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第1章 素未蒙面的老丈人 始皇帝三十五年,初秋。 西河县的县衙后堂内,一名胡族青年面色为难,嗫嚅许久后重重叹了口气。 “陈县尊,我部商队遇上了乌孙国的马匪。不光货物被洗劫一空,还搭上了两三百条人命。” “都是我一时贪心作祟,才想着学他人行商贩货,搏那泼天的富贵。” “而今土方部数代人的积累,全部化为乌有……” 胡族青年眼含泪光,哀声恳求:“还望陈县尊大发慈悲,容我部暂时栖身于此。待严冬过后,在下一定想办法偿还您的恩德。” 陈善似笑非笑,给对方添了杯热茶。 “钱财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赫烈族长能平安归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来,先喝口茶压压惊。” 赫烈拘谨地捧着瓷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下肚,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 陈善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说:“自古富贵出凡尘,不经蹉跎难成人。” “赫烈族长切不可因一时小挫沦丧了志气,更不能辜负了族众的殷殷期盼。” “话说回来,不知土方部明年有何打算?” 赫烈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在下已经想明白了。我部财寡势单,难成大事。” “明年我率领族众返回草原,牧马放羊,从此安稳度日……” 陈善高声打断了他的话:“糊涂啊!” “好歹你也是一族之长,岂能如此不智?” “放牧之利何其微薄?几时才能回复元气?” “但凡你把本县物产贩至西域诸国,仅需一次,足够土方部十年吃喝不尽!” 赫烈再次摇头:“我部损失惨重,实在经不起更多的消耗。” 陈善怒目而视:“那你们数代积累的财货白白丢弃了?惨遭马匪杀戮的族人枉死了?” “本县倒是觉得,反正土方部已经陷入困境,不妨再博一把。” “正所谓否极泰来,绝地逢生。” “总不能每次都走霉运遇上马匪吧?” 赫烈心志动摇,犹犹豫豫地念道:“可我部已经没了行商的本钱,连生计都难以维持……” 陈善叹了口气:“所以才说你糊涂呀。” “牲畜、奴隶、土方部的草场、族内的老弱妇孺,哪样不是你翻身的本钱?” 赫烈双目圆睁:“你让我出卖自己的族人和妻儿老小?” 陈善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好男儿志在四方,一心牵挂妻儿老小,如何能成就大事!” “实不相瞒,若是你想借取财货再博一次,本县马上就会答应。” “可你要是贪生怕死,畏首畏尾……” “哼!” “本县的财货物资绝不会借给懦夫!” “你太让我失望了……” 赫烈目光闪烁,顾虑重重:“县尊勿恼。土方部眼下虽然情势艰难,但若非万不得已,在下实在不想背弃族人……” 陈善一惊一乍地喊:“谁让你背弃族人啦!” “留在西河县务工,起码有条活路。你带族人回了草原,多半落个冻饿而死的下场!” “再者,本县宅心仁厚,又不是真要把土方部族人发卖为奴。” “我要的仅仅是一个态度!” 赫烈眉头紧蹙,神色变幻不停,显然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陈善摆了摆手:“罢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自本县为官以来,见过太多草原部族衣衫褴褛而来,行商贩货,几经挫折从不言弃。最终苦尽甘来,部族风光无两。” “想不到你仅是稍遇小挫,就半途而废。” “来人,送……” 赫烈猛地站了起来:“慢着!” 他握紧拳头,语气微微发抖:“陈县尊,在下愿倾尽族中所有,再采买一批货物,我亲自带队前往西域诸国!” “若此行一切顺利,来年我定会赎回土方部的族人。” “若此行未能功成……还望陈县尊看在以往的情份上,善待我部族人!” 陈善竖起大拇指:“好男儿!好志气!” “来人。” 正在他暗中窃喜又完成了一桩大买卖时,熟悉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 “夫君!” 清丽温婉的女子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双手交叠在身前,护住微微凸起的腹部。 “夫人为何如此慌乱?” “快过来坐,小心点。” 陈善发现她脸色苍白,似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两世为人,他可就一个老婆。 而且夫人现在怀胎三月,容不得半点闪失。 “夫君,额想跟你舍个话。” 赵曼缓缓坐在胡椅上,神色焦急地瞥向在场唯一的外人。 赫烈识趣地俯首作揖:“陈县尊,在下先行告退。” 陈善微微颔首,待对方离去后,温柔地握住赵曼冰凉的小手:“夫人不是替咱们的孩儿进香祈福去了嘛,怎么回来时慌慌张张的?” “莫非是哪路不长眼的蠢物招惹到你了?” 赵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迟疑良久之后,她才踌躇地说:“我……去进香祈福的路上,无意间遇到了我家兄长。” “想不到分别多年,他在人山人海中一眼就认出了我。” “夫君,这下可怎么办呀!” 陈善诧异地看向她:“你找到失散的亲人了?” “这不是好事嘛!” “大舅哥跟你回来了吗?” 赵曼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夫君,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世居关中,门庭显贵。” 陈善点点头:“我知道呀!” “哦,我懂了。” “你是怕家中嫌弃我出身寒微?” “哈哈,现如今我已是一县之长,自夸一句百里侯也不为过。” “况且……” 他低头看向赵曼凸起的小腹,暗中想道:关中的达官显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既然青史无名,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我堂堂穿越者,难道还配不上你女儿? 曼儿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若是双方会面融洽,我自然毕恭毕敬,尊称您一声老泰山。 可你要是非得跟我摆谱……叫你一声老登不过分吧? 赵曼几次欲言又止,神色为难。 夫君,我知你心比天高,漠视天下群豪。 可我父亲的身份至尊至贵,乃天下共主——始皇帝! 而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是皇家长公子扶苏! 唉! 但愿双方见面时,你也能像现在一样坦然自若。 他们可就快来了! 第2章 胡人不打草谷了? 两日后,大河边渡口处。 一身便装的嬴政站在荒凉的碎石滩上,眺望着对岸粗糙而苍凉的山峦。 往日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不停地在眼前浮现。 五年前,他从咸阳启程出巡,东临碣石后沿长城边塞折返。 即将抵达关中时,却收到了一封让他五雷轰顶的奏报。 爱女嬴丽曼偷偷潜出咸阳,沿直道北上迎接父皇御驾。 路途中突遭大风雪,马车迷失方向,不知所踪。 “朕调派上万人手沿直道搜索月余,仅获得半副残骨,鞋履一只。” “朕一直以为丽曼早已葬身狼腹,谁能想到……” 嬴政眼眶发红,语气中充满悔恨和遗憾。 扶苏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天意弄人,父皇勿需自责。” “据丽曼所述,他们露宿荒野时遭狼群围困,从属拼死相救,力竭而亡。” “她爬到马车顶多坚持了片刻,才等来一支商队搭救。” “之后因为养伤……” 说到后面,扶苏开始磕磕巴巴。 很显然,嬴丽曼的讲述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即使伤筋动骨,最多休养半年。 可她足足消失了五年之久! 在这期间,她隐姓埋名嫁做人妇,还怀上了对方的孩子。 若非她思亲情切,偷偷来上郡看望自己,只怕皇家至今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过了河就是西河县吗?” “丽曼如今已怀有身孕?” 嬴政神色冰冷,语气中透出淡淡的杀意。 扶苏作揖道:“诺。大河西、南乃蒙恬将军驱逐匈奴后新辟疆土,共设三十四县,西河县正是其中之一。” 嬴政大手一挥:“渡河。” “朕要亲自问问丽曼,她为什么不肯回宫,让朕日日夜夜承受失女之痛!” 扶苏步履飞快地跑到简陋的渡口处。 黑冰台廷尉赵承已经准备停当,吩咐船夫一声后,嬴政父子以及十余名铁鹰剑士先后登上渡船。 大河滔滔,浑黄的激流裹挟着泥沙和草木碎屑,一刻不停地拍打着船舷。 嬴政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对岸河滩上赭红色的岩石,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视之为掌上明珠的女儿,竟然隐姓埋名藏匿在西北一座荒僻的小县城,而且还嫁了人怀有身孕。 此等逆女,眼中还有他这个父皇吗?! 还有那个诱拐他女儿的恶贼,不将其五马分尸,难消朕心头之恨! “父……父亲。” 扶苏紧张地眺望着大河对岸的北方,“您看,那里扬起一大股沙尘。” 赵承顿时打了个激灵,赶忙站上船头踮脚观望。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浑浊的灰色在大地上缓缓蠕动。 定睛凝视后,勉强能辨认出沙尘中奔腾的骏马。 “是匈奴!” “匈奴南下了!” 赵承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嘶声呼喊。 嬴政面露愠色,怒哼一声。 匈奴何时犯边不好,偏偏要挑他父女相认的时候。 他日朕必调遣大军北上,亡其国灭其种! 扶苏急切地劝道:“父皇,匈奴大举南下犯边,此时不宜渡河。” “儿臣这就去让船夫调头。” 说罢,他三两步跃到船舱中央。 “船家!” “船家!” “快停下,别划了。” 摇橹的船夫头发花白,腰背佝偻,耳目已然昏聩。 扶苏喊了好几声,对方依然无动于衷。 直到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晃了晃,老翁才诧异地回过头来。 “客官有何吩咐?” 扶苏气闷地指了指北方:“看到那边的畜群了吗?” 老翁定睛打量许久,点点头:“哦,好多的牛马牲口。” !!! 扶苏险些被气死,加大了音量凑在他耳边喊:“你看那放牧的是何许人?” 老翁这次回答地飞快:“胡人嘛。客官不必那么大声,老朽听得见。” 渡船在惯性的作用下,离对岸越来越近。 而随着距离的缩短,此时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密麻麻的牛羊沿着大地倾泻铺开。 扶苏焦急地大喊:“胡人南下打草谷啦!” “打草谷,听得见吗?” “快调头,把船开回去!” 赵承右手死死地握住刀柄。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失散多年的皇家公主、南下打草谷的匈奴部落、耳背眼花的老船夫。 当所有巧合同时出现,那就不再是巧合! 扶苏百般无奈之下,伸手去抢夺老翁手中的船桨,打算自己动手划回对岸。 没想到对方往后一仰,躲过了他的双臂。 正当赵承准备扑上去的时候,老翁笑呵呵地说:“客官第一次来西河县吧?” 扶苏意识到不妥,警惕地盯住船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老翁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好叫客官知晓,在河西地界,胡人早就不打草谷了。” 他指了指越来越近的畜群:“这都是南下打工的。” 刹那间,船上所有人都茫然地愣住。 嬴政喃喃念道:“打工?” 扶苏追问:“何为打工?” 赵承张口呵斥:“你要是再不调头,休怪某刀下无情!” 老翁眼神轻蔑:“老朽乃西河县本地人士,你动我一下试试?” 赵承大怒,提刀便要上前。 老翁毫无惧色,双手叉腰,斜着脖子往前探出头去。 扶苏赶忙站在中间,阻拦住盛怒的赵承。 他转过身去,耐着性子问:“老人家,对岸的匈奴到底是什么来路?” “打工又是个什么名堂?” 老翁得意洋洋,歪过头去挑衅赵承:“谅你也不敢动手!” “莫说是你们区区十几个人,对岸的匈奴大部万余人马,照样不敢伤我一根毫毛!” 赵承目眦欲裂,世间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刁民! 我要是亮明黑冰台廷尉的身份,非得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老翁卖弄过后,冲扶苏拱手作揖:“客官勿需惊慌,老朽以身家性命担保,胡人绝不敢为非作歹。” “说句戏谑之言,若不是老朽年纪大了,只消往那胡人的畜群前面一躺,至少能讹他们两头肥羊。”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惋惜没法从匈奴身上捞到好处。 “诸位坐好吧。” “西河风物与外间大不相同,待入城游览一番,尔等自会知晓本地风情。” 第3章 黄毛见老丈人 河西渡口水势稍缓,渡船停泊在岸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赵承以及一众铁鹰剑士层层排列,组成密集的人墙挡在始皇帝身前。 无边无岸的畜群沿着河滩铺天盖地而来,震耳欲聋的蹄声让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胡人青壮挥舞着马鞭从眼前疾驰而过,靠近渡口时,偶尔会好奇地往船上瞄一眼。 此时此刻,扶苏紧张得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他掌心冒汗,握住剑柄的右手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稍有异状就准备夺船离开大河西岸。 “哦——” “嘘!嘘!” 船夫挥舞,朝着岸边做出驱赶的手势。 唰唰唰! 高度戒备中的铁鹰剑士瞬间拔出武器,身体前倾做出攻击姿态。 船夫察觉不对,一回头吓得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去。 “你们要干什么?” “难道想谋财害命不成!” “尔等不怕西河执法队吗?!” 扶苏竖起手掌,制止了铁鹰剑士过激的举动。 赵承怒骂道:“乱吼乱叫什么,老子差点一剑砍死你!” 船夫针锋相对地瞪着他:“你们这些外乡人好不讲理!若不是看你们迟迟不肯下船,老朽才懒得多此一举。” “瞪大你的眼睛瞧瞧,胡人退走了没有?” 扶苏和赵承下意识朝岸边看去,匈奴青壮果然驱赶着畜群远离了渡口。 嬴政甚为惊奇,微笑着问:“老人家,西河执法队是个什么东西?” 老翁不耐烦地摆摆手:“西河县就在前方,你们跟随在胡人之后即可到达。” “承惠,渡资六十……不,一百钱。” “耽误了老朽不少工夫,一百钱也便宜你们了,这可不是讹诈。” 眼见船夫不愿搭理他们,扶苏只好如数付了钱,然后一行人小心戒备地踏上了大河西岸。 “陛下,此地处处透着邪门,卑职担心……” 赵承鼓足勇气,抱拳行礼道:“是否暂缓前往西河县,从北军调遣精锐随侍御驾,方可万无一失。” 嬴政摇了摇头,指着划船离开的老翁:“匈奴大部经过的时候,那船夫头也不抬,只顾着修补手中的麻绳。” “难道朕连一介乡野村夫都不如?” “区区万余胡奴,朕要退避三舍吗?” 赵承慌忙解释:“卑职并非此意,陛下身系社稷安危,国朝命脉……” 嬴政轻轻挥手:“不必多言,速速启行。” 赵承点头应诺后,赶紧派人前头探路。 一行人追逐着畜群的踪迹,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吊在后面。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 之前遇到的匈奴部落在一处宽阔的河湾处扎营留宿,仅有少部分人骑着快马继续向内陆行进。 扶苏心中暗暗焦急。 北地郡地广人稀,常有狼群猛兽出没。 而且附近还有一支匈奴部族驻留,在野外过夜风险实在太大。 早知道…… “陛下,那是什么?” 漆黑的荒野中,一片明亮的灯火格外醒目。 赵承惊喜地喊道:“河西县八成就在那里!” 嬴政微微颔首:“总算找到了。” 扶苏四面环顾,从漆黑的夜色中发现了一条宽敞大道的模糊踪迹。 “官道就在前面,咱们离西河县不远啦!” 众人精神大振,脚下生风飞快赶路。 两刻钟之后,翻过长逾百丈的坡道后,一座灯火辉煌的城池赫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站在坡顶俯瞰,城内道路横平竖直,井然有序。 沿街商铺林立,一串串风灯将周围照得灯火通明。 夜色已晚,城中却热闹非凡。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完全没有宵禁的迹象。 “这是西河县?” 嬴政纳闷地自言自语。 扶苏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荒僻不毛之地,突然冒出一座繁华喧嚣的城池,怎么想都觉得像撞了鬼一样。 “陛下,不妨由卑职去城中一探究竟。” 赵承自告奋勇地请求。 嬴政犹豫片刻,叮嘱道:“行事小心些,发觉苗头不对就赶紧回来。” 扶苏提醒对方:“如若此城真是西河县,你便去衙门通禀一声,丽曼定会欣然来迎。” 赵承用力点头后,率领一半人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扶苏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心中的担忧之情越来越浓重。 都怪他轻率莽撞,未曾仔细查证就通知父皇赶来北地郡。 如今进退两难,万一有什么闪失,他百死都难赎其罪! “来了。” 嬴政透过黯淡的星光,看到大队人马向这边行进,顿时打起了精神。 剩余的铁鹰剑士立刻上前,护卫在始皇帝身前。 叮当、叮当。 悦耳的铃声回荡在夜色中,两匹额头配有黄金当卢的骏马扬起四蹄,毫不费力地拖着黑色马车攀上坡顶。 “父亲!” “父亲,女儿在这里!” 赵曼在陈善的搀扶下,激动地站在车厢前挥动手臂。 她遥望着父兄二人熟悉的身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夫人小心站稳。” 陈善遥遥望去,只见坡顶上一人气度沉稳,视线带着强大的威压盯着自己,大概是他的便宜老丈人。 旁边站着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挺拔俊雅,多半是他的大舅哥。 ‘嗯,不愧是关中世家大族,卖相确实不错。’ 赵承追着马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见到陈善淡定的样子,不禁一阵火大。 小小一介县令,竟然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你…… 你特么哪来如此雄健威武的骏马,又是哪来如此豪华奢侈的马车! 随着马车的颠簸,琳琅满目的金银玉饰叮当作响。 赵承眼皮子底下就有一条嵌满金铃和碧玉的皮带,凭他的见识,光是上面的宝石和金银起码能值近千贯! 而类似的皮带至少有七八条! 车厢上镶嵌的宝贝更是多得晃花了人眼。 赵承情不自禁地想道:这排场堪比朝中九卿了吧? 他从哪儿搜刮来的钱? “父亲。” 马车刚刚停下,赵曼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在陈善的连声叫喊中,一路奔向嬴政。 “女儿终于见到您了。” “近些年来,女儿一直都在想您,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与您重聚。” 赵曼扑在父亲的怀中放声大哭,悲恸难以自抑。 嬴政抬起颤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语气中充满温柔和慈祥:“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有的忿怨和不满一扫而空,只剩下父女重逢的喜悦和温暖。 “小婿陈善,字修德,见过老妇公。”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眼前温馨的场景。 嬴政缓缓抬头,眼神森冷无比,似有虎踞龙盘的虚影在他身后显现。 “就是你拐走了吾家女儿,还逼她委身下嫁,五年不得归家?!” 第4章 陈善的寒舍 一股凉意从陈善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刹那间他的心跳都慢了几拍。 便宜岳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为什么他的气场如此强大? “父亲,女儿并非受夫君胁迫,迟迟未曾返家,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您消消气吧。” 赵曼不停晃动着嬴政的胳膊,哀声祈求。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远方的父母和亲族,可一旦回到咸阳,皇家怎么可能将她嫁给一名低贱的商贾庶民? 为了抹煞这桩丑事,陈善多半性命难保。 权衡无数次后,她才决定隐姓埋名,陪伴在夫君身边共度余生。 “哼!” 嬴政狠狠地瞪了便宜女婿一眼,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陈善苦笑连连。 时光跨越两千年,黄毛见老丈人的下场居然差不多。 没当场把我的腿打断,应该算他有涵养了吧? “夫君,这是家父……赵……振。” “这是我家长兄,名……” 赵曼心里明白,父兄二人轻车简从而来,自然是不想将皇家丑闻外泄。 父皇做出抉择之前,还是先不要泄露他们的身份为好。 “在下赵桥松,有礼了。” 扶苏自报姓名后,客套地作揖行礼。 陈善脸上堆满笑容:“妻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来日必成大器。” “天色不早,请随我上车。” “曼儿已经在家中备好宴席,为老妇公接风洗尘。” 扶苏不停地用眼神暗示,赵曼小声苦苦哀求,才让嬴政暂熄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他冷着脸登上马车,召女儿随侍身边,然后就放下了门帘。 扶苏抬起腿的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陈善马上吩咐:“来人,备马!” 扶苏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县城近在眼前,在下漫步而行即可。” 陈善也不啰嗦:“那我陪妻兄一起走走。”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行者跟在马车身后。 悦耳的银铃声中,数十人健步如飞,向着高大宏伟的城门赶去。 漆黑的车厢中,一盏铜灯闪烁着摇曳的火光。 赵曼脸上挂满泪痕,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声抽泣。 嬴政心中郁愤,铁青着脸故意不理她。 半刻钟后,终究是被女儿哭得心软,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闷声问道:“为何坐在车上不觉颠簸?” 赵曼飞快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父……亲,西河县不比别处,道路修得平坦笔直,女儿在关中都不曾见过呢。” 嬴政顿时恼怒:“这就是你不肯回去的理由吗?” “朕……” 赵曼焦急地用眼神暗示,才阻止了父亲接下来的言语。 “这马车也另有玄奇,是夫君安排能工巧匠特意为女儿制作的。” “听下面人说,光是为了那一根什么黄钢,起码耗费了几千斤铁料。” “全须全尾的算起来,这一辆马车价值不下十万贯。” “父亲若是想要的话,女儿这就让人再做一辆。” 嬴政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这辆马车价值多少?” 赵曼不假思索地回答:“十万贯,只多不少。” 嬴政半信半疑:“一介县令,哪怕刮地三尺,也未必能积累万贯身家。” “我知你心系情郎,怕为父看轻了他,故此夸大其词……” 赵曼摇了摇头,眼中灿灿有光:“女儿怎敢欺瞒父亲。我夫君乃当世一等一的贤才俊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满腹学识。” “父亲若能得他相助……” 话未说完,嬴政就嫌恶地摆了摆手。 护夫心切可以理解,但是你吹得这么离谱就过分了。 朕又不是没见识的黔首村夫,什么样的贤才名士朕没见识过? 赵曼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等父皇在西河县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夫君的通天手段了。 相比车厢内的嬴政,扶苏接受的冲击更为直观和强烈。 璀璨的灯火将黑夜化为白昼,勾栏酒肆鳞次栉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雕饰华美的车驾,神采飞扬的骏马来往奔驰。 分不清来历的异域胡人往来穿梭,与同伴恣意欢笑徜徉漫游。 一家酒肆中,妖娆的胡姬袒露着白花花的臂膀和肚皮,扭动腰肢尽情展示姣好的身段。 看客们轰然叫好,漫天的铜钱泼洒在舞台上,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妻兄若是喜欢的话,明日我带你在城中逛一逛。” “西河县虽小,稀奇好玩的东西却不少。”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善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扶苏的遐思。 后者略显激动地转过头来:“北地竟有如此繁华富庶之地,为何先前不为世人所知?” 陈善暗忖道:当然是我故意隐瞒实力,防止提前暴露啊! “妻兄有所不知,西河县远在边塞,又有大河阻断交通,少与外界往来。” “此等荒僻之地,岂会落入关中豪门眼中?” 扶苏脸色微微发红。 即使在咸阳,不年不节也难得见到这般热闹繁华的景象。 前几日他辗转反侧,每当想起妹妹这些年遭受的苦难便愧疚难当。 如今看来,分明是自己想多了。 丽曼在西河县过得好着呢! “到家了,寒舍就在前面。” 马车拐了个弯,进入一条人烟冷清的大道。 两边三丈高的灯杆笔直排列,直通大道尽头的县尊府邸。 扶苏此时才发现,脚下的道路竟然是浑如一体的巨石,不见半点缝隙坎坷。 巍峨高耸的墙头,密布细碎的红绿宝石,在灯火下散发着美轮美奂的光彩。 环顾四周后,他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这都叫寒舍的话,那我住的宜春宫算什么? 陋室吗? 赵承同样被眼前的豪华宅邸震惊地目瞪口呆。 等车厢内传来响动时,他立刻凑上前服侍始皇帝下车。 陈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赵曼,并没有发现老丈人神色越来越古怪。 “父亲,兄长,里面请。” “嗯。” 等夫妻二人往前走远一些,嬴政立刻把赵承唤至身边。 “立刻去查!” “陈善的根底来历、因何致富、往来者谁,朕全都要知道!” “事无巨细,一丝不漏!” 第5章 三次被判斩立决,毫发无损 县尊府邸大门敞开,僮仆婢女齐齐上前服侍。 稍作梳洗后,宾客被引进一间宽敞雅致的宴厅。 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了上来,不一会儿便摆满了食案。 嬴政奔波劳碌了一整天,腹中早就饥饿难耐。 他拿起筷子,意有所指地叹道:“宴席如此丰盛,曼儿你费心了。” 赵曼并未多想,喜气洋洋地夸赞:“西河县商贾云集,南北杂货应有尽有。父亲快尝尝这道糖醋鲤鱼,凉了就不好吃啦。” 嬴政点点头,随手夹了一筷子裹满酱汁的鱼肉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满目惊奇之色,似乎不敢相信它如此味美。 陈善拿起酒杯,以袖遮脸掩盖自己的得意之色。 没见过吧? 没吃过吧? 假如我是秦朝土着的话,那确实要管老丈人、大舅哥叫一声‘咸阳爷’。 可我是穿越者! 你们俩差得远呢,还得练! 呼噜、呼噜。 宴席外围的铁鹰剑士埋头不语,只是一味地干饭。 赵承咳嗽了几声,也没能阻止手下丢人现眼的举动。 他又严厉地瞪视过去,铁鹰剑士也装作看不见。 “唉。” 赵承叹了口气,抓起烤得焦黄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发泄心中的郁闷。 嗯? 细腻、香甜、绵软,夹杂着淡淡的奶味和不知名的异香。 他三两口吃掉了一大半,越咀嚼越觉得这面饼简直是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 太好吃了! 赵曼殷勤地周旋在父、兄二人身边,为他们夹菜递水。 嬴政不知不觉连吃了三张面饼,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他揉着饱胀的肚子,正要起身活动时,陈善微笑着凑上前:“老泰山,您一路舟车劳顿,定然疲乏至极。” “屋舍已然收拾妥当,不如先回房睡个好觉。” “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嬴政蹙眉瞥了他一眼,猛然间醒悟,这厮大概是心疼自己的夫人怀有身孕不能久站,才做出此般无礼的举动。 霎时间,心中淡淡的不快烟消云散,他反而对陈善露出几分赞赏的眼色。 不管怎么说,这个便宜女婿相当爱护他的女儿。 “吃饱了吗?” 嬴政淡淡地问了一声。 “吃饱了。” “饱了。” 扶苏等人先后站了起来,还不忘抹掉嘴角的油光。 “回房歇息,有事明天再说。” 嬴政摆了摆手,带头走在前面。 陈善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西北小霸王略施巧计,还能拿不下你? 赵曼巧笑嫣然,向他投去鼓励的眼神后,带着侍女一起去为宾客安顿住所。 —— 月朗星稀。 一座独立的院落中,嬴政高大的身影映照在窗户上。 他拿着手中色彩斑斓的花瓶反复观摩,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眼下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此次北地之行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或许是六国余孽找寻到厉害的术士作法,使他陷入梦境迟迟无法醒来。 第二种…… 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呀! 他手中的宝瓶绚丽夺目,流光溢彩。 如果拿到咸阳去售卖,至少价值万金! 可它就随随便便摆在客舍中,而且还是一对! 嬴政不由自主地想道:朕贵为始皇帝,尚且未能搜罗此等至宝。 陈善一个小小的县令,为何能极尽奢靡?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让嬴政从沉思中醒来。 “进来。” 赵承推门入内后,左右观望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陛下。” “陈善的底细查清了。” 他的表情像是打了鸡血,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把扶苏叫过来一起听听。” “诺。” 赵承领命即走,不多时与扶苏返回屋内。 “陈善,字修德,来历颇为神秘,未见其父母亲族。” “早些年时,他行走边关内外,以茶、铁、盐、丝绸、药材等换取胡人牛羊马匹,因此发迹。” 扶苏惊呼道:“查证属实?” 盐铁向来由官府专营,私贩盐铁乃是死罪! 阑出财物于边关(走私),乃罪上加罪! 如果坐实这两项罪名的话,妹婿岂不是…… 赵承一板一眼地回答:“黑冰台北府派出数百人手,连夜在周围乡县暗访,所录口供基本一致,此事确凿无疑。” 嬴政面色平淡:“还有呢?” 赵承接着说:“陈善博得巨富后,并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网罗了一批亡命之徒,隐匿深山荒野之中,以奇技削地煮盐,凿山炼铁。” 扶苏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妹婿怎能如此不智! 嬴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怒色:“所获盐铁,多半卖给了塞外的胡人吧?” “朕命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镇守北地,修筑长城。” “想不到这边关防线,竟任由匪类、胡奴肆意往来!” “难道陈善作恶至今,就无人过问吗?” 赵承深深地低下头:“回禀陛下,并非无人过问。” “卑职寻获了一部分卷宗,乃陈善犯案所留。” 嬴政怒道:“呈上来!朕要看看他是如何作奸犯科、僭越国法的!” 赵承回头拍了拍手,十余名铁鹰剑士捧着一摞摞竹简走了进来。 “这么多吗?” 扶苏惊讶得目瞪口呆。 赵承迟疑片刻回答:“依卑职猜测,眼下的卷宗不足陈善罪行的九牛一毛。” “此辈当真将国法视如无物,罪责罄竹难书。” 嬴政深吸了口气:“那他为何未受官府处置,反而还当上了西河县县令?” 赵承命人奉上一份卷宗:“陛下一阅便之。” 嬴政压下火气,解开麻绳对着灯盏飞快浏览。 扶苏也凑了过去,视线略过冗长的开头,直接跳到正文。 “案犯陈善率众破门入户,毁屋焚舍,掘郑氏祖坟三十二座,挫骨扬灰……” 嬴政瞳孔紧缩,禁不住读出了声:“判弃灰于道,罚甲一领。” “弃灰于道?!” “好一个弃灰于道!” 他勃然大怒,喝道:“此卷宗乃何人所为?立刻把他带过来。” “朕要当面问清楚,刨坟掘尸、挫骨扬灰,怎么就成了弃灰于道!” 扶苏连忙劝道:“父皇息怒,待厘清陈善恶行后,再一并处置不迟。” “天道昭昭,因果历然。儿臣不信他能逃脱律法惩治!” 赵承欲言又止,小声谨言:“陛下,据卑职查证,陈善曾三次被判斩立决,可至今……” 嬴政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扶苏整个人都懵了。 三次? 斩立决? 这句话分开他全都认识,合起来却完全听不懂了。 第6章 西河执法队出动 在始皇帝的严厉注视下,赵承娓娓道来:“陈善羽翼未丰时,往来边境贩输货物,被北军巡查当场缉拿,人赃俱获。” “依律其罪当斩,押赴行营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却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毫发无损地逃脱囹圄。” “而且从此之后,陈善大肆扩充商队,于边境来去自如。” “一年半载,便成了声名赫赫的地方豪强。” 嬴政脸上乌云密布:“缉拿陈善者何人?如今可在北军中任职?” “让蒙恬立刻将他押解此处!” 赵承低头回答:“当事者乃左军校尉翟贵,始皇帝二十八年,其告病退养。返乡途中,船只在大河上遭逢暴风骤雨而倾覆,阖家无一人幸免。” 扶苏惊骇地倒吸凉气。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连北军的退伍校尉都遭了陈善的毒手,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嬴政阴沉着脸继续发问:“然后呢?” “难道此事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赵承深深地颔首:“正是如此。” 嬴政勃然大怒:“朕每年输往北地钱粮无数,结果却养出了一群逆臣匪类!” “翟贵死不足惜,蒙恬难逃失职堕怠之责!” 扶苏小心翼翼地给赵承打眼色——蒙恬将军乃国之柱石,切不可牵连到他身上。 赵承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再次开口道:“陈善坐大之后,与乌氏时常因生意纠纷而不睦,仇怨越积越深,水火不能相容。” 嬴政诧异地问:“你说的是朕接见过的北地豪商乌氏?” 赵承应道:“正是。” 一刹那间,嬴政父子对彼时陈善的实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乌氏世居北地,以丝绸奇珍货易戎王,得十倍之利。 始皇帝二十七年,嬴政巡经陇山,见牛羊马匹漫山遍野,细问之下才知,满山牲畜皆属乌氏。 好奇之下,他不但接见了对方,还给予乌氏倮比封君的待遇。 陈善能与之旗鼓相当,已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豪强之一。 ‘乌氏世代从商,却被此獠短短数年时间追上,真可谓……’ 嬴政转念一想:乌氏敢干的陈善也敢干,乌氏不敢干的陈善还是敢干,发家能不快吗? “后来如何?” “回禀陛下,因乌氏勾结匪帮,劫掠陈善手下的商队,双方各自纠结上千人马,在域外拼斗厮杀。” 赵承一五一十地说道:“此战乌氏大败,折损族人五百有余,丢盔弃甲而逃。” “之后陈善买通西河县县令,谋取县尉一职。” “不日率麾下精锐前往乌氏县剿匪,乌氏不能敌,举族逃遁。” 嬴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地方豪强从域外打到了大秦境内,陈善还假借官府的名义来了场‘剿匪’。 国朝法度简直被他们视若儿戏! 扶苏按捺不住好奇:“那陈善的斩立决从何而来?” 赵承回道:“乌氏派出族人潜回大秦,向北地郡郡守贿以重金,递交血书述说冤屈。” “陈善因此获刑,并于始皇帝三十年,于西河县市集枭首示众。” 扶苏皱起眉头:“他死了?那……” 始皇帝气极反笑:“乌氏钱财用尽,而陈善可以提供源源不绝的贿赂。” “郡守怎么舍得杀他呢?” “枭首示众的另有旁人吧?” 赵承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据民间所传,枭首而亡的十余众,皆是乌氏族人。” “啊?!” 扶苏震惊又错愕,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嬴政似乎早有所料,一边叹气一边轻轻颔首。 吏治败坏至厮,闹出此等奇闻也不足为怪了。 扶苏忽然想起一事:“大秦律制严明,当初公堂会审、勘验案犯身份,是怎样瞒天过海的?” 赵承踟蹰片刻后,小声回答:“据卑职所知,陈善自始至终就未曾踏入公堂一步。” 扶苏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当时堂下受审的竟然是乌氏族人! 这…… 他的脑海中飞快映出一张画面——捆得结结实实的乌氏族人跪在堂下,他们的嘴巴被死死堵住,不停地挣扎蠕动,眼中透出无尽的绝望和恨意。 而公案后的郡守正襟危坐,冰冷无情的宣布了判决结果。 此时大堂外一人嬉笑击掌,高声颂扬郡守明察秋毫,秉公执法。 扶苏猛地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光是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如坠无底深渊! 更荒诞的是,始作俑者居然当上了西河县县令! 以他的心狠手辣、残暴不仁,治下百姓岂不是惨绝人寰! 嬴政从一开始的震惊、暴怒,到现在逐渐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问:“陈善第三次被判斩立决是因何事由?接着说。” 赵承应了声,刚要开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话头。 凝神倾听片刻,他作揖禀报:“陛下,外面有大批马车集结。” 嬴政缓缓抬起头,威严的目光似要透过重重阻碍,直视院外的情形。 “你去看看。” “若有不妥之处,及时来报。” 赵承颔首领命,飞奔而去。 不到半刻钟之后,他匆匆忙忙折返而回。 “陛下,外面的街道上驻停有三辆双挽马车,约五十人正在登车准备启程。” “天光微亮,卑职瞥见车厢上书有‘西河’‘执法’字样。” 嬴政‘哦’了一声,“莫非这就是船夫口中的西河执法队?” 听闻了陈善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大概能猜出这支队伍的用途。 鹰犬走狗,择人而噬! 将他自家的法,凌驾于国朝法度之上! 扶苏推开窗看了眼天色,主动请缨:“父皇,耳闻不如眼见。” “儿臣想跟在西河执法队后面,看看陈善那恶贼到底想干什么!” 赵承惊呼道:“殿下万万不可!” “卑职率铁鹰剑士尾随其后,稍后会将所见所闻一丝不落的传奏回来。” 扶苏神情坚毅:“不!” “本宫要亲眼见证,丽曼到底托身于何等人物!” 嬴政短暂地思考过后,点头道:“你去吧。” “路上小心泄露了行踪。” “倘若被那西河执法队发觉,大可自报家门。” “陈善虽无恶不作,可朕不信他有弑君的胆量!” 第7章 只手遮天 天色蒙蒙亮,西河县城门处来往的百姓和商贾已经络绎不绝。 面色古铜的农夫挑着大担的菜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牛马骡车中间。 披着蓑衣的渔夫提着一串弯成弓形的大鱼,迫不及待地开始叫卖吆喝。 隆隆的马蹄声在街道尽头响起,众人抬头见到西河执法的特殊标记,自觉地向两旁让开道路。 风驰电掣的车队飞速驶过,正当百姓们指点议论之时,又有两匹快马飞奔而来。 他们迫不待已再次让路,同时略感奇怪地打量着马上两位英伟男子。 扶苏和赵承出城后,追随着前方的扬尘,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西河执法队沿着河滩一路向北,驱驰近百里,直到天光大亮时,才向西而行,抵达另外一处县城。 “定水县?” “西河执法队天不亮就出发,大张旗鼓来临县做什么?” 赵承打量着城头的名字,满腹疑惑。 扶苏紧握缰绳:“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西河执法队的车队照样横冲直撞,路人无不避让。 赵承忍不住叹道:“好大的威风呀!外人不知或许还以为是皇亲国戚驾临呢。” 扶苏唏嘘心痛:“丽曼怎会被这等恶徒迷惑?” 二人说话时,三辆执法车忽然在一处古旧威严的大门前停下。 身着黑衣的队员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跃下,左手执圆盾,右手铁皮棍,气势汹汹般朝门内涌去。 扶苏和赵承把马拴在路边,回头时不禁一同愣住:“他们去的是定水县县衙?!” 此时公堂内传来一声暴喝:“西河县执法,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几名衙役既不敢阻拦,又不敢逃走,一边后退一边作揖哀求:“西河县的兄弟,使不得呀!有话好说,上官这就……哎呦!” 扶苏还走到县衙门口,就听到衙役的惨叫接二连三响起。 片刻后,数人鼻青脸肿地狼狈逃出,躲在马车后面色惊恐的瑟瑟发抖。 “官府重地,尔等岂敢放肆!” “你们想干什么?” “本官乃定水县县令……哎呀!” “陈县尊何在?本官与他有话要说!” “放开我!”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两个衣衫不整的官吏先后被押出县衙。 此时街上围观者人山人海,定水县民众兴致盎然,纷纷踮起脚尖观赏自家父母官的丑态,无一人上前阻拦救援。 扶苏心中怒火万丈,疾步走向躲在街角处的两名衙役。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清晨刺目的阳光,二人顿时错愕地抬起头。 “你二人可是定水县在籍吏员?” 两名衙役见他横眉冷眼,顿时恼羞成怒。 “是又如何?” “与你何干?” 扶苏指着正被塞入马车的县令呵斥道:“外人明火执仗闯入县衙,劫走上官,你二人为何袖手旁观?” “贪生畏死、遇敌不前,尔等该当何罪!” 两名衙役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先是心虚了一阵,等缓过神来之后,心中大为火光。 “你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怎么不见你仗义出手?” “那可是西河执法队,有胆的你去拦一个看看!” “我方才只是站在前面说了几句场面话,那铁棍就像雨点般朝我头脸上落下,差点当场丢了性命,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袖手旁观?” “哪里来的无礼后生!再敢聒噪小心拿你下狱问罪!治不了西河执法队,还治不了你嘛!” 两名衙役劈头盖面一顿臭骂,激得扶苏火冒三丈。 “本……你二人速去召集县内青壮,拦截西河执法队!” “定水县民众齐心合力,我就不信他们能走脱!” 没想到对方一动不动,脸上还露出嘲讽的冷笑。 “后生,你想必也读过书,应当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召集青壮容易,可钱粮从何而来?” 另一人讥笑道:“你仔细瞧瞧西河执法队的衣裳,再看看他们脚上蹬的鞋履。” “人家每个月领五贯例钱,逢年遇节还有加赏。我们定水县的衙役领八百钱,一贯都不到!” 他拍了拍身上尘土站起身:“领八百钱的遇上领五贯钱的尚且一触即溃,你让不拿钱的青壮顶在前面,呵呵!” 同伴嗤笑道:“后生,就算依你所言率众阻拦,西河执法队也会义无反顾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拿八百钱的俸禄,何必拿自家性命与之为敌呢?” 扶苏看着二人神色平淡,拍拍屁股准备离开,脑子顿时有些发懵。 等他反应过来,两名衙役早已不见踪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意犹未尽,对着县衙指指点点,迟迟不肯散去。 “公子,被掳走的是定水县县令和县尉。” 赵承神不知鬼不觉的欺近扶苏身边,低声禀报:“卑职自接掌黑冰台以来,从未听闻如此猖獗的恶徒!” “光天化日之下,派人掳走一县县令,此举与造反何异?” “望公子据实禀明陛下,早日除此祸患!” 扶苏无力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了。” 如非万不得已,他着实不想让妹妹悲痛伤心。 可陈善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天理难容的地步! 不除此獠,怎么向社稷黎民交代! 他心事重重地走向拴马的地方,耳中时不时听到定水县百姓的议论之声。 “县令怎么招惹到西河县了?这下麻烦大啦!” “唉,那可是北地一霸,这回咱们县令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县尊他没那么心软,我看八成是回不来啦!” “嘘!可不敢胡说,你不要命啦!” “谁胡说?陈县尊在北地郡只手遮天,连郡守都奈何不得。咱们县令名义上与之平级,可那能一样吗?就算打杀了咱们县令,也当无事发生一样!” “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扶苏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秦律森严,万事皆决于法。 而在北地郡,堂堂朝廷命官、一县之长,竟然任由恶霸生杀予夺。 只手遮天? 本宫偏不信这个邪! 而今父皇就在西河县,我非要看看你这只大手,能不能盖过皇家的锋芒! 第8章 晴天雷响 午时,扶苏和赵承轻装快马,提前返回西河县。 白日里的街市人潮涌动,车马川流不息,比昨夜所见景象更加繁闹喧嚣。 二人牵着坐骑,心事重重地穿过闹市。 回到下榻的小院时,见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华丽马车,顿时明白是嬴丽曼前来探访。 “父皇,这盘东珠硕大饱满,圆润晶莹,乃精挑细选的上等好货,母妃一定会喜欢的。” “还有两件白狐裘,产自极北之地,十分珍贵难得。您和母妃一人一件,女儿先给你披上试试。” 正堂内的桌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里面任何一件都是稀世难寻的宝物。 然而在嬴丽曼手中,却像是批发大白菜一样,随意被挑来拣去。 她捧着洁白如雪的狐裘围在父皇颈后,又绕到前面打量一番,笑意盈盈地夸赞:“真好!像是专门为父皇缝制的一般,连尺寸都不用改。” 嬴政摸着油光水滑的皮毛,不禁老怀大慰:“算你有心了。” “如此多贵重的宝物,把夫家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万不可这般行事,否则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嬴丽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父皇你就放心吧,我夫君收藏的宝物可多着呢。女儿自夸一句,与皇家内库相较也毫不逊色。” “您想要多少,女儿尽管给您取来。” 嬴政半信半疑:“当真?” 这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两个人影大步流星走来,顿时板起面孔。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扶苏和赵承站在门外同时行礼。 嬴丽曼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皇兄,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扶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丽曼涉世未深,性子天真质朴,想来一直被陈善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背地里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 等她发现真相后,该有多么伤心和失望啊! “丽曼,去备茶。” 嬴政察觉端倪后,打发走女儿,然后坐正了身姿。 “父皇,儿臣与赵统领一路尾随西河执法队,至百里外定水县……” 扶苏一丝不苟地将所见所闻如实告知,嬴政的表情从惊讶、难以置信,到最后变成汹涌的怒意在胸中翻腾。 赵承附和道:“公子所奏句句属实。” “请陛下早做决断,除此大害。” 嬴政缓缓扯下颈后的白狐裘,又瞟了一眼桌案上满满当当的宝物,自言自语道:“丽曼言道她家中所藏,堪比皇家内库。朕先前并不相信,可如今却不得不信!” “西河执法队回来了没有?” 扶苏作揖奏禀:“依行程推算,多半已返回。” 嬴政怒道:“走,朕要亲自看看,陈善是何如藐视国法,肆意妄为的!” —— 西河县县衙。 陈善悠然地坐在公案后,用麝皮绒细心地擦拭一柄短火枪。 “县尊,定水县县令董舜、县尉吴仲已缉拿归案。” 堂下二人奋力挣扎,仍旧被执法队成员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修德兄,你我同为朝廷命官,互为近邻,素来亲睦。” “今日为何将我掳来此地?不怕坏了同僚情分吗?” 董舜脸红脖子粗地仰头喊道。 陈善居高临下,淡漠地打量着他花白的头发:“董兄年纪胜我二旬有余,这声‘修德兄’在下愧不敢当。” “至于你二人为何至此,想来应当心知肚明吧。” 