是一个铜质的小巧香炉，她从荷包中取出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倒入香炉中，一点点压实后，用火折子燃起，一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

    室内，顿时萦绕着一种极为特殊清冽的药香与她身上的味道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她身上的味道除了这份药香，还带着独属于自身的味道混合的气味，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她脸上。

    她的神色专注，一贯清冷白皙的面容上，此刻双眼下隐隐透着乌青，显然一夜未睡。

    他再看了一眼，见她连唇色都有些苍白。

    香雾缓缓上升，将她的面容模糊，一切像是场梦，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来，还是依旧徘徊在梦里。

    直到姜窈注意到望过来的视线，不由得抬起头，视线即将交汇。

    郑舒墨却收回目光，长睫落下遮住一双乌瞳，掩去眸中荡漾的微光。

    姜窈以为他疑惑自己的举动，出言解释：“放心，这是四时清味香，能驱下屋内的病气，还能缓解心神。”

    郑舒墨看着她，“女公子费心了。”

    又过了一会，郑舒墨才勉强将一碗白粥饮尽。

    姜窈将榻上的漆盘撤走。

    “多谢。”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必。毕竟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对我而言也很麻烦，不是吗？郑公子。”姜窈道。

    郑舒墨听完这番略显熟悉的话语，淡笑不语。

    他再次靠向身后的墙壁，丝丝缕缕的香气拂过鼻息，他有些虚弱地合了合眼睛。

    姜窈瞥了郑舒墨一眼，他显然听出来她话中的讥讽，却并不回应，姜窈瞬间感觉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门被轻轻叩响，姜窈正了正神色，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是越峰。

    年轻男人手里端着药，见她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就看到他家大公子，靠在病榻前，紧抿着嘴巴，墨眉轻拢，似乎不怎么开心。

    奇怪。

    大公子甚少有这类表情，更多的时候，他都是温文的笑，就算被人当面讥讽，若非特殊情况，大多数时候不过一个冷冷眼神递过去，对方便不敢说话。

    这会儿是什么情况，姜女公子看上去神色平静如常，而大公子似乎有些异样。

    在听到他声音的片刻，郑舒墨原本紧绷的神色消失无踪，他朝着越峰看过来。

    越峰快速调整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糟糕！

    大公子不会怪自己擅作主张吧？

    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将药不由分说塞到姜窈手里，“女公子，有劳了！属下粗手粗脚，怕照顾不好大公子。”话音未落，他朝着郑舒墨行了个礼，“大公子，您好好休息，属下先告退。”

    说完，还没等二人回话，便快速退了出去。

    这人……怎么毛毛躁躁的？姜窈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接住了他递过来的药，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离开。

    转头看向郑舒墨，却见对方神色不变，只是脸色雪白，似乎还有些轻喘。

    他望着自己，低声道：“有劳窈女公子了。”

    姜窈忽然发现他称呼的变化，他又唤自己窈女公子了。

    之前，他是不是有时候会唤自己姜女公子？

    这对主仆二人，都有些奇怪，远离为妙。

    姜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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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别扭

    从窗棂照射进来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端着药朝着自己走过来，郑舒墨快速地从她面容上捕捉到一丝防备。

    防备他吗？

    他下意识的想。

    她把药递到面前，神色依旧冷淡，说出的话也十分简洁，“喝药。”

    他微不可查地蹙眉，这药的苦涩很快地传入鼻间，让他的胃下意识地痉挛。

    自从有记忆起，他似乎便常常要服下各种各样的药，有丸药、汤剂、甚至一些药膳。

    可无一例外，对他的身体都如同泥牛入海，作用并不大。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陈医师给的这药就不错，起码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快速克制住身体的不适，避免在不合适的时机因此而贻误。

    姜窈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异样，却不愿意抬手接过去。

    “怎么？”她有些戏谑，“难不成想我喂你喝吗？郑大公子。”

    郑舒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破天荒的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点阴影，他像是没有听到，她刚才的问话，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姜窈并不打算放过他，重复了一遍，“你这是什么意思？郑大公子，难道真要我喂你吗？”

    他仍然面无表情，神情自若，却不抬眸也不看她。

    这人……？

    姜窈被他的举动气到，这是什么意思，以往这人虽然虚伪，但是起码装得到位。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望过去，就见郑舒墨依旧低着头，不动也不言语，似乎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有个模糊的想法，这人似乎在闹别扭？

    “这个药不算苦。”要冷静，姜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何必与病人较真，于是耐心解释。

    他依然不语。

    “我这里……有蜜饯。”她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来，放到他掌心。

    一颗梅子裹着白色的糖霜，没来由地被她放到掌心，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她。

    这是什么眼神？

    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姜窈有些愣住。这是第一次眼前这个男人的面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神情有些迷离，仿佛肉身在这里，思想却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好像灵魂被突然拉扯回来，有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

    随即，他又收回视线，看向掌中那颗梅子，他慢慢拈起来放进口中。

    这是让你喝完药再吃的……姜窈想出声提醒，但鉴于今日男人与以往的不同寻常，她将这句话压了下去。

    那颗梅子已经去了核，果肉含在口中，先是一点点甜，紧接着糖霜化开，梅子的酸涩味道充斥在口腔。

    他慢慢咀嚼着，依旧不肯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吐出一个字，“酸。”

    姜窈抿了抿唇，酸就对了，谁让你不老实喝药。

    她再次将药递过去，“先把药喝了，我这里还有别的蜜饯。”顿了顿，“是甜的。”她补充道。

    男人又不说话了，垂着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姜窈察觉到他这日的反常，开始怀疑他平日里服的药是不是还有其他副作用，亦或是自己昨夜临时调制的药有问题，否则很难解释，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姜窈终于意识到，他是不想喝药，他在逃避喝药。

    为什么？

    她有些困惑，能够面不改色忍着痛，不断通过药物控制身体发病时间的人，会逃避喝药吗？

    显然，这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可眼前的男人，又是在做什么？给他蜜饯会吃，也会回应说酸，却偏偏不肯喝药。

    姜窈想测试自己的猜测，又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男人手中。

    没有犹豫，他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下去，这颗是不是梅子干，而是石蜜，淡淡的清甜在口中融化开来。

    姜窈看着他的动作，将药向前推了推，就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下又松开，眸子又垂了下去，不看药也不看她。

    姜窈气结，他是故意的！她正要发作，门再次被叩响。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转身过去开门，门外是越峰，他面上有些尴尬。

    他的身后，一个修长瘦削的少年，沉默地站着，门开的瞬间，他抬起头，定定望着她。

    姜窈微微一怔，“惊羽，你怎么在这？”她有些诧异。

    榻上的男人微微回过神，他没有朝门外看过去，却能够听清楚门口的动静。

    越峰道：“女公子，这洛公子不知道怎么跟来了……非要见你……”他暗自懊恼，若非他着急大公子的身体，怎么会没注意到身后被人跟踪呢。

    不过，一开始洛惊羽并没打算露面，但是自从跟到这里，从昨晚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再见到她出来。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于是现身来找她。

    洛惊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我……不舒服。”他有些拙劣的找了个借口。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冒险来找她。

    也许是这几日没有看到她，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是从前的人生中不曾体会过的感受。

    她说自己是他的阿姊，既然如此，自己来找她也不算过分吧？

    他快速地抬眸，想看看她面上作何表情，却看到她有些焦急地看着自己。

    “哪里不舒服？”姜窈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查看，似乎是想观察是否因为之前的伤口有影响。

    洛惊羽随便指了身上的一处伤口。那是他的右臂，姜窈记得有一道很深的鞭痕，她连忙让他在案几前坐下，他很配合地将袖子撸开，露出里面的伤口，之前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此时伤口虽然依旧可怖，但已经在逐渐愈合。

    姜窈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无大碍后，简单清理了下伤口。

    从药箱中找出治疗创伤的药粉为他敷上，这里虽然是郑舒墨的别院，却想不到各种药品十分齐全，想来是在此常备，昨夜为郑舒墨诊治时候，便有侍女将药箱送了过来，也算节省了不少时间。

    洛惊羽的目光落在她有些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忽然问道：“你……很累吗？”

    姜窈有些惊讶的抬头，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关心自己，轻笑道：“还好。”

    洛惊羽抿了抿唇，移开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香炉，想到她那日给自己的香粉，说道：“很好闻。”

    “嗯？”姜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洛惊羽道：“那日你给我的安神香，我有在用，都给我了，你够用吗？”

    姜窈这才明白过来，他想说的是，怕自己将安神香给了他，自己没得用。

    她小心翼翼为他换好药，包扎好后，说道：“阿姊还有，你不必担心。”

    越峰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片刻又收回，下意识地看向郑舒墨，见他家大公子垂着脸，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姜窈抬起头，顺着越峰的视线，也回头看了过去。

    此刻，药碗已经空了，只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静静搁在榻边。

    他又恢复了一贯温润如玉的样子，从榻上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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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蛛丝

    姜窈抬眸望去，正对上男人漆黑深邃的乌眸也正看向她。

    姜窈站起身，向前一步，道：“你身体还未好，起来做什么？”

    郑舒墨目光，从她脸上转而落在她为少年换药的指尖，又收回，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多谢姜女公子挂心，某已经无碍。女公子在此照料洛公子便是。”

    说罢。他朝着门外走去。

    “等一下。”姜窈从案几前站起身，走到郑舒墨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见他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已好了许多。

    她叹了口气，经过这段时日，她很清楚此刻就算自己以身体原因让他留下，他也绝对不会听。

    何苦，自讨没趣。

    但是他的身体实在虚损严重，郑舒墨在听到她的话后，脚步顿了顿，站在原地看向她。

    姜窈：“郑公子，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如果你执意要走，我并不拦着，不过……”说着，她转头看向越峰，“越护卫，昨夜给你的药方，你可还留着？”

    越峰连忙点头，“已经收好。”

    姜窈道：“按照这个方子，每日早晚各两次，满七日后我会再为你诊脉，到时候根据情况再调整药方。”

    她心下暗自掐算日子，此药只能暂时稳住他的身体状况，要想彻底根治，可能还是要等师父出关才可。

    郑舒墨看了她一会儿，方说道：“多谢姜女公子。”他的目光在她透着倦色的眉眼间逗留片刻后快速收回，终是未再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姜窈见他离开，转身继续为惊羽查看了下身上的伤口，确认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可还有哪里不适？”姜窈问道。

    洛惊羽听她语气温和，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姜窈这才松了口气，她抬眸看向洛惊羽，只见少年琥珀色的眼瞳正定定看着自己。

    这双眼睛和前世记忆中的少年相互重叠。

    好在，这一世，她已经找到了惊羽，她会保护他不再受到伤害。

    洛惊羽和眼前的少女对望一会儿，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楚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连她的呼吸声都听得分明。

    他垂下眸子，掩去眼中变幻的神色。

    这是他第一次，从其他人眼中看到……关心？

    是关心吗？他不确定，这样的认知让他无所适从。

    眼前之人是否可信，他尚且无从确认，但这一刻，他却宁愿相信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关怀是真的。

    自他记事起，他的人生里只有不断的被当作工具一样严苛的训练，以及辗转更换的主人。

    在靖王府的日子里，酷刑和逼问都指向一个名字姜窈。

    经过这几日的种种，毫无疑问，靖王要找的人是她！

    他虽然心知有异，却猜不透这些事情的关联。

    他抬起眸，再次看她一眼，又垂下头，犹豫片刻后，说道：“靖王……也许在找你。”

    姜窈闻言，心头一跳。

    这段时日，无论是从郑舒墨传递来的信息，还是这两次与靖王巧遇，都让她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

    而此刻，惊羽这句话，更是让她感到不安。

    “为何这样说？”姜窈还是想先问清楚，再做打算。

    少年低声回答道：“在靖王府的那段时日里，靖王常常亲自逼问我是否认识一个叫做‘姜窈’的女子，我答不曾见过。他却并不相信，变本加厉的施刑后又继续逼问。”

    他从回忆中抬头看向姜窈，“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只是反反复复，追问我和你是否有什么关系。”

    姜窈的不祥预感在心底里扩散，思绪开始有些混乱。

    司徒祁……究竟有何目的？难道他同自己一样重生一世？

    不对，世上哪里有这样巧合之事。

    更何况，这一世仅有的两次见面，司徒祁的反应显然是并没有前世的记忆。

    可前夜，他那句没来由地像又不像……

    她脑海中忽然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他所谓的不像……难道是脸上的这道胎记？！

    ——

    靖王府。

    年轻男人一袭玄黑深衣，跪坐在案几前，回忆前日之事，面上神色愈发冷凝。

    侍从过来倒茶，手一抖不小心溅在他身上。

    他猛然回过神，冷冷看过去，那侍从顿时一惊，立刻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殿下，请息怒！”

    司徒祁冷冷看他一眼，“来人！仗毙！”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侍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一旁的护卫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将其架了起来。

    这侍从不断挣扎，却终究比不过护卫的力气，只能扯着嗓子哭喊知错了。

    靖王府上的清客罗楚正巧打了帘子走进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微微一怔。

    “殿下……”罗楚行礼。

    司徒祁睇他一眼，说道：“罗先生请起。”

    罗楚遂走至他座下首前落座。“殿下，刚刚是怎么了？”他试探着问道。

    司徒祁道：“一点小事罢了，蠢奴连倒水这点事都做不好。”说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罗楚一眼便看出他心中不痛快，想起前日那晚，他试探着说道：“殿下，可觉得前夜之事有蹊跷？”

    司徒祁这才正了正色抬眸看向他，“先生这话是何意？”

    罗楚道：“那夜姜女公子说自己要去表姐家探亲，不选白日便选晚上，她一个弱质女流身边只跟着一个武婢，虽然她说是因着不想让家人多想。”

    “但……事出反常必有因，您不觉得被派来接人的侍从，很是眼熟吗？”

    司徒祁闻言，神色顿时一凝。

    难道是……他？

    ——

    马车终于在郑氏的府邸停下。

    越峰扶着郑舒墨从车上下来，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他，生怕因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惹来怪罪。

    好在回来的路上，郑舒墨都没有再说什么，他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正沿着游廊，朝郑舒墨所居的院落走去。

    忽然一个侍从快步朝着这边过来，待走到二人面前，躬身行礼后说道：“大公子，靖王府来人，说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郑舒墨脚步一顿，与越峰对视一眼，淡声道：“请来人回复殿下，郑某更衣后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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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如棋

    侍从引着郑舒墨穿过游廊，朝靖王府的正厅而去。

    当今皇室司徒一脉说来奇怪，历代子息单薄。

    当今圣人非先帝一脉，圣人原本袭其父侯位，但因先帝突然驾崩膝下无子，一众老臣当初见圣人年幼，为常保富贵，便推举了当初年仅十五岁的关中侯之子司徒昊烈即位。

    谁知，司徒昊烈即位后的十年间，快速清理了当初拥立自己上位的功臣派，将朝政大权把持在手。

    如今已经近二十载，一时间倒也天下太平。只不过，司徒昊烈膝下也不过三子，孙贵妃所出之子靖王和陈淑妃所出长子瑞王，以及目前还未封王的三皇子。

    圣人一直未立太子，而靖王和瑞王正当壮年，因此关系便十分微妙。

    而郑氏当下由郑舒墨的叔父掌家，叔父向来精明，在局势并不明朗之时，并不会旗帜鲜明的站队。

    这一次，靖王主动邀约郑舒墨，在外人看来颇有招揽之意。

    建邺之中，世家一举一动都在瞩目之下，因此不消半日，郑舒墨去靖王府的事情，便会人尽皆知。

    思及此，跟在郑舒墨身后的越峰，不由暗暗担心。

    他家大公子自从称病辞官后，除了上次为救子衿破例。平日里已甚少参与朝廷之事，尚且被窦夫人猜忌，今日一番回去，府中又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终于到了正厅，郑舒墨停下步伐，侍从进入传话回来。

    “郑大公子，殿下请您去。”

    郑舒墨：“有劳。”

    侍从又朝着越峰道：“靖王殿下只请郑大公子入内，护卫大人请随我来。”

    “这……”越峰迟疑看向郑舒墨。

    郑舒墨点头应允，越峰只得随侍从离开。

    司徒祁不喜光，这室内平日里常常帷幔落地，显得有些昏暗。

    男人端坐在屏风前的长条桌案旁。

    桌上放着棋盘及黑白子。

    “臣见过靖王殿下。”郑舒墨躬身行礼。

    司徒祁垂眸注视着面前之人，并不叫起，眼神在男人身上游移。

    片刻后。

    “郑大公子，多礼了。”司徒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郑舒墨起身神色不变。

    司徒祁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请坐。”

    郑舒墨在案几的另一面落座。

    司徒祁嘴角的笑意深了，“郑大公子，不好奇本王为何请你来？”

    郑舒墨轻咳一声，缓缓抬眸，说道：“臣不敢揣测殿下的心思。”

    司徒祁不语，眸光落在郑舒墨惨白的面上，想起罗楚的话。

    “自从你辞官后，倒是许久不见，你倒也不必多虑，本王不过是想着与你叙叙旧罢了。”

    “承蒙殿下厚爱。”郑舒墨缓缓抬头，微笑着回答。

    司徒祁见眼前之人宽袍大袖显得十分瘦削，加上面有病色，看起来行动颇有些勉强。

    这样一个人，会在那晚突然出现在近百里外的城西？

    “可有兴，与本王手谈一局吗？”说着，司徒祁将指向案上的围棋。

    郑舒墨长睫垂下，微笑着回答：“既然殿下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殿下为尊，请！”

    司徒祁并不推辞，执起白子……

    ——

    姜府。

    佛堂的门被从外面打开，光射进来，照在赵悦榕身上，她手持佛珠，念完最后一句回向，方缓缓起身，曹氏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夫人，家主趋朝尚未归……”说着，欲言又止。

    赵悦榕侧眸看她，眉峰微蹙，“有什么话便说，不要耽搁时辰去母亲那里。我今日既然出来，照礼也要先去那点个卯。”

    曹氏这才说道：“老夫人那边说身子乏，请您不必过去。还……”

    “还说了什么，不用吞吞吐吐！”赵悦榕心下一凉，嘴角愤恨地抿起。

    曹氏低声回话：“说……让交代您以后谨言慎行，若有行差踏错她绝不轻饶！”

    赵悦榕冷笑一声，因着防备周遭隔墙有耳，只能恨恨咬牙，半晌后说道：“你着人回禀母亲，就说媳妇定当循规蹈矩，绝不辜负母亲的教训！”

    “是。”曹氏应道。

    曹氏扶着赵悦榕回到屋内，门刚合上，便听到“哗啦”一声响。

    曹氏转头就见赵悦榕将手边最近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迸溅得到处都是。

    接着，便见赵悦榕跪坐在案几前，又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夫人！”曹氏惊呼一声，连忙近身查看她的手是否受伤。

    赵悦榕咬牙切齿道：“欺人太甚！一早便知道母亲偏心二房，当初我掌内宅之事，她便诸多挑剔。原本以为她上了年纪，便不再多管闲事，想不到如今拿此做文章，到底将中馈又交给二房手里！”

    曹氏从旁劝慰，“夫人千万莫要一时意气，中了小人的圈套，如今先处理掉那野丫头才是正经事，其余的……说句不好听的，老夫人年岁愈长，很多事情以后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徐徐图之便是了。”

    赵悦榕闻言神色稍缓，坐直身子看向她，“依你说要如何？”

    曹氏道：“当务之急，先除了那个野丫头才是正经事！免得……璇女公子的婚事也因此生出事端……”

    赵悦榕闻言，点了点头。

    “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前日奴婢还去问了落月，说是这几日都正常用膳。不过……多有嗜睡，怕给府上添麻烦，也没让府医去瞧，连着几日都在屋里甚少出来。”

    “想来，是那药起了作用。”曹氏说着，为赵悦榕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赵悦榕接过茶杯，注意力却不在此。

    她沉吟片刻，心头总觉得有异。进展如此顺利？那野丫头虽然不足为惧，但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如今，居然这么容易得手？

    片刻后，她忽然起身，吩咐道：“咱们走。”

    曹氏微微一怔，“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赵悦榕冷笑一声，道：“自然是去瞧瞧我这好女儿，既然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出阁，我这做阿母的总要去关心关心才是。”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赵悦榕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寒意。

    ?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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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早期围棋白子先行，与现代规则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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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危局

    赵悦榕身边婢仆前呼后拥着朝着姜窈的院落走来。

    按理来说，她刚从训诫的佛堂出来并不宜张扬，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姜窈明白，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她母亲都不如自己，她也一样！

    此时，已近申时，日头逐渐西沉。

    姜窈所居住的竹院内依旧十分安静，下人们各司其职，轻手轻脚的忙碌着。

    薛惠听见声音，连忙出来迎接，只见赵悦榕虽然在佛堂内禁足多日，依旧神采奕奕，除了略微消瘦并无甚变化，身上的衣饰显然精心挑选过。

    薛惠垂下眼睛，礼数周全，“见过夫人。”

    赵悦榕神色端肃，微笑道：“起来吧，窈儿呢？”她说话时，身边的曹氏朝屋内瞧了一眼，只见里面帘幔落下，室内昏暗，紧接着她回头看向赵悦榕。

    赵悦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脚下步履不停朝着屋内走去，“怎么，窈儿这个时候还未起身？”

    薛惠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曹氏示意下人拦住。

    赵悦榕心下暗自思忖，直觉有异。从这野丫头回来开始，她便觉得心里有根刺。会咬人的狗不叫，这话虽然粗俗，用在姜窈身上却分外合适。

    打从她回来这些日子，明面上不言不语，私下里先是查账，再是接近靖王，还有那个病秧子，这人还未过门，便已经送来两个女使给姜窈使唤。

    自己也险些着了她的道，在佛堂里关了这么些时日，连累着一双儿女在府里都如履薄冰。

    想到此处，她心里恨意更深，今日定要瞧瞧她的情形方能安心。

    “你拦着做什么？”她转头看向刚从想要阻拦自己的薛惠。

    薛惠道：“奴婢不敢，实在是女公子身子不适，有交代不许任何人打扰。”

    曹氏道：“姑娘是明白人，夫人不过是关心自家女儿，你何必阻拦？”

    赵悦榕吃惊道，“我听说，她不舒服也不叫府医来瞧，说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怕给府里添烦乱。”

    “阿窈这孩子，性子未免太倔了些。之前的事情，我从来未曾放在心上。”她轻叹一声，“她又何苦用此事为难自己，毕竟我这颗心待她与璇儿、启儿并无二致。她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如何过得去！”

    一旁的曹氏配合得当，上前一步不由分说要将门推开。

    门吱呀一声响，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出现，姜窈看见赵悦榕站在门外，似乎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俯身行礼，却显得十分虚弱，踉跄着险些跌倒。赵悦榕上前一步，恰好将她扶住。入手处，只觉得她手腕似乎比之前细瘦了不少。

    只听她道：

    “阿母……”

    经过上次之事，姜窈与赵悦榕之间虽然再无缓和的余地，但是二人也不可能在众人面前闹得过分难看，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毕竟，若谁先撕破这层面纱，谁便失了先机。

    赵悦榕瞥了她一眼，目光快速在她周身上转了个弯，而后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起来吧，不必多礼。”

    姜窈目光望向被仆从拦着的薛惠，讶然道：“阿母，这是何意？”

    赵悦榕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阿母来瞧瞧你，这丫头却不知死活，百般阻挠。”

    姜窈道：“那窈儿在此谢过阿母，我身上并无大碍，劳阿母费心了。阿母刚从佛堂出来，便赶来瞧我，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赵悦榕听出她语气中的暗讽，却依旧笑得温柔，原想借机说上几句敲打敲打。但转眼目光便下意识落在姜窈的脸上，只见她脸色雪白，身材较前些日子似乎也清瘦了些，这副模样倒肖极了王妩中毒初期时。

    表面看不过是嗜睡和消瘦……

    实际上却是一点点掏空体内残存的生命。

    她思绪一转，说道：“窈儿，不管你心里如何想，阿母对你始终视如己出，之前的事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若有不适或者其他情况，随时遣人去告诉我便是。”

    姜窈：“多谢阿母。”她不欲同赵悦榕继续纠缠。

    赵悦榕已经瞧见想要的结果，也不勉强下去，转身离去。

    刚从还挤满人的小院顿时一空，姜窈和薛惠回到房内，简单将查看药田的情况跟薛惠说了下。

    提到那处荒废药田时，姜窈回忆起一闪而过的人影，说道：“你之前提到城西那处无人打理的药田是在秦若若名下？”

    薛惠点了点头。

    随后，将木门合上回来，说道：“这几日女公子未在，我装作随意与下人聊天时问起秦若若，连着几名侍女都未曾听过。我怕打草惊蛇，只推脱是有亲戚相熟托我问问，才搪塞过去。”

    姜窈道：“那日我和慕青去查看这片药田时，有一个男人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待到跟前便不见了踪影。”

    薛惠微微一怔，“男人……？可是个子不高，看起来皮肤黝黑精瘦的样子？”

    换了身衣服回来的慕青听到后接口说道：“差不多，但是其他并未瞧清楚。”

    姜窈：“你去那日也有瞧见？”

    薛惠点头，“正是，那日我刚到了药田，只见到一整片几乎荒废，也找不到管事的人。便在现场仔细转了一会儿，想着能不能碰到人问问。这时候，不远处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一晃，我追过去，就瞧见一个精瘦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姜窈沉吟道：“看来这片药田有些蹊跷。”

    慕青道：“女公子，可要让人盯着点那处？”

    姜窈点头应下。

    薛惠余光瞧见姜窈面上神色有些倦意，再看她略微苍白的面色，心知她刚从面对赵悦榕虽然有意让她卸下防备，但显然也不全然是装的。

    连日的折腾，显然让她有些疲惫。

    慕青也看了出来，二人对视一眼，说道：“女公子，好生休息会儿，我们先出去准备晚膳。”

    姜窈点了点头。

    天色沉沉，室内昏黄，还没有到燃灯的时候。

    连着几日的折腾，姜窈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梳理下自己的思绪。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上，她随手取来轻轻打开，一股茉莉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那日郑舒墨在马车上给她的香丸，她随手拈起一颗放在口中。

    茉莉的香气在口中散开，身心的疲倦不堪也被冲淡了许多。

    她想起这两日男人的举动，心头有些困惑，更多的却是让她有种危险的感觉。

    郑舒墨此人，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

    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是赵悦榕。

    她手指间缓缓抚过腕间的佛珠，回忆起刚姜窈的模样，那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形与当初王妩中毒时并无两样。

    一丝快意涌上心头。

    但是她随即警觉。

    不对！

    这野丫头若是这么好对付，前面怎么会着了她的道？！

    赵悦榕思及此，抬眼看向曹氏，眸中冷光闪过，低声说道：“安排人去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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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子衿

    三局两胜。

    司徒祁看向面前的棋盘，轻笑：“郑公子，承让了。”

    郑舒墨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拱手一礼，“殿下棋艺精湛，臣自愧不如。”

    外面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郑舒墨起身准备告辞。

    “郑公子。”司徒祁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似笑非笑：“大婚在即，如有需要本王的地方，大可知会一声。”

    郑舒墨闻言，目光微垂，回道：“臣谢殿下抬爱。”

    “姜女公子与本王有过几面之缘，倒是颇为投缘，如果本王说请你成人之美？你当如何？”

    司徒祁负手而立，侧眸看向郑舒墨。

    郑舒墨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说笑了，这婚事乃是圣人御赐，臣岂敢置喙。”

    “不过，殿下有所不知。”说着，他抬眸望向靖王，语气仍是温和，眸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臣与那未过门的未婚妻，也曾有过两面之缘，彼此情投意合，想来殿下也不会夺人所爱。”

    司徒祁目光一紧，脸上笑意微凝，随即又展开：“自然。”

    郑舒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司徒祁身后的屏风上，屏风后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郑舒墨却视若未见，朝着司徒祁一礼，“天色已晚，臣告退。”

    天色逐渐擦黑，室内烛火次第燃起。

    屏风后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低声道：“殿下，此人不可不防。”

    司徒祁回眸睇向他，“先生，何出此言？”

    罗楚自从跟随司徒祁，成为他座下门客后，向来知无不言。今日回话时，却斟酌了几分，才说道：“刚刚殿下与他下棋，臣在屏风后瞧着，此人心思定然不简单。与您下棋，落子如此机巧，显然有意为之，三局两胜，让您赢得不轻松，却也不会觉得无味。”

    “而且，属下瞧着他这身形，与那日接应姜女公子之人颇有相似。”

    司徒祁闻言，眸光沉了沉，回忆起郑舒墨病骨支离的样子，说道：“先生多虑了，此人那副样子，早年间林太医在世时候便已经断言其活不过二十五岁，今日瞧着也不像是长寿之相，不足为惧。”

    司徒祁其实并未将心中所想说出，他的梦里郑舒墨此人后来甚至成为叛军之首。

    只不过，他向来多疑，即使与心腹之人说话也常常说一半藏一半。

    更何况，梦里郑舒墨也没有活过二十五岁，就算他和梦里一样，自己早有提防也不会叫他成了气候。

    司徒祁下了结论，“眼下重中之重，还是找到那人的下落。”

    罗楚闻言会意，他所指的是与自己八百年前算得上本家的，前太师之子罗子衿。

    当年古蜀国灭亡之时，据说曾有一本兵书传世，这本兵书便是《洛书》。相传正是因为这本兵书，古蜀国才能执政百年而屹立不倒，即便最后亡国也并非从外杀来，而是内部政变导致土崩瓦解。

    之后古蜀国血脉的子民流落中原，逐渐泯然于众人。

    三年前，不知道圣人从何处得知此书尚存于世，派出大量人手寻找却一无所获。

    孙贵妃年岁渐长，圣人对她的宠爱已不比当年，而这两年圣人对幼子的偏爱，她看在眼里不免急切。

    她心知圣人一心想要《洛书》，便嘱咐司徒祁投其所好。

    司徒祁费劲心思，终于查到这书的下落，似乎在太师处。

    游氏一族被满门抄斩，他原本以为父皇早有了此书的消息才动手。但是从后来的事情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于是，他继续让手下之人追寻，直到手下回报。

    这本书，也许就在游太师的小儿子游子衿手上。司徒祁闻言怒道：“说来说去，这游家早已满门抄斩，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谁知道，来人带来一个消息：被抄斩的人似乎并非游子衿，真正的他早已被人救走。

    司徒祁闻言，当即下令，将自己培植的数十名暗卫分出两股，去查出此人下落。

    之前有人回报消息，在灵觉寺后方竹林中的木屋里，似乎有些线索。

    他当即亲自带人赶到，谁知道已经人去楼空。

    他今日之所以叫郑舒墨来，一方面因着罗楚之前的话，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郑氏一直圆滑得如同一尾泥鳅，在自己和大皇子之间游刃有余。

    他如今偏要将郑氏拖下水。

    ——

    郑舒墨从靖王府出来，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越峰连忙迎了上来。

    “大公子。”

    郑舒墨淡声道：“回府。”

    越峰驾着车，不时回头看车内的男人。

    这么多日来的折腾，加上昨晚上凶险的发病，此刻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虚弱疲惫。

    “大公子，您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要请姜女公子再过来为您看下？”越峰不无担忧地道。

    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微微摇了摇头，“不必，回去歇息片刻便好。”

    越峰怕他再次陷入昏迷，一面驾车，一面留意郑舒墨的状态。

    他自幼与郑舒墨一起长大，加上他又年小几岁，他家大公子为人向来又温和，因此二人面上似主仆，在他心里却更像兄弟。

    所以对于郑舒墨的身体状况，有时候他比他家大公子还要着急。

    他开始没话找话，想让郑舒墨保持精神，因着之前一次，他家大公子也是在发病后奔波中突然陷入昏迷，情况十分凶险。

    “大公子，您坚持下，一会儿回到府上再睡下。”

    “嗯。”郑舒墨其实神志十分清明，但连日来的折腾，让他虚损得厉害，才闭目养神，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不多。

    偏偏越峰又担心他，一个劲儿说着：“大公子，等您回去我给您点个安神香，说是姜女公子亲手制的，想来效果定然极好。您平日里睡得少还轻，用上这个包您睡得安稳。”

    “你……从何处得来？”郑舒墨终于抬眸。

    越峰忙着驾车，并没注意他的神色，回道：“哦，是前几日姜女公子给了慕青，我和她闲聊时候，她说这东西她用后，感觉极好。我便厚着脸皮跟她要了些，想着给你试试。”

    安神香？

    郑舒墨在心中咀嚼这三个字，今日早些时候，姜窈和洛惊羽的对话，浮现在脑海里。

    “那日你给我的安神香，我有在用，都给我了，你够用吗？”

    “阿姊还有，你不必担心。”

    呵。她倒是大方的紧。

    这香，她究竟随手赠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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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心魔

    转眼到了冬至，离着婚期也越来越近。

    因此，姜窈能外出去小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只能拣着入夜时分，悄悄前往。

    因着这段时间的治疗，子衿的病情已经稳定，之前的惊厥再没有复发过。

    只是更多的时候，他依旧沉默着。

    这晚，姜窈为子衿诊脉后，与众人出来后说道：“子衿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现下他的症结在心病。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这段时间，为子衿诊治，姜窈已经隐约察觉出来，郑舒墨此举背后定有隐情。加之司徒祁之前竟然追寻到灵觉寺的竹屋，她便猜测子衿的身世不会简单。

    但是郑舒墨既然选择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也不便多问，只将情况交代清楚，至于这心病怎么医便由他们选择了。

    郑舒墨闻言，点了点头，“多谢。”

    姜窈取过笔，一边写下药方，一边说道：“这方子再服三日便可，之后可以不必再服药了。如有异常，再告诉我。”

    郑舒墨看着她，此刻少女正垂着头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个个药名，这些方子仿佛刻在她的脑海里，下笔丝毫没有停顿。

    他的目光下移，又落在她的脸上，这段时间的奔波似乎让她的脸色变得比之前还要苍白，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些。

    今日刚好是子衿的药用完的日子，原本想等明日白天找时间再请她过来，谁知她还是来了。

    姜府那边他很清楚，并不太平。

    世家门第，总有秘辛，远不像旁人看着般光鲜，不过从传递的消息来看，她似乎很善于应付，只不过十分耗费心神。

    但她从未曾与自己提过，也不曾……求助自己……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姜窈将方子写就，递给越峰，起身准备去隔壁再给惊羽检查下外伤恢复的情况。