吴仲眼眸一缩,飞快地把头低下,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董舜嘴唇嗫嚅,怨怪地瞪了身边的吴县尉一眼,硬着头皮回道:“董某着实不知,但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该……” 陈善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头:“那我就提醒你们一下。” “西河县与月氏国商贸往来频繁,凡行商贩货者,大多先北上定水县,短暂歇脚后,再沿溪流溯源而上,一路向西。” “始皇帝三十二年春,本县一支马队携大批贵重货物途经定水县,随后便一去不归,杳无音信。” “始皇帝三十二年夏、秋,各有两支商队消失。” “始皇帝三十三年,情况更加严重,先后有十余支大小商队离奇失踪。” “始皇帝三十四年,或许是西河县派出执法队沿途护送,平安无事。” “今年,西行路上忽然多了一伙乌孙马匪。他们来去如风,专门劫掠始自西河县的商队,而且情报准确、下手又稳又准。” “董兄,吴县尉,二位不想说点什么吗?” 董舜神情激动:“冤枉啊!本官向来奉公守法,怎么会跟乌孙国的马匪扯上关系!修德兄切不可血口喷人,坏了本官的清誉!” 陈善提着装好弹药的短火枪,一步三摇地走向跪在地上的吴仲。 “吴县尉也是同样的说法?” 吴仲俯首答道:“在下身居县尉之职,负责守护地方平安,缉捕盗贼匪寇。西河县商队多次遭劫,吴某责无旁贷,甘愿受陈县尊处置。” 陈善狂放大笑:“好一个尽忠职守的良吏!” “若不是西河执法队有人侥幸活了下来,本县差点也被你给蒙蔽了!” 他猛地抬起手,冰凉的枪管抵住了吴仲的额头。 对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出卖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吴县尉,本官想问一句,为何乌孙马匪的头目,会与你长得八九分相似。” “伯仲叔季,你在家排行第二。吴伯这些年去哪儿了?” 吴仲抖如筛糠,颤声回道:“我家大兄常年往来域外贩卖牛马,一去两三年也是常有之事。眼下他身在何处,卑下属实不知。” 陈善冷冷发笑:“你找不到,本县会替你找到的。” “凡是与我陈修德作对的,从无一人有好下场!” “本县再给你个机会……乌孙匪帮何在?被你们劫掠的财货何在?” 吴仲抬眸瞄了一眼顶在额头上冰冷坚硬的铁管,暗忖道:这八成就是传闻中的法器——铁拳三型。 据说雷声一响,无论金石草木,尽成齑粉。 想不到有生之年目睹它的真容,竟然是在这种节骨眼。 董舜看到陈善扣着扳机,手指越来越用力,急忙劝道:“修德兄稍安勿躁。” “本官可以担保,吴县尉绝不是那为非作歹之辈。” 陈善忽然调转枪头,顶在他的头上:“那就是你在幕后指使喽?” 董舜险些当场吓尿,两手撑住身体连滚带爬往后退:“怎会是我呢?本官对天发誓,此事与我绝无干系!” 陈善鄙夷地看着他,心道:吴仲得了好处,你少不得分润一份。等以后再跟你算账! “吴县尉,你想好了没有?说还是不说?” 枪口重新对准了吴仲的额头,巨大的压力下,他的后背不停冒出冷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好叫陈县尊知晓,吴家与黑虎峡曹军侯乃是世交。” “请您容在下几日,请曹军侯来西河县一趟,定能澄清其中的误会。” 陈善怒而发笑:“曹军侯?没听说过!” 吴仲正色道:“北军左将军王离麾下……” 陈善当即怒喝:“想拿北军来吓唬我?你当本县是三岁小儿吗?” “莫说他曹军侯没来,就算真的来了……” “凭他一曲千余兵马,跟我西河县拼,有这个实力吗?!” 董舜和吴仲骇然失色。 蒙恬奉皇命戍守北疆,麾下三十万雄兵,地位超然。 陈善竟然连北军都不怕! “吴县尉,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在下……” “既然不想和本县说,那你去和阎王爷说吧!” 砰! 一声震耳的轰鸣声在公堂内炸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董舜哇哇乱叫,不知是被咽气呛得还是惊吓过度,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此时堂外的赵承猛地一个激灵,箭步跃至嬴政身前,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任何可疑的地方。 扶苏迈步向前,护在父皇右侧。 他疑惑地看了眼天色:“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雷响?” “啊啊啊——” “杀人啦!” 一个癫狂的身影跌跌撞撞从公堂内冲了出来,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如狼似虎的执法队员拦住。 “放开我!” “杀人啦!” 董舜仰天大喊,声音中透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可很快他的嘴巴就被捂住,无力挣扎着被拖回了公堂内。 嬴政脑海中灵光一闪——雷声、杀人,莫非刚才有人在引雷做法? 第9章 草菅人命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 赵承死死盯着公堂敞开的大门,强烈的危机感令他的神经时刻紧绷,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嬴政淡淡地回了句:“无碍的。” 扶苏惶急地劝道:“父皇,依儿臣之见,还是……” 嬴政不悦地瞥向他:“朕说过,无碍的。” 两人顿时低下头,抿着嘴不敢多言。 没过多久,公堂内人影绰绰。 陈善笑意盈盈,与董舜两个勾肩搭背走了出来。 后者明显梳洗整理过,脸上的鼻涕眼泪擦拭的干干净净。 除了如丧考妣的一张苦脸,以及怎么都直不起的腰杆,看起来与平常并无多大异常。 “董兄勿需惊慌,本官向来是非分明,通情达理。” “案犯吴仲认罪伏法,定水县匪祸已了,绝不会再牵累到你身上。” 董舜笑得比哭还难看:“多谢陈县尊宽容大度。” “既然与我无干,那本官可以走了吗?” 陈善爽朗地笑道:“当然可以!” “西河县是讲道理的嘛,难道还会扣押朝廷命官不成。” “董兄……” 话未说完,他忽然发现门口站着的一行人有些眼熟。 “老妇公,妻兄,你们怎么来了?” 陈善赶忙偷偷做了个手势,暗示身后抬着尸体的执法队员先退回去。 扶苏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吴仲仰面朝天,被四人抬着架在半空中。 他的额头上多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双目暴突出眼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死的如此不明不白。 殷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垂落到青砖上,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花。 “人真的死了?” 扶苏禁不住喃喃自语。 陈善脸色微变,一眨眼就恢复了从容的模样。 “妻兄有所不知,此乃定水县县尉吴仲,随同董县令前来西河县观摩交流。” “方才在公堂内,他二人不知怎地突发癫狂,拿头直往廊柱上撞去。” “我一人身单力薄,死死抱住董县令,却未能救下吴县尉。” “仅仅数下,他就撞得额头开裂,倒地片刻气绝而亡。” “唉,都怪我不好。但凡多一双手,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枉死在西河县内!” 董舜的手腕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立刻心领神会地转头宽慰:“吴县尉自行撞柱而死,与外人何干?” “陈县尊切勿自责,大概是……吴仲命不好吧。” 陈善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董兄也!” “吴县尉既然丧命于西河县,本官自然不会推脱责任。” “些许烧埋抚恤钱,稍后便送至吴家府上。” 董舜苦笑着点了点头。 吴氏阖家老小能逃过你的毒手就算苍天庇佑了,哪个敢留下等你上门? 陈善挥手吩咐道:“快去准备马车,送董兄以及吴县尉灵柩回定水县。 “等一下!” 扶苏怒不可遏地站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着陈善:“人命关天,岂可如此草率了事?” “更何况死的还是朝廷吏员!” 陈善赞同地点了点头:“妻兄说的有道理。” “来人,去县衙内将那根廊柱砍了!” “本官必须给吴县尉一个交代!哪怕杀人害命的是一件死物,也要将它绳之以法!” 扶苏胸膛剧烈起伏,气愤地差点晕厥过去。 这时候,嬴政沉稳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贤婿,方才公堂内传来一声雷响。” “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陈善用力点头:“老妇公说的有理。小婿一时惊慌,忘了这紧要关节。” “如此想来,吴县尉因天雷而惊,癫狂发作,才不要命地去撞廊柱。” “归根究底……” 他恍然大悟地看向董舜:“是天欲亡吴仲!” 扶苏目眦欲裂。 耳闻陈善的恶行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从头到尾见证了西河执法队掳人的过程,又在刚才看到吴仲死不瞑目的尸首从县衙公堂抬出来,心中焉能不怒? “父亲,兄长。”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嬴丽曼急匆匆小跑向着这边跑来,身旁的丫鬟紧张地护在她的两侧,生怕有什么闪失。 “夫人,慢点,小心。” 陈善赶紧迎上前搀扶住她。 嬴政微微一笑:“为父听得晴天响雷,大为怪异,所以出来看看。” “无事了,咱们回去吧。” 扶苏神情焦急,欲言又止。 怎么能无事呢? 人都死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陈善所杀! “桥松,愣着干什么。” 嬴政挤了挤眼,示意扶苏跟上。 赵承知道他的脾气,好言劝道:“公子,走吧。” 扶苏恨恨地叹了口气,郁闷地追了上去。 —— 抵达西河县的第二日,宴席更为丰盛。 陈善拿出了十余种见都没见过的美酒。 或是果香扑鼻、饮之甘美润喉;或是醇厚凛冽,入喉犹如火烧。 席间的舞乐班子换了一轮又一轮,各自施展绝技,争奇斗艳。 然而扶苏始终闷闷不乐,连嬴丽曼亲自来找他说话也显得十分抗拒和疏远。 嬴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浑不在意般什么都没说。 终于,夕阳落山,夜幕降临。 这场奢华的宴席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兄长。” 嬴丽曼临走前特意回头去找扶苏,拉着他到僻静处耐心询问:“今日我看你一直眉头紧皱,可是皇妹有招待不周之处?” “亦或在西河县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才令你这般厌烦。” 扶苏抬起头又低下,几次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皇妹,你平心而论,陈善待你如何?” 嬴丽曼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他待我如何,你不都看到了吗?” “我不敢说夫君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但能胜过他的应该寥寥可数。” 扶苏无奈地长长叹息,接着问:“那他待外人又如何呢?” 嬴丽曼不假思索地说:“我夫君宽厚仁善,既好打抱不平,也爱扶危济困。无论是关外的胡人,还是内地来的客商,凡是来了西河县,就没有不夸他好的。” “小妹厚颜自夸一句,以修德之才,任职小小的县令属实可惜了。” 扶苏猛地后退半步,表情好像在说——你认真的吗? 嬴丽曼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撒娇和讨好:“皇兄,修德的前程还望你多多提携。” 扶苏脸颊僵硬,此时心里只有一句话——我提携你个大xx! 第10章 公正道义,大不过江山基业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嬴政下榻的客房内,扶苏和赵承联袂而来,小心地关好了房门。 “父皇,儿臣今日所见,当真骇人听闻。” “陈善斑斑兽行,罄四海之竹,无以书其罪;其累累劣迹,倾九天之水,难以洗其恶。” “儿臣请父皇立刻调动北军兵马,赴西河县拔除此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赵承躬身作揖:“黑冰台驻派北地的精锐之士正在陆续赶来,明日卑职至少可以聚齐五百人手。”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卑职马上率兵前往陈善府邸拿人。” “以有心算无心,他在毫无防备之下,唯有束手就擒。” “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嬴政弯腰探身,把脑袋凑在一支玻璃樽近前。 他单手持烛台,将豆大的火苗慢慢凑近樽中的烈酒。 扑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窜了起来,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还真的点着了。” “天下第一烈酒,果然名不虚传!” 嬴政畅笑着直起腰,兴致盎然地盯着玻璃樽中的火苗,舍不得挪开目光。 扶苏顿时哑然,和赵承交换目光后,再次奏禀:“恶贼陈善该如何处置,请父皇示下。” 嬴政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深邃的眸子中透出淡淡的失望。 “依你二人之意,陈善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对吗?” 扶苏不假思索地点头,赵承却迟疑着没敢做任何动作。 嬴政轻叹一声:“傍晚散席时,朕看到你和丽曼窃窃私语,她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犹豫良久,才照实说道:“小妹……夸她夫君是天下少见的贤能俊才,还让儿臣对他多多提携。” 言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整个西河县的人都知道陈善是何等心狠手辣的人物,偏偏日夜相伴的小妹却将他当成了什么良善忠义之辈。 世事之荒诞,莫过于此。 “朕相信自己的女儿,她的眼光应当不至于看错了人。” “吾等初来乍到,或许对这位新帝婿有什么误解。” ??? !!! 扶苏万分震惊地抬起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 父皇他怎会如此? 怎能如此! 莫非陈善精通什么邪道法术,不知不觉间影响了父皇的心志?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扶苏实在想不出更加合理的解释。 嬴政完全不理会自己愚顽不化的儿子,转头看向赵承:“陈善在西河县为官风评如何?” 赵承眼珠乱晃,支支吾吾地回答:“卑职担心惹人生疑,尚未安排手下在县内活动。” “待明日一早黑冰台立刻发动人手搜集情报,午时前必定呈于陛下案前。” 嬴政微微颔首:“扶苏,你也一道去吧。” “朕和你打个赌如何?” 扶苏匆忙作揖:“父皇请说。” 嬴政笑容耐人询问:“你二人随意在西河县内走访询问,以十人为限。” “若其中多过半数留下恶评,朕就下令蒙恬调兵。” “可如果恶评者屈指可数,那便说明陈善并不像你二人臆测的那样。” “铲奸除恶之事,自然无从说起。” 扶苏下意识想道:陈善凶威赫赫,西河百姓哪个敢说他的不是? 可他又一转念:当面不敢说,背地里积怨之深恐怕已经无法想象。稍加引导,不难令他们吐露真情。 “儿臣愿赌。” “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将陈善的恶行昭告天下,替西河治下百姓平冤雪恨!” 商议完毕后,扶苏和赵承静悄悄退出屋去。 嬴政默不作声看向门外,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唉……” 一声唏嘘长叹,道不尽始皇帝心中的苦涩和伤感。 子不类父,如之奈何? 身为皇家长公子,你的心中该装的是什么? 侠义?公正?道德?礼法? 大错特错! 你应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心中怀着大秦江山,皇家的千秋基业! 这次再教不会,朕也只能在诸公子中另选贤良之才了。 —— 扶苏并不知道他的父皇已经失望透顶,甚至到了想完全放弃他的程度。 他整个夜晚不眠不休,脑筋疯狂运转,思考该用怎样的方式获取西河百姓的信任,令他们畅所欲言。 天色蒙蒙亮,扶苏迫不及待叫上赵承出了门。 “公子……” “咱们往哪里去?” 赵承常伴始皇帝身旁,深谙其性情。 此行没查出什么还好,可一旦真的恶评过半,陈善虽然不免身死,可扶苏却是自毁前程啊! 想至此处,他不禁心生怜悯,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随我来。” 扶苏似乎胸有成竹,招招手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二人走出路灯林立的宽敞大道,转个弯复行数十步,很快就找到了目标所在。 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聚集在墙根下,每人身前都摆着个破碎的陶碗。 扶苏放慢脚步,依次打量过去。 有蓬头垢面者仰头靠在墙上,闭目假寐。 他的衣衫破破烂烂,污垢糊满了全身。 扶苏摇了摇头——腌臜确实够腌臜,可他还不够惨。 于是便转头看向下一人。 乞儿约莫十四五岁,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一只手从衣裳的破洞上伸进去,不停地抓着痒。 他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前,马上翻身坐起,捧着破碗连声祈求:“贵人行行好吧,小的实在饥饿难耐,好几天没进食了。” 扶苏沉沉地叹了口气。 陈善穷奢极欲,挥霍无度。 可在他的府邸旁边,却有众多行乞者每日每夜都在挨饿受冻! 扶苏从袖袋中摸出一把铜钱,投入乞儿的破碗中。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乞儿双眸发亮,赶忙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多谢贵人大发慈悲,您行善积德,必有福报。” 其余乞丐察觉这边的动静,接二连三爬了起来。 扶苏侧目盯着墙角下一位蜷缩着不动的白发老者。 就是你了! “老丈,您醒醒。” “嗯——” 披头散发的老乞丐昏昏沉沉,费力地睁开眼睛。 直到叮叮当当的落钱声不停响起,他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多谢贵人恩德,小老儿感激不尽。” 扶苏这时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无力地拖在身旁,连完成叩头的动作都很勉强。 “老丈快请起,勿需行此大礼。” “您家中可有儿女?为何流落至此?” 老乞丐怔了下,面露悲痛之色:“老朽无儿无女,家也没了!什么都没啦!” 扶苏心中生出强烈的直觉——这桩惨剧绝对和陈善脱不了干系! “老丈,您慢慢说。” “是谁害的你?” “与本地县令有关系吗?” 老者直勾勾地盯着他,浑浊的泪水潸然而下。 扶苏大喜过望。 找到了! 想不到如此简单,一出马就被他撞个正着! 陈善的恶行罄竹难书,别说十个恶评,就算一百个、一千个也不是难事。 老乞丐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若是我家乡有陈县尊这样的好官,老朽何至于沦落至此!” “苍天不公啊!” 说罢,他仰天嚎啕大哭,悲恸无法自抑。 第11章 出师不利的扶苏 扶苏表情呆滞,忍不住陷入持续性的自我怀疑。 是我听错了,还是会错了意? 没有陈县尊这样的好官,所以苍天才不公。 双重否定即为肯定,那就是——假如他家乡有陈善这样的好官,苍天才叫公道。 这怎么可能呢! 扶苏瞪着嚎哭不止的老乞丐,思量片刻后暗中想道:他该不会是饿糊涂了吧? 赵承站在旁边,一手执炭笔,一手执羊皮纸,运笔如飞写下一连串黑冰台暗语,记录双方谈话要点。 等他抬头时才发现,扶苏呆愣愣站在原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唉。 赵承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和善的笑脸:“老丈,您家乡是遭了天灾,还是受了人祸?” “为何会流落至此?” 老乞丐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带着哭腔说:“先有天灾,后有人祸,哪一个都不曾少啊。” “前年春天大旱,秋收时又阴雨连绵,庄稼颗粒无收。” “官府催收税赋逼得急,把我家大儿抓去筑城,令大儿媳舂米。” “等乡吏再来时,我小儿吓得逃入深山,至今生死不知。小儿媳为免活活饿死,携幼子回了娘家。” “我那老妻在家每日以泪洗面,没几天就不成啦。” “剩下我一个老?鳏夫,浑浑噩噩的四处乞讨为生,没成想竟然活到了今日。” 说到这里,老乞丐苦笑几声:“后来听过路的商贾说,西河县富得流油,连狗都能吃肉。老朽就一路打听着来了这里。” 此刻,他禁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早知世间有此福地,我何至于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周围的乞丐感同身受,纷纷发出一连串的叹息。 扶苏不知该作何表情:“老丈,既然你说西河县这好那好,为何又会在街边行乞呢?” 老乞丐愠怒道:“行乞怎么啦?” 旁边的小乞儿数完了铜钱,嬉笑着仰起脸:“贵人有所不知,我等并非衣食无着,午时济慈院会施舍肉粥的。” 众乞丐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道:“您什么时候听说救济穷苦的粥里掺着肉啊?西河县是独一份!” “那一大碗肉粥喝下去,到晚上都不饿,可香啦!” “您是外地来的吧?不晓得西河县的规矩。每逢月底,济慈院会沿街收拢街边的乞丐,给我们各自安排去处。现在不吃饱饭,介时脚不能挑、手不能提,哪有好地方给你去?” “我等只是在休养,乞讨是顺带。” 小乞儿信心满满地说:“贵人,他日再相逢时,说不准我就有钱还您啦!” 扶苏下意识问道:“济慈院是什么?” 小乞儿遥遥指着城西的一处建筑:“在那里,陈县尊专为扶危济困、抚孤恤寡设置的。” “自从有了济慈院,西河县没听说过饿死人的事啦!” 老乞丐再度想起伤心事:“若天下官吏都如陈县尊一般慈悲仁善该有多好呀!” 旁边有人哼了一声:“吾自从记事以来,从未听闻过陈县尊这样爱民恤民的好官。往前八百年没有,往后八百年也没有。” “大秦疆域万里,官吏多如牛毛,仅仅出了他这么一个!” 众乞丐不约而同地点头,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可惜了。” “是呀,太可惜了。” “圣人在世也不过如此。要是……唉!” 扶苏猛然惊醒,伸手握住了赵承的炭笔。 “这段不要记。” “啊?哦。” 赵承短暂地犹豫了一刹那,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前面那些话都没什么。 可是将陈善比作圣人,又连道可惜,定个‘非所宜言’之罪绝对是没问题的。 “我们走。” 扶苏板起面孔,飞快地走在前面。 眼下稍遇小挫,之后可得更加谨慎地选择查访对象了。 陈善为非作歹多年,积累的家资极其惊人。 稍微拿出一点来施舍给穷苦百姓,哪个不对他感恩戴德? 既然如此…… 扶苏的目光不由自主盯上了街边一家‘刘记南货’。 店铺门口摆着琳琅满目的果干、香料,店内十余个伙计穿梭往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就是它了。” 扶苏给赵承打了个眼色,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 “客官,您要点什么?” “南方来的?干果茶食、腊货海味,应有尽有。” 掌柜的眼尖,两人一进店就察觉到他们与众不同的气质,主动前来接待。 扶苏漫不经心的走走逛逛,却不想吸引到店内一位胡族女子的注意。 她的头饰镶金嵌玉,身边又跟着五大三粗的护卫和娇俏可人的婢女,显然身份不凡。 扶苏走到哪里,她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婢女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娇笑。 “哎!” “小郎君,你姓甚名谁?哪家的公子?” 婢女性格泼辣,壮着胆子吆喝了一声。 胡女羞得俏脸发红,捶了婢女一把,赶忙躲到了更里面。 “我?” 扶苏诧异地指着自己。 “不是你还能是谁?” “小郎君,我家主人刚才夸你生的挺拔俊俏。你要是……哎呦!” 婢女话还没说完,就被刚才的胡女拖了回去,又羞又气地连连斥责。 扶苏眼见此景,顿时又尴尬又好笑。 他生来尊贵,仪表堂堂,咸阳城中爱慕者不在少数。 可是像胡女这般敢当面撩拨他的,却一个也没有。 “贵客温文儒雅,气宇轩昂。” “塞外的胡族贵女中,可是有不少都喜欢你这样的。” 掌柜不由艳羡地说道。 扶苏摇了摇头,赶忙岔开话题:“在下赵桥松,家中世代从商。前些时日长辈听闻西河县百业昌盛,特意派我来打个前站。” “今日见您店内货物丰足,来者络绎不绝,想来传言应当不虚。” 掌柜一听他是同行,心底顿时老大的不快。 可想到即将多出个竞争对手,又转念劝道:“年轻人果然性子急。” “你走马观花匆匆游览一趟,能看出个什么眉目?” 扶苏微笑着说:“眼见都不为真,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掌柜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可知西河县商税异于别处?” “我这南货店要是照账面上的钱数来算,说句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可真正到手的,还要跟本地官府四六分账。” 扶苏大惊失色:“陈县尊竟然把商税收到了四成?” 掌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那么少。” “大头是人家的,小头才是我们的。” “南货店商税六成,西河县无一例外。” 第12章 罪证确凿 扶苏死活不敢相信,重新确认了一遍:“您说多少?” “西河县拿走六成,剩下的才归商贾所有?” 秦统一六国后,对外战争减少,军事消耗大幅下降。 为了稳定刚纳入治下的领土,始皇帝采纳了李斯‘缓刑罚、薄赋敛’的建议。 故此田赋降为十二税一,商税则视货品种类,从三十税一至十税一不等。 而严格管控的盐、铁税率最高,征泰半之税。 扶苏万万没想到,普通的南方杂货而已,陈善居然把税收到了六成! 这不是贪得无厌、巧取豪夺嘛! 掌柜冷哼一声:“瞧你大惊小怪的样子。西河县的花样多着呢,我们小商贾在外谋生,其实和街边讨饭的乞丐也没多大差别。” “有四成已经算不错啦!” 扶苏义愤填膺:“朝廷严禁地方官吏巧设名目、横征暴敛。陈善如此作为,难道就没人管吗?” 他不自觉加大了音量,吸引来众多诧异的目光。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喊道:“哎呦,小祖宗,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可千万别害我。” 扶苏高声道:“邪不胜正!他既然敢做,难道还怕千夫所指吗?” 掌柜连连摆手:“不是这样的,小郎君你先听我说。” “西河县虽然商税极高,可你回头望望,城里有哪家铺面闲下来的?” 扶苏猛然醒悟,下意识回过头去。 街面上车水马龙,商铺酒肆鳞次栉比。 这…… 掌柜叹了口气:“商人逐利,吾等之所以愿意交这六成商税,无非是在西河县有利可图而已。” “别处的商税收的确实低,但无利可图,哪个愿意去白白消磨时光?” “说到底,还是陈县尊有这个本事,所以才收的上这个税。” “我方才一时不灵醒,随便发了点小牢骚。” “贵客千万别当真。” 扶苏一时间半信半疑,猜不出对方是慑于陈善凶名不敢直言,还是确实发自真心实意。 “小郎君若是不信,随便在街上打听。” “不是我替陈县尊吹嘘,凡是在西河县站稳脚跟的商家,你打他他都不会走的。”、 掌柜指着外面,委婉地表达了送客之意。 扶苏心领神会,犹豫半晌之后,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赵承记完最后一笔,苦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吩咐查访对象以十人为限,没想到前面两次全都不如人意。 陈善能在短短数年内成为北地一霸,手段果然不容小觑。 “公子,咱们往哪儿去?” 他追出门外,发现扶苏好像失了魂一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于是凑上前小声询问。 “你先让我静一下。” 扶苏无力地挥了挥手,郁闷得不想说话。 陈善罪行累累,世人皆知。 可为什么想抓住他的把柄这么难? 如同在眼前摆着一样东西,目能直视、触手可及、连它的颜色模样都能准确的形容出来。 但是想把它公示于众人,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公子,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赵承突然警惕地回头,打断了扶苏的遐思。 南货店里遇到的胡人贵女,以及她的婢子、护卫脚步匆忙,直奔二人而来。 “小郎君。” 胡人贵女准备上前,却突然被身边的护卫拦住。 二人争吵了几句,护卫才低着头退下。 扶苏凝视着对方,似在探询她的来意。 “你惹祸了知道吗?” “趁现在还来得及,快出城去吧。” “以后不要再踏足西河县了,切记切记。” 胡人贵女说得一口流利北地腔,语调柔和中带有同情。 扶苏哑然失笑,作揖道:“多谢姑娘好意。” “别人怕他陈县尊,我可不怕。” 胡人贵女没想到他居然不听劝,焦急地上前一步:“我好心劝你,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边塞之地与大秦关内不同,律令法度形同虚设。” “在西河县地界,陈县尊莫说杀一个人,就算抄家灭族也只在覆手之间。” “你再不走,小心误了自家性命。” 扶苏见其神色关切,提起陈善杀人灭族时忍不住面露惶恐之色,却还要殷殷劝导,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想法。 “姑娘,尔等如此惧怕陈善,为什么还要到西河县来?” 胡人贵女跺了跺脚,没好气地回答:“你这人怎么回事?” “说了那么多你也不听。” “算了,不管你。” 她转身欲走,却听扶苏高声道:“姑娘,你来找我同样担了不小的干系吧?” “既然你舍身犯险救我,在下自然不能不报。” “还请姑娘明示其中因果,听完后我马上就走。” 胡人贵女心思杂乱,想不出扶苏有什么目的,又为何非要刨根问底。 “好,你想听我就告诉你。” “西河县有喝不完的烈酒、吃不完的粮食,还有堆积如山的精良铁器。” “塞外苦寒,物产贫乏。” “少了这些,胡族便难以度过寒冬。” “故此我们不想来,却年年要来。” 说到这里,胡族贵女被勾起了愤恨之情,面若寒霜地说:“你只知刚才的南货铺要缴纳六成商税,却不知我说的那几样,全都要陈县尊亲自批示。” “卖予谁,不卖谁;哪家多,哪家少,全凭他一人心意。” “往来西河县的匈奴部族无论实力强弱、丁口多寡,皆要仰其鼻息,献媚巴结。” “否则一旦惹其不快,灾祸近在眼前!” “呵,为了讨其欢心,草原上的金玉财货、骏马美人,被各族首领拿来上供的不计其数!” 扶苏兴奋地问:“还有呢?” “陈善的恶行肯定不止于此!” 赵承忍不住惊讶地抬起头:公子,这不叫恶行吧? 匈奴与大秦互为仇敌,陈善怎么欺压胡人都算不上过错。 您…… 赵承想了想,及时停下手中的炭笔。 公子一时心急,情有可原。 这番话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晓。 “还有……” 胡人贵女双眸泛着泪光,似乎心中藏着莫大的委屈。 我父王为了讨好陈县尊,命我今夜去他府上献舞! 你这小郎君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蠢货! 思及至此,胡人贵女扭头就走,一边啜泣一边不停地擦拭眼泪。 扶苏愕然呆立当场。 怎么了? 是我说错什么话啦? 或是勾起了她伤心往事? 扶苏用力捶了下掌心,暗忖道:姑娘你放心,凭眼下掌握的罪证,我一定会把陈善恶贼拿下,还匈奴百姓…… 等等! 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赵统领,密奏上的内容能改吗?” 第13章 大舅哥掉金豆豆了 斜阳西下。 扶苏心神恍惚地行走在大街上,一双剑眉紧紧锁住,透出浓浓的沮丧和惶然。 “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 “大河两岸沿途三百里,你随意找个地方打听。” “上至士人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哪个不受陈县尊恩惠?” “老朽说句不谦虚的话,没有西河县出钱出粮,北地郡便缴不上税赋、征不足徭役。” “郡守对陈县尊偏私袒护,青睐有加,皆因其干才绝世无双。” “得此能臣干员,乃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此言出自一乡老之口。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 “西河县的陈修德着实是个厉害人物,重农兴商,扶持百工,广纳贤才。” “历数西北豪杰,陈修德当位列三甲,拔个头名都不过分。” ——此言出自一位行商。 “西河兴则北地兴,十数万庶民百姓衣食皆系于此。” “你看大河上来往的商船,路上行走的马队,不都是奔着这里来的?” “周边县城有名有姓的豪商坐贾,哪个不是跟着西河县沾光的?” “陈县尊说了,独富不叫富,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额性子倔,这辈子很少服人。” “可是对陈县尊,额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言出自渡口的一名挑夫。 毫无疑问,扶苏今天的行动非常不成功,或者可以说遭遇了全盘失败。 每个人都在述说着陈善的功绩和善举,赞赏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扶苏禁不住开始自我怀疑——眼见与耳闻,到底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公子,回府了。” 行至县尊府邸,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赵承开口提醒。 “哦。” 扶苏叹息着摇了摇头。 天色未暗,府内已经点亮了一盏盏华丽的宫灯。 浓郁的酒肉香气随风飘散,诱的人口水直流。 一双美婢在头前引路,领着二人穿过幽深的庭院曲廊。 灯火辉煌处,四兽衔环的铜炉内汤水翻滚。 薄如蝉翼的肉片、青翠欲滴的果蔬一一摆开。 嬴丽曼夹了一筷子煮得发白的羊肉,在小碟里蘸上饱满的料汁,递到嬴政嘴边。 “父亲,您尝尝这胡麻酱。” 嬴政吞入口中慢慢咀嚼,情不自禁连连点头。 “香味醇厚浓郁,世间难寻。” “彩!” 嬴丽曼笑着拿了一支削皮的黄瓜条,“此乃西域来的胡瓜,最是清爽解腻。” “请父皇品尝。” 嬴政咔嚓咔嚓几口吃下去,不停地颔首表示满意。 陈善本想借机在老丈人面前卖个好,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微笑着站了起来。 “妻兄回来啦。” “快入席,锅刚刚烧热。” “一起尝尝西河县的肥羊和千里之外的西域物产。” 嬴政侧眸打量片刻,就知道结果不出他所料。 “乔松,过来坐。” “诺。” 二人入席后,侍女麻利的给他们添上碗筷和料碟。 嬴丽曼热情地展示了一番火锅的吃法,并亲手配好了蘸料放在案上。 浓香扑鼻的羊肉近在眼前,饿了一天的扶苏却显得兴致索然。 嬴丽曼小声嘀咕了几句,陈善递给她‘包在我身上’的眼神。 “来人,献舞。” 陈善拍了下手,随即献宝般说道:“老妇公和妻兄今日有眼福了。” “县内新来了一批美艳胡姬,婀娜妩媚,舞姿曼妙。” “请老妇公和妻兄品鉴。” 话音未落,一群身着轻薄纱衣,遍体金银玉坠的舞姬脚步轻盈地迈入宴厅。 叮—— 一声清越的编钟敲击后,琴瑟笙笛依次奏响。 旋律初时如高山清泉,潺潺流淌。 胡姬也随之而动,粉臂轻舒,裙裾飞扬,宛如盛开的花朵般铺洒大地。 扶苏心中烦闷,自然无心观赏。 可他不经意间的一瞥,却猛地瞪大了双目。 站在身前的舞姬容颜俏丽,面覆红纱。 她伸出一只洁白无瑕的玉手,指尖轻颤,肩腰扭动间,万种风情尽显。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似是好奇,又像在质询。 ‘怎么是你?’ ‘小郎君,又见面了。’ 舞姬勾魂一笑,行云流水般飞旋跳跃,纱裙犹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莲,花瓣层层舒展,令人目不暇接。 “雅!” “太雅了!” 陈善兴致高昂,端着玻璃樽起身:“诸君共饮一杯,贺此良辰美景。” 说罢,他举樽一饮而尽。 扶苏死死盯着身前的舞姬,用眼神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舞姬轻笑,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小郎君又为何在此呢? 扶苏正在斟酌措辞时,不想陈善举樽而来。 “妻兄,府中舞乐可堪入目否?” “哪个胡姬合你心意,尽管说一声。” 陈善拍了下他的肩头,递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扶苏惊惶地站了起来,生怕被南货店中邂逅的胡族贵女听到。 “妹婿。” 他左顾右盼一番后,压低声音问道:“这些胡姬从何而来?” 陈善大喇喇地说:“些许细枝末节,不足道哉。” “曼儿是我夫人,你我便亲同兄弟。” “凡是这府上的东西,只要妻兄看上了,修德必然双手奉上。” “外面天寒露重,正好有貌美佳人,赠予妻兄暖榻。” 此时鼓乐由舒缓变激烈,舞姬柔软的身段极速旋转,纱裙上缀饰的金银叮铃作响。 扶苏半张着嘴巴,他知道对方一定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尴尬和恼火一同从胸中涌起。 “妹婿!” “君子不乘人之危,不欺于心,更不欺于人。” “你可明白?” 扶苏大义凛然的言辞顿时打断了宴厅中舞乐靡靡的氛围。 众人诧异地转过头来,不知所以地望向他。 陈善愣了半晌,淡笑着问:“妻兄何出此言?” “修德既不曾乘人之危,也未有欺心、欺人之举。” “是不是有善鼓噪唇舌者,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来着?” 扶苏愤怒地指着在场的舞姬:“今日场中舞者气质脱俗,端庄优雅,出身必定非同一般。” “若非遭受胁迫,怎会来你府中献舞?” 陈善又好气又好笑。 曼儿冰雪聪明,怎么会有如此愚钝刻板的兄长? 他语带讥讽地调侃道:“世人眼中,塞外胡族野性难驯,凶蛮残暴。” “吾却使之温顺平和,能歌善舞。” “此乃教化之功,亦是地方官吏职责所在。” “妻兄不对我加以褒扬也就罢了,反而横眉竖目……实在令修德心寒。” 扶苏瞬间哑口无言,正欲反驳时,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贤婿所言有理。” “乔松,你坐下。” “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嬴政淡淡地叱责之后,就目不斜视地继续观赏舞蹈。 扶苏的胸口却像被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难过得喘不上气来。 丢人现眼…… 我在父皇眼中,一直都是如此吗? 陈善悚然而惊。 大舅哥这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被骂了一句吗?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差点掉金豆豆了。 你至于? 第14章 小婿志在天下 酒阑兴尽,曲终人散。 妖娆的舞姬陆续退出宴厅。 临别时,与扶苏有过一面之缘的胡女稍微慢下脚步,朝着他的方向凝视片刻,才无奈地跟随众人的步伐消失在廊道中。 嬴丽曼给陈善打了个眼色,让他搀扶着浑身酒气的嬴政回房休息。 而她则握住扶苏的胳膊,踱步至庭院中。 “兄长,修德一向口无遮拦,并非出自有心。” “他害你挨了父皇的骂,还望皇兄宽容大度,勿要记在心里。” 扶苏扭过头,语气中充满愁苦和郁闷地说:“皇妹,你能不能告诉我,西河县到底有什么邪异之处?” “为什么来了这里,好似……” “我便混淆了黑白,分不清对错。” “连心神都变得恍惚了。” 嬴丽曼噗嗤一声,掩嘴轻笑。 “皇兄说的哪里话。” “难不成小妹还能嫁给妖魔鬼怪不成?” “我夫君天纵英才,必有异于常人之处,这有什么好奇怪?” “至于你说的黑白、对错嘛……” “皇兄只是不知内情而已,这才生了误会。” 扶苏专注地盯着她:“愿闻其详。” 嬴丽曼侃侃而谈:“皇兄在宴席上替献舞的胡姬打抱不平,着实是想的差了。” “她们是胡部中的贵胄之女不假,可修德从未欺压胁迫对方,都是各部首领上赶着把女儿送过来的。” “要是哪个不让她来,只怕其族众还要哭天喊地,惶惶难安呢。”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生气地质问:“以势凌人,这还不叫胁迫?” 嬴丽曼嗔怨道:“皇兄大概不知,今日来献舞的胡姬,各家部族至少欠西河县价值几十万贯的财货,最多的已经欠了十万余牛羊。” “草原物产匮乏,牲畜皮货又价廉易得。” “可西河县的物产,哪一样都价值不菲,胡人又一日都缺不得。” “经年累月货易下来,各家部落哪个不是债台高筑?” “利滚利,利打利,其中多半根本就还不清了。” “我夫君说,升米恩,斗米仇。” “催逼太甚,只怕胡人狗急跳墙,不是举族远避,就是萌生歹念。” “无论哪样,都是西河县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没办法,唯有给他们两条路——钱债人偿,或者钱债命偿。” “修德还说了,胡部遣族中女子来府上献舞,一来能抵消些利息,二来说明对方仍有还钱的意愿。” “连这点小事都不想做,那八成是打算要赖账了。” “西河县容不得此般背信弃义之徒!” 扶苏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胡人真的欠了西河县那么多债?” 嬴丽曼莞尔一笑:“皇兄若是不信,明日我搬出账簿来,咱们当面清点。” “过些时日修德召见各部首领时,我唤你一道旁观。” “介时你自然能见到他们赊账乞讨时卑微谄媚的嘴脸。” 见她言之凿凿,扶苏不得不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胡人欠下如此巨额的债务,命族中贵女前来献舞,表达还钱的意愿并抵消一部分利息,这…… 似乎完全在情理之中。 嬴丽曼轻哼一声,依偎在扶苏耳边说:“皇兄,你是不是看上那名红纱女子了?” “包在小妹身上!” “今夜我就命她梳洗干净,送入你房中……” 她的话还没说完,扶苏就连连摆手:“为兄并无此意。再说……你皇嫂的武艺你是知道的。” 嬴丽曼被逗得咯咯直笑,打趣道:“当小妹没说,我可不敢招惹她。” “夜色已晚,皇兄不如先回去安歇?” “父皇那里,我会替你说项的。” 扶苏面色发窘,羞愧地点了点头:“劳烦你了,为兄此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自己回去吧,你怀有身孕,勿要奔波操劳。” 说罢,他脚步匆匆,向下榻的小院走去。 “唉……” 嬴丽曼遥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隔多年,兄长仍然不受父皇喜爱。 事关社稷传承,这可该如何是好? 华灯高照,在地面上留下花草树木光怪陆离的影子。 扶苏正要迈过拱门时,忽然墙边传来一声柔柔的轻唤。 “小郎君。” “是你?” 红纱胡姬步伐轻缓,从暗影中现身相见。 扶苏见对方眼眸闪闪发亮,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顿时把头侧向旁边。 “姑娘特意在此等候,是有什么事吗?” 胡女抿着嘴唇不答话,只是专注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扶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再次发问:“姑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胡女娇笑两声,轻启朱唇问道:“我听陈县尊唤你妻兄,那他是你的妹婿?” 扶苏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 胡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可曾成家?” 扶苏愣了下,坦白地告知:“不瞒姑娘,乔松早已婚配。” 胡女语速又急又快:“那你可愿纳一房妾室?” …… 扶苏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脑袋发懵。 胡族女子都是如此胆大直率吗? 或者是我的言语太过委婉? 胡女美眸低垂,盯着地面喃喃自语道:“父王吩咐我在陈县尊府上好好表现,万一博得他欢喜,部族今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我知道,他的心肠比铁石还硬,岂会轻易被女子打动?” “再说,他家里的那位聪慧机敏,心细如发,哪能容得下我施展什么手段。” “小郎君,你我既然偶然相逢,说不定便是长生天赐下的缘分。” “若是你有意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扶苏就面露惊惧之色,用力挥手喊道:“不可!万万不可!” 胡女惊讶至极,她想不到自己如此低三下四,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贱妾就这般不入你的眼吗?” 扶苏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在下是为姑娘的身家性命考量。” “我怕……夫人发怒,届时难以收场。” “多谢姑娘垂青,乔松愧不能受。” “告辞了。” 红纱胡姬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暗忖道:瞧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惧怕妻室至如此程度! 简直荒唐! 远去的扶苏则是不停叹息。 丽曼聪慧伶俐,眼里不揉沙子,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姑娘,你太天真啦! 我夫人王氏,名琼华。 她有一位名动天下的父亲——大秦武成侯王翦。 她还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兄长——大秦通武侯王贲。 另外,她的侄儿王离乃军中后起之辈,戍守北疆麾下近十万精兵,地位仅在大将军蒙恬之下! 你让我纳妾…… 扶苏哭笑不得。 纵使你不怕琼华的拳脚,难道还不怕灭族吗? 思绪发散时,他的视线不自觉被明亮的灯光吸引。 嬴政的屋中烛火高悬,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似在促膝长谈。 “贤婿,老夫一生阅人无数,极少有走眼的时候。” “你身怀不世之材,却甘愿屈居于小小的西河县中,所图必然甚大。” “我既然认下了这门婚事,你我便有翁婿之亲。” “可否如实告知,你究竟意欲何为?” 屋内的陈善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终于来了! 老丈人既然要考较毛脚女婿,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穿越者的本事! “不敢欺瞒老妇公,小婿志在天下!” 陈善深深地作了一揖,话语掷地有声。 刹那间,屋内的嬴政和屋外的扶苏全都愣住了。 第15章 始皇崩于沙丘 开天辟地以来,嬴政第一个完成了终极难度任务——荡平八荒六合,四海宇内归一。 作为华夏服最早的满级玩家,人世间已经鲜少有什么事情能勾起他的兴趣。 然而在大秦偏远的北地郡,一个小小的县城里,有个狂妄自负的年轻人当着他的面,大胆直白地喊出了‘志在天下’这种话。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嬴政嘴角勾起,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陈善,好似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贤婿,朕知道你身怀神异之处,可能还有那么点小势力。 可是你的这点底蕴,在朕的雄兵百万面前似乎不够看呀! 屋外的扶苏发现里面诡异地安静下来,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匆忙上前几步,想要听的更真切一些,却不防被身后伸来的手臂所制止。 赵承把食指竖在唇间,轻轻摇头作出噤声的示意。 窗棂上,始皇帝端坐的身影清晰可见,距离二人不过咫尺之遥。 十步之内,即使陈善真有邪异之处,他也有信心一击将其斩于剑下。 “老妇公笑而不语,莫非当小婿在信口开河?” 灯火摇曳,照亮了陈善严肃的面容。 嬴政收敛笑意,捻着整齐的胡须打趣道:“男儿年少意气重,前途似海不可量。” “贤婿心怀大志,老夫甚慰之。” 陈善一下子就听出了话语中的调侃戏谑之意,登时微微着恼。 “老妇公不信便罢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小婿虽然出身微末,焉知未有扬眉吐气之时?” 嬴政脸色凝滞,把这几句话细细咀嚼之后,态度顿时认真了许多。 “非是老夫小视于你。” “大秦疆域辽阔无垠,黎庶百姓以千万计。” “秦皇麾下更有横扫六国的百万雄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你,不过区区一县令矣。” “说什么志在天下……未免太过荒谬了吧。” 陈善起身踱步,从容不迫地说:“老妇公此言差矣。”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西河县虽小,却如日方升、光芒万丈!” “秦国虽大,却百病缠身、行将就木!” “待风云际会之时,小婿携天下大势,以长虹贯日之姿摧枯拉朽……” “天下属谁,也未可知!” 陈善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志向尽情倾吐,胸中燃起万丈豪情。 随波逐流的穿越者那还能叫穿越者吗? 秦亡在即,乱世将至。 陈善隐姓埋名猥琐发育那么久,为的就是重塑历史走向,让华夏文明更加灿烂辉煌!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直抒胸臆。 扶苏满面怒容地撞开房间大门,手提一柄锋芒凛冽的宝剑。 “猖狂恶徒,竟敢包藏谋逆之心!” “看剑!” 一道寒光顷刻间电射而至,陈善双眸圆睁倒吸凉气。 大舅哥你怎么回事? 我是你亲妹婿啊! 他日陈某人创业成功,大家都有好处。 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住手!” 嬴政威严的呵斥在千钧一发之时响起。 扶苏的剑锋抵在陈善胸前半寸,浓重的杀机刺激得他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缓慢。 “乔松,退下。” “父……父亲,可是他……” “老夫叫你退下!” “喏。” 扶苏不情不愿地收回宝剑,仍旧对陈善怒目而视。 赵承默不作声,视线却在他的周身要害处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呼……” “妻兄好正的性子,好重的杀心。” 陈善内心大为不满,对大舅哥的评价也一降再降。 竖子不足与谋,看来曼儿的娘家多半指望不上了。 没关系,少了你们我照样干! “贤婿。” 嬴政面如止水,波澜不惊。 他主动拿起茶壶,给二人分别添了一杯。 “老夫年纪四十有七,久居关中,家中世代出仕。” “自幼年时,看尽朝中风云变幻。” “秦王初归国,主少臣疑,大权旁落。” “先有吕不韦把持朝政,后有长信侯蕲年宫之乱。” “可任凭他们如何阴谋算计,未能伤秦王分毫!” 嬴政脸色平静,可语气愈发慷慨激昂:“二十二岁那一年,秦王政加冕于雍城,亲理朝政。” “先除嫪毐,后诛吕不韦,另选贤能之材,先后重用尉缭、李斯,将大秦治理得蒸蒸日上!” “尔后秦国征发大军,攻灭韩、赵、魏、楚、燕、齐,横扫六国!” “自周亡之后,诸侯纷争两百余年,终得平息!” “而今,秦国南征北讨,驱匈奴、平百越。” “开疆拓土、护佑苍生!” “老夫想问,此非天命否?” 陈善恭敬地颔首:“秦王承天意,顺民心,诚乃天命所归。” 嬴政脸色稍霁:“那贤婿不觉得方才所言引人发笑吗?” “始皇帝有天命加身,乃人间大势。” “此时大秦如日中天,威加海内!” “你却说它百病缠身,行将就木?” “呵呵。” 扶苏微笑着轻轻点头。 陈善不过一跳梁小丑,哗众取宠。 你若是知道当面者是谁,只怕战战兢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妇公可知——人力有尽时,天命不可违。” “今日之大秦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威势惶惶然不可直视。” “可哪天命数已尽……说不准万丈高楼,便会轰然倒塌。届时龙蛇并起,群雄争霸,世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喽。” 陈善惹人厌恶的语调刚刚响起,嬴政就蹙紧了眉头。 赵承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言帝王命数,不怕祸累三族吗?” 陈善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一样。 祸累三族? 我孤家寡人穿越而来,三族不就你们几个吗? 你吓唬我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呀? 嬴政脸色阴沉,先竖起手掌制止了怒火中烧的扶苏,然后强自镇定情绪:“贤婿何出此言?” “莫非民间又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 陈善哂然一笑:“小婿又非愚昧无知的乡野村夫,岂会轻信那毫无根据的谣言谤语。” “不过……” “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 “也就是说,两年之后,便是始皇帝的大限之日!” “此乃命中定数,小婿有十足十的把握!” “老妇公不信的话,咱们拭目以待。” 第16章 扶苏大傻逼 瞬间,嬴政瞳孔紧缩,惊疑不定地死死紧盯着陈善。 对方气定神闲,眉角微扬,好似曾经跨越时光长河,亲眼目睹了两年后始皇帝驾崩的景象。 二人相隔不过一张桌案,嬴政完全能够感受到陈善那股强大的自信。 他说的不是什么预测和猜想,而是既定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 扶苏呆滞了很久,神色变了又变。 “荒唐……无稽!” “你这般疯言疯语,世间谁人会信?” “说!你是不是六国余孽?” “除了他们,还有哪个会想出如此荒诞不羁的流言!” 陈善轻蔑地无视了重新抬起的剑锋,云淡风轻地说:“荒诞不羁?我看未必吧。” “始皇帝雄才伟略,奋六世之余烈,短短十年便横扫六国,制霸天下。”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六国虽形无其形,物无其物,可六国庶民百姓反秦之心昭然若揭!” 扶苏张了张嘴,随后黯然地低下头。 嬴政面无表情,专注地静候他的下文。 陈善冷笑一时:“始皇帝在位时,尚可以睥睨众生之姿,战无不胜之威镇压世间。” “可他一旦驾崩,还有谁能够压得住蠢蠢欲动的六国余孽?” “当长久以来的桎梏消失、枷锁被打开,妖魔鬼怪蜂拥而起,天下必定大乱!” 扶苏心神动摇,咬着牙关说:“危言耸听!” “秦国历经险恶无数,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 “即使……始皇帝不在,也会有秦二世继位。” “大秦的百万大军还在,朝中的忠臣良将还在,天下就不会乱!” 嬴政闻言投去赞赏的眼神。 吾家有子初长成,而立之年意气发。 朕以往或许是错看了他,吾儿可堪造就。 陈善忍俊不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秦二世?” “妻兄说的莫非是长公子扶苏?” 扶苏缓慢而坚定地点头:“然也。” 承袭先祖之志登临帝位,治国安民、悯恤苍生,是他一直以来的志向所在。 如果父皇驾崩后,江山真如陈善所言一般风雨飘摇,那他更要责无旁贷扛起这份重担。 “哈哈哈。” “妻兄怕是不知,大秦之所以亡,起码一半缘由要归结到扶苏这个大傻逼身上。” “没有他这个大傻逼的神操作,凭借秦国深厚的根基,一时半会儿还真亡不了。” 陈善嘲讽之后,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扶苏瞠目结舌,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 “大……傻逼是何意?” “秦亡于扶苏之手?” “谁跟你说的!” 嬴政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依然能保持头脑冷静。 他迫不及待催促道:“贤婿快快详细道来。” “赵承,你去门外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谁都没想到,陈善会在无意间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赵承颔首领命后,迅速出了屋子并关紧房门。 陈善得意洋洋的扫视了老丈人和大舅哥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此事说来话长,老妇公可还记得始皇崩于沙丘?” 嬴政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陈善缓缓开口:“始皇帝驾崩前,留有遗诏一封,由中车府令赵高代书。” “二位可曾听闻此人?” 嬴政倒吸一口气:“难道与他有关?” “诏书……究竟写了什么?” 他很难想象,日常毕恭毕敬,善于谄媚逢迎的赵高会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举动。 陈善莞尔一笑:“遗诏的接收人是北地监军的扶苏,内容非常短——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嬴政欣慰地松了口气:“诏命由扶苏料理后事?那秦二世非他莫属。” “可是这样的话……秦国会亡?” 他越想越不对劲,疑心高涨,眼神也愈发警惕。 陈善哂笑道:“老妇公莫急。” “遗诏是这么写的,可当时第一时间并没有交到扶苏手上,持有此物者乃是赵高。” “而他,非但是公子胡亥的老师,而且与蒙毅曾有旧怨。” 嬴政忽地想起一桩陈年往事,当场脸色大变。 赵高曾犯下大罪,此事授命交由蒙毅审理。 依律,赵高被罢官夺职,处以极刑。 他想尽办法,连夜托皇室宗亲来宫内说情。 最后嬴政念在旧情的份上,赦免其死罪,并官复原职。 从此之后…… 赵高对蒙毅惧怕万分,连路上遇到都要躲着走。 可暗地里,似乎他一直耿耿于怀,记恨在心! 陈善并未发现老丈人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道:“赵高与蒙毅有仇,而蒙恬又执掌三十万北军。” “最重要的是,扶苏在北地监军,与蒙恬情同手足。” “你们说,等他即位之后,赵高能有好果子吃?” 扶苏斥责道:“此乃你一家之言。况且赵高不过一介中车府令,他即使有什么诡谲心思,又能做的了什么?” 陈善认真地点了点头:“妻兄说得不错。” “赵高一个人确实做不了什么。” “可始皇帝的随行队伍中,还有一个人——李斯。” “若是二者勾结在一起呢?” 嬴政和扶苏同时脸色哗然:“你说什么?!” 陈善对他们的表现相当满意。 “大秦因变法而强,传承百余年不衰。” “当今朝中公卿官吏,无不是法家门徒。” “李斯,则是秦国法家之执牛耳者。” “修德虽远在边塞,却也知公子扶苏亲近儒教,鄙弃法家之学。” “倘若秦二世由扶苏接任,将置法家于何地?” “李斯又如何自处呢?” “要知道,道统之争往往比国族之争更加残酷血腥。” “胜者可以拥有一切,败者只能灰飞烟灭!” 嬴政神情恍惚,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易地而处,赵高、李斯确实都不愿意看到扶苏登上皇位。 假如他们合谋的话…… “贤婿,遗诏果真被篡改了?” “可李相精明强干、深谋远虑,岂会遭小人所惑?” 陈善笑了笑:“李斯有治世之才,既然如此,谁来当皇帝还重要吗?” “与其让亲近儒家的扶苏继位,倒不如……找个昏庸无能之辈,当他的傀儡木偶。” “比如说赵高的弟子——胡亥。” 嬴政悚然大惊:“胡亥!” 扶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胡亥?” 第17章 命数由我不由天 皇家众多公子中,胡亥因率性跳脱、骄纵顽劣而饱受诟病。 嬴政和扶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登上皇位的居然会是他。 “同时满足赵高和李斯的需求,符合二人的利益,除了胡亥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此君若为秦二世,老妇公是否仍然觉得大秦不会亡?” 陈善眼神揶揄地问道。 嬴政对答案心知肚明,胡亥绝无人君之相。 大秦在他手中不敢说必亡,起码也会搅得乌烟瘴气。 “即便真如贤婿所言,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长公子扶苏又岂会束手就擒?” “更何况,三十万剽悍善战的北军尽在蒙恬麾下,老夫就不信他会坐视不理!” 陈善见他情绪激动,面色都涨得通红,便轻轻往下压了压手。 “老妇公莫急。” “想必您在关中也有所耳闻,扶苏宅心仁厚,温良正直,向来不受始皇帝所喜,” “当一道伪造的诏书摆在他的眼前,罗列其罪状,将他赐死时……” 扶苏焦急地问道:“他怎样了?” “看出诏书的真假了没有?” 陈善坏笑着看向大舅哥:“君子可欺之以方。扶苏笃信儒家忠孝之道,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扶苏自知不受父皇所喜,接到诏书也并未觉得异常。” “万念俱灰之下,他不顾蒙恬的阻拦,当夜便拔剑自刎,一命呜呼喽!” “这个大傻逼死不足惜,可怜蒙恬将军一身忠肝义胆,也受其拖累,全族尽遭赵高毒手!” “唉……” 霎时间,扶苏如遭雷击,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晕厥过去。 “怎会如此?” “他岂能看不出诏书的真假?怎会说死就死?!” “难道他不顾惜自身的性命,连祖宗的江山基业都弃之不顾了吗?” 嬴政深邃的眼神凝视许久,越想越觉得扶苏有做出这种决定的可能。 “依贤婿所言,扶苏确实是天地间首屈一指的大……傻逼。” “你说的没错!” 扶苏愕然呆立,与父皇对视一眼后,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善竖起大拇指:“老妇公果然慧眼如炬!” “所以小婿才说,秦之所以亡,扶苏起码要担一半的责任。” “以他在民间的声望,再加上三十万北军听候调遣,不敢说一定能翻盘,起码扭转乾坤的机会很大。” “可他说死就死,将大秦江山拱手让人……” 想起胡亥登基后的种种暴行,陈善唏嘘地叹息:“造孽啊!” 嬴政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因此贤婿才生了谋夺天下之志,欲取秦而代之?” 陈善摇了摇头:“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诸侯争霸百年,世间生灵涂炭,死难者数以百万!” “江山安定不过区区几十年,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再次陷入战火之中吗?” “小婿既非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要称孤道寡。” “而是想以一己绵薄之力,阻止这场人间浩劫。” 嬴政轻蔑地笑了笑。 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他听得太多了,谁信谁傻。 “贤婿心怀苍生,大仁大义,实乃世间难寻的圣贤之士。” “可西河县不过弹丸之地,想要力压群雄,匡扶社稷,只怕力不从心。” “所以你想拉我们入伙?” 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修德出身寒微,无所依靠。” “曼儿便是我在世间唯一的至亲至近之人。” “老妇公与妻兄若肯信我,修德自当倚为耳目肱骨,一起共谋大事。” “你二人若不信……修德也不强求。” “唯愿老妇公守口如瓶,静待风起之时即可。” 嬴政笑着打趣:“老夫还以为不答应的话,你就要杀人灭口呢。” 陈善作出惊惶的样子:“老妇公切莫说笑。” “曼儿已经怀有身孕,你我两家血脉相连。” “修德岂会行那戕害亲族之举?” 嬴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夫与你说笑的。” “兹事体大,非同一般。” “贤婿可否容我思量几日再做抉择?” 陈善知趣地应下:“世家大族,牵连甚广,老妇公详细思量是应当的。” “今日时候不早了,小婿告辞。” 说罢,他毫不留恋的退出屋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陛下。” 赵承快步闪身进入室内,目光如电匆匆扫视了一圈,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朕无事。” “你退下吧。” 待房门重新关闭,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嬴政从容自若地返回桌案后,拿起之前翻看的一本书继续浏览起来。 扶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许久后开口唤道:“父皇……” 嬴政简短地吩咐:“坐。” 扶苏撩起衣袍,快速坐到了桌案对面。 “父皇,陈善此人心怀叵测,实乃江山社稷一大祸患……” 嬴政头也不抬,语气平静而清淡:“他说错了吗?” 扶苏怔了下,局促不安地说:“儿臣蠢钝愚昧,非人君之选,请父皇另选贤能,勿使江山有失。” 啪! 嬴政用力地将书简摔到了桌案上,怒目而视斥道:“朕十三岁登基,年纪尚幼,懵懂不知事。” “难道就是人君之选吗?” “彼时朝堂内忧外患,朕束手无策,任由彼辈胡作非为。” “朕是人君之选吗?” “韩、魏、赵、燕、楚五国联合攻秦,大军兵临函谷关。” “朕无以相抗,此乃人君之选吗?” 扶苏惶恐地起身作揖:“请父皇息怒。” 嬴政更加严厉地呵斥道:“坐下!” “把书拿起来,从头诵读。” 扶苏心中惴惴,慌忙跪坐在桌案前,捧起书简轻声朗诵。 “大声点!” “口齿清晰一点!” 扶苏禁不住头皮发麻,脑袋空空如也。 他努力平息躁动不安的情绪,一字一句照着书简上大声诵读。 嬴政脸色稍霁,默默地抿了一口茶水。 少顷,扶苏的内心逐渐平静,朗诵声变得流利顺畅。 “吾儿可还心慌意乱?” “父皇,儿臣……心定下来了。” 扶苏恭谦地颔首致歉。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身为一国之君,当泰山崩于前亦不改颜色。” “岂能因妖言而惑心,自乱阵脚?” 扶苏纠结地说:“可是陈善言之凿凿,儿臣怕……” 嬴政洒脱地笑了起来:“你怕被他言中了?” 扶苏迟疑良久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 “痴儿,朕坐拥万里江山。” “朕即天下!” “朕才是天命所归,人间大势!” “命数由我不由天。” “听明白了没有?” 第18章 老丈人也爱嗑药 夜色苍茫,万籁俱静。 清冷的月光从透过窗缝洒下,映照着扶苏迷惘沉郁的侧脸。 “大秦亡国,起码一半缘由要归结到扶苏这个大傻逼身上。” “这个大傻逼死不足惜,可怜蒙恬将军一身忠肝义胆,也受其拖累,全族尽遭毒手!” “两年之后,便是始皇帝的大限之日!” …… 陈善的诸多预言翻来覆去回荡在扶苏的脑海中,犹如魔音贯耳般搅得他一刻都不得安宁。 “父皇才是天命!” “人间大势,当由人间帝皇来定!” 扶苏忽地坐起,握紧拳头默念几句,才压下了心中的烦躁。 深呼吸几次之后,他仰头望向窗外。 嬴政所在的屋舍内漆黑一片,显然已经熄灯多时。 扶苏不由苦笑。 此时此刻,父皇竟然还能睡得着,当真是世间无二的伟丈夫。 也不知…… 这个陈善该如何处置呢? 扶苏想起他的名字,心头莫名一阵发寒,随之而来的是如临深渊的巨大危机感。 此僚绝对是秦国并吞天下之后的第一大祸患! 如不能及早除之,说不定日后秦国真的亡于此僚之手! 可父皇的态度着实耐人寻味。 扶苏无法理解,到底还留着陈善干什么? 莫非父皇想从他身上探究更多的隐秘? 冥思苦想许久之后,扶苏叹了口气,心力交瘁地躺回榻上。 也罢,父皇心意未决,静观其变吧。 天色蒙蒙亮时,疲惫渐渐袭来。 扶苏昏昏沉沉睡去,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 “入秋之后,匈奴部族陆续抵达西河县。” “当前城内龙蛇混杂,货易频繁。” “尔等需得严加戒备,小心提防。” “对于不守规矩、不服王化的胡人,务必用雷霆手段,对其身心进行净化和教育。确保他们知法、懂法、服法,将西河县依法治县的方针贯彻到底。” “若有冥顽不灵、作奸犯科者,绝不姑息放纵。” “执法队要动起来,该下乡的要下乡,该上门的要上门。” “确保将法治普及到西河县每一个角落。” 天光大亮。 陈善安睡一夜后精神焕发,坐在后堂发号施令,准备开展一年一度的西河县普法下乡活动。 “谨遵县尊吩咐。” “卑职遵命。” 应声者一高一矮。 高者名虫达,身姿伟岸挺拔,面色沧桑,眼神锋锐逼人。 矮者名娄敬,身材富态圆润,嘴角总是挂着笑,好似个大腹便便的商贾。 二人一是西河县县尉,掌管治安捕盗;一是西河县县丞,辅佐治理县政。 早些年陈善尚未发迹,无意间在走私途中遇到了服役戍边的娄敬。 双方打交道时,此人虽粗布短衣,却见识广博,谈吐非凡。 陈善立刻升起了好奇之心,互通姓名之后,顿时大喜过望。 竟然是西汉开国功臣、刘邦的重要谋士、史书称‘建万世之安’的大牛人! 毫无疑问,这样的人才必须收入麾下。 之后娄敬又引荐了他的一位同乡——齐地赫赫有名的剑客虫达。 刚开始时陈善还不以为意,直到见识了对方惊为天人的剑击之术后,立刻奉为上宾,倍加尊崇。 由此,西河县的文武班底总算初见雏形,他们两个也成为陈善最有力的佐助。 “虫县尉,你追踪多日,假扮乌孙国马匪的吴伯一伙人找到了没有?” 陈善抿了口茶水,询问起别的事情。 “回禀县尊,卑职已经查到吴伯的下落。” “只是……” 虫达犹豫片刻,照实说道:“案犯藏身于黑虎峡官军兵营中。” “吴伯自知在劫难逃,半步都不敢踏出营地。” “卑职几次想设计拿下他,却未能如愿。” 陈善陡然想起,被他一枪毙命的吴仲曾说过,吴家与黑虎峡的曹军侯是世交。 “还真是官匪一窝啊!” “呵,藏身兵营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当我陈修德是好欺的!” “你先别管了,过阵子我再收拾他。” 娄敬和虫达对视一眼,对陈善的想法心知肚明。 关外天寒地冻之时,匈奴部族被逼急了眼,悍然冲击黑虎峡关卡,这很合理吧? “你二人……” 陈善刚开口要说什么,忽然大门被猛地推开。 嬴丽曼神情冷肃,面若寒霜,似是气愤至极。 “夫人,你这是怎么啦?” “你们先下去吧。” 陈善打发走娄敬和虫达之后,连忙堆起笑脸搀扶着嬴丽曼坐下。 “陈修德,你老实跟我讲。” “昨夜你和我父亲、兄长说了什么?” 没有外人在场,嬴丽曼顿时大发雷霆。 “我……” 陈善欲言又止,禁不住心生怨怪。 老妇公的口风也太不紧了吧! 谋夺天下的大事,与一个小女子说什么! 嬴丽曼见他支支吾吾,登时嗔目质问:“始皇崩于沙丘,两年之后便是他的大限之期,是不是你说的?!” “啊?” “嗯。” 陈善立时醒悟,老丈人应当是半遮半掩试探了一下女儿的心意,并未完全吐露他的计划。 “是为夫说的没错。” “始皇帝酷爱寻仙问道,吞服丹药。” “而那所谓的神丹仙药,全都是大毒之物。” “长久服食之下,毒性早就深入心脉骨髓。” “他不嘎谁嘎?” 嬴丽曼习惯了夫君嘴里冒出来的奇怪词语,明白‘嘎’就是死的意思。 闻听此言,她禁不住脸色发白。 “仙丹是剧毒之物?” “你怎么早不说!” “你你你……” 陈善大为诧异:“我没说吗?” “夫人,之前烧制玻璃的时候,因为工匠失手,一下子二十多人中了铅毒。” “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提过一嘴,丹砂铅白皆有剧毒,方士之说不可信。” “莫非你忘了?” 嬴丽曼愣了下,仔细回忆一番,好像确有此事。 只是当时中毒的工匠躺了满满一地,场面好不吓人,她慌乱之下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夫人,始皇帝要嘎了,与你又没什么关系。” “你急个什么劲儿啊。” 陈善轻抚着她的双肩,温言安慰。 “我……” “当然有关系!” 嬴丽曼心思电转,用力把陈善的双手握在心口:“夫君,我父亲同样笃信方士之说,服食丹药也有些年头了。” “现在怎么办呀!” “你一定要救他!” 陈善大惊失色:“什么!” “老妇公也好这一口?” 第19章 骇人听闻的医学研究 炼丹术起源于战国,秦汉时期逐渐兴盛,魏晋南北朝达到顶峰。 其中名气最大的一味丹药,莫过于五石散。 这玩意儿非但在上层阶级中蔚然成风,甚至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名士们身着宽袍大袖高谈阔论,再每人一包五石散用烈酒冲服下去,然后袒胸露腹往街边随便一躺。 那叫一个美,那叫一个带派! 然而五石散价格不菲,名士里也有穷逼,那怎么办? 简单! 假装嗑药不就行了! 发展到最后,连平民也会在街市中佯装发狂,撕扯掉衣物后随地大小睡。 等疯癫劲儿一过,便假意羞愧实则炫耀般向身边人解释:“方才石发了,见笑见笑。” 陈善万万没想到,秦朝的关中士人中,已然出现了嗑药群体。 而他的老丈人正是其中之一。 嬴丽曼泫然欲泣:“夫君,你一贯有办法,我父亲……” 陈善竖起手掌:“勿需慌乱。” “换成别处,铅汞之毒绝对是不治之症,无论什么神医圣手照样束手无策。” “可西河县是什么地方?” “当世最大、最先进的玻璃产地!” “自从工坊建成后,因为铅汞中毒哪年不死个几十百把人?” “西河县医院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在这个领域的水平堪称独步天下。” “老妇公的病一定会有救的。” 话虽如此,陈善也知道凭借目前简陋的医疗手段,不可能使老丈人完全恢复健康。 能为他延寿数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嬴丽曼的眼眸泛起希望的光彩,她抹去眼角的泪痕,颔首道:“我马上带父亲过去。” 陈善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吧。” “老妇公身体抱恙,为夫自当侍奉在旁。” 嬴丽曼欣慰又感动,乖巧地点点头依偎在他的肩头。 半个时辰后。 三辆豪华马车鱼贯而出,径直向城西驶去。 嬴政与扶苏共乘一车,全程都在闭目养神,看不出任何紧张和担忧之色。 扶苏几次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碍于此时压抑的气氛,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扶苏迫不及待的弯腰出了车厢,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 一座占地广阔,庄重肃穆的建筑巍然耸立。 它的规模之大,已经完全脱离了世人印象中的医舍、医坊。 大门处进出者人流如潮,比城中的集市还要热闹。 与一般地界不同的是,往来者大多面容愁苦,连说话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整座建筑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霾。 “医院、济慈院。” “不错。” 嬴政站在扶苏身旁,目光环视街道两侧相对而立的两座官署后,忍不住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咸阳乃天下首善之地,也该有此等惠民之举! 扶苏这才注意到,原来医院对面就是曾在乞丐口中听过的济慈院。 二人四处打量时,陈善夫妇相伴走到近前。 “父亲,医院到了。” “让修德带您去程院长那里,他的岐黄之术素来享有盛名,未必会比关中的名医差。” 嬴丽曼作势要搀扶嬴政下车,陈善赶忙抢在前面。 “吾观院中来往病患多是胡人,莫非他们也是慕名而来?” 嬴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与愁眉苦脸的病患大不相同。 “老妇公,非是小婿自夸。” “每年胡人驱赶牛羊南下货易,所获财物有相当一部分都花在了寻医问诊上。” “西河县医院在塞外胡人中有口皆碑。” “如果连这里都治不好,也不必劳烦他人之手,直接回家准备后事反倒干脆利落。” 陈善的回答傲气十足,嬴政父子不禁侧目而视,对此半信半疑。 “诸位请随我来。” “咱们走侧门,省得麻烦。”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绕过门庭若市的大堂,穿越幽深曲折的走廊后,沿着木质阶梯直上二楼。 笃笃笃。 笃笃笃。 敲门声反复响了几次,房内堆积如山的书简中冒出一颗头发潦草的脑袋。 “进来。” 说罢,他再度低下头沉浸在方才的思考中,口中念念有词的嘀咕着什么。 “老妇公请。” “程院长,你现在忙不忙?”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程博简急忙站了起来。 “县尊您怎么来了?” 咚! 他手中的事物不小心失手坠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又滴溜溜从桌案下滚了出来。 “啊!” 嬴丽曼惊惶尖叫,吓得不停往陈善怀里钻去。 扶苏定睛一看,地上滚动的竟然是一颗白森森的头骨! 它大概是长期被人在手中把玩摩挲,外表光滑圆润,最后停下滚动时,双目漆黑的孔洞直勾勾地盯着来访的众人。 “卑职无意惊吓了诸位,请县尊恕罪。” 程博简自知闯了祸,疾奔几步后,伸手将头骨捡了起来藏在身后。 他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充满歉意地看向陈善。 扶苏突如其来一声暴喝:“何方妖祟,竟敢以邪术害人!” 程博简愕然呆立,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唉……” 陈善低低的叹息了一声,按住大舅哥探出的胳膊。 “程院长不是什么妖祟。” “他也不会什么邪术。” 程博简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对,程某一生行医救人,怎么会害人呢?” 扶苏哪会信他的鬼话,指着对方藏在背后的右手质问道:“那你手中的邪器从何而来?” 程博简下意识把那颗白森森的头骨拿了出来:“你说这个?” “此乃院中病患遗骸,我拿来研究一下。” “医学研究,你懂吗?” “绝非什么邪术。” 扶苏不停地摇头:“毁人尸骨,罪大恶极。” “更何况你亵渎的尸骨来自求医的病患,手段之歹毒当真骇人听闻!” 陈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妻兄先冷静下。” “程院长手中的头骨乃病患生前自愿捐赠。” “既然是自愿,何来亵渎一说?” “更何况,不知死焉知生?” “程院长的所作所为,乃是为了深入了解病人的死因,从而得到医治办法,救活更多相同的病患。” “此种大慈大悲大德之举,跟歹毒扯不上一文钱关系吧?” 第20章 换血 扶苏蹙起眉头,眼中正义的火焰熊熊燃烧,似要将世间一切害人虫全部赶尽杀绝。 没错,陈善就是那个害人虫。 唉…… ‘地主家的傻儿子’‘眼神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妻兄你简直把它们具象化了呀! 曼儿摊上你这么个兄长,老丈人摊上你这么个儿子,也是够糟心的。 “不知死焉知生。” “此言有理。” 嬴政颔首赞许,向程博简释出友善的微笑。 嬴丽曼扯了下扶苏的衣角,小声说:“兄长,给父亲治病要紧。” 程博简顿时醒悟,来者是县尊的亲眷。 那还说什么,必须尽心尽力。 “对对对,治病要紧。” “几位稍候,我先收拾下。” 程博简手忙脚乱,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杂物搬走,清理出三分之一干净的地方。 他换了件宽松的衣袍,气定神闲地坐下。 “病患过来吧。” 嬴丽曼给父亲递去鼓励的眼神,随后搀扶着他在对面落座。 “病人姓甚名谁,年龄几何?” “赵振,今年四十有七。” “以何为业?” “祖宗留下一份薄产,收成尚可。” “是否与丹砂、冶金有关?” “并非如此。” 程博简咦了一声,疑惑地抬起头:“那是否与布匹印染、鎏金银、胭脂水粉有关?” 嬴政缓缓摇头:“都不是。” 程博简再三打量后,捻着胡须自言自语道:“奇怪,说不通啊。” “你面色晦暗无光,红丝隐现,颌下可见青黑斑点。” “这分明是铅汞中毒的症状,不会错的。” 扶苏狐疑地来回扫视陈善和程博简二人,质疑道:“医者诊病无不是望、闻、问、切。” “程院长连脉都不用把,就敢下此定论,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程博简并不生气,笑呵呵地答道:“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架不住老夫手熟。” “小郎君大概不知,西河县每年因铅汞中毒而死的人,少则八十一百,多的时候两三百也是有的。” “光是经我手的病故之人,加起来起码有上千之数喽。” “别的病老夫可能诊错,但铅汞中毒万万不会。” 扶苏悚然而惊,“怎会有那么多!” “每年数百人因中毒而死,这等惊天大案官府不管吗?” 陈善用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他,心中暗道:工业化哪有不死人的,你以为是过家家呢? 嬴丽曼无奈地上前一步:“程院长,家父笃信方士之说,平日里经常服食丹药。” 这回轮到程博简大惊失色了。 “什么?” “世间竟还有蠢钝之人!” “想寻死的话,还不如送入县里的工坊中去烧制玻璃、碾磨铅白。” “何苦白白花了冤枉钱,却坏了自家性命呢?” 陈善轻咳一声,忍不住投去责怪的眼神。 怎么说话呢? 你眼前的病患是我陈县尊的老丈人,放尊重点! 程博简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老夫一时失言,还望恕罪。” 嬴政沉声道:“既然程院长深悉此症,想来一定有妙手回春之术。” 程博简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抱歉,让你失望了。” “但凡老夫有这等手段,又岂会让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流逝呢。” “以目前的表象来看,你中毒已深,说句病入膏肓也不为过。” 陈善察觉自家夫人眼中的泪水开始打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少跟我来这一套!” “寻常人治不了也就罢了,我妇公的病能治也得治,不能治也得治!” “今天你敢说个不字,明天我就拆了你的医院。” “老程头,你带着徒子徒孙们去堆粪尿去吧!” 程博简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赔笑道:“县尊勿恼。” “老夫的话还没说完呢。” “此症在别处确实无药可医,顶多剩下一两年的寿数。” “可老夫煞费苦心,终于想出了医治之法。” 陈善顿时气急败坏:“有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害得我夫人白白担心!” 程博简犹犹豫豫:“此法有伤天和,老夫也仅仅是想过,未曾落于实处。” 众人又惊又疑,纷纷把视线投注过来。 陈善不耐烦地催促:“本县头一回让你解剖尸体的时候,你不也是心惊胆颤,念叨什么有伤天和。” “如今呢?” “切条胳膊大腿,比分猪肉都要顺溜。” “到底怎么个伤法,先说来听听。” 程博简不顾外人诧异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先前县内送来的铅汞中毒者,老夫施诊皆以清毒、养肝为主。” “可毒性深入肺腑、骨髓,哪里能清得干净?” “故此患者视身体强弱、中毒深浅,最多只能活个五六年,便再无回天之术。” “某日,老夫救治一位重伤病患时突发奇想。” “寻常法子难以彻底清除体内积毒,可要是按照外伤失血的急救手段,抽取他人体内血液,轮番替换掉病患的毒血,是不是就能行了呢?” 嬴政等人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陈善却是眼睛一亮:“妙啊!” “老程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本县教你急救输血,你居然举一反三,想到用它来治疗汞铅中毒!” 嬴丽曼焦急地询问:“夫君,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父亲的病有救吗?” 陈善用力点头:“当然有救。” “老妇公,你只需如此这般……” 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番换血的操作和原理。 即使以嬴政的强大心理素质,也不禁瞠目结舌。 听着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此术着实超乎世人所想。 “断然不可!” 扶苏深思片刻后,坚定不移地说:“赵氏出身名门,尊贵显赫,岂能被凡俗血脉所污?” 经他提醒,嬴政马上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乔松说的不错。” “除了换血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善差点被气笑了。 数年来我耗费无数心血,炼铁、烧制玻璃、传授医学知识,才有了今天换血的可能。 而你们父子竟然因为怕血脉被污染,拒绝接受救治?!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善阴不阴不阳地问:“不知妻兄一日三餐以何为食?” “粟麦稻黍总是要吃的吧?” 扶苏爽快地回答:“粟麦稻黍都有食用,难道五谷也有毒?” 陈善笑了笑:“那五谷是你自己耕种的吗?还是假手于庶民黔首?” 扶苏略显羞惭:“吾虽然粗通农事,却未曾操持过稼穑之业。” “日常粮食果蔬,皆由百姓供给。” 陈善摊开手:“这不就得了。” “你吃百姓种的粮时,怎么不嫌他污了你高贵的血脉?” “你吃百姓养的牛羊时,怎不嫌他污了你的血脉?” “修德一向言语粗鄙,那就多说几句。” “百姓以粪尿浇灌肥田时,说不定屎尿也沾到了粮食上。你不是照样吃进肚子里?” “也不见污染了你高贵的血脉呀!” 霎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陈善得意洋洋。 我忍你很久了。 现在我爽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21章 最强嘴替 “你……你……” “一派胡言!” “五谷轮回岂能与血脉更易一概而论!” 扶苏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小兄弟此言差矣。” 陈善还没说话,程博简抢先接过话头。 “人生来并无高下之分,所谓等级贵贱都是后来强加在他身上的。” “老夫近些年来解剖过的死尸不下百具,施展的外伤手术多不胜数。” “无论匈奴人、月氏人、鬼方人、东胡人、秦人,剖开来都是一样的,差异微乎其微。” “再者说,换血等于更易血脉,更是大谬特谬。” “令尊的状况就如同大河两岸的荒滩,盐碱淤积,沙卤泛滥。” “此时便需要以清水漫灌,一遍遍的冲刷涤荡,以此将盐卤清洗干净。” “西河县便是如此,改害为利,收获了万亩良田。” “至于洗刷土地所用的水——雨水、井水、山上的溪水、融化的雪水,只要干净就行,管它哪来的干嘛?” 陈善揶揄道:“何须如此麻烦。” “老妇公换了血之后,他就当世上没有这个爹,如此岂不美哉?” 嬴丽曼气得直跺脚:“修德,不可无礼!” 她轻咬着下唇走到嬴政身边:“父亲,女儿愿意为您换血。” !!! “不可!” “不可!” 陈善和扶苏异口同声地大叫出声。 “曼儿你如今怀有身孕,怎能拿性命来开玩笑!” “小妹,要换血也该我来,轮也轮不到你。” 嬴丽曼微笑着轻轻摇头:“少抽一些,应当无碍的。” 扶苏严词拒绝:“为兄身强体壮,我一人足矣。” “程院长,来抽我的血吧。” 说罢,他撸起两条袖子,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走向前方。 “哎哎哎。” “你们先消停些。” 程博简无奈地连连摆手。 “父母子女之间,血型也有差异,并非说换就换的。” “谁行谁不行,要先验过再说。” “如果家中还有兄弟姐妹,最好都来我这里取个血。” “依老夫预计,此事有三五人足可。” “非但能满足换血所需,对供血者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害,无非多休养几日罢了。” 扶苏欣喜地喊道:“我家兄弟姐妹众多,别说三五人,三五十人都凑得出来。” 嬴丽曼高兴地点头:“太好了,父亲有救了!” 嬴政思索良久,不放心地问:“不知程院长有几成把握?” 程博简大喇喇地说:“十足十不敢说,八九成总是有的。”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否则普天之下再难找到第二人施展这般手段。” “哦,其实最该庆幸的是,令嫒慧眼独具,找了个天纵奇才的夫婿。” “更难得的是,她至纯至孝,举世罕见。” “方才她喊着要为您换血,可把老夫吓坏了。” 陈善偷偷竖起大拇指。 老程,可以呀! 彩虹屁吹得不错! 今年的岁赐超级加倍。 程博简笑嘻嘻的,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奖赏, 胡子都翘起来了。 嬴政回头分别看向嬴丽曼和扶苏。 有八九成的把握,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就依程院长所言,不知何时开始换血?” 程博简摇了摇头:“莫急,莫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我先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再去把血型验了。” “切记切记,方士的丹药不能沾染半点啦。” “你若是不信的话,我派个徒儿当面做个毒性试验。” “它只会伤身害命,可不会延年益寿呀!” 嬴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打算稍后命黑冰台秘密检验丹药的毒性。 如果确实如此的话…… 哼! 岂不闻君王一怒,血流漂杵! 繁琐的配药、取血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这还是程博简亲力亲为,一路开绿灯的情况下。 等众人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扶苏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兄长,我扶着你。” “没事。” 扶苏勉强直起身体,眼神幽怨地看向若无其事的妹婿。 “曼儿,外面风大,你披我的袍子。” 陈善视若无睹,只顾着关爱怀有身孕的娇妻。 看什么看。 不就是多抽了点血吗? 你都说了自己身强体壮,多抽点怕什么? 想起刚才扶苏被程博简带去抽血时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的心头不由一阵暗爽。 “呜呜呜。” “呜呜呜。” 侧门刚打开,一阵呜咽的哭声顿时传入耳中。 两大两小,四个匈奴装束的胡人坐在台阶上,父母子女抱头痛哭。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们赶忙抹拭眼泪,起身退到一旁。 陈善神色漠然,小心地护着嬴丽曼走下台阶。 扶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被那妇人抱在怀中的孩童约莫六七岁,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无血,显然生了重病。 “小妹,这是……” 他小声向嬴丽曼打听。 “还能是什么。” 陈善突兀地接话道:“要不然就是患了不治之症,要不然就是囊中羞涩治不起病。” “除此无他。” 扶苏气愤地说:“妹婿生性凉薄,毫无仁爱之心,实乃乔松生平仅见。” 陈善扭过头嗤笑两声:“妻兄这等世家子弟生来富贵,大概从未经历过人间疾苦吧?” “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西河县医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县内百姓民脂民膏。” “本县能容许胡人在此寻医问诊,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难道还想白嫖吗?” 扶苏忿忿斥道:“那你也不该如此冷血无情!” 陈善指着自己说:“我冷血无情?” “你可知道程博简平日是如何看诊的吗?” “治不了!回去准备后事吧!把门关上!” “此君见惯了生老病死,沉迷于医学研究,早就不把这些俗务放在心上了。” “要不是我亲自出面,你当他会如此尽心?” “现在诊完了病,用不上我了。” “妻兄反手就是一句‘冷血无情’,如此厚颜无耻,修德实在是佩服佩服。” 扶苏顿时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张,却想不出反驳的言辞。 嬴丽曼一把揪住了陈善的耳朵:“长幼有序,不许对我兄长无礼。” 嬴政忽然伸手阻止:“贤婿说的并无差错。” “我儿乔松志大才疏,欠缺磨炼。” “贤婿有看不过眼的地方,尽管直言不讳,无需客气。” 此时他的目光满是欣赏之意。 陈善言语尖酸刻薄,又言之有物,合乎情理。 以往无论如何责骂扶苏都不管用,可算是找到能够教导他的名师了! “请老妇公放心,修德责无旁贷。” 陈善递去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 老丈人你放心吧,我就是你的最强嘴替。 大舅哥最缺的就是一顿社会的毒打,这活儿我熟啊! 第22章 饮西河美酒,打草原老友 输血手术在后世属于烂大街的技术,哪怕一个小小的乡镇卫生院都可以轻松完成。 但是在秦朝,这妥妥属于独一无二的黑科技,领先全世界两千年。 从西河县医院返回的路上,陈善不厌其烦的答疑解惑,尽量打消老丈人的疑虑和担忧。 嬴丽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生怕父皇错过救命的唯一机会。 “众手拾柴火焰高。” “老妇公您子女众多,每人贡献一点,损耗微乎其微。” “而您的毒血直接废弃掉,也无需再输入换血者体内。” “咱们秉持少量多次,循序渐进的原则,完全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您就算信不过我,信不过程博简,难道还信不过曼儿吗?” “她绝对不会害您的。” 嬴丽曼连连点头:“是呀,请父亲相信女儿一次。”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一定会把您的病给治好。” 嬴政爱怜地轻抚着她的秀发:“为父当然信得过你。” “如此,我这条性命就交给你们了。” 陈善高兴地拍手:“老妇公,小婿多了不敢说。” “做完换血手术后,至少为您延寿十载。” “但凡少一天,您拿我试问。”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朕要是多活十年,始皇崩于沙丘岂不是成了空论? 你的‘志在天下’又该如何实现呢? 世事无常,匪夷所思。 普天之下最盼着他死的人,竟然亲手挽救了他的性命。 陈善,你的运气似乎比朕差了一点点呀。 车队抵达府邸后,夫妻俩一左一右体贴地搀扶着嬴政。 三人有说有笑,比之前更显得亲密了许多。 扶苏目睹此景,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独自回房。 “兄长!” 嬴丽曼既心疼又愧疚,想起始作俑者,回头狠狠剜了陈善一眼。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他自找的。’ 陈善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去。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扶苏侧身躺在床榻上,蒙着被子闭目假寐。 远处街市的喧哗吵嚷声若有若无地传入院落,搅得他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不对? 不知从何时起,无论他做什么,在父皇眼中都是错。 轻则训斥责骂,重则惩戒禁足。 孩儿的诸般作为,就这样让您看不惯吗? 他心头忽的冒出一个想法——假如真如陈善所言,一封伪造的遗诏送到眼前,我是否会…… 答应让扶苏猛地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 “兄长,你睡下了没有?” 门外温柔动听的嗓音响起,嬴丽曼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静候屋内的回音。 “小妹,你怎么来了。” 扶苏匆匆披上外衣,深呼吸几次,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嬴丽曼审视一番后,心里松了口气。 “小妹怕你待得烦闷,特来邀你外出散散心。” “近日塞外胡人部族接连入城,西河县里热闹得很。” “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去走走吗?” 扶苏猜出了她的意图,婉拒道:“你现在怀有身孕,自当小心谨慎,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为好。” 嬴丽曼直接上手拉住他的胳膊:“怕什么,这不是有兄长在身边吗?” “你随我来吧。” 扶苏害怕两人拉扯时动了胎气,只得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夜色已深,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将街市照得明亮如昼。 城中比前些日子又热闹了几分,即使有护卫开路,行进的速度依旧十分缓慢。 “修德出身草莽,行事随心所欲,我说他不是一回两回了。” “平素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小妹替他赔个不是。” “请兄长看在你我的情面上,不要和他这粗人计较。” 嬴丽曼盈盈行了一礼,态度十分恳切的致以歉意。 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为兄岂是小肚鸡肠之辈。” “再说……妹婿并无过错。” “或许是我看不懂吧。” 嬴丽曼顿时来了精神:“别说兄长了,小妹多半时候也搞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凡是修德想做的,八九成都不会错。” “他那班下属个个身怀绝技,心高气傲,唯独对他一人俯首帖耳。” “兄长你细想一下,倘若没有那个本事如何服众?” “娄县丞称赞我夫君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我觉得虽然有过誉的成分,但也相差不多。” 扶苏眉头微蹙,心情复杂地看向身边的嬴丽曼。 小妹,你是想安慰我的对吧? 怎么我越听心里越难受呢。 “前边是什么地界?” “篝火点点,曲乐悠扬。” “难道是有什么节会?” 扶苏故意岔开了话题,指着苍茫夜色中一团团火光说道。 嬴丽曼观望了片刻,鄙夷地摇了摇头:“无需管它。” “西河县的牛马市就设在临南河沿岸,胡儿便在附近安营扎寨,一来能省些住宿的花销,二来方便看管自家的牲畜。” “瞧他们载歌载舞的样子,应当又在酗酒狂欢。” “每年都是这样,烦不胜烦。” 扶苏哦了一声,随口问道:“胡人醉酒之后会闹事吗?” 嬴丽曼掩嘴轻笑:“兄长当西河县是什么地方,轮到到他们撒野吗?” “我夫君说过,皮鞭棍棒教不会的规矩,矿坑和采石场总教得会。” “若是还不知死活,唯有把他们种在地里肥田了。” 说罢,她面有得色地讲述:“胡儿的秉性欺软怕硬,在西河县可是乖顺的很。” “不过等出了关之后,他们立马原形毕露。” “互相掠夺残杀起来,比野兽都要凶狠。” “此时河边的火堆旁,说不准酝酿着许多大买卖呢。” 扶苏好奇地问:“大买卖?” “小妹你说的是……” 嬴丽曼笑着解释:“兄长外出游玩时,可曾听人说起过——饮西河美酒,打草原老友。” 扶苏下意识摇了摇头。 嬴丽曼侃侃而谈:“胡儿尝过西河县的烈酒,将其奉为琼浆玉液,欲罢不能。” “可酒水价高难得,即使变卖家当,也难以满足口腹之欲。” “何以解忧?” “唯有对草原上的老朋友下手了嘛。” “每年来西河县的胡人部族,总不乏利欲熏心之辈。” “两杯烈酒下肚,互相攀扯一下情分,便结成了短暂的同盟。” “等笼络到足够的人马,选好了下手的目标,就趁着入冬之前集结北上打草谷。” “若是成事,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遇到硬茬子,这群乌合之众立刻一哄而散,少数还会逃回西河县寻求庇护。” “说起来,县内的大族也有参与其中者。” “修德常念叨——种地十年一场空,创业三年成富翁。” “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他起的坏头。” 扶苏没理会对方絮絮叨叨的发牢骚,而是不可置信地问:“北上打草谷?” “小妹,恕兄长孤陋寡闻。” “你真的没骗我?” 第23章 小小乌孙国,虽远必诛! 