    姜窈一抬头，正对上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

    “有事吗？”姜窈问。

    郑舒墨不语，撤回目光，垂下眼帘。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隐约掌握了一点规律，当眼前这人不高兴的时候，便不与你对视。

    她搞不懂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不过，时间紧，她可不想在猜测他想法上耽搁。

    姜窈见他不再说话，拎起药箱朝着洛惊羽的屋子走去。

    越峰收好药方，与李荀对视一眼。

    郑舒墨面色冷冷，不再看她，望向李荀转入正题。

    “之前那本书买回来后，子衿看过有什么反应？”

    李荀寻思片刻，说道：“那本书拿回来后，没敢第一时间给他看。这段时间恢复好些，前日取出那书问他，他虽然并未如之前反应大，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将书甩开，缩进角落里，自言自语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好像是不是……我不是……这样的句子，但是声音太小加上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我怕再刺激他，便赶紧将书收了起来，过了大概有半柱香时间，他才安静下来睡去，醒来以后又和之前一样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发呆。”

    郑舒墨闻言点了点头。

    越峰道：“难道……传言是真的……”

    郑舒墨眸光微动，看向他，“靖王穷追不舍，也许原因也在此……”

    众人一时间陷入沉思。

    ——

    姜窈进到洛惊羽所在的房间，少年此刻比起之前气色好了许多，身上的伤口除了几处较深的还需要时间愈合，剩下的基本都已经恢复。

    姜窈这才松了口气，拿出药和布带想要替他更换。

    却被洛惊羽制止，他低声说道：“我……身上已经好多了，自己可以。”

    姜窈看向他，回忆起前世，他总是沉默的跟在自己身后，作为护卫受伤的次数数不胜数，他却从来不吭一声。

    就连那一晚上元灯节，他护住自己时候，被倒下来的灯架砸伤都不曾出声。

    莫名地，她心里有一丝触动，让她心头一软，“你自己乱动，容易再让伤口裂开。”

    说着，姜窈不由分说帮他拆下包裹着伤口的布条。

    “你……”洛惊羽长长的睫毛吹落遮住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问出心底的疑惑，“为何对我好？”

    姜窈正在换药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他，微笑道：“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洛惊羽闻言，一怔。

    很重要的人？

    十几年来的颠沛流离，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这句话。

    他眼眸发酸，下意识的追问：“有……多重要？”

    姜窈：“很重要。”

    洛惊羽清俊倔强的面容上划过一丝茫然。

    “为何？”

    姜窈知道前世今生这种话，任何听来都是荒唐，但是面对眼前这个少年，她却无法再继续编织更多谎言。

    “我现在没办法向你说清楚原因，但是……你愿意相信我吗？”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洛惊羽，眼底暗含期待。

    洛惊羽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我……信你。”

    姜窈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信她，与前世一样，无条件的信任。

    是她熟悉的惊羽。

    真好，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与前世记忆中相同，让她可以……相信那些过往的记忆不是梦。

    隔着近二十年的时间，有时候或者那么一瞬间，她也曾怀疑所谓的前世会不会是自己的一场梦。

    而眼前的惊羽，终于让她的心安定了下来。

    少年看向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姜窈笑道：“阿姊，很开心。谢谢你……”

    少年更加迷茫，“谢我？”

    “谢谢你，让我找到你。”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深深望向她，第一次嘴角轻扬，露出一抹笑意。

    然而，这笑很短暂，随即他眉心又轻轻蹙起，良久，终于问出口：“他们说……你会和郑公子成亲是吗？”

    姜窈一面给他换药，一面分神答道：“是，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吗？”少年轻声道。

    姜窈随口道“是，找机会阿姊再与你细说。”说着，利落的将几处还需要敷药的伤口处理好。

    门外，叩门声响起，是越峰的声音：“女公子，大公子他似乎有些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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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鞠躬



 第五十七章 谋划

    姜窈随着越峰出来，朝屋外的树林走去。

    郑舒墨没有在木屋里休息，而是选择在马车中。

    马车还算宽敞，车帘打起，姜窈轻跃上去，只见男人坐在一角正靠在车壁上，他微阖着眼，似乎睡了过去。

    “窈女公子。”他突然开口。

    姜窈没料到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向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是比起上次发病已经好了许多。

    看来自己研究的那副方子，对他而言有些效果，再撑一段时间，便是师父出关的时候。

    到时候二人成亲，大可以找时间去一趟罟酆山。

    这个时间天气愈发寒冷，马车内有些阴凉。

    姜窈从袖子中掏出随身带着的手炉放到他手中。

    “这样的天气，以你的身体感觉不适很正常。我观你气色还算可以，这个手炉你先捧着暖暖身子，我再仔细为你瞧下。”

    说着，她抬起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突然塞进手中的暖炉上，精致的描金手炉，绘着傲雪寒梅，一丝丝暖意渗入。

    搭在腕间的手指此刻带着些凉意，他看着眼前少女披着一件鹤氅，衬得肌肤更加冰雪般剔透，连带着横亘半张脸的青黑胎记也如同墨玉般。她垂着眸子，为自己把脉，眉峰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开来。

    过了一会儿，听她说道：“目前来看还算稳定，这药你只要按时服用，想来暂时克制并无问题。”

    郑舒墨轻应了一声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姜窈顿时有些气结，这个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与他说话动不动便神游太虚，难道自己开的药副作用便是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吗？

    “窈女公子。”他忽然出声。

    “嗯？”

    “还有不到半个月，便要成亲。”他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她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姜窈点头，“不错。”说着，她若有所思，“到时候，如果要回一趟罟酆山，想必会比现下容易的多。”

    “窈女公子，想回去探望苏先生？”

    “是也不是。”姜窈不打算瞒他，“你的身体，我实话说与你，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救，我现下为你开的药，只能克制不能根治，但是我师父不一样，他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想来定有些法子。”虽然她也不太能确定，但是也不说得斩钉截铁些，会影响郑舒墨的情绪。

    毕竟，眼前这个人对自己这副身子不仅不在乎，甚至有些自毁的倾向。

    郑舒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柔声道：“多谢窈女公子费心。”

    他嘴角下意识的勾起一丝弧度。

    “对了，”姜窈见他并无大碍，继续说道：“惊羽放籍一事，还需要你多费些心思。”

    郑舒墨微笑道：“好。”仍是笑着，眸中原本的笑意却微凝。

    “姜女公子，打算以后如何安排洛公子？”

    “我上次去药田，见那边晾晒的院子里有空房间，我想等惊羽的身体再好些，处理好身籍的事情，便送他过去，跟着刘管事学些药理的知识，以后也好助我一臂之力。”

    郑舒墨神色不变，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投向车窗外。

    “姜女公子为洛公子考虑的倒是十分周到。”他声音依旧温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扣了下手炉壁上。

    接着，他侧眸看向她，“只是药田事务繁杂，刘管事也并非良师。若真想习得些真本事，不如……”

    “安排去苏先生处。”

    姜窈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也并非未曾考虑过。只是我师父性子极怪，并不轻易收徒，如若能将他收下自然最好。如若不能，也得有条其他的路可走。”

    为他想得倒是周全。

    他余光落在她思索的脸上，冷声道：“是某多虑了，看来女公子早已经考虑好。”

    姜窈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男人刚才的语调似乎变得有些冰凉，但是当她望向他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姜窈垂下眸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上次你将惊羽带走后，靖王……可有动作？”

    郑舒墨的声音依旧泛着凉意，“靖王确实有派人追踪过，不过一无所获后已经放弃。”

    毕竟，区区一个护卫，纵然靖王想从他的口中获得一些消息，也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不过，他回忆起上次与靖王对弈时，对方所说的话。

    加上，靖王将洛惊羽关起来后，问的都是关于姜窈有关的事情。

    郑舒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靖王对于姜窈有一些别样的心思。

    思及此，他眸中的光愈发冷了下去。

    姜窈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道：“如果他真的放弃，自然最好。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郑舒墨回忆起靖王提到，二人曾经见过几面。

    他收回目光，“姜女公子，对靖王殿下看来颇为熟悉。”

    姜窈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毕竟前世今生这种事情就算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她可是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的主角，最后被她的族人当作妖孽活活烧死。

    她可不想自找麻烦，于是说道：“不过有过几面之缘，并不熟悉。”

    她才不想和司徒祁再扯上任何关系。

    郑舒墨在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后，说道：“那便好。”

    那便好？这是什么话，姜窈微微愣住。

    郑舒墨凝视她片刻后说道：“前些日子，靖王曾经约我去他府邸，想必你已经知道。”

    姜窈点了点头。

    自然知道，在建邺此地，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郑舒墨在这个节骨眼选择去靖王府，便从侧面证明了，郑氏一族与靖王结盟。

    不过，以眼前一幕来看，事情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郑舒墨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原本不想吓你，但我想此事你有权知道。”

    “靖王，问起你我二人婚事，且对你似乎颇为关注。我想未来一段时间，要多加小心。”

    “姜女公子，你二人究竟有何渊源？”郑舒墨眸光动了动，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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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遇袭

    姜窈被他连着发问，弄得一时语塞，索性保持沉默。

    郑舒墨神色不明的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也不再言语。

    车厢中一时间陷入安静。

    姜窈看了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某送女公子回去。”

    姜窈本来想拒绝，但是越峰已经得到郑舒墨的指令，走了过来。

    马车回去的路上，郑舒墨闭目靠在车壁上，气息轻缓，面色在车窗外偶尔照进来的光线下依旧苍白。

    姜窈的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和轻抿的唇角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这人阴晴不定，今天自己又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他，索性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正对上男人的目光望向自己。

    姜窈看他一眼，“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郑舒墨点了点头，俯身到她面前，她这才注意到男人远比想象中高大，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紧接着手指突然在她脸颊轻触了一下。

    她刚才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睡去，显然已经累极，却这么快速又醒了过来。

    她对自己如此防备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点，那是姜窈之前写方子时候未曾留意，墨水迸溅到了脸上。

    一点墨在他指尖晕开。

    姜窈微微一怔，男人却已经退了回去。

    两世为人，前世她不是未曾与男人如此接近过，只不过无论是司徒祁还是司徒昊烈，面对自己从来都带有着掌控的意味。

    而眼前这个男人，突如起来的动作，却显得无比自然。他的指尖一触即离，快得让她来不及有所反应，等回过神来，那触感已经消失，只余下颊边那一点温度。

    郑舒墨掩唇轻咳一声，“某失礼了。”

    “不要有下次。”姜窈道。

    郑舒墨望了她一眼，“好。”

    这话才说完，马车突然刹车停了下来。

    郑舒墨神色一凛，“越峰！”

    “大公子！有刺客，慕青你先护着大公子和窈女公子离开！”说着，越峰放出信号给手下，紧接着一跃而起，直接迎了出去。

    姜窈透过车窗，只见原本无人的山路，忽然从两旁灌木丛中窜出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持刀朝着马车而来。

    越峰上前抵抗，分身不暇之际，其中一名黑衣人将手中的刀投掷而来，刚好刺在马上，那马嘶鸣一声抬起腿将马车直接甩飞出去。

    马车中的二人来不及反应，双双随着马车滚落在地。

    紧接着，早有准备的几名黑衣人快速将二人围住，其中一人拔刀便朝着二人砍了过来。

    郑舒墨一把将姜窈推向角落，自己却因这力道而气息已乱，闷咳一声。

    眼见刀光一闪，他并未硬接。自从上次发病后，深知自己气力不济，只能以巧劲迎敌。

    郑舒墨脚下看似踉跄地一错，身形一摆，快速贴着刀锋划过，手腕一翻，两指一点寒星斜射过去，精准地打在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顿时力气泄空，刀势一偏，辟在地上。

    对面的黑衣人脸色一变，显然不曾料到眼前这个病秧子身法居然如此诡异。

    “大公子小心！”越峰和慕青各自在迎战，想要护住姜窈和郑舒墨，无奈对方人多势众，二人只能勉强抵抗。

    而此刻，一名黑衣人见同伙没有得手，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郑舒墨身后，手中的尖刀眼见着便要刺向他背心。

    远处的越峰和慕青想要赶来，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姜窈赶不及多谢，下意识爬起来冲了过去，将郑舒墨扑倒在地，锋利的刀尖从她肩头划过，一股血珠迅速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越峰也已经赶了过来，一刀结果了一个。

    姜窈和郑舒墨顺着力道滚了几下，郑舒墨护住姜窈，直到他的后背撞在一棵老树根上才停了下来。

    “窈女公子！”郑舒墨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焦急。

    姜窈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背上一阵刺痛，迫使她住了口。

    她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大碍，但是蹙紧的眉峰泄露了她的感受。

    疼……

    伤口中的血快速涌出，姜窈这副身体自从下山后便连日奔波，一直状态便算不得理想。

    今日这一刀下去，即使郑舒墨迅速撕下自己一截衣角，快速准确地压住伤口。

    她仍然感觉眼前因着失血一阵阵发黑。

    信号放出后不到片刻，郑氏的暗卫已经快速到达。

    “一个不留。”郑舒墨的眸中泛起冷意，交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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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阿姊

    “等一下！”姜窈急忙打断郑舒墨继续下令。

    她强撑着起身，郑舒墨见状快速返回到她跟前，扶住，“小心伤口。”

    姜窈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人有用。”

    她的目光则转向刚才提刀刺过来的男人，此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色隐身衣，半张脸蒙住，只一双漆黑的眼睛射着寒光。

    她一眼便认出，这人叫做丛霖，是靖王手下死士之一。在前世不知道因为何事，此人后来为郑舒墨所用，成为其亲信之一，如果因此事命丧于此，未免太可惜。

    此刻他被越峰制住，只咬牙挣扎。

    郑舒墨有些诧异的看向她，显然未料到她有此举。

    姜窈：“此处不便解释，总之如果你信我，此人还有用处。”

    被越峰按住的男人，咬紧牙关，脸上的面罩被扯下，露出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此刻恶狠狠地看过来。

    郑舒墨收回目光，看向越峰示意，越峰将男人投掷在地上，一旁的暗卫快速上前将其绑起来。

    姜窈此刻才卸了力，由于伤口还在渗血，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撑住！”郑舒墨按紧伤口上的止血布，将其打横抱了起来。

    姜窈伤在肩背，被他这般抱起，虽然动作已经极其轻柔，却仍然难免因动作牵扯到伤口，不禁吸了口凉气，其实她下来自己走也是可以的。

    自从她回到姜府，这些日子来回奔波，加上这一刀，本来是奔着致命去的，她推开郑舒墨的时候，后背从刀刃只是划过，伤口便如此深，若是结结实实砍在郑舒墨身上。

    以他这副身体，估计立刻驾鹤西去了，若真的如此，她后续的一切计划立刻全部要重新排布。她默默在心里腹诽，郑舒墨眼见着她有些虚弱的喘息，抱着她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来不及琢磨这一刻的情绪，快速将她抱上马车。

    姜窈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指着随身的药匣，慕青打开药箱按照姜窈的指示，找出来止血的药粉。

    车厢内有些窄，慕青起身朝着姜窈走来，多少有些不便。

    郑舒墨抬手接过，“我来便好。越峰去处理那些人了，你驾车便好。”

    慕青：“是。”说罢，转身坐到车外准备启程。

    郑舒墨的声音再度传来，“先回小屋处理伤口。”

    毕竟，这里距离小屋比回去近的多，她这幅样子回到姜府，只会引起怀疑。

    郑舒墨一边将药准备好，一边吩咐道：“车走得慢些，小心颠簸。”

    车帘落下。

    姜窈抬手想要将药取来，“我自己来便好。”

    郑舒墨顺势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下一步动作。

    姜窈一怔，男人的手却不肯松开。

    他对她的抗议，视若无睹。

    姜窈知道此人做事，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着近乎偏执的执拗。

    虽然男女之间如此并不合适，但事急从权，这会儿自己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反正天知地知慕青在车外算作不知，只得由着他摆布。

    “痛吗？”伤口处粘连的衣服撕开，露出寸长的伤口，此刻皮肤外翻鲜血淋漓，可见出手之人下手之狠辣，幸好还未伤及骨头。

    姜窈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紧牙关未叫出声。

    痛死了！姜窈心下骂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唯独紧抿着的唇泄露了思绪。

    郑舒墨的动作轻柔且快速，将姜窈交代的药粉均匀的洒在伤口上。

    这药一般是备来做不时之需，药性极其霸道，却能快速止血，平日里为人诊治，鲜少用到。

    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用，虽然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这药洒进伤口的瞬间，一股刺痛快速从伤口处扩散，她咬紧牙关，却还是下意识闷哼出声。

    郑舒墨连忙扶住她，只见她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可还撑得住？马上便到小屋了。”

    姜窈强行克制住疼痛带来的片刻涣散，勉强嗯了一声。

    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窈缓缓醒了过来，她刚要起身，便被人按住，“别动，小心扯到伤口。”

    这话向来是她对旁人说，想不到有一天轮到自己身上。

    她自嘲的扯了下嘴角，“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巳时。”郑舒墨回答。

    姜窈有些惊讶，“睡了这么久。”

    郑舒墨点了点头，“大夫来瞧过，说你本就气血两虚，加上奔波劳碌，又受了伤，需要好好休养。这几日你现在此处将就，姜府那边薛惠会处理好。”

    既然郑舒墨如此说，姜窈便知道他有能力将一切应对好，但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药田的事情她需要尽快处理好。

    还有赵悦榕，以及秦若若……她直觉这中间有些联系。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等到她嫁到郑府很多事情会变得难上加难。

    她必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内，将这些事情尽最大可能处理好。

    “放心，我的身体我有数。”她想要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靠回榻上。

    郑舒墨道：“能医不自医，窈女公子，先养好身体最重要。”

    姜窈道：“郑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确实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这些日子以来，郑舒墨已经见识到了她的倔强。

    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我让人进来服侍女公子洗漱，一会儿用完早膳，某亲自送你回去。”

    郑舒墨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侍女端着洗漱的一应物什轻声进来，为姜窈洗漱更衣。

    虽然侍女的动作十分体贴轻柔，一会儿工夫下来，姜窈由于伤口的疼痛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这边洗漱完，侍女退下。

    又有人端着早膳送了进来，漆盘上是一碗白粥，配着几样小菜。

    “女公子，请用膳。”侍女说道。

    姜窈道了声谢，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昨晚上我回来时候，可有惊动其他人。”

    这侍女一直在木屋照料，每次姜窈来此，也曾见过，听她这样问，便已经知道，她问的是那少年。

    侍女道：“您是问洛公子吗？”

    姜窈点了点头。

    侍女：“洛公子，昨夜在门外守了一夜，此时还在外面，因着怕惊扰到您，大公子说不便进来。”

    如果惊羽看见，一定会着急。还好，这时候她醒了过来，再见他也无妨。

    她想了想，对侍女说道：“麻烦你帮我请他进来吧，我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有话想和他说。”

    侍女微微一怔，“是。”

    说完，便走了出去。

    此时，少年正靠在门外，有些冰冷的墙壁上，他眉心下意识地蹙起。

    昨夜，他听到动静起身，就见到郑公子抱着受伤的她突然回来。

    他上前一步，想要细问，却被越峰拦了回来，只因那位郑公子交代，不许任何人惊扰她休息。

    他虽然担心，却也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他一直在门外看着大夫进去又出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说，还好伤口没有伤及骨头且快速止了血，她只是太过操劳导致气血两虚加上突然受伤，一时间失血晕了过去。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直在门外等着。

    他知道里面，那位郑公子守了一夜，他担心她有事，便固执地在门外等着，虽然他心里很清楚，那位郑公子，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并非趁虚而入之徒，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守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侍女进进出出，他只知道她醒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直到侍女再次出来，唤他进去。

    他快步踏入屋内，“阿……姊……”他犹豫着，低声唤了出口。

    姜窈怔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洛惊羽终于鼓起勇气，“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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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掌控

    少年见姜窈一直望着自己，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姜窈却笑了，“不必不好意思，我很欢喜。”

    “嗯……”每次见到姜窈，她都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虽然偶尔面对自己会微笑，但大多数时候，她的气质清冷，神色克制，这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笑得如此耀眼。

    他不觉有些慌神，连忙低下头默默看着地上。

    “你……这么快要回去吗？”他在门外听见那位郑公子吩咐人备车，准备晚些送她回去。

    可她身上的伤口真的不要紧吗？

    洛惊羽自幼便辗转于不同的人之间，更多的时候被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训练或者使用。

    因此也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他甚少说话，所以每一次面对姜窈，他总有些无所适从，生怕说出来的话让她不适。

    因此他问完，便又垂下眸子，怕看见她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姜窈闻言，望向他回答道：“阿姊还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处理，因此不能在这里过多逗留。”

    洛惊羽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

    “我……可以跟你回去吗？我可以做事，也可以当护卫保护你。”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他已经从其他人的谈话中隐约知道了她和郑舒墨的身份，世家高门，为何要对自己如此上心。

    他一开始怀疑警惕，尤其是曾经被靖王囚禁的时候，被一再问起姜窈，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联系，又为何将自己这样命如草芥的人牵扯进来。

    虽然满腔的疑问，无法得到答案，但这段时日以来，她对自己的点点滴滴，他看在眼里，他信她没有恶意。

    因为，这是他十七年人生中，唯一的善意。

    姜窈未料到他会如此说，虽然她也很想带惊羽在身边，毕竟前世的他也一直保护着自己，有他在很多事情会方便许多，也不似如今这般需要依靠郑舒墨安排的人。

    但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护卫吗？对于前世为他而死的惊羽，怎能还让他再次陷入为他人卖命，直至奉献生命的循环？她重活一世，不就是要摆脱这样的宿命？又怎么能亲手将他在另一条路上推回原点？

    见她半晌没有回答，他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子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姜窈看向他，说道：“阿姊也想将你带在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更何况我也不想你再做护卫。”

    洛惊羽一怔。

    姜窈继续说下去，“阿姊希望你可以学一些技能，为自己以后安身立命。我有一处药田，也需要人学着打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阿姊并不勉强你，如果你有意，我便着人教你如何？”

    洛惊羽不由得看着她，眸光微动。

    “我……可以吗？”他这样的人，有机会吗？

    士农工商，他却是更低贱的存在。

    姜窈道：“如果你愿意，自然可以。”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

    ——

    叩门声响起。

    经过同意后，门打开。

    是郑舒墨走了进来，他余光扫过案几前的二人，“洛公子也在。”微微颔首。

    洛惊羽起身回礼。

    “有事情吗？郑公子。”姜窈有些诧异他去而复返。

    郑舒墨垂眸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洛惊羽知道他二人有话要说，看向姜窈，低声说道：“我先出去。”

    姜窈：“好。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过几日阿姊来接你。”

    洛惊羽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郑舒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脸庞流转后收回。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之人。

    郑舒墨低头看向姜窈，“窈女公子，安排洛公子去药田一事，已经与他说了？”

    姜窈道：“嗯，刚与他说完。”

    郑舒墨一双狭长的眸子望着她，姜窈抬眸，正好对上，却见他不着痕迹地收回。

    “郑公子，车备好了吗？”姜窈强撑着站起身，仅这一个动作，便扯动伤口引起一阵钻心的疼，额上也瞬间沁出冷汗。

    郑舒墨眉峰一拢，“没有。”

    姜窈有些诧异，耐着性子道：“麻烦郑公子催促下，我实在急着回去。”

    郑舒墨看向她，说道：“女公子现下的身体，不适宜。”

    “你！”姜窈惊讶于他出尔反尔“早上明明说好。”

    “某改变主意了。”男人缓缓说道。

    姜窈还欲说些什么，背上的伤口再次扯动，衣服上渗出血迹。

    男人望过去的目光，瞳孔微缩，而后说道：“别再动了。如果伤口再不好，某不会送女公子回去。”

    姜窈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前这个男人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姜窈强忍着怒意，说道：“郑公子，我想你还无权过问我的事情。”

    郑舒墨凝视她一会儿，慢慢说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不是吗？”

    姜窈毫不畏惧与他对视，“那只是权宜之计。”

    郑舒墨静默了一瞬，方才因她与洛惊羽相处时那份罕见温柔而引起的躁意此刻在胸腔内冷却沉淀。

    他忽然走近俯视向她，“好一个权宜之计。”

    姜窈越发被他的态度弄得迷惑不解，却也深知此时并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

    郑舒墨此人如果说温和是表现，骨子里则是难以捉摸的阴晴不定，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见识过太多次他温润面具下的另一面。

    他这一秒可以和自己谈笑风生，下一秒就可以痛下杀手。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下意识忽略了，他其实并不是善类。

    郑舒墨显然看出她这一瞬间的失神背后的犹豫，却依旧固执地将她困在原地。

    姜窈试图解释，“我确实有不得已的事情要回去处理。”

    “你调查的事情，某已经让人去接手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姜窈原本维持的平静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你监视我？”

    “某只是想帮女公子处理，让您安心养伤。”他垂眸看向她，“那片荒田以及背后之人有些联系不是吗？”

    男人纤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庞投射下一层漂亮的剪影，却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姜窈气极，想要挣脱他挡在身前的禁锢，却不一不小心再次扯动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便滑坐下去。

    一双手快速且无声地托住她。

    郑舒墨看着她，说道：“你想查的人，是秦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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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芯。



 第六十一章 线索

    姜窈快速从他怀中退开，垂落的发丝滑过他的掌心，如同丝缎掠过。

    “事急从权，刚刚得罪了，女公子。”郑舒墨垂下眼，收回手。

    姜窈强撑着站稳，却对他后来的话置若未闻。

    她在听到秦若若三个字瞬间，大脑已经停滞下来。

    前世郑舒墨能够顺利颠覆南越王朝，他身后必定有庞大的信息网，尤其是前日他的暗卫居然能轻松对抗靖王的手下。

    他所能挖掘出来的消息，一定比自己会更加深入，虽然他一再咄咄逼人让她深感不舒服。

    但这时候，他能够给出需要的线索，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眸看他，等待他进一步的说明。

    郑舒墨深深看她一眼，说了下去，“秦若若此人是令堂的陪嫁侍女，原本出身杏林之家，但父母在救治病人时候意外感染身亡，后被其舅父妄图卖入烟花之地。被令堂巧遇解救下来留在身边。当年，令堂难产去世后，她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姜窈闻言，顿时心头一跳，这人失踪得好生蹊跷，竟然还与母亲有此渊源。

    她既然出身杏林之家，想必对医道也并非全然不通，母亲难产后杳无音信。而府中的账务中，居然每年仍有批于她所管理药田的支出费用，而以当日所勘察药田的情况来看，每年收成很大概率是与刘管事打理的药田账务计算在一起。

    难道……

    一个念头在姜窈脑海里成形，她与自己阿母的死有关？否则如此多的巧合，该怎么解释？

    难不成，阿母并非难产而亡？！

    她手指下意识收紧。

    还有那日田庄里的人影，说不定也与此事有关联。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接踵而至，她神色来回变幻。

    “还有什么？”她下意识问出口。

    郑舒墨道：“还有，秦若若名下的这处药田，每年的贴补，都有人正常在支取，而此人十分谨慎，或者说有人刻意帮助他掩藏身份。暂时还未有更多消息。”

    他垂眸望向她，“其余我会继续让人查，女公子现在可以先在此养伤了吗？”

    姜窈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此人十分可恶。但刚从他处获取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加上对方目的是让自己养伤，再翻脸未免显得有些说不过去。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火，淡淡说：“多谢大公子，剩下的我会去查，不劳烦您。这几日我会在此养伤，叨扰了！”最后几个字她说的近乎咬牙切齿。

    郑舒墨闻言，眸中掠过一抹光，而后向后退开几步，恢复平日里温润的模样。

    “如此便好，某会让人照顾好女公子，直至恢复。”

    姜窈道：“郑公子，这个伤口虽然看起来深，但是并非要害，不妨事，只需要这几日按时换药保证伤口不再出血或者动作过大裂开即可，所以……我想三日足矣。”

    “如果在此再多耽搁，我怕府里有所察觉，毕竟……府里人多眼杂，你我成婚在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郑舒墨静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届时如果大夫看后没有问题，便按照女公子所言。”

    我就是大夫！姜窈在心里暗暗嘀咕，却也没再出声，既然已经得到了一些线索，她这三日在这里也可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郑舒墨见她不再反抗，唇边极不明显的勾起一丝笑。

    侍女将药送进来，他亲自端到姜窈面前，“女公子，这药是陈医师给的方子，对你的伤有好处。”

    姜窈对这位陈医师早有耳闻，也知道郑舒墨之前也是由此人帮忙调养身体，看来也是他的亲信。

    她接过药，苦涩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却闻出了里面有夏枯草的苦、黄连的涩，还有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气息。陈医师确实是行家里手，只是这配伍……光闻闻就知道有多苦。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细长的眉悄然蹙起。

    她端起来，嘴唇刚触碰到碗沿，那股浓烈的苦气便直冲上来。

    连带着她感觉胃都跟着抽出一下，她自幼怕苦，连她师父都有些无奈。

    上次郑舒墨不肯喝药时之所以能随身拿出蜜饯，也是因为她十分喜甜，所以随身带着。

    可此刻，蜜饯之前给了郑舒墨，自己还未来得及再备，面对这碗苦药，她本能地抗拒。

    “我……稍后再喝。”她抿了抿唇，将药碗搁下，顺带推远了点。

    男人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仍是温和的微笑着，“陈医师交待这药需趁热服下，女公子既然也是大夫，对此应该十分清楚不是吗？”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眼前男人虽然仍然是温润的模样，但是又开始咄咄逼人。

    不高兴了吗？郑舒墨看见她的唇角抿起，似乎她每次有些不悦，都会下意识的抿唇。

    郑舒墨十分耐心看向她，依旧温文尔雅。

    姜窈语气中带着忍耐，“我说了一会儿喝。”刚说出口，自己也有些讶然，竟然像在闹脾气。

    都怪这人一直追着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若非看在他前世为自己殓骨的恩情，她才不会这么压抑自己。

    坐在她对面的郑舒墨微微倾前，柔声道：“难不成……女公子怕苦吗？”他说出猜测。

    姜窈这一世在外人面前向来清冷疏离，极少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而此刻，男人面上带着饶有兴致的意味，离得如此之近，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好熟悉，像是她之前调制的安神香，这香方子是她自己研究的旁人并不曾有。

    她只给过惊羽和薛惠、慕青，怎么他也有？

    她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有些惊讶的问出口，“你用的什么熏香？”

    郑舒墨显然未料到她在这会儿突然发问，轻笑一声，“女公子为何如此问？”

    姜窈道：“实不相瞒，这香是安神香，我自己配的方子，并不记得给过大公子，但是大公子身上的熏香味道十分相似，所以好奇之下才问的。”

    郑舒墨闻言，微微笑着，“窈女公子，如果将药饮下，某便如实告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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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风波起

    郑舒墨将药轻轻向前推了推，柔声道：“窈女公子，良药苦口。”

    姜窈咬了咬唇，这平日里都是她对病人说的话，今天倒教人用在自己身上了。

    被他这么盯着，姜窈心下十分不自在。

    她略微磨蹭的端起药，但是又不想在眼前这人面前示弱，于是抬起手快速将药饮下。

    郑舒墨见她吃了药，嘴角轻轻勾起。

    这药与她料想的一样苦，喝下去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被这股苦涩淹没。

    连带着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正自难受，一颗石蜜落入掌心。

    她抬起头，正对上男人含笑的眼睛。

    姜窈接过，一声不吭的含入口中，石蜜在口中化开，带着甜津津的味道冲淡了药的苦涩。

    “可以回答了吗？郑公子。”她抬头望向他。

    郑舒墨点点头，笑道：“不过，女公子可否先回答某一个问题？”

    姜窈：“什么问题。”

    郑舒墨看她一眼，“这安神香，女公子给了多少人？”

    “只给了慕青、薛惠以及惊羽。”

    所以她才有些诧异，他身上的熏香味为何如此熟悉。

    “慕青分了些给越峰，越峰听她说效果不错，便取了些给某用。”郑舒墨道。

    姜窈应着：“原来如此。那郑公子用着感觉如何？”

    “尚可。”他的余光落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

    姜窈毫无察觉，点了点头，“郑公子喜欢，下次我再做的时候，匀些给你便是。”

    郑舒墨收回视线，嘴角泛起涟漪，“好。”

    “窈女公子身上的伤还未好，不便多走动，这几日便按照之前说的，在此好好养伤。这边人手已经安排好，女公子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姜窈闻言，不曾料到他如此细心。

    “多谢。”

    郑舒墨深深看她一眼，“女公子，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

    郑舒墨安顿好姜窈后，便迅速赶回郑府。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按照姜窈开的方子服药，身上比起之前要强上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这般劳顿也可堪堪忍耐。

    马车刚在郑氏府邸门口停下，就见府内贴身的仆从快步来到他跟前。

    “大公子可算回来了，都快把小人急死了。”郑舒墨闻言，神色依旧，淡淡问道：“可是府里有什么事情？”

    他一早料到，该来的迟早会来。

    那日他去靖王府邸回来后，建邺便已经一窝蜂的将此事传开。

    除了有些人故意为之，其中定然也有司徒祁的推波助澜。

    毕竟，如今正是他和大皇子之间竞争尤为激烈的时候。

    圣人虽然正当壮年，但立储一事，朝廷呼声颇高，就怕再陷入先帝无后或是兄弟阋墙的覆辙。

    圣人对此从没有明确表明过态度，因此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之间暗地里为了夺嫡，更加费尽心机拉拢各方势力。

    孙贵妃为司徒祁千挑万选联姻对象，也是希望能有所助力。

    而郑氏在争储一事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叔父郑旦费力来回周旋，免得整个郑氏一不小心陷入不覆之地。

    可如今，却因为郑舒墨此举功亏一篑。

    郑旦虽然向来喜欢这个侄儿，今日当着族中弟兄的面，也不好再过多维护。

    窦夫人坐在一层正首，瞧见郑舒墨回来，凤眸轻眯，唇边划过一抹冷笑。

    郑旦看了郑舒墨一眼，只见他面色依旧是有些病态的苍白，可见他这先天不足之症，随着年纪增长并不会转好，反而会更加加重。

    早些年，这个侄儿以南越建国以来，最小的年纪被推举为郎官进入官场之中。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在晚宴上竟然能将那些儒生修撰古籍中的问题指出来，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如今……

    病骨支离得让他连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郑旦叹了口气，心下有些埋怨他这位嫂嫂小题大做，就因靖王府一事将族中几位弟兄都请来。