嬴丽曼讶异了片刻,顿时忍俊不禁:“小妹无端端骗你作甚?” “塞外苦寒贫瘠,时常有黑、白、黄三灾降临。” “每逢荒年,胡儿放牧的牲口死伤惨重。” “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唯有四处抢掠来弥补部族所需。” “此事古已有之,司空见惯。” “而今不过多了个西河县,那些心怀叵测者往往提前南下,用族中牲畜财物置换一批精良铁器,再纠结一帮穷凶极恶之辈,返回草原进行劫掠。” “等他们得手之后,又会返回这里,将抢掠所得售卖一空。” “仅这一次,足够部族过上两三年好日子。” 扶苏不解地问:“那胡儿为何舍近而求远?” “据我所见所闻,西河县商贾云集,丰饶富庶。以百姓衣食住行衡量,比之关中毫不逊色,甚至略胜一筹。” “胡儿竟然放着近在嘴边的肥肉不抢,而是反复南下北上,去草原抢掠其余胡人部族。” “此举未免令人费解。” 嬴丽曼嘴角的笑意愈发扩大,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 扶苏怕她不小心摔倒,赶忙伸手搀扶。 “小妹为何发笑?” “兄长,你真是……好好笑。” 扶苏气闷地盯着她:“为兄真的很可笑吗?” 嬴丽曼用力点头之后,马上又摇了摇头。 为了避免惹扶苏生气,她迅速解释:“兄长莫非觉得,匈奴不再南下打草谷,是因为他们改邪归正了?” “怎么可能!” “分明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回回都是铩羽而归,令部族本就困顿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甚至阖族冻饿而死。” “西河县的矿场里,至今还活着极少数南下打草谷的匈奴战俘。” “你去问问,若是将他们放归草原,还敢不敢再来了?” 提及此事,嬴丽曼乐不可支:“修德早先曾经夸下海口,要打得匈奴五十年不敢南下。” “如今算来,北地郡最少安定五六年了。” “他倒也没有食言。” 扶苏敏感的神经被刺激到,面露不悦之色。 “胡儿惧伏震恐,凭西河县的微薄之力只怕做不到吧?” “难道不是蒙恬率大军挥师北上,驱逐匈奴、拓地八百里的功劳吗?” 闻听此言,嬴丽曼老大的不服气。 “大秦北疆绵延万里,蒙恬兴师远征,威震塞外,确实功不可没。” “但是单论北地郡的话,当属西河县出力最大。” “不信的话兄长可以到处打听一下,看小妹是否夸大其词。” 扶苏懒得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 反正在妹妹的眼中,她的夫君天下第一棒,完全没道理讲的。 “你说是就是吧。” 嬴丽曼不由眉头轻皱:“兄长还是不信?” “那……” “实不相瞒,修德正在策划征讨乌孙国。” “倘若没出什么差错的话,过些时日就要启程了。” “届时你自会知道,胡儿为何畏西河如虎。” ??? “你说什么?” 扶苏惊叫一声,脱口而出:“月氏以西的乌孙国?” “西河县要派兵征讨?” “开什么玩笑!” 父皇从少年时就培养他参与朝政,对大秦周边的状况也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北疆塞外最强大的部族是东胡,号称控弦二十万。 其次是匈奴,部族众多、剽悍勇猛。 但是因为一盘散沙,并未形成太大的威胁。 北地郡临近的月氏国,则是域外第三大势力。 自称控弦十万,实际约六七万之数。 月氏善商贾之事,与秦国最为交好,鲜少发生争端。 再往西的乌孙国可就大不一样了。 按照朝廷搜集来的情报——此地全民皆匪,毫无礼义廉耻可言,活脱脱一个藏污纳垢的马贼巢穴! 雁过拔毛,兽过留皮。 凡是途经乌孙领地的商队,无不对其恨之入骨。 扶苏当然不介意陈善兴正义之师,为世间除此大害。 可问题是,乌孙国有战兵四万,远在千里之外。 即使朝廷发兵征讨,也要耗费一番手脚。 西河县不过弹丸之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嬴丽曼见兄长这般作态,一本正经地说:“修德近来多次召集下属商议此事,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怎会有假?” “小小一个乌孙国而已,我夫君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扶苏听得简直想笑。 小小一个乌孙国? 丽曼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呀! “兵者国之大事。” “妹婿最近都在为此操劳忙碌,不知明日还会与幕僚商议吗?” 嬴丽曼沉思片刻,轻轻点头:“他叮嘱我明天要早早起来,八成是为了此事。” 扶苏莞尔一笑:“为兄少知兵事,可否在旁倾耳而听,积累些心得?” 嬴丽曼未做他想,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有何难。” “县衙由我随意出入,明日修德出门后,我便来寻你。” “只要不打扰他们商谈正事,想听多久就听多久。” 扶苏微笑着作揖:“多谢小妹成全。” 嬴丽曼巧笑嫣然:“兄长与我太见外了。” “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兄长若是有心的话,我可以给你引荐一下修德手下的诸位得力干将。” “不是小妹夸口……” 扶苏的心思一点都没放在接下来的谈话中。 现在他只想知道,陈善究竟有什么倚仗,才会如此异想天开。 我非要看看你如何征讨乌孙国不可! 翌日,天光大亮。 县衙的后堂内,十余人手捧香茗,姿态放松地随意落座。 陈善精神抖擞,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口中滔滔不绝。 “吴氏兄弟假扮乌孙马匪兴风作浪,本意是坏的,但是被执行好了!” “没有他们,西河县百姓就意识不到乌孙国的危害。” “本县也不能顺应情理,兴师远征。”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们呢。” 逗趣的话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嬴丽曼勾了勾手,示意扶苏靠得更近一些。 后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上前,聚精会神地倾听屋内的动静。 “商贸是西河县的命根子,也是大家伙的衣食来源。”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乌孙国屡屡杀人越货,破坏通往西域商道,实乃西河县心腹大患。” “以前一直没腾出手来,或许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觉——山高水远,道阻且长,我陈修德拿他们没办法。” “呵呵。” 陈善冷笑两声,缓缓握住拳头:“今日我要让他们知道——寇可往,吾亦可往。” “犯我西河县者,虽远必诛!” 第24章 以一当百,我众敌寡 话音刚落,屋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早就该这么干了!” “胡儿畏威而不怀德,继续放纵乌孙国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打他个狗日的!” “西河铁骑所向无敌,正好拿乌孙国来练兵!” “战!” “战!战!战!” 喧嚣的言语,汇成一句热血沸腾的‘战!’。 门外的扶苏眉头紧锁,既无法相信又难以理解。 战? 拿什么战? 西河执法队虚有其表,在家门口耍个威风还可以。 孤军深入上千里,与乌孙国凶狠残暴的马匪作战,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好!” “很好!” 陈善的想法与之截然相反。 面对鼎力支持的下属,他当即拍板:“兵贵神速。眼下秋色渐浓,未免延误战事,三日后本县点兵出征。” “以一千铁骑,横扫乌孙国!” “焚其宗庙、灭其苗裔,永绝此患!” 众人纷纷起身。 “彩!” “彩!” “卑职愿为县尊效犬马之劳,降雪之前,必有捷报传来!” “吾等谨听县尊吩咐!” 此时屋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扶苏摇头不止,伸手就去推门。 “兄长,你……” 嬴丽曼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着急忙慌地想阻止他冒昧的举动。 扶苏用眼神告诉她:你夫君已经疯了,他的手下也是一群癫狂错乱之辈。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门外何人窥伺?!” 陈善厉喝一声,警惕地盯着门缝中的黑影。 下属们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县衙重地竟然有人闯了进来。 “夫君,我带兄长来县衙内走走。” “不想你们在此商议要事。” “打扰了。” 嬴丽曼抢先一步推开房门,态度端正的向众人低头致歉。 “夫人。” “哈哈哈,你来得正巧。” “待为夫打下乌孙国,给你腹中的孩儿封个乌孙王可好?” 陈善多瞄了一眼大舅哥,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秦亡在即,西河县苦心经营多年,已经羽翼丰满。 就算知道了他的野心又能怎么样? 娄敬凑趣地吹捧道:“乌孙王好哇!” “县尊麟儿降生之时,恰逢大捷来报。” “此乃双喜临门!” 他朝身边使了个眼色,示意同乡虫达表现一下。 “卑职身无长物,唯有勠力死战,取下乌孙国为县尊夫人贺喜。” 虫达性子沉闷,搜肠刮肚才憋出几句恭维话。 其余人不甘落后,道贺祝福之声不绝于耳。 嬴丽曼心花怒放,捂着肚子谦虚地说:“休得胡言,我儿哪有称孤道寡的命。” “即便你们真打下乌孙国,他也不过是个草头王。” 陈善笑呵呵地接话:“草头王也是王呀。诸位说是不是?” 下属们连连称是,把嬴丽曼吹捧得如坠云雾,飘飘然不知所以。 扶苏伫立多时,在场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他。 瞥见小妹晕头转向的样子,他大感羞惭,忍不住轻咳一声。 “乌孙虽小,可远离大秦千里之遥,途中艰难险阻无数。” “且彼国有战兵四万余,骁勇善战,来去如风。” “即使朝廷派出精兵强将,也不敢说轻易拿下。” “妹婿与众位‘贤才’商议一番,怎么好似乌孙已成囊中之物了?” 陈善和扶苏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听得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妻兄是在笑我大言不惭?” “不敢,只是略有疑惑而已。” 扶苏硬邦邦地答完,傲气十足地环视屋内众人。 真的是一言难尽…… 有人作工匠打扮,脏兮兮的皮袍上沾满油垢。 有人作农夫打扮,鞋履上的黄泥糊了厚厚一层。 还有一老者仙风道骨,鼻梁上架了两个黑框,装神弄鬼不知搞得什么名堂。 如果这群鸡鸣狗盗之辈都能随便覆灭一国,大秦的百万雄师全该遣散了回乡务农去! 陈善冷冷发笑:“西河县地处荒僻,交通不便。” “自设县以来,常有匈奴滋扰,烧杀抢掠。” “每遇水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无以为食,饿殍遍地。” “直到本县上任之后……一切才大不一样。” “从始至终,西河县上下可从来未受过朝廷什么恩惠。” “靠的是我们自己!” 下属们情绪激动,握紧拳头喊道:“县尊说的没错,我们靠的是自己!”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看向扶苏的眼神透出浓浓的不屑。 “乌孙国杀我百姓,劫我财货。” “朝廷管不了的事,我西河县来管!” “尔等畏惧沿途艰难险阻,我西河铁骑奋勇争先!” “尔等视乌孙马匪为强敌硬手,我只当它作土鸡瓦狗!” “此战,有胜无败。” “妻兄静待捷报传来便好,其余的不劳你费心了。” 扶苏脱口而出:“就凭你的一千铁骑吗?” “乌孙国战兵四十倍于你,何来的胜算?” 陈善挠了挠后颈,笑容玩味地说:“西河铁骑足可以一当百,我众敌寡,焉能不胜?” 娄敬大声喊道:“西河铁骑驰骋边关内外,纵横捭阖,未逢一败!以一当百太过谦虚了!” 余者接连附和:“莫说一千铁骑,即便五百之数,也足以踏平乌孙!” “众多胡部任由县尊驱使,浩荡大势,乌孙如何抵挡?” “单是月氏一国,便足以力压乌孙,更何况还有一千西河铁骑!” “此战若未能得胜,我等一起自刎谢罪!” 扶苏从七嘴八舌的反驳声中,总算听明白了西河县的底气所在。 一时间他气得想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尔等轻信胡人许诺,万一其临阵反戈,顷刻便有塌天之祸!” 陈善轻蔑地嗤笑:“临阵反戈?” “那就连他一起打喽。” “谁反打谁,反一个打一个,反一双打一双。” “若是都反了……那就将他们斩尽杀绝!” 娄敬含笑捻须:“县尊智计过人,算无遗策。” “攻灭乌孙之战,万无一失。” 下属们齐齐点头,脸上满是赞许之色。 扶苏看到他们认真的样子,大脑差点停转。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这叫哪门子算无遗算! 这些人是什么妖魔鬼怪! 第25章 一座西河县,半部山海经 嬴丽曼连续打了几次眼色,又去扯扶苏的衣袖,都没能换来对方的回应。 此刻陈善一方同仇敌忾,目光中充满嘲讽和奚落之意。 扶苏势单力薄,却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 是谓之是,非谓之非,此曰直也。 我秉持公道之心,仗义直言,何错之有? 再看那陈善的一干下属,衣着打扮稀奇古怪,言行举止异于常人。 呵呵,愚痴之辈而已! 联想起抵达西河县之后各种离奇的遭遇,扶苏不禁心生感慨——一座西河县,半部山海经。 活了近三十年,之前未曾敢想,未曾得见的事情,在这里总算开了眼界。 陈善得意洋洋地调侃:“妻兄为何一直摇头叹气呀?” “莫非是辩不过我,沮丧气馁了?” 扶苏无力地点头,作揖道:“乔松甘拜下风。” “祝妹婿马到功成,一举拿下乌孙国,扬威于域外。” 陈善听出了他的反讽之意,却毫不在意地回道:“多谢妻兄美意。” “待西河铁骑凯旋而归时,少不得分你些好处。” “金银、骏马、奴隶、美姬,应有尽有,任你挑选。” 扶苏此时觉得,与这帮人多说一句话都是白费力气。 “妹婿的好意乔松心领了。” “诸位继续商议吧,在下告辞。” 言罢,他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留。 嬴丽曼见状匆匆跟了上去,回头怨怪道:“你就不能跟我兄长好好说话吗?” “吵来吵去,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陈善捏着下巴嘀咕:“在场的无不是我心腹肱骨,哪有外人?” 他大声冲着对方的背影喊道:“曼儿,今夜府中设宴招待各部胡族首领。” “莫忘了请老妇公和妻兄一道赴宴。” “听到了没有?” 嬴丽曼重重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拂袖而走。 “这婆娘自从怀孕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陈善无奈地发了句牢骚,冲下属们正色道:“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我夫人出身关中大族,近日好不容易才与亲人团聚。” “只是嘛……” “我那老妇公和妻兄心高气傲,瞧不上咱们边陲之地的一帮草莽之徒。” “正好借远征乌孙之战,让他们见识下西河县的实力。” “还望兄弟们鼎力相助,勿使修德颜面无光。” 娄敬拍着胸脯表态:“主辱臣死!哪个丢了县尊的脸,就是婢养的!” 虫达深深地看了陈善一眼,随后低下头:“假以时日,县尊必定名动天下,无一人敢小觑。” 这句话算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他们追随在陈善左右,可不仅仅是为了那份优厚的薪俸。 “愿县尊早日乘风而起,大展宏图!” “大展宏图!” —— 月上梢头,华灯如昼。 县尊府邸门庭若市,豪华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头停到了街尾。 宽敞的庭院内架起熊熊篝火,剥洗干净的牛羊悬在半空中,被烈焰烤得滋滋冒油。 庖丁忙得满头大汗,将各色珍稀香料来回粉刷涂抹。 诱人的香气随风飘散,半个县城的百姓都被勾得直流口水。 嬴政提前收到女儿通知,早早换上了一身雍容却不显张扬的礼服,耐心在房中静候。 “家主。” “公子说他偶感风寒,身体抱恙。” “今夜就不去赴宴了。” 赵承健步而至,面色为难地作揖奏禀。 “哦?” 嬴政质问道:“他白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夜里就抱病在身了?” 赵承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说:“卑职听到乔松公子与曼儿姑娘争吵了几句,或许与此有关。” 嬴政抬起手:“你叫乔松过来。” 片刻后,扶苏不情不愿地露面。 “父亲,儿身体不适……” “今日你去了哪里?为何装病不出?” 嬴政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托词。 扶苏迟疑再三,愤愤地挥动手臂:“宴无好宴,儿不想去。” 嬴政疑惑不明:“你怎知宴无好宴?” “难道有什么隐情?” 事到如今,扶苏也不想继续隐瞒。 反正丢人现眼的是陈善,又不是他。 “父亲请听我从头道来。” “小妹昨夜邀我在城中漫步,忽见城南河岸边星火点点……” 扶苏一五一十地说明了事情来由,着重讲述了陈善与一班下属疯言疯语,哗众取宠的丑态。 嬴政可没把陈善的言行当成疯癫卖丑,而是凝神细细思量起来。 “北上打草谷之事,尚在情理之中,未必是假。” “一千铁骑远征乌孙国……” 扶苏俯首作揖:“父亲也觉得荒诞无稽是吗?” 嬴政没有接他的话,从容起身,望向提着灯笼走来的婢女。 “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丽曼总喜欢用‘天纵之才’夸赞她的夫君,说不准他真的能人所不能。” “朕正好可以见识一下。” 扶苏剑眉轻蹙,再三权衡后作揖道:“罢了,儿就陪父亲同去。” “一场宴席就想笼络人心,让胡奴为西河县冲锋陷阵。” “真不知道陈善是怎么想的。” 脚步声翩然而至,父子二人默契地停下话头。 “奴婢奉主母之命,特来引路。” “嗯,走吧。” 府邸后院内人声鼎沸。 胡族各部首领陆续在侍者的指引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呼朋唤友互相寒暄。 嬴丽曼焦急地在亭子中来回踱步。 “父亲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陈善从后方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夫人稍安勿躁。” “老妇公就住在隔壁院落,但凡有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能有什么状况?” “出门之前肯定是要梳洗更衣,整理仪表的嘛!” “他们不来,就让外面的胡儿多等一会儿,没什么要紧的。” 嬴丽曼抿着下唇,没敢如实相告。 在我皇兄心中,你已经是天下最疯最癫的狂徒,压根无法以常理度之。 今夜他来不来,可真的不好说。 “主母,奴婢回来了。” 亭外一声轻唤,嬴丽曼顿时急切地迎了出去。 “贤婿,老夫来迟,没让你们久等吧。” “老妇公说的哪里话,您来得正好。” 陈善满脸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日有胡族诸部赴宴,盛况空前。” “您在……” 话说到一半,不远处的庭院中传来抑扬顿挫的唱喏——“乌孙国大监伊秩尼驾到!” 扶苏心中暗惊:西河县不是要攻打乌孙国吗?怎么还会有人来赴宴? 陈善嘴角微翘,戏谑地说:“正主来了。” 第26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庭院之中笙箫呜咽,人影幢幢。 高悬的九节灯中火焰跳跃,洒下的光辉映照着席间的金樽玉盘、犀角杯盏,满堂流光溢彩。 伊秩尼手持一盏玻璃樽,贪婪地吸嗅着鼻间醇厚浓郁的酒香。 “沁人心脾,解愠忘忧。” “妙物啊!” 赞叹过后,他举起玻璃樽大口畅饮。 热辣的酒液带来的强烈的刺激,犹如一条火线从喉间坠入腹中。 伊秩尼发出满足的长叹,抬起胳膊擦了擦嘴角。 此时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部舒张开来,怎一个痛快了得。 “可惜,此等烈酒唯有西河县产出。” “不知今年陈县尊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伊秩尼眼神阴翳地周围赴宴的胡人首领,暗自在心中盘算该如何让乌孙国的利益最大化。 精铁、烈酒、瓷器、玻璃、布匹,全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货。 其中精铁、烈酒最为稀缺,而且西河县对外售卖的份额受到严格管控。 草原诸部挖空心思,甚至不惜刀兵相向,全都是为了更多的获取这两样珍贵货物。 今年陈县尊的府邸内依旧还是那些旧相识。 虽然多了几张新面孔,但是看座位排序,并非什么实力强劲的大部族。 如此本大监就放心了。 伊秩尼松了口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件紧要事。 他目光四处搜寻后,终于在前排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氏王的族弟——阿罗那! 果然,这厮又来了。 伊秩尼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恨得牙根发痒。 去年若不是此僚从中作梗,一个劲儿喊高价格,乌孙国怎会额外花费那么多的冤枉钱。 害得他回去之后被国主破口大骂,险些挨了皮鞭。 或许是察觉到身后长时间的凝视,斜前方的阿罗那不解地回过头。 二人四目相对,伊秩尼当即露出挑衅的冷笑。 “呵。” 阿罗那不屑一顾,继续转过头去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小辈安敢如此!” 伊秩尼勃然大怒,按捺不住想要上前与之理论。 “县尊驾到——” 高亢悠扬的唱喏声阻止了他的冲动。 陈善携手嬴丽曼,再加上嬴政、扶苏,四人盛装登场。 哗啦啦。 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舞乐之声戛然而止,仆婢躬身退下。 在场的胡族首领争先起身,按照各自的习俗行礼。 “月氏王弟阿罗那,见过陈县尊。” “土方部族长赫烈,见过陈县尊。” “黑狼部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赤勒部祝愿陈县尊安康万福。” “白羊部……” 陈善见惯了类似的场面,脸上始终保持矜持的笑容,朝问候者一一颔首回礼。 嬴政和扶苏惊讶地久久无法回神。 小小一个西河县县令,可真是被陈善玩出花来了! 数十位胡族首领同时拜谒行礼,好大的威风,好壮观的场面! 嬴政愈发确定,陈善所谓的‘志在天下’绝非虚言。 瞧瞧,他都快当上土皇帝了。 “乌孙国左大监伊秩尼拜见陈县尊。” “祝县尊财源广进,加官进爵。” 恭贺声即将落幕时,一道尖锐嘹亮的嗓音突然响起。 伊秩尼俯首一边往前挪动脚步,一边作揖行礼,神态尊崇而谦卑。 阿罗那侧目而视,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 将死之人而已,还在使这种卖乖取宠的下作手段。 乌孙国亡得不冤! 陈善淡淡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乌孙国左大监,别来无恙。” 伊秩尼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恩宠,谄媚地笑道:“陈县尊光彩更盛往昔,着实令在下艳羡不已。” 陈善轻慢地点点头:“既然艳羡,不如本县退位让贤,西河县县令由你来当?” 伊秩尼惊骇错愕,赶忙赔笑:“岂敢岂敢,在下哪有您的本事。” “西河县之主非您莫属,无人可代。” 陈善立刻拉下脸,毫不留情地呵斥道:“那你还祝本县家加官进爵?” “莫非左大监对本县早就心生不满,迫不及待想让我腾出地方,换旁人来接任?” 伊秩尼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寒暄之词竟然引得对方如此不满。 “县尊谬矣。” “苍天可鉴,在下绝无此意。” 陈善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漆黑的夜空:“黑灯瞎火,哪来的苍天为鉴?” “方才众人一齐问候,你偏偏不肯发声。” “还说不是心怀不满?” 伊秩尼又气又恼。 我来西河县不足两日,连大门都未曾出过。 到底哪里招惹了这个煞星,非要跟我过不去。 陈善高傲地昂起下巴:“被本县说中心事,无从辩解了吧?” “我……” 伊秩尼胸中躁郁,气闷地说不出话来。 陈善目光凛冽:“西河县大门敞开,欢迎八方来客。” “若是迎的佳客,自然有美酒招待。” “可来的是恶客……” “恕不招待!” “来人,把乌孙国左大监请出去。” 四名侍卫匆匆上前,分成两边将伊秩尼团团围住。 “陈县尊,您怎能如此无礼?” “在下并无冒犯之处,你为何咄咄逼人?” “西河县的物产虽然珍贵难得,可没有胡人前来采买,它照样变不成金银牲畜!” “你今日怠慢远方宾客,他日门庭冷落之时,又待如何呢?” 伊秩尼怒发冲冠,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各部首领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生出兔死狐悲之心,而是冷眼旁观,小心地与相熟之人交换眼色。 陈善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 他故意寻衅,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这回恐怕乌孙国要大难临头了。 “滚出去!” 陈善愤怒地一挥手,两旁侍卫粗暴地架起伊秩尼,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往外拖走。 叫嚷声逐渐远去,喧嚣嘈杂的庭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胡族首领们暗暗揣测着陈善的心思,神色变换不停。 “愣着干什么。” “接着奏乐接着舞呀!” “本县与诸位难得重聚,今日不醉不归!” 陈善大手一挥,宾客才恢复了笑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嬴政和扶苏并排而走,压低声音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草原部族二三十之数,合起来兵力何止十万。” “然而他们却任由陈善操控摆布,玩于鼓掌之间。” “朕现在相信西河县一千铁骑能够拿下乌孙国了。” 第27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丝竹靡靡之声响起,庭院内回到之前歌舞升平的景象。 扶苏心中疑窦重重,视线不经意间与对面的月氏王弟阿罗那碰到一起。 双方年龄相仿,同样的高大挺拔、气宇轩昂。 不过扶苏身上透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味,而阿罗那则多了些凌厉刚猛的气息。 后者收敛起好奇探询的眼神,友善地微微一笑,举杯致以敬意。 扶苏连忙还礼,放下玻璃樽之后,继续打量院中其余的宾客。 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披金戴银。 从衣着气度上来看,无一不是胡族中的头面人物。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凭一己之力可能真的无法与西河县抗衡,可数十部族加起来,却依然任由陈善欺凌辱骂。 想不通,死活都想不通。 陈善落座后,自顾自地给嬴丽曼夹菜、添茶,并没有起身招待客人的打算。 场中的宾客也习以为常,与同伴举杯共饮,小声交谈,不过举止比先前拘谨了许多。 直到嬴丽曼吃饱喝足,陈善这才放下筷箸。 诸部首领似乎心有灵犀,齐齐将目光投注过来。 “我观诸位坐不安席、食之无味,可是府中酒菜不美?” 众人连连摇头,称赞席间美酒佳肴丰盛可口。 阿罗那主动站了起来,举杯道:“县尊有所不知,今夏雨水稀少,草木稀疏。入秋后本该是牛羊贴膘之时,牲畜却迟迟未肥。” “草原部族衣食花费全部仰赖于此,心中焉能不忧?” 闻听此言,众多首领异口同声地附和。 “灾害连年,叫我等如何是好呀!” “唉!又是个灾年啊。” “长生天何时能降下怜悯,让我族少受些苦难。” “宴中有酒有肉,我的族人却在草原上忍饥挨饿,在下心中着实不忍。” 陈善看到某个头领假惺惺的抹眼泪,差点被逗笑了。 年年哭穷卖惨,能不能换个花样啊? 灾年有什么可怕? 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羊牲口! 你们不换,有的是人换! 嬴丽曼偷偷在案下掐了陈善一把,才止住了他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之色。 “西河县与关外诸部比邻而居,和睦共处,说句异姓兄弟也不为过。” “天公不作美,致使众位兄弟饱受其苦,本县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他捂着胸口,演技拙劣地表达悲痛之情,随后话锋一转。 “幸而西河县今年风调雨顺,尤其夏季雨水格外充沛。”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又是一个丰收之年呀!” 扶苏忍不住扭过头去——此番论调无异于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你这样真的好吗? 陈善形同未觉,接着说:“故此,西河县的酒水、铁器产量比往前起码增添三成以上。” “众位草原兄弟的苦楚,本县绝不会坐视不理!” 诸部首领先是惊讶狐疑,随后大喜过望。 有人甚至激动的站了起来,高声问:“县尊此言当真?” 陈善缓缓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本县当众许诺,岂会食言?” 然而众人还是半信半疑。 他们可太清楚陈善的德性了。 越缺什么就越喜欢标榜什么,陈善名善、字修德。 他素来行事可跟善、德两个字不沾边呀! “唉……” 陈善突兀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愁绪地感慨道:“众位兄弟衣食之苦易解,可本县心中的忧烦又有谁能来解呢?” 阿罗那当即站了起来,单手抚胸郑重地表示:“县尊为兄弟解难,我等自当为县尊分忧。” “有何难处,请县尊尽管道来。” “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此时不光扶苏看出来了,诸部首领也心领神会。 陈善和阿罗那一唱一和,互相配合,分明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除了土方部赫烈等寥寥数人,大部分应声的都十分敷衍,不敢轻易表态。 陈善大手一招:“抬上来。” 众多身披麻袍孝服的老弱妇孺手捧灵位,扶着棺椁嘤嘤哭泣走到庭院中的空地。 诸部首领大惊失色,搞不清陈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种地放羊,穷困潦倒。” “行商贩货,一夜暴富。” “我常与人说,要想兴旺富庶,唯有振兴工商、繁荣市井。” “而今本县夸下的海口一一实现,草原上的兄弟也因此受益。” “西河县的产出无一不是珍品,只要将其远远地输送出去,可得百倍之利!” 陈善端着玻璃樽来回踱步:“衣食丰足,安享饱暖。” “再无纷争战乱,各族百姓怡然自乐。” “此等太平景象相信不光是本县一人的追求,也是各位头领欣然向往。” “然而世事无绝对。” “总有那么些害群之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 “为一己私利,置当前大好局面于不顾,拦路抢劫、阻断商路!” “近来甚至蹬鼻子上脸,在西河县附近公然行凶!” 陈善气愤地指着在场的受害者:“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阿罗那大义凛然地拱手:“县尊说的可是乌孙?” “乌孙在月氏之西,贯为盗匪,我国受其荼毒久矣!” “此害不除,西行之路永无宁日。” “请县尊大发慈悲,救月氏于水火之中!” 说完,阿罗那单膝下拜,俯首恳求。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诸部首领错愕不已。 西河县联合月氏,要对乌孙国动手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善口中直道:“快快请起。” “乌孙国乃各族共敌,本县为民除害,责无旁贷。” 他抬头扫视着场中的宾客:“不知诸位草原兄弟意下如何?” 赫烈第一个高喊:“县尊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唯县尊马首是瞻!” 他拔出腰间的短匕,面露狠色:“在下现在就去杀了乌孙国左大监,以儆效尤!” 庭院中传来阵阵低呼。 土方部这么勇的吗? 乌孙国足有四万战兵,远在人丁单薄的土方部之上。 此事传扬出去,你不怕有灭族之祸吗? 转瞬间众人纷纷醒悟。 如果没有陈县尊撑腰,借土方部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撩乌孙国的虎须。 “赫赫兄弟且慢。” “本王与你一道去。” 阿罗那满满喝了一大口酒,握着腰间镶满宝石的匕首,大步流星向外走。 陈善见其余人还在发愣,轻轻咳嗽两声。 “众位兄弟不言不语,莫非心中还有顾虑?” “也罢,本县从不强人所难。” “愿与乌孙国一道者,自此割袍断义。” “今后再相见时,你我是敌非友。” “尔等速速离去吧!” 诸部首领须臾之间就做出了决断。 一方是西河县与月氏国联手,一方是势单力薄的乌孙国。 这还用的着选吗? “县尊稍待,在下去取伊秩尼的人头祭旗!” “黑狼部与西河县同进同退!” “事关赤勒部兴衰荣辱,铲除乌孙国之害,我部义不容辞!” “县尊号令所指,瓯脱部莫敢不从!” 第28章 是兄弟就来捅我 杯碟碰撞叮里当啷作响,座无虚席的庭院眨眼间就空空荡荡。 如果不是壶中酒水尚温,盘中菜肴未冷,只怕会让人以为之前的景象是一种错觉。 “他们……就这么走了?” 宾客散尽之后,扶苏仍然没回过神来。 仅凭几句空口白话,乌孙国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左大监伊秩尼委曲求全,一忍再忍,却马上要丢掉性命。 扶苏忽的回想起陈善的那句话——欺人太甚! 你才是欺人太甚! 他转过头,发现陈善嬉皮笑脸地坐在嬴丽曼身边,自我吹嘘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草原各部深受乌孙国之苦,却无力拔除这个祸患。” “为夫登高一呼,顿时从者如云。” “这便是人心所向啊!” 扶苏当场给整笑了。 在场的除了你暗中安插的共谋,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与乌孙为敌? 论起厚颜无耻,大秦无人能出你之右! 嬴政斜瞥着得意洋洋的陈善,沉声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西河县要对乌孙国用兵,大可堂堂正正战而胜之。” “先斩其国中大监,未免落人口实。”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老妇公说的不错,两国交兵,才不斩来使。” “西河县仅小小一县,自然无需遵守这等规矩。” “再说嘛……” “小婿又没打算让乌孙国留人,何来落人口实一说?” 嬴丽曼唯恐父皇不悦,帮腔道:“化外蛮夷不服王化,不通礼法。” “与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刀剑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修德与之相处日久,也沾染了些胡人的行事作风。” “请父亲勿怪。” 嬴政不由哂笑。 我那女儿知书识礼,温婉贤淑,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忽然心生感触,转头看向一旁的扶苏。 我儿但凡学得陈善三分无耻模样,朕何须忧烦大秦后继无人? “父亲,擅杀乌孙国大监,此事极为不妥。” 扶苏略一迟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嬴政心头不快,冷冷地说:“蛮荒小国,杀其国主又怎样?” “妥与不妥,在我不在他。” 扶苏愣神的功夫,陈善兴奋地站了起来。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妇公也。” “而今能成为一家人,实乃命中注定的缘分。” “小婿敬您一杯!” 嬴政恢复微笑,举起玻璃樽和陈善遥遥相碰。 扶苏心中五味杂陈,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苦! 道不完的苦! 与此同时,豪宅大门外,一个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险恶小人,骄狂自大。” “今日欺我辱我,来日乌孙必有厚报!” “哼,届时不将你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伊秩尼一怒之下,狠狠地怒了一下,然后就在陈善的家门口徘徊不去。 个人荣辱事小,部族存亡事大。 倘若无法带回足够的烈酒和精铁,乌孙王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口气忍得了要忍,忍不下也要忍。 正当他思索如何讨好陈善欢心,获得对方原谅时,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伊秩尼兄弟,还好你没走。” 赫烈双手揣在皮袍袖子中,笑意盈盈地走下台阶。 “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伊秩尼大为惊讶,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 赫烈爽直地说:“你在这里,我等怎能不来?” 身后的人逐渐围了上来,嘴里还道:“是啊,我们都是为你而来。” “伊秩尼兄弟,让你久等了。” “方才以为你走远了,幸好在门外遇见,否则还要一番好找。” “酒水寡淡,菜肴无味,吾等实在是坐不住啦。” 凛冽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街巷中的灰尘和枯枝败叶。 伊秩尼的眼中好像进了沙砾,一时间竟忍不住眼圈发红。 “好兄弟!” “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啊!” “只要草原人团结一心,何须惧他西河县分毫!” “众位兄弟今日的情义,在下永世不忘!” 伊秩尼单手抚胸,诚挚地深深俯下腰身。 赫烈和阿罗那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拔出了身上的凶器。 “伊大监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惧西河县分毫?” 伊秩尼飞快地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对!只要我们塞外诸部合力——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漆黑的夜色。 赫烈死死握住刀柄,又用力往前捅了几分。 “抱歉,伊大监。” “你不怕陈县尊,我怕。” “我怕死他了。” 伊秩尼下意识捂住剧痛的腹部,温热而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地往外喷涌。 “你……小人!” 噗呲。 又一刀从侧面袭来,扎入他的腰眼。 “啊……” 伊秩尼发出更大声的惨叫,眼前金星乱冒,喉间多了一股腥甜的气味。 阿罗那的眼神像是一头凶残狡诈的野狼,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同甘共苦的才是兄弟。” “只想让我们与你共苦,那不叫兄弟。” 噗呲。 “伊秩尼兄弟,以前我们过得有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不容易过上了现在的日子,兄弟们实在不想再受苦啦。” 噗呲。 “苦了你一个,总好过大家一起受苦。” 噗呲。 “西河县掐住了大家伙的命脉,为了部族着想,只能牺牲你啦。” 噗呲。 “陈县尊给予我们的好处实在太多了,你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大家伙的前程吧?” 高挂的灯笼随风摇曳,洒下昏黄的光亮。 伊秩尼的脸色苍白如纸,瞳孔逐渐放大,喉咙咯咯作响。 他的双手被死死按住,冰冷的锋刃一次又一次刺进躯体,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报应……会有报应的。” 生命消殒之前,伊秩尼拼命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双目形同厉鬼般扫视着身边的凶手。 阿罗那不屑地讥讽:“是陈县尊让我们来的,要报应也是报应在他头上。” “不过……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比乌孙国的丁口还多,你确定报应得过来?” 伊秩尼陡然瞪大了眼睛:“乌孙国……糟了!” 赫烈猛然抽出染红的匕首,快准狠地刺入他的心窝。 热血飞溅,喷得众人满头满脸。 伊秩尼的双目失去了最后的神采,仰头倒下时,还在遥望着乌孙国的方向。 国主,你要小心呐! 第29章 买命钱 风卷残烛,火光游移明灭。 飘忽的阴影映照在空无一人的宴席间,平添几分阴森和诡异。 “夫人穿上我这件裘袄,小心受寒。” 陈善贴心地解下狐裘,裹在嬴丽曼的身上。 突然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风中夹杂的一丝血腥气。 “回来啦。” 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数十道人影从黑暗中走进院门。 当先者浑身染血,好似刚从屠宰场走出来一样。 浓烈的煞气骇得府中仆婢连连后退,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阿罗那提起手中鲜血淋漓的人头,一步一步走上前。 “匪酋伊秩尼已经授首伏诛,请陈县尊过目。” 陈善缓缓起身,盯着对方手中狰狞的头颅仔细检视一番,露出满意的微笑。 “诸位首领大义!” “酒菜未冷,请各位快快落座。” “本县敬你们一杯!” 众人三三两两回到之前的位子上,不约而同举起酒杯。 “干!” “干!” 热辣的酒水吞入腹中,紧绷的心弦终于舒缓。 阿罗那心里清楚,从伊秩尼死掉的那一刻起,在场的所有首领都被绑上了贼船。 乌孙国非灭不可! 否则大家都难以安寝! 只不过…… 凭西河县一家之力,铲除乌孙绰绰有余。 他费尽心机拉上我们,背后的意图着实耐人寻味。 阿罗那借助酒杯的掩护,偷偷打量灯火辉煌处的陈善。 接触的次数越多,他越了解对方的可怕。 化外胡人谓大秦曰虎狼之国,陈善名副其实,集虎狼之性于一身。 与之相处时稍不留意,就会连骨带皮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诸君今日共襄盛举,请再饮一杯!” “惩恶扬善,弘扬正义,我辈义不容辞!” “再干一杯!” 宴席间频频推杯换盏,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景象。 陈善酒意上头,开始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明日众位兄弟来我衙中,共议讨伐乌孙之事。” “兵贵神速,不可稍停。” “待议毕后,本县沙场点兵,即刻出征!” 说罢他挥了挥手,被嬴丽曼搀扶着离开现场。 “恭送陈县尊。” 胡族首领先后起身,冲着他的背影躬身行礼。 嬴政起身后给扶苏打了个眼色,二人默默地跟随在陈善夫妇身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车辚辚,马萧萧。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清亮悦耳,好似催人入睡的安眠曲响在耳边。 扶苏眼神迷离恍惚,久久地坐在车厢内一言不发。 “我儿昨夜睡得不好?” 嬴政看起来心情不错。 女儿一大清早就要带他去西河县医院做更全面的检查和诊治,把院内各科医士夸得堪比扁鹊在世。 他对西河县的医术水平并未尽信,但女儿的孝心实在令老父亲倍感欣慰。 “父……父皇,父亲。” 扶苏打了个激灵,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他磕磕巴巴地说:“儿昨夜确实睡得不好,天明时分才有了困意。” 嬴政笑容慈祥:“为父可否得知,你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在想你那妹婿?” 扶苏犹豫良久,深深地低下头:“不瞒父皇,近日儿臣时常昏昏沉沉,似梦似醒。” “偶尔细细思量,甚至不知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又或者全都是虚妄幻相。” 嬴政哈哈大笑:“那你觉得为父果真否?” 扶苏仓促地回答:“当然是真,我父至尊至贵,岂会有假?” 嬴政点了点头,感叹道:“朕有时候也觉得像是幻梦一场啊!” 他的视线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繁华的街道与络绎不绝的行人身上。 眼前的景象告诉他,这场寻女之旅的经历真的不能再真了。 “陈善今日在县衙内与各部首领会晤,明日就要点兵出征。” “为父猜测,西河县的种种怪诞离奇,与那一千铁骑脱不了干系。” “届时一睹其真容,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儿也想知道,威震边关内外、胡儿无不慑服的天下强兵究竟是何等模样。” 二人正说话时,马车缓缓停下。 “家主,医院到了。” 赵乘恭敬地侍立在车旁,出声提醒。 故地重游,医院前偌大的空地仍旧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扶苏和嬴丽曼一左一右服侍在旁,小心翼翼地从马车空隙间穿过。 “恩公!” “恩公!” 街道对面的济慈院门前,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高叫着朝这边跑来。 嬴丽曼疑惑地回过头,“兄长,好像是冲你喊的。” “你在西河县有什么故交吗?” 扶苏诧异地分辨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恩公留步。” “想不到离别之前,竟然在这里撞见你。” 来者兴冲冲地解下腰间的钱袋,掏出一大把铜钱。 他数了又数,点齐足够的数目后又咬咬牙添了两枚。 “我说过会把钱还你的。” “连本带利一共十五文,请恩公笑纳。” 脏兮兮的手掌,金灿灿的铜钱。 清澈的眼神,明媚的笑容。 扶苏差点没办法将对方和街边的小乞儿联系在一起。 “济慈院把你收拢回去了?” “嚯,还给了你不少钱。” 陈善纵使作恶无数,但扶苏不得不承认,西河县设立的济慈院绝对是一大善举。 仅需要一点小小的恩惠,就可以让人彻底改头换面。 “恩公果然聪慧,一猜就中!” 小乞儿眉飞色舞:“更可喜的是,我还赶上了个好时机,直接从军啦!” “若是有缘再见恩公,说不定我也是名正言顺的西河人了!” 扶苏费解地打量着他单薄的体格:“你要从军?” 小乞儿一个劲儿猛点头:“看着不像吗?” “恩公难道不知,乌孙国马匪猖獗,杀害西河县百姓,劫掠商队财物。” “县尊大发雷霆,决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兴正义之师讨伐乌孙!” “济慈院派人安置时,我粗通烹饪之术,马上去应征军中伙夫。” “没想到居然被挑中了!” 说到此处,小乞儿欢欣雀跃,恣意大笑。 “恩公,你快把钱拿着。” “军中规矩森严,恕我不能久留。”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小乞儿匆忙把铜钱塞入扶苏手中。 “等我回来时,一定请您喝顿美酒。” “恩公,再见啦!” 扶苏握着尚带体温的铜钱,心绪迟迟无法平静。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千里远征。 这十五枚钱,是要买你的命啊! 第30章 阴谋算计 嬴丽曼远远望着小乞儿回到队列中,还冲着这边挥手告别,不禁生出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人世如苦海泛舟,翻覆落难者不胜枚举。” “何以渡之?” “唯自助、自立、自强,方能拨云见日、苦尽甘来。” “修德让我成立慈济院的时候,也未曾想到它会帮助那么多人吧。” 扶苏忽地转过头来:“慈济院是你设立的?” “十五枚铜钱就买断了一条人命,也是陈善教你的?” 嬴丽曼怔了下,面泛霜寒地回道:“兄长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慈济院常年施舍粥饭,抚养孤苦,难不成做错了吗?” “那小郎有手有脚,莫非要西河县白白供养?” “你可知府库中任意一粒粟米,一枚铜钱,皆是取自西河百姓。” “兄长只念那落魄小郎舍命投军,怎不念百姓耕作不易?” “小妹凭着良心说句公道话,西河县对得起每一个前来投奔之人。” “望兄长勿慷他人之慨,妄行妄言!” 扶苏没想到自己的质问招来小妹一番疾言厉色的痛斥,登时脸色涨得通红。 更重要的是,对方有理有据,他根本辩无可辩。 嬴政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五年不见,嬴丽曼与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少女时的她娇蛮任性、顽皮好动,否则也做不出私自潜出皇宫的胆大妄为之举。 可现在的她性子沉稳内敛了许多,哪怕昨夜月氏王弟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面前,她也能保持端庄大方的模样,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惊惧胆怯之色。 不得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陈善并非良人,却绝对是个好老师。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济慈院行事思虑深远,处置周全,并无过错可言。” 嬴政缓慢有力地说出自己的论断。 “就是嘛!” 嬴丽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兄长方才把话说得可难听了。” “还什么十五文钱买断一条人命,那小郎吃的饭穿的衣,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再者说,随军当个伙夫而已,又不是让他出生入死。” “等攻灭了乌孙国,凭这一趟的功劳,入西河县户籍十拿九稳。” “兄长恐怕不知道落籍在西河的难度吧?” 