    可事到如今，他总要给一个交代。

    郑旦吩咐下人将大门关紧，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郑舒墨神色并无变化，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郑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恨铁不成钢：“你那日去靖王府所为何事？”

    郑舒墨还未回答。

    坐在郑旦左手旁的男人冷笑一声，“所为何事还重要吗？不管他是为了何事，如今外人又有谁会在意。这副身子骨，平日里不在府中养着，何苦出去惹下这些闲祸。”

    说话的男人年近四十，容长脸，一身淡雅的曲裾深衣，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眉宇间若有所思。

    此人是郑旦的堂兄郑熙，担任侍中一职，常在圣人跟前走动。

    他深知圣人如今自认为正当盛年，最憎别人提起立储一事，也厌恶皇子之间拉帮结派。

    郑氏能够作为名门望族屹立下来，便是因为每次皇权争夺下，从来不过多参与。

    先帝去世后，各路诸侯起兵作乱的事情历历在目，圣人能够快速将朝中大权收揽在握，也离不开世家背后的支持。

    只不过，今非昔比，这些日子圣人身上偶有不适，对于立储一事比以往更加敏感。

    他身为侍中，常在司徒昊烈身边走动，对此再清楚不过。

    因而，赶在这个节骨眼儿，郑舒墨此举，被外人多加渲染，不管他究竟为何而去，在外人看来都在释放着郑氏有意支持攀附靖王的信号。

    窦夫人在一旁接口，“大伯所言甚是，身为墨儿的阿母，也是我管教失职，才叫他做出这等事情，将家族陷入困境。”

    郑旦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往严重去说。

    不由得截口道：“墨儿这些年深居简出，加上身体不好，早已经断了官场之路。而且据我所知，他去靖王府也是应召而去，并非有意为之。不如先听听原因，再下定论。”

    郑熙闻言，与窦夫人对视一眼，随即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合窦夫人身为女流之辈，本不该出面，但郑氏这一房家主早逝，郑舒墨身体羸弱不堪、嫡子郑舒钧更是只知道花天酒地难当大任。

    窦夫人对郑舒墨不喜并非一日两日，而且当初林太医在世便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郑熙之子由于窦氏的一个女儿结了亲，因此他自然毫无顾忌站在窦夫人一侧。

    郑舒墨淡淡瞧着众人你来我往，神色不变。

    终于，在他们不再说下去后，开口缓缓说道：“靖王邀侄儿前去对弈，殿下相邀不敢不从。可若因此传出不该传出的话，纯属无稽之谈。侄儿这副身躯苟延残喘，靖王殿下就算要拉拢，放着好好的常人不选，选一个病秧子？况且侄儿一早称病在家，除了偶尔在附近走动走动，甚少外出，早已不在官场之中，对于靖王而言又有何用？”

    “所谓谣言不攻自破。”他略微停顿，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之人，声音依旧温润却字字清晰，“诸位长辈若为此等无根之言自乱阵脚，反倒显得我郑氏心虚了。这场风波，想必很快便会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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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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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开始更新第二卷。



 第六十三章 祸心藏

    郑舒墨的话将如今的状况一针见血地分析出来。

    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在窦夫人和郑舒钧的有意为之之下，朝中众人都清楚，一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庶出之子，又能有什么资格代表郑氏。

    只不过是靖王向郑氏发出的一个信号罢了。

    重要的是郑氏如今的掌权人下一步的动作。

    换句话说，只要郑氏不去接这橄榄枝，这个谣言很快就会风平浪静。

    郑旦听后，原本紧张的神色逐渐缓和，“墨儿说的不错。”

    一旁的郑熙冷笑：“说得容易，就算是谣言如今传成这样，难道圣人就不会忌惮？”

    窦夫人从旁助力，“大伯说得正是，若因此给郑氏种下祸根，这祖宗留下的基业只怕也……”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郑旦打断：“这是扯到何处去了！弟媳说话也要有些分寸，如今咱们府里是我当家，若是墨儿有个行差踏错，岂不是连我也有罪？莫说他日就算到了祖先面前，也是我去请罪。况且如今还没到这个地步，你们何必自己先唯恐天下不乱！”

    郑旦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住口。

    窦夫人暗恨咬牙。她想起那贱婢当年有孕时的风光，以及郑旦也曾欲过继此子。若非自己想尽办法阻挡，让这个贱种被收养过去便摇身一变成了嫡出，哪还有自己和钧儿立足之地。

    即便未曾过继成功，他也远离官场，平日里一副唯唯诺诺之相，但想起当日他生母在世时，居然先于自己有孕，还被丈夫宠爱一时，若非出身实在卑贱，加上去的早，还不知道要掀起什么波澜。

    但这会，当着族中众人的面，她到底不敢再驳郑旦颜面，只得抢下压下心中翻涌的怨毒。

    “到底还是小叔考虑周全。”她皮笑肉不笑的说下去，“既然如此墨儿还不谢过你叔父，处处为你考虑。叫我这当母亲的，倒显得考虑不周了。”

    “你这孩子也是，眼见着便要成亲了，又是这样一副身子骨，便不要再四处走动了，免得惹下什么麻烦，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郑舒墨闻言，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

    再抬眼时，已经是温润的顺从。

    他望向窦夫人，极轻地颔首，神色自然地回答：“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

    说罢，一声轻咳不可抑制地自他唇畔溢出。他迅速以袖掩口，肩背不可察地颤了下，仿佛将这咳意压制住已经用尽了力气。

    这一下细微的颤抖，落入了对面郑旦眼中。

    郑旦见状，心口一堵，为着郑舒墨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心下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叹息一声：“这里没你的事情了，回去休息吧。”

    郑舒墨勉强止住咳嗽，强撑住行礼：“侄儿先行告退。”

    众人终于将此事告一段落。

    侍女搀扶着窦夫人走出来，她有意落后一步等待郑熙，郑旦送着其他人逐渐走远。

    郑熙不远不近地走在窦夫人身侧，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便可见，你这二叔心里还是偏着这个侄儿。”

    窦夫人冷笑：“钧儿才是他名正言顺的侄儿，倒不见他如此上心。”

    郑熙道：“左不过，一个活不到二十五岁的病秧子，不足为惧。倒是即将过门的新妇，我闻说虽然是从道观才接回来的女儿，但回到府里才这些时日，便让她那继母栽了个大跟头。”

    窦夫人闻言冷笑，“竟有这等手段？”她心不在焉地道：“到底这些手段内宅之中见得多了也不足为奇，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先在这府里站稳脚跟再说。”说着，她眼底的算计一闪而逝，语带轻蔑：“不过，守着这样的夫婿，保不齐会生出什么样的心思。”

    ——

    姜府。

    赵悦榕斜靠在外间的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曹氏打了帘子从外面赶回来，在炉子旁站了会儿，等寒气散了，方才走至跟前回话。

    “夫人。”曹氏轻声。

    “嗯。”赵悦榕点了点头，还未睁开眼。

    曹氏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赵悦榕才缓缓睁开眼睛起身接过，饮下一口方说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曹氏连忙回答：“已经按照夫人说的去办了，提前让人将她在府中的作为传了出去。须知这样的做派，什么样的婆母会不忌惮，更何况那位……窦夫人可是一早听说手段了得。”

    “这位郑大公子原是十一二岁便行走宫中，举了郎官硬是被窦夫人抢了给亲子去。更不消说后来此子举荐北部尉后……这位窦夫人更是手段了得……生生将这位庶出的长子狠狠压制在掌心中动弹不得。如今……咱们家这位女郎嫁过去，想来……”

    接下来的话，不言自明。

    赵悦榕面上流露出一丝得色，“如此甚好，到时候加上这药推波助澜，一对病秧子。究竟是谁克谁，到时候又如何说得清楚呢？”

    曹氏扶着她在榻上坐直身子，“正是。”

    “对了，那边的情况让你留意，现下如何了？”

    曹氏回道：“这些日子，落月回话都没有什么异常，送进去的餐食也都按时吃了，只不过这些日子身子比起之前更乏了些，因此更不大出来了。”

    “如此最好。”赵悦榕眯了眯眼睛，“叮嘱落月，量减些，起码要让她活到过门后，免得让府里添了晦气。”

    曹氏：“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正准备退下，一个侍女匆匆进来，附在曹氏耳边低声细语。

    曹氏听罢，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待那侍女下去，赵悦榕看向她问道：“什么事，这般神色？”

    曹氏上前一步，环顾四周，小声回话：“是……秦家那边……奴婢去去就回……”

    赵悦榕点头后，曹氏匆匆离去。

    大概快半柱香时间，才回来复命。

    赵悦榕神色不虞，“来做什么？”

    曹氏道：“说是这两个月账上的份例还未拨过去，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前几日接连有女郎往那里去看药田……他们说难不成是这药田要被收回，怕以后都拿不到钱，想要夫人将钱一次性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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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梅花雪

    越峰上前一步打起帘子。

    越峰有些担忧地望向郑舒墨，数九寒冬的天气，奔波大半日，回来又被叫去正房训话。

    他家大公子的身体怎生吃得消。

    郑舒墨走进屋内，服侍的下人已经提前将炭火点起。

    在郑氏府邸中，他虽然不受重视，且窦夫人又暗中派人克扣，但到底如今当家的郑熙对他另眼相待，加上他性情温和，身边的下人们便也不曾怠慢。

    室内的温暖逐渐将身上的寒气驱散。

    侍女上前来报，说李荀来了，已经在侧室等候。

    郑舒墨点了点头，让人请他进来。

    不多时，李荀便走了进来。

    三人在案几前坐下，越峰道：“荀先生怎么也回来了，有何事今日在小屋时候怎么不说？”

    李荀摇了摇头，“小屋那边如今姜女公子和那位洛公子都在，有些话说来不便，因此我特意落后一步，想着到府中和大公子详谈，也免得太过明显。”

    “可谁知道，回来便听说大公子被请去正厅，可有为难您？”

    越峰按捺不住打抱不平，“可别提了，那日大公子受靖王殿下邀约一事，如今在府里闹翻了天，咱们回来便将大公子叫了去，若非公子早有准备想好了说辞，让他们挑不出错处……”

    “越峰。”郑舒墨淡淡出声制止，目光转回李荀身上，“正事要紧。”

    李荀点了点头，“是子衿的事情，自从上次姜女公子提到那本书是古蜀文。我便有心留意子衿的反应，我发现他对古蜀的文字和一些事物似乎有超乎寻常的反应。”

    郑舒墨神色凝重。

    越峰：“难道传言是真的……”

    当日曾有传言，圣人登基之初，处理功臣派后，曾一度想要彻底铲除周边常年侵扰的乌桓。

    乌桓属于游牧民族，擅用轻骑，最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乌桓首领的军师，是当初一位随同和亲公主陪嫁的寺人。这寺人名叫守义，不愿远去曾求到先帝跟前。

    先帝虽然应允，最后却还是食言。

    此人到了乌桓后，依靠着对中原地形的熟悉以及博览群书之能，极善战术布局。

    乌桓王渐渐不甘心屈居草原，借此人之力，不断侵扰南越王朝边境。

    圣人身边有谋士称古蜀曾有一本兵书传世，能够传世百年就是靠此兵法御敌。

    古蜀国后来因为天灾一夜之间消失，只余下少数子民隐姓埋名在中原。

    为此，圣人曾经派出不少人寻找消息，却一无所获。

    而子衿的父亲罗相远，曾任扬州镇守，也是传闻中被派出寻找古蜀兵书的人选之一。

    后来罗相远奉调回建邺，因其博学多才，叔父郑熙出面请其教导郑舒墨。

    因此，罗相远可以说是郑舒墨的恩师，当初任职北部尉也是其举荐。

    可谁知，近一年前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罗家上下一百多口满门抄斩。

    郑舒墨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赶去，恩师临终前只托孤最小的儿子罗子衿。

    郑舒墨在族中这些年举步维艰，动辄得咎，加之罗家与他有此渊源。

    一时间，周遭势力早已经暗中埋伏，想要借此打击郑氏。

    可郑舒墨为恩师嘱托，却还是靠着各种谋划，生生将罗子衿救了下来。

    在外藏匿半年之久，寻遍名医却束手无策，不得已将其带回建邺。

    归途中，被人暗中伏击，若非大公子敏锐，迅速安排灭口，此事传回去不仅影响郑氏，更是让子衿不保。

    大公子也因此受了伤，还好遇到姜女公子，才得以在安顿好子衿后赶到。

    越峰想到当初一路接子衿回来时候，躲过的几次凶险。

    郑舒墨沉吟片刻：“所以，当初带子衿回来时候遇到的数次刺杀，也许并不是冲着我们而来，而是因为子衿。”

    李荀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

    “那些刺客，我当初交手便觉并非寻常世家暗卫的身手，如今看来……更像是宫中之人的身手！”

    想到这处，越峰身上不禁惊出冷汗。

    好在一直以来，大公子十分小心，每次外出定然化名，做好万全准备。

    若真是圣人派出的人，一旦发现救下子衿的大公子，后果不堪设想！

    李荀继续说下去，“我们假设，当初罗大人被派出寻找兵书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将兵书上交，而是……自己留下，后面这本书在出事前，他交给子衿保管。”

    “所以……子衿对于古蜀国的一切才会有这么强的反应？”

    “而宫中圣人那边，从未放弃过让人寻找这本兵书……不断派出各路人去寻找，而其中一人发现了子衿所藏着的秘密。”

    郑舒墨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或者，老师之所以会惹下杀身之祸，便是因为此事。”

    “只是，这其中还有太多谜团，需要解开。”

    这一番猜测下来。

    诸多之前无法想通的疑点变得清晰，却也产生了更多谜团留待查验。

    片刻后。

    郑舒墨抬起眼帘，黑眸深沉：“照顾好子衿。”

    李荀点了点头，“大公子请放心。子衿如今病情已经稳定，如姜女公子所说，剩下的便是心病则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

    小屋中。

    养伤的姜窈有些百无聊赖。

    这些时日，她忙碌惯了，如今骤然清闲下来，整个人倒有些不自在，已经入夜了却还是睡不着。

    她索性披衣起身，透过窗，看向外面簌簌落下的雪花。

    小屋所在地处幽静，不远处还有一株梅花树，此刻正迎着寒霜怒放。

    月色下，寒梅罩雪，泛着莹莹的光。

    梅花雪烹茶，别有一番滋味。

    和师父在道观中时，院子里也有一株梅树。

    每到冬日，梅花便凌寒绽放，与飘落的雪花共舞。

    雪下的大了，积在梅花瓣上不化。

    她便会寻上时候去存一些回来煮茶。

    师父苏鹤亭还曾笑言她附庸风雅。

    她却怡然自得，这习惯从前世便保留下来，当初被困在未央宫的时候，便是靠着这些极小的意趣，支撑起她活下去的勇气。

    到最后却也不能如愿。

    可这习惯终究是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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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小雪人

    姜窈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内，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匣中取出一个干净的陶罐。

    又找到一只干净的竹片，这竹片原本是用来分药的药刀，刚巧还未曾用过，便也派上了用场。

    不多时，姜窈重新回到梅花树下。

    此时，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

    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梅花树上的积雪也更多了些。

    她将手巾摘了下来揣进袖笼中，踮起脚，一只手捧着陶罐，另一只手则拿着竹片将花瓣上的雪一点点收进去。

    孤月清辉洒向人间。

    映衬着少女一袭素白衣衫，与这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身影被月色镀了一层银光，映衬在夜色之中，无声的落入他的眼中。

    少年隐在屋前的树影下，视线跟随着姜窈的身影，看着她在梅花树下灵巧的忙来忙去。

    他不通风雅，不太清楚她在做些什么，但似乎她很乐在其中。

    他静静看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放松的模样，平日里的每一次相见，她总是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她将雪收集好后封好罐子，却因着之前太过专注忘记了背上的伤。

    刚才的动作刚好牵动伤口，疼得她下意识浑身一紧，不由得轻哼一声。

    “怎么了？”少年的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姜窈惊讶的转身，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少年望着她，“你屋里有动静，我听见了。”他声音很轻，目光从她微蹙起的眉心和手中的陶罐扫过，“是伤口疼？”

    洛惊羽自幼被当作暗卫培养，他的听觉和视力远胜于常人。

    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很难逃过他的耳朵。

    更何况，他晚上睡下时，有意留心她房间的动静。

    他听到声音，怕她不舒服便起身跟了出来，但却见到她在雪下驻足片刻又返回房间。

    原本以为她是回去休息，目送她回到屋内后，反正也无法入睡，他转身准备在附近走走。

    却又听见动静，他连忙隐在树影处。

    这次却看见她手持一个陶罐走了出来，在月下取花瓣上残留的雪。

    这般心境，倒更像个孩子。可她却让自己叫她阿姊，二人明明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他看到她扯动了伤口，再也按捺不住主动走了出来。

    姜窈显然未料到他会在这里，微微一怔，听得他发问，说道：“只是没料到你会这个时候起身。”

    洛惊羽垂下眼帘避开她晶亮的黑眸，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再次问道：“真的没事吗？”

    姜窈笑了笑，想晃下胳膊，“真的没事。”却牵动伤口，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洛惊羽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别动。要拿什么，告诉我。”

    姜窈：“我刚才想取些梅花雪，已经取到了。”说着，她将手中的陶罐捧给他看。

    洛惊羽低下头，抿了抿唇，想问她用来做什么，却又怕问出口显出自己的无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

    姜窈瞧着他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显得十分单薄，此刻垂着眸子，认真的听着自己说话，却安静的没有回答。

    她也不勉强，雪花飘落她下意识摊开手指接住一片，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

    洛惊羽侧眸望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琥珀色的眸子中眼神温柔。

    她很喜欢雪。他隐约在心里有了模糊的印象。

    “我……会堆雪人……”少年的声音忽然传来。

    姜窈有些惊讶的抬头，不忍拂了他的心意，“那……咱们一起？”

    少年抬起眼，目光干净而认真，“堆给你看，好不好？你……站着别动就行。”

    “好。”她忽然抬头，望向他，唇角的笑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洛惊羽含蓄的笑了笑，捡了根树枝将积雪扫到一处，一点点堆积起来。

    姜窈在一旁静静看着。

    忽然想起一些前尘往事。

    前世。

    她嫁给司徒祁后，成亲之初二人也曾如一般年少夫妻般，感情极好。

    但渐渐地，司徒祁开始晚归，有时候回来，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隐约觉得，那股香气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姜窈也曾暗暗留意司徒祁对自己的态度是否有所转变，却发现他除了频频晚归，态度依旧一如既往亲昵。

    只是那时候，她并未注意到他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复杂。

    姜窈将这些可疑的迹象归咎于自己疑神疑鬼。

    但心下却似乎打了个结，而这结越积越大。

    她还记得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雪夜。

    司徒祁又一夜未归，她靠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飘雪，等到深夜，等到身子感觉凉透了，才回到床上躺下缓缓睡了过去。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天刚亮便又醒了过来。

    她询问侍女，“殿下可曾回来了？”

    侍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未曾。”

    她心下更凉，却只能若无其事吩咐侍女准备梳洗。

    姜窈则扶住案几，勉强稳住身形，望向窗外。

    也就是这时候，她看见窗棱处投出一个个小小的影子。

    她将窗户拉开，就看到一个个神态各异的小雪人赫然摆放在窗前。

    这些小雪人捏得很是小巧，圆圆的黑豆是眼睛，小小的红豆是鼻子，弯弯的嘴角是用树枝画出来的弧度。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在掌心细细赏玩，那小雪人栩栩如生，如同一个可爱的胖娃娃，一时间她只专注于看这些小雪人每个有什么不同，而渐渐忘了昨夜的不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不远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对视的瞬间，快速垂下眸子。

    “这些……雪人从哪来的？”姜窈问。

    她知道暗卫有守夜的习惯，昨夜应该是眼前的少年。

    洛惊羽闻言，走至她面前单膝跪地行礼，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的沙哑。

    “回王妃，昨夜……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那这雪人难道凭空出现吗？她有些不满意他的答案。

    他垂着目，头更低了些。

    不远处下人通报，“王妃，靖王殿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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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情更怯

    姜窈记得，前世那夜她转身离开前看了一眼少年，他依旧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前的洛惊羽，与记忆中总是一身暗卫衣衫，郁郁孤独的少年逐渐重叠。

    只是，这一次。她读懂了他眼中的关切。

    洛惊羽并没有察觉姜窈此刻的思绪万千，他认真的在堆着雪人。

    一个个小巧可爱的雪人很快出现在雪地上，有的在笑、有的在闹，一个个雪娃娃憨态可掬。

    姜窈在他身畔轻轻蹲下，仔细去瞅这些小雪人，每一个都十分惹人喜爱。

    “你的手真巧。”姜窈端详着小雪人，由衷感叹。

    洛惊羽认真地看向她，轻轻笑了下，心底有些柔软。“若是有些豆子，还可以给它们当作眼睛和嘴巴。”

    姜窈环顾四周，思索片刻，捡起几瓣落梅和枯枝拿了过来。

    洛惊羽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举动。

    “要做什么？我来便好。”他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她肩伤。

    姜窈浅浅一笑，“我想将这枯枝剪成一个个小截，刚好可以做眼睛鼻子，这花瓣就可以当作嘴巴。”

    闻言，洛惊羽眼前一亮，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姜窈白皙的脸上，连带着那青黑的胎记都如同装饰，不曾减损她丝毫颜色。

    此刻，月光落下，映衬得她的笑容有些晃眼。

    他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轻声道：“我来。”

    紧接着，只见他一双细长的手，动作十分灵巧，很快就将树枝用贴身带的匕首斩断成一个个纽扣般大小，落梅也轻且快地分成一个个粉红色小花瓣。

    按照她的指点，将鼻子眼睛和嘴巴给这些雪娃娃安上。

    不一会儿，一个个白白胖胖嘟着粉红色花瓣唇的雪娃娃就出现在二人眼前。

    姜窈越看越喜欢。

    洛惊羽侧眸看向她，嘴角无意识的扬起。

    二人又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眼见时候不早。

    洛惊羽微微回过神，轻声说：“该回去休息了，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姜窈正在兴头上，有些不想回去。但想到自己身上的伤，确实不该如此任性，更何况她需要尽快恢复，回去姜府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眼下来看，虽然郑舒墨给出了秦若若一些过往信息，但更为关键的是，这个人去了哪里？

    如果是赵悦榕暗中协助，那在药田他们看到的男人和秦若若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谜团，还留待着她去解决。

    她对此其实内心有些焦灼，也正因如此才无法睡去。

    但今夜，不知道为何惊羽这番举动，倒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依旧被这些雪娃娃吸引。

    洛惊羽注意到姜窈的视线。

    “给你……放在窗前好吗？”

    姜窈的唇瓣动了动，却只说出一个“好”。

    前世那晚，摆放在窗前的一个个雪人，再次从她的记忆中闪现。

    她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小雪人放在自己的窗前。

    小屋精巧，每一个窗台都不算大，几个小雪人便将窗前摆满。

    看着地上还剩下的小雪人，姜窈道：“不如，咱们每个窗台都放下？”

    “好。”惊羽笑着回答。

    姜窈见他忙碌，上前也想帮忙，洛惊羽抬手想要制止她的动作，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泛着凉意的指尖，手指霎时顿住。

    姜窈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知道他不愿自己动手，便停下不再添乱。

    洛惊羽沉默且快速地将小雪人摆在了木屋前的几间屋子窗前。

    处理完，他转身看向她，唇角轻弯，“现在可以回房了吗？阿姊。”

    他又叫自己阿姊了，姜窈抬眸看向他，毫不掩饰心底的愉悦。

    少年被她望得有些局促，快速将双眸移开，低声道：“早些休息。”

    ——

    第二日一早，冬日的天还未完全亮起。

    郑舒墨已经起身，悄然无声地从府离开。

    越峰驾着车，有些担忧地说：“大公子，昨日……府里刚因为靖王殿下的事情闹了一番，今日您还要去小屋那边吗？”

    郑舒墨不语。

    越峰知道无法再劝，只得继续驾车。

    越峰担忧地不仅仅是郑府内会有什么动静，因为他家大公子御下向来有术，所以院内的仆从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窦夫人或者二公子有意来找茬，自小跟在大公子身边的战云也可以应对。

    他更加担心的是郑舒墨的身体，就算他服了姜女公子开的方子，比起之前病情稳定了些，但他如此频繁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辗转，真不知道要如何吃得消。

    可越峰隐隐觉得，他家大公子去小木屋是为了姜女公子。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每次面对姜女公子，他家大公子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他又有些说不上来。

    二人每次相见，一会儿剑拔弩张，一会儿又客气疏离，让他如雾里看花。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木屋前的空地停下来，天也亮了起来。

    晨风还有些料峭，昨夜地面的积雪尚未融化，泛着银光。

    越峰将马车停好，“大公子，咱们到了。”

    郑舒墨从马车上慢慢走下来，此刻他一身色调淡雅的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包裹在衣服中，衬得人越发瘦削，但他的背脊依旧挺拔。

    刚站稳。

    郑舒墨的目光便落在窗台上一个个小雪人上。

    冬日里，即使过了一夜，小雪人依旧屹立在原地，肥嘟嘟的黑眼睛花瓣唇，看起来十分意趣。

    越峰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不由得笑道：“倒是有意思的紧，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里面的李荀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已经迎了出来，看见二人，朝着郑舒墨抱拳作揖，“大公子。”而后转头向着越峰点了点头。

    越峰打趣：“大公子和我来回奔波，你们倒是好生惬意。”

    李荀闻言，摇了摇头，“我哪有这般手艺。”他抿了下唇，欲言又止。

    越峰：“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李荀心里暗叹越峰这般没眼力见，只得如实作答：“昨夜我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似乎是姜女公子睡不着，和洛公子堆的雪人，估计是觉得有趣，便在每个窗前放了些。”

    郑舒墨的视线落在一个个小雪人上。冬日晨光里，那些胖墩墩，带着花瓣嘴的小玩意儿憨态可掬。

    他静静看了片刻，风吹起他未完全束起的黑发，遮住他眸中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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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蜜糖瓜

    郑舒墨迈步走入。

    侍女说陈医师已经到了，在为姜窈换药顺便检查伤势，因为是女眷加上姜窈本就通岐黄之术。

    姜窈简单的描述了下伤口的情况，陈医师将配好的药留下，由侍女帮忙敷药。

    但陈医师眼尖，留意到姜窈的肩上衣衫渗出一丝血迹。

    他从里面出来，刚好迎上郑舒墨。

    陈医师作揖行礼，“大公子。”

    “有劳陈医师了，姜女公子的伤如何了？”

    “按照女公子的描述是好些了，但我刚才临出来前瞧见肩头有血渗出，这伤口虽然未深入要害，但毕竟不算浅，大公子还是要叮嘱女公子好生休养。”

    郑舒墨点了点头，吩咐越峰：“让人送陈医师。”

    安排妥当，李荀斟酌片刻说道：“大公子。”

    郑舒墨注意到他今日神色与以往不同。

    未等郑舒墨开口，李荀继续道：“子衿今日与平常略有不同。”

    “哦？”

    李荀引着他朝着罗子衿所在的屋内走去，门帘掀起，只见平日里呆坐的少年。

    今日与往常略有不同。

    此刻他正趴在窗台上，看着窗棱上一个个矮矮胖胖的小雪人。

    “平日里早晨起来，侍女都会将窗打开些缓缓气，便见姜女公子他们也在子衿的窗前放了这些小玩意儿。”

    “他看见后，破天荒得主动走了过来，便将这窗户打开了些，由他看一会儿。”

    郑舒墨闻言望去，果然见到罗子衿此刻专注地看着这些小雪人，嘴角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意。

    “他似乎很喜欢。”李荀说道。

    郑舒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许他们之前太专注于子衿的“病”而忽略了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更需要情感的陪伴。

    可他们这几个男人，比子衿年纪大了几岁。他平日里见到他们时，虽然有信赖但到底还是无法完全敞开心扉。

    若是从外面找个和他年岁相当的孩子照顾他，又难以察觉品行。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

    洛惊羽，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注意些别让他着凉。”郑舒墨吩咐旁边的侍女后，起身走了出来。

    此时，姜窈已经换好药，正坐在案几前和刚送进来的汤剂负隅顽抗。

    门半掩着。

    郑舒墨站在门外，看在眼里，敲了敲门。

    姜窈抬起头，正对上男人暗含笑意的眸子。

    “某来的不是时候，妨碍女公子喝药了。”他略略挑眉。

    “大公子说笑了，药有些烫，我想先放着罢了。”说着，她自然的将药放在案几一侧。

    郑舒墨不请自来，走至她对面，撩起衣袍轻轻坐了下来

    姜窈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这算什么事，又要盯着自己喝药吗？

    她知道自己的谎言有些拙劣，但也不必这么直白的监督。

    八成是怕自己伤势严重，影响二人联姻，让他难做。

    想到这里，她手指摸了下药碗的边缘。

    郑舒墨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抬眸看向她，轻笑：“女公子，药需趁热服下。这话可还熟悉？昨日咱们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番对话，不是吗？”

    姜窈心里有些不服气，她越发觉得眼前之人似乎有些恶劣的趣味，喜欢看自己吃瘪。

    拿捏住了自己嘴笨，频频堵得自己说不出来话。

    她咬了咬牙，负气得拿起药碗，快速一饮而尽。

    与昨日一样的苦涩瞬间充斥在口腔中，她漂亮的双眸中瞬间盈上一层水雾，却比起以往更加鲜活灵动。

    郑舒墨目不转睛，唇角轻轻勾起。

    她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上，嘴里苦得立刻将旁边放着的一碗白水饮下。

    郑舒墨修长的手指探入袖中，还未及下一步动作。

    门外忽然响起一把清冷的少年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是洛惊羽。

    得到应允后，洛惊羽走了进来，在看到郑舒墨的时候，微微一怔，礼节性的点了点头，“郑公子。”

    郑舒墨垂眸起身与他见礼。

    经过昨夜二人一起堆雪人，姜窈自觉和洛惊羽比起前些时日亲近了许多。

    她微笑：“这么早便起身了？不多睡一会儿吗？”

    洛惊羽看向她，点了点头。

    紧接着，递过来一个不大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姜窈有些惊讶。

    “打开看看可好。”

    姜窈好奇地将包着的油纸轻轻掀开，里面是几块小糖瓜。

    “你昨夜说药苦，吃了这个，就不苦了。”他认真地说道。

    姜窈低头看向手中的糖瓜，和前世一样，他总是如此细心，默默的为自己做各种事情。

    她忽然觉得手中的小糖瓜变得很重，她没有问他哪儿来的钱，她知道就算自己问他也不会说。

    她抬起头，看向洛惊羽，露出微笑，“谢谢。”说着，她拾起一颗含进嘴里。

    甜甜的糖块儿驱散了嘴里的苦味。

    她下意识微微弯起双眸。

    郑舒墨的目光落在她的眉间唇角，而后双眸静静垂下，原本探入袖中的手也按了下去。

    “洛公子，真是细心。”他微微一笑。

    洛惊羽闻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沉默了下去，他忽然想到刚才二人似乎有话要说，便轻声道：“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出去。”

    望着洛惊羽离开的背影，姜窈将剩下的糖瓜重新包好。

    郑舒墨看得出来，她对此十分珍重。

    他轻轻看着，一时间没再说话。

    姜窈忽然感受到此刻的沉默，问道：“郑公子，可还有事？”

    郑舒墨一怔回神，随即笑着说：“正是。某有一事想请女公子帮忙。”

    果然。

    她就知道，郑舒墨这人，自从相识以来便是机关算尽。

    这不，他又有事要自己办了，谁让自己现下在这养伤，又要仰仗他安排的慕青、薛惠，还需要他帮忙解决惊羽的身契一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郑公子，请讲。”

    郑舒墨看向她，笑着说道：“某希望女公子，可以让洛公子帮某个忙，照顾子衿。”

    姜窈闻言，眉峰一蹙，“不可！”

    “为何？”郑舒墨声音依旧温柔，眸光却不自觉冷了下去。

    “惊羽，他……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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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进退间

    “女公子是觉得有何不妥？”郑舒墨缓缓抬眸望向她。

    姜窈深吸一口气，看向他，“郑公子，实不相瞒，惊羽在我心中等同阿弟。”

    “我知道他出身低微，但……我请你救他回来，并非想要他做这些事情。”

    郑舒墨睫毛轻颤，微微一笑：“窈女公子，可能误会了。我并非要洛公子去服侍子衿，请随我来，女公子一看便知。”他的余光不经意落在她肩上，实是不想让她走动。

    但这些日子相处，他深知道她性子倔强，口说无凭，让她自己眼见才有可能改变想法。

    说着，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窈有些狐疑地站起身，不小心又扯动伤口，疼得眉心一紧。

    一直在留意她起身的郑舒墨，快速上前扶住她，“可是伤口疼了？”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的布料，传来一丝温热。

    她心头一跳，将手腕抽回。“多谢。”

    郑舒墨垂眸，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为了防止子衿有何情况，他房间的门平日里甚少关上。

    二人站在厅中便可将房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显然是侍女怕他着凉，此刻窗户已经关上。

    这一次，他并未如往常般躺在榻上出神，而是破天荒的坐在案几前。

    而他的对面，坐着的少年比他大不了几岁，此刻正在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着一个木头。

    一点点、认真仔细，仿佛在雕刻什么。

    而罗子衿则是静静看着少年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少年将手中雕好的物件递过去。

    罗子衿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他。

    “给你。”少年说。

    罗子衿微微一怔，那是一个兔子模样的木雕，小巧可爱，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并不影响它的活灵活现。

    他犹豫着，缓缓伸出手。

    少年将木雕小兔子放进他掌心。

    他接过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看着，圆滚滚、肥嘟嘟的木雕小兔子。

    他下意识地唇角扬起，平日里木讷的少年，在此刻才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郑舒墨和姜窈回到房间，郑舒墨认真地看向她，“女公子，这便是我想请洛公子帮忙的原因。”

    “您也知道这段时日以来，子衿的情况，某也是今日从李荀那边知道的。洛公子对子衿很是照顾，平日里会偶尔陪陪他。”

    “窗台的雪人，还有刚刚的小木雕，都能让他难得的有些情绪反应。某并非想要洛公子委曲求全去服侍照顾子衿，而是想暂时让他留在这里，多陪陪子衿，不知道女公子意下如何？如若还是不愿，某……也不强人所难。”