她想了想说:“北地郡其他乡县转来,倘若二十贯能办成此事,入籍者怕是要抢得打破头。” “换成域外的胡人想入籍……你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一刻都不会犹豫。” “所以小妹才说,西河县从未亏待任何投奔者。” “这叫互惠互利,你情我愿。” 扶苏自知理亏,可实在咽不下胸中那口闷气。 “是是是。” “西河县风土人情别有不同,杀人是自愿,赴死也是自愿。” “世间的道理都在你们一边,为兄大谬特谬。” 说罢他黑着脸拂袖而去,留给对方一个孤傲的背影。 “兄长真是的。” “没理就没理,竟然还冲我发脾气。” 嬴丽曼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努着嘴老大的不高兴。 “女儿。” 嬴政轻唤了一声,语气与平时的刚毅果决大为不同,透出些许别样的意味。 “父亲,怎么了?” “为父多年来忙于政事,对你兄长疏于管教。” “日积月累,渐渐让他养成了自命不凡、好高骛远的恶习。” “而今为父重病缠身,时日未久……” 嬴丽曼急得差点哭了,眼中泪光闪烁:“父亲,我不许你这么说。” “西河县的医士冠绝天下,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嬴政摆了摆手:“生老病死,皆有天数,岂会因人而改?” “为父一生波澜起伏。凄惶无助之时有之,胸臆愤懑时有之,得意尽欢时有之……” “经历的太多,什么都看透了。”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 嬴丽曼冰雪聪明,马上接话道:“您是担心兄长他无法继承您的大业?” 嬴政缓缓点头:“知子莫若父。以你兄长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若是江山基业交到他手中,只会害了他,更害了天下人!” 嬴丽曼惊惶地喊:“那怎么办?” “对了,兄长不成的话,父亲可以另选……” 嬴政坚定地摇了摇头。 扶苏的生母郑妃育有一儿二女,其中嬴丽曼是最小的女儿。 她和扶苏之间的同胞亲情,是接下来计划中最可靠的保险。 “乔松蠢钝愚顽,不通世务,却并非无药可救。” “假若严加约束,持之以恒的磨砺锤炼,说不定就会脱胎换骨,破茧重生。” 嬴政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嬴丽曼点了点头:“父亲说的对,可是该怎么磨砺兄长呢?” 嬴政面露微笑:“不如让他留在西河县,委任一小吏。” “你夫君学贯古今,乃罕世大材。” “乔松能习得他三两分真传,为父也就放心了。” 嬴丽曼脱口而出:“这么简单?” “父亲你放心吧,包在女儿身上。” “我让修德委任兄长为副手,时时伴他左右。” “一年半载,兄长必有改观。” 嬴政心头大定,笑容爽朗地说:“乔松缺的就是体察世事,敦本务实。” “你把他架在高位上,岂不是辜负了为父的一番苦心?” 嬴丽曼顿时恍然:“父亲说的极是。” “女儿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兄长,绝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嬴政发觉扶苏在前方等了许久,伸手示意嬴丽曼和他一起走。 “多受些委屈才好。” “只要性命无虞,勿须管他。” 秋日和煦的阳光洒下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嬴政心情大好,一边与女儿叙谈,一边发散思绪。 陈善潜藏于边塞之地筹谋多年,势力已经极为惊人。 而且他一身神秘莫测的本事,大大超出了凡俗料想。 想要拔掉这颗毒瘤绝非易事,斩草除根的话,更是难上加难。 嬴政冥思苦想多日,终于想出了一条上上之策。 丽曼生育之后,她的孩子就是西河县名正言顺的接任者! 只要陈善一死…… 丽曼他们孤儿寡母,投奔兄长寻求庇护合情合理吧? 想到这里,嬴政愈发兴致昂扬。 在陈善完成他的使命之前,朕还要稍加利用一下,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我儿,你可不能再让朕失望了。 第31章 钢铁长城 翌日,晨曦微露。 吵闹的铜锣声沿着西河县的大街小巷来回巡弋,里正扯着嗓子高喊:“今日县尊点兵会师,远征乌孙!望乡邻拨冗赴会,以壮声势!” 扶苏烦躁地用被子捂住脑袋,翻身对着墙壁的方向,试图摆脱噪音的骚扰。 此时此刻,他不想听到任何与陈善有关的消息。 昨夜饭后,父皇忽然派人来召,以谕令的方式向他公布了最新的任命——卸任监察北军之职,隐匿出身来历,间于西河县。 扶苏当时都懵了。 堂堂皇家长公子,竟然要当一个谍探? 更荒唐的是,西河县有什么好间的? 有什么隐秘直接找丽曼打听不就行了? 可父皇态度坚决,不容忤逆。 扶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公子,起来了吗?” “县衙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赵承的声音隔着窗户在外面响起。 扶苏不悦地抬起头:“你就说我身体欠佳,受不得风寒。今日卧床休养,出不了门。” 赵乘沉吟片刻,劝道:“街上人声嘈杂,城中老弱妇孺都赶去凑热闹啦。” “陈县尊自夸西河铁骑能以一敌百,公子不想一睹真容吗?” 扶苏短暂地犹疑了一下,翻身下榻:“本公子稍作收拾,马上就来。” 门外的赵乘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然后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公子你何时才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呐! 过了一会儿,马车接上嬴政父子,由四名执法队成员沿途开路,向着城北快速驶去。 沿途所过之处,百姓扶老携幼,喜气洋洋,气氛堪比年节庙会。 等他们抵达时,城外已经人山人海。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陈善一身戎装,身披醒目的猩红大氅,正在低声与手下吩咐什么。 练兵场中已经聚集了数支胡族兵马,各自摆成方阵。 陆续仍有各部士卒赶来,人尽悍勇,马皆高骏。 他们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昂首挺胸向周围的百姓展示自己强大的军容。 扶苏从人群中穿过时,粗略扫视了一眼,场中的胡人骑兵已经不下千人之数。 放在以往,打下一座县城也不在话下! “自蒙恬将军驱逐匈奴之后,大秦境内早就不见胡儿耀武扬威了。” 扶苏唏嘘感慨道:“妹婿行事放荡不羁,竟让他们再次汇聚一堂。” 嬴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回首道:“眼见之事犹恐假,耳听之言未必真。” “易地而处,能将一任县令做成陈善这样的,世间能有几人?” “忘记昨夜为父说过什么了吗?” 扶苏立刻作揖:“诺。” “儿往后一定多看、多听、多思。少言、少妒、少怒。” 嬴政微微摇头,继续沿着赵乘等人开辟的通道往前走。 咚!咚!咚! 低沉浑厚的鼓声响起,阿罗那跨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带领大队月氏骑兵迈入场内。 人群中惊叹声此起彼伏,踮着脚尖注目观望。 即使不通兵事的妇孺也能看得出来,月氏骑兵的队列更加整齐,兵器盔甲更加精良。 不愧是享誉盛名多年的域外强国! 陈善笑容满面的在台上挥手致意,阿罗那则单手抚胸颔首。 “彩!” “彩!” “彩!” 西河百姓士气高昂,为月氏盟友高声喝彩。 阿罗那如饮美酒,满面红光。 他朝着投来的嫉恨目光一一还以挑衅的眼神,才带着麾下骑兵占据了最宽敞的一块地方。 随着后续几个小部族入场,练兵场的空缺被填塞得满满当当。 数千胡人勇士精神抖擞,五彩旌旗迎风招展。 围观的百姓笑嘻嘻地指着场中的队伍,以各自眼光品评其强弱优劣。 扶苏自言自语道:“怎不见被夸上天的西河铁骑出场?” 赵承脸色忽的一变:“来了!” 目力的尽处,旷野上黄沙滚滚飞扬。 微弱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仿佛地底的巨兽轻轻翻了下身。 随着距离的接近,鼓点般的震动逐渐清晰,化为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轰鸣。 不知不觉间,练兵场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瞩目,紧张而忐忑地等待着它的到来。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如同怒潮般映入眼帘。 它飞快地扩大,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阳光倾泻而下,在如林的长枪之间跳跃、闪烁。 钢铁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冷光,仿佛无数面镜子在移动,汇聚成一片流动的金属海洋。 在场的人无论身份、族别,无不屏住呼吸,失神地望着这震撼人心的场面。 轰隆隆,轰隆隆—— 沉重的铁蹄踩踏地面,好像重锤敲击在众人的胸膛上,连五脏六腑都随之颤动。 明亮的金属甲片随着战马飞奔互相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铿锵之声。 二者混合在一起,汇成雷鸣般的巨响,直冲九霄之上。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雄健的马匹携排山倒海之势而来,铁蹄翻飞踏得碎石飞溅。 全身包覆着银亮盔甲的骑士端坐于鞍鞯之上,身躯如山岳般沉稳挺拔。 无形的压迫感令人窒息,连动一下小手指都变得如此艰难。 幸好骑兵适时的放慢马速,一边恢复略微散乱的队形,一边向练兵场徐徐奔来。 “呼……” “吓死我了。” “方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战无不胜的西河铁骑!” 扶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轻抚胸口。 他的鼓膜嗡嗡作响,铁蹄的轰鸣和甲胄的碰撞似乎仍旧回荡在耳边,迟迟不愿离去。 随着西河铁骑的临近,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散去。 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昂首阔步走入练兵场大门。 诸部联军顿时陷入慌乱之中,人喧马嘶声不绝于耳。 先前耀武扬威的胡人骑兵龇牙咧嘴地挤在一起,费尽力气为这支新来的队伍腾出足够的空间。 轰!轰!轰! 长方形的军阵犹如一道钢铁墙壁向前推进,骇得场中胡人面色惨白,瑟缩着身体争相躲避。 哪怕已经人贴着人,马贴着马,却依然想要找个缝隙躲藏进去。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西河铁骑的厉害。 它是杀戮,是毁灭,是宿命。 任何挡在前面的敌人,都会被它踏为齑粉! “西河铁骑全员在列,听候县尊号令!” 嘹亮的呐喊声排山倒海,透出摧垮一切障碍的冷酷意志。 嬴政目光热切,激动地感叹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强兵!” 陈善恰好把视线投来,得意洋洋地发笑——老妇公,看到我的钢铁长城了没有? 第32章 落后的甲骑具装 依照正常的历史发展,秦朝正处于战车时代末期。 衡量诸侯实力的‘千乘之国’变成过去式,灵活机动的骑兵逐渐成为军队中的主流存在。 西汉时期,随着汉匈百年战争,战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仅保留运输、仪仗等功能。 东汉,冶金技术进一步成熟,半甲具装骑兵出现。 魏晋南北朝,甲骑具装横空出世,以无可撼动的霸主级地位,统治了整个冷兵器时代。 甲,人铠也;具装,马铠也。 人马全部披挂重甲,代表的不光是冶金锻造水平的提升,而且还需要优秀的马种,强大的后勤供应能力。 一千铁骑听着似乎不多,但是在火器出现之前,无论身处全球任何地方,都足以成为实打实的一方霸主。 陈善在西北立足之后,疯狂地攀科技树,让甲骑具装提前六百年出现在这个世界! 不,以冶金技术和甲胄品质来算,西河铁骑几乎达到了工业革命之前的顶尖水平! “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在这个年代,他们是无可匹敌的。” 望着大舅哥茫然失神的样子,陈善如饮甘饴,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对扶苏本人来说,则又像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铁骑,真的是铁骑……” “西河县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精铁,又是如何将其打造成了上千套兵甲?” 虽然那天闯入县衙后堂,陈善和一干下属反复提及‘西河铁骑’的名字,但扶苏万万想不到,所谓铁骑竟然名副其实,完全由铁甲包覆! 按照世人的固有印象,寻常所见的金属分美金、恶金。 美金指青铜,金光灿灿,坚固耐磨。秦军剑戟盔甲,皆为美金所铸。 恶金指‘铁’,其貌不扬,易碎易裂,不堪大用。唯独其矿藏丰富,分布广泛,故此用来铸造农具,满足民间日常所需。 在这两样之外,还有陨铁、精铁等常人难以得见的稀罕货色。 陨铁,顾名思义,由陨星坠落的铁石提炼而成。 这种天外来物远远超过人力的极限,以它打造而成的神兵利器万金难求,备受王公贵族追捧。 始皇帝收藏的名剑中,不少都是陨铁材质,锋利异常。 精铁,逊色陨铁不少,却又压过美金一头。 它本是土炉产出的块炼铁(又名海绵铁、狗屎铁),碾磨筛选后,取其精华。 再经过工匠上百遍的熔炼锻打,去芜存菁,最终化腐朽为神奇,成为陨铁的人间仿制品。 扶苏听到‘铁骑’的称谓时,下意识先排除了陨铁的可能。 此物世间寥寥无几,既需上天垂青,降下宝材。 又要名师巧匠出手,数年如一日的锻打雕琢。 唯一有可能的只剩下精铁。 秦军将领中,多有破费资财寻购精铁者。 一把精铁兵器,一面精铁护心镜,足以成为同僚之间夸耀的资本。 然而…… 我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西河铁骑的装备大大超过了秦军中的高层将领,而他们足足有一千骑之多! “剿灭乌孙,血债血偿!” “犯我西河,虽远必诛!” 扶苏怔怔发呆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突兀响起。 高台上的陈善振臂高呼,西河百姓齐齐响应。 巨大的音浪如狂涛骇浪般席卷天地,经久不息。 “我儿,明白了吗?” 嬴政偏过头来,声音低沉却清晰。 “明白了。” 扶苏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心中积攒的困惑全都有了答案。 西河县任由胡人往来,从不担心遭遇侵袭劫掠。 北地郡境内,西河执法队嚣张跋扈,横行霸道,连北军都未放在眼里。 一千铁骑远征乌孙,草原诸部莫不马首是瞻,俯首听命。 有此绝世强兵在手,所有不合理都变成了合理! “大秦需要西河铁骑。” “比这多十倍,百倍的铁骑!” “否则来日陈善势大,江山易主只在他一念之间!” 自从六国覆灭后,嬴政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潮澎湃。 一个新的对手悄悄潜伏在大秦的领土中。 他野心勃勃、阴险狡诈,暗藏的实力令人心惊肉跳。 可上天始终眷顾着大秦! 他的妻子是我的女儿! 嬴政无法想象将西河县吞并之后,他的帝国会强大到何种程度!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九霄寰宇内外,亿万生灵都要匍匐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 “儿一定谨记父亲的吩咐,打探出西河铁骑的秘密。” 扶苏此刻深感责任重大。 父皇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国,天下自此一统。 如果让陈善的阴谋得逞,大秦的命脉即将断送在他手上! “老妇公,妻兄。” “原来你们在这里,让我一顿好找。” 陈善在侍卫的簇拥下,笑呵呵向这边打招呼。 嬴政父子正容肃立,态度不自觉敬重了许多。 “老妇公观我军威如何?” “尚能一战否?” 陈善神气活现,骄傲地扬起下巴。 嬴政好气又好笑。 转念一想,假如秦军百万雄师是这般模样,他能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以老夫所见所闻,西河铁骑空前未有,旷古绝伦。” “乌孙国何德何能值得此等强兵出手,太过大材小用了。” 闻听老丈人的夸奖,陈善眉飞色舞。 转而又问道:“妻兄觉得如何呢?” 扶苏知道对方怀的什么心思,此时也只能苦笑。 “以我料想,即便号称天下最强的铁鹰剑士,在西河铁骑面前也只能自叹弗如。” “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 “今日方知以往眼界短浅,孤陋寡闻。” “妹婿真乃当世神人也!” 陈善哈哈大笑,摆摆手谦虚地说:“妻兄过誉了。” “西河铁骑看着唬人而已,实际上不过是样子货。” “若不是为了震慑胡奴,我早就把他们裁撤了。” 嬴政父子瞬间眼珠子凸出来。 裁撤西河铁骑?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 你不要我要啊! “哈哈,看来老妇公不信。” “说实话,从感情上来讲,我也不太信。” 陈善的笑意逐渐消失,目光变得深邃。 从无到有,一手打造出西河县的基础工业。 其中经历过多少磨难,遭受过多少挫折,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然而落后就是落后,该淘汰就是得淘汰。 毕竟,我已经点亮热武器的科技树啦! 嬴政和扶苏不约而同对视在一起。 我怎么觉得陈善所言不似作假呢? 痴了!一定是痴了! 胡思乱想什么! 第33章 扶兄魔有什么可怕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嬴政垂涎欲滴的甲骑具装,却时常让陈善感到烦恼。 “县尊,我配置出一种新式火药,威力比之前至少强出两成!” “县尊,锻造铁炮的方法我想出来了!” “县尊,连发火器做成这样您看行不行?” “县尊,辊压工艺试验成功了!” 唉…… 人类科技的本质,归根结底就是扔石头和烧开水。 而且它越是初级阶段进展越快,无非隔了层窗户纸,一点就透。 在陈善不计付出的投入下,众多匠师打了鸡血一样没日没夜进行研究。 现在好了,科技进步速度飞快,可技术普及没跟上。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 西河铁骑已然天下无敌,何须火枪大炮出手? 陈善无数次告诉自己——西河县请你慢点走,停下飞奔的脚步,等等你的对手。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巨舰大炮呀! “夫君在想什么?” “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嬴丽曼从侧面贴了上来,伸出白皙的玉手,抚平紧蹙的眉头。 “夫人呐,愁啊愁。” “属下这么能干,我又不好打压他们的积极性。” “可该如何是好呀!” 陈善抓住她柔滑的小手,挨在粗糙的脸颊上蹭了又蹭。 嬴丽曼飞快抽回胳膊,忍俊不禁道:“还不是你自找的?” “记得你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吗?” “我陈修德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发钱!” “你们只管干,看我赏不赏得你手软就完事了!” 她绘声绘色的模仿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如今人家真的拼命干,你又不乐意了。” “自讨苦吃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陈善重重地叹了口气:“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多了也花不完。” “为夫手下这帮人,良田美宅、金玉珠宝样样不缺。” “说句不夸张的话,全家享用十辈子都绰绰有余。” “还拼个什么劲儿啊!” 嬴丽曼轻轻按捏着他的肩头,抿嘴笑道:“士为知己者死。” “你的恩赏他们无以为报,又少了俗世的烦恼。” “可不就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公务上了吗?” “旁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却说这种话。” 陈善长吁短叹,翻开桌案上的账簿:“我再算下今年的岁赐。” “要是这样下去,谁勤奋过头我得给他扣钱了。” 嬴丽曼掰过他的脸,嘟着嘴说:“方才我说的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父亲自从见过西河铁骑的宝甲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连做梦都在想。” “反正兵库里多的是,扔在那里也是生锈腐坏。。” “我想赠父亲两副,成全他老人家的念想。” 陈善为难地说:“钱财小事而已,为夫又岂是吝啬之人?” “别说区区两副,即使是两百副,老妇公想要我也拱手奉上。” “可关中不比别地,我怕……” 嬴丽曼娇俏地白了他一眼:“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可信不过旁人,还信不我父亲吗?” “他又不是那孟浪狂徒,会拿着你的宝甲四处炫耀。”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陈善犹豫再三,最终缓缓点头。 始皇帝就快死了,我怕个毛线! 以当下的信息传播速度,即使宝甲现世,往返查证也需要半年以上。 等到朝廷发现西河县的秘密,说不定早就天下大乱了! 再者说…… 提前暴露又能怎样? 大不了正面硬刚! 打赢了入主咸阳,打输了退居月氏。 九州共主非我莫属! 嬴丽曼见他点头,顿时喜笑颜开,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 “我还给母亲准备了好些礼物。” “多年来未能陪伴在她身边,每思及此便愧疚难安。” 陈善痛快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府里有什么你尽管拿,筹备得丰厚一些。” “别让外姑(岳母)觉得我这女婿小气。” 嬴丽曼开心地捏住他高挺的鼻梁:“母亲性子可好了,怎会嫌你呢。” 陈善双唇翕合,想了想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始皇帝死后,才有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喊出了震铄古今的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此之前,王侯将相确有种乎,如假包换。 夫妻二人初相遇时,他的走私事业红红火火,却无半分功名在身。 虽然有过救命之恩,但关中世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嫁给黔首庶民呢? 非但世俗不能容,更会让对方的家族蒙上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们之间巨大的阶级差距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天堑,跟生殖隔离也差不了多少。 陈善直到现在也想不通,夫人当时是哪来的勇气,毅然决然屈身下嫁。 或许是我长的帅? 或许是我穿越者的身份带来独特的气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样鲜明,那样出众…… “夫君怎么又在走神了?” 嬴丽曼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娇滴滴地问:“父亲想让兄长在西河县历练,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善一听这话就头大。 老妇公虽未言明,但是将长子留下,足可证明合作的诚意。 只不过…… 我这大舅哥志大才疏,还是个榆木疙瘩脑袋,安置起来着实棘手。 “夫人依你的意思呢?” “父亲说了,给兄长委任一小吏即可。最好能经手实务,累积人情世故……” 嬴丽曼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陈善越听越心烦。 庸才一个,要求还挺高。 “不如,不如……” 脑海中眨眼间转换过几个想法,都被他一一排除。 陈善忽然眼睛一亮:“就让妻兄负责征发徭役如何?” “秋收在即,修筑长城的役夫享有‘耕桑蚕假’,依律返乡四十天。” “郡守昨日发来公文,命各乡各县加征力役,赴边关顶替空缺。” “你也知道,西河县除了完成自身的任务,还要帮周边乡县协调解决一部分麻烦。” “妻兄若是接手此事,少不得与方方面面打交道,磨炼效果定然奇佳。” 嬴丽曼沉思片刻,满意地直点头。 “夫君果然思虑周全。” “父亲要的就是这样!” 她环住陈善的脖颈撒娇道:“什么事都难不住你,我夫君最聪明了。” 即便成婚多年,陈善还是很享受这种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感觉。 扶兄有什么可怕? 扶!狠狠地扶! 咱家大业大,别整得好像扶不起似的。 第34章 西河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陈善点兵拜将之后,县尉虫达挂帅出征。 西河、草原联军备足粮草后,在今早启程西行。 无独有偶,老妇公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精铁宝甲后,也委婉地表达了辞别之意。 如果不是大舅哥还留在这里,陈善差点怀疑对方要卷款跑路了。 曼儿与亲人分别多年,出手可是十分大方。 虽然他没有细问,但粗粗估计一下,大概够一个数百人的大家族享受半辈子了。 “县尊为我族人报此大仇,土方部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赫烈就是您的胯下马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四名俏丽的侍女围着陈善团团乱转,替他更衣打扮。 土方部族长临别之前特地赶来拜会,一进屋纳头就拜。 “好说,好说。” “本县为官一任,自当造福地方,此乃分内之职也。” “胯下马犬之说,大可不必。” “听着怪别扭的。” 赫烈抬头露出谄媚的笑容:“能做陈县尊的马犬,是在下几世修来的福气,求之不得。” 陈善平伸双臂,方便侍女为他系紧腰间的革带。 “乌孙国覆灭后,西河县与月氏平分其领地。” “本县会派人去设立驿馆货栈,土方部亦可享受便利。” “西河县从未亏待过有功之臣,你放心去吧。” 赫烈心潮澎湃,学着秦人作揖行礼,深深纳拜:“此战土方部必效死力,不胜不归。” “请县尊静待捷报传来!” 说完他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转身出了大门。 陈善神色鄙夷,小声嘀咕道:“一个炮灰而已,装什么英雄豪杰?” “只要手里有米,胯下就不会缺鸡,更遑论什么马犬。” “你说是不是呀?” 他轻佻地挑起一位鹅蛋脸侍女的下巴,指尖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侍女瞬间红了脸,仰起头用一双水润晶莹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欲语还休。 “啧,决定就是你了。” “今……今日天色阴沉,不知是否有雨,还是早些出门为好。” “夫人,你来得正好。” 陈善一挥手,四名侍女躬身退去。 鹅蛋脸姑娘用力埋下头,生怕被府中主母察觉蛛丝马迹。 “父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修德,快随我走吧。” 嬴丽曼并未发觉异常,她先检查了一遍陈善的衣着仪表,随后带着歉意说:“也不知父亲为什么要急着回去,又恰好和大军启程赶在一起。” “要不然还是我一个人去送行吧,你的正事要紧。” 陈善揽住她的肩头,体贴周到的说:“让老妇公满意就是我最大的正事。夫人抬脚,小心台阶。” 嬴丽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含羞带怯地呢喃道:“夫君如此待我,妾身何以为报?” 陈善哈哈大笑:“夫妻一体,说什么报不报答。” “走喽——” 秋风飒飒,河滩上的荒草被牲口啃食得七零八落,高高低低随风摇曳。 一队车马沿着干硬的土路缓缓行驶,堆积如山的货箱左摇右晃,随行者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它松散坠落。 “小婿准备了两艘大船,一艘载人,一艘载货。” “往返两次,便可连带马车一起送至对岸。” 渡口近在眼前,陈善打马来到老丈人的车窗旁,说明接下来的行程。 “曼儿一贯大手大脚,不知维系家业之艰难。” “让贤婿破费了。” 嬴政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装满礼物的马车,微微露出几分羞窘之色。 此行本意是兴师问罪而来,却没想到世事无常,最后竟像是落魄老父前来攀附嫁入豪门的女儿一般。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嬴丽曼拿出来的宝物许多都未曾见过,非常有必要带回去召集能工巧匠钻研模仿。 为了大局考量,嬴政也不得不厚脸皮一次。 落魄老父就落魄老父吧,这是上天安排的机缘,非朕本意。 “老妇公太客气了。” “些许薄礼,聊表小婿心意,何足言道?” “从今往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我和曼儿孝敬您是应该的。” 陈善两世为人,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谁家还没有个穷亲戚? 西河县的冶铁高炉、酒坊、瓷窑、玻璃厂堪比印钞机,敞开了让你薅也薅不完。 “曼儿能觅得良人托身,老夫可以安心了。” 嬴政和颜悦色,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悠扬的号子声远远传来,两艘木船各自放下斜板,做好了登船的准备。 陈善催动马匹上前,指挥船工和随从装载货物。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日上中天时,人货马车全部抵达对岸。 嬴丽曼泪水涟涟,依依不舍地冲着大船喊道:“父亲,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恕女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 陈善小心地搀扶着她,扯着嗓子大吼:“老妇公,一路走好。回家后记得来信报个平安!” 大河上呼啸的狂风模糊了船上的回应,隐约听见嬴政在说:“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月,为父会再来的。勿忧勿念!” 陈善微笑着安慰哭成泪人的嬴丽曼:“听到了没有?” “过些时日老妇公带着你的兄弟姐妹来西河县。” “换血清毒耗时良久,届时一家人团聚,和和美美。” “多好呀!” 嬴丽曼擦了擦眼泪,委屈地扑进他的怀里:“可是我舍不得父亲离开。” 陈善柔声安慰:“很快就回来了嘛,不会太久的。” “河边风大,咱们回去吧。” 他一转头,发现大舅哥失魂落魄眺望着远去的舟船,似是离了娘的孩儿般迷茫无助。 呵呵。 陈善轻唤:“妻兄,走啦。” 扶苏点了点头,心情沉闷地独自走向坐骑。 路途漫漫,颠簸坎坷。 嬴丽曼在陈善的花言巧语之下,很快就淡忘了离别之苦,叽叽喳喳说起儿时的趣事。 “兄长!” “差点忘了跟你说,修德安排好你的去处了。” 她看到扶苏闷闷不乐地坐在马上,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秋收农忙,边关力役紧缺……” 嬴丽曼语速飞快,讲完之后笑嘻嘻地夸奖:“以兄长的才能,此等小事手到擒来。” 扶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哦?” 陈善隐忍许久,终于把老丈人给送走了。 此时只剩下这个不成器的大舅哥在,那不得把先前受的窝囊气给找补回来。 “妻兄学业如何?诗书典籍读过多少?” 扶苏轻笑一声,自负地回答:“君子六艺,?乔松皆有涉猎。圣人典籍,熟读百遍。兵书战策,略懂皮毛。” “某虽不才,胜任小吏足矣。” 陈善竖起大拇指:“好!” “西河县需要的就是妻兄这般的人才!” 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玩味之意,暗忖道:你可能是个人才,但西河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希望过段时间,你还能保持现在桀骜不驯的样子。 第35章 胡人也是人 陈善憋着劲的想给大舅哥上上强度,扶苏也做好了忍辱负重,长期潜伏的准备。 果不其然,晚饭时一番虚情假意的关怀之后,扶苏下榻的小院被收回,搬进了巷尾一间狭小的单房。 陈善美名其曰‘和光同尘,入世修行’,取消了嬴丽曼为他安排的使唤丫鬟。 最后在她强烈的抗争下,才准许扶苏每日来府上一同用餐。 “咯咯咯——” 晨光微熹,雄鸡报晓。 扶苏从硬邦邦的床榻上翻身坐起,穿衣洗漱。 昨夜县尊府上遣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吏员服,连同里衣、发结、革带、鞋履,整整齐齐堆放在床头。 不用问,如此细心体贴, 必然是出自小妹的手笔。 扶苏简单整理后,铜镜中映出一张白皙英俊的面孔。 他身穿泥黄色交领长衫,头束发髻,戴红色巾子,斯文儒雅的气质与朴实无华的衣衫格格不入。 “任他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 “乔松必不负父亲厚望。” 给自己鼓舞打气之后,扶苏斗志昂扬,健步出了家门。 天色蒙蒙亮,街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沿途打听着找到街头的地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名老吏架着骡车不紧不慢地赶来。 “老朽路上耽搁了片刻,让公子久等了。” “恕罪恕罪。” 对方一上来就谦卑地作揖行礼,反而让扶苏觉得不好意思。 “前辈万勿如此。” “乔松也是刚到,并未久等。” “您直呼晚辈姓名即可,公子之称晚辈着实担当不起。” 老吏眨巴着浑浊的双眸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您是县尊夫人的兄长没错吧?那自然要叫您公子。” “咱们这西河县里,属县尊最大。” “您是县尊的妻兄,比他还大一级哩!” 扶苏再三拒绝后,老吏终于改口,顺理成章叫起了‘小赵’。 “小赵啊,额瞧着你这模样俊俏的很哩,一般的黄花大闺女也比不上你。” “你成亲了没有?要婆姨不要?” “额二姐家里有个女娃,身板结实的很,腚大能生养。” “你要是愿意,老汉就去说道说道。” 骡车慢悠悠地向城外驶去,扶苏坐在车沿,双腿悬于半空,一边观赏沿途的风光,一边与老吏闲聊搭话。 “多谢丰叔美意,乔松已有妻室。” 老吏本是黔首,名丰。 后来立功受赏,才有了自己的‘氏’。 因为祖上是前朝遗民,故名周丰。 扶苏对这位老吏保持敬重的同时,心中也暗藏警惕。 以陈善的为人,周丰八成是特意为他安排的。 “娶妻了呀?” “那你要妾吗?” “额看你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肯定是出身大户人家。” “让额那外甥女给你当个妾室也行呀!” 扶苏懒得继续毫无营养的对话,拍了拍车上破旧的木箱问:“丰叔,箱子里是什么?好像挺沉的。” 周丰头也不回地答道:“咱们吃饭的家使,等会儿就用的上了。” “坐好,前面路颠得很。” 不多时,骡车抵达城门外一处偏僻的空地。 熟悉的西河执法字样映入眼帘,精悍的执法队员正挥舞着铁皮棍维持现场秩序。 “到啦,下车吧。” “把箱子搬下来,准备登记造册。” 周丰熟练地把骡车贴着墙边停好,又从箱里取出笔墨账册等物品。 扶苏看清压在下面的东西后,顿时大惊失色。 “丰叔,怎会有这么多的照身帖?” 破旧的木箱里除了少量杂物,竟然堆积着数不清的巴掌大竹符! 经过长期携带和抚摸,竹符外表光滑油润,刻画的字迹也模糊了不少。 扶苏一眼就认了出来,它们正是大秦百姓证明身份所用的照身帖。 周丰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小赵,你忘记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啦?” “为朝廷征发力役!” “没有照身帖,如何与边关交割核对?” 扶苏迟疑地哦了一声,心想:大概是西河县为了方便管理,才把役夫的照身帖提前收了起来。 “排好队伍!” “一个接一个往这边走!” “不得并排而行!” “入娘的,听不懂人话是怎地!” 微风夹杂着叱骂声传来,扶苏突然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蓬头垢面的人脚步蹒跚行走在路中间。 执法队员抡着铁皮棍威逼恐吓,迫使队伍排成一条看不到尾的长龙。 “小赵,干活啦。” “我负责登记,你给他们发放照身帖。” “役夫来历各不相同,有些是抵债的,有些是租来用的,还有些是县里自家的奴隶。” “账目一旦出了差错可就麻烦喽。” 周丰挪动屁股坐上木箱,把笔墨和账册铺在车沿上。 身边的扶苏毫无回应,直勾勾地盯着那群新来的役夫,神情显得难以置信。 “小赵……” “哦,是老朽冒昧了。” “你来坐下写吧,我教你怎么登记。” 周丰主动让开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扶苏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狞厉地喝道:“西河县征发的力役是胡人!” “你们竟敢鱼目混珠,把胡人当成役夫送到边关修筑工事!”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周丰讪讪地笑了两声:“小赵,无端端怎么恼了?” “上头安排的差事,咱们只管执行就是。” “胡人也是人嘛,有什么不同呢?” “赴边关服役煎熬折磨,累死、病死的并不鲜见。” “胡人不去,难道让咱们自己人去吗?” 扶苏勃然大怒:“这就是陈县尊教你的道理?!” “好,你们都不管,我管!” “我现在就去找他!” 说罢,他铁青着脸大步流星直奔县衙而去。 “唉……” 周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年轻后生性子冲,容易吃苦头哦。” 执法队员见状纷纷围过来打听情况。 “老丰头,刚才的小白脸是谁?” “我听到他好像骂县尊了是不是?” “好狗胆!” “我怎么瞧他有些眼熟?” 周丰摆摆手:“去去去,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都围着额作甚?” “忙你们的去!” 第36章 该由匈奴来修长城 扶苏一路风风火火赶到县衙,却当场吃了个闭门羹。 门房好心告知他缘由——陈县尊府中爱犬暴毙,为此悲痛欲绝,休假一日以寄哀思。 扶苏登时肝火直冒,转头疾步朝着陈善的豪奢大宅赶去。 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池塘中古朴雅致的凉亭内,一口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七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扑鼻的香气勾得他们直咽口水。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古人诚不欺我。” 陈善拌好了蘸料,往每人的料碟里拨了一点。 “还等什么,动手吧!” 下属们喜气洋洋,纷纷拿起筷箸夹肉。 “真香啊嘿!” “火候正好,又有嚼劲儿又不塞牙。” “今日又有口福啦。” “天气渐凉,正该吃锅狗肉滋补一下。” “县尊您想的可真周到。” 陈善埋头大快朵颐,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狗肉烫的他直吸凉气,连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米酒。 “哈——” 满足的长叹一声后,他正要继续夹肉,却听池塘边的长廊中传来一阵争吵声。 “赵公子,您有什么事待老朽通传一声再说。” “县尊在商议要事,不便打扰。” “您听我说呀!” 府内的管事年迈力衰,跟在年轻矫健、身高腿长的扶苏身后追得十分吃力。 “哦?” “是本县的妻兄来了。” 陈善早有预料,从容自若地站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妻兄大驾光临。” “你来的正好,刚出锅的狗肉,快坐下一同享用。” 他随手指了个地方,下属直觉地往两边让了让,腾出一人的空间。 扶苏怒而不发,先是盯着陈善看了好长时间,又瞥了眼亭子内的景象。 “妹婿,我有话要跟你说。” 为了不使对方在下属面前难堪,他黯然叹了口气,示意陈善出来。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无不可言之事。” 陈善嚼着嘴里的肉,用筷子点了点。 “坐下一边吃一边说呀。” “肉炖烂了就不好吃啦。” 见此情景,扶苏再也忍耐不住。 “秦初并天下,患在北狄。匈奴桀骜,每常牧马南窥,寇掠边郡。” “边民苦于兵燹(xiǎn),岁被抄掠,不得安宁。” “胡人行迹飘忽,难尽殄灭,故筑垣障以限之。” “虽劳役于一时,然可保数世之安!” 恰好,商谈修筑长城的朝议他参加过。 李斯、蒙恬的谏言此刻犹在耳边,扶苏慷慨激昂地说完,一脸愤恨地盯着陈善:“而你,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胡人冒充西河县役夫发付边关!” “你可曾想过,朝廷多年来修筑的要塞堡垒尽为胡人悉知,三十万北军安置调遣他们了如指掌!” “大秦耗费无数钱粮筑就的长城,自此任由匈奴来去,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 “陈善,你万死都不足以赎此罪业!” 下属们满脸怒色,蠢蠢欲动。 陈善淡定地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妻兄是为此而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被你说的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扶苏双目暴睁:“这还不是塌天之祸?” 陈善指了指头顶:“天塌下来有亭子顶着,别坏了我一锅好肉。”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细细道来。” “坐啊,咱们慢慢说。” 扶苏怒道:“你这么干多久了?有多少胡人混进了边关要塞之中?” 陈善加重了语气:“坐下说嘛,你杵在那里,万一被曼儿看到,还以为我针对你呢。” 扶苏犹疑片刻,怒气冲冲地坐到了石凳上。 陈善笑眯眯地捞了块狗肉,拿空碗装了放到对方面前。 “方才妻兄言道,朝廷是为了防范匈奴才修的长城。” 扶苏横眉冷眼,压根不去接他的碗:“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陈善摇了摇头,夹着狗肉炫到了自己嘴里。 “问题来了,妻兄听好。” “因为匈奴南下袭扰,所以才修的长城。” “他们要是不来,这长城就不用修了对不对?” “此事的根源是因匈奴而起,那当然该由匈奴来修长城。” “大家说对不对呀?” 众人哄堂大笑,乐不可支。 “县尊高见!” “县尊鞭辟入里,一语道破天机,属下佩服!” “冤有头债有主,县尊说的没错!” “匈奴南下劫掠,是凶犯。秦人受其侵害,是苦主。哪有凶犯逍遥法外,却让苦主受尽磨难的道理。” 扶苏怒发冲冠,抓起手边的瓷碟狠狠地摔在地上。 哗啦—— “够了!” “尔等置北地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颠倒黑白阿谀献媚,不怕遭天谴吗?!” 亭内的嬉笑声瞬间消失,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同时看向陈善。 “妻兄方才说修筑长城劳役于一时,却可保数世之安,我看未必。” “大禹治水时都知道禁不如引,堵不如疏。” “想凭借一堵高墙挡住塞外的胡人,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面对暴怒的大舅哥,陈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水,波澜不惊。 长城挡不住游牧民族南下,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事实。 幸好,它不可以,我可以。 “天真?” 扶苏气极反笑:“不知陈县尊有何高见?” “若你有妙法抵御匈奴,又不需劳民伤财,乔松愿五体投地,拜谢你造福苍生的大恩!” 陈善微微一笑:“世人视匈奴为洪水猛兽,却不知我西河县才是真正的浩荡洪流。” “妻兄见过大河涨水,浊浪滔天的景象吗?” “天地失序,乾坤倒悬。” “洪流所过之处,房屋倾倒,山石崩塌,一切事物尽遭吞噬湮灭,片瓦不存!” “于胡人而言,西河县可比洪水恐怖多了。” 他端起酒杯,自信满满地说:“匈奴之所以除之不尽,是你们刀不够快。” “妻兄不妨耐心一些,等上几年。” “陈修德在此立誓,哪怕造下无穷杀孽,也要为华夏永绝此患!” “塞外胡人部落无论大小强弱,丁口多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37章 胡人无远谋 豪气干云的誓言振聋发聩,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石子,让扶苏的心境泛起层层涟漪。 “彩!” “吾辈愿效犬马之劳,助县尊得偿所愿。” “好男儿当胸存鸿鹄之志,立不世之功!” “县尊请受卑职一拜!” 众多下属推金山、倒玉柱,离席纳头下拜。 陈善恢复浮浪不羁的样子,笑着说:“保土安疆乃吾辈分内之责,有我没我都是一样,何须如此作态?” “锅中的狗肉翻滚多时,再煮就老了。” “快起来把肉吃完。” 众人这才起身,目光同仇敌忾地看向在场唯一的外人。 扶苏尴尬地别过头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妻兄来尝尝。” 陈善再次把碗递向他,口中言道:“说来说去,你我无非是观念的差异。” “修德从未把匈奴当成威胁,也没把他们当人。” “不过一件工具而已,顺手、好用,就拿来使唤了。” “倘若因此惹出乱子来,修德愿一力承担。” 娄敬马上接话:“县尊以胡人代役,实乃爱民、恤民之举,怎么惹得赵公子这般看不惯?” 旁人附和道:“就是!你又未经徭役之苦,属实站着说话不腰疼。” “若是因知悉了边关要塞构造、兵力部署,胡人就斗胆兴兵来犯,将我等千刀万剐都无怨!” “赵公子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塞外何人不惧我西河县?” “县尊行事自有章法,赵公子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异口同声痛斥不休。 扶苏心里乱糟糟的,长叹一声后作揖致歉:“乔松孟浪无礼,请诸位恕罪。” 陈善大笑道:“妻兄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嘛。” “来来来,眼下有酒有肉。” “大家共饮一杯,再无芥蒂。” 扶苏避无可避,只能局促地坐下,硬着头皮端起酒水。 半个时辰之后。 一道人影左摇右晃走出大宅,惺忪的醉眼左右辨别了一番方向,朝着城外趔趔趄趄的走去。 时近正午。 周丰靠在骡车上慢条斯理地啃着杂面饼,时不时瞄一眼手边的账册,检查其中错漏之处。 “小赵,你怎么回来了?” 扶苏浑身酒气,连站都站不稳。 “丰叔,有水吗?” 他强撑着走到骡车旁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有。” 周丰赶忙找出水囊,拔开木塞递过去。 吨吨吨。 扶苏口干舌燥,一气把水喝得干干净净,才觉得好受了些。 “县尊留饭了?” “嗯~,好酒,还有好肉。” “小赵你可真是有福气呀,令妹嫁给咱们县尊,以后享不尽的富贵哩。” 周丰竖起大拇指,脸上难掩羡慕之色。 扶苏没接他的话,缓了一会儿觉得脑袋恢复了清醒,便挣扎着站起来。 “丰叔,活干完了吗?” “我接着发放照身帖。” 周丰伸手按住他:“你先歇歇,咱们不着急。” “胡儿老老实实等着呢,他们跑不了。” 扶苏揉了揉眼睛,发现执法队员不知去了哪里,负责维持秩序的竟然变成了胡族士兵。 “丰叔,这是……” 周丰嘿嘿笑道:“无需惊慌。” “郁鞨部送来的役夫登记造册完毕,新来的叫赤沙部。” “你初来乍到,不知晓里面的门道。” 扶苏好奇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周丰卖弄地说:“区别可大了。” “徭役之苦,不光秦地百姓惧怕,前来代役的胡人也畏如蛇蝎。” “郁鞨部欠了咱们西河县的债,又无以抵偿,只能让族人来务工服役。” “若是敢逃跑,县尊就敢断了郁鞨部的粮,让他们全家老小饿死。” “故此无需人手看管,一个个都老实的很。” 扶苏指着来回巡弋的胡族士兵问:“赤沙部为什么不能如此?” “难道他们不怕连累家人?” 周丰笑意更胜:“家人?” “他们哪有家人。” “你仔细去看,赤沙部送来的哪个额头上没有烙印?” “哦,还真有一些。” 他摆了摆手:“这都是族中的奴隶和地位低贱的老弱病残。” “眼下天气渐寒,留他们在族中,能不能熬过严冬先不说,平日里消耗的粮食都不在少数。” “既然如此,倒不如租给西河县代替力役。” “非但可以省下一大笔口粮,还能增添不少进项。” “只不过嘛……” “赤沙部首领暴虐无道,沉湎酒色。” “每年收取的租金,多半都被他自己挥霍了,族人可分不到半点好处。” 扶苏顿时醒悟:“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离奇之事。 胡族首领为了奢靡享受,竟然把族中的老弱和奴隶租出去服苦役。 想必其部族消亡之期不远矣! “丰叔,乔松还有一事不明。” 扶苏认真地问:“修筑长城是为了防备匈奴,关塞修得越坚实牢固,他们就越难以突破。” “胡人中想必也有深谋远虑之辈,为什么没人阻止这些部族呢?” 周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忽然他灵光一闪,拍了拍脑袋。 “小赵,你且瞧着。” “额给你耍个把戏。” 周丰从皱巴巴的布袋里掏出吃剩的小半个杂面饼,往前走了十余步。 “嘿,接着!” 半边饼子划过一道抛物线,滚落到树下胡人奴隶的脚边。 他们先是惊惶的散开,然后回过头去打量扔来的东西。 待发现那是块干粮饼之后,附近的人一拥而上,乱哄哄地滚作一团。 “小赵,看到了吧。” “为了半块饼子都能打起来,你让他们去深谋远虑?” 