    姜窈若有所思，刚刚她亲眼所见，二人相处算得融洽，惊羽似乎也不排斥陪伴男孩子。

    可……她不能代替他做主。

    她思索片刻，说：“郑公子，这要看惊羽自己的意愿，如他愿意，我也没有立场反对。”

    “好。”郑舒墨微笑。“那晚些时候，某请洛公子过来一问，可好？”

    姜窈点了点头。

    二人一时间无话，姜窈看了他一眼，忽然忆起前日之事。

    自己怎么差点将正事忘了！

    她难得露出一丝急切，“那刺客千万不能严刑逼供。”

    “昨日女公子既然说过此人有用，某已经教人好生对待，并不曾动过刑。”

    姜窈松了口气，朝他解释：“此人……身手并非寻常，可能是宫中……或者权贵所安排。”

    她眸光微动，不愿全盘托出，如果直接说出乃靖王之人，难免会让他心生疑虑。

    此刻，自己给他方向，以这些日子她所见，他的实力想查并不算难。

    只不过，眼前之人在她心中也打了个问号。

    平日里温润如玉，在郑府又不被重视，他究竟靠着何等缜密心思，过人手腕，才能拖着这副病体，在没有家族支持的情况下，布下这等信息网。

    郑舒墨从她眼中看出闪躲，轻笑一下，眸光却并不避讳深深望她一眼。

    他知道她或许知道，但心有疑虑，而不全盘托出，不过，不重要。

    她愿意给自己方向已经很好了。

    “女公子所料不错。”他说道。

    昨夜派出去的手下已经传回了信息，“是靖王府的人。”

    姜窈虽然早已经料到，他能查到，却没料到远比想象中要快速。

    “此人在靖王府算是一名猛士，但不知为何似乎并不被重用，平日里多外派出来做一些暗中之事。”

    “比如昨日。”姜窈道。

    “不错。”郑舒墨点头，“昨日观他出手，似乎并不弱。”

    姜窈点了点头，昨日若不是他这个病秧子忽然发力，让对方走神，加上暗卫人多势众，说不准就成了他刀下亡魂。

    姜窈将心中所想压下，说：“这人也许可为郑公子所用。”

    她从前世记忆中，隐约回忆起，刺客丛霖当初投奔郑舒墨前。

    曾经被靖王所猜忌，司徒祁为人疑心重且刚愎自用，丛霖原本是他的贴身护卫之一，颇受重用。

    护卫长怕丛霖取代自己，找了个机会，诬陷丛霖并不忠心。

    司徒祁本就多疑，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是却如同芒刺在背。

    不久后，便将丛霖从贴身护卫转做暗卫，专门被派出去帮他处理一些棘手的“脏事”。

    丛霖为人多少有些恃才傲物，加上每日刀头舔血，却换来猜忌，渐渐离心。

    想来，前世便是因此归入郑舒墨麾下，到后来甚至成了他逐鹿天下的一员猛将。

    思及此，她说道：“此人并非庸碌之辈，郑公子如若慧眼识英雄，可以将他收入麾下，假以时日，说不定可成为你的助力。”

    郑舒墨深深看向她一眼，眸中神色晦暗难明，让人看不真切。

    “某信窈女公子。”

    郑舒墨继续说道：“不过，窈女公子将此事告知于我，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某作为交换？”

    他静静看向她，姜窈一怔，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要将自己看穿。

    她说道：“惊羽的身契，希望大郑公子可以尽快处理好。”

    “好，答应过女公子的事情，某一定在所不辞。女公子……不必如此处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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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连环套

    郑舒墨朝她轻轻一笑，思量片刻，还是将袖中的纸包递了过去。

    姜窈不解的看向他，“这是？”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紧了下。

    “那日女公子荷包中的蜜饯，都给了我。这些当作谢礼。”他黑眸流转，视线落在她清秀的面容上略作停顿，便迅速收回。

    姜窈微怔，“郑公子，不必客气。那日……不过举手之劳。”她回忆起那日自己劝他喝药，想不到今日身份调转。

    郑舒墨笑道：“一点心意，请女公子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姜窈只得接过，“多谢。”

    他深深看她一眼，柔声道：“好生休息，某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还要来？

    姜窈抿了抿唇，“郑公子，每日事务繁忙，刚才说的关于惊羽的事情，还请放在心上，不必特意赶来一趟。”

    男人黑眸中微不可查地划过一丝冷意。

    他柔声道：“好。”

    ——

    郑舒墨离开后，姜窈独自坐在屋内。

    桌上一包糖瓜，一包蜜饯，她从两个纸包中各自取出一点放进荷包中方便拿取。

    剩下的重新包好，放置在一旁。

    这一番下来，伤口又有些微微的刺痛，却也提醒了她，不能再继续任性。

    要让伤口快速恢复，陈医师用药温和，显然是考虑到她身体的缘故。

    可她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她从药匣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

    这药极其霸道，当初她在罟酆山救郑舒墨的时候曾经用过，止血快，伤口愈合也会快。

    唯一的问题就是会影响心脉，不能情绪过激，否则会伤己根本。

    她捏着药包的手指紧了紧，这药若非万不得已，对病人她也甚少用。

    犹豫不到片刻，她咬紧牙关，狠心将衣襟扯下来，药粉快速洒了上去。

    一瞬间，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从伤口传来。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她大口喘着粗气，不肯发出声音，以防被惊羽听见担心。

    直到阵痛慢慢消失，她才渐渐克制住身上的颤抖。

    此刻姜窈额间已经沁出冷汗，她重新穿好衣服，坐回案几前。

    疼痛过后，让她的头脑异常的清醒。

    她仔细回忆着秦若若此人与母亲，以及赵悦榕的联系。

    一个杏林之家出身的女子，作为母亲身边的人，在母亲去世后，被安排至药田，即便不去打理，赵悦榕也不曾追究。

    这显然不符合她的性格，连月钱她都会拿出去放贷之人。

    这其中，或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赵悦榕有把柄在秦若若手中。另一种就是秦若若被赵悦榕买通。

    不管哪一种，都指向一个目的，就是母亲的死或许有蹊跷。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在阿母去世后，她身边的下人或遣或卖，都从核心调离更换。而秦若若此人，作为母亲贴身侍女，却能安然无恙被安排至药田。

    可即便如此，那日药田之人身形显然并非女子，按照郑舒墨所言，背后有人在暗中抹去秦若若相关的信息。

    可赵悦榕，即便自己如何机关算尽，却因为是侧室扶正，加上娘家并无依仗，父亲从来也未给过她太多权利。

    即便后来让姜璇顺利嫁进靖王府，她也不过是多了一份尊荣体面，却没有实质的权利。

    这一切还是表姐王芷兰千方百计进宫看望她，与她透露的信息。

    这些线索，也许都说明了一件事，赵悦榕的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

    但这目前，也只是猜测，她还需要时间，去一一验证自己的判断。

    这药可助她更快地恢复，如此，差不多后日她便可亲自恢复，去追查更多可能……

    而此时的姜府。

    落月心中有些狐疑，虽说药效就算比想象中快，女公子却已经两三日未曾露面了。

    之前虽然女公子偶有未见，但最晚第二日也都会出现。

    而这一次……

    她如往常一样将午膳递给薛惠，下意识地向房内望了一眼。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日似乎也不见慕青。

    比起薛惠，似乎每一次女公子和慕青都是同时出现，又同时见不到人。

    难道……

    她想起那日在寺里，女公子在大殿内几个时辰，里面却没半点动静。

    女公子在道观寄居，又从山野回来，这些时日处理事情的手段，她也是亲眼见着，比在府中长大的璇女公子还要娴熟狠辣。

    比如浮霜……那可是一条人命，就那么轻易被打死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浑身哆嗦了一下，寒气从脚底渗入。

    难不成她是什么山鬼妖魅，否则……她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居然是慕青。

    落月这才舒了一口气，可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失神。

    她朝二人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准备用膳后，出去采买些时令果子。

    虽然府里各样需求都可统一采购，但是各房有些特殊的需求，也可以自己去准备。

    南越王朝未设男女大防，虽然也有些规矩，但是女子在外间行走并非什么稀奇事。

    她匆匆用膳后，便提了篮子出府。

    一路上，刚才想起浮霜后，她便回忆起，那日浮霜被拖下去时的惨叫，还有府里人传说，浮霜被活活打死，浑身是血。

    到现在，在后院半夜还有仆妇见到她的鬼魂。

    正当她有些恍惚之际，不经意抬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晃了过去。

    她骇然之下，那身影好像是浮霜！

    怎……怎么会？

    她两腿发软，按理来说此刻恨不得立即转身跑回去。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她快步跟了过去。

    前方的女子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越走越快。

    落月的脚步也快速跟上，她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

    终于，在一个巷子拐角处，人消失不见。

    她急步过去，东张西望，自言自语：“人去哪里了？”

    紧接着，一双手从后面猛然伸出来，将她的嘴快速捂住！

    她还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被这双手的主人，拖进了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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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多少有些不正常，后面会更疯



 第七十章 雾里花

    落月死命挣扎，情急之下咬了一口，那双手的主人惊呼一声。

    原本因桎梏自己的力道卸掉，想要逃跑的落月，忽然站住脚，狐疑地转过身。

    就对上一张更熟悉的面容。

    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

    翌日。

    陈医师又准时来为姜窈检查，她轻叹了口气，其实自己这种外伤，倒不必来的如此频繁。

    陈医师闻言，却只是说大公子交代过，每日要来给女公子看下伤势。

    姜窈暗自腹诽，还不是我自己说什么是什么，你又能如何？

    谁知道，今天陈医师比昨日还不好糊弄。

    姜窈说伤口已经在恢复，也不出血了，是向好的发展，按照现在的汤剂配比，便足够了。

    谁知道陈医师让侍女帮忙查看，他退出去等侍女回话。

    侍女上前一步，姜窈只能配合露出半边肩膀，那伤口依旧狰狞，比起前两日却看起来好上许多。

    侍女还记得前日姜女公子来时候，伤口的可怖，加上昨日还在渗血。

    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她看完快步走出去，将姜窈的伤口情况描述给陈医师。

    陈医师闻言，思量一会儿，点了点头，收起药箱出去。

    姜窈见他没再多话，不由得松了口气，想着明日无论如何便要回去姜府。

    她要尽快想办法弄清楚，这中间的种种。

    她的目光扫过一侧，忽然见到郑舒墨的身影朝着这走来。

    她听见旁边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显然他一来便直奔子衿处去了。

    她隔着门帘偷觑一眼，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但不过一会儿，她便内心坦然，自己的身体自己说了算，况且陈医师上哪里知道个中内情。

    门口，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

    门帘被挑起，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神色。

    漆黑的眸光从她面上掠过，郑舒墨一步步走进来。果然，他垂眸，闻见这房中与昨日有些截然不同的味道。

    也许是心虚，或者别的什么。

    破天荒，她今天仔细打量了眼郑舒墨。

    见他衣装依旧如往常般简素，今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瘦削，衣服显得倒有些宽大。

    “郑公子。”

    “姜女公子。”他的声音响起，比起平日似乎有些冷淡。

    她下意识抬眸，却正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姜窈有些疑惑不解。

    似乎自己总在惹他不悦，越峰不是说他家大公子脾气最好了，温润如玉吗？

    自己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十分怀疑越峰识人方面存在一些缺陷。

    郑舒墨见她晃神，也不言语，冷笑一声，走至案几前，与她面对面坐了下来。

    “姜女公子，你答应过某什么？”

    “嗯？”她有些不明所以。

    “郑公子，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姜窈被他质问，不由得也来了脾气，语气不善。

    郑舒墨直起身，俯视着她。

    “你答应过我好好养伤，别告诉某你不记得。”

    姜窈眼神下意识闪躲，“我有好好养伤。”她无力辩解。

    郑舒墨看向她，淡淡道：“陈医师说你的伤势按照侍女的描述，比起昨日恢复极快。他进到你房间便已经闻到特殊的药味，你自己用药了是吗？”

    他双臂撑在案几上，漆黑的眼瞳望定她。

    姜窈被他的态度激怒，扬眸回视他，“是又如何。”

    郑舒墨冷笑，“所以，果然如此。”

    “郑舒墨，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介入我的事情。就算我自己用药，那又如何？”

    这一世，她自幼随师父走南闯北，与前世生长在深闺之中早已不同，加之她本就有些孤傲。

    本来他时冷时热的态度，就有些让她憋闷。

    今天更是一上来，就张口质问，他凭什么？！

    姜窈怒极，打算起身与他对峙，却被他的手猛然按住。

    纵然他身体一向不济，但到底有功夫傍身，手劲儿也非寻常人可比。

    被他一压，只得坐在原位。

    他的手泛着寒意，从衣衫透过来。

    因着前世之事，她极其厌恶人近身接触，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一再惹恼她。

    此刻，还如此强势制止她的动作，她脸上神色更加难看。

    郑舒墨垂眸看她，他的手在落下前已经有意避开她受伤的一侧。

    少女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他心头没来由的一紧。

    他缓缓收回手，神色却依旧无法恢复往日的伪装。

    他垂眸，眼前之人总是超出自己掌控的行为，让他从心底泛起少见的怒意。

    “为何？”他需要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没必要向你说明，郑公子。”姜窈冷冷回答。

    郑舒墨轻笑一声，“姜女公子，别忘了，你是某未过门的妻子，还有……”他漆黑的眼瞳中晦暗难明，“你有求于我。”

    姜窈微地一怔，“你威胁我？”

    郑舒墨恢复一贯神色自若，“不敢。只是提醒姜女公子，除了婚约外，我们还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不是吗？”

    “某不想因为你的缘故，牵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顿了顿，直视向她，“你我都有很多秘密不是吗？你和靖王殿下的关系，还有你想要做的事情……”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窈倏然抬头，“不错，既然大家都不想扯出不必要的麻烦，你为何不让我回去？”

    郑舒墨道：“某说过，只要女郎的伤势好些，随时可以回去。”

    “我的伤已经好多了！”

    “哦？这就是你不爱惜自己身体，随意过度用药强行愈合的‘好’吗？”

    “是又如何，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服药强行逆转身体状况吗？”

    郑舒墨的唇紧抿，紧接着，强行压抑住有些紊乱的呼吸，“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风险！而你，既然精通医术，想必比某更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洛惊羽听到二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不由得担心地出现在门外，“阿姊……”

    姜窈还未曾回答，就听到郑舒墨冰冷而低沉的声音响起，“某和未婚妻子之间的私事，其他人不便参与，洛公子请不要进来。”

    姜窈被他的反应气到，加之昨日用药的缘故，心头火起，一口血不由得吐了出来。

    郑舒墨脸色一变，“姜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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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对峙中

    郑舒墨瞳孔一缩，快步上前，跪坐在她身侧，抬手扶住她。

    “怎么回事？”郑舒墨的声音，难得有些慌乱和紧张。

    他朝门外，喊道：“越峰，去请陈医师！”话刚出口，却被姜窈制止。

    她抬手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平淡道：“无事。”

    郑舒墨黑眸盯着她，沉默半晌，“好。”

    门外的洛惊羽，听到里面的动静，按捺不住关心，将本就虚掩的门推开。

    洛惊羽三步并作两步进来，目光只落在姜窈面上，“我听到声音，你怎么了？”

    姜窈看向他，刚才一瞬间从心头猝然发生的刺痛，如今已经平息下去。

    她故作轻松，“我没事，不要担心。”

    郑舒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不动声色的巡视，而后嘴角勾起一讥讽的弧度。

    洛惊羽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追问，“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请大夫？”

    姜窈摇了摇头，说道：“你忘了，我便是大夫吗？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洛惊羽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那……我去门外，不打扰你们了，如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说着，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姜窈此刻对郑舒墨有些气恼，刚才因着和他争吵，才导致情绪不稳，冲击心脉。

    因此，现在这功夫，她可不想继续面对他。

    姜窈想跟着出去，躲开郑舒墨。她刚起身，便感觉手腕一紧，他的手被郑舒墨反手攥住。

    姜窈微微一怔，抬眸正对上郑舒墨晦暗不明的眸光。

    “放开！”她毫不留情想要甩开，却被他攥紧不肯松手。

    “你到底要怎么样？”她压低声音，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郑舒墨却并不回答，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瞳望定她。

    “你用的是何药？”

    姜窈：“不必大惊小怪，这是我自己配的药方。之前你受伤那次，也给你用过。”

    郑舒墨回忆起当日在罟酆山，她离开前的戏弄。

    “这药会伤心脉？”

    “不动怒便不会。”

    郑舒墨蹙眉看向她，“可你动怒了，会有什么后果？”

    姜窈不太放在心上，“心脉受损罢了，刚才这点血，缓缓便好了。”

    郑舒墨望着她，“所以，对你而言心脉受损不重要，身体不重要，那姜女公子告诉某，对你而言到底什么重要？”

    他的声音泛着冷意，纵然他为了维持身体的正常运作，而不得不服下那些特殊药物。

    可他的身体已经如此，无所谓更加挥霍。

    而她不同，他的视线落在她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心脉受损罢了？”他冷冷道：“姜女公子，你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什么？”

    姜窈被他问住。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因他滥用药物维持身体，而斥责他。

    今天又轮到自己被他质问。

    她有些无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不说话。

    郑舒墨看着，忽然低声笑道：“姜女公子，逃避没用，从现在起到成亲前，你不可以离开小屋半步。”

    姜窈猛然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舒墨道：“某说得很清楚。”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之前咱们便有言在先，只要你的伤好些，便送你回去。”

    他目光冰冷，“可女公子，一再食言。”

    姜窈心口一跳，怒意蹭地一下腾起。

    却被他的话堵了回去，“姜女公子，如果你还是如此任性妄为，那你便试着折腾下去，左不过你的身体，你自己说了算。”

    姜窈盯着他，他面无波澜的回望她。

    “你！”她被他噎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郑舒墨淡淡看她一眼，起身：“在此好生休息。”

    “别忘了，你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办。比如……洛公子的身籍，不是吗？”

    这段时日以来，郑舒墨也渐渐察觉到洛惊羽对姜窈来说或许十分重要。

    这个认知，让他每每想起来，便觉得心头莫名有股燥意。

    姜窈咬牙切齿，“威胁我？”

    “不错。”郑舒墨垂眸看向她，“你很清楚我的手段，姜女公子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说罢，转身离开。

    在门帘落下的刹那，他扶住门框，几不可察地停顿下，才缓缓说道：“你要查的事情，我会让人安排。”

    姜窈看着他的背影，漂亮的疯眸里闪过一丝不悦。

    可她太清楚郑舒墨的手段，她当然不会认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不想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再添麻烦。

    门外的洛惊羽见他出来，微微一怔后，垂下眼睛，并不言语。

    郑舒墨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越峰，让人去请陈医师，另外让侍女看顾好姜女公子。”

    ——

    当晚。

    回到姜府的落月，与平日略有不同，此刻她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端着饭菜的手，比起之前，下意识的有些颤抖。

    平日里走惯了的路线，今日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漫长。

    终于，她轻轻叩响房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她看清楚，今日开门的是慕青，生怕她察觉有何不妥。

    将准备的晚膳递给慕青，说道：“慕姐姐……姜女公子的身体可见好了？”

    慕青道了声谢，淡淡看了她一眼接了过来，正准备将门关上的时候。

    她注意到眼前的落月，和之前大有不同，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一样。

    慕青有些狐疑：“你怎么了？”

    落月连忙摇头，声音有些结巴：“我……我没事，多谢慕姑娘关心。”

    慕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去忙吧。”

    话音刚落，落月便有些急切的离开。

    望着落月离开的背影，慕青有些若有所思。

    落月快步从院子里走出来，终于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生怕自己被人有所察觉，压抑的哭了出来。

    如今，她进退维谷。

    向前一步，她早就意识到赵悦榕并不值得跟随……

    如果……

    事情真相如浮霜所说，也许她有了答案……

    思及此，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朝着姜窈在府中的住处反身回去。

    她轻轻敲醒房门，门开了。

    里面的人看到她，走了出来，声音温和：“怎么了？”薛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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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度心术

    入夜。

    房内烛火依旧亮着，郑舒墨披衣坐在案前，垂眸看书。

    窗外。

    月色皎洁，前夜的积雪尚未融化，月光下泛出银白。

    越峰轻轻叩响门，“大公子。”

    郑舒墨抬眸：“进来。”

    越峰快步走至他身侧俯身附在他耳边说道：“刚传回消息，那人不肯吃饭。”

    “哦？”

    越峰道：“还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不会低头。”

    郑舒墨眸中神色复杂难明，“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起身，道：“我去见见。”

    越峰上前一步有些担忧地想要阻止他，“大公子，也不急于一时，您的身体……”

    “夜长梦多，你去歇着吧，让其他人随我去便是。”他神色间有些疲惫，却硬撑着朝门外走去。

    越峰连忙跟上，“不行，大公子，属下随您一起。”

    二人推开房门，从后院出去上了马车，直奔别院。当初将人擒住后，便带来在此安顿，门外几个暗卫轮流把守。

    这个时候，见到郑舒墨赶来，把守的人一怔，连忙行礼：“大公子。”

    郑舒墨点了点头，“起来吧，丛先生可休息了？”

    把守的人回道：“应该未曾。”

    正说着话，门从里面拉开，露出男人的脸，那张脸极为普通，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人记住的特色，但是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让人过目不忘。

    此刻，他纵使被囚禁于此，依然昂首挺胸，面对郑舒墨也不见丝毫畏惧，反倒十分坦然。

    郑舒墨垂眸看他片刻，微微一笑：“某叨扰了。”

    丛霖一怔，显然未曾料到这位郑氏子弟对自己居然如此客气，毕竟就算在靖王府，他护卫多年的司徒祁表面对他有几分赏识，而骨子里却十分傲慢，说起话来从不曾这般温和有礼。

    郑舒墨无视他的惊异与防备，柔声道：“丛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丛霖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困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后退一步。

    郑舒墨进到屋内，示意越峰关上门。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丛先生，实不相瞒，某很欣赏您。”他开门见山。

    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的信息，此人确实并非庸常之辈。

    可惜，司徒祁自恃身份，认为天下人才不过是探囊取物。

    而丛霖不过是个贱民出身的护卫统罢了，并不足为奇，去了他自然还有其他人，因此当初听到挑唆之言后，便不问青红皂白将人调离。

    而这次，丛霖所带的一干人等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任何信息传回后，司徒祁勃然大怒，以为他临阵脱逃。

    让人处置丛霖的家人。

    越峰将打听到地情形毫无保留的告诉丛霖，“丛先生，靖王吩咐将您家中老小悉数处理了。”

    “什么？！”丛霖惊怒交加，不敢置信，可下一秒他便怒极反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编了瞎话来唬我。”

    “我不过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多说无益，我不会背叛靖王殿下！”他心里不相信靖王会如此绝情，毕竟当初他调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候，靖王曾经许诺过自己不管每次出任务成败与否，都会善待他的家人。

    难道……他食言了？

    不对，眼前这位郑家郎君说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毕竟这么些年传闻中他都是一副半死不活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那日交手……他分明功力不俗。

    此人太过高深莫测，因此说出的话，他半信半疑。

    可他内心的理性又在提醒着自己，也并非绝无可能，毕竟自己跟在司徒祁身边多年，对他的为人再清楚不过。

    司徒祁绝不会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主上。

    他咬紧牙关，“郑公子，我丛某人不过区区一个护卫出身，您告诉我这些究竟意欲何为？我这样的算什么人才，您随意挑选又怎怕选不出来，又何必盯上我？”

    说着，他自嘲一笑。

    郑舒墨看向他的眼睛，“丛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虽然出身农门，但五六岁时便崭露出天资聪颖，也因此被神刀门的陈门主收为关门弟子，到得十三四岁已经习得一身武艺，后便进入王府追随靖王殿下。多次替靖王殿下挡下明里暗里的不少危险。”

    他说得如此详细，令丛霖都不由得侧目。他的来历，当初除了将他安排至靖王府的老管家外，从无其他人知晓。

    眼前，显然他的一切信息已经被对方摸透。

    他眸中暗含讥讽，“是又如何？当能证明什么？若说武功，天下习武之人如过江之鲫，我又怎么能排上号。”这些年，他被靖王调离开身边后，便常常有愤懑之感，因此说出话来，暗藏几分怨气。

    郑舒墨闻言，依旧温文尔雅，“先生不必自谦，某既然与你说这番话，便定是相信你的实力。”

    丛霖冷哼一声，“呵，我劝您省省力气，我们这样的身份，您应该很清楚，叛主绝无可能。”

    郑舒墨眸光晦暗难明，“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遇明主，先生大可以尽忠。如若对方并非明主，也要效力，岂不是助纣为虐？”

    丛霖闻言，猛地抬头看他。

    郑舒墨双眸与他对视，缓缓说下去：“先生如果不信，某与越护卫所言，不如自己出去看看可好？”

    丛霖惊讶地看向他，“你们肯让我出去？”

    郑舒墨轻笑，“自然。”

    门外的越峰闻言，会意。

    将屋子的门打开，此刻天气已经逐渐快要凉了起来。

    外面的空气传进来，将室内的憋闷一扫而空，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丛霖深吸一口气，狐疑地看向郑舒墨。

    郑舒墨抬眸，做了个请的姿势。

    丛霖望着门外的风景，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越峰快步到郑舒墨跟前，“大公子，要不要让人暗中……”

    郑舒墨侧眸看他一眼，“不必。”

    “很快便有分晓。”

    越峰知道，他家大公子身子骨弱，担忧地道：“公子，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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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无遗策

    郑舒墨轻咳一声，手下意识地拄在案几上，越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收敛心神，缓了一会儿，方道：“何事。”

    越峰有些担忧地望向他，犹豫片刻：“是慕青那边。”

    他抬眸看向他示意说下去。

    越峰继续：“慕青回话，赵夫人暗中让姜女公子的贴身侍女在她平日的餐食里下药。”

    “从何时开始？”

    越峰道：“约莫着有半个多月了。”

    郑舒墨讶异抬头。

    越峰连忙道：“不过大公子不必担忧，姜女公子聪慧，早就料到，因此从未真的吃下去。”

    闻言，他原本狠狠蹙紧的眉峰才逐渐舒缓开。

    “嗯。”他神色冰凉，手指轻叩在案几上，“上次让查的事情，继续去查。看着姜女公子的护卫一刻不许放松。”

    “是！”越峰领命。

    折腾了这么久，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越峰见他脸色有些不好，迟疑地问：“大公子，要不要在此歇息片刻？”

    郑舒墨摇了摇头，“去小屋。”

    ——

    小屋内。姜窈有些睡不踏实，昨日吐出那口血，虽然不算严重，但是到底也有些影响。

    因此，今日她脸色便比前几日更显得有些苍白。

    洛惊羽惦念她，听侍女说她已经起身，便走到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门本就虚掩着，姜窈余光瞥见少年的身影，“惊羽，进来吧。”

    洛惊羽朝着她走近，依旧显得有几分拘束，“想吃什么吗？”他不知道如何去关心她，但她生病了。

    他记得人如果生病，吃喜欢的东西会好得更快些。

    这些没人教过他，是以前他跟着的一位少爷，对方只要有个头疼脑热，夫人便会让人准备少爷爱吃的食物，然后过不了几天，小少爷又活蹦乱跳。

    他不确定，这招是否有效，但是他唯一能想到，自己可以为她做的事情。

    姜窈：“不必麻烦了，惊羽，你且坐，阿姊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下。”

    洛惊羽缓缓抬眸看向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姜窈斟酌片刻，“惊羽，郑公子之前与我提起，想让你在小屋多留一段时间。”

    洛惊羽有些惊讶，抬起脸看向她。

    “你不要多想，他想让你和子衿作伴。”

    “我……可以吗？”他有些迷茫，虽然他偶尔会陪着那少年待一些时候。

    但是为何让他留下作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姜窈摇了摇头，“只是陪陪他便可以。他的病，阿姊之前瞧过，更多的是心病。前日我也瞧见了你做一些小玩意儿给他，我为他治疗这段时日，倒是第一次见他有些特殊反应。”

    洛惊羽一阵静默，喉咙发紧，他想不管是做什么，只要她开口，他都会去做。

    “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却是询问自己。

    这是他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询问想法。他刚刚沉默的片刻，其实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担忧。

    他想，也许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并不在乎自己的想法，而去安排自己的人生。

    可……幸好，她并没有。

    姜窈看着他，认真说道：“惊羽，你不要多虑。阿姊询问你的意见，一方面是想看看你的想法，另一方面阿姊觉得你们二人年龄相仿，交交朋友也不错。”

    他抬起眼望向她，睫毛轻颤，“我……愿意的。”

    姜窈未料到洛惊羽这么快便给出答案，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望向他笑了笑，“那便好，你平日里便留在这，阿姊这些日子，也会在这里多陪陪你，以后过来看你也方便。”

    “至于药理方面，倒也不急于一时。过些时日，我会找些书过来给你先学着。”

    洛惊羽眼中有些动容，他的手指不由得揪住衣服一角，有些不敢抬头看她，“阿姊，我认识的字不多。”

    姜窈知道他这十几年的人生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刀头舔血奔波劳碌中度过。

    “不要紧，阿姊会让人教你。”

    其实，她早就想过，如果洛惊羽愿意留下来，也不能荒废自己的时间，全部围着子衿转，那也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她既想着让他结交同龄人，顺带能对子衿的病益处，另一方面的话，那位荀先生，听说学富五车。

    不正好是个现成的夫子吗？

    门外的李荀不明所以地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道：“难道有人在骂我？”

    正嘀咕着，门外马蹄声响起，他两手缩进袖笼里出来看。

    “大公子。”他皱眉看向越峰，“怎么又折腾过来了，大公子这身体怎么吃得消，越护卫怎么也不劝着点。”

    越峰苦着一张脸，好像我能劝得动一样。

    同样奔波的越峰顶着两个黑眼圈，没好气地说道：“荀先生口才向来好，一会儿您试试。”

    李荀被他一激，冷哼一声，“试试就试试。”

    二人正斗嘴的时候，车帘掀起，郑舒墨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越峰连忙过去扶住他。

    郑舒墨笑了笑，说道：“这事儿不怪越峰，是我有些事情，想与窈女公子细说才赶来。”说着，他侧头望向越峰，“折腾一夜，一会儿你先在此处休息下，走之前我会来唤你。”

    来到这儿，有李荀和一群护卫在，越峰才松了口气，说道：“是。”

    郑舒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向李荀：“子衿如何？”

    李荀道：“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过……洛公子陪陪他便会好些，我早上起来去瞧他，看见他把昨日洛公子送的木雕小兔子摆在榻边。”

    郑舒墨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他看向李荀，“这些时日，洛公子会继续留在小院，平日里也会帮着看顾子衿。”

    李荀一愣。

    他其实刚刚在厅中透气，正好听见女公子与洛公子的对话。

    难道大公子能未卜先知，否则这边厢洛公子刚应下，怎么他才来就已经如此笃定告诉自己结果。

    郑舒墨并未留意他的疑惑，朝着姜窈的房间走去。

    这会儿，洛惊羽怕打扰她休息已经先行出去。

    此刻，屋内只有姜窈一人，她正伏案而坐，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就正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

    她淡淡看他一眼，出于礼节，“郑公子。”

    郑舒墨见她态度冷淡，知道她还在为昨日之事气恼，倒也不放在心上。

    他几步走至案几前，“某可以坐下吗？”嗓音柔和，如若不是姜窈对他有几分了解，真是要将他当作柔弱不能自理。

    “请。”她看起来神色如常，似乎很是心平气和。

    可郑舒墨却察觉出她平静下的气恼。

    这认知，令他不知为何有些愉悦。

    他从善如流的坐下，虽然身子骨依旧虚弱，但背脊却十分挺直。

    姜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了一眼，却正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四目相对，郑舒墨却并不回避，姜窈快速将视线移开不去看他。

    心底却泛起嘀咕，这个人总是奇奇怪怪。

    “姜女公子有话要对某说？”他看着她。

    姜窈挑眉，“大公子倒是神机妙算，我确实有话要说。”

    “洗耳恭听。”他柔声细语。

    她听得更加气闷，又来了。

    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若不是自己还记得他昨日的凶神恶煞，真要被他眼前的面具给骗了过去。

    她瞥他一眼，“你之前的提议，我已经与惊羽商量过，他愿意留下来陪子衿一段时间。”

    他轻笑了声，“如此甚好。”

    其实答案，他早已经料到。只要姜窈开口，洛惊羽便会答应。

    姜窈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有一个条件。”

    郑舒墨看向眼前的少女，声音轻而缓，“只要不违背原则道义。”

    “放心，必然不会是什么让你为难的事情。”她抿了抿唇，“我想请那位荀先生教导子衿读书。”

    郑舒墨闻言，抬眸看向她，“女公子，对洛公子很是上心，倒叫某有几分羡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姜窈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真的？”她再三追问，生怕他反悔。

    “女公子如果不放心，某现下便可交代荀先生。”

    “好。”姜窈点头。

    郑舒墨淡淡一笑，吩咐门外的侍女，“请荀先生过来。”

    不一会儿，李荀走了进来。

    “大公子，姜女公子，可有什么事？”他有些诧异这二人请他过来的意图。

    “荀先生，姜女公子想请你指导洛公子习字。”

    李荀愣了下，未料到是这件事情，但既然是大公子安排的，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点了点头，“属下没问题。”

    郑舒墨抬眸看向姜窈，“如此，女公子可放心了？”

    姜窈：“多谢郑公子。”

    郑舒墨轻笑一声，“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话虽如此，不知为何姜窈瞧着他的神色，似乎并不开心甚至隐隐压抑着怒气。

    ——

    街道两侧排开，各种小摊贩摆着摊位叫卖。

    男人路过一处小摊，目光落在一串玛瑙珠串上。

    这个……也许女儿会喜欢。

    他回忆起女儿小时候和自己最亲，每晚从王府回到家中，四五岁的女儿不管多晚都会坚持等自己。

    他买下后贴身收好，在茶摊捡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终于有机会，让他可以静一静。

    他靠在座位中啜了一口，就听见身后两人在议论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听过去，便听其中一人说道：“真是没想到那位靖王殿下如此狠辣。”

    另一名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活了？这种事情怎能是你我能够议论的。”

    二人看打扮像是江湖中人，想来也因此不拘小节，还敢说常人不敢说之话。

    “欸！”那人扒拉开朋友的手，继续说道：“怕什么！此事本就非比寻常，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另一个男人继续道：“咳，可那护卫又做错了什么，他家人又做错了什么？这未免太阴狠了些，连我都有些气不过。”

    男人听着二人对话，越听感觉心中越乱，如同一团缠绕的麻线，舒展又缩紧。

    他终于顾不得许多，转过头问道：“二位说得……护卫犯了何事？”

    离男人近些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闻言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是叛主。”

    男人一愣，“怎么会！”

    青年继续道：“怎么不会，这个年月什么样的事情不能发生。”

    “你……你刚刚说这个护卫的家人……”他的嘴唇哆嗦着，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然而他还怀着一个侥幸心理，也许……“他们怎么了？”

    也许传来传去，传错了呢。

    可现实却更加打击。

    青年摇头叹气，“哎，听说昨日已经被斩首了。”

    男人再也站不住身子，猝不及防脚下一软，踉跄着起身。

    “怎么会……”他呢喃自语，下一秒朝着自己的住处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到了家门口，他有些担忧的推开门，朝着屋内走去，就见到屋内各种物品散落一地，却没有一个人的踪影。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回答他的只有寂静中的回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瘫坐在地上，朝着天空嘶吼一声，仿佛要将内心中的愤恨全部倾泻出来。

    终于，天色逐渐黑了下去。

    他狠狠用手抹了把眼睛，借着月色，凭借着记忆朝之前他被关着的地方走去。

    司徒祁，今日开始，我丛霖与你势不两立。

    他咬牙切齿地诅咒。

    终于，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门外的护卫对他的归来并不表示惊讶，“你们……”他下意识问了出来。

    其中一名闻言，看向他，说道：“大公子早上已经交代过，丛先生会回来，请进去便是。”

    丛霖的嘴唇嗫嚅着，终究只是颤抖了下，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朝着里面走去，脚下的步伐却不受控制地深一脚浅一脚。

    快走到他之前住的屋子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声音，窗前有人影晃动。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听着里面的声音，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紧接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

    下一秒，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阿爹！”一个女娃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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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温柔刀

    “大公子。”越峰走进房内，此刻郑舒墨正坐在案几前，垂眸看书。

    “丛先生想见我？”郑舒墨抬眸。

    越峰一愣。“大公子，料事如神，他想求见您。”

    郑舒墨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这两日，郑舒墨因着几处奔波，身体有些吃不消，便找了借口声称在别院修养。

    窦夫人巴不得对他眼不见不烦，立刻应允。

    倒是郑熙为着他的身体摇头叹气半晌，他清楚叔父对自己的关心，因此一再宽慰后方离开。

    前日，丛霖从这里离开后，他便已经料到他会回来。

    只是……倒比自己想象得快了。

    这别院之中，设计得十分讲究，丛霖跟着引路之人，穿过重重院落，终于来到郑舒墨房门外。

    越峰出来请他进去。

    丛霖犹豫片刻，迈步走了进去，只见案几前的男人已经起身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丛先生。”郑舒墨上前一步拱手致意。

    丛霖受宠若惊，眼中有了一丝动容，随即猛然拜倒在地。

    “丛先生这是何意？”郑舒墨讶然，连忙俯身去扶。

    丛霖却执意不肯起来，“郑公子，再造之恩，丛某不敢相忘！”

    “丛先生，你言重了。”郑舒墨一把将他扶起，“快请起。”

    丛霖借着他的力道起身，“承蒙公子不弃，丛某愿为公子效忠。”

    郑舒墨垂眸看下他，笑道：“能得丛先生助力，郑某荣幸之至。不过眼下，丛先生一家老小，需要尽快安顿。某在京口已让人置办了住处，这几日丛先生与家人难得一聚，不妨先陪陪他们。七日后，某自会派人护送他们去京口定居。”

    “既可以远离建邺，也方便你去看他们。”

    丛霖闻言，七尺男儿眼中也不免一红，他出身低微，虽然习得一身武艺。

    但是混迹在这群达官贵人之中，他这种人不过被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他每每想来，总不免心中愤懑。

    但又顾念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只得忍气吞声。

    而这次，他彻底看清楚司徒祁的虚伪，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尚且要下此毒手，足以证明其乃寡德之人不足以跟随。

    而眼下，走投无路。

    这位郑公子，不仅仅是眼前最好的选择，而更重要的是他出手护住了自己的家人，且对自己尊重有加。

    自己不过一介武夫，能得如此知遇之恩，让他受宠若惊。

    他颤抖着嘴唇，半晌，却说不出来更多，只是深深一礼，“谢大公子！”

    ——

    姜窈昨夜里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这日起来后，自己检查伤口自觉已经好了许多。

    此时天色尚早。

    她前几日写写画画的几张纸拿了出来，上面一会儿是圈圈一会儿是叉叉，寻常人若是看了只会以为是乱画。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所代表的内容。

    丛回到姜府开始，众人皆以为，她处处和赵悦榕做对，是想搅乱姜府，报复家人的不闻不问。

    而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要回母亲的药田一切进展得算是顺利，可这其中猝不及防扯出来的事情，却让她陷入了迷茫。

    秦若若此人，在阿母身边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那片药田中的身影究竟和秦若若之间又有何联系？

    姜窈将这些疑问和脑海里的一些联想，能串得上的便画圈，串联出来的结果因着种种原因否定后，就会画叉。

    划来划去，最后纸上的可能性都被否认。

    赵悦榕背后必定还有人助力，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她仔细回想，可能的联系，却只觉得越想越进入死胡同。

    她所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她需要再去一趟药田。

    打定主意，她快速看了一眼厅中。

    此时时候尚早，众人还未起来活动，她想了想留下一张字条，写下大概回来的时间，便掩门而出。

    谁承想，刚走到门外，就被几名护卫上前拦住。

    “姜女公子，请回！”

    姜窈未料到外面居然有人把守，顿时怒上心头，“拦我做什么？”

    一人道：“属下等奉大公子之命在此保护女公子。”

    姜窈冷笑，“是保护，还是监视。”

    “请女公子别让属下为难。”护卫只重复这句话，挡在她面前寸步不让。

    姜窈气结，正要发作。

    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小屋前，郑舒墨从车上走了下来。

    姜窈看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郑公子，你来的正是时候，请问你为何让人在此把守，不准我出去。”

    “女公子想去何处？”郑舒墨垂眸看她，声音柔和。

    又来这一套。

    姜窈对他的温柔开始自动免疫，“我要去什么地方，还要与你请示吗？郑公子。”

    郑舒墨闻言，依旧微笑，说道：“女公子误会了，你身上伤尚未痊愈，某放心不下，让人在此以免有什么变故。”

    “此外，子衿和洛公子的身份特殊，这些护卫也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如有得罪，还请窈女公子海涵。”

    他解释起来，依旧心平气和，每句话都显得十分妥帖，让人挑不出错。

    可就是这样的严谨，更让姜窈气恼。

    她向来不是一个口齿伶俐之人，在郑舒墨面前数次吃瘪，这让她除了感到挫败外，也让她见到他心里便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气恼。

    这男人，总是在不断和自己作对，总是在用一种温和的外表作为假象，来让她妥协达到自己的目的。

    “或者，女公子想去何处走走，某乐意奉陪。”他温和的上前一步，却是挡住她继续前进的路。

    “郑公子！”姜窈的声音愈发冰冷。“你一套也许对别人有用，对我可不好说。”

    她抬眸看向他，眉间现出倔强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对上她有些疏离又有些气恼的双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觉得此刻的少女，倒像变了一个人。

    平日里的矜贵自持，清冷如霜，每每在与他对峙时便会土崩瓦解。

    露出里面本来有些鲜活的、跃动的生命力。

    这种认知，让他心下的愉悦之情愈发难以克制。

    姜窈咬牙看着他嘴角勾起的笑意，他在笑什么？

    又是这样！

    她渐渐发现，每一次自己与他发生冲突，她总能在他脸上看见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她咬了咬下唇，“你笑什么？”

    郑舒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垂下眸子收敛笑容，并不回答。

    姜窈咬牙切齿却寡不敌众，只得妥协转身回到屋内。

    郑舒墨则缓缓跟在她身后。

    她有些生气地回到房间，随手拿起杯子刚饮下一口水，余光便瞥见郑舒墨跟了进来。

    “郑公子，还有什么事情？”此刻，她的心神逐渐平静，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疏离。

    郑舒墨道：“女公子，你之前自己用药，算来今天是第几日？”

    姜窈微怔，不知道何意，有些没好气，“第三日。”

    “某记得你之前在罟酆山，曾说过这药对心脉有所影响，要三日后才能恢复正常，如此来说，今日是最后一日。”

    “嗯。”姜窈对他有些懊恼，却不好发作，只能故作冷淡。

    他轻笑一声，“如此，可不要再动怒了。”

    可恶！姜窈一直维持的面具，已经快要破防。

    眼前这个男人，为何一直在挑衅。他不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吗？

    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让他如此针锋相对？

    还是说他对这段赐婚感到不满，发泄在了自己身上。

    这种可能，未必没有。她抬头瞥他一眼，毕竟自己脸上这般鬼面，加上与他这些时日相处，此人可不像什么大度之人。

    “女公子在想什么？”

    被他突然问起，姜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郑舒墨见她如此也不勉强，沉默片刻，解释道：“某并非有意违背女公子意愿。”

    “你我二人成亲在即。此时，不便节外生枝。”说着，他抬眸看她，“除此之外，某也不想女公子以身犯险，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自会安排人去办妥。”

    “郑公子，实不相瞒，你已经知道我所要查是何事。便也该知道留给我的时间并不算多。”她坦诚说下去，“如今药之事牵扯出来的种种，让我不免怀疑，当日我阿母的死背后是否有蹊跷。”

    “我需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一旦你我二人成亲，这些事情我想要介入便不会如此容易。”

    郑舒墨静静她说完，沉默片刻。

    “女公子想要知道的事情，某之前承诺过会派人去查，便说到做到。”他的语气十分柔和。

    姜窈对此却并不领情，“这些事情，我自己也可以做到。”她抿了抿唇，不想再继续欠他人情。

    这些时日以来，二人本就是相互交易。

    可若是他介入更多，自己和之间牵扯出来的因果越来越多，彼此间的缠绕便会越来越深。

    这对姜窈而言，并不是件好事。

    毕竟，于自己而言，和他的成亲只是权宜之计，自己未来要做的事情，容不得一点阻碍。

    郑舒墨此人，她虽然认识尚浅。

    但想到他之前逼着自己答应以后为他做一件事，加之每每以柔弱之姿使自己妥协。

    凡此种种，她更加不想借助他的力量。

    郑舒墨将她的神色中的顾虑一览无遗，轻笑一声，“女公子，何必多虑。你我既然选择合作，便要彼此信任。某应承的事情便会做到，三日内必然有信。”

    “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你那些微薄的自尊或者是其他的想法，而耽误事情的实质进展，不是吗？姜女公子。”他的嗓音温柔，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婉转低沉。

    听在姜窈耳中却无比讽刺，她心里知道他的话有道理，却不愿当面承认，只得不再言语。

    郑舒墨看向她，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姜窈道：“既然郑公子言出必行，我便在此等你消息。”

    “好。”

    晚些看过子衿后，郑舒墨起身返回别院，好在别院距离此处并不算远。

    他靠在车厢里，仿佛在回味今日他和姜窈的对话。

    姜窈对自己的防备之心，显然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

    十七八岁的少女，就算天生聪慧，对事情的看法也鲜少如她这般通透。

    他的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在手中把玩。

    这香囊不大，绣的是傲雪寒梅，倒是和她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他静静看了片刻，从里面取出最后一颗蜜饯。

    这香囊和蜜饯，还是自己上次发病时，姜窈给的自己。

    他一直拖着，没有将香囊还回去。

    就算还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碰过的东西，她是否还会想留下。

    因此，一日两日三日，这香囊渐渐便被他常常拿出来把玩片刻，每次看到便会想起她那双漂亮狭长的凤眸。

    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没有过多情绪，淡淡的，看任何人都有些怜悯的意味。

    可每次，只要将她惹的有些不悦，便会瞧见这少女的另一面。

    倔强、孤傲、特立独行。

    她好像一只猫，距离你总是不远不近，在生气的时候又会果断竖起身上的毛，露出尖锐的牙齿，狠狠在人身上咬一口。

    他轻笑摇了摇头，再次将香囊揣回原处。

    ——

    姜府。

    赵悦榕直觉有些不对，她看向曹氏，“最近怎么回事？那丫头连人影都见不到？”

    曹氏闻言便听出来，她想问的是谁，于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据说身子骨不适，和老夫人那边也告了假，平日里都呆在房里不出来。”

    “哦？”赵悦榕保养得宜的脸上划过一丝疑惑，“不出来？”

    她略微沉吟思索。

    曹氏道：“正是，落月那丫头回话来说。药平日里每天都吃，这些时日里窈女公子很多时候都在昏昏欲睡，就连请来的府医也只说可能是过于紧张劳累所致。”

    赵悦榕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初便是如此……才能将王妩铲除。

    而眼下，她生下来的这个孽种，自己原本是想放她一马，谁让她不知死活一个劲儿地招惹自己呢？

    让她去地下，找王妩告状吧！

    正心下暗自痛快的时候，只听门外侍从匆匆进来回话，“靖王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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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戏中戏

    “怎么突然来府上？”赵悦榕看向曹氏，曹氏将那下人叫到跟前，问明白了来回话。

    “夫人，靖王殿下是来见家主的。”

    “哦？”赵悦榕心下盘算靖王的来意，只要不是和上次一样来见姜窈便好。

    姜璇和靖王的亲事迟迟未有主张，这些日子又被姜窈那野丫头搅合得不得安生。

    她给曹氏使了个眼色，曹氏会了意，打发人去前面瞧着，有什么消息再来回话。

    赵悦榕叹了口气，“偏生璇儿不争气，若她生得美貌出众些，让人一见难忘，倒省了这些烦心事。”

    曹氏从旁宽慰，“璇女公子容貌端庄大方，岂是寻常之辈可比。况且……天家选媳妇，品性才是第一位，夫人且宽心，先看看今日靖王殿下来意便知。”

    “不过……”她欲言又止。

    赵悦榕看她神色，“说便是了，不必吞吞吐吐。”

    曹氏上前压低声音，“今日虽不知靖王殿下的来意，但……咱们倒也不必过于被动。这男女之间，还不是相逢一面的缘分。”

    南越王朝，男女之间民风虽然比不上少数民族彪悍，但也并非十分保守，男女之间见面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况且，这些年世道变迁，许多旧日的虚礼更是不在话下。

    倘若姜璇是个有本事的，借着机会相见，说几句得体的话，让靖王殿下加深下印象。况且她并非国色天香，但胜在年纪轻，生得也颇有几分姿色，说不准靖王自己心动了，这事儿也就好办了。

    赵悦榕迟疑片刻，说道：“让人把璇儿唤来。”

    侍女扶着姜璇去赵悦榕处，一路上，姜璇奇道：“也不知阿母突然这么急找我过去所为何事？”

    来接应的侍女凑上前，附耳道：“女公子，是靖王殿下来见家主。”

    姜璇讶然，“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侍女摇头表示不知。

    姜璇却也并不在意，她自从年少时候，知道将来自己可能会嫁给靖王后，便对靖王芳心暗许。

    前两次，靖王突然对姜窈起了关注，将自己忽略，让她心里十分不痛快。

    她暗恨姜窈，可转念一想，一个山野里长大的野丫头，加上天生一副鬼面，如何与自己相比。

    靖王，一个男人，看中的不过是女人的容貌，他对姜窈的关注，不过是因为她刚从山中归来的新鲜感罢了。

    这些日子，从赏菊宴那日至今，便再没了这桩婚事的动静，着实让她有些不安。

    今日阿母叫她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要交代，思及此，她走得更快乐些。

    转眼便到了赵悦榕跟前，她行礼后起身，“阿母，叫璇儿过来可是有事？”

    赵悦榕招了招手，姜璇走到她跟前。

    赵悦榕抬起手给女儿整理了下鬓间，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通体素净的白玉簪微她戴上。

    “这样便好多了。”赵悦榕端详片刻说道，“今日雪后初霁，正是梅花开得艳绝时候。你若没什么事，便去前院赏梅罢。”

    姜璇未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赵悦榕有些不明所以，片刻后才发应过来，点了点头，便携着侍女朝着前院去。

    赵悦榕看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璇儿虽说是我亲生女儿，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这应变比起姜窈差得远了。”她沉下脸：“我这做母亲的，若不帮她扫清障碍，以后可怎么是好！”

    ——

    正厅中，司徒祁坐下和姜季隋聊了些闲事。他虽然因着孙贵妃的关系，有意站在靖王一边，可他迟迟不提及与姜璇的婚事，自己便也先观望着。

    他拿捏不准今日靖王突然造访的目的，因此说起话来格外谨慎，顺着靖王的话头去说。

    但见他不过闲话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便附和几句，聊了半晌。

    司徒祁忽然话锋一转，问起姜窈：“听闻姜女公子才思敏捷，能言善辩，之前赏菊宴一面之缘，倒叫人印象深刻。”

    姜季隋听他突然问起姜窈，笑道：“小女班门弄斧，让殿下见笑了。”

    “姜大人谦虚了，不知道窈女公子可否方便一见？上次赏菊宴，我与窈女公子有缘，曾聊了几句，她说自己会合香助眠，本王当时听后便十分有兴致。”

    “实不相瞒，自从上次围猎堕马后，本王便常常噩梦缠身。今日便冒昧叨扰，请窈女公子一见，也好求些女公子合的香。”

    姜季隋自然听出了他话中有话，求香是假，想见姜窈是真。

    可……长女已经定亲郑氏，且还是圣人赐婚。

    这靖王殿下又是何意？他不必拒绝，只得打发人去，“请窈女公子来一趟，说是靖王殿下到了，让她来拜见。”

    下人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回来禀道：“回禀家主，窈女公子感染了风寒，不便前来，交代小人请殿下海涵……”

    姜季隋暗自松了口气，他其实心下爬姜窈会从中作梗。

    毕竟她回来后，阖府上下不得安宁，眼见着快要到成亲的日子，想着将人发嫁出去便了一桩心事。

    谁知道，又惹上了靖王。

    司徒祁听了回报，神色淡然，“如此，本王便不打扰了。”

    说罢，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姜季隋起身相送，“晚些臣将殿下需要的香亲自送去。”

    司徒祁笑道：“今日便不必了，本王先谢过姜大人。”

    姜季隋听出回绝之意，便也不再强求。

    二人沿着游廊前行，行至前方拐角处转过去，右手边是一处院落，中央一株梅花凌寒盛放。

    此时，地上的积雪还未融化，映衬着一片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梅花树下。

    少女一身红装，与这雪地、梅花相得益彰。

    此刻，她正踮起脚去折上面的一枝梅花。

    姜季隋看向二女儿，轻咳一声。

    少女听到动静，回眸见到二人，微微一怔，随即俯身行礼。

    “姜璇见过靖王殿下。”

    “见过阿父。”

    司徒祁的目光落在少女含羞带怯的面上，眸色微黯，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

    “璇女公子，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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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夜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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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暗处生

    她身上的味道不似其他女子般的脂粉香气。

    是一股淡淡的带着微苦的药香，却莫名让人心安。

    洛惊羽心底微颤，随即收敛心神，按照姜窈给出的路线一跃而起，动作十分迅捷，疾如闪电。

    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药田附近。

    姜窈道：“这里便是了，放我下来吧。”

    洛惊羽闻言，俯下身子将她轻轻放了下来。

    借着月光，他看向她。

    姜窈裹着披风，面容隐在兜帽里，胎记被遮住，露出的半张脸显得清丽脱俗。

    洛惊羽专注地看着她，只见她站在原地似乎在思索。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过了一会儿，姜窈道：“我记得，上次看到此人是沿着药田后面这片山路往里面走。”

    “只是这个时候，夜路有些难走。”姜窈略微踌躇，她不能够确定那人是否就住在这山里。

    她来的时候，只是想尽快调查清楚，但是真到了这里，她又犯愁起来。

    洛惊羽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径，转头看她。

    “这路还好。”

    姜窈愣了下，这药田后面的山林此刻在月色下看着都一片黑漆漆，显得十分幽深。

    她和师父当初住在山上，夜晚轻易不下山，如果遇到事情回来晚了，便在山脚下的空屋里过夜。

    因为山中幽闭，各类虫兽都会在夜间出没。

    “这夜里保不齐会有什么，还是不要冒险了。”姜窈望着前方止步。

    洛惊羽对上她的视线，知道此事对她至关重要。

    “相信我。”说罢，他纵身而起，消失在黑夜之中。

    姜窈追了几步，却没有跟上，只得在原地等候。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这寂静的夜晚听得十分清楚，她快速隐在一棵树后。

    那脚步声逐渐走近，姜窈屏住呼吸。

    就见两个大汉朝着这边走来，二人摇摇晃晃，脚步虚浮，显然喝了不少酒。

    其中一人道：“他妈的，守着这个鬼地方，老子想喝花酒都不容易。”

    另一人接口：“可不就是说，八百年连个人影都不见。也不知那秦老板雇咱们在这做什么，这么长时间也就上次见着两个女郎过来。”

    “可不是，要说上次那女郎，你没看见。我可是守着时候瞧见了，半张脸上青黑一片，简直是夜叉在世。”

    树后的姜窈抿了抿唇，自己这张脸至于如此吓人吗？

    不过，听二人所言，他们是被一个秦姓之人雇了在这里守着，那怎么不住在药田附近，偏偏住在山上。

    这样看来，他们住的地方应该是半山腰，那里可以俯瞰山下，这山不算高，虽然看着幽闭但若是熟悉路的人也许能有其他小道可行。

    果然，正思索间，就见二人从山的右侧一方小路径直走了进去。

    姜窈这才从树后出来，显然有人对来这里的人十分敏感，既然姓秦，也许就是秦若若本人。

    她朝山上望去，以惊羽的身手，这二人应该不足为惧，但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洛惊羽无声无息地从屋顶下来，出现在她身侧。

    她只感觉一阵熟悉的气息，侧头便见他出现，不由得吓了一跳。

    洛惊羽关切：“抱歉，我……吓到你了吗？”他习惯了如此来去，却未想过自己会吓到她，不免有些自责。

    姜窈抚了下心口，“无事，我刚才看到两个男子朝着山上走去，怕你们遇到起冲突。”

    洛惊羽闻言，心头一暖，静静注视着她，说道：“放心。”

    “我在山腰看到一间小屋，但是里面不见有人，我进去搜了一番，只见到一些日常用品，都是些男人的物什，并无异常。”

    “不一会儿，听到脚步声，我便躲在屋顶。”

    他在屋顶的时候，便见到两名醉汉朝着屋内走来，二人摇摇晃晃，说这几日秦老板让多留些心。

    另一人道：“留心？眼见着要年关了，上个月的工钱都还未结。”

    “可不是说，秦老板说他手头有些紧，让等着些。”

    “哼，横竖年前要拿到，我家那婆娘还等着我送钱回去。”

    二人说着，又不免嘀咕抱怨了一番，可始终未透露出更多信息，洛惊羽听了一会儿，见二人鼾声四起，便快速赶回。

    姜窈将他带回来的信息和刚才自己听到的相结合，显然这二人是被雇佣来的，而背后雇他们的人姓秦，这条线索果然有关。

    假若幕后之人是秦若若，她为何让人守着这片药田，随时向她报告？她平日里都身在何处，如果是防着人来看这片药田，让人安排正常种植岂不是更好掩藏，为何多此一举？

    诸多疑点，让她一时间难以想通。

    天快亮了，山雾泛起。

    洛惊羽轻轻站在她一侧，将寒风挡住。

    好一会儿，姜窈才收回思绪，她抬眸就见身侧的少年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内。

    姜窈抬眸望向他，四目交汇，洛惊羽黑色的瞳眸中折射出她的面容。

    他轻轻收回视线，“回去吗？”

    姜窈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再次俯下身。

    姜窈微微一怔，“我可以走回去。”

    洛惊羽固执地不肯起身，“这样…会快。”

    姜窈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伤口，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看着逐渐快要亮起来的天色，确实需要尽快赶回去，免得被郑舒墨的人发现，节外生枝。

    她道了声谢，被他再次背起。

    少年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气，折腾了一夜，她渐渐有些疲倦。

    洛惊羽察觉她的疲惫，轻声：“很快就回去了，你可以睡一下……”

    “我不困……”姜窈强撑着，眼皮却不断打架。

    洛惊羽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唇角微微弯起。

    知道她应是睡了，于是脚下虽然并未减速，却每一步落脚极稳，免得惊醒了她。

    耳畔的热气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涟漪。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侧脸的睡颜，比起平日里的清冷如霜，此刻竟然流露出几分少见的孩子气。

    他收回目光，专注地背着她朝小屋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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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潜中藏

    月色转白，天快要亮了。

    洛惊羽背着她回到了小屋。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候。

    男人一袭儒服装束此刻负手而立，似乎是听到声音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洛惊羽身上，而后看向他背上还在熟睡的少女。

    越峰望向回来的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看向郑舒墨。

    今日天还未亮，大公子便已经赶来，他原本以为大公子多虑，谁知道到此一看果然姜女公子不见踪影，连带着这位洛惊羽也不见了。

    大公子并未做声，而是吩咐在原地等候。

    果然，这会儿二人便回来了。

    只是……这是什么情况？姜女公子为何在洛惊羽的背上，难不成她又受伤了，他快速瞥了眼自家公子。

    只见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眸中神色有些自己看不懂的微妙。

    郑舒墨抬眼看向洛惊羽，“洛公子，辛苦了。”他并不问他们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他缓缓上前，伸出手。

    洛惊羽抬眼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半晌，低声：“会吵醒她……”

    他背着她继续想要朝里面走，郑舒墨收回手，并不阻拦。

    终于到了屋内，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洛惊羽将被子为她盖好，而后转身，与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察觉到男人的眸中有锋芒闪过。

    门虚掩着，此刻室内只剩下郑舒墨和姜窈。

    这些日子以来，也许她累极了，之前受的伤和昨夜的奔波，透支了太多精力。

    此时，天际泛白，室内的微光已经足够照清她此刻的模样。

    他垂眸望向她，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墨色的发丝缠绕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在梦中眉心似乎也未曾放松，她居然睡得这么熟吗？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将她缠绕的头发轻轻解开。

    原本散落在她脸侧的头发被他拨开，露出她原本清秀苍白的面容，以及横亘大半张面容的青黑色胎记。

    不知为何，这样的她看起来少了白日里的尖锐，倒有几分不设防的娇憨之态。

    这一次，姜窈有了动静，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双眼，在看到坐在旁边的人时，双眸下意识睁大。

    她坐起身，“你怎么在这……”

    她原本有些迷糊的脑海中迅速记起和洛惊羽回来的路上，自己睡了过去。

    回来之后的事情，她并不记得，而郑舒墨突然出现在眼前，更是让她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着她，神色自若，似乎并不惊讶她的任何反应，或者也并不在乎。

    片刻后，他缓缓答道：“姜女公子回来路上似乎太累了，回来以后一直没有醒来，你是某的未婚妻子，我自然要亲自过来照看。”

    郑舒墨在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姜窈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冰冷。

    她并未多想，余光暗自检查身上衣服完好，便将被子掀开起身。

    郑舒墨收回目光，清俊的面容上隐有倦色。

    “我想洗漱一下。”姜窈说。

    郑舒墨起身，“请。”

    门被关上。

    室内只剩下姜窈一人，她混乱的思绪才慢慢整理了下。

    郑舒墨今日似乎有些反常，不对，或者说今日才是他的常态，他并未问及自己的去向，也不曾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这倒让她有几分意料之外。

    但如此甚好，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若是处处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限制自己，她可受不住。

    这一世，姜窈随着苏鹤亭闲云野鹤惯了，最不喜欢被人管束。

    郑舒墨几次三番地与她因此起冲突，已经让她十分不爽。

    而今日，他情绪如此稳定，虽然出乎意料，但让她倒觉得自在。

    她满意地洗漱完出来，想要去找惊羽，门推开，却意外地看见男人并未离去。

    她微怔，他可还有事情？

    越峰倒是有些沉不住气，“姜女公子，您昨夜倒是潇洒，不声不响的跑出去，害得我家大公子顶着这么一副身体天不亮便赶来。”

    “越峰。”郑舒墨余光瞟过去，越峰跟在他身边年久，平日里十分注意从不胡乱说话，今日看着姜女公子被那少年背着回来，还睡得那样沉。

    自家大公子说到底才是她的未婚夫，她这样做将大公子的颜面置于何地？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被呵斥后，越峰有些气恼的别开脸。

    郑舒墨则柔声道：“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姜窈听着，总觉得今日的郑舒墨十分反常，她下意识地看过去，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整个人仿佛谪仙下凡。

    若说美中不足，便是他此刻略显苍白灰败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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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解连环

    “最近这药可还吃着？”姜窈见他面色如此，不由得走过来，下意识执起他的手腕。

    却未料到，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无妨。”他淡淡回以微笑。

    姜窈注意到今天的郑舒墨和前段时间似乎多有不同，像是隔着些什么，让她看得更不真切。

    是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么？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此人阴晴不定也非一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反正，从前世印象中来看，他暂时也不可能香消玉殒。

    于是，她满不在乎地收回手。朝着洛惊羽的方向望去，见他正陪着子衿，手里不曾停歇。

    不知道他从哪里收集来一些枯黄的蒲草，编成一些小动物。

    很快就见一只‘蛐蛐’出现在他掌心。

    一直看着他动作的子衿，双眼慢慢惊喜的张大。

    “手真巧。”姜窈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洛惊羽闻言手中动作微顿，侧眸望向她，将‘草蛐蛐’放在子衿手中，走了过来。

    “醒了？”他问。

    姜窈点了点头，“你没休息一会儿吗？”

    “我还好。”

    “姜女公子。”郑舒墨忽然出声。

    姜窈只得看向他，“郑公子，何事？”

    郑舒墨引着她回到屋内，终于只剩下二人。

    他黑眸望定她，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一派坦然，心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的一言一行起了关注。

    是从那日她哄劝自己喝药，亦或者是那晚她替自己不由分说地挡刀？

    还是何时起？

    他有些记不得了。

    他有些失神在回忆中，姜窈不由轻咳一声。

    郑舒墨垂眸望向她，微微一笑：“姜女公子，某失礼了。”

    他的仪态礼仪永远让人无可挑剔，但也让姜窈感觉，他更加难以捉摸。

    前世，她在宫中也曾听过他许多传闻，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下令屠城之狠辣如阎王，所以他还有个外号叫短命杀神。

    但在此之前，她回忆起那一日的春日宴，隔着花团锦簇的花枝，遥遥的一眼，他一身银袍温文尔雅，侍女告诉她，此人是郑氏的长子郑舒墨。

    也许，那段最初的记忆才能和眼前之人吻合。

    只是她也记得，罟酆山下他曾经的痛下杀手，也记得那日为自己徒手接白刃的孤勇。

    对于这个人，她似乎从来没有看透过。

    就比如此刻，他坐在自己对面，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却无法预料到。

    郑舒墨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依旧眉眼温和，说道：“姜女公子，药田之事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不过……”

    他微微停顿。

    姜窈望向他，“但说无妨。”

    “不知道是否与女公子所查到的一致。”说着，他抬眸看向她，黑眸沉静，不带有一丝情绪。

    姜窈微怔，难怪他一反常态没有问自己的去向，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索性，她也不藏着掖着，“我只查到了药田看管的人，由姓秦之人雇佣。既然姓秦，十有八九是秦若若本人，或者与她有关之人。”

    郑舒墨点了点头，“是也不是。”

    他不等姜窈反应，接着说下去，“雇佣之人确实与秦若若有关，不过不是秦若若本人，而是她的叔父秦满。”

    “叔父……”姜窈思索片刻，“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她是被叔父卖去烟花之地，才被我阿母所救。”

    “如果她想要委托身边之人帮忙看顾，又怎么会找上将她出卖之人？”

    “那么她本人极有可能出了状况，而这叔父有了把柄，因而能够将她管辖的药田吞并。”

    郑舒墨看她一眼，眸中流露赞许，“不错。”

    姜窈对他突如其来的评价有些气恼，忽然梦回上一世在家塾被夫子点评学业，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却见他唇角愉悦地勾起。

    怪人！

    她收回神，继续分析，“但是就算如此，赵悦榕就算开始不知，这么些年也早已经发现了，她又为何有意纵容？难不成她也有把柄在秦家人手里？亦或者……”

    “秦若若本人出了什么事，而赵悦榕和秦满清楚此事，而有意掩盖？”

    郑舒墨对上她的目光，“姜女公子，远比某想象的聪慧，却是如此。”

    “可费了如此大的心力，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猜测无限接近于真相，而后面的就要靠着她自己去追索了。

    “姜女公子，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府了。”他望向她，忽然说道。

    姜窈没料到他突然松口，之前用过那副药后，如今伤口确实快速愈合。

    只不过，上次心脉受损后，虽然当日不觉什么，这几日却总觉比起从前体力不济。

    她隐隐知道，上次的冲动，终究是付出了些代价。

    不过，这一切她也不会告诉郑舒墨，毕竟她这外伤恢复得快，尽管陈医师来得勤快。

    但是她打着自己是医者的旗子，同行之间总有些互相排斥，让陈医师也不好过多说些什么。

    能快点回去，自然最好，她也可以想办法去查后面的事情。

    只不过，美中不足便是她和郑舒墨成亲的日子快到了……

    ——

    夜凉如水。

    郑舒墨端坐在案几前，将派出去暗卫回报的信息仔细看过后，用烛火易燃片刻化作灰烬。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收回视线。

    走进来的是李荀。

    “大公子。”李荀问道，“您真的要姜女公子自己去查。”

    “不错。”他垂眸，神色未动。

    李荀看了他片刻，“如此便好，属下……”

    未竟的话，他未说出口。这些时日来，大公子对姜女公子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可眼下，多年谋划……

    他怕功亏一篑。

    郑舒墨抬眸看向他，“大事当前，有这意外之喜，并无坏处不是吗？”

    李荀知道，郑舒墨所指是从这片药田意外牵扯出的背后之人。

    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只是此番凶险，不知姜女公子能否应付得下来。”

    郑舒墨眸光加深几分，淡淡说道：“如果败了，她便不会是我需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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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卦无相