周丰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塞外苦寒,生存艰难。” “胡族部落只会考虑一件事——活下去。” “为什么修长城,为谁修长城,对他们来说完全不重要。” 扶苏哑然失语。 他情不自禁想道:秦国百姓苦徭役久矣,而胡人为了一口吃的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说不定……胡人真的比较适合修长城。 下一刻,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丰叔,你让那些胡奴别打啦。”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第38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某种意义上,扶苏不得不承认陈善是个绝世奇才。 起码在投机钻营这一项,他简直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 以胡人代役不仅仅在西河县成为约定俗成的惯例,而且还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规则和体系,并且将业务扩大到了周边其余乡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徭律》中规定,征役分三种——更卒、正卒、戍卒。 更卒,在本地服役,从事筑城、运输等体力劳动,时限一月。 正卒相当于短期兵役,接受军事训练并且担任一定的军备任务,时限一年。 戍卒,约等于发配边疆,时限最长可达三年。 很简单就能看出来,更卒最为轻松,戍卒最苦、最危险。 秦国本身也有自己的代役制度。 富家弟子或者家境殷实者不愿意服役,可以花钱雇人顶替自己。 更卒约莫三百钱左右,正卒一千钱,戍卒要两千钱。 陈善搞出来的胡人代役,一下子就把雇佣成本打下来了。 更卒三百钱? 胡人管饭就干! 正卒一千钱? 扯什么犊子!五百钱不能再多了! 戍卒一千钱,批发价大甩卖! 西河县别的不多,就是胡人多。 不但能满足本县的力役需求,而且还承接了大量外来订单。 扶苏跟随老吏周丰走遍了大半个北地郡,所到之处无不盛情相迎。 地方官吏需要西河县的胡人完成朝廷的征发额度;富户、大族需要廉价的代役,减轻家庭的负担和开支。 你好我好,皆大欢喜。 终于有一次,扶苏遇到个士人打扮的一族之长。 双方谈妥了三十名代役的生意后,族长热情地杀鸡宰羊、沽酒市脯,招待用饭。 席间扶苏借着酒意问:“军机之要,莫重于密。” “北地郡大肆以胡人代役,蔚然成风。” “难道没有有识之士察觉不妥吗?” 酒席间的气氛瞬间冷场。 族长看了周丰两眼,随后干笑两声。 “我族中有一后生,自幼痴愚呆傻,整日疯言疯语,连刮风下雨都不知回家躲避。” “可是这痴儿家中田地的庄稼长得最好,你可知为什么?” 扶苏摇了摇头,迟疑不决地说:“因为他父母勤恳能干?还是这痴儿天生神力?” 族长语气玩味:“都不是。” “痴儿虽傻,却知道哪块田是自家的,时时看护,不让鸟雀禽兽糟蹋。” “他虽傻,却知道走街串巷,捡拾牛羊粪便,喂到自家田里作肥。” “每逢秋收时,凡是地里散落的麦秸、碎谷,他都要捡回去放入自家谷仓。” “倘若有顽童与他抢夺,他还要打人哩!” 周丰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你这位后生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族长抿了一口酒水:“该傻的时候就傻,不该傻的时候就不傻。往里傻,不往外傻。” “哈哈,或许他才是族中第一聪明人。” —— 红炭暖炉,汤水滚沸。 黄昏时绚丽的霞光洒向大地,与千家万户袅袅升起的炊烟相映成趣。 嬴丽曼十指灵巧地剥好一枚羊桃,用小刀分开,给陈善和扶苏每人盘中放了一半。 这种水果后世名猕猴桃,发源于秦岭北麓。 陈善偶然吃过一次后,特意在西河县移栽了一批。 嬴丽曼如今怀有身孕,对它酸酸甜甜的滋味格外喜欢,苗圃里长出的果子大半都被她自己享用了。 “兄长有没有亲自去看看那个傻子?” “我总觉得族长话里有话,世间哪有如此古怪离奇之人。” 每日傍晚,扶苏总会来陈善府中用饭。 嬴丽曼担心他受了委屈又不说,总是事无巨细地问来问去。 “有或者没有,其实不重要。” “为兄当时便醒悟,秦国百姓与塞外的胡人并无区别。” “他们为了衣食保暖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哪儿还有闲心去管什么家国大义、千秋功业呢?” 说到这里,扶苏唏嘘叹气,摇头不止。 “咦?” “妻兄你会说人话啦!” “可喜可贺。” “看来最近的历练效果斐然,老妇公知晓后,定然大喜过望。” 陈善用丝帕抹去嘴边的汁水,坏笑着调侃他的大舅哥。 砰! 嬴丽曼满脸怒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陈修德,你方才说什么?” 陈善揉了揉鼻子,坐直身体老实巴交地说:“妻兄深入民间,体察疾苦。言语间少了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架子,正合老妇公敦本务实的教诲。” “曼儿,大好事呀!” 嬴丽曼生气地瞪着他:“少打岔,你说我兄长什么来着?” 扶苏见他们夫妻两个马上要吵起来,连忙劝道:“妹婿揶揄打趣,算不得冒犯。” “汤沸了好久,我饿得头昏眼花,咱们快用饭吧。” 嬴丽曼狠狠在陈善腿上掐了一把,小声警告:“再敢对我兄长不敬,可没这么容易饶过你!” 陈善死猪不怕开水烫,敷衍地点头:“知道啦。” “对了,北地郡的加役征发得差不多了。” “最近给胡人批了一大堆条子,他们急吼吼地等着提货呢。” “妻兄若是有暇,不妨去铁器场帮个忙。” 一个‘铁’字让扶苏瞬间打了个激灵,心跳都快了半拍。 他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应了声:“好。” 嬴丽曼不放心地叮嘱:“兄长务必盯仔细些。” “胡人一贯刁顽奸滑,能占七分便宜绝不占三分,稍有不慎就小心着了他们的道。” “万一遇上不灵醒的,你尽管去县衙叫人,让执法队来对付。” “我让修德明天去吩咐一声,听到了没有?” 最后一句话她是转头对陈善说的,后者猛猛点头,嘴里唏哩呼噜吃着烫菜,作揖道:“修德听凭夫人差遣,绝不敢忘。” 月朗星稀,夜凉如水。 丰盛的晚饭过后,扶苏回到自己的单间,点燃一盏油灯奋笔疾书。 最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实在太多,两页羊皮纸都无法写完。 直到夜半三更时,他才把书信小心翼翼地吹干晾好,收进一支细竹筒内。 明日会有黑冰台密探与之接头,将信件送回咸阳。 “按行程推算,父皇应该回宫了吧?” “不知他的身体状况如何……” 思及此处,扶苏喟然长叹。 曾经他天真的以为,自己接任皇位后施行仁政,宽厚爱民,肯定能获得万众赞许。 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百姓不想修建长城,也不想赴边关服苦役。 可他们又要安定的生活,远离匪患和战祸。 世间安得双全法? 除非…… 第39章 赵高的无妄之灾 扶苏恐怕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与远在咸阳的嬴政心有灵犀,二人竟然想到一处去了。 夜色笼罩大地。 恢弘壮丽的城池犹如沉睡的巨兽卧伏于八百里秦川之上。 宵禁之中的咸阳城静谧无声,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两排黑衣黑甲的精悍士卒沉默肃立。 周边民居中的住户躲在房中大气都不敢出,连孩童的哭闹都被父母强硬地捂着嘴巴堵了回去。 哒哒哒。 一连串清脆的马蹄声从漆黑的夜色中传来。 不多时,络绎不绝的车队在火光的映照下显现出身影。 当它们驶过长街后,沿街戒备的士兵迅速收队撤离,跟随在马车身后直奔皇宫而去。 “恭迎陛下回宫!” “恭迎陛下回宫!” 止车门前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后宫嫔妃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听到车辆行进的动静,急匆匆率领宫人仆婢上前迎驾。 唏律律—— 驽马停下脚步后,赵承立刻上前伸手搀扶。 嬴政连日奔波,神色略显疲惫。 他刚一露面,妃嫔子女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陛下,您辛苦了。” “妾身想得你好苦。” “自从陛下离宫后,妾身无一日不在思念陛下,无一日不在祈求陛下平安顺遂。” “父皇,儿臣想你了!” 嬴政淡淡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泪眼婆娑的郑妃身上。 “陛下回来了就好。妾身每日茶不思、饭不想。日盼夜盼,望您早日归来。” 嬴政笑容温和了许多:“爱妃受苦了。” 其余妃嫔难免嫉妒,却只能干笑着退开数步。 母凭子贵。 郑妃虽无皇后之名,却代行管理后宫之权。 哪个敢与之争宠? “陛下……” 郑妃小心地左顾右盼,带着哭腔偷偷问:“您见到我那苦命的女儿了没有?她如今过得还好吗?” 说罢她再也抑制不住悲痛之情,掩面呜呜啜泣。 “她过得可比你还好。” “爱妃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嬴政扶着她的双肩,说出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陛下,您说什么?” 郑妃脸上挂满泪水,惊疑错愕地抬起头。 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明日再与你说。” “赵承,传令。” “召上卿蒙毅、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贲、陇西侯李信……” “还有左相李斯、右相冯去疾,立即入宫觐见。” 说到李斯的名字时,嬴政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诺。” 赵承转身欲走,又被始皇帝叫住。 “传诏皇陵营地。” “命将作少府府令章邯,携府内诸大匠、少匠、名家巧手,明日午时前抵达皇宫复命,不得延误。” 接二连三的命令,让嫔妃公子们手足无措。 陛下连夜召集朝中重臣议事,又让章邯带那么多工匠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皇,您连看都没看儿臣一眼!” “儿臣白想你了!”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响起。 唇红齿白的少年满脸幽怨和委屈,嘟着嘴发了句牢骚。 “胡亥!” “不得无礼!” 胡姬神情紧张,疾言厉色地呵斥自己的儿子。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 胡亥之前被骄纵惯了,完全没发现嬴政脸上阴云密布,深邃的眸子正死死盯住他。 “公子,朝中政事要紧。” “快向陛下赔罪。” 赵高躬身上前,用眼神暗示胡亥及时收敛。 他常伴始皇帝身边,最善察言观色。 刚才陛下一转头,他瞬间心惊肉跳,额头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危险! 极度危险! 胡亥尚不知危险将近,扭动着身体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父皇,孩儿知错了。” 嬴政压下内心的怒火,使表情重新变得柔和。 他微微颔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如此,就罚你闭门思过,无事不得外出。” ??? 胡亥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才问:“父皇,您刚才说什么?” 嬴政加重了语气:“朕罚你闭门思过!” “来人,请公子回府。” 两旁的侍卫同时迈动脚步,一起站到了胡亥身后。 “父皇,冤枉啊!” “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您雷霆大怒?” “请父皇收回成命!” 胡亥差点哭出来,咧着嘴大声求饶。 胡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惶惶然俯身下拜:“妾身管束不周,请陛下恕罪。” 嬴政眼中尽是嫌恶之色:“你还知道自己管束不周?” “罚你禁足冷宫,无赦令不得出宫。” 胡姬一声尖叫,当场晕厥过去。 “母妃!” “母妃!” 胡亥哭喊着扑了上去,扶着胡姬不停摇晃。 “父皇,我们母子犯了什么错?” “您怎能如此狠心!” 嬴政神色漠然,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 你问朕为何狠心? 六百余年前,先祖秦嬴始获封土,邑不过五十余里,四面戎狄环伺。 一代又一代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 至穆公时,才有辟地千里,遂霸西戎。 孝公时,诸侯卑秦,视同蛮夷。 后来商君变法,秦终于得以富强。 社稷传到朕的手中,灭六国、并天下,江山一统! 无数先辈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你竟然说丢就丢了? “把他们押下去。” 嬴政神色变幻许久,才压下了胸中的滔滔杀意。 侍卫强拉住又哭又闹的胡亥,婢女搀扶起昏迷不醒的胡姬,一前一后匆匆消失在高墙的阴影之中。 此时在场者噤若寒蝉,生怕始皇帝这股无名怒火殃及到自己身上。 “赵高。” “臣在。” 怕什么就来什么。 赵高两股战战,瑟缩着跪伏在地上。 “朕敕令胡亥师从于你,你便是这般教他的?” “臣知罪,求陛下宽恕!” 赵高如芒在背,将额头紧紧贴在青砖之上,浑身禁不住发抖。 “传诏。” “中车府令赵高教徒无方,堕怠失职,免去其一切职务。” “贬为庶人!” 最后那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当头砸下,赵高失神地抬起头来,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逼真的噩梦。 “将赵高囚于咸阳大狱,听候发落!” 嬴政越想越怒,处罚随之层层加码。 “陛下,陛下……” 赵高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我做错了什么? 为何会迁罪到我头上? 究竟是谁害的我! “陛下,赵高冤呐!” 第40章 天作之物 尖厉的哀嚎在黝黑的深夜中格外渗人,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无形。 皇宫门前,众人齐寂静无声地垂下头去,乞求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胡亥、赵高有罪无罪并不重要,始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 当他怒火汹涌之时,任何忤逆他的存在都将会灰飞湮灭,化为虚无。 “陛下……” 郑妃踌躇良久,惶惑地望着他:“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收回凝视黑暗的目光,眼中凶厉之气瞬间消散。 “朕无事。” “内情有些复杂,等到适当的机会,朕会告诉你的。” “回宫吧。” 一场盛大的迎接仪式,结局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始皇帝发话后,妃嫔、子女如逢大赦般作鸟兽散。 麒麟殿中,两排铜鹤口中的灯芯被先后点燃。 数十名精悍的铁鹰剑士在赵承的指挥下,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搬入其中。 嬴政独坐于丹墀之上,托腮静思。 时间缓缓流逝,随之灯火轻轻摇曳,几道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蒙上卿,你也来了。” “见过武成侯、通武侯。” 王翦古稀之年,却眼不花、耳不聋、面色红润,笑呵呵地像个安乐富家翁。 相比之下,更年轻的王贲却脸色憔悴,腰背不自然地弯曲。 他时不时轻咳几声,捂着胸口不停地大喘气。 “哎呀,好香的酒气!” “陛下定然是在外面得了宝贝,才深夜召我等前来共享。” 略显轻佻的嗓音传来,陇西侯李信吸了吸鼻子,探着头向殿内张望。 王翦捻着呼吸,微微摇了摇头。 这厮总改不了轻率冒失的毛病,说不定以后还要吃个大亏。 “各位已经先来了。” 李斯脚步匆匆走上台阶,先行了个四方揖向同僚打招呼。 “李相。” “李相。” 面对朝中头号重臣,蒙毅等人表现地相当恭敬有礼。 “冯相偶感风寒,卧病不起。” “咱们一起进去吧。” 李斯来的路上眼皮就跳个不停,似乎有巨大的危机即将发生。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始皇帝,从蛛丝马迹猜测出其中情由。 侍者通报过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臣李斯参见陛下。” “臣王翦,参见陛下。” “臣……” 嬴政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大殿,在李斯身上略多停留了半秒。 “赐座。” 李信嗜酒如命,刚坐下就左顾右盼,探寻香气的源头。 “给众卿添酒。” 嬴政莞尔一笑,命侍女端来酒水。 清冽的酒液从壶中洒下,李信夸张地发出一声:“哇……” “陛下哪里得来的宝贝?” “酒香扑鼻,沁人肺腑。” “俺的馋虫都快压不住了!” 嬴政举起金樽:“请众卿共饮。” 李斯、王翦、王贲、蒙毅微笑着端起酒爵:“为陛下接风洗尘!” 一口满饮下去,李信两眼放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咳,咳咳。” 王贲南征北战,全身受创二十余处。 如今渐渐上了年纪,旧伤每逢阴雨霜雪就疼痛难忍,早已戒酒多年。 他没想到酒液如此火辣,饮下之后喉咙如同刀割一样,顿时拍着胸膛重重地咳嗽起来。 “来人,为通武侯捶背。” 嬴政立刻放下金樽吩咐道。 王贲摆了摆手,擦去嘴角残余的酒液。 “好烈的酒,平生从未见过。” 李信脸色微微发红:“与之相比,咱们平时喝的秦饮简直同马尿一样!” 王翦愤怒地呵斥道:“陇西侯将御酒比作马尿,那视我等为何物呢?” 李信想起了什么,一下慌了神。 “陛下,臣一时口快,并无不敬之意。” “这酒……都是这酒劲太大了!” 他跪在地上冷汗蹭蹭直冒,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嬴政漫不经心地抬手:“起来吧。” “朕不怪你。” 李信如释重负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坐回原位。 再看向之前垂涎的酒水时,他飞快地别过头去,唯恐避之不及。 嬴政端着金樽解释道:“酒分清浊,清优浊劣。” “秦饮,又为清酒中佼佼者,故此作为宫中御酒。” “若是把这御酒醇度比作十,那众卿饮下的酒水至少有六十。” “一爵足抵一坛,焉能不醉?” 李信猛拍大腿:“怪不得臣头脑昏沉,说话口不择言,原来是这酒惹的祸!” 蒙毅暗暗投去鄙夷的目光。 你这憨货若不是少根筋,当年伐楚失利就该被问罪斩首了! 李斯笑着奉承道:“陛下得此佳酿,看来宫中御酒该换个名字喽。” 嬴政没接他的话茬,接着说:“此酒名‘烧刀子’,取意入口如火烧刀割。” 话音停顿之时,除了李斯面色凝重,余者皆颔首赞许。 “它不光可以作为美酒饮用,在救治伤患时更是无往而不利。” “一来,外伤清创时,以烧刀子醉人,能大幅减轻伤者痛苦。” “二来,酒液灼烈,以之清洗患处可灭杀疠疫,杜绝外邪入体。” 王贲下意识低头看向爵中清冽的酒液。 当初如果有烧刀子,他岂会落下一身病痛! “陛下,如您所说,这酒可是个大宝贝呀!” 李信激动地站起身:“此酒从何而来?” “一年产出有多少?” 嬴政目不斜视,淡然说道:“烧刀子只是朕带回来最不起眼的一样事物,算不得稀奇。” “朕今夜召尔等入宫,是有一样真正的宝贝请众卿观赏。” “来人,带宝甲上殿。” 王翦父子疑惑地对视一眼,好奇地站了起来。 蒙毅消息灵通,提前得知赵高等人受罚的消息,故此一直沉默寡言。 听到这里,他也按捺不住地望向殿外。 陛下举止反常,或许就与此有关。 咔嚓,咔嚓。 两队铁鹰剑士抬着草人木架,连同穿戴在它身上的西河宝甲,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入麒麟殿。 “这……” 跃动的火光下,银亮的盔甲闪烁着寒洌的金属冷光。 它如此复杂,又如此精美。 虽然仅仅穿着在草人身上,但众多身经百战的名将已经能想象出它在沙场上横冲直撞,无人可挡的样子。 王翦急奔到大殿中央,伸手抚摸着铠甲光滑的外表。 平顺、自然,没有任何捶打留下的缎纹和凹坑。 “天作之物。” “这真是天作之物!” 王翦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陛下苦寻仙人多年,难道此次出行,被他得偿所愿了? 李斯、李信、蒙毅、王贲也被带歪了思路, 齐刷刷看向丹墀上的始皇帝。 世间居然真的有仙人! 第41章 麒麟殿问策 如果有可能,朕也希望它们是天作之物啊! 嬴政完全能够理解臣子们的感受。 刚抵达西河县时他就发现,陈善府中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无一不美,比宫中御用之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碍于娘家人的身份,父子俩并未表现得大惊小怪,以免遭人奚落和轻视。 直到西河铁骑出场的那一刻,苦心经营的伪装彻底土崩瓦解。 它是力量和权威的完美化身,它是灵魂最深处的悸动和向往。 它必须属于朕! “此乃人力所作,众卿以为如何?” 嬴政情绪低落地说出了答案,让在场的重臣大吃一惊。 “人力所作?” “不知是哪位名匠大师的手笔?” 王翦惊疑不定地问道。 李信围着两副宝甲团团乱转,想伸手摸两下,又怕唐突亵渎了宝物。 “某家愿以全部家当,换取此甲。” “求陛下成全!” 王贲不屑地嗤笑道:“论功劳战绩,只怕绕着皇宫拐个弯都轮不到你吧?” 李信涨红了脸,气愤地喊:“你这病痨鬼好不是东西!某家配不上,难道轮得到你吗?” “你要来有什么用?” 王贲挺直了枯瘦的身体:“要来如何,你试试不就不知道了?” 李信梗着脖子吼道:“某家只是不愿乘人之危,你当我怕了你!” 嬴政没想到臣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顿时不悦地呵斥:“肃静。” 王贲,李信互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头退下。 “武成侯。” “你少时从伍,经历大小阵仗无数。” “朕来问你,倘若有精骑一千着此宝甲,如何破之?” 嬴政走下丹墀,目光留恋地打量着两座威武雄壮的甲装具骑。 “一千?” 王翦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可能。 一副寻常甲胄都要花费匠师无数心血和时间辛苦锻造打磨。 此等稀世珍品,说不定要搭上一辈子的功夫! 宝甲未成,籍籍无名。 甲成之日,名动天下! 天下间有此绝艺者,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从哪儿来的一千具宝甲? 然而始皇帝相当固执。 “一千就是一千。” “朕问你一千铁骑战场相遇,该如何破之?” 王翦霎时间被问住了。 “这……” “老臣从未想过。” 嬴政脱口而出:“那就现在想,众卿一起想。” 臣子们面面相觑,心底不由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莫非世间真有一千铁骑? 这怎么可能呢! 李信皱着眉头沉思良久,忍不住小声问道:“陛下,臣能试试宝甲的成色吗?” 嬴政爽快地回答:“但试无妨。” 李信闻言大喜,匆匆借来侍卫的长剑,围着木架比比划划。 其余人好奇地站在身后,兴奋又紧张的等待着结果。 “呀——” 电光石火间,李信猛地挥舞长剑,以腰身扭转外加双臂同时发力。 一抹寒光快得肉眼难辨,众人没来得看清就狠狠地砍在了马腿的位置。 当啷! 火星四溅,清脆的金属坠地声传来。 李信痴痴地看着手中少了一半的短剑,喃喃念道:“断了?” 王翦、王贲、蒙毅、李斯立马围上去,紧盯着宝甲上留下的痕迹反复观测衡量。 “陛下,您来看。” 王翦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宝甲外表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连轻伤都算不上! 嬴政早知道结果,挥手吩咐道:“取朕的太阿剑来。” 李信甩了甩酥麻的双手,将残剑丢还给侍卫。 太阿剑由两位大师欧冶子、干将联手锻造,取冥山天外陨铁为材,耗时五年方成。 此剑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坚,堪称天下间顶尖神兵。 片刻后,两名侍者抬着长长的剑匣走入大殿。 李信当仁不让地迈步上前去。 锵—— 清冽的幽光宛如一汪深潭,瞬间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好剑!” “好剑!” “哈哈哈!” 李信在手中随便耍了几下,激动地赞不绝口。 蒙毅催促道:“陇西侯再来一遍。” 李信昂首阔步走向木架,双腿分开,屏气凝神。 “呀——” 呲呲呲…… 一大团火花四处飞溅,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令人烦闷欲呕。 李信收力后,迫不及待地凑上前。 “陛下,砍开了!” “砍开了一半!” “宝甲被某砍伤了!” 嬴政脸上没有任何欢喜的模样,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王翦猛然想起之前的问题,脸色顿时变了又变。 “众爱卿现在可否回答朕。” “一千铁骑,如何破之?” 李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好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仔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以太阿剑之锋锐,尚不能伤着甲者分毫。 战而胜之……这不是开玩笑嘛! “武成侯,你来说。” 嬴政直接点名。 “老臣年迈衰朽,不问兵事多年。” 王翦先给自己提前铺垫了一下,然后才犹犹豫豫地说:“若正当年时遇此强兵,有五万善战精卒在手,请君入瓮闭城死战,或可胜之。” “通武侯呢?” 嬴政转而问下一人。 “臣……臣需七万精卒,固城死守。断其粮草,绝其后路。” “待铁骑人疲马乏,伺机一战而下。” 王贲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嬴政笑着打趣:“两位爱卿只说如何固守,却未曾提及主动迎战,看来忌惮颇深啊。” “那好,陇西侯你来说。” “倘若野外遭遇一千铁骑正面袭来,可有破解之法?” 李信一时慌了神,指着自己支支吾吾地说:“啊?我?” “我……” “某……” 他亲手试验过宝甲的坚固程度。 遇到这样的敌人,哪怕站着不动让你砍,想要伤到他也要费一番手脚。 一千铁骑…… 我傻了吗,还不赶紧跑。 王贲见状,戏谑地打趣:“陇西侯只需二十万兵,即可拿下楚国。” “怎么面对一千铁骑,反倒畏首畏尾。” 李信最忌讳别人戳他痛处,登时暴跳如雷:“你说的倒是轻巧!” “一千铁骑平地直冲而来,你挡得住?” “倘若某麾下有此强兵,十万大军都能打个对穿!” “陛下,臣无计可施,唯有暂避锋芒。” 说罢,他像认命一样作揖下拜,请求始皇帝宽恕。 第42章 朕乃九五至尊,不可居于人下 连一向张狂自负的李信都这样说,继续问其他人意义也不大。 嬴政在殿中踱着步,回忆着在西河县所见的一幕幕景象,忽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诸夏纷乱以来战事频繁,动荡混乱持续了数百年。 因此各诸侯国不计代价修筑了无数高城深池,各自据险以守。 谁也想不到,它们有一天居然会成为对抗某个野心家的利器。 与之相反,塞外的匈奴居无定所、漂泊流离。 遇上陈善的一千西河铁骑,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匈奴不是改性子了,也不是胆小怯懦,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任其欺压凌辱。 “陇西侯方才说他无计可施,只能暂避锋芒。” “那朕想问……” 嬴政回过头去,音量微微拔高:“换做是朕遇到这一千铁骑,该如何是好?” “朕也要暂避锋芒,任他耀威扬威吗?” 众人同时变了脸色,俯首下拜:“臣死罪!” 王翦语速极快地说:“陛下息怒。老臣虽然年过七十,照样跨得了马,开得了弓。若有强敌来犯,老臣舍命报效!” 王贲目光恳切:“臣誓死护佑陛下安危!” 蒙毅疾声道:“大秦精兵强将如过江之鲫,别说区区一千铁骑,就算再多十倍,堆也能堆死他们!” 李信抱拳拱手:“无论来者是谁,某家愿为先锋,替陛下打头阵!” 李斯迟疑良久,小声问:“陛下今次私服外出,是否见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了?” 嬴政略显无力地叹了口气:“朕要的不是这个……” “众卿再议,若朕遍寻天下名师,可否打造出此等宝甲?” “注意,朕要的不是一副、两副,而是一万副、十万副!” 众臣暗暗吸气,愁眉紧锁地沉思不语。 嬴政等得不耐烦,摆手道:“有它八分成色即可,能成否?” 重臣们还是不说话。 “六分总行了吧?” “朕坐拥万里江山,能臣贤才无数,连它六分成色都做不出来?!” 蒙毅硬着头皮劝道:“陛下息怒。” “我等长于治国、领军,于兵甲锻冶不说一窍不通,也仅仅是略知皮毛。” “此事陛下该召将作少府来问,方可明悉就里。” 王翦等人连忙附和:“是呀,铸剑制甲乃将作少府本分,陛下一问便知。” 死道友不死贫道。 章邯人还没到,已经被同僚卖得干干净净。 “朕已经召章邯入宫了。” “连同将作少府诸大匠、少匠一起。” 嬴政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此事暂且不提,待明日问过他之后再说。” “尔等也回去吧。” “若是夜间难眠之时,不妨想想如何破这铁甲骑兵。” “朕不想再听到无计可施这四个字了。” 众臣一一作揖告退。 离开麒麟殿后,他们结伴而行,很快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世间一定真有这般强兵,否则陛下不会如此重视。” “奇怪,陛下在哪儿见到的呢?” “麾下铁骑强横至厮,必然是一方雄主。或许是草原上冒出了什么豪杰?” “不可能!北地边关近几年安分的很,许久不见他们南下了。” “李相,你有何见解?怎么一直不说话?” 李信苦恼地搓着脖颈,忽然发现李斯魂不守舍,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斯……并无见解。” “时候不早了,斯先行告退。” 言罢,他不顾众人错愕的眼神,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哎!” “李相你怎么走了?” 李信忍不住抱怨道:“亏你还是百官之首,有事不跟大家一起扛,自己先跑了,真不仗义!” 其余人互相交换眼色,默契地微微颔首。 李斯不是怕事才跑了,他是自身难保! 因为什么呢? 蒙毅在心中默默盘算——胡亥、胡姬、赵高、烈酒、铁甲、李斯,这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夜色愈发深沉。 三更时分,郑妃带着两名婢女匆匆走入麒麟殿。 “陛下喝醉了,妾身扶您起来。” 她望着枯坐在御案之后的孤独身影,心疼地险些落泪。 “朕没醉。” 嬴政双手扶着御案缓缓起身,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 “陛下为何独处于此?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妾身虽然无才无德,不能为您出谋划策,若是聆听陛下倾诉,为您排解一二也是好的。” 郑妃扶着她柔情款款地说道。 “朕的忧烦无人能解。” 嬴政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孤寂落寞。 “爱妃,朕最近在想,暂时放下寻仙问药可好。” 郑妃顿时讶然:“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你说,皇陵营地调集数十万人力,耗费钱粮无数。” “是否可以先停一下?” 郑妃下意识伸手摸向对方的额头,惊慌地喊道:“陛下,您发烧了。” 嬴政没好气地按下她的手:“朕清醒的很。” 郑妃将信将疑:“那您怎么会说胡话呢?” …… 未曾亲身经历过,很难跟外人解释他的心路历程。 时至今日,天下归一,四海慑服。 大秦引以为傲的百万雄兵北驱匈奴,南征百越,无往而不利! 然而这一切在西河铁骑面前,竟然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朝中重臣的表现也佐证了他的想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朕可以不求长生。” “朕也可以陵寝寒酸,薄棺简葬。” “但朕乃九五至尊,不可居于他人之下。”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完这段话,严肃地吩咐道:“明日午时之前唤朕晨起。” “不,章邯入宫后,立刻来报。” 郑妃眼中噙泪,哽咽着问:“陛下,您到底怎么了?” “妾身好害怕。” 嬴政微笑着安慰她:“朕要做一件大事。” “哪怕倾举国之力,也必须办到!” 如果被那西河县医院的怪人程博简料中,他的寿命仅仅剩下不足两年! 朕一生风光显赫,威震八方。 多少君王将相,全部败在朕的手下! 不曾想终末之年,却冒出陈善这个狗贼。 若是不给你几分颜色,你还想把朕当胡人整治不成! 绝不可能! 第43章 倾举国之力,开启逆向仿制 变乱纷乘的一夜终于过去,朝阳冉冉升起。 咸阳城外宽阔笔直的道路上,疲惫的章邯率领众多能工巧匠如约而至。 “陛下命我等午时前入宫复命。” “待会儿入城后稍作休整,都打起精神来。” 工匠们连夜赶了上百里路,此时又困又饿,稀稀拉拉的应和一声后,埋头继续前行。 “章将军!” “吾乃蒙上卿府中侍从,家主特么命卑下在此恭候您的大驾。” 两名英气勃发的青年打马飞奔而至,在队伍前兜了个圈子后稳稳停下。 “蒙上卿有何吩咐?” “可是朝堂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章邯深知若非至关紧要,陛下绝不会深夜相召。 来的路上他一直提心吊胆,把最近皇陵营地内的大小纰漏来来回回梳理了一遍,并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 “家主命我知会您,陛下微服出巡时意外获得两副宝甲。” “什么样的宝甲?” “呃……陛下命陇西侯在麒麟殿内当众演示,太阿剑亦难以伤其根本。” “哦?那宝甲从何而来?” 章邯接话又快,问的又急促。 蒙府侍从显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嘴巴张张合合当场卡壳。 “你慢慢说。” “事无巨细,讲清楚一些。” 章邯压下急迫的心情,作出耐心倾听的样子。 侍从沉吟片刻,将所知所闻原本道来。 话音未落,章邯身后的工匠发出一阵阵惊奇和感叹声,与同伴交头接耳,论述猜测各种可能。 “多谢蒙上卿高义。” “这份恩情章某记下了。” 章邯强装镇定,先作揖致谢,送别了两名侍从。 紧接着他马上回过身,招手唤道:“梁大匠,你都听到了吧?” “回禀府令,听到了。” 应声者身量不高,敦实壮硕,一张国字脸晒成了古铜色。 他声音浑厚,讲话一板一眼,让人觉得沉稳又踏实。 “陛下意图让将作少府仿制宝甲,你有几分把握?” 章邯急切地问道。 “属下尚未得见宝甲真容,不敢轻易定论。” “但是依蒙府侍从所言,此事恐怕难之又难。” 梁大匠略微思索后,诚恳地回答。 “若是不难,陛下也不用将尔等一同召来了。” 章邯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叫苦。 他在皇陵营地干得好好的,没想到祸从天降,竟然摊上这么一桩麻烦事。 蒙毅等同僚尽遭陛下诘难,最后烫手山芋传到了他的手上,眼下可该如何是好? “梁大匠,秦墨以工造之术名扬天下。” “而你,更是本府的肱骨臂助。” “今日你若能助我度过难关,尔后但有所求,本府绝不推脱。” 章邯也知道此时能依靠的只有这帮手下,尤以梁大匠至关重要。 墨圣仙逝后,因为学术见解的差异和矩子令的争夺,导致墨家学派分裂成三股势力。 相里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 其中相里氏精通机关工造之术,受秦国相邀,入主将作少府。 他们制作的精良兵甲和各式器械,为秦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相里梁,正是秦墨魁首。 将作少府下辖匠工数以万计,皆以其为尊。 如果连他都无法仿制出宝甲,那章邯也不必再做他想,直接遣散家人,准备接受始皇帝处置吧。 “府令言重了。” “梁不敢托大,亦不敢虚言。” “除非见到那宝甲实物,才知有几分把握。” 相里梁的回答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冷静沉着的态度,给了章邯很大信心。 世人贯会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陛下都说了,只要仿出宝甲六分成色就算过关。 以秦墨之能,不说手到擒来,也该十拿九稳。 “走,本府带你们饱餐一顿。” “入宫后记得看我眼色行事,切勿肆意妄为,害了自家性命。” —— 日上中天,章邯准时入殿觐见。 嬴政略显疲态,目光却依旧犀利慑人。 “章卿,你可知朕为何急匆匆召你回来?” “臣……略有耳闻,乃蒙上卿派人知会。” 章邯左思右想后,未敢隐瞒。 “知道就好。” 嬴政并不在意蒙毅耍的小伎俩,对臣子间的勾心斗角也无甚兴趣。 “把宝物抬上来,让章卿过目。” 章邯神经紧绷,手心不自觉渗出汗水。 来了! 左右侍从婢女一同上前,将装备于木架草人上的铁甲,连同瓷碗、瓷杯、玻璃花瓶、轻纱彩绸等一同呈入殿中。 “这……” 其中一名婢女手捧薄如无物的纱巾,步伐走动间流光溢彩跃然于纱上,好似天边的霓虹般绚烂多姿。 章邯下意识觉得是自己整夜奔波赶路,疲乏至极才花了眼。 他用力在脸上揉搓一番后,再次看向侍女手中的纱巾。 薄如蝉翼,似有似无。 那炫丽迷人的色彩随风飘忽,才证实了它的存在。 “此物一尺见方,可易牲畜万头。” 嬴政想起女儿在自己面前嬉笑言谈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丝温情的微笑。 章邯猛点头:“值得!牲畜万头都少了!” “此乃无价之宝!” 嬴政话锋一转:“将作少府下辖左右织室,工艺比之如何?” 章邯飞快地垂下头去,眼珠慌乱地转个不停。 “以臣所知……差之甚远。” 嬴政平淡的‘哦’了一声,“甚远是多远?” “假如以此为样本,左右织室要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做出相似的纱巾。” 章邯后背直冒冷汗,嗫嚅良久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臣着实不知,请陛下恕罪。” 嬴政失望地叹了口气,吩咐道:“召将作少府的工匠进来吧。” “殿内的宝物,一样一样让他们看过。” “能仿出哪样,朕重重有赏。” 章邯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连转身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仿出来了重重有赏。 可要是一样都仿不出,那岂不是…… 章邯统管将作少府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潜意识告诉他,最坏的结果非常有可能发生。 “章卿不必如此作态。” 嬴政音调拔高,掷地有声地说:“朕已然下定决心。” “哪怕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此事势在必行,不容有误!” “还不将工匠召来!” 章邯打了个哆嗦,脸色更加晦暗了几分。 “喏。” “臣立刻就去。” 他在心里不停地祈祷:梁大匠,你可万万不能让我失望。 否则本府的小命恐怕今天就要交代了! 第44章 朕想要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数十名大匠、少匠入殿谒见后,由章邯安排,按自身所长围住了某一样宝物观看揣摩。 相里梁集众艺于一身,工造技法已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反而踌蹰地站在原地。 脚下厚重古朴的黑金地砖、擎天接地的朱漆立柱、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的房梁屋架……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 哪怕并非他亲手所做,也能了如指掌地说出宫殿每一处细枝末节。 相里梁恍然间仿佛陷入了不真实的梦境。 麒麟殿内座无虚席。 秦墨历代先贤身着高冠华服,在君王重臣面前侃侃而谈,时不时博得满堂喝彩。 “梁大匠。” “梁大匠!” 章邯急得跳脚。 本府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你居然站在这里发呆! “下臣心中惶恐,故而一时失神。” “请府令宽恕。” 相里梁从幻象中被拉回现实,羞愧地作揖致歉。 “你……” “无需惊慌,凡事有本府担着,发落不到你们头上。” “梁大匠,去瞧瞧哪样是你能做的出来的。” 章邯心里气得不行,却还要堆起笑脸好言好语的哄着对方。 相里梁颔首道:“下臣这就去。” 终究是过去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六国覆灭后,秦墨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他接任相里氏魁首之位后,再也无缘踏足麒麟殿,彻底被法家赶出了朝堂。 或许……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 相里梁怀着复杂的心思,在三两成群的工匠中穿梭。 “梁大匠,你来看。” “此物像不像盛放丹药的瓷瓶?” 一人忽然唤住了他。 相里梁接过对方手中的瓶子来回摩挲,又映着阳光观察它的胎质和釉色。 “确实是瓷。” “只不过……” 几位陶匠明白他的意思——二者本质相同,但是工艺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以至于摸了一辈子坯盘的老匠师都一时间不敢确认。 “梁大匠,你说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陶室产出的瓷器与之相比,说是土石瓦砾也不为过。” 工匠神情沮丧,无不灰心丧气。 他们引以为傲的精湛技艺,在这巧夺天工的瓷瓶面前,如同稚童捏泥一样可笑。 “梁大匠,你快过来。” “这绘金七彩琉璃盘的颜色是后做上去的,还是本身如此?”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将作少府的众多名匠虽然没办法了解西河县的工艺细节,但是追本溯源,洞悉其基础原理的本事还是有的。 御案后的嬴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再是‘无计可施’了。 “章卿,尔等了解的如何?” “几时能仿造出来?” 章邯抱拳示意后,叫过相里梁低声商议。 很快,他双目瞪得滚圆,直愣愣地盯着对方,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花费数十年苦工?’ “你让本府这般奏对,不是让我死吗?” 相里梁满眼无奈。 ‘下臣依实相告,并无半点虚假。’ “若是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届时还是逃不过一个死。” 章邯险些气炸了肺。 现在死和几十年后再死,那能一样吗? “章卿为何缄口不言?” “是有什么难处吗?” 嬴政的声音轻飘飘从丹墀上传来。 章邯悚然而惊,好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脊骨,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陛下。” “陛下……” 豆大的汗珠岑岑渗出,章邯喉咙好像被堵住一样,内心直呼‘吾命休矣’。 忽有一人与他迎头并立。 “陛下,今日所见的各样宝物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吾等虽能窥得一二机巧,却仰之弥高,望而兴叹。” “将作少府愧对您的厚望,请陛下责罚。” 相里梁勇敢地站了出来,让章邯稍感放松之后,陷入彻底的绝望。 完了,什么都完了。 始皇帝果然面露怒色:“朕听了太多同样的话。” “什么无计可施,望而兴叹……” “朕以高官厚禄养士,尔等便这是这般回报朕的吗?!” “章卿,朕现在只问你——钱粮资材任尔等予取予求,多长时间可以仿造出来!” 章邯知道,当他说出需要几十年后,立刻就是一个死字。 始皇帝盛怒之下,还有可能祸累三族。 “臣……” “陛下!” 相里梁再次抢过话头:“吾有一计,或许可以省去钻研琢磨的数十年苦工,让陛下尽快达成所愿。” 嬴政精神一振:“讲!” 相里梁俯首作揖:“下臣传承墨家工造之学,深谙万物运作之理。只要看一眼各种宝物的制作法式,即使不能依样复原出来,也能揣摩个七七八八。” “请陛下告知宝物来历,下臣愿冒险一试。” 将作少府的能工巧匠大惊失色。 “梁大匠,万万不可!” “窥视他人密传绝学,有性命之虞!” “此乃奸恶小人行径,恐遭千夫所指,万众唾骂!” “请梁大匠三思,勿使秦墨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谁也没想到,相里梁身为堂堂秦墨魁首,竟然会想出偷师这种卑劣下作的主意。 这还是他们心中刚直不阿的梁大匠吗? “放肆!” “朝堂重地,尔等竟敢喧哗吵闹!” “眼中还有本府吗?” 章邯疾言厉色地训斥不通后,立即抬手作揖:“陛下,臣附议梁大匠所言。” “为江山社稷筹谋,为皇家尽忠效命,此乃臣子分内之责,何来奸恶卑劣一说?” “若是传扬出去,臣愿背下所有骂名,遭人刨坟戮尸也无怨无悔。” 刀架在脖子上,还管什么清誉不清誉? 别说是偷师了,我特么要是知道宝物的来源,直接带兵去明抢! 嬴政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思考相里梁提的建议。 派人偷…… 什么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想要的东西,尽管取来便是,岂能以偷窃论之! 等扶苏慢慢掌握西河县的秘密,传递回情报。 还是直接派梁大匠亲自去一趟…… 前者不用担心被抓到把柄,即使被陈善发现了,对方也只能吃个哑巴亏,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后者……万一事情败露,皇家的脸面上恐怕不太好看。 “梁大匠,你是相里氏后人?” 嬴政停下脚步,似乎下定了主意。 “喏。” “下臣相里梁,任将作少府大匠。” “朕记住你了。” 嬴政挥了挥手:“尔等先退下吧。” 章邯瞬间明悟。 陛下这是同意偷师的计策了! 谢天谢地,合该我章邯死里逃生,度过难关! 第45章 星夜出关,辟地三百里 众人从麒麟殿出来,微风习习,秋日煦暖的阳光均匀的洒下,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扶我一把。” 章邯浑身冰凉。 刚才被冷汗打湿的里衣贴在身上,风一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两条腿此时也与他为难,酸麻抽痛,只能像八十老叟一样缓缓挪动步伐。 “府令,您小心些。” 相里梁搀扶住他,“要找个地方先坐会儿吗?” 章邯摇了摇头,眼神充满感激地抬起头:“梁大匠,今日多亏了你。” “尔后将作少府内,除开调遣兵丁,其余的事本府交由你全权做主。” 工匠们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一齐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向相里梁。 “下臣仅仅懂得一些机巧之术,岂敢越分僭位。” “万一不慎惹出祸来,还要连累府令受陛下苛责。” “以梁之才能,任大匠职再适合不过。” 相里梁谦逊地婉拒了对方。 “本府说你行,你就是行。” “哪个敢置喙的,先问问某家剑利否!” 章邯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实在是怕了,怕得不行。 始皇帝一口一句‘章卿如何如何’,他心里有苦却无处言诉。 某家只是个带兵打仗的武将,于工造之术一窍不通。 您问我如何,我从哪儿知道去呀! 这又不像骊山的皇陵营建,墙修错了可以拆,坑挖错了可以填,大不了多费些物料和人力。 反正只要没人知道,就能当成无事发生。 君前奏对,答错一句话轻则削官夺爵,重则人头落地! 章邯打定了主意,要把相里梁推出来挡在前面。 否则再有今日之事,恐怕他就没那么好运了。 “章少府。” 一名侍者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 章邯强提精神,恢复平日威严冷漠的样子。 “陛下有令,殿内各色宝物交由将作少府保管。” “其中若是有双份的,可拆解其中之一,用于探究钻研。” “若是单一孤品,亦无需吝啬损毁。” 侍者慢条斯理地讲述完,静待回音。 章邯心里直叫苦,表面上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臣遵命。” “梁大匠,你带人去把宝物取来。” “切记加倍小心,万勿有失。” 相里梁点了点头,率领工匠跟随在侍者身后,重新步入麒麟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技分高下,达者为师。 以往将作少府的众多工匠对他无不尊崇仰慕,哪怕平级的大匠见了面也是恭敬有加。 可现在……眼眸深处似乎多了几分鄙夷。 相里梁苦笑两声,若无其事地与侍者交接宝物。 梁若是孤身一人,大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可梁身系复兴墨家重任,这卑劣小人不做也得做! 相里梁仰头望着华美壮丽的麒麟殿,心中暗暗想道:与墨家再兴相比,偷师学艺算得了什么? —— 同一时间,西河县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扶苏由老吏周丰带路,朝着一处名为铁场的地方赶去。 “说来还是借了小赵你的光,否则等闲人可捞不着这等肥差。” “丰叔我在县衙混了一辈子,盐、铁、茶、酒,一样都没沾上。” “唉,否则起码多娶两房婆姨,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美哩!” 周丰摇头晃脑,惋惜地叹了口气。 扶苏因为即将接触到西河县的‘机密’而情绪高昂,闻言笑着打趣:“丰叔您倒是没把我当外人。” “可你就不怕乔松一时大意说漏了嘴,捅到陈县尊那里吗?” 周丰嬉笑着说:“怕额就不说嘞。” “些许小事而已,换哪个来都一样,县尊不会怪罪的。” 扶苏看他的样子,似乎在自鸣得意,于是好奇地询问:“丰叔,您在西河县为吏多久了?” “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让我那妹婿铭记在心,所以才不怕受他苛责。” 周丰连连摆手,指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你看额这身板,像是能立功的样子吗?” “不过……” 他捻着胡须嘿嘿直笑,连脸上的皱纹都骄傲地舒展开来。 “丰叔,有什么话你就说呀。” “莫非与乔松见外不成?” 扶苏焦急地催促道。 周丰卖弄了一会儿,这才作出谦虚的样子:“一桩不足挂齿的陈年旧事,县尊恐怕现在都不记得喽!” “让我想想是哪年的事……” “小赵,县尊尚未为官时,和北地郡大户乌氏起过冲突,你知道吧?”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 两大地方豪强因生意纠纷兵戎相见,最终以乌氏落败溃逃结束。 “那就是县尊打跑了乌氏的第二年。” “彼时丰叔家中贫困,为了父母妻儿能有口饭吃,便替村里的地主代役,千里迢迢去戍守边关。” 周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是真的苦啊,也是真的遭罪。” “现在想想,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人老话多,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总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扶苏心急地催促道:“陈县尊与你如何相识的?” “是不是……他阑出边关,被戍守士卒发现了?” “您是在场的戍卒之一?” 周丰的目光意味复杂:“小赵,你还不知你这妹婿的厉害之处。” “休说陈县尊手持边军的通关符传,即使他确实阑出边关,我等又能奈他如何?” 扶苏心头气愤:“戍卒有守土保境之责,边塞的烽烟传报难道是摆设吗?” 周丰不屑地嗤笑:“我初入军伍时,就听说过陈修德的名头。” “当时素未蒙面,只道是外人夸大吹嘘,并不觉得如何。” “直到有一天夜里……” 他面露神往之情,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夜半三更之时,塞内突然锣鼓齐鸣。” “守将慌作一团,士卒东奔西走四处寻觅地方躲藏。” “我去那城头一看,只见夜色中关外黑压压的人马阵列齐整,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正想跑的时候,忽然听到城下有人喊——关内的兄弟,某家陈修德!今日出关找月氏人复仇,还望各位兄弟借条路来走!” 扶苏惊愕失语,恍惚地念道:“陈县尊与月氏交过手?” 周丰直截了当地说:“打过呀!当然打过!” “月氏也是胡人,只认刀剑不认道理。” “陈县尊要是没打过月氏,怎么让它割地三百里?” “小赵你还不知道吧,西河县岂止眼前这一丁点大。” “往西、往北,还有好大的一片工业区呢。” 第46章 秘密的根源——西河县工业区 周丰无意间泄露的机密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扶苏一时间无法消化。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月氏尤善经营商贾,又素来与大秦睦邻友好。” “他们的商队从秦国采买货物,一半远销西域诸国,一半在国都昭武城转手贩售给匈奴各部。” “陈县尊做的也是同样的买卖,而且刚打跑了乌氏,心气正高。” “两方要是不打起来才怪呢。” “只是没想到呀,陈县尊胆量那么大。” “月氏乃一方强国,号称控弦十万,他居然敢主动打上门去……” 扶苏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丰叔,您刚才说西河县有个工业区,在西北方向?” 周丰爽快地点了点头:“没错呀。” “方才我说到哪儿了?” “哦,陈县尊星夜出关。” “我们戍守的要塞是个小关卡,正兵辅兵连同役夫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余人。” “平日里放个哨、传递烽烟、捉拿附近的盗贼,其余也干不了什么。” “陈县尊携数千人马列阵城下,言称要借道,我们能怎么办?” “敢不借吗?” 周丰回忆起当初的惊慌和无助,不禁感慨万分。 扶苏语气急切:“丰叔,能说说工业区的事吗?” 周丰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不马上就说到了嘛。” “要塞中的主将与陈县尊是旧识,平时也没少收他的好处。” “几个头目商量了一下,决定打开城门把陈县尊迎进去。” “没多久,上头传来命令,让我等各归其位,放城外大军通关。” 说到这里,周丰笑意盈盈。 “要不然陈县尊能成大事呢,打那时候起人家出手就阔绰。” “等他走后,主将给我们每个戍卒发了一百钱封口。” “连最低贱的役夫都拿了五十钱的好处。” 扶苏欲言又止:“丰叔……” 周丰抬起头:“嗯?”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妹婿给了一大笔封口钱,顺利通过关卡,去找月氏寻仇了。” 周丰笑着点头:“对对对。”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一百钱可是笔大数目。” “当时我就忍不住琢磨,等陈修德回来的时候再打从咱这儿过,是不是会再给一笔赏钱?” 扶苏又好气又好笑。 你身为边关戍卒,枉顾军法,私自放人出关。 然而还眼巴巴等着他再来一遍? 周丰拉长了语调:“等啊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在听外面的动静。” “一连七天,陈县尊还是没回来。” “我们这些小卒私下里嘀咕,会不会陈修德在月氏人手下吃了败仗,折在外面回不来了。” 扶苏心绪复杂地摇了摇头。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陈善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我们都当他陈修德死了。” “结果第十八天的时候,塞外突然尘土飞扬,阵仗大到我们差点燃起了烽烟。” “你妹婿回来了。” 周丰本想和扶苏一唱一和,阿谀吹捧一通。 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接他的话头。 周丰只好自言自语道:“等陈县尊的大军抵近,我就知道他肯定打赢了月氏人。” “光是驱赶回来的牛羊就不下三五万头,后来分给我们要塞许多,足足吃了半年还有余。” “那时候陈县尊与主将叙话,我远远地听了一耳朵。” “他率兵进入月氏国境后,连战连捷,差点打到昭武城下!” “月氏国主震怖惧恐,主动遣使求和。” “陈县尊师老兵疲,又无后援,便顺势借坡下驴。” “双方议定,月氏以临近北地郡三百里国土,租借给陈县尊使用,租期百年。” “陈县尊为了月氏颜面,交还了俘获的月氏贵族,抵消租金。” “这三百里地,就是如今的工业区。” 周丰哀叹道:“大部分细节,其实是我到西河县才知晓的。” “服役期满后,回乡的路上我一时兴起,沿途打听着找到了陈县尊。” “此一时彼一时。” “人家风光更盛往昔,还有了官身。” “我厚颜求到他门上,幸好陈县尊还记得此事,看在以往的交情上,给我谋了个吏员的差事。” “唉,当时第一次见面,我就该狠狠心投了他!” “说不准呀,现在也跟着飞黄腾达喽!” 扶苏目光闪烁,急促地问:“兴师动众出关征讨月氏,这么大的事为何能隐瞒至今?” 周丰莫名所以:“额收了人家的封口钱,哪能到处乱说?” “月氏吃了败仗,割地求和,他会胡嚷嚷吗?” “再者说,陈县尊给他们留足了颜面。” “名义上是租地,不是割地。” “当时或许泄露出点风声,月氏自己澄清说绝无此事。” “那就是没有喽!” 扶苏暗恨不已。 月氏小国,坏我大事! 陈善兵临昭武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大秦求援! 早发现此僚的狼子野心,朝廷焉能坐视其尾大不掉! 不过转念一想,陈善本身就是秦人。 而且他向来不吝钱财,在北地郡腐蚀拉拢了一大批官吏将领。 月氏若真的来大秦求援…… 只怕是狼入虎穴,有来无回。 “小赵,丰叔有句话早就想问了。” “陈县尊的心腹干将都在工业区任职,那才是西河县的根基柱石所在。” “铁、瓷器、玻璃、盐、丝绸,凡是贵重货物,无不来源于此。” “你怎么不让县尊夫人替你美言几句,在工业区谋个差事?” “呃……要是方便的话,最好把我也带过去。” 周丰讨好地望着他,一脸乞求之色。 扶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会跟舍妹提一下的。” 周丰闻言大喜,“小赵啊,我就知道你是个仗义豪爽之辈,跟你那妹婿一模一样。” “丰叔的前程可全着落在你身上啦!” 扶苏暗暗思忖道:陈善与乌氏恶斗时,麾下才千余人马。 等第二年出关征讨月氏,队伍已经膨胀至近万! 难怪总觉得不对劲。 陈善以西河县弹丸之地,就能镇压草原上诸多强邦、大族。 原来在大秦境外,他还有三百里的私家领地! 工业区…… 扶苏深切地意识到,所有秘密的答案,应该都隐藏在那里。 那小妹知晓它的底细吗? 第47章 铁场的约法三章 “小赵,这边走。” “前面就到了。” 扶苏胡思乱想的时候,周丰在街角停下脚步,引着他走入一条长长的巷子。 铁场四面由高墙围住,占地面积颇广。 二人抵达的时候,门外已经停驻了不少胡人的马车。 周丰熟稔的与门卫打过招呼,带着扶苏畅通无阻地进入其中。 “嚯……” 入目所见,一排排简单搭建的凉棚下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铁器。 锄、叉、镬、铲、犁、镰、斧、锛、凿…… 凡是日常所用,应有尽有。 如同集市上的瓜菜一样,堆得东一团西一簇,数量多到不可思议。 “长见识了吧?” 周丰听到身边传来的惊叹声,咧嘴一笑:“令妹可真是天生慧眼,嫁了个好人家。” “陈县尊或许比之关中世家豪族稍有不如,但是在西北地界,那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对陈善的豪富羡慕不已。 扶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丰叔,你可真说错了。 如果眼前的铁器全都是我妹婿的私有财产,那他可比关中世家还要财大气粗! “丰叔,上面木牌写的倍半是什么意思?” 扶苏跟着周丰从凉棚中间的通道经过,发现每种铁器前面都摆着木牌,标注了不同的数字。 “倍半就是抵一倍半。” “铁场中的器物,依照铸造锻打消耗的工时、物料,售价也各有高低。” “瞧见那边卖铁锅的了吗?抵八倍铁料!” “还有胡奴喜欢的割草刀,抵十倍。” “铁钉,抵三十倍。” 周丰一拍脑袋:“忘记和你说了。” “县尊开具的批文有红票、白票之分。” “凭红票可直接来铁场提货,无需给付钱款。” “白票是要花钱的,离场前当面结清,概不赊欠。” “大部分批文都是铁料两千斤、三千斤的整数,最后算来算去,如果有些许零头……” “那就是咱们的油水。” 扶苏当然不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笑着回道:“丰叔平时对我照料有加,有什么好处,自当由您笑纳。” 周丰点了点头:“也是。” “你妹婿富可敌国,随便指缝里漏出一点来,够你一辈子花销不尽了。” “小赵,调任工业区的事你一定要上心。” “丰叔年纪大了……” 两人交头接耳小声说话时,一阵香风迎面飘来。 “小郎君,又见面了!” “你这身打扮是……” “哦!” “陈县尊安排你在县衙任事了!” 明媚皓齿的女子彷如旧友重逢,一上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琪格,你们认识?” 她身边是一位昂藏七尺,虎背熊腰的青年,相貌硬挺凌厉,不经意间流露出胡人剽悍好战的气息。 “哥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 女子凑在兄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对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原来是阿琪格的好友,我是她的大哥乌维提。 “有缘相逢,实乃幸事。” 扶苏明显感觉出,对方得知他的身份后,态度一下子就热切起来。 看来在西河县,陈善妻兄的名头确实很管用啊。 “在下赵乔松,幸会幸会。” “你们是来采买铁器的?” “乔松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扶苏露出为难的表情,指了指旁边看热闹的周丰。 阿琪格巧笑嫣然:“小郎君,这铁场是交给你来管了吗?” “那我能不能……” 乌维提扭头呵斥道:“不得无礼。” “赵兄弟你去忙吧,我们还要逛一会儿呢。” 扶苏点点头后,拉着周丰匆匆离去。 阿琪格噘着嘴抱怨道:“哥哥,你怎么这样,我……” 乌维提用眼神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贪小利则大事不成,有此机缘,自当从长计议。” 扶苏隐约听到兄妹俩在嘀嘀咕咕,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小赵,那胡女看你的眼神像是带钩子一样。” “恨不得把你囫囵吞进肚子里呢!” 周丰笑嘻嘻地碰了下他的肩头:“刚才你要是使个眼色,她今晚就敢去摸你的被窝。” “别错过了这场艳福呀!” 扶苏止不住地摇头:“丰叔,正事要紧。” “咱们今天来干什么?” 周丰见对方无动于衷,暗自替他惋惜。 “你先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 “我去与司铁打声招呼,听他安排就是。” 周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扶苏在原地不知所措。 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再火辣,晒得时间长了依然让人昏头涨脑。 过了一阵子,他找了棵大树倚靠,躲在阴凉里打量着场中挑选铁器的胡人。 售卖铁锅的地方最热闹,其次是镰、斧、铁钉等不可或缺的生活器具。 陈善身怀奇技,打造出如此多的铁器,却白白便宜了草原部族。 不过…… 铁料两三千斤,再扣除打制成器之后的倍数,最后又能拿到手多少呢? 每家一年也才不过三五百斤。 “少有少的好处,起码解了草原部落的燃眉之急。” “平日割草、砍柴、烧水,比以往要轻松太多了。” 扶苏看到胡人围着铁器垂涎欲滴的模样,一时间感触颇深。 “咯咯咯,小郎君你还是那么傻。”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儿知道我们草原人的苦楚。” 突然响起的笑声,吓了扶苏一跳。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俏丽佳人站在树后,似嗔似喜地直勾勾盯着他。 “阿琪格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小郎君不想见到我?” 阿琪格往前一步:“瞧你呆呆傻傻的模样,我不跟着来,你走丢了都没人知道。” 扶苏苦笑着后退半步:“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傻,敢问乔松傻在何处?” 阿琪格捂着嘴笑意更盛,“说你傻你还不认。” “小郎君,你随我来。” 扶苏犹犹豫豫,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铁场后门。 一张公案横着摆开,文吏、杂役忙碌地清点铁器,结算货款。 “塞外苦寒,生存不易。” “县尊心怀慈悲,怜尔疾苦,特赐铁器若干,抚贫救难。” “各部所获铁器仅做耕种、放牧、劳作之用,不得篡改器型用途、不得私自改制兵器、不得转售他人。” “约法三章,勿违勿逆。” “若有敢犯,本县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也。” “听清楚了吗?” 正在结账的胡人老实地点了点头。 文吏又宣读了一通公告,这才放他离去。 “小郎君,你觉得铁场为何会多此一举呢?” 阿琪格意味深长地问道。 第48章 狗吃饱了不看家,鹰喂肥了不打食 “因为……有人真的这样做过。” “把铁器改做他用,或是兵器、或是盔甲,又或是转手卖予他人。” 铁场的约法三章绝不是无的放矢,扶苏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答案。 阿琪格浅笑着指向十个绑成一捆,堆叠成山的大镰刀。 “那是西河县特产的割草镰。” “加个长柄站着挥舞,就能成片地把野草放倒,又省力又快捷。” “为了让牲口度过严冬,每逢秋天草木茂盛时,各族男女老幼一齐上阵,漫山遍野都是割草的人。” “后来不知谁先想出来的主意,把割草镰稍加改造,反向开刃。” “你再看它像什么。” 扶苏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所谓的割草镰比秦国农夫所用的镰刀起码大三倍,弧形的刀身又细又长。 如果反向开刃的话…… 岂不是成了一柄大砍刀? 可这样也不会太好用啊! “为什么要这么改?” 扶苏疑惑地发问。 “当然是为了杀人!” “草原上缺铁,皮甲可挡不住它的锋芒。” “自从有了这镰刀,各部的争斗比以往更加血腥残酷。” “说句不好笑的话,近年来草原上战死的青壮,多半都是亡命于西河刀下。” 阿琪格的语气中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再看那铁钉,稍加捶锻就是最好的箭头。” “以往草原上用的骨箭、石箭,不光磨制费时费力,而且远不及它锋锐。” “自从有了大量的铁箭头,两族相争时,往往一次齐射就能倒下百十人。” “还有那铁斧、铁锤、铁锛,遇上装备精良的首领亲兵,非得它破甲不可。” 扶苏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愤恨之意,但因为立场不同,实在无法与之共情。 “陈县尊不是与草原各部约法三章了吗?” “为什么你们还要费尽心思把农具改造成兵器?” 阿琪格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你但凡在塞外住个一年半载,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放牧和抢掠为生,得不到的东西只有抢!” “陈县尊批的红条,每一张都是草原人的鲜血浸红的。” “他批的白条,每一张都是挂在草原人家门口的白绫。” “你什么都不明白!” 说到最后,阿琪格的语调中已经有了哭腔。 她委屈地瞪了扶苏一眼,抹着眼泪转身离去。 “哎!” “姑娘!” 扶苏喊了两声也没叫住她,唯有徒劳地叹了口气。 “小赵,你怎么把人气走了?”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卿卿我我,马上要成就好事了呢。” 周丰在旁边偷偷观望了半天,这时候才现身相见。 “丰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扶苏略显尴尬,匆忙别过头去。 “来了有一会儿啦,从那胡女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开始。” “哎呀呀,我要是告到县尊那里,非得叫她全族吃不了兜着走!” 周丰盯着阿琪格窈窕的背影,语气中充满威胁之意。 “丰叔万勿如此,否则乔松岂不是成了口蜜腹剑、搬弄是非的小人?”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切不可道与外人。” 扶苏严肃地叮嘱道。 周丰遗憾地说:“年轻人嘛,怜香惜玉,美人难负。” “丰叔是过来人,我懂。” “算了,这次就饶过她。” 扶苏松了口气,抬手作揖:“多谢丰叔。” 周丰不放心地提点道:“小赵,你不要怪我话多。” “草原上的胡人都是狼子野心之辈,切莫与他们走的太近。” “陈县尊心善,见不得胡人在冰天雪地里冻死饿死,这才给了他们铁器。” “你看吧,胡人非但不感恩,还反过来咬上一口。” “那割草的镰刀是陈县尊逼着他们拿去杀人的?” “铁钉是陈县尊把着他们的手打成箭簇的?” “死多少人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怎么能怪到县尊头上?” 扶苏干笑两声:“丰叔说的是。” —— 日落黄昏,华灯初上。 婢女盛来各色美味佳肴后,陈善立马抄起筷子开始干饭。 “兄长,今日去铁场做事感受如何?” “没遇到什么刁难苛责吧?” 扶苏可能不是个好的继承人,但绝对是个好兄长。 他和嬴丽曼一母同胞,向来对妹妹爱护有加。 如今在西河县地界,作为县尊夫人的嬴丽曼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不能让兄长受了委屈。 陈善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当他是三岁孩子呢? 顶着我陈县尊妻兄的名头在外行走,还能让人给欺负了? “小妹多心了。” “丰叔对我颇为照顾,其余人也客客气气的,哪会无端端来刁难我。” 扶苏放下饭碗,有意无意地提起:“只不过……” 嬴丽曼关切地问:“不过什么?” 扶苏斟酌措辞,假托无意间听到,说出了草原人把农具改成兵器,彼此厮杀的事。 “这有什么奇怪。” “塞外乃荒蛮之地,不通礼法,不服王化。” “他们眼中只有争抢和打杀,哪肯老老实实去种地。” “修德,我说的对不对?” 嬴丽曼以不屑的口吻说完,习惯性地去征询陈善的意见。 后者老神在在地说:“夫人真知灼见,一语中的。” “胡儿粗鲁蛮横,一言不合就起了争斗。” “以往草原上没有那么多铁器,各部族打得难解难分,却没什么死伤,仇怨越结越深。” “幸而有我陈修德出手,一下子就解决了困扰他们多年的难题。” “各部族之间再也不是小打小闹,动辄便是灭族之战。” 陈善摊开手:“人死的干干净净,仇怨自然一了百了。” “我可真是个急他人所急,帮他人所难的大善人啊!” 扶苏瞠目结舌,口中的面饼都掉到了桌面上。 虽然对陈善的为人早就一清二楚,但对方每次都能不断刷新他的下限。 “跟你说正经的呢,少在这里插科打诨。” 嬴丽曼不以为意,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 陈善擦擦嘴角站起来:“我吃饱了,今晚与娄敬他们还有事商议,要出去一趟。” 他拿了个果子在衣袖上蹭蹭,咔嚓啃了一口。 “狗吃饱了不看家,鹰喂肥了不打食。” “你们自己悟去吧!” 第49章 以铁铺路 扶苏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陈善。 听他如此一说,真相已经显而易见。 西河县长期以来,一直在刻意控制盐、铁、茶等物资的供给。 陈善非但把它们当作谋取暴利的手段,更进一步将其变成了钳制草原各部族的缰绳。 孰强孰弱、孰生孰死,全都由坐镇西河县的陈善在暗中操弄。 “兄长,你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脂粉香气。” “该不会……” 嬴丽曼吸了吸鼻子,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一样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什么脂粉香?” “没有的事,你别胡说八道。”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拿起筷子大口吃饭。 “兄长,你就别瞒我了。” “说来听听,西河县哪家的姑娘如此有福。” 嬴丽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央求。 扶苏被缠得没办法,才含混地说铁场中邂逅一位胡族贵女,听她讲了许多草原人生存不易的故事。 “胡女?” “兄长,这桩姻缘我不同意!” 嬴丽曼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反对。 扶苏莫名觉得好笑:“萍水相逢,随聚随散,你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嬴丽曼挪动锦墩坐到他身边,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兄长,你刚来西河县,不晓得胡女的厉害。” “但凡你对她有意,她马上就死皮赖脸贴上来了。” “然后你就瞧好吧,今天她家里的牛生病了,托你去医院买药。” “明天她家房子又被风吹倒了,让你去买些铁丝、铁钉。” “如若此时你还不醒悟,后天她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二伯父,一个不落全都遭了祸事。” “好似因为你的出现,他们马上要阖族覆灭了!” 扶苏半信半疑:“有那么夸张吗?” 嬴丽曼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夸张?半点都不夸张!” “倘若不是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训,修德怎会在西河县立下规矩——凡县衙官吏、任职公事者,上追三代,下查子孙,皆不得与胡人结亲。” “兄长,你可别不当回事。” “胡女……对,她一定是看上你在铁场做事了!” 嬴丽曼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狐狸精!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兄长头上!” “她长得什么样?有什么显眼的特征没有?” “我明日去召西河执法队全城彻查,非要把她揪出来不可!” 扶苏见状连忙劝阻:“人家回草原去了,你上哪儿找她去?” “日常琐事而已,就此作罢,休得再提。” 嬴丽曼拍了下桌子:“逃到鬼方国我也要把她抓回来!” “草原虽大,却不容她逍遥法外!” “兄长你放心,小妹自有办法。” 扶苏顿时愕然。 陈善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想不到丽曼也沾染了他的恶习,夫妻二人说话时霸道的口吻简直如出一辙。 “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曼儿你怀有身孕,多吃点肉。” 扶苏夹了筷鲜嫩的羊排放进她的碗里:“听话,快吃了它。” 嬴丽曼心头老大的不快,双颊鼓鼓的生着闷气。 “兄长,你若是再见到那胡女,不妨大大方方告诉她。” “铁,西河县有的是。” “我夫君以铁铺路三十余里,就是不给他们用。” “盐,西河县也有的是。” “我夫君的盐场中,白花花的盐巴堆积成山,就是不给他们吃。” “茶,西河县还是有的是。” “关中几座茶山,是我特意派人去买下来栽种茶树的,年产干茶十余万斤。” “他们一口也别想喝到。” 扶苏瞪大了眼睛,疾呼道:“小妹,你慢点说。” “以铁铺路是怎么回事?” 嬴丽曼自知失言,一时间支支吾吾,想要搪塞过去。 “是不是在月氏国割让的三百里工业区?” 扶苏试探着询问。 “兄长你怎么知道的?” “我……” “罢了,反正你总会知道的。” 嬴丽曼叹了口气:“月氏割让的领土中矿藏丰富,修德为了方便采掘运输,曾经修了三十余里长的两道铁轨。” “兄长,矿场用的轨道你应该见过吧?” “木质容易损毁朽烂,修德直接用铁来做,一劳永逸。” “除了投入大点,其实挺划算的。” 大秦统一天下后,随着国力的增长,咸阳开始大兴土木。 扶苏当然见过木轨的模样。 它能极大提高车辆的载重,而且无需担心雨水带来的泥泞。 在大型工事、矿场中屡见不鲜。 但是用铁来做……铺开三十余里! 无法想象这要消耗掉多少斤铁,它的数目恐怕会大得吓人! “盐呢?” “西河县还有盐场,我怎么没见过?” 扶苏接着追问。 嬴丽曼犹犹豫豫地回答:“盐是从月氏那边贩运过来的。” “荒原上遍地都是散落的大块硝土盐壳,胡人不得其法,只会用来鞣制皮革,或是供牛羊舔食。” “修德手下有一群方士,精通修丹炼药之术。” “原本泥沙混杂的硝土盐壳,经他们之手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光能分化出纯白如雪的精盐,还能同时产出很多有用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地说:“兄长,无论铁还是盐,都是产于月氏境内。” “修德当时签的是租契,按道理来讲,盐铁都是月氏出产。” “我们这可不算是私自冶铁制盐,触犯朝廷律法的事我们绝对不会做的!” 扶苏当场被气笑了。 犯不犯律,你心知肚明,何必还要遮遮掩掩呢? 小妹长大了。 嫁做人妇后,知道替夫家着想,连兄长都变成外人了。 “那关中的茶山是怎么回事?” 扶苏仔细回忆后:“茶原产巴蜀,虽然关中也有种植,但产出并不大,口感也逊色许多。” 嬴丽曼振奋地说:“兄长,你不知道晓草原上的行情。” “他们哪还管什么口感不口感,有的喝就不错了!” “大秦境内售卖的茶叶,无不是采其鲜嫩叶芽,连细碎残渣都不能有。” “卖到草原上的干茶饼,连同枯枝老叶都一股脑的装进去,胡人从未挑剔过。” “与关中的茶商相比,小妹的茶山一座能抵他们十座!” “若不是怕……” 扶苏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心虚起来。 你是想说,如果不是怕声势太大被皇家发现,还要再多买上几座茶山是吧? 丽曼,你真的是变了呀! 第50章 西河县强的可怕 “小妹,你有没有想过,陈善的所作所为其实很危险。” “无论是冶铁、制盐,或是与匈奴货贸互易。” “还有豢养私兵、锻造兵甲、割地自立、邀买人心……” 陈善的罪状实在太多,扶苏一时间根本列举不完。 嬴丽曼顿时情急道:“兄长,不是这样的!” “西河县地处边关,常遭胡人袭扰,战祸不断。” “为此郡府特许各县便宜行事之权,采矿冶铁、锻制兵甲、募兵自保,皆在此列。” “再说,父……父亲在西河县走过看过,他也没说什么呀。” 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且不说北地郡那张便宜行事的公文是怎么来的,就算真有此事,也不是陈善割据一方的理由! “我……确实怀有一些私心。” “你也知道,修德出身不好,万一我们的事被家中知晓,总得留条退路。” “所以近些年,我们在大秦境外安置了不少产业。” “月氏的工业区最为重要不过,还有阳山脚下的七八个庄园、胡人用来抵偿债务的几十万亩草场。” “再就是些矿山、货栈、田地宅院什么的。” 嬴丽曼委屈巴巴地说:“我想着家中若是硬要拆散我们,我就随修德远走关外。” “有些田产傍身,总不至于过得太凄苦。” 扶苏忍不住吸了口气。 你那叫‘有些田产’吗? 那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阳山在河套平原以西,大河以北(黄河几字湾一横的上边,今阴山山脉),向来是胡人频繁争夺的重要放牧草场。 秦军的势力都无法触及,你们俩竟然在那里置办了庄园? 扶苏转瞬间就想明白了原因。 陈善恶名昭彰,又有众多鹰犬为其奔走效力。 寻常的草原部族根本就惹不起他,即使被侵占了草场也只能听之任之。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一起说来听听吧。” 扶苏百般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有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时替修德操持好家业才是本分。” “兄长,你不会怀疑修德他怀有异心吧?” 嬴丽曼已经快要哭了出来:“修德绝不是那样的人,我敢拿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担保。” “兄长,你怎能把这么大的罪名栽到他的头上?” “连父亲都时常夸他,你又不是没听到。” 扶苏霎时间无语至极。 合着到头来变成我栽赃嫁祸了? 陈善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你不知道? “兄长若是还不相信,我现在就把胸膛剖开来,让你看看小妹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嬴丽曼抽泣着起身,转头就要去拿剪刀。 “哎!” “我信了,信还不行吗?” 扶苏赶忙拉住她,苦口婆心劝了很久,才让嬴丽曼冷静下来。 “非是为兄多疑,而是……西河县处处透着古怪,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小妹,你能想办法让我去工业区走一遭吗?” “我想知道你夫君到底在域外置办了多大的产业,回禀父亲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 嬴丽曼轻咬下唇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才幽幽说道:“工业区烟气呛人,毒水废渣堆得遍地都是。” “那里每天都在死人,待久了身体会受损害。” “修德自己也不常去,一直都是娄县丞在打理。” “我去的就更少了,尤其是最近两年,基本从未踏足。” “兄长你要去的话,我想想办法。” 扶苏精神振奋,谨慎地吩咐道:“有适当的机会再说。若是你夫君不准,那就算了。” 嬴丽曼仰起头,一双泪眼眼巴巴地看着他:“兄长你不会还觉得修德怀有异心吧?” 扶苏爽快地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会呢。” “为兄疑心再重,也不会怀疑自家小妹的。” 他心中暗忖道:我根本不用怀疑,因为陈善亲口说过他想造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接下来就该看看所谓的工业区究竟藏了什么杀手锏了! —— 明月高悬,繁星漫天。 扶苏在小屋中秉烛疾书的时候,陈善正站在一丈方圆的讲台上侃侃而谈。 “煤和铁是工业的基础,相当于人的血肉和骨架。” “目前西河县的煤铁联合体已经初具雏形,可是还远远不够!” “尔等想必也知晓,西河县毗邻边塞,牲畜的存量非常之大。” “百姓做饭取暖要烧柴草,牛马要啃食草木,诸位平时用的纸张还是来自于草藤树皮。” “长此以往,光凭野草树木自然生长,必然不敷使用。” “所以必须把煤的开采成本降下来,让西河县每一户百姓都用的上,用的起。”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两百余双明亮的眼睛聚精会神盯着台上的陈善,目光中满是尊崇之意。 他们大多数才弱冠之年,更小的只有十四五岁。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洋溢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朝气和活力,犹如初春绽放的嫩芽一般生机勃发。 “接下来再说铁。” 陈善压了压手,台下的鼓掌声渐渐歇止。 他每月要开一堂课,答疑解惑的同时,顺便指引未来的发展方向。 两百多个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全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培养的。 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的心中总是忍不住涌起万丈豪情。 “县尊,小生有不明之处。” 一个白净的青年举起了手。 “讲。” 陈善抬手示意。 “小生闲暇时做过演算,也不知准与不准。” 青年低头看向手中的本子:“以西河县如今的钢铁产量和库存,至少可以装备两万以上的全甲士兵。” “再加上威力惊人的铁拳火枪、真理大炮……” “依照小生自己推测的战力对比,即使与朝廷三十万北军正面对敌,西河县也能战而胜之……”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不自信起来。 “哈哈哈。” 学生们哄堂大笑,用各式不同的眼光打量着这个语出惊人的青年。 陈善也跟着笑。 终于有人发现了。 西河县现在强的可怕,小朋友们! 这绝不是戏言! 第51章 让狗剩变成许为 发言的青年羞红了脸,尴尬地抓耳挠腮。 他看着手中的本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陈善察觉了对方的为难,投去鼓励的眼神。 “接着讲,还有什么。” 青年深吸一口气,口齿清晰地念道:“依学生推算出来的数据,大概四到五年内,西河县的战争潜力会扩张到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 “秦国三十万北军、加东胡控弦二十万、匈奴控弦十万、月氏控弦六万、西域诸国林林总总再加十万。” “统合近百万雄兵,西河县仍然能以一己之力独扛。” “胜与败不说,起码从推算的结果来说,应当是不落下风。” 偌大的教室内突然安静。 前方的学生不约而同扭过头去,想看看这个好发大言的同窗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你疯了吧?” “县尊难得讲一堂课,你胡说八道什么?” 有人不忿地斥责道。 “阿谀献媚乃小人行径,你说这种话不觉得羞愧吗?” “求真、求实、求是,我等入学时,县尊的殷殷教谕犹在耳边,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县中供你衣食、予你钱粮,授你业艺,不是让你溜须拍马的!” “吾等耻于与你这品行不端之辈为伍!” 青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惹来众怒,当场被骂的狗血淋头。 “数据上看是这样的,可我毕竟没有统兵打仗的经验,纯粹是纸上谈兵。” “众位同窗将其视作嬉戏玩乐即可,万勿当真。” “在下并无阿谀媚上之意,望诸位海涵。” “抱歉,抱歉。” 他态度诚恳地向四方作揖,终于让教室内的讨伐声消停下来。 陈善在讲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禁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小子,自讨苦吃呀! 在他穿越前的2002年,华夏最高层提出了雄心勃勃的经济宏伟蓝图——到2050年,经济总量超越扶桑,跃居全球第二。 消息一经公布后,相关‘砖家’‘领导’被喷得体无完肤,斥其为假大空、不切实际、痴心妄想。 几年后,又有一位爱国网友提出了更乐观的想法——2030年左右,华夏的经济总量会超越扶桑。 结果可想而知,他立刻遭遇了数不清的抨击和网暴,绝大多数人建议他去精神病院挂个号看看脑子。 然而事实怎样呢? 2015年,华夏经济总量已经超过了扶桑! 截止陈善穿越前,既不用2030,也不用2050,华夏的国力已经让扶桑望尘莫及! 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陈善很想告诉对方,数学是不会骗人的,你的推算没有问题。 但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起码在始皇帝驾崩前不可以。 “大家静一静。” 陈善微笑着看向垂头丧气的青年:“忘记我常教你们的吗?” “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这位同学推测出来的数据或许有误,但是大胆假设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对他请不要过多苛责。” “我经常跟娄县丞他们讲,要多给年轻人机会,也要允许他们犯错。” “毕竟,你们才是西河县的未来!” 话音刚落,教室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彩!” “县尊说的好!” “我等必不负您所望!” 娄敬等下属坐在讲台侧面,频频颔首赞许。 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何愁大事不成! 县尊天生就是这块料,不造反实在太屈才了! 陈善伸手示意课堂内唯一站着的青年:“你的本子上还写了什么,接着把它讲完。” “不要怕,就像你说的,嬉戏玩乐嘛。” “本县怜尔等刻苦勤勉,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青年眼眶发红,低下头掩饰自己即将哭出来的样子。 “县尊,学生想知道,短短数年间,西河县已然强盛至厮。” “而工业区的高炉还在源源不绝地冶炼出铁水,产量连连暴涨。”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产出的铁器、瓷器、玻璃、水泥等,多到根本用不完。” “然后它们卖不出去,西河县就换不来牲畜、粮食。” “最后……” 青年摇了摇头,根本无法想象那时的景象。 陈善眼睛一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 “学生许为,家在定水县。” “二十九年经过选拔,拜入县尊门下。” 青年作揖后恭敬地答道。 陈善笑着打趣:“原来是本县的开山弟子,不错不错。” 青年腼腆的红了脸:“学生资质浅薄,碌碌无为,愧对了师长赐下的姓名。” 陈善顿时心中了然:“许为,你入学前叫什么名?” 青年吞吞吐吐,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口:“学生在乡间的小名唤作狗……狗剩。” “哈哈哈哈哈!” 教室内顿时沸反盈天,学生们拍着桌子捧腹大笑,似乎是在报复许为之前的献媚之举。 “安静!” “安静!” 陈善连呼三次,才让课堂重新恢复了秩序。 他在讲台上踱着步子,回忆着说:“本县好像记起来了。” “西河县办学时,秉承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宗旨,广招贫家子弟入学。” “今天这课堂内坐的,非但有狗剩,还有栓子、驴蛋、虎子、二毛……” “本县没说错吧?” 台下有人飞快地低下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烧成一片。 “狗……许为同学。” “假如没有西河县县学收留,你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吗?” 陈善问道。 “绝无可能。” 许为坚定地摇了摇头:“若非机缘巧合被县尊选上,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而已。” “县尊大恩大德,学生永世难忘。” 说罢他深深地作揖下拜,久久未曾起身。 陈善点了点头:“天下间有无数个狗剩,可是却仅有一个西河县。” “你交上了好运,从狗剩变成了许为。” “那其余的狗剩们怎么办?” “空有傲人的才华和资质,却只能当个耕田放牛的农夫?” “这公平吗?” 课堂内鸦雀无声,人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脑海中有个想法呼之欲出。 “不公平!” 许为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回答。 陈善循循善诱地接着问:“不公平该怎么办?” 许为一时间语塞,嘴边的话盘桓许久,始终无法诉诸于口。 陈善拔高了音量:“同学们,尔等能在县学中启蒙读书,乃是万中无一的幸事。” “本县并非是在自夸,也不是要你们感恩。” “仅仅是告诉大家,假若有一天离开西河县,你们才会发现……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而我教授出来的弟子,你们是其中的异类!”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你们知书明理,却偏偏全都是庶人,甚至是奴隶的孩子!” “尔等该如何自处呢?” 陈善摇动手指:“时辰不早了,今日的讲课就此为止。” “最后本县回答一下许为的问题。” “西河县之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产出难以计数的钢铁,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狗剩可以变成许为。” “好啦,下课。” 第52章 北上偷师 陈善走出门外之后,屋内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许为听着身边的窃窃私语,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你们在慌什么、怕什么呢? 是不是被陈县尊戳破了光鲜的外衣,一时间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了? 穿上一身士子服,狗剩依然是狗剩,驴蛋依然是驴蛋,变不成世家官宦子弟! 你们以为有了这身衣服,再加上不俗的谈吐、丰厚的学识,就能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被彼辈等而视之? 大谬特谬! 你的父母在耕田、在贩货,在赶车、在唱戏。 他们世代出仕,身居要职、门第显赫! 你凭什么和他们一样?! 许为的父亲是个马夫,母亲是个洗衣女仆。 唯有陈县尊不嫌弃他的出身,愿意让他拜入门下求学。 换成大秦其他官吏…… 呵呵。 许为冷笑两声,他当然知道那些人的嘴脸! 要想让无数个与他一样的人改变命运,就要打破这世上所有桎梏和枷锁,将高高在上的士人贵族掀翻在地! 西河县的钢铁产量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许为握紧了拳头,浑身热血沸腾。 县尊,你放心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九死而不悔! 此时清冷的街道上,一辆马车快速奔驰而过,留下节奏明快的回音。 “娄县丞,你好像一直在笑?” 陈善抓了把炒豆塞进嘴里,嚼得咔吧咔吧作响。 “县尊,卑职回想起早年间戍守边关时,您虽然是一介草寇头目,却口口声声要拉着娄某一起干大事。” “我那时还瞧你不起,心中思量着——尽尔所能,也不过是个贼酋匪首,能成什么大事?” “没想到……” 娄敬抚须大笑,恣意畅快。 陈善憋足了力气弹出一颗炒豆,正中对方额头。 “好你个娄敬,竟敢暗中诋毁我。” “现在是不是对本县心悦诚服了?” 娄敬郑重地点了点头。 “县尊,若您的计划真能如愿施行,无异于重开天地、再造乾坤。” “敬虽鄙薄,愿为您做那补天的老鳌,斩去四足亦在所不惜!” 陈善递了一把豆子给他:“行啦,说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听不到?” “你我初相遇时,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分明是大富大贵之相。” “留着你的四足,准备封侯拜相吧!” —— 夜已深,凉风穿堂而过,却无法消减章邯心中的烦躁。 “琉璃宝瓶的烧造关键,一定在窑温上。” “想要瓶身晶莹剔透,必须炼化坯内杂质,至纯至净,方能清澈无暇。” “请府令遍寻天下名炭,一一试之。” “找出火焰最炽最烈者,宝瓶唾手可得。” 一名工匠言之凿凿地说道。 “恐怕未必。” “宝瓶之所以澄澈无暇,定然是有机密之法,化去了琉璃中的杂色。” “应当先尝试调制新的配料,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另一人笃定地提出了不同见解。 “火焰炽烈,杂质尽祛。” “哪里还需要什么新的配料?” 前者不服气地反驳。 “窑温再高,也不过将土石煅为灰烬,焉能化腐成奇?” 后者针锋相对地质问。 “窑温不够,即使被你试出用料配方,无法将其彻底熔融也是枉费力气。” “配方不对,窑炉烧塌了又能如何呢?” “先提窑温,方可辨别配方对错。” “先试配方,待略具模样,再着重提升火力。” 两名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肃静!” 章邯愤怒地咆哮一声,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本府不想听恁多的废话。” “宝瓶仿制的如何?” “可有成效?” 二人对视一眼,低着头不敢回话。 “一点成效都没有?” “你们……” 章邯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神凶恶得像要吃人。 “陛下念兹在兹,日日遣使来问。” “你们叫本府如何向陛下交代!” 面对暴怒的府令,两名工匠偷偷用眼神交流后,由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答话。 “府令,宝瓶所用工艺精湛复杂,宛若天成。” “我等倾力而为,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章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府只问你们,到底需要多久?” 二人再次不语。 “说!” 另一人心惊胆战地答道:“回禀府令,寻精炭烈火不易,试配用料更是如大海捞针,耗时良久。” “卑职怕的是……” 察觉章邯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他疾呼道:“宝瓶既需烈火烧熔,又需奇效良方。” “如此一来……” 章邯瞬间无力地跌坐下去。 连续数天,将作少府内的能工巧匠一筹莫展。 别问,问就是暂无头绪,正在努力。 合着陛下不是催到尔等头上,全都不着急是吧? “你们两个的意思是,宝瓶仿不出来了?” “那本府养你们有什么用!” “某家落不得好,你们也休想置身事外!”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脚蹬开碍事的公案。 “府令,切勿冲动!” “饶命!” 两位大匠瑟瑟发抖着向后退去,口中不停地乞求饶恕。 章邯在持续积累的压力下精神已经逼近崩溃,他握着手中寒光闪烁的长剑,脸上凶相毕露。 “竖子,拿命来!” “陛下有诏……” 黑漆漆的夜色中,一声抑扬顿挫的传报声远远传来。 章邯高举着长剑,目光瞬间恢复了清明。 两位大匠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堂。 没多久,宫中侍者姗姗来迟。 “章少府,陛下命小人传递诏命。” “臣章邯接诏。” “三十五年八月初九,始皇帝诏曰:革将作少府大匠相里梁、大匠卓通、大匠高峻……少匠夏甘之职,另做他用,归卫尉赵承调遣。” 一刹那间,章邯像是从地狱直升天堂。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陛下终于做出决定了。 由黑冰台接手,派大匠相里梁等人偷师学艺! “章少府,您听清了没有?” 侍者见对方神情变幻,似悲似喜,却不发一言,忍不住小声提醒。 “听清了,一字不漏,听得明明白白。” 章邯险些当场垂泪。 陛下,某家是真的仿不出来呀! 您可算是放过我了! 第53章 扶苏的美梦 一封急报从咸阳宫发出,沿着通往北地的直道昼夜奔驰。 第四天日落时分,它由一名普通的脚夫送到了陈善府邸。 “兄长,家中来信了!” 嬴丽曼脸上的欢欣雀跃之情想压都压不住。 隐姓埋名藏身西河县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娘家来的书信,意义着实非同凡响。 “姑奶奶,你慢点。” “跑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陈善着急忙慌地扶住她,“小心门槛。” 嬴丽曼晃着手中的信封炫耀:“我父亲托人送来的家书,看到了没?” 陈善点点头:“看到啦,看到啦。” “你先坐下好不好?” 扶苏露出欣慰的笑容,视线却时不时瞥向饭桌上一本翻开的薄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图案和符号,显得格外深奥晦涩。 