    越峰从外面回来，见到屋内是李荀，便走了进来回话。

    “大公子，荀先生。”

    郑舒墨抬眸看向他，“如何？”

    越峰道：“女公子已经顺利回府，暂时一切如常。”

    郑舒墨点了点头，面上显现一抹倦色。

    李荀和越峰对视一眼，不无担忧。

    “大公子，这些时日您来回奔波，身体怕是难以承受，眼见着就到了成亲的日子，还是多注意修养才是。”

    郑舒墨唇角勾起一抹笑，“劳你们费心，这几日便都歇息下。”

    越峰见状，原本为他身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郑舒墨寻思片刻，忽然问：“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越峰道：“刚收到回信。”

    “姜女公子……与洛惊羽之间与前些时候所查的信息一致，证实从未交集。至于王夫人更是未曾到过盐县，洛家夫妇也不曾离开过家乡。此外……女公子似乎从很久以前便有意无意寻找过洛惊羽。”

    郑舒墨眸光一沉，却未多说什么，只道：“好。”

    “不过……”越峰话锋一转，“丛先生这几日倒是与属下透露过一件事。”

    郑舒墨和李荀闻言看过去，越峰继续说道：“他说靖王殿下自从之前围猎惊马醒来后，便派人寻找洛惊羽，并指定出了位置。将人带回去以后，如之前所说便是询问姜女公子与洛惊羽之间的关系。”

    “具丛先生所讲，他听闻靖王殿下昏迷期间，曾陷入噩梦，在醒后也因此常常无法安寝，也曾派他们到处外出寻找能人异士，来医此怪病……”

    众人一时间无法想到此中关联，李荀沉吟片刻，“靖王向来多疑，这梦想必让他窥见了些什么，否则不至于如此行事。只不过……”

    郑舒墨见他欲言又止，说道：“先生但说无妨。”

    李荀道：“他的这个梦，也许不仅关乎姜女公子、洛惊羽。想必……还有您。”

    李荀作为他身边的幕僚，虽然一介书生，但是精通奇门遁甲。

    他之前为郑舒墨卜卦，已经预见与靖王之间水火不容之势，其中动爻之变令他难以解释。

    今日越峰此言一出，他将之前种种相结合，顿时便理解那日卜卦所示之相。

    他斟酌片刻，继续说下去：“那日，属下为大公子卜卦，离上坎下，水火未济……接下来诸事表面顺利，但恐怕生变。”

    平日里私下，门客幕僚喜欢称李荀为小文王，因其卜卦算无遗策，占事无补应验，因此遇事关头，他们之中有些人也会请他帮忙。因此越峰听他这样一说，顿时有些面露忧色。

    他自幼追随郑舒墨长大，虽然是主从之别，但实则如兄弟，因此很多时候郑舒墨有事，比他自己有事还急。

    郑舒墨指尖落在面前的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摩挲，面上笑意未改，道：“先生所言甚是，之后多加留心便是。”

    李荀与越峰对视一眼。

    未料到他是如此反应，李荀察言观色，知道郑舒墨此人绝非凡夫俗子。

    他对自己的示警既听进去了，也未听进去。

    李荀知他为人，之后处事会更加谨慎小心，跟在他身边这些年却也知道，这位大公子从来不信命，他对《易》的熟悉远超自己，却从来不亲自占卜。

    如孔圣人所说，善易者不卜，便是指郑舒墨这类人，不知道该说他过于自负，还是过于通透。

    他之前几番观察，隐约觉得，大公子此人虽然敬天地，信鬼神。

    但他更遵循天道，正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即便占卜为凶相，但如若他认定之事，便也义无反顾。

    就像这一卦，其中还暗含了他与那位姜氏女的亲事，并不属良配。

    但卦象之中的动爻更是无限变化的可能，事在人为……

    ——

    姜窈回到姜府当晚，落月便主动上前投诚。

    虽然之前她的事情，慕青已经转达。

    但今日回来，却是在她倒戈后第一次相见。

    这些时日，姜窈不在府内，慕青和薛惠处理起来却十分自如，加上落月配合，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起来吧。”姜窈看向在自己面前长跪不起的落月，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来。

    落月受宠若惊，声线颤动，掩下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公子……奴婢从前猪油蒙心，今后愿为女公子效劳！”

    自从那日，她得见浮霜还活着是窈女公子相助后，回来想了没多久便立刻来找女公子，想要将一切托盘而出，却恰巧被慕青拦住。

    她心急如焚，既然已经知道浮霜的事情，她一刻都不想耽误，想尽快与赵夫人撇清关系。

    赵夫人和曹氏的心狠手辣，她早已经见识。

    她们这样的人本就身如浮萍，可人的本能是求生，因此在看到浮霜如此尚能被放一条生路，更何况自己从未真的主动害过姜窈。

    就连那药，她也未曾真的按照吩咐的量去做，她每次只放极少许，生怕窈女公子吃后有什么问题，立刻拿她治罪。

    曹氏不会帮她，赵悦榕更不会保她。

    而姜窈这样的人，却让她有了一丝希望，跟着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姜窈听完，只说道：“此事如何由得你，要怪自然怪幕后之人。”

    落月见她如此轻描淡写接过，顿时眼圈一红。

    她想过很多解释，很多说辞，在此刻却已经毫无用处……

    “下去吧，便让人瞧出端倪。”姜窈知道这院子附近，总会有探子出没，毕竟隔墙有耳。

    既然她想得通不去做赵悦榕的帮凶，对自己而言自然百利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落月感激涕零的看向姜窈。

    她千恩万谢走了出去，一旁的慕青和薛惠对视一眼。

    她们从来知道大公子为人和善对待下人十分彬彬有礼，想不到这位一贯清冷的姜女公子待人竟然更加宽容至此。

    慕青有些看不下去，提醒：“女公子，难保不会暗中有人挑唆，如此做戏一番让女公子放松警惕。”

    姜窈摇了摇头，“无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留下她，往后之前的事情便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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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赠华裳 ixs7.com

    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慕青和薛惠走了进来，手中各自拿了一个托盘。

    慕青手中托盘里是一套崭新的绛红色曲裾深衣，薛惠手中的托盘内则是一支约有一尺长的簪子，簪首用金片錾刻出凤凰衔珠的华胜。凤凰身姿舒展，又缀以金珠青金石嵌为翎羽，口中衔着一颗浑圆的宝珠，下端丝丝缕缕的金流苏垂落下来，造型古朴精巧。

    姜窈讶然，“这是做什么？婚服不是之前已经备好了吗？”

    之前的婚服是姜府所备置，虽然谈不上华丽，但是规制合宜，只不过原本是为姜璇定制备用，但是她不甚喜欢便压了箱底。

    但因着姜窈成亲在即赶制新服又怕来不及，便将这身衣服让给了她，话是如此说不过是懒得再多费心思在她身上。大小虽然有些偏差，但对于姜窈来说能穿便可，倒也不过多讲究。

    慕青回答道：“府里准备的婚服大公子提前过目，觉得尺寸与女公子不合。一早便请了能工巧匠赶制，今日一早刚送到府里，女公子您现下若无旁的事情，可否一试？”

    姜窈心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郑舒墨此人想不到心细到如此程度，一场不过是各取所需的联姻，他竟然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究竟是为何？

    她猜不清楚他的意图，但是一件婚服既然他准备了，穿又何妨？

    慕青见她应允，与薛惠一起服侍上她换上。

    铜镜中的少女，一身绛红色曲裾深衣，腰间却被勾勒的十分窈窕，整个人愈发显得身姿不俗。

    只不过她这张脸色的青黑胎记在这华服的映衬下，倒显得十分碍眼。

    姜窈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前世，她也曾如同其他闺阁女子一般，期盼着成亲后与夫婿琴瑟和鸣，只不过到头来却是那样的结局。

    这一世，她对成亲早已经没有一丝期待，她此刻内心更多的是无奈。

    生逢人世，又是女儿身，即便她闲云野鹤十八年。

    到头来，却仍然无法摆脱身为棋子的命运，被家族摆布着作为联姻工具。

    不过，好在这一世的姜窈已经不是前世的姜窈。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查清楚阿母去世的真相，阻止未来的那场瘟疫，以及为惊羽铺就更好的人生。

    每一件事，都值得她付出更多的精力。

    而嫁给郑舒墨，也许并非她所愿，但显然可以为她以后带来助力。

    思及此，她敛去眸中的不甘。

    薛惠和慕青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幻，不由得对视一眼。

    她们第一次见到大公子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从前大公子虽然待人接物十分温和宽容，但对待女子向来尊重有加从不逾矩。

    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身边多少都会有侍女贴身侍奉，但大公子从来不准人近身，平日里都是亲力亲为。

    府里二公子是个花花公子，有些侍女对他避而不急便将主意打到大公子身上，每每却被他悄然化解，也并不曾让那些企图攀附的女子难堪。

    她们也曾私下议论过，大公子是否有断袖之癖，当初还为此看越峰的眼光都有些奇怪……直到越峰发现她们私下议论的古怪，红着脸将她们狠斥了一顿，谣言才逐渐平息。

    如今看来，大公子对姜女公子着实不同。

    可姜女公子刚才的眼神，却似乎并不见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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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点事情，更新少了点，明天补上。



 第八十二章 鸿门宴

    两日后。

    靖王府宴客。

    赵悦榕自从上次禁足后，算是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合。

    一早上，便细细梳妆打扮，这些时日外面已经有些风言风语，她自然要拿出气势压下去。

    一时间姜府内忙碌起来，因是靖王设宴，点名赴宴之人携家眷一起。

    赵悦榕及姜璇自然要跟着，姜启近些日子学府忙着，都就近住在舍监未归，剩下姜窈。

    姜季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但是他心中清楚，司徒祁两次来对姜窈的特殊关注，今日若不带去也是难以交代。

    可姜窈与郑氏联姻在即，如此行事是否妥当，他自问心里也是打了个问号。

    可事到如今，无论是圣人还是靖王，他都要小心应付着。

    虽然姜氏也算氏族大户，但是近些年子息凋零，剩下自己和二弟在朝中还算苦苦支撑，其他族人早已不复往日。

    若他日圣人殡天，继承皇位的便是三子中的一位，若开罪了靖王，他日有个万一，姜氏一族恐怕危在旦夕。

    如此，不得不早做筹谋，见机行事。

    车架已经备好。

    姜季隋转头看向打扮得华贵的赵悦榕，以及秀丽端庄的姜璇。

    不由得眉心跳动，看向赵悦榕。“窈儿呢？”

    赵悦榕未料到他忽然发问，轻声道：“窈儿近日来总不甚舒服，眼下大婚在即，这等场合她也不适宜过度抛头露面，便也不曾告知她前来。”

    姜季隋面上神色不悦，“胡闹，这等事情怎得事先不同我商量！我瞧你最近是念佛念得糊涂了，办起事来倒不如侧夫人来得明白事理！”

    这话不能说得直白，他原本以为赵悦榕是个聪明的，可如今看来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

    赵悦榕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拉过曹氏吩咐：“去请窈女公子！”

    曹氏领命过去，姜窈早一日便从落月口中得知今日他们要外出的消息，对于有意将她落下，她倒不甚在意。

    一方面，她不想再见到司徒祁。另一方面则是，如果赵悦榕出去了，她可以试着悄悄潜进她屋内，看能不能有些线索。

    因此，她便等着他们离开以便行动。

    谁知道，等来了曹氏请她一起前往靖王府。

    姜窈顿时心下憋了口气，推脱一番，曹氏却不肯松口。

    姜窈知道她有意为难，也懒得计较，既然推脱不得便去一趟又何妨，到时候大庭广众中宾客盈门，司徒祁又怎会注意到自己。

    再者，若是能在这宴席，再见程将军夫人，刚好可以再细观下她的近况。上次一见也有几个月时间，当日她便怀疑吴夫人得的病症也许并非什么慢性的怪病。

    程将军与司徒祁母族多少沾亲带故，所以常有走动，这种场合照理说不会缺席。

    她换好衣服，依旧是素色的曲裾深衣，身上并未多做打扮，却并不见寒酸之态，倒显得落落大方。

    曹氏暗自咬牙，一个山野里回来的野丫头，主君真是猪油蒙了心，要带这鬼面之人去靖王府，连带着她们下人都觉得面上无光。

    终于到了出行的车驾前。

    姜季隋难得对她露出几分关切，“怎么几日未见，瘦弱了许多？”

    姜窈轻咳一声，以帕掩唇，“不过是这些时日染了风寒，有些嗜睡怠倦，还请阿父放宽心，莫为女儿劳神。”

    姜季隋闻言，叹了口气，“自从你阿母去世，为父每每见你便想起她在的日子，不免心下怅然。好在你如今也大了，出阁在即，今日去靖王府多认认人，将来就算嫁去郑氏，也好知道如何走动。”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姜窈却像是未听出他的刻意，只端庄乖觉地点头一一应下。

    姜季隋见她如此，心下有了些计较……

    ——

    靖王府内衣香鬓影，客似云来。

    府内通传姜家的车架到了，靖王闻言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姜季隋表现得受宠若惊，与靖王携手朝着里面走去。

    女客则由下人引着去往另一侧。

    这次的宴会设在靖王府中的万林院设宴，男女宾客各坐一侧，虽然是冬日，但是靖王府四周露天燃着上好的银丝炭，两边站了人不间断的添加保证周围的寒气不影响到设宴的区域。

    这些年，南越朝奢靡之风渐起，实则与朝廷态度有关，官员衣食不厌其精。

    更何况，这里还是王府，众人更是见怪不怪。

    众人在这冬日的院中，却感受着春日一般的温暖，食着烤鹿肉，赏着梅花。

    众人对于司徒祁突然设宴见怪不怪，毕竟建邺贵族有宴饮之风，时人好食好饮，设宴原本就是寻常事。

    一时间，众人相互见过，便落座开宴。

    司徒祁全程并未将目光朝这里看一眼，姜窈见状逐渐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身侧的姜璇被几个年轻女郎簇拥着，其中便有之前宫宴那日遇见的杜采薇。

    今日杜采薇依旧衣着华丽，与姜璇站在一处相谈甚欢，余光看向姜窈闪过一丝不屑，今日她见司徒祁看也不曾看姜窈一眼，加之姜窈也快要嫁给郑氏那个病秧子，一时间有些幸灾乐。

    她走上前来，故作怜悯，“好些日子不见，窈女公子倒是清减了不少。难不成……”她故意停顿，不把话挑明，却意味深长。

    周围有人听出来，她是在暗讽姜窈即将嫁给病秧子，心下定是不好受才如此。

    谁知道，姜窈淡淡看她一眼，冷声道：“让开。”

    她微微一怔，未料到这么短的时间未见，眼前的女郎气势比起之前更加冷冽，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在众人面前，却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不过一个鬼面无盐女，又不是被姜府重视的子女，她杜采薇又何必受她的气。

    她上前一步拦住她去路，“怎么，说不过便要走吗？”

    身后有贵女执起帕子一笑，“好了，杜女公子又何必难为她呢？”

    姜璇也从旁劝慰，“我阿姊成亲在即，心下自然不好受，你们又何必苦苦追问呢。”

    她此话一出口，更加坐实姜窈因为嫁给郑氏子而心下意难平。

    杜采薇面上更加不加掩饰，讥笑：“不好受是人之常情，毕竟嫁给那样的病秧子，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说不准啊也是怪胎。”

    她此话一出，身后众女窃窃私语起来。

    姜窈精致的眉心拧起，声音冰凉：“杜女公子，还请留心措辞。郑公子与我乃是圣人赐婚，你这话所为何意？是暗示我圣人不该为我赐婚？还是说圣人的赐婚有什么问题？”

    杜采薇没料到她会反将一军，还处处将圣人搬出来压她，让她一时间骑虎难下，只得狠狠咬牙，一时间众女也不再言语，各自回到原位。

    ——

    廊下。

    男人站在阴影处，气质不复以往的温润，而显得有些清冷疏离。

    他将前方众人的话悉数收进耳中，他的眼神落在一袭素色衣裙的少女身上，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晦暗。

    原来……在她心中仅仅是圣人赐婚，如此而已吗？

    他自阴影中无声地后退一步，彻底融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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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开始矫情了哈哈～



 第八十三章 情之起

    姜窈对于杜采薇的挑衅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前世她也是和自己不怎么对付，不过没想到重活一世，杜采薇依旧如此不依不饶，不过杜采薇并不是个聪明人，她每次的举动背后都定然有人暗中挑唆。

    她眼角余光淡淡瞥了眼身侧的姜璇，这个继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喜欢玩借刀杀人，自己躲在背后的游戏。

    其实前世看不清楚，今生可并非如此。

    姜璇抬眸，正对上姜窈有些凉意的眼神，不自禁地一怔。

    那眼神清醒中带着讥诮，让她下意识想要回避，她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不过一个山野道观回来的野丫头，为何眼神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有些惧怕？

    她回忆起那日姜窈在院中，与阿母对峙时候的场景，也许是自己一直以来小瞧了她。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姜窈越过自己，自己才是姜氏长房唯一的嫡女，谁也不可以撼动她的地位。思及此，她暗暗下了决心，无论是对靖王痴心一片的杜采薇还是被靖王特殊关注的姜窈，都只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她向来自恃美貌，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而自从姜窈回来让她接连碰壁，又累她阿母受禁足，她心里早已经恨毒了姜窈。

    今日，她便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姜窈连自己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刚刚靖王殿下对姜窈根本未曾放在眼里，让她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杜采薇那个蠢货当众将那病秧子提及，就算姜窈抬出圣人又怎样，也根本无法摆脱嫁给那样一个废物的命运。

    她渐渐安心，看向姜窈的眼神也含了挑衅望过去，谁知道姜窈这会儿根本没有看她，而是专心和桌上的烤鹿肉作斗争，这让她始料未及，暗恨咬牙。

    “阿姊，看来这鹿肉十分合口味了？想必之前在山野之中，并不能常常品这些美味。也难怪，毕竟……”她有意无意停顿，吸引周遭贵女目光。

    毕竟，她们这些人对这些都司空见惯，为了保持身材也并不会多食，哪有像姜窈这般专注。

    有贵女在一旁轻笑出声，“窈女公子，不够，我们这里还有。”

    说着，几人对视一眼，发出几声低笑。

    姜窈抬眸望向说话的贵女，“也好。”

    那名贵女面上闪过鄙夷，眼神示意下人将鹿肉端过去。

    姜窈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那贵女被姜窈看得有些发毛，“你为何这样看我？”

    姜窈轻笑一声，“我在想梁女公子平日里应当很是注重养生之道。”

    “自然。”那贵女得意道，“所谓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劳作，故能形与神俱。我平日饮食清淡，过午不食厚味，方能保持神清气爽，体态轻盈。岂会如……”她瞥了眼姜窈盘中剩余的鹿肉，未尽之言满是讥讽。

    姜窈慢慢吃下一块鹿肉，完全咽下后，方点头道：“梁女公子果然见多识广。”

    姜璇从旁道：“阿姊，梁女公子曾为公主伴读，无论见识才学自然在你我之上。”

    姜窈点了点头，“所以，梁女公子我观你口唇淡白，又似乎十分畏寒，这四周都已经燃着火，这会儿功夫你已经添了几次手炉，想来四肢容易寒冷，其次我瞧你这会儿功夫才饮下些果酒便时不时按下腹部，可见有些不适。”

    “这些症状都是阴寒内盛的表现，吃鹿肉确实不适合。既然梁女公子成人之美，我便笑纳了。”说着，接过那盘送来的鹿肉大快朵颐。

    周遭贵女们对视一眼，那梁女公子被她说的面上绷紧，不再言语。

    一时间，众人安静下来，姜窈吃饱喝足，开始留意程夫人，女眷这一面，年轻未婚的女子们围坐一处，年长成婚的又在一处，她看了个遍却没有程夫人的影子。

    奇怪，按照程将军的性子，他平日里这类场合自然会二人一起参加，怎么今晚只有他自己？

    她抬眸朝对面望去，就见程将军虽然在和其他人说着什么，看起来神态虽然放松，却隐约泛着些愁绪。

    难道……程夫人身子不适到不便出来的地步吗？

    她正想着，忽然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在看向自己。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是郑舒墨……

    他怎么也来了？

    前世印象中，他除了那年宫中的必要宴会，寻常时候都谢绝这些邀约，毕竟以他的身子骨，确实经不起南越朝贵族频繁的宴邀。

    她展颜一笑，朝他举了举杯，却见男人唇角淡淡勾起，黑沉沉的眸子一闪，长睫垂下，不再看自己。

    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姜窈对于郑舒墨的阴晴不定，愈发感到困惑。明明前几日送自己回姜府前，看起来还一切如常。

    今天怎么突然又面色不虞。

    郑舒墨心中回味着刚刚她公式化的微笑，似乎是因为在这样的场合，彼此订亲迫不得已的身份，她才有此一举。

    他见过她面对洛惊羽时候的笑，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并不是这样有些淡、有些冷、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自嘲一笑，将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姜窈见他一杯接一杯的饮下，与往日甚为不同，不由多看了几眼。

    平日里这人的自我约束可以说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她曾经和越峰闲聊时候，听说他平日里饮食极为清简，酒也喝得甚少，就算是赴宴通常也浅尝辄止。

    今日是怎么了？

    这酒格外好喝吗？她有些好奇，将酒杯凑到鼻子边闻了下，是清甜的果香，她喝下一口口舌生津，但这酒似乎有些烈，她刚饮下一杯，便觉得脸上有些热热的。

    再看向对面的男人，却似乎若无其事，一杯接一杯饮下，面前的食物却碰也不碰。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不再困坐原地，而是互相走动时，她悄悄避开人群，走到郑舒墨身旁。

    修长的指尖按在他举起的酒杯上。

    男人抬眸，与她四目相对，眸中是她读不懂的神色。

    “再喝下去，你的身子受不住。”

    他嘴角轻弯，“好。”

    她准备收回手，下一秒，手却被他拉住。

    夜色渐深，周遭众人依旧相互寒暄，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一切。

    她想收回手，却被他执拗地攥紧。

    姜窈低声：“你这是何意？”

    郑舒墨苦笑一声，回神，慢慢松开手，“是某唐突了。”

    姜窈的手中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转身想要回去刚才的位置，衣角却被他轻轻牵住。

    她顿了顿脚步，气恼地回头，却正对上那双黢黑明亮的眼眸。

    这双一贯温润却从不透露半点情绪的黑眸，此刻也许因着酒的缘故，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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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假作真

    他的面容隐在黑影之中，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光。

    “姜女公子，到如今你依然认为我们之间只是圣人赐婚吗？”

    姜窈不知为何，此刻与他对视，竟然没来由地不愿意直视。

    她下意识地后退，想要挣脱开，却见他顺势松开，站起身。

    高大瘦削的身影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前方酒酣耳热之际，靖王见众人尽兴，吩咐人准备樗蒲，又命人取来酒器，各自轮流投掷游戏。

    一时间，人群聚集在一处，未曾有人注意到此处的波澜。

    他俯身看向姜窈，步步逼近，沉声道：“怎么不回答？”

    直到姜窈的背脊贴在身后廊亭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回答什么？你我二人心里都很清楚不是吗？若非圣人赐婚，你我本该毫无交集。”

    郑舒墨轻笑一声，“毫无交集？可明明在此之前，咱们已经见过面了不是吗？”

    夜沉如水，新月如钩。

    此刻周遭喧闹万籁俱寂，他悄无声息步步逼近，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此刻因如此近的距离，让姜窈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不远处，一道阴沉的目光扫过，司徒祁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望向姜窈的瞳眸中暗芒一闪。

    梦中，少女窈窕的身姿与眼前的背影重叠。

    自从堕马后，一晚又一晚的梦中相会，让他有时会恍惚今昔是何年。

    梦里少女一声声柔肠百转的轻唤，“二郎……”

    再到后来不顾侍卫阻拦挡在自己面前，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求自己带她回去。

    自己却迫于形势，只得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狠心离开。

    梦中人如此依赖于自己，可现实里的姜窈对自己却避之不及，甚至那双漂亮的凤眸中似乎流露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恨……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

    恨……

    眼前的姜窈，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除了那块碍眼的胎记外，与梦中并无二致。

    唯独这性子不同，梦里她和这些名门淑媛没什么两样，平日里谈吐得体高雅，就算是面对身为夫婿的自己，说起话来也会斟酌良久，在自己面前力求尽善尽美。

    可现实里的她却并非如此，这些时日来，屈指可数的几次相见，她不喜与人说话，甚至更多时候独自一人，可如果有人挑衅，她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回击，甚至回击的手法过于高明，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郎。

    这些时日，派出去的人找回了不少能人异士，他想起其中一个人说过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又岂是局中人参得破。

    那人说完，便转身离去，他派人追却已经找不到踪影。

    他找来罗楚，罗楚沉默片刻道：“殿下，这位高人所指，也许您的梦境并非全是假的，而是极有可能是另一种现实……”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也许不全是梦？”他微微眯缝起眼睛，望向罗楚。

    罗楚躬身应对，“正是。属下曾经在书中读到过，崇武年间有一农户在将死之际被人救下后，便开始怪梦不断，他起初不以为然，后来发现有些事情逐渐与梦中相似。他以为自己有了预知能力，因此甚为得意。”

    “谁知……”

    司徒祁望向他，等待他说下去。

    罗楚继续道：“谁知他以为自己参透了玄机，去赌坊下注却赔得血本无归。追债之人堵到家门口，他无奈躲进山上的庙宇。庙中方丈问他缘由，他便一一说了。”

    “那方丈听完笑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花和叶子，却并非没有相似。施主梦中为因，醒来一切为果。因过去法有，是故有未来；先无今有故，无未来过去。”

    司徒祁沉吟，“先生的意思是？”

    罗楚道：“属下猜测，也许殿下的梦是现实的投射，但这其中无数参差的选择改变了诸多细节，但总有些事情是既定的并未改变。比如……”

    “梦中的南越朝已经四面楚歌了不是吗？”

    司徒祁心下一凛。

    罗楚却平静地抬头直视他，“殿下，如今的南越朝，圣人在一日虽然可以压制四面诸国的蠢蠢欲动，各世家门阀的野心。”

    “可殿下近来沉迷修仙问道，派出去多少人四处寻奇人异士，殿下自然也十分清楚。眼下南越朝表面歌舞升平，可危机从未离开。”

    “当初圣人初登大宝，并非先帝之子。说句大不敬之话，他日圣人如若殡天，那些被剿杀的功臣派世家难道不会死灰复燃吗？而他们的子孙后代不会把这仇算在继任者身上吗？”

    司徒祁听他越说越深，一时间脸色变幻不定。

    罗楚见他似乎听了进去，接着说下去，“不仅如此。殿下，如今不早做打算，难道真的等着让大殿下或者三殿下捷足先登吗？”

    “到了那日，您又可有立锥之地？”

    一番话说得司徒祁心中愈发发寒，罗楚此人当初投奔自己时，自己原本不过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门客。

    可渐渐地在一些事情上，他显露出来的谋略，却让他一方面倚靠，另一方面心下却又不断设防。

    罗楚内心自然也知道，但他既然依附司徒祁，便是承望做一番大事业。

    可眼前这位二皇子，却过于谨小慎微地讨好圣人。

    而这也是圣人并不将这个儿子放在眼里的缘故。

    不过，这也是他愿意选择司徒祁效忠的主要原因。

    大皇子一心流连女色，难堪大任。三皇子年纪尚幼，虽然得圣人宠爱，却到底是个孩子，等到扶持他上位，自己也到了功成身退的年纪。

    因此他当初从乡野来到建邺，便是要选一个值得扶持的主上。

    他将目光放在了这位二皇子靖王殿下身上，他阴鸷古怪却又有些胆小懦弱，刚愎自用又甚是多疑。

    可他要的就是这种人，他可以从他的弱点中，去谋划自己想要的。

    “殿下，既然上天以梦境示警，难道您真要如梦境中一般坐以待毙吗？拨乱世，反之正，正所谓拨乱反正，时矣世矣。”

    司徒祁蓦然抬眸看向他。

    罗楚道：“殿下，既然许多事情与梦中一致，又有些不同，说明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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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真亦假

    司徒祁从回忆中抽离，他的目光阴沉，落在姜窈和郑舒墨身上。

    梦里残留的余温尚在，而此刻，她却要成为其他人的。

    他神色逐渐阴鸷，握着杯子的手指不断收紧。

    生父夺妻之恨的屈辱仿佛感同身受，而梦中的遗憾也历历在目。

    姜窈……

    窈儿……他低声，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唤。

    与梦里一样，他又饮下一杯烈酒，眸中更加沉凉，既然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他便要这梦境里她是自己的人之事成真。

    放下酒杯，他朝着二人而去。

    “殿下……”一把含羞带怯的女声响起。

    司徒祁眸中的冷光一闪，而后垂目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姜璇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司徒祁快速掩去，恢复常态，微笑道：“璇女公子，怎么不和其他一样消遣一番？”

    姜璇疑惑刚才的瞬间，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她有些羞赧地道：“臣女对于樗蒲一道并不在行。”

    “可惜……”他轻轻叹息，目中却看向她逐渐红了俏脸。

    他冷笑，却未被姜璇察觉。

    这样愚蠢的女人，他见过很多。不过是觊觎靖王妃的地位，不过他向来不会给这些人难堪。

    他依旧笑着与她周旋，余光却落在姜窈身上。

    姜璇忽然注意到，心下一紧：“殿下……”她语气艰涩，“可是在看阿姊。”

    司徒祁毫不避讳，“正是，窈女公子，似乎很是不同。她可真是在山中长大？”

    姜璇见他顺势将话题引到姜窈身上，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回答：“阿姊，确确实实在山中长大，前不久因着圣人赐婚才回来。”

    “原来如此。”他微微沉吟，“否则这桩婚事岂不是要在璇女公子身上？”

    姜璇微怔，抬眸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她拿不准司徒祁是何意，只能干笑着附和，“也许……”

    “也好。”司徒祁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

    姜璇不解，“殿下……”司徒祁看向她，语气似乎不再如同之前飘忽，“不是你嫁给郑氏很好，不是吗？”

    他向前一步，她面色潮红，不敢看他，“臣女不敢妄言，全凭圣人做主。这是阿姊的婚事，臣女不该置喙。”

    “你倒十分懂规矩。”司徒祁说着，余光继续看向姜窈和郑舒墨。

    只见二人依旧站在阴影处，郑舒墨的背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遮住，只露出一侧乌黑如缎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们在说什么？

    赐婚而已，郑舒墨又算什么？碾死他不过如同一只蚂蚁，将她抢回来易如反掌。

    可他不要一切太快结束，他要像猫捉老鼠般逗弄一番才好玩。

    “殿下……”察觉他的失神。

    姜璇低声轻唤，想要将他的关注收回。

    他听到声音，垂眸看向她，双眸如同漩涡将她溺毙其中。

    “璇女公子，有人曾经说过，你这样的女公子，若得之当以金屋贮之吗？”

    姜璇闻言，脸上顿时一红。

    这是前朝金屋藏娇的典故，她自然听过。

    她被他直白的话撩拨得心头突突跳着，她微微侧过身，“殿下，玩笑了……”

    司徒祁站在她的身后，垂下头俯在她耳边，“本王从不随意说笑。”

    ——

    一时间，郑舒墨与姜窈都未再说话，姜窈想要从他的禁锢中脱身，却被他一只手攥住臂弯无法躲开。

    “再动，你身上的伤口会裂开。”郑舒墨说道。

    姜窈继续挣扎，“裂开便裂开，好过在这里被你掌控。”

    “别动！”他沉声说道。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朝着某处。

    她下意识地回转头，终于看清那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何人？”她惊讶地回头。

    郑舒墨垂首，姿态不变，“想知道，便配合某，如何？”

    姜窈冷笑，果然自己不该心软，这一切又是他一早算计好的。

    她早就该知道，郑舒墨此人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将真情实感流露出来，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不过是又在利用自己，达成想要的目的。

    郑舒墨目光落在姜窈略带讥讽的面上，心下不由得一刺。

    他不得不承认，姜窈很聪明，远比想象中聪明。

    她看出来了，可那又如何？

    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做。

    他神色恢复如常，不见之前半分醉意。

    “如若我不配合，你又能如何？我似乎并不是郑公子的属下，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郑舒墨眸光深沉看向她，“姜女公子，你既然选择与某结盟，又有婚约在身，便该知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如若在此张扬出去，对你也并没有好处，不是吗？”

    姜窈被他笃定的话语气笑，“所以，你觉得我一定会帮你是吗？”

    “是。”郑舒墨毫不犹豫。

    “郑公子，你或许过于自信了。”姜窈冷冷回答。

    郑舒墨苦笑一声，“姜女公子，你我都没有选择。”

    不远处，之前离开的身影再次出现，手指暗中比了一个手势，郑舒墨知道这是已经得手的暗号。

    越峰不知道何时走至他跟前，眼神与他对视。

    郑舒墨眸光微动，毫无预兆地放开姜窈。

    姜窈抿唇，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越峰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二人一眼，“大公子……”他上前一步有些担心。

    却见郑舒墨微微摇首。

    他只得按捺下心中疑问。

    郑舒墨因着之前饮了酒的缘故，冬日夜晚寒气异常，周遭虽然火光不断地维持着宴会之处的温度。

    对于其他康健之人而言，也许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是郑舒墨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刚才几杯烈酒下去，此刻热寒交加，脸色变得十分灰白。

    众人见他面色如此，有人窃窃私语，他全做充耳不闻。

    郑舒墨朝着司徒祁所在的位置，由越峰搀扶着过去，他俯身作揖，礼仪周全，“殿下……”

    司徒祁垂目看向他，“郑大公子。”

    “臣身体不适……向您告罪，先行一步……”

    司徒祁虚扶一把，关切道：“既然如此，郑大公子早些回去，之后还要万万保重才是……”

    他特意咬紧保重二字。

    眸光在郑舒墨面上不动声色的打量，见他脸色不似作假，让开一步，“请。”



 第八十六章 卿须怜

    郑舒墨由越峰扶着朝外面走去，路过姜窈时余光看向她。

    姜窈注意到他整个人紧绷，似乎处于警戒的状态。

    她目光落在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下忽然了然他刚才为何不顾身体一杯接一杯的饮下。

    原来不过是为了让这副身子骨看着更虚弱，这样其他人也无法对他产生疑心。

    姜窈忽然想，这个人撑着这副病躯，何以如此机关算尽？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当作筹码。

    郑舒墨从她身旁经过，看清楚她片刻的沉思，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清楚，也许又被她看穿了。

    他的谋划，他的算计，似乎总是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也难怪……

    她会对自己处处设防。

    他心口倏地刺痛，不知是因为宿疾，还是她冷漠的眸光。

    他强撑着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阖目，本就虚弱的身体因着烈酒的缘故，此刻也染上了几分不健康的红。

    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

    等了一会儿，马车未动，他刚要问越峰为何不走。

    却只感觉车帘掀开，一阵带着要药草香气的风吹了进来。

    他倏然张开眸，正对上一双漂亮的风眸。

    是姜窈。

    “姜女公子……”他掩唇不可抑制地轻咳，“你怎么来了？”

    姜窈却并不回答，拉过他的手腕问脉。

    她的手指按在他腕间，只觉得脉象沉慢无力，实非吉兆。

    他眸光微垂，静静地看向她。

    她的眉峰下意识地蹙起，唇角也逐渐抿紧，看来自己的身体愈发不中用了。

    她是在为自己着急吗？怪异的、从未曾有过的情绪在心底疯长。

    他感觉浑身都开始蒸腾，高温自他的心脉蔓延至全身。

    他只感觉眼睛有些睁不开，他慢慢合拢，由着她为自己检查。

    她泛着凉意的手落在他额上。

    “你发烧了？”姜窈有些气结，这样的天气，这种身体，他还有心思机关算尽，拿自己的健康做挡箭牌。

    亏他前些日子还有脸责备自己，

    放在他手腕间的指尖顿了顿，她的神色也逐渐凝重，他的身体不能拖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他的思绪逐渐开始无法聚拢，目光中隐约是那道身影。

    “某似乎又给女公子添麻烦了，对不住。”他说这话时候，面上却全然没有一丝歉意。

    姜窈注意到他有些不太清明，“郑公子？”她试图唤他振作精神。

    郑舒墨的双眸却无法控制地阖紧，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烫。

    “郑公子！”姜窈的声音响起，他却闭着眼睛，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窈目光恨恨落在他脸上，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她将他轻轻扶起，将身上披着的大氅为他裹上，又轻轻将他靠在自己肩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俊秀惨白的面容上，卸下了平日的伪装，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病态。

    乌墨色的碎发黏在他脸上，她伸手为他轻轻拨开，下一刻，手却被他拢住。

    她试图将手收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姜窈无奈，只得任由他拉着，她瞥开目光，望向车窗外。

    从车帘的缝隙看出去，夜色愈发浓重，寒意也更加明显，她垂眸看向怀里的男人，将他身上的大氅再次系紧。

    而她的手，依旧在他掌心中。

    他的手掌意外地大，整个将她的手包裹着，此刻因发烧而有些滚烫。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再次被他握紧。

    她叹了口气，终于放弃挣扎。

    认命地由他倚靠，她有些搞不清楚，他此刻的状态，究竟是清醒着还是无意识。

    郑舒墨此人，过于复杂，让她一时间难以看透。

    他的每一步永远都暗含着算计，可此刻呢？

    也许他病中也是如此，他在自己面前如此轻易地暴露脆弱，甚至……

    她垂眸看向被他攥紧的手，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很轻，并不该是这个年纪的男人应有的重量，他太瘦了，平日里衣着都显得有些空旷。

    一阵风，似乎就可以将他吹走，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前世率军三千，对抗足足有十倍人马的南越朝，却竟然可以颠覆整个王朝气数。

    他的骨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上位后三年，案牍劳形，二十五岁便大限已至。

    到底为何？

    她无法看破。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回到别院。

    越峰将车停下，车帘掀开，就看到他家大公子正靠在姜女公子怀里，二人双手紧握。

    这……也进展太快了吧？

    晚宴时候二人还剑拔弩张，他家大公子到底做了什么？他真想跟着学学。

    见越峰一时间神游太虚，姜窈有些无语，想不到郑舒墨平日里看起来机关算尽聪明绝顶，身边的护卫竟然如此之堪忧。

    他家主子都已经烧晕过去了，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窈起身，他却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她只得用另一边未受伤的手，稍微用力将他扶起。

    而后，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好在伤口愈合了不少，加之他实在瘦弱，否则那伤估计又要裂开。

    这个郑舒墨，遇到他就没有好事。

    越峰一脸震惊，看向被整个抱起来的郑舒墨，这这这……姜女公子，这是做什么？

    好在别院没什么人，他家大公子不要面子的吗？

    他上前一步想要接过，却看见大公子忽然抬眸，在姜女公子未注意的瞬间看向自己，眸光一闪。

    越峰足下顿住。

    这……是何意？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护卫服从是天命，他只得站在原地，看着姜女公子将他家大公子一路抱回房间。

    ——

    郑舒墨感觉自己被轻轻放下，他唇角微微勾起。

    这细微的动作，却被姜窈注意到。

    “你醒着？”她一怔。

    他缓缓靠在榻上不语。

    “你醒着，为何不起身，让我将……”接下来的话被她咽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郑舒墨垂眸，嘴角微弯，“某并未说过自己没有醒着。”

    姜窈对他的偷换概念司空见惯，又嘴笨一时间难以回击，每次面对郑舒墨，自己总有些招架不住，被他牵着走。

    她冷笑一声，还被他握着的手，忽然在某个穴位一按。

    一阵刺痛陡然传来。

    他抬眸，对上她揶揄的神色，轻笑一声，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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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初识情

    郑舒墨被她的两指扣住穴位，一股酸胀之意传来，他却并不肯松手，倒握得更紧了些。

    姜窈摸不透他心思，沉声说道：“放开！”

    他转而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姜窈一怔，平日里的郑舒墨一贯克制，从不会如此逾越。

    今日这般古怪，难道那酒当真有些影响不成？

    她垂眸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泛着浅浅的光，睫毛一颤，那光便被压下。

    姜窈第一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有一双极好看的眸子。

    此刻，那双眼睛的视线落在正上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姜窈见他面色因酒精的作用，依旧是不健康的潮红，加之刚才的脉象并不乐观。

    “先放开，我去让人准备些药。”

    他的手指却收紧，她弄不清楚他突如其来的执拗。

    “我不去便是了……你先放开。”姜窈被他折腾得有些没了脾气，只觉得自己和一个似乎喝醉了的人计较十分可笑。

    她便换了种方式试图安抚，果然男人的手虽然依旧未松开，但也没像之前般攥紧。

    “姜窈……”郑舒墨突然出声，这一次不是姜女公子，也不是窈女公子，而只是她的名字，而上一次，他直接唤出自己的名字，还是在被丛霖带的人伏击的时候。

    “怎么了？”姜窈应声，“可有哪里不适吗？”

    郑舒墨摇了摇头，靠在榻上的身体显得有些虚弱，姜窈拉过一旁的锦被为他裹上。

    因着发烧，他乌黑的眸子变得有些湿润，莫名的平添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意味。

    姜窈收回视线，自己真是失了智，眼前这个人不说未来会成为杀神，就自己从与他有了瓜葛开始，何曾见他真的需要人怜惜过。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计算好了一样，精准地在面对不同人时出现不同的状态。

    就像面对自己，他不也是机关算尽吗？可真的只是如此吗？

    “我从前生病的时候，我阿母也会如此照顾我……”他毫无预兆地继续说了下去。

    姜窈沉默，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郑舒墨道：“我阿母常常守在我的病榻前，她并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是她的出身令她陷入别无选择的境地。”他回忆起记忆中的生母，“她生得极美，但是她的美貌并没有让她变得幸运。”

    他这话似乎存了很久，无人可说。

    他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此之前姜窈因着传闻，只模糊的印象应该是一个生得不错的女子。

    如同所有被主人看上的侍女一样，有些美貌或者柔婉的性情，才能得到青睐。

    但此刻，这个模糊的身影，由他说出来，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个将他生下，抚育的女人，因着身份在这样的家族中苦苦挣扎，到香消玉殒却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她被迫跟从我阿父，被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但她是有些泼赖的，并非寻常妇孺般逆来顺受。”

    这倒让姜窈有些惊讶。

    “我还记得……有一年冬日，嫡母让人克扣炭火和药，我阿母直接冲去正厅，与她对峙。”

    “有人说她恃宠而骄，有人说她不分尊卑。”

    “可她只是不想你的病加重……”姜窈忽然开口，她很清楚，郑舒墨这样的生来不足，在冬日里比寻常人有多难熬。

    一个婢使出身的女子，没有外戚支撑，面对出身士族的主母敢争取利益，如果不是为了守护孩子，想来必不会如此。

    “不错……”他克制地陷入回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有些人恨毒了她，最后也无法保住自己。”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姜窈听出一丝不甘的意味。

    “为了想要守护的人而付出一切，也许是你阿母的心愿……”姜窈不知为何接口道，或者重生一次，她的想法与其他人并不相同。

    就如同前世的自己，评判事物，总是以为成败而论。

    而这一世，她明白，结果很重要，但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该做的事，也许更重要。

    但这样的想法，是否有人能理解？她并不确定。

    靠在床榻上的郑舒墨抬睫看向她，轻声道：“也许吧，你呢，窈儿？”

    姜窈因他突然改变的称呼一怔，随即又被他的问题问住。

    “我什么？”她困惑。

    “如果有朝一日你也遇到想要守护的人，你会如何？”郑舒墨望向她。

    “我……不知道……”姜窈有些茫然，却诚实地回答。

    郑舒墨柔声道：“不必急着答我。”

    他的手依旧有些滚烫，却又攥得紧了些。

    “窈儿，我阿母的名字是方念慈……不是郑门方氏，也不是谁的阿母。”

    他这样的身子，如果有一天连自己也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不希望，他的阿母留在人间的，永远只是一个卑微的攀高枝的婢妾。

    而是，一个有自己名字，有自己的人生且曾经与命运抗衡过的女子。

    姜窈沉默片刻，“我记住了。”

    郑舒墨点了点头，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中。

    她察觉到他的手依旧有些烫，“先放开吧，我让人准备些药。”

    郑舒墨不语，也不松开手。

    姜窈有些气闷，这个男人每次生病，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执拗，果然人病得久了，性子就有些古怪。

    “郑大公子，你之前还说我不爱惜身子，你自己又做到了吗？”

    郑舒墨垂下眸子，不语，乌发从一侧垂下，映衬得肌肤都显得苍白透明，倒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姜窈再次被自己心里所想，惊讶到。

    楚楚可怜？如果郑舒墨知道，估计要直接气得病情加重。

    正在她出神之际，郑舒墨握着她的手突然抬高，紧接着她感到手腕传来一阵轻啃的微疼。

    她竟然被这个男人给咬了一口！

    “你这是做什么！”她猛然抽回手。他却依旧垂着头，姜窈这次有些清醒了，这个人是真的喝醉了！

    加上发烧，估计脑子也不清醒了！自己和他计较什么，趁着挣脱开，她走到门外，刚打开门却见门口僵立着的越峰，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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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反被误

    “你……”姜窈想问越峰为何在这里，但转念一想他家大公子这副样子，他自然是不放心守着他，何必多问。

    于是改口道：“让人准备些葛花解酲汤吧，今日夜宴郑公子饮了些酒又着了风寒，以他的身体，此刻若用药倒不宜。”

    这解酒汤，寻常人家是常备之物，越峰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就等着吩咐。

    一听她说，连忙叫人送了来。

    姜窈接过来说道：“我来吧，麻烦越护卫再让人准备些米粥。”

    这一晚，她只瞧见他饮酒，并未见他吃什么东西，这样的身子骨，又这么不爱惜，不说先天不足的病症发作，就是如今这般折腾，若真能活到廿五，都算奇迹。

    姜窈端着醒酒汤回到房内，见他靠在榻上闭目，仿佛刚才咬人的并不是他一般。

    姜窈知他未睡，“郑公子，趁热喝些醒酒汤暖暖身子。”

    郑舒墨乌发垂落一侧，有些吃力地抬手想要接过。

    姜窈见他似醒非醒，只得坐到他身侧，舀了勺醒酒汤喂他。

    郑舒墨有些诧异地抬眸，随即那双乌黑的眸子微不可查地弯了弯，他就着她的手缓慢地饮下，不知过了多久才喝完。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玉似的肌肤上，那青黑的胎记倒不像是瑕疵，而是一幅留白的水墨，勾勒出无尽的意境。

    她的一双凤眸，如春水潋滟，挺俏的鼻子中间有一处微微的凸起，让整个人平添了一丝倔强。

    此刻，她将刚刚盛药的空碗搁置一旁，细心地取下帕子为他擦拭额上的汗。

    他抬眸，四目相对，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眷恋。

    姜窈心中微动，却依旧面不改色，说道：“这会儿可好些了？”

    郑舒墨点了下头，“让窈儿费心了，如今已经好些了。”

    姜窈对他再次称呼自己“窈儿”有些无奈，刚想要纠正，就听见叩门声，随即越峰端着温好的白粥走了进来。

    “若是能起身，便吃点东西吧。”

    郑舒墨闻言，强撑着想要坐直，却显得十分吃力。

    越峰有些担心地上前，“大公子，属下来服侍您进些可好？”

    郑舒墨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何，越峰居然感受到一丝嫌弃，他不由得脚步顿住，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下，而后忽然把粥塞给姜窈，“劳烦姜女公子了，属下还有事……”说着脚底抹油一般一阵风从房里消失了。

    姜窈对这主仆二人的奇怪已经略微免疫。

    她想学着越峰把粥塞出去，却对上他一双略显湿漉漉的黑眸。

    他轻咳一声，支撑着坐直，瘦弱的身子让身上的衣衫都显得有些宽大，他勉强伸出手，“某自己来便是……”

    姜窈吐出一口气，按住他，“我来。”

    说着，将随粥带来的小菜夹了些放进滚得烂熟泛着米香的粥里，用小勺舀了些送过去。

    郑舒墨垂眸，静望片刻，缓缓饮下。

    姜窈极少照顾人，前世寥寥几次，还是照顾司徒祁，但也并未做到事事亲力亲为。

    说来也奇怪，前世她以为自己是深爱司徒祁，可如今回忆起来，自己更多时候只不过在尽靖王妃的义务，而并非自己发自内心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而无论是司徒祁还是司徒昊烈，他们如何表现得宠爱和疼惜自己，都不过将她当作笼中雀鸟般，喜欢时候便逗弄一番，待到弃之也毫不犹豫。

    “在想什么？”郑舒墨柔声问道。

    “没什么。”姜窈抿唇，克制住回忆。

    郑舒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窈儿有很多心事，无妨，如若有一天你愿意吐露出来，某随时恭候。”

    姜窈微怔，抬眼看他，他轻轻一笑，手指轻轻将她落下的碎发捋至鬓边，“窈儿也累了，别院里你之前住的房间干净着，在此休息一晚吧。”

    姜窈神色有些犹豫，“我不回去，恐怕姜府那边生变。”

    “放心。”郑舒墨道，“慕青和薛惠会处理好。”

    姜窈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

    有些直觉，让她不得不警惕。

    “你……”

    她的话音未落……

    门被快速敲响，得到允许后，越峰大步进来，神色严肃，他快步到郑舒墨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姜窈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而后与郑舒墨四目相对。

    此时的男人，哪里还有之前病弱醉酒的模样，他的眸中不见一丝涟漪，只有冷静和沉寂。

    他披衣起身，手指间的微颤，泄露了他身体的实际状况，但是他并不在意。

    “你这副样子要去哪里？”姜窈对他如此不爱惜身子感到不快。

    郑舒墨看向她，眸光一闪随即湮没。

    “窈儿，信我一次可好。”他温声说道。

    姜窈不明所以，但是直觉也许，从今晚晚宴开始，他的一反常态都跟靖王府中那一闪而过的人影有关。

    那背影，仔细回忆竟有些眼熟……

    是丛霖！

    所以……这一切又是他的计划一部分？

    郑舒墨看出她眸中瞬息间的变化，烦闷、怨怼、失望……

    他清楚地知道，以她的聪明才智，已经看明白了。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拖延时间留住我的原因是吗？”姜窈淡淡问道。

    郑舒墨轻笑，“如果某说并不全是，你信吗？”

    姜窈看了他一眼，“不重要。请，郑公子。”说着，率先朝门外走去。

    郑舒墨长睫垂下，遮住眸中的晦暗。

    他随后走了出来。

    别院外，火光冲天。

    一个个披挂整齐手按佩剑的护卫举着火把将别院团团围住。

    为首的护卫长见越峰出来，上前一步朗声问道：“郑公子，可在此？”

    “我家大公子身体不适，与靖王殿下告罪回来休息，不知这会儿殿下又有何吩咐？”

    护卫长道：“殿下手下有一暗卫出身之人，前段时间因着殿下斥责了几句，便弃主失踪。今夜晚宴有人见过他，似乎朝着这处而来，殿下惦念怕此人伤了郑大公子，便派我等前来查看一番，如若发现此人，立刻就地正法，以免伤人。”

    “多谢……靖王殿下惦念……”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紧接着为首的护卫长，便见郑舒墨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观那人形貌，见其似乎是姜家的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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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险中求

    待到郑舒墨二人缓步走至面前，借着火光，护卫长一眼认出姜窈。

    果然是姜家的女公子……

    这鬼面决计不会错，可她为何在此？

    如此一来事情便有些难办，他心里清楚靖王发难，实则是针对郑氏，并不想姜氏也牵扯进去。

    他虽然对姜氏长女的一些传言有所耳闻，知道她并不受姜氏重视才会被安排联姻。但是他一直跟在靖王身旁，心里清楚自从其堕马醒来后，便对这位女公子有些异样，因此眼下这种情况他便不敢擅自轻举妄动。

    虽然他心下暗自纳罕，但他们做护卫的从来只有遵守命令，又怎会质疑主上的决定。

    他见二人出来，郑舒墨由姜窈搀扶着，面色虚弱不似作假。

    护卫长与副手对视一眼，“郑大公子，惊扰了！靖王殿下今日瞧见手下一叛贼潜回府内，我等一路追查，眼见着他朝此处而来。殿下担心您安危，特意安排我等前来追查，如若发现此人就地正法。”

    “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说着，便是示意手下人入内。

    郑舒墨神色平平，淡淡说道：“此处乃某静养别院，四周有护卫把守，如若有人潜入定会察觉，诸位如若真瞧见贼人，何以在王府中不将他拿下而是追至此处？”

    “以靖王府的能力，想要将其抓住想来并不难。”他说着，不由得咳喘，好半晌似乎才缓过来。

    扶着他的姜窈，目光落在他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上，将他面上变化看在眼里。

    心下不由得冷笑，如若不是自己一再见识到他的瞬息万变，又怎会想到眼前这人，病弱之躯居然能有如此心机。

    可他如此，究竟谋划何事？

    前世，她并没太多印象，郑舒墨曾和靖王有过多交集……

    面对郑舒墨的反问，那护卫长一时语塞，他未料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郑大公子说气话来居然毫不含糊。

    他拱手为礼，“郑大公子有所不知，实是顾虑晚宴众人，才不愿轻举妄动。殿下对此人一心栽培，谁知道此人居然叛主，即便如此殿下对其也多有顾念，如果当着一众贵人面将其擒获，此人必不可留。”

    “殿下宅心仁厚，只叫属下等来将此人索回另作安排。”

    “听您语气，似乎肯定人在某别院中？”郑舒墨抬眸望向护卫长。

    护卫长微微一怔，未料到他如此回答。

    但是很快便压下疑问，回答道：“正是。”

    “靖王府的护卫都是受过许多严苛训练，说是千里眼顺风耳也不为过，今日来的几人，各有所长。想要发现区区一个丛林并不算困难。”

    郑舒墨眼中寒光一动，随即压下，柔声笑道：“既然如此，诸位进去搜便是了。”

    护卫长未料到郑舒墨如此坦然，一时有些踌躇。

    今日行动，靖王府本就不占理，但是靖王殿下执意如此他们也无法不遵从。

    郑舒墨肯配合自然好，可若未找到人，如果郑氏以及姜氏追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姜窈……

    这二人虽然不济，但到底出自世家，可此时骑虎难下，思及此狠下心一挥手，“搜！”

    身后众人得令鱼贯而入。

    护卫长站在原地等待，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郑舒墨身上，只见他神色平静带着一丝倦意，半靠在那位姜氏女身上。

    这样的人，会藏匿丛林？区区一个暗卫弃子，需要费这么大力气吗？

    这似乎并不成立，不一会儿进去的下属出来回报没有发现异常，他点了点头。

    朝着郑舒墨及姜窈抱拳，“惊扰二位贵人，既然人未在此处，咱们便回去复命。”

    “等一下。”一直没有说话的姜窈突然出声。

    护卫长微微一怔，停住脚步，“姜女公子。”

    “如此便要回去了吗？贼人没有抓到，你们如何向靖王交代？还是原本就没有什么贼人，是你们找了个借口想搜此处？”

    “或者，你们追查错了方向？”

    护卫长没想到她一个山野回来的女郎，居然说话如此咄咄逼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按照姜窈的说法，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们的不是。

    南越王朝，门阀世家向来在幕后盘根错节，即使这二人不重要，可如此背后家族以此发难，恐怕牵连靖王府，到时候被推出来牺牲的只会是自己。

    一时间，他额上渗出冷汗。

    “我一介弱女子，虽然不懂你们男人所谓的正事。可今日，你们简单一句话便要入府搜查，未免不讲道理些。”

    姜窈心知司徒祁向来多疑，如果此时如此轻易应对过去，司徒祁定然不会罢休。她虽然不想管郑舒墨的事情，但如今被他牵扯其中，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护卫长闻言，眸光一闪，而后抱拳为礼，“此事全是我一人之过，惊扰二位实是不该，若姜女公子不肯饶恕，说着便拔出佩剑抵在自己一臂上，属下愿意自断一臂。”

    姜窈不语，冷冷望他一眼。

    护卫长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刀刃下渗出血，他冷汗直冒，原本只是一个借口，他料定姜窈不敢如此对待靖王府的人，却不曾想她根本不皱一下眉头。

    事已至此，就算他完好无损回去，办砸了殿下交代的事情，他也不一定有活路，不如……横下心断此一臂，相信殿下念在此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噌一声！

    他将剑抬高，正欲落下时候，他的手腕被另一双手稳稳托举住。

    他一怔，抬头望向郑舒墨，只听他说道：“不必如此，你这一身武艺若废了一臂多可惜。”说罢示意越峰将剑从他手中取下。

    护卫长身子一软，被身后人扶住才堪堪站稳。

    “多谢……郑大公子……属下没齿难忘！”说罢，厉喝一声，“咱们走！”

    他身后的随行护卫立刻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郑舒墨依旧半倚靠在她身上，“窈儿，咱们回去吧……”

    “不要叫我窈儿，叫我的名字。”她的嗓音清冷，看向他的目光让他在这夜里泛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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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变则通

    郑舒墨目光落在姜窈脸上，月色下，她的唇锋倔强地抿紧。

    他眸光微暗，随后恢复，轻笑一声，“好，窈女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窈不语，郑舒墨抬手引路，二人再次回到院中，越峰轻轻一拍手，只听到咯吱一声，紧接着眼前的院落布局再次改变成姜窈之前所见。

    她顿时明白，为何靖王手下铩羽而归，这别院她当初便觉得别有洞天，只是未曾料到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郑舒墨引着在正厅坐下，越峰也不声不响地退下，一时间只剩下彼此。

    “窈女公子，有一样东西差点忘记交给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上面隐约写着什么。

    姜窈道：“这是何物？”

    郑舒墨递过去，“一看便知。”

    她耐着性子抬手接过，展开字字看去，竟是洛惊羽的身契。

    姜窈顿了顿，道了声“多谢。”

    郑舒墨轻笑一声，忽然上前一步。

    “窈女公子，可记得当日你曾许诺为某做一件事。”

    姜窈忆起当日曾经说过，只要他能帮忙为洛惊羽除籍，她便为他做一件事。

    郑舒墨当时说还未想好，原来他是等到今日。

    想起此人心机颇深，猜不出他所为何事，不由得略微防备。

    郑舒墨的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将她心中所想似乎看透，柔声道：“女公子不必多虑，某曾说过不会刻意为难，也不会违背道义。”

    姜窈道：“既然应承，在能力范围内我会做到。”

    郑舒墨目光落在她脸上，道：“某希望与女公子的婚事，不仅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是……”

    姜窈闻言，眸中警觉之色淡去。

    郑舒墨继续说下去：

    “而是试着重新认识你，不再将这场亲事当做交易，如何？”

    “仅仅如此？”她难得的露出一丝错愕。他不惜算计自己算计她，要的仅仅如此吗？

    郑舒墨点头，“仅仅如此。”

    她抬起眼看向他，黑眸望定他。

    郑舒墨眸中浮现一抹柔和的笑意。

    半晌之后，姜窈唇角微动，话还未出口，郑舒墨却忽然道：“女公子不必急于答复我。”

    “时候不早了，房间我已让人备好，在此将就一夜可好？”

    “不必了。”今夜的一切都十分反常，她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把这些事情梳理清楚。

    比如……程夫人为何没来晚宴？

    赵悦榕与秦家的关系。

    以及……郑舒墨今夜的一再反常。

    郑舒墨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某送女公子回去。”

    “不必了。”

    他静默一瞬，微微颔首。在她转身之际，忽然抬眸望她，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轻声道：“窈女公子，某……等你的答案。”

    说罢，不待她回应，已经示意走近的越峰安排车架相送。

    姜窈余光中瞥见那抹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姜窈坐在马车上回忆这十分折腾的一晚，以及这夜郑舒墨与她说的话，今夜似乎是他们从相识以来，彼此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驾车的越峰余光瞥见出神的姜窈，因为认识了一段时间，他对姜窈的印象是，她与规矩极重的寻常贵族女郎不同，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挺好说话的。

    于是，他壮着胆子替他家大公子说话，“姜女公子，我们家公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性子好对谁都好，这样的人品打着灯笼都难找。但是除了您，我还没见过大公子对谁如此上心。”

    “你今年贵庚？”

    “十九啊。”

    “你家大公子廿二岁。”

    “没错，女公子连这个都知道。”

    “你比郑公子小三岁，如何看着他长大？”

    被她一揶揄，越峰讪讪住口，这姜女公子看着不爱说话，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噎人呢。

    不过他性子好，也不放在心上，一路上继续闲聊到将她安全送回姜府。

    姜窈第一次正视郑舒墨身边这位小跟班，头一次发现他怎么也这么多话！

    ——

    “啪”地一声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护卫长单膝跪地不敢抬头去看盛怒的主人。

    司徒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所以，你是告诉本王，不仅丛霖这个叛徒没抓住，还差点被郑舒墨算计是吗？”

    “属下无能！”护卫长大气不敢出。

    司徒祁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本王从来不用无用之人。”

    护卫长只觉得周身冰冷，猛然抬头，“殿下！求您给属下些时间，属下一定将那叛徒抓回来见殿下！”

    司徒祁冷哼一声，“对了，你说今夜还有谁在？”

    护卫长听他转移话题，连忙答道：“是……是姜家的那位女公子。”

    “姜窈？”

    “正是！”

    司徒祁眸光一沉，姜窈明明在那梦中是自己的女人，怎么如今对自己倒处处躲避，与这郑氏的病秧子纠缠不休？！无怪今日晚宴，郑舒墨离开后，她便不见了踪影，原来是跟着他离开。

    门外人影一闪而过。

    是罗楚。

    司徒祁垂眸，“你下去领罚吧。”

    护卫长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重重叩首，“是！”

    护卫长离开后。

    罗楚无声无息地进来，“殿下。”

    “先生免礼。”

    “今夜看来并不顺利？”罗楚在门外已经将二人对话听了去。

    司徒祁冷哼一声，“那叛徒目前尚无踪影，去搜别院不过是给郑氏一个警告罢了。那叛徒到底在何处，倒不重要，不过区区一个奴才罢了。”

    罗楚的面容隐在暗处，浮现一抹讥笑。

    愚蠢小儿，将良将视为卑贱。将那郑氏子弟不放在眼里，可在他看来，那位传闻中的病秧子，显然并非寻常之辈。

    窗外忽然轰隆一声天雷滚过，紧接着雨雪交杂而下。

    罗楚的目光顺势看向窗外，夜色虽然浓重，却依然能看出那压抑的乌云翻滚，云层中电闪雷鸣，在这样的冬日，这种天气并不常见。

    天降异象示警。如今的南越王朝……

    他漠然地看着远处天空漆黑如墨，乱吧……乱起来吧……

    正所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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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双壁镜

    接下来的几日，姜府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赵悦榕不知为何突然偃旗息鼓，姜窈远远瞧着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她暗中有疑，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每日里仍假做服了药，除了晨昏定省基本上在自己院落里呆着倒也清静。

    成亲日子越近，调查赵悦榕和秦若若之间的联系，不管如何紧迫也没有更多进展。

    姜窈倒是渐渐沉下心来，这日落月忽然主动来到她面前。

    “女公子……”她欲言又止。

    “何事？”

    她见屋内只剩下二人，壮着胆子说下去，“女公子，还有几日您便要嫁去郑氏……奴婢知道自己曾经猪油蒙了心犯了错。”

    “但奴婢也是被逼无奈，求女公子给奴婢将功补过的机会。”

    虽然前些时候，她主动找了慕青和薛慧投诚，也将原委告知姜窈，但是越临近姜窈出阁的日子她越忐忑。

    这些时日以来，她也将姜窈的性子看在眼里，这位女郎虽然不爱言语，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洞若观火，常人的心思在她面前极容易被看破。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自己主动相求，她要赌一把。

    姜窈看出她的顾虑，说道：“你放心便是，既然已经允诺既往不咎，之前的事往后便不必再提。去郑府一事，你如若愿意一起过去倒也并非不可。”

    “只是，我将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选择一并过去，往后这姜府其他人不论有什么事情交托你，也希望你可以与我坦诚相待，不知你能否做到？”

    落月连忙应下，“奴婢做得到。”

    姜窈点头，“如此便好。”她见落月似乎还有话说。

    “奴婢还有一事……”她顿了顿，窥见姜窈神色如常，继续说下去，“女公子，我其实还有一个妹子，也在这府中当值。只是……我们当初被买来中间有些辗转波折，其他人并不知情。”

    “她如今在何处当值？”

    “奴婢这妹子叫如月，也在赵夫人跟前伺候，不过她并非贴身侍女，平日里都在院中听后差遣。”

    姜窈点了点头，“想不到你有亲人在此处，这也算一桩幸事。”

    落月见她话语中自然流露将心比心之情，心下难免有些伤情，姊妹二人在这偌大的姜府却不敢相认

    “如果你想让你妹妹一起过去，我倒可以一试，但能否成功，我也不能确定。”

    落月忙道：“女公子不要误会，奴婢并非此意。”

    “奴婢只是想着……赵夫人对您处处暗中提防，您在她身边也总要有人可用。就算嫁去郑氏，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这妹子，虽然年纪比我小些，但最是机灵稳妥，不知女公子意下如何……？”

    落月手掌微微收紧，手心里浸出些汗意。她拿捏不准姜窈的心思，但这是她能献出的最大诚意。

    姜窈看向她，微微一笑道：“如此倒好，只是你说妹子年纪尚小，可别为难了她。”

    落月悬着的心放下，“女公子放心，奴婢只告诉她留心，如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及时说与奴婢，其余她一概不知。”

    姜窈见她处理此事妥帖周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

    这日午后，姜窈终于找了个时间，让慕青陪着去往木屋。

    马车到了以后，她先行一步下来，慕青则去安顿马车。

    因是晌午十分，木屋有些安静，她缓步走进去，其他房门闭合，显然主人在小憩。

    她在厅中刚坐下，便见洛惊羽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面前。

    他语气柔和低沉，“你……来了？”

    姜窈见他气色不错，心情也随之便好，点了点头，“来瞧瞧你。”

    “他们……在休息。”他看向她，姜窈会意，随他朝着院中走去。

    此时，已近立春，天气已经不似前些日子冷，地上的雪也逐渐消融。

    二人走了片刻，姜窈笑了笑道：“今日来，有个好消息说与你。”

    刚好一阵风过，洛惊羽只觉得她长发从面上轻轻抚过，心下有些说不出的颤动。

    洛惊羽停下步伐，看向她。

    姜窈从袖中取出布帛递过去，洛惊羽接过，“这是……”

    他识的字不多，勉强辨认出自己的名字，“与我似乎有关是吗？”

    姜窈笑道：“惊羽，这是你的身契，你自由了。”

    她话音刚落，少年便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她。

    只见她一双黑眸澄澈明亮，灿然生光，让他一时挪不开眼睛。

    她的话一字字敲进心里，“你……”他的唇瓣动了动，却无法说下去。

    十几年的奴役生涯，他早已习惯，以为此生无法挣脱被人摆布的命运。

    可眼前之人，救他于生死之际，又予他自由。

    他木然而立，半晌无话。

    姜窈只道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倒也不着急，只在旁边看着他。

    “多……谢……”不知道过了多久，洛惊羽忽然说道，随即跪倒在地，“大恩难报，此生任凭驱使！”

    姜窈连忙将他扶起来，“惊羽，我与你说过，你对我而言便如同亲弟弟一般，你不必和我说谢谢，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之所以帮你脱籍，是因为我想帮你，你并不欠我什么。”

    想起前世惊羽为了自己的下场，心下不禁凄然一痛。

    但随即看向眼前，这一世的他命运齿轮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她已经在通过努力，让事情出现转机了不是吗？

    洛惊羽抬眸看向她，眸光深邃久久不肯收回，他知道这样有些无礼，却不愿意挪开。

    第一次，他想仔仔细细，不留一点余地的将一个人的面容刻在脑海里，刻在心里。

    姜窈见他瞠目不语，只一味看着自己，倒极难得的流露出些许不自在。

    不远处。

    “大公子，属下是否过去请姜女公子过来？”

    男人的目光静静落在不远处并立的二人身上，少年人身姿挺拔，比姜窈高出大半个头。

    郑舒墨心中忽然一阵凄凉，身体上的痉挛却不可抑制地迫使他微微弯下腰，嗓中溢出一阵压抑的咳声……

    越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他默默上前一步，将大公子的披风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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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 盼相顾

    “大公子，您不去见一下姜女公子吗？”越峰忍不住问出口。

    郑舒墨此刻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不必打扰他们，去看看子衿。”

    二人回到院内，子衿他们也已经起身，郑舒墨步入房中，见少年比起前几个月已经不复瘦骨嶙峋之态，调养下身体在微妙的发生着变化，比起之前似乎长大了。

    这让郑舒墨略感欣慰，他走到罗子衿面前，面对面坐下，柔声道：“子衿，感觉好些了吗？”

    这一次，少年不再如同之前一样木讷的发愣，而是抬眸看向他，缓缓点头。

    也就是这一瞬，郑舒墨眸光微动。

    他笑了笑，“比起之前看起来倒是好些了。”他说着，眸中若有所思。

    罗子衿却并未察觉他眼中闪过的异样，而是将面前的几个木雕集合在一起，轻轻摆弄。

    这时候，李洵也恰巧进来，看见罗子衿手里的小木雕，解释道：“这些都是洛公子为子衿做的，倒是出乎意料，子衿当做宝贝一样。”

    郑舒墨闻言，垂眸看向案几上的小木雕，有兔子、小狗、小猫憨态可掬，其中混着一对胖娃娃。

    他取一只拿在手里把玩，那是胖娃娃中的一个，看起来还没完全雕刻好。

    是一个女孩的样子，长头发，简单的衣服，唯一特殊的是这块木头本身有些特殊，在女娃娃的脸部有半块颜色较深，如同一抹胎记。

    一旁的越峰看到，没忍住道：“这木雕怎么有点像……”他话还没说完，被李洵狠狠瞪了一眼，他连忙闭口不提。

    罗子衿未发现他们之间异样，依旧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

    郑舒墨神色平静，将木雕放下站起身看向李洵，“照顾好子衿。”

    李洵点了点头，“大公子请放心。”说着，三人朝外走，越峰回头看一眼依旧专注木雕的少年，叹了口气，“看着虽然比之前好些，但是到底和一般人不同。”

    李洵道：“经历那等变故，还是需要些时间。”

    郑舒墨想起少年日渐成熟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眼熟……却似乎与恩师的音容有些出入。

    正思考间，抬眸看过去，便瞧见姜窈和洛惊羽从院子里回来。

    他眸光微黯，不经意落在二人面上，见两人言笑晏晏，收回视线。

    姜窈看见他后，“郑公子，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郑舒墨抿了抿唇角，“刚到不久。”

    众人见状，默契地给二人留出空间，洛惊羽垂眸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我……先进去了，今日之事……我会一直记在心上……”

    姜窈知他性子执拗，也未再多言，笑了笑，“好，快进去吧。”

    随后，她看向郑舒墨，“有事？”

    郑舒墨指向前面亭子，示意她过去稍坐。

    自从那夜二人分别后，这几日以来今天还是第一次相见。

    姜窈想起那晚他提及成亲一事，便下意识有些回避。

    郑舒墨也并不追问答案。

    而是在亭内待她坐下后，在她身旁落座。

    四周暮色渐起，远处青山如黛。

    二人一时间默然片刻，他望向她的侧脸，见她有些不自在地抿紧唇角，心下竟然有些愉悦。

    姜窈似乎察觉他的思绪，侧眸看他果然捕捉到他唇畔来不及收敛的弧度。

    “你……”她摸不清楚他的情绪变化，时而温和有礼，时而又有些恶劣戏谑。

    郑舒墨笑了笑，收回视线，回忆起那夜她掌心的温度，心下不觉一动。

    抬手覆在她放在座位上的手。

    “你做什么！”姜窈不想惊动其他人，想要收回手，他的手却越握越紧。

    这样一个病骨支离之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力气。

    姜窈不知道的是，郑舒墨虽然体弱，但是因为习武之人的缘故，使力的巧劲比起寻常人更容易掌控，因此他虽然身子骨并不康健，但需要的时候，他也善用这门道。

    郑舒墨垂眸，不语。

    又开始了。

    姜窈发现眼前之人，上来那股子倔劲儿，便是一句话也不说，让人琢磨不清楚他到底想如何。

    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她发现，眼前这人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平和安静，很多时候他更像冰河下的暗流，表面平静，里面已经波涛汹涌。

    但是，她不明白他情绪忽然的起伏究竟所为何事。

    她再次使力想要挣脱，却看到他眸中乞怜之色，不由得心下一震。

    郑舒墨垂下眸，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姜窈一时间心绪难明，与此同时，覆盖在手掌上的桎梏突然消失。

    她低头看去，他不知何时已经将手收回。

    他轻咳一声，“窈儿，我的身体我很清楚。”

    “某不求你能陪一世，不过二三年……之后你便是自由的……”

    他克制着自己说出更多。

    这一世，生来便身处阴谋算计之中，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出自己会在这场原本当做交易的联姻上，渴望一些温情。

    姜窈抬眸看他一眼，“你的身体……”

    “并非不治的顽疾，我师父不日便会出关，他老人家也许会有办法。”

    他微微一笑，并不辩驳，心里却并不抱希望。

    姜窈看出他似乎求生之欲并不强烈，不由得有些气恼。

    “蝼蚁尚且求生，郑公子，你对自己的身体却总是很随意。”

    郑舒墨望进她凤眸中，声音温柔，“某记下了。”

    姜窈未料到今日他如此好说话。他轻咳一声，似乎有些畏寒。

    “外面冷，回去屋里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某出来久了，府中会起疑，现下便准备回去。”

    姜窈点了点头，“也好。”她下意识扶他起身，他的手搭在她纤细的腕上。一阵风过，吹散她乌黑的秀发。

    他不由得心中一动，轻轻地说道：“窈儿，你呢？”

    姜窈看了眼天色不早，道：“我现在也准备回去。”

    越峰和慕青各自将马车赶来，姜窈刚要上车，便见郑舒墨今日乘坐的车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

    郑舒墨将她神色放在眼里，解释道：“之前的马车前几日从靖王晚宴回来后，发现下面有几处破损，今日来得及，便随意了些。”

    姜窈见他今日乘坐的马车，垂下的帘子风一吹便散开，这样的天气风从两侧灌进来，寻常人都会觉得冷，更何况他这样的身子骨。

    她犹豫片刻，说：“如不嫌弃，不如你与我同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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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xs7.com 第九十三章 迷局开

    也许是姜窈并不想和他再继续说下去，一上车便在角落闭目养神。

    此时暮色渐退，夜色渐起，车内暗了下来，郑舒墨只能隐约窥见她侧脸的弧度。他凝望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瞧见她眉心似乎蹙起，想起前些时日她替自己挡下的一刀，心下不由发紧。

    “窈儿，伤还痛吗？”

    姜窈闻言，抬眼看向他，“已经不痛了。”

    那样的伤口会愈合的如此之快？他明知道她在回避，她太倔强，什么事情似乎都习惯独自抗下。

    寻常女子即便是江湖侠女，也鲜少会如此克制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太冷静疏离，有时候自己觉得和她走近了些，有时候又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错觉。

    究竟何以养成这样的性子？

    按照暗卫回报的信息，她自小和师父生活在道观中，虽然曾经云游四海，但是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女郎。

    有时候，却给人历经世事的感觉。

    “好。”他轻轻点头。

    二人一路无话。

    马车在郑氏府邸不远处停了下来。

    姜窈也随之睁开眼，郑舒墨起身道谢后，后面跟着的越峰上前一步，将他搀扶下车。

    他回身望向她，“窈儿，回去后早些歇息。”

    姜窈抿了抿唇角，似乎对他的称呼并不习惯，却又因为他一再坚持，而懒得纠正。

    她点了点头，车正要开走，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想到他说不过两三年的光阴……

    郑舒墨见她也正在看向自己，眸中罕见地流露出暖色，“窈儿，痛是可以说出来的。”

    说罢，不等姜窈回答，向她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

    ——

    姜窈看着他在月色下渐渐远去的背影，前世的记忆中，自己死后这位杀神确实如杏林国手林太医所言，没有活过二十五岁，不由得心下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刚一迈入姜府院中，便见薛惠急匆匆而来。

    “女公子可算回来了。”

    “可有什么事？”平日里薛惠最是稳重，鲜少如此。

    薛惠点了点头，见四下无人，低声道：“靖王殿下在府中。”

    姜窈有些意外，这个时间靖王来所为何事？

    薛惠摇了摇头表示不知，“落月去前面看过，说是来与家主叙旧，时间晚了，便在此安排了客房歇息。”

    留宿一事本属寻常。

    但是以她对司徒祁的了解，此人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洁癖。

    前世，二人成亲之初，一次伴驾前往郊外的承恩寺祈福，当夜一行留宿。

    所有用度，连床幔都一一换成府中带来的，即使是为了他们此行，寺中特意备了新的物品。只要不是他身边之人经手，司徒祁也决计不碰一下。

    靖王府虽然距离姜府有些距离，但是以她的了解，他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留宿府外。

    前些日的晚宴，他派人围了郑氏别院，今日又突然出现在姜府，让人不得不防。

    姜窈回到房间，在案几旁独自坐下，慕青和薛惠则是守在门外。

    月上中天的时候，姜窈见没什么事，暗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这一世，自己这般容貌，虽然司徒祁一再试探，也许只是因为想要拉拢姜氏。

    毕竟，以她对司徒祁的了解，对于自己今生这般无盐的相貌，他应该最是不屑一顾。

    想到慕青、薛慧连日来的忙碌，便催促二人回去休息，二人却不肯，姜窈再三坚持，慕青和薛惠对视一眼，只肯轮流守夜，姜窈无奈只得应允。

    烛火熄灭，她却并未睡去，月光透过纱窗照了进来。

    她回想起洛惊羽今日拿到身契的反应，前世的记忆不由得与今生相互交织。

    记忆中，洛惊羽甚少会笑，更多的时候，他沉默跟在自己的身后，少有的几次接触，他也是安静的并不多话。

    即使今生，将他接回来之后。更多时候，他也是默不作声，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稳重。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让他终于显露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

    她的唇角静静勾起，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物件，是用桃胡雕的一朵梅花，刀工有些质朴，却意外地平添几分可爱。

    她摊放在掌中把玩，这是今日离开前洛惊羽给她的。

    他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察觉了她喜欢梅花，她不清楚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但他一贯如此，总是忽然地流露出超乎寻常的细心。

    她将梅花轻轻放进木匣中，刚打开，目光便不由得落在那枚古朴精巧的簪子，是当初郑舒墨随婚服一起送来的婚饰。

    她的眸光略微一顿，将核雕放在一旁，轻轻关上。

    心中却似乎堵了一下，男人乞怜的眸光，临走时突然的一句“痛可以说出来的”在脑海中驱之不散。

    她有些气闷的想，这些日子太过奔波，导致自己思路都有些不清晰。

    郑舒墨是何人？

    他是未来颠覆南越的杀神，是用这身病骨杀出一条血路建立全新政权之人。

    这样的人会可怜？

    可信？

    可悲？

    绝无可能……

    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紧，她太大意了，前世她信了赵悦榕和姜璇被二人处处算计、信了阿父被他当做保全家族荣耀的弃子、信了司徒祁被他当做换取君心的献礼……

    可……

    郑舒墨……

    一阵风，没来由地寒意渗了进来，门外慕青的身影忽然消失。

    她来不及细想，猛然从案几前站起身。

    “谁？”下一秒，她的嘴毫无预兆被捂住。

    黑暗中，男人高大的身影映在墙上。

    她的瞳孔蓦然放大，这身影太过熟悉……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眼便可以辨认出来！

    “窈儿……”男人阴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脑海中轰然一声，前世的一切前所未未的清晰如昨。

    他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区区一个女护卫想要拦住本王？”

    是了，司徒祁身边暗卫中不乏高手，一对一虽然慕青不弱，但若暗中出手，或是几人钳制未必是对手。

    “你将她怎么了？”她脱口问出。

    男人轻笑一声，“不过是请她歇息片刻，不必担心。倒是你……窈女公子……你说……”他的声音在耳边如同情人低语，“本王该如何处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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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危机现

    寒风从窗外窜入，案几上的书简被吹得哗啦乱响。

    姜窈身子紧绷，长发被那阵寒风吹起拂过司徒祁面上。

    男人有一瞬间的失神，与梦中人身影重叠。

    她纤柔的腰肢在掌中发颤，不盈一握，他眸光一黯，猛然将她的身子拉得整个贴入自己怀中，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她包裹。

    而怀中之人没有动，也没有挣扎，但他清楚，她并没有屈从。

    果然，下一秒，腰间一痛，司徒祁骤然撒开手，按住伤口，一点泛着铁锈腥气的温热在掌心蔓延。

    他眸光更加阴鸷，“窈女公子，本王倒是没料到，你居然有这等胆量！”他抬手狠狠攥住她的手腕，那枚细小的簪子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不怕本王治罪吗？”他低声问道，一字一顿。

    姜窈抬头毫不畏惧看向他，“靖王殿下，深夜突然闯入女子闺房，意图为何？”

    “前些时日，圣人曾说教化之行，当自贵近始，以此遏制侈靡之风、淫靡之气。今夜殿下如此，若是传到圣人耳中，该当如何？”

    司徒祁脸色微变，冷笑一声，“窈女公子，当真伶牙俐齿，可此事若是传出去，你闺阁名声，与郑氏的联姻恐怕都不保！”

    寻常女子最在乎名声，就算南越礼教大防并不似前朝一般束缚良多，但若出身世家勋贵的女子有不好的传言在外，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姜窈淡淡道：“殿下，就算姜家将此事压制下去。可其他人呢？大皇子、三皇子？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前段时间，圣人才因为沛县水患安民一事责备您，若是再因为此事，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您说圣人会不会……”

    她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却足够让司徒祁彻底变了脸色。

    他没料到姜窈对朝堂之事居然如此清楚。

    于姜窈而言，前世此时自己已经与司徒祁成亲，他曾酒后与自己抱怨过赈灾被圣人不满贬斥一事。可这一世，很多事情在不断变化，她也不能确定能否对得上。

    只不过，这时候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赌一把对司徒祁的了解。

    前世，司徒祁和大皇子、三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不惜兄弟阋墙，到头来却不过一场空。

    南越王朝，此时虽然表面风平浪静，甚至雄踞中原，但数十年的世家当道，任人唯亲，已将绝大部分有识之士拒之门外，这些人不是归隐便是蛰伏等待时机。

    而普通百姓更是民不聊生，真正带来一切转折的，是不久后那场时疫的迅速蔓延，它令时局加速动荡，紧接着便是传说中的《洛书》现世，一时间群雄并起……

    思及此，她嘴角不由得勾起讥讽的弧度。

    千算万算又如何？抵不过王朝腐朽，岌岌可危。

    司徒祁不知道她此刻心念如何，却被她的话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他心里很清楚，姜窈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可这话却也精准地刺入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她脸上黏腻徘徊滑过，紧接着，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是一抹玩味阴冷的弧度。

    他在笑，眼神却发寒。

    姜窈目光不避不退，迎上去。

    终于，司徒祁收回视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姜窈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她迅速地推开门寻找慕青，终于在屋后的空地上看到晕倒的慕青，费力将她扛进房间，检查了片刻确定她是中了迷香后才松了口气。

    隔了好一会，慕青悠悠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扣紧腰间的佩剑，“窈女公子！”

    黑暗中，一个有些疲惫的女声从她身后响起，“我在这。”

    慕青猛地回头，就见到自己和姜窈并排躺在床上，而对方已经被她挤到了角落里。

    “这……”她有些张口结舌。

    姜窈道：“你中了迷香，我不放心你便留在此处以便观察。”后来见她无事，她才睡去，想不到慕青就醒了过来。

    她连忙起身下地，匍匐在地，“请女公子责罚！”

    姜窈拽她起来，“责罚什么？那迷香并非寻常，就算老虎来了一样迷倒，这本就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这是我的职责！”慕青坚持。

    姜窈叹了口气，“好，这是你的职责，但是职责外你的身体也很重要，现在你的职责便是好好休息。”

    黑暗中，慕青的神色有些怔忡。

    自己的身体？

    从她记事起，她便被当做训练的武器，她的手、脚、整个身体，甚至头发都可以当作武器。

    迷香，她已经试炼过无数种，可今夜还是被这香放倒。

    可见这人绝非寻常之辈，这香十分蹊跷，而窈女公子对此事绝口不提，还关心她的身体。

    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以为，没有保护好主子，便是错便要受到惩罚，而眼前的女郎，却告诉她将自己的身体放在首要。

    这和她前半生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她一时间只定定地看着姜窈，黑夜中眸中一点光一闪消失……

    而姜窈经过一日的奔波加上夜晚的对峙，此刻已经没有更多力气应付，继续缩回角落准备入睡。

    慕青利落起身，“我去外面守着。”

    姜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不用了。刚才薛惠来替你，我也让她回去休息了。”

    “可是如果对方再一次闯进来？”

    “不会。”她的声音笃定，莫名让慕青平静下来。

    眼前的女郎，虽然与自己年岁相仿，却不知道为何，总让人能够在关键时刻安定下来。

    这夜，姜窈终于安心地睡到天光大亮。

    落月为她梳头的时候，低声说：“靖王殿下昨夜不知为何提前离开……”

    姜窈点了点头，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却暗暗掐紧。

    以她对司徒祁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

    好在，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接下来边境叛乱，一向只知道酒色的大皇子司徒峯居然主动请缨，而让圣人刮目相看。

    这也让司徒祁面临更强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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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在局中

    成亲前，黄夫人将嫁妆的名录再次交给姜窈过目。

    姜窈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忙碌清点，想要的药田已经到手，其他这些身外物或多或少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司徒祁之前的所作所为，让她开始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晚他称呼自己为“窈儿”，前世梦魇一般排山倒海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二人感情甚笃时，他也曾这样称呼自己。

    今生自己与他交集甚少，他一再接近，起初她怀疑与郑氏、姜氏有关，可那夜他突然闯入的变数，却让姜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

    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

    正当她出神之际，听到落月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她抬头看过去，就见她举起一个不大的匣子给姜窈过目。

    “这是什么？”姜窈问道。

    匣子做工精致，但是看起来有些年头，上面还有一把小锁。

    落月道：“女公子，这些是从您的嫁妆里点出来的，这一箱似乎是妩夫人的旧物。”

    姜窈有些诧异地接过，上面的锁已经有些锈迹，但是依旧牢固。

    她原本想搁置一边，可是想到是阿母的旧物，她不由得有些好奇。

    两世为人，她与阿母都可谓缘浅，未曾谋面，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对于王妩的印象，都是从众人口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有人说她容貌极美、有人说她性情温婉、也有人说她持家有方。

    总而言之，众人口中的阿母，是世人眼中最标准的命妇形象，却唯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所以阿母对于她而言，一直更像一个符号。

    前世，她也不是不曾期盼过，她曾经甚至将这种期盼投射到赵悦榕身上，可到底不是亲生骨肉，赵悦榕的算计让她彻底寒心。

    而今生，她更是从来未曾期盼过。可此刻，拿着这个与她有关的匣子，她不由得有种想要窥视、想要了解的欲望。

    她回到房间内，留下众人继续清点整理，那锁虽然小巧却十分牢固，她试了几次都不能打开，正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慕青端着茶送进来，看了眼让她一筹莫展的锁头。

    “不如让我试试？”

    姜窈将匣子递过去，“这个锁有些年头，也许里面锈住了，不行也没关系，改日找个锁匠开了就是……”她话音未落，那锁却在慕青手里瞬间裂开。

    姜窈有些瞠目，她怎么忘记了……慕青可是习武之人。

    看着眼前少女等待夸奖的模样，她十分捧场的赞美了几句。

    慕青喜滋滋地将匣子递过去，拿着空了的托盘转身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姜窈自己。

    手中的匣子此刻显得有些沉重，她放置在案几上，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选择打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她拿起来一一看过去。

    有婴儿的虎头小帽、小鞋子，因为年头久远，颜色也变得不再鲜艳。

    她小心地拿起来，看着上面活灵活现的刺绣，缓缓又放下，这些东西的下面是一叠有些陈旧的信函。

    她取了最上面的一封打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这字十分娟秀，一看便出自女子之手，不过是写给阿母的信，她先看到落款，是舅母……

    看来，阿母生前，一直和舅舅家颇有联系。

    舅母在信中说前些时日的来信已收到，得知阿母有孕家中十分欢喜，过些时日舅舅便奉召回来建业，到时候便可过来看望，并细细叮嘱她孕后要多加注意休养，切勿操劳等关切之语……

    姜窈内心有些五味陈杂，她从这些文字里读出来，阿母和舅舅一家曾经十分期盼她的到来，甚至从这信中也看出阿母曾与舅母提及，阿父在阿母怀孕后十分体贴。

    可后来的事，谁又能想得到？

    阿母产后不久身故，阿父则将赵悦榕扶正，舅舅一家也几乎与姜氏不再往来……

    如果阿母没有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轻叹一声，拿起信准备继续看下去，“女公子……”门被叩响，落月的声音传了进来。

    姜窈将匣子合上，让她进来。

    落月走进来后，将从妹妹如月那边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汇报给姜窈。

    这几日赵悦榕和曹氏似乎在忙些什么，因为之前在外放例一事，家中由二房黄夫人主持后，姜窈的婚事也一并交给黄夫人安排。

    这些时日黄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赵悦榕却一反常态并不主动帮衬，反倒是动不动便关起门在房内和曹氏二人不知道商量些什么。

    如月昨日进去送茶点，不小心听到二人对话，说什么又来了……

    这秦家人阴魂不散……

    这次给了钱后，便是最后一次……以后休想……

    如月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听下去，曹氏却看见她，二人连忙止住不再说下去，如月也不敢耽搁，放下茶水便出来。

    她想起落月交代的话，觉得这些话十分古怪，便找了个由头，与落月碰面，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了。

    落月也觉得蹊跷，便来告知姜窈。

    姜窈听后，连日来的猜想忽然有了根据……秦氏……

    “秦氏……秦若若便姓秦。可若真是她，为何要钱？她一个逃匿多年的侍女，能有什么把柄让赵悦榕乖乖给钱？除非……”

    她忽然顿住，手指微微收紧。

    除非，那个把柄，与阿母有关。

    她口中的秦氏是不是和秦若若有关？为何要给钱？

    她为何要给钱？她有什么把柄在秦若若手上？

    难道秦若若本人手中有赵悦榕的把柄，因此不敢露面，以打理药田为幌子离开姜府，自己不出面安排了人去看顾药田？

    可若是如此，那片药田找人栽种不是还可以换些钱？为何闲置不顾？

    这其中，有些事情对不上，可姜窈一时间又想不到其中关键所在。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秦若若和赵悦榕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许……

    此事与阿母也有所关联，秦若若是阿母的贴身侍女，为何和赵悦榕能够扯上关系，而赵悦榕又肯被她威胁？

    只有一个可能……

    秦若若掌握了赵悦榕的一些秘密，而这个秘密与阿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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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线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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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 管中窥

    赵悦榕六神无主，由着曹氏给她按着额头，曹氏却不敢擅自说话。

    隔了一会儿，赵悦榕手里帕子搅作一团，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这些年也够了。”

    曹氏心下一惊，“夫人三思，人命关天的事情……”

    赵悦榕冷笑：“区区蝼蚁一样的贱民，这些年仗着知道些内情便敢爬到太岁头上来！”

    当初若不是忌惮老夫人管家火眼金睛，到后来自己掌权，想着不过是些小钱息事宁人，何至于纵容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管家权被收回，一下子捉襟见肘，这些人又是没进账的，早晚引出祸端，不如趁早了断。

    曹氏还想劝说，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赵悦榕听出来是姜季隋，眼神一凛，曹氏也不再言语……

    ——

    姜窈将那一沓书信收起，若无其事回到房中，立刻屏退左右，细细读下来。

    却并非阿母手笔，不过这些书信特殊之处在于，何人手信何人写信都一概空置，她隐隐猜测，之所以如此，收信之人也许并非寻常之流……

    可阿母为何将旁人书信悉心收集还如此隐秘，难道这二人与她有什么关联？

    一时间，倒是有些想不明白。

    洛惊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让守门的慕青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洛惊羽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声张，“我有急事要与她说。”

    慕青道：“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随意来此。”话虽如此，她还是进去通报。

    洛惊羽站在门外，视线缓缓落在四周，原来……这里就是她住的地方。

    “进去吧。”

    慕青的声音传来，他收回视线走进去。

    因着是在室内，姜窈的长发没有像平时一样梳得端正，而是随意挽着，鬓边也没有装饰，通身素净得不像话。

    却比平时多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

    此刻，她见洛惊羽进来，走到跟前。

    屋子不大，二人距离之间，他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

    下意识地他屏住呼吸，将视线垂在地上，“阿姊……”

    姜窈看向洛惊羽，见少年的脸上有些倦意，加上又突然来找自己，便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但说无妨。”

    “这几日，我一有空便去那后山看着，果然让我见到了一对夫妇。”

    “那二人看起来四十出头，来到山里，问守山的些话，形色十分匆忙。”

    两人并不多加逗留，匆匆来匆匆去。

    直觉告诉他，这两人也许与他要查的事情有关，便暗中跟随。

    他发现这两人竟然来到姜府……

    “一名管事打扮的妇人在后门悄悄接待他们，一脸不高兴地质问他们为何又来这里，还没有到约定的日子。那两人中的男人面上不动声色做小伏低的笑，只说这世道艰难，两人做的买卖不景气，着急要一笔银子去兑块新田……”

    “那妇人闻言回去了一会儿，两人就在附近等着额，那妇人再来时候袖子中多了一个钱袋，她将钱袋交过去，那两人细细点算一番才离开。”

    他思绪一顿，“也是如此，我才刚巧知道你住在这里。”

    姜窈将这些心思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有些信息之间似乎有所关联，她却一时间拿捏不准。

    她看向洛惊羽，他也在默默注视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纤长的睫毛垂落将眼中的情绪遮了个干净。

    ——

    “手伸得这么长，倒是出人意料。”

    “向来如此，不是吗？”男人脸上浮起极淡的一抹冷笑，听着暗卫的回报，目光却落在手中正在处理的事务上。

    李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来新夫人过门，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大公子可要提前知会下姜女公子那边？”

    郑舒墨听到姜窈的名字，手中握着的毛笔微微一顿，问越峰：

    “那边如何？”

    越峰垂着眼有些不敢和他对视，嗫嚅道：“窈女公子那边一切倒是如常，不过……”

    “不过怎么了？”男人眸中幽光一闪，看向越峰。

    越峰吞吐道：“前日夜里……有人算计了慕青……”

    郑舒墨脸色变了变，“何人所为？”

    越峰摇了摇头，“不清楚，窈女公子只字不提。”

    郑舒墨眸中寒光凛凛，“加派暗卫。”

    越峰领命后，犹豫片刻继续说下去：“刚刚暗卫那边来信，洛公子他去了姜府……”

    郑舒墨淡声表示知悉，便不再言语。

    越峰见状退了出去安排暗卫一事，李荀觑他神色如常，便继续将朝堂中的一些事情说来，“这些时日边境一役，大皇子主动请缨，圣上虽然还未批准，但听说有些松动。”

    郑舒墨闻言，神色倒是显出几分诧异，司徒峯向来玩世不恭，流连美色，想不到突然收心，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倒是有些胆色。”这话说来有些刻薄，分明带着讥讽。

    李荀会心一笑，想这司徒氏到了这代，原本今上初登大宝时还有些励精图治之态。

    谁知道，这几年今上沉迷炼丹，寻找长生之法，对朝堂之事倒渐渐分配给信得过的大臣，倒有几分休养生息的意味，素日里并不早朝，只召几名心腹之人在殿内议事。

    而这大皇子司徒峯，又最是不争气，活脱脱一个纨绔，平日里流连美色，今上开始还顾及父子之情，私下管教一番。

    谁知道他并不收敛，只要没闹出大事情，便由着他胡闹。

    可谁承想，近些时日似乎忽然转性，倒在政事上心，这样一来反倒让二皇子三皇子有了几分危机。

    谁去，于郑舒墨而言倒并不在意。

    如今的南越王朝早已经千疮百孔，外敌环伺，以司徒峯的为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自请前去，定然有利可图。

    司徒氏的子孙不过如此，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让他们再自相残杀一会，这棋局才有些意思。

    他将手中的狼毫笔随手放下，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房间里一片寂静，李荀早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郑舒墨独自坐在案几前。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女子原本应该柔弱美丽却为了自己而强撑出的坚强与泼辣，那脸上满是鲜血，凄厉而恐怖。

    “阿母……”再等等，很快儿子便会为您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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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章 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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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 黄粱梦

    姜璇故作镇定，但是她早已经见识过姜窈的不好惹，这会儿也拿捏不准她的脾气。

    事已至此，想要退缩也来不及。

    手腕间传来的阵阵钝痛，让她额间瞬间冒出冷汗。

    “长姊，”她声音打颤，强作镇定，“不过是约你去见一位故人，何必动怒。”

    姜窈目光冷意更甚，姜璇前世也是如此，虚情假意，那夜晚宴将自己引向司徒昊烈。

    前世的恨意压制不下，她手指用力更加狠辣，痛得姜璇再也坚持不住。

    “是……靖王殿下想见您……”

    姜窈面色平静，手指却并不松开，平日里清冷淡然的女郎，此刻终于露出骨子里隐藏的阴狠。

    两世为人，很多事她不在乎，但是如果触碰到她的底线，便不会轻易放过。

    司徒祁利用姜璇，她并不意外，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动她想保护之人。

    姜窈阴翳的表情渐渐收敛，“带路。”她甩开姜璇的手，姜璇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却对她有些犯怵，只能咬着牙引路。

    差不多一炷香燃尽的时间，马车在一处别苑停了下来。

    姜窈对这里不能更熟悉，这里在弄江池边，是司徒祁的一处私邸。

    姜窈目光淡淡扫视四方，服侍的下人俱垂着头，其中一人上前领路，带着姜窈和姜璇，一路穿花拂柳，过了一座精巧的石桥，前方一处亭中，早有人负手而立等候。

    姜璇目光一动，“殿下……”她刚要快步上前，却被引路之人阻拦。

    “璇女公子，殿下吩咐请您去另一边等候。”

    姜璇怔了下，却不敢违拗，只得随着此人离开。

    此刻，四周静谧，流水迢迢，春花摇曳，芳香宜人。

    姜窈却全然无心欣赏，她一双黑眸望定司徒祁，“殿下，这是何意？”

    司徒祁缓缓转身，俊美的脸上神色不定，嘴角勾着笑，眼中却漆黑一片。

    “窈女公子，”他语气轻缓，“请。”他做了个动作，随后自己先行落座。

    姜窈目光沉沉看向他，“人在何处？”

    司徒祁笑道：“急什么，一盏茶都未饮。”

    姜窈不想与他兜圈子，姜璇今日藏在手里的是一块木雕，矮矮胖胖的一个女娃娃，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见过，但是洛惊羽平日里喜欢摆弄木雕，她并非不知。

    而姜璇敢拿此物要挟，便是笃定此物主人是自己软肋，背后又有司徒祁作祟。

    她想不明白，这一世司徒祁为何一而再再而三与自己过不去，毕竟今生二人并没有过多交集，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司徒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她的一双凤眸和梦中一样，流转着漂亮的墨玉色，鸦羽似的睫毛一动，那玉便黯了一瞬，让人不由得想要更多探究。

    唯独脸上那大片的胎记碍眼，无妨，找机会让人想办法去了便是。

    奇人异士，重金之下并不难寻，不过……想到几日后她便要和郑氏那个病秧子成亲……心下便隐隐不快。

    不过罗楚倒是得力，这次借着司徒峯的手，一举两得，省了自己动手。

    郑舒墨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也不必留了。

    至于姜窈，梦中旖旎如真实发生。自己之后无论选何人联姻也好，他也断然不会再将她拱手于人，哪怕将她禁锢在此做一个禁脔也好，只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姜窈不想同他绕弯，“殿下，究竟何意？”

    他缓步走至她面前，不慌不忙，猎物在眼前，他想在掌中盘握一番才好。

    姜窈回视过去，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正因为如此，现实与梦中的强烈反差，让他一再忍不住想要探究，想要让梦中的她再次出现。

    “窈女公子，实不相瞒，本王不久之前做了一个梦。”

    “这梦中，你我二人缘分之深，远非他人可比……”他这话半真半假。

    姜窈猛然抬头，视线落在他带着兴味的眸子上，手指微微收紧，抑制住想掐上他脖颈的冲动。

    如自己这般再世为人已经是天方奇谈，司徒祁如若真是做了与之相关的梦，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当日他堕马醒来，第一件事便让人去抓洛惊羽。

    而今天，威胁自己至此，筹码也是洛惊羽。

    姜窈决定直接问清楚，“殿下，如此说来，将梦境当真了是吗？”

    “不由得本王不信，桩桩件件都与梦中相似，唯独……”他抬起手，快要触碰到她白玉凝脂般的脸颊。

    姜窈侧身一避，“殿下自重。”

    司徒祁笑道：“梦中，自我比这要亲近的动作更多。”

    姜窈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司徒祁的梦并非一般的梦，也许便是前世的种种。

    可那又如何？

    他想以此做把柄吗？自己重活一世，尚且常常觉得恍惚，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梦。

    姜窈稳住心神，佯装不懂，“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司徒祁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收回手，“你很快会知道。”

    “把人带出来。”他回身，面色阴冷，孙贵妃貌美，司徒祁自然继承了她的容貌，所以他的面容不似寻常男子那般阳刚，反倒透出些病态的阴柔。

    正如此刻。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将人带到面前。

    等了片刻，却见护卫长神色紧张地走至跟前，低声道：“殿下……人不见了……”

    “什么？！你们这群废物！”

    二人说话本就压低声音，姜窈听不真切，却也察觉到了不对。

    司徒祁猛然回头，嘴角的笑加深，“无妨，本来就是个引子，人既然已经在此，便够了。”

    姜窈只觉得一股寒意攀上背脊，目光迅速查看四周，不知何时，来时的路已被人把守森严。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心神。“殿下，你不怕圣人怪罪吗？”

    司徒祁面上微微狰狞片刻，而后恢复，“放心，窈女公子今日来此，神不知鬼不觉。”

    “璇女公子，自然也不会说出去，所以……就算你不见了……也没人会知道。”

    姜窈脸色一变：“即便如此，过几日姜氏与郑氏联姻，又是圣人赐婚。我凭空消失，郑氏便不会追问？圣人便不会追问？”

    司徒祁眯起眼，“郑舒墨吗？一个病秧子，突然暴毙也非什么奇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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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夜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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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 鬼迷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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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二章 假假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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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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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以子之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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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婚期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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