陈善刚才一直捧着它喃喃自语,说些完全听不懂的话。 或许…… “兄长,你拆开来念给我听。” 嬴丽曼突然站在他面前,喜滋滋地将书信递了过来。 “哦。” “好。” 扶苏眼中的惊慌之色一闪而逝,神情自若地揭开封口的火漆,抖开里面的书信。 “八月庚申,为父已返关中,家中皆安,勿以为念。” “吾儿乔松毋恙也?于县中作吏,劳苦否?” “秋气已至,寒衣足否?” “昼出夜归,须当心身体,莫要染疾。” “吾女曼毋恙也?胎儿安否?” “汝母亦时常念你,忧你思家,凄凄盼归。” “不日,父将托往来乡里之人,为尔等送去新物。奴仆骏马八十余、锦绸丝帛百匹、另有金五十镒,钱三千贯。” “除仆婢交吾儿乔松,其余皆做赵氏嫁女之用。” “为父安顿家中事务后,入冬前重返西河县。” “书不尽言,各自珍重。” “赵振手书。” 随着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嬴丽曼忽然嚎啕大哭。 “母亲,女儿也想您了。” “父亲,您一定要早点回来!” 陈善和扶苏围着她安抚了好久,才让她止住了哭声。 “老妇公过两个月就来了,你的兄弟姐妹也会跟着一起。” “说不定连外姑都能见着,届时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嬴丽曼抽噎着点点头:“我给父亲回信一封,修德你来执笔。” 陈善推脱道:“让你兄长来吧,我还有公事要忙。” 嬴丽曼生气地问:“公事什么时候忙不行?偏要急在于一时?” 陈善为难地指了指放在饭桌上的薄册子:“县学的第一批学生快要毕业了,这是送给他们的临别赠礼。” “为夫毕生所学,尽在于此。” “若是将之融会贯通,天下大可去得,留名青史也未可知。” “夫人……” 扶苏语气略显急促:“曼儿,公务要紧,不得无理取闹。” “回信由我来执笔,让妹婿忙去吧。” 嬴丽曼委屈地咬着下唇:“亏我父亲还送了一大笔嫁妆,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 陈善哑然失笑。 夫人,你让我怎么领情? 吾未发迹时,携一干部众翻山越岭,提着脑袋做那走私贩货的生意。 绸缎百匹、金五十镒、钱三千贯、仆婢骏马若干。 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再加上老丈人关中世家大族的背景,听闻此事那必然是欣喜若狂! 可现在时过境迁。 我只会想……就这? 什么关中世家,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而已! 金钱于我如浮云,随风飘散不挂心。 在下陈修德,可是立志要鼎革天下的男人! 嬴丽曼吩咐婢女备好笔墨后,一边思索一边念着回信的内容。 扶苏握着手中的笔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走向书房的陈善。 对方手中那本薄册仿佛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让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 ‘毕生所学,尽在于此’ ‘融会贯通,天下可去,青史留名’ 扶苏禁不住心头火热。 如果拿到它的话,说不定就能破解西河县恃之逞强的诸般秘术。 到时候…… “兄长!” “我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嬴丽曼懊恼地推着他的肩头抱怨道。 “哦,我……思念家中父母,不小心走神了。” “你重新说来听,我马上就记。” 月华如水,为大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霜。 等到外面万籁俱静时,扶苏悄无声息地起身,点燃了房间中的油灯。 他从枕头下找出傍晚时得到的家书,小心翼翼将其放在火焰上烘烤。 顷刻间,淡淡的字迹从空白处浮现。 扶苏手忙脚乱地按照顺序,使密文依依显露。 “随行者以大匠相里梁为首,墨家精英弟子,尽在其中。” “小心行事,助其窃得西河县机密。” 扶苏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发亮。 “苍天眷顾,大秦命不该亡!” “父皇说的果然没错!” “陈善一直在撒谎!” “他说的全是假的!” 世间哪有这样的巧合? 晚饭时,他刚看到那本记载了所有机密的册子。 夜里就从父皇的密信中得知,秦墨相里梁为首的名师大匠齐赴西河县。 以他们的本事,破解册中机密简直易如反掌! 等将作少府掌握了西河宝甲的制作方法…… 浩瀚山河,千万黎庶。 大秦的人力物力岂是小小西河县能比! 陈善拿什么来争夺天下! 想至此处,扶苏心怀无比畅快,积压已久的烦恼一扫而空。 “再过两年,父皇会让你知道,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而你,也仅仅是个不自量力的狂徒而已!” 这一夜,扶苏彻夜酣睡,美梦连连。 在他的梦境中,威武庄严的铁甲雄师迈着稳健的步伐,如同浩荡洪流般从咸阳宫外经过。 城中百姓蜂拥而至,将城中大街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脚下传来强烈的震动,宝甲的反光晃得他们差点睁不开眼。 无论官商黔首,无不用敬畏慑服的眼神看着这支强大无匹的军队。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大秦基业万年不朽!” 扶苏嘴角上扬,翻了身,陷入了更深的梦乡。 第54章 西河县自有民情在此 晨光微熹,金鸡破晓。 相里梁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行囊,祭拜过供奉在正堂内的墨家历代祖先后,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吱—— 刺目的阳光洒下,一大群守候多时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围拢上来。 “师父!” “师父!” 相里梁定睛一看,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大清早的,你们不去府中当值,来我这里做什么?” “事前与你们说过,此行机密无比,不必相送。” “你们都忘了吗?” 一名弟子抱拳行礼,声音高亢地喊:“徒儿决意退出墨门,代您应诏复命。” “此行无论生死存亡,与他人一切恩怨纠葛,皆与秦墨无关。” “请师父恩准!” 又有一人抱拳道:“徒儿也愿退出墨门,代师复命。” 余者心情急迫地喊:“师父,您不能去!” “秦墨弟子资材出众者无数,谁去都可以,唯独师父您不能去!” “徒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遭受酷刑,也不会泄露自家根底,请师父放心!” “秦墨广招门徒,弟子皆来源于三教九流。徒儿今天就悖逆一次,当个师门败类!” 相里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暴喝一声:“荒唐!” “皇帝诏命一出,焉可轻易改之?” “尔等何德何能,竟敢僭权越位,眼中还有为师吗?” “还有国法吗?!” 带头的弟子退缩了一瞬间,随后鼓起所有勇气:“师父,徒儿心意已决……” 话音未落,一面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呼风声迎面抽来。 “我让你心意已决!” “不敬师长、藐视国法,为师打死你这个逆徒!” 相里梁体格魁梧,力气惊人。 徒弟既不敢还手,又不敢躲避,一连挨了几下后顿时眼冒金星,鼻中淌血。 “师父,别打了!” “师兄也是为了您着想。” “师父,停手吧!” 弟子们眼含热泪,连拉带劝,才阻止了暴怒的相里梁。 “赴约时辰已到,尔等各自散去吧。” “鲁廉,你要照顾好师弟师妹,听到了吗?” “章少府那里我打过招呼,由你先暂代我的大匠之位。” “为师出门了,你们多保重。” 相里梁平日里话就不多,简单叮嘱几句后,脚步匆匆走出院门。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喊,让他禁不住放慢了脚步。 相里梁眼眶微红,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迎着初升的朝阳昂首阔步离去。 徒儿们,你们已经长大了。 为师不可能照看你们一辈子。 可惜为师本领不济,庸碌无为,一个大匠职位,已经是能留下的最珍贵财产。 想到这里,相里梁情不自禁露出凄凉的苦笑。 我从接掌秦墨之时,就是将作少府的大匠。 徒儿们一个个从幼童、少年长成了青壮,业艺学有所成,足以独当一面,我还是个大匠。 你们会不会以为穷尽墨家所学,至高成就也不过如此吧? 怎么会呢! 相里梁回忆起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讲述墨家各位先辈的光辉事迹。 出则前呼后拥,百八墨徒皆可赴火蹈刃,死不还踵。 入则王侯相迎,公卿大夫毕恭毕敬,祛衣受业。 秦墨何时变成了这般样子,相里梁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决不允许师门再继续沉沦下去! 哪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梁大匠,请。” 四名铁鹰剑士在门外恭候多时,见到他出来,客气地上前迎接。 “劳诸位久候了。” 相里梁行了一礼,钻入车厢。 马车辚辚前行中,他神态祥和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前方神秘莫测的旅途。 —— 西河县铁场。 午后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扶苏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财物结算的公案,猜测接下来会发生的场景。 “杂色宝石一袋,抵二十金。” 书吏随后翻了下小巧的锦囊,拖着长长的尾音报出了确切数目。 “什么杂色宝石!” “你仔细瞧瞧,哪一颗不是色泽纯净,澄澈透亮。” “这袋宝石足抵百金!” 胡人首领怒不可遏地扯着大嗓门,拿出一颗宝石凑到对方眼前。 “哪家肯抵百金,你就去找哪家。” “在西河县铁场,它就是二十金。” “你要是不愿意,把铁器放下,走好不送。” “下一位。” 书吏有恃无恐,打了个哈欠连连摆手。 “你一介小吏,何敢欺我!” 胡人首领登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手臂。 “若是在草原上让某遇见,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小吏往后一仰身,躲过他的大手。 “来人!” 身后的执法队员持木盾铁皮棍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将胡人首领打倒在地。 书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屑地翻起白眼。 “还草原上如何如何,我呸!” “这里是西河县!” “没听县尊说过吗?” “强权即公理,弱国无外交。” “你呀,天生就是个讨打的货!” 扶苏远远看到,想笑又笑不出来。 无论在草原上身份如何尊贵,麾下有多少勇士效力,在这小小的西河县铁场内,却只能任由微末小吏任意拿捏。 陈善这县令当的比一邦之主还要威风霸气! 就是不知道等大秦也做出了同样的铁器,草原诸部还会如此委曲求全吗? “小赵,小赵。” 周丰匆匆快步而来,凑到他的身边小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赤沙部吗?” 扶苏回过神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塞外部族多如繁星,乔松怎么记得住。” 周丰急忙提醒:“就是那个把老弱族人和奴隶租借给西河县使用,他自己每天花天酒地,奢靡享受的呀!” 扶苏顿时了然:“我想起来了。” “赤沙部怎么啦?” 周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日我与朋友在醉花楼吃酒,正好看见赤沙部首领借酒撒疯。” “他拦住县尊的马车,还这样拍了县尊的肩膀两下。” “我在楼上瞧得真真的,县尊当场就黑了脸。” “这回哦,赤沙部八成是要除名喽。” 扶苏惊诧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陈县尊打算……灭族?” 周丰缓缓点头:“县尊的肩膀是随便拍的吗?” “不信你等着看吧。” “县尊向来仇不隔夜,最多三两天,赤沙部必有灾劫。” 扶苏心绪复杂地摇了摇头。 仅仅是拍了他两下肩膀,就要灭人全族? 父皇都没有如此霸道! 不行,我必须阻止此事。 第55章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傍晚扶苏去陈善府上用饭时,状似无意地说起铁场内胡人首领被殴打一事。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以乔松之浅见,对胡人欺压太甚,日后若有落难之时,恐有灾殃加身。” “妹婿以为如何?” 陈善放下手中香喷喷的油炸芝麻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妻兄所言极是。” “明日我就派人在铁场内挂个牌子——禁止随意殴打胡商。” “太不像话了!” “生意是生意,私仇是私仇。” “铁场是做生意的地方,要打人也应该拖出去打嘛!” “在场内打起来,万一磕碰坏了什么物件,还不是要从公帑中破费?” 扶苏听到后面才确定,陈善完全不打算遵从他的劝告,反而还阴阳怪气讥讽了一通。 嬴丽曼剥了个河虾放入兄长的碗中,擦了擦手说:“那胡商也不算白挨的打。” “西河县确实与别地不同。” “早年间玻璃工坊刚开张的时候,因为不得其法,烧出了好些废品,亏空的钱财不计其数。” “后来慢慢摸索出门道,工艺愈发纯熟,这才把本钱赚回来。” “有一回修德去巡视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堆积在墙角的废品少了整整一大半。” “把管事匠工召集起来挨个盘问追查,这才知道工坊里的碎玻璃都被他们一丁一点偷出去卖了。” “县里的金银铜匠、经营珠宝玉石的,全都在收这些东西,价钱开得还不低呢!” “修德大发雷霆,把工坊上上下下全部罚了一遍,又派执法队追缴回不少赃物。” “即便如此,散落在外面的玻璃依然多不胜数。” “兄长你想啊,要论澄净透彻,玻璃岂不更强过宝石?” “普通百姓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要晶莹透亮、华丽美观,大把人愿意买。” “如此一来,宝石自然销路不畅,价格一跌再跌。” 嬴丽曼又剥好了虾,放进陈善的碗中。 “那胡商若是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就当让他长了个教训。” “可他要是明知故犯,打一顿还算轻的了。” “想来占我们家便宜,是他找错了地方!” 扶苏默默地叹了口气。 如果说嫁夫从夫,那琼华为什么半点都不像我呢? 丽曼言语中的蛮横霸道,尽得陈善真传,哪还有点女儿家的温婉贤淑? “乔松始终觉得,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今日又偶然听闻,赤沙部首领无意间冲撞了妹婿,部族旦夕间便有危亡之祸。” “妹婿,可有此事?” 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 “夫人,那窟咄隆才是真正的欺人太甚!” 嬴丽曼生气地喝道:“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欺我夫君?!” 陈善愤慨地说:“为夫在路上无意间路过酒肆,此僚看到我的马车,非要我去里面陪他一干猪朋狗友饮酒。” “我看他酒意上头,本不欲与之计较,打发走了便是。” “谁知这厮蹬鼻子上脸,言道改日邀我夫妻二人到他府上饮酒赏舞。” “不去就是驳了他的面子!” “呵!” “西河县谁不知我夫人怀有身孕?” “他以颜面要挟,逼我夫人饮酒,此非取死之道?” “为夫留他不得!” 嬴丽曼抚摸着小腹,面若寒霜地说:“不识抬举,该杀!” 扶苏愕然道:“他好心邀你饮酒,这就该死了?” 陈善理所当然地回答:“得寸进尺,妄自尊大,还不该死吗?” “妻兄如果觉得还不够,那他作恶多端,残害族人,林林总总的罪行算下来,起码够死一百次了。” 扶苏对于‘作恶多端’一词格外敏感。 下意识他就想问——那你呢? 以你的罪行,至少要夷三族一万次! 陈善没能理解他眼神的含义,还微笑着说:“修德之所以拿起屠刀,并非为了多造杀孽。” “而是因为我善!” “妻兄若是有闲暇,不妨跟我走走瞧瞧。” “说不定会有种耳目一新,豁然开朗的感觉。” 其实他不是为了别的,仅仅是厌蠢症犯了。 大舅哥或许是混得熟了,竟然开始教我做事! 老天爷啊! 你快发发神通,收了这个蠢货吧! 他怎能如此食古不化、冥顽不灵呢? 简直无药可救啦! “好。” “乔松随你走走。” “看妹婿是如何将‘善’发扬光大的。” 扶苏也说起了反话,埋下头去自顾扒饭。 陈善朝窗外看了一眼,“乌云盖月,还起风了。” “我派人去传个话,你们先吃着。” “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夜有雨,替西河县去去污霾。”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叮嘱:“妻兄不要睡得太早,晚些时候我遣人去唤你。” “咱们一起出门走走。” 扶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闷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待陈善的身影消失,嬴丽曼温言劝道:“修德行事自有章法。若不施雷霆手段,也镇压不住野蛮难驯的胡人。” “他也是有苦衷的,希望兄长你能明白。” 扶苏心中冷笑。 我算是明白了,西河县盛产的不是什么铁器、玻璃、瓷器、茶砖。 而是苦衷、不容易、情势所迫、逼不得已。 死了的胡人一点都不苦,苦的是他陈修德。 “兄长,还要再吃吗?” “我再去给你盛碗饭。” 嬴丽曼见他碗已空,小心地扶着饭桌起身。 “不用……好。” “再来半碗吧。” 扶苏猛然间发现,陈善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把那本册子带走。 它就随手放在桌边,触手可及! “兄长且稍待。” 嬴丽曼刚转身走出几步,扶苏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拿过册子。 入手的触感柔韧光滑,比平时吏员所用的‘纸’质地更佳,大概和陈善开具的购铁‘红条’‘白条’差不多。 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扶苏屏住呼吸打开了扉页。 ‘致西河学子——’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你们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望诸位砥砺前行,早登彼岸。’ 落款是陈修德,字句的样式是奇怪的从左到右书写。 扶苏立刻确定,这确实是陈善亲笔所书,里面汇集了他的毕生所学! “兄长,饭来了。” 清丽的嗓音传入饭厅,扶苏匆忙把册子放回原位,连摆放的位置角度都丝毫不差。 “今天的饭好香。” “是吗?那兄长就多吃点。” “嗯。” 扶苏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暗暗想道:依照陈善在书中的寄语,一个人再笨也能学的会什么微积分。 那秦国顶尖大匠岂不是一点就通? 似乎……我的任务也没那么难。 第56章 愿入西河县为奴 月黑风高,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扶苏坐在油灯下,用笔尖蘸好透明的隐墨水,在一张写好的家书字里行间添加上新的文字。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待诸匠参透密册玄奥,必能将西河宝物一一复现。” “儿臣一切皆安,望父皇……” 秋雨寒凉,街道上突兀出现的马蹄声引起了他的警惕。 扶苏用最快的速度吹干字迹,家书上只留下漆黑的墨字。 “赵公子,县尊有请。” “来啦。” 扶苏匆忙将书信收好,披了件蓑衣出了家门。 马车在雨中沉默前行,最后停在一条幽深偏僻的小巷。 陈善已经先到了,一人为他执伞,一人手中托着件油皮毡衣。 “快给我妻兄把蓑衣换下来。” “曼儿怕你淋了雨,出门前特意让我带上的。” 两名侍卫从阴影中现身,手脚麻利地替扶苏换衣。 不得不说一分钱一分货。 油皮毡衣非但不沾水,而且厚实保暖,里层还夹了柔软舒适的貂皮内衬。 系好扣子后,身上一下子暖和起来,仿佛湿寒的夜风也没那么冷了。 “妻兄,随我来吧。” “待会儿记得不要说话,静观其变即可。” 陈善对这个糊涂大舅哥着实放不下心,提前叮嘱了一句。 “喏。” “乔松一定不言不语。” 扶苏透过门缝向宅院里望去,里面空空荡荡一片黑暗,好像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陈善及侍从鱼贯而入,扶苏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盏微弱的油灯在大堂内随风摇曳,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底下攒动的人头。 听着外面脚步声的临近,焦急等待的赤沙部青壮纷纷涌向门口。 “陈县尊来了!” 一声呼喊后,四五十人轰然散向两边,留出中间宽敞的通道。 “本县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陈县抿嘴微笑,抬手客套地行了一礼。 “见过陈县尊!” “求陈县尊大发慈悲,救救赤沙部全体族人吧!” 这群青壮好像提前商量好了,陈善刚进门就齐刷刷拜服于地,连连乞求不止。 “诸位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陈善站在大堂中央,假惺惺地做了个托伏的手势。 “陈县尊,您再不救命,赤沙部族人就要死绝啦!” “窟咄隆荒淫无道,穷奢极欲!赤沙部族众的血都流尽了,眼泪都哭干了,他还不知收敛!” “您是草原各部首领最敬畏的官长,求您行行好,救我们脱离苦海吧!” “陈县尊,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扶苏惊讶地环视着大堂内跪了满地的赤沙部族人,心中不由生出强烈的荒诞感。 百姓报官见得多了,但是胡人找秦国的县令报官,检举的还是自家族长,这…… “唉……” 陈善重重地叹了口气,踱步到堂前唯一一张胡椅上坐下。 “本县乃西河县长官,所辖仅县内一隅。” “赤沙部远在塞外,相隔千里。” “族内之事,本县无权过问。” “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个胡人抬起头:“县尊,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等心慕王化已久,做梦都想归入大秦呀!” 余者纷纷出声附和:“是啊,赤沙部族众向秦之心久矣,请陈县尊不吝慈悲,收留我等!” “陈县尊,我等愿做秦人!” “我们是真心向秦呀!” 激昂的话语饱含真情,句句发自肺腑。 扶苏再次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似真似幻,亦假亦真。 现实和他的认知发生了强烈的冲突,以至于头脑阵阵发晕,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本县相信你们是真心的。” “不过……” 陈善眼中浮现出戏谑的冷光。 不愧是窟咄隆的族众,最擅长的事就是顺杆爬。 我不过与此僚做过几回生意,他就敢叫我去酒席间给他充面子。 而你们…… 心向大秦是假,想入西河县籍才是真吧? 未免想得太美了! “不过什么?县尊请讲。” 领头的胡人急不可耐地问道。 陈善淡笑道:“本县一直相信,太平安乐只要靠自己取得,无法假托于外人。” “赤沙族部众的苦难,还要靠你们的双手去化解。” “当然本县在个人感情上是支持你们的。” 胡人们惶惑片刻,互相交换眼色后纷纷点头。 有陈县尊这句话就不怕了。 在西河县地界,他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 窟咄隆也是一样! “秦律森严,不容触犯。” “尔等若是在西河县仇杀械斗,本县也无法置之不理。” 陈善话锋一转,让赤沙部族众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县尊可否明示,到底要我们怎么做?” 带头者小心翼翼地问。 陈善风轻云淡地说:“尔等皆会被打入奴籍,作苦役三年赎罪。” 大堂内不禁哗然。 胡人陆续抬起头,无法相信地看向陈善。 是您叫我们来的呀! 先让我们杀了首领,再把我们打入奴籍,那我等到底图了什么? “劳役殊为辛苦,非一般人所能忍受。” “无论春夏秋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早上仅有粥菜供应,午时和晚上才有杂面饼和咸干菜蔬。” “三天仅吃得上一顿肉,半年发一次新衣。” 陈善话没说完,就被夸张的惊叹和呼喊声打断。 “日落就能休憩吗?” “一日三餐,我滴个亲娘!” “还有杂面饼和咸菜!” “能吃得上肉!” “还有新衣穿!” 赤沙部族众群情涌动,跪在地上用膝盖磨蹭着上前。 “县尊,您就是我们的在世父母!” “我们愿意在西河县为奴,干上一辈子都行!” “不,干几辈子都行!” “求陈县尊收容我等为奴!” 陈善轻轻挥手:“本县的话还没说完呢。” “奴籍作役无钱,但是可领一份岁赐。” “每年视个人表现,大约五十到一百钱吧。” 领头的胡人蹭地站起来,单手抚胸道:“县尊,在下现在就去杀了窟咄隆!” “杀了窟咄隆!” 异口同声的呐喊汇成一股狂潮,险些掀飞了屋顶。 恰好此时门外进来一名侍卫,躬身禀报:“县尊,窟咄隆的马车回来了。” 一听此话,赤沙部族众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弟兄们,跟我走!” “杀了窟咄隆,入西河县为奴!” 胡人四下找棍棒砖瓦,顷刻间一股脑地冲了出去。 “哎哎,本县的话还没说完呢?” “不想听听三年期满,脱了奴籍会如何吗?” 陈善笑嘻嘻地坐在胡椅上,望着狂奔而去的赤沙部族众,眼中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 第57章 雨夜杀机 乌云渐渐散开,皎洁的明月半遮半掩悬于夜空。 叮当,叮当。 一辆装饰繁复华美的马车带着清脆的铃声驶入湿漉漉的街道。 窟咄隆醉眼惺忪的打了个酒嗝,嫌弃搬摆动肥胖的手臂,扇去空气中的酒肉臭气。 “一个个让我赶紧逃命,躲到草原上再也不要回来。” “呵!” “什么人忧天来着?”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陈县尊是我至交好友,岂会因这点小事跟我计较。” “胆小如鼠!” “鼠辈,都是鼠辈!” 身侧的美艳女子噤若寒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大王,前面就到家了。” 窟咄隆嘿嘿笑了两声,粗暴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相比对方肥壮如肉山的体型,女子侧着身被夹在胳膊下,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片,二者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爱妾,本王浑身燥热。” “不如一会儿进了家门,你我幕天席地快活一场!” “哈哈哈!” 窟咄隆恣意大笑,手上不自觉用力,似要把那美艳女子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大王……” 女子心惊胆战,又不敢直接忤逆对方。 “妾向来体弱,受不得风寒。” “可否等改日天晴日暖,再……” 话未说完,窟咄隆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凶厉地盯着她。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得女子青丝飞扬,脸上立刻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猩红掌印。 “本王说燥热,你就说受不了风寒?” “莫不是与本王为难?” “还受得了吗?!”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打得女子鼻血溢流。 她匆忙捂住下半张脸,哀声乞求:“受得了,妾再冷都受得了。” “求大王息怒,妾知错了。” 窟咄隆脸色稍霁,转瞬间就畅快大笑。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嘛。” “本王……” 锵锵锵锵。 一串急促刺耳的拔剑声骤然响起。 马车旁的护卫一边大叫示警,一边抽剑冲向前方。 昏暗的街巷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月色下显露出身形。 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杀气肆意弥漫。 右侧的楼阁上,陈善双手扶着围栏,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东西。” “自取其祸!” 扶苏探头张望,果然下方的马车与陈善的座驾十分相似,只是它装饰了更多的花纹和佩饰,走在路上更惹眼一些。 “窟咄隆,拿命来!” 猝不及防间,黑幢幢的街巷中传来一声暴喝。 “杀!” “杀了他!” 赤沙族青壮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悍不畏死地向马车发起了冲锋。 护卫手中凌厉的剑光时隐时现,划破人体的同时带出大蓬飞洒的热血。 车厢中探出一颗肥硕的脑袋,窥视了一眼马上缩了回去。 “贱民!” “你们这些贱坯子想要造反吗?” “杀了他们!” “给本王杀了他们,重重有赏!” 窟咄隆深知自己已经不是年轻时那个赤手搏熊的勇士,他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胸闷气短。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躲在马车里,等府中的亲兵出来救援。 “爱妾,你快回去报信。” “召人来救本王!” 美艳女子听着近在咫尺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早已吓得浑身瘫软面无人色。 “大王,妾两腿发抖,走不动路。” 窟咄隆勃然大怒:“走不动给我爬回去!” 说罢他掐住对方的单手单足,打横拎了起来。 “快去!” 啪叽。 女子惊叫着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街边的水洼中。 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鼻腔,她抖动几下,昏昏沉沉趴了下去。 “贱人,你……” “坏我大事!” 窟咄隆一露头,赤沙部青壮的攻势立刻变得猛烈无比。 他们几乎是不计死伤,硬顶着护卫的剑锋向马车靠近。 一道饱含刻骨仇恨地眼神死死盯着车厢中肥硕的人影,大叫着给同伴鼓舞士气。 窟咄隆瞬间头皮发麻,惊惶地放下车帘退了回去。 那是谁? 他为什么如此痛恨本王? 窟咄隆恍惚间浮现出碎片般的回忆。 挣扎哭喊的少女逐渐没了力气,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任由他施为。 旁边一个青年撕心裂肺地喊哑了嗓子,最终只能颓废地伏在地上悲恸嚎哭。 ‘你就因为这点小事记恨本王?’ “最后不是把她还给你了吗?” ‘本王享受族中的女人是长生天赋予的权利!’ ‘你们这些贱种想悖逆长生天不成!’ 窟咄隆握着双拳,气愤地浑身肥肉乱抖。 “杀了他们!” “一个都不要留!” “府中的援兵马上就来了!” 楼阁上的看台中,陈善指着乱作一团的‘王府’,唏嘘感慨道:“看来窟咄隆的亲兵也不是那么亲嘛。” “他该不会连亲兵的薪饷都克扣了吧?” “这头贪得无厌的肥猪还真干得出来。” 扶苏望着街巷中惊人的一幕,不禁发出短促的惊呼。 护卫救主心切,放平长剑拍在驽马臀后。 马匹受惊后发出尖锐的嘶鸣,抬起四蹄奋力往前挣扎。 赤沙部族众竟然不闪不避,任由二马冲撞踩踏。 棍棒石块犹如雨点般向驽马砸下,仅仅几个呼吸间,它们就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下。 “大势已去。” 陈善拍了拍手,唤来身后的侍卫。 “执法队员准备行动。” “喏。” 扶苏听到脚下的屋舍内传来凌乱嘈杂的脚步声,这才知道西河执法队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呀——” 一道不似人生的惨叫在雨夜中远远传开。 倾斜的马车上,一人手执利刃,一手抓着大块血肉,狼吞虎咽将其塞入口中。 窟咄隆捂着鲜血狂喷的手臂,挪动肥胖的身躯缩进车厢的最边角,嘴里尤在喝骂不休。 “他们在吃人!” 扶苏怔怔地看着赤沙部族人神色癫狂,拖着受伤的身躯疯狂跃上马车。 或是劈砍、或是撕扯,眨眼间就把窟咄隆变成了残缺不全的血葫芦。 “是啊。” “窟咄隆对族人敲骨吸髓,族人还之以生啖血肉。” “这正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陈善波澜不惊地说道。 扶苏沉声问:“那你还敢收容他们为奴?” “不怕有朝一日如法重演,报应在你身上?” 陈善放声大笑:“当然不怕!” “因为……我善!” “妻兄难道不明白?” “假若一个人过得太苦,只需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我救赤沙部族人于水火之中,他们感恩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我呢?” 第58章 无名小卒冒顿 秋雨淅淅沥沥落下,鲜血混合了地面的积水,混成一股赤红的浊流沿着低洼处蜿蜒流淌。 “啊——” “嗷——” 野兽般的嘶吼此起彼伏,惊得护院犬们夹着尾巴狂吠不已。 破损的马车上,浑身浴血的赤沙部族人高举着手中的残肢断臂,怒啸着宣泄心中的愤懑和快意。 曾经骑在族人头上作威作福,奢靡享乐的窟咄隆已经变成了他们手中七零八落的胳膊、小腿、肋骨、脑袋。 还有被踩在脚下那些花花绿绿的肚肠、白中泛黄的肥脂、参差不齐的血肉。 赤沙族人自由了! “咻——咻——” 短促激烈的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大批西河执法队员沿着街道尽头徐徐推进,将屠宰场般的凶杀现场团团围住。 “西河执法!” “放下武器,蹲在地上!” “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们人多势众,脚步整齐划一。 未做其他举动,仅仅是目光淡漠地握住铁皮棍,保持随时攻击的姿势。 双目血红的赤沙族人逐渐冷静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丢掉手中血淋淋的尸块,互相搀扶着走下马车。 “我等束手伏法,请上官宽悯。” 眨眼间,凌乱的尸体空隙间跪倒了一大片人。 陈善作为幕后主导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翩然而至。 “半夜城中突然出现喊杀声,搅扰了本县的清梦。” “出什么事了?” 有人作揖奏报:“县尊,赤沙部发生内乱,窟咄隆及其亲卫惨遭部众杀害。” 陈善故作惊慌:“什么!” “我那好兄弟窟咄隆死了?” “他昨日还邀我饮酒,今天怎么就死了!” “速速将凶嫌拿下,押入大牢待审!” “本县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认出了带头的青壮,踱步走到对方身前。 “尔等以下犯上,杀人害命,罪大恶极!” 跪在地上的青壮语气里没有半分忐忑和慌乱,无比的从容和坦然:“赤沙部族众知罪,听凭县尊处置。” 陈善神色凶恶地揪住他的衣领,刻意压低声音说:“今后世上再无赤沙部。” “尔等作苦役三年后,本县会给你们两个选择——或是重返草原,或是入籍西河县。” “倘若选择后者,依照县里的规矩会借贷钱财助尔等建造屋舍、分发土地农具、无偿租赁牛马耕田。” “加入西河县的好处很多,你应该知道的。” 陈善拍了他的肩膀两下,重新挺直了腰杆。 跪在地上的青壮无声痛哭,泪水和雨水合在一起沿着沧桑的面孔滑落。 “小人拜谢县尊大恩。” “我和我的子子孙孙愿世世代代侍奉您和您的后人,即使高山崩坍、江河断流,亦不悔不离!” 说罢他匍匐在脏污的地面上,用鼻尖去触碰陈善的脚面,以表达最诚挚的顺服。 余者有样学样,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行觐拜大礼。 “将他们押下去吧。” “身上有伤的找人处置下,不要死在狱里了。” 陈善挥了挥手,仿佛在做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时辰不早,妻兄想必已经乏了。” “咱们回去吧。” 返程的马车上,扶苏正襟危坐,有无数话语在心中翻腾,却不知如何开口。 “妻兄,吃炸糕吗?” 陈善津津有味地吃着香甜的油炸糕,完全不像是刚从遍地横尸中走出来的样子。 扶苏摇了摇头,主动挑起了话头:“小妹曾说过,只要给胡人一个西河户籍,让他杀人也甘之如饴。” “本来我还当做是夸大之词,没想到……” 陈善摆动双臂,咽下嘴里的炸糕。 “早就辟谣了!” “不给他也杀。” “我一个眼神,让他们杀谁就杀谁。” “哪还用得着如此麻烦?” 扶苏忍俊不禁,笑了两声心中泛起愧疚,轻咳两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起初那赤沙部族众凶残暴戾,杀人分尸、生啖血肉。” “等你到场后,却又全部匍匐在地,任凭处置。” “乔松思来想去,忽然觉得……或许只有你这种人才能震慑住塞外的胡族。” “因为你比他们更凶、更恶。” 陈善哭笑不得,指点着他说:“妻兄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修德一向脸皮厚,就当你是夸我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上,喃喃说道:“妻兄说我凶,说我恶,恕修德不敢苟同。” “每当我遭遇什么烦心事,比如工坊里死了人、县中的百姓遭了灾,或是因处事不当致使他人受到祸累,这时候我都会去县内胡人部族驻扎的地方走走。” “你猜怎么着?” 马车摇摇晃晃,静谧的街道中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响。 扶苏对陈善的看法稍有改观,也乐得为他捧哏。 “怎么了?” 陈善顿时来了精神,身体一弹坐的笔直:“原来我经历的那些都不叫事!” “胡人首领个个豪屋大宅,仆婢成群。” “食则山珍海味,衣则绫罗绸缎。” “而他们的族人甚至在马棚中与牲口抢食,蜗居于地穴中活活冻死!” “我陈修德的那点小错误算得了什么呀?” “与之相比,我简直是造福万民的活圣人啊!” 闲着也是闲着,陈善兴致上来,逗起了对方:“所以每次我说自己善,妻兄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 “修德很不高兴,但是看在曼儿的面子上,我从来不说,把委屈都压在心底。” 扶苏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笑。 沉吟片刻,他转而问道:“那你有没有无缘无故枉杀他人?事后想起来始终无法释怀的。” 陈善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好像有一个,也不知算不算你说的那样。” 扶苏投来好奇的眼神:“谁?” 陈善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记不清来,应当是个无名小卒,似乎……叫冒顿?” “当时我要杀他,那小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还要拜我做义父。” “见我神色未改,又直呼我为亲爹。” “唉……” 扶苏满脸惊讶:“你们有何仇怨?他这般求你,都不肯放过他。”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他少年老成,狡诈阴狠。” “为了活命,连亲爹都能喊出来,着实是个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物。” 扶苏生气地问:“所以你怕了?” 陈善缓缓摇头:“非也。” “我是想到他今日为了活命,喊我亲爹。” “那来日再遇上祸事,说不定就喊别人爷爷。” “如此一来,修德岂不是无缘无故成了别人的儿子?” “他死到临头还敢辱我,焉能不杀他?” 第59章 大秦的饱和式研发 扶苏愣了半天才跟上陈善清奇的脑回路,霎时间呆若木鸡。 不是,你嗜杀成性也就罢了,能不能别给自己找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理由? 拍了你两下肩膀——此乃取死之道。 邀你饮酒赏舞——此亦是取死之道。 用同样的马车——这还是取死之道。 就连喊你亲爹,都变成被杀的缘由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莫须有’呢? “唉……” 陈善长长叹息一声,摇头晃脑地说:“以我观之,冒顿那小子心性、智计绝非一般人能比。” “若不是小小年纪死在我手上,说不定将来会成为草原上的一代雄主,名垂史册也未可知。” 扶苏兴味索然:“死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善意味复杂地点了点头:“是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了百了。” 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的壮举,以后也不会再有。 冒顿,鸣镝弑父,继任单于之位。 年轻的他雄心勃勃,通过逐步吞并匈奴各部族迅猛扩张。 再之后东征东胡、西驱月氏、南吞娄烦、北灭丁零、鬼方、鬲昆诸国。 至此,冒顿完成了前无古人的伟业,彻底统一了草原。 他的匈奴帝国疆域更胜于中原王朝,麾下控弦三十万,盛极一时。 汉高祖白登山之围、谩书辱后、西汉初期长达67年的送亲求和,全部出自此人手笔。 然而陈善想方设法打听到冒顿踪迹的时候,他还仅仅是个被扣押在月氏国的质子。 父亲头曼单于令娶了新欢,后妈生下自己的儿子后,自然对冒顿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俗话说有后妈就有后爹。 老头曼架不住美貌娇妻的枕边风,把冒顿送到月氏为质后,就再也不问死活,任其自生自灭。 恰好,陈善与月氏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导致兵戎相见。 结果不言而喻,以月氏落败认输而告终。 当然其中内情远远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简单。 月氏之所以答应割地三百里,是因为陈善在盐铁丝绸供应方面做出了大幅让步。 昭武城以贸易立足,不如此它就无法生存,月氏衰败是早晚的事。 双方的交易可谓皆大欢喜,唯独冒顿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弃子遭受无妄之灾。 他被当成一样添头,由月氏转交给西河县处置。 扶苏见他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心中泛起了嘀咕。 “莫非冒顿生具异人之相?” “妹婿赞誉有加,想来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陈善摇了摇头:“没有。” “此人相貌平平,刁钻油滑,又胆小怕死。” “成不了什么大事。” “我与你说笑呢。” 扶苏疑惑地看了过来。 既然这样,你先前又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陈善会意后狡黠地笑了笑。 早年我带人走私货物出关,经常被边军追得抱头鼠窜。 一阵劲弩齐射,箭矢擦着鼻子间飞过,吓得尿都要飙出来了。 遇上蛮不讲理的胡部,折了本钱还要给人赔笑脸,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那时候他们都叫我刁顽鼠辈、奸恶商贾,可没人恭恭敬敬俯首作揖,高呼一声陈县尊呀! 冒顿已死,生前之事盖棺定论。 他就是个一生凄苦,活得窝窝囊囊的无名之辈而已。 “到家了。” “妻兄早些休息。” 马车短暂停留放下扶苏后,继续朝着陈善豪宅的方向驶去。 “论世间异人,我这妹婿恐怕首屈一指。” “也不知丽曼是怎样看上他的。” 扶苏感慨一声,回到小屋内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外人进入。 之后他坐在油灯下,将今日的见闻寥寥数语写进家书中。 我看不明白的,父皇未必看不明白。 或许有什么收获也说不准。 —— 天色微明,朝霞漫天。 咸阳宫的麒麟殿中,百官座无虚席。 随着侍官一声浑厚嘹亮的唱喏,早朝正式开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治粟内史陶慎左顾右盼后,盯着左相李斯的背影。 察觉到似有似无的颔首后,他手持象牙笏板出列。 “臣陶慎有事禀奏。” “准。” 始皇帝略显心不在焉,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后,坐正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对方。 陶慎瞄了眼笏板,字正腔圆地念道:“治栗内史掌天下钱粮税赋,均输、平准、赈灾、救济亦在此列。” “近来将作少府多次发函,由臣协助供给柴炭、染料、矿石、生丝,各色各样,数目可观。” “长此以往,恐朝廷府库匮乏。” 嬴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皇家设少府,其下又一分为二。 掌钱的负责征收山川河泽之税,百姓上山砍柴、下河捞鱼,都要给皇家交一笔税款。 花钱的即将作少府,皇家所需衣食住行,皆由将作少府提供。 由于骊山皇陵工程浩大,耗费钱粮物料无数。 为了省去审批和转运的麻烦,目前两样全由章邯一人兼任,足可见皇家对他的信任。 而陶慎身为治栗内史,掌管着朝廷的公帑。 二者向来独立运作,井水不犯河水。 章邯以少府之名,去掏朝廷的钱袋子,那肯定是越矩了。 “朕不是已经批阅过了吗?” “可。” 嬴政不耐烦地吩咐道。 陶慎抬起头,在李斯的眼神鼓励下硬着头皮说:“昨日章少府又有公函发来,索取各地罕见奇异土石。虽然价值不多,但朝廷官吏各有职责在身,为征收税赋已经疲于奔命……” 嬴政冷哼一声:“那朕就当众谕示——凡将作少府所求,无不可!” 众臣皆惊,轰然领命:“诺!” 李斯权衡许久后,侧身出列。 “陛下,公私分明、按章行事,社稷上下才能运转自如,政通人和。” “法不明则不治,法不严则……” 嬴政愤怒地拍向御案:“朕说无不可,李相,你的‘法’凌驾于圣意之上吗?” 李斯瞬间慌了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臣绝不敢这般作想,请陛下息怒。” 嬴政冷着脸别过去头,看都不想看他。 以往大秦上下将法家之学奉为金科玉律,可结果呢? 法能造的出宝甲吗? 法能做的出美轮美奂的玻璃、瓷器吗? 法能让朕的威权在塞外畅达无阻,胡族无不恭顺拜服吗? 朕想要的你一样都给不了,还敢在朝堂上大言不惭! 殿内群臣惶然不知所措,望着李斯跪地的身影露出几分悲悯同情之色。 陛下刚才的几句话非同小可,该不会……秦国要废弃法家之学吧? 嬴政站起身,铿锵有力地说:“当前将作少府所司职事,关乎国运兴衰、社稷存亡!” “朕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利益纠葛。” “胆敢阻挠者,朕绝不手软!” 众臣异口同声地应诺,牢牢记在了心里。 嬴政目光凛冽,暗忖道:朕说举倾国之力,可不是一句戏言。 偷师学艺要做,自力更生也要做。 除非陈善真有神仙相助,否则朕就不信大秦举国人力物力,都比不上一个西河县! 第60章 此相梁非彼项梁 早朝草草散场。 始皇帝离开麒麟殿后,众多公卿大夫赶忙上前搀扶李斯。 “李相,你没事吧?” “陛下一时心情郁结,过几天就好了。” “是啊,李相,您别想太多。” 蒙毅目光闪烁,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不光是李斯一个人失势,整个法家都前途叵测。 陛下前次出巡到底遇见了什么? 为何他回来后突然性情大变,行事毫无迹象可寻。 要不要…… 兄长蒙恬执掌三十万北军,在西北各郡拥有广泛的人脉和影响力。 可以确定的是,陛下之前是沿直道进发,沿途排查很容易找到些蛛丝马迹。 如果用心的话,揪出一切问题的根源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 窥测圣意乃是臣子大忌,万一被始皇帝发现,蒙家必遭雷霆之怒。 蒙毅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压在心底。 眼下该急的是李斯,等他别无他法时,说不定会做出同样的决断。 蒙家早晚会知道真相的。 麒麟殿内的臣子还在权衡利弊,互相算计,嬴政已经快步回了御书房。 “赵承,朕要你处置的方士总共抓了多少?” “回禀陛下,涉及为宫中进奉丹药者,连同童子、火工共计四百余人,其中卑职奉命坑杀者二百五十九人,畏罪自杀者二十八人,其余皆在诏狱中听候发落。” “黑冰台精锐尽出,在关中大索,共捉拿方士、道人一千四百余人,是否与毒丹有关正在排查。” 君王一怒,血流漂杵。 陈善揭露丹药有毒后,京畿的方士立时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连许多毫无关联的寻仙问道之辈也遭到牵连,突然就被如狼似虎的铁鹰剑士送进了诏狱。 赵乘作揖请示:“卑职已经传书黑冰台各部搜山检海,清查全国各郡,勿使妖人走脱一个。” 嬴政竖起手掌:“立刻取消命令。” “扶苏从西河县来信,探得琉璃宝瓶乃方士所为。” “朕本打算将这些祸国殃民的妖道尽数坑之,如今看来,他们还另有用途。” “改命黑冰台全国张贴皇榜,称朕龙体欠安,微恙在身。” “召天下丹道大能、方术高手入京献药。” “技艺超群者,朕厚厚封赏。” 赵承立刻就明白了始皇帝的意图。 这是请君入瓮之计呀! “陛下高明,卑职现在就去办。” 御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嬴政翻看奏折的轻微响动。 他皱了皱眉头,想起在西河县所见轻薄柔软的纸张。 也不知此物造价几何,若是足够便宜的话,朕往后批阅奏章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西河县有钱,非常有钱。 相比之下,嬴政竟有种人穷志短的感觉。 以西河县的财力,公文往来用绢帛都没问题。 可偌大的帝国如果全部改用纸张,未必能负担得起。 嬴政抛开心中的杂念,认真浏览章邯递交上来的奏书。 将作少府诸大匠、少匠、能吏已经全部被勒令不得返家,家眷子女由府内派人代为照顾。 再加上众多‘戴罪立功’的方士、道人,集万众之力,总该钻研出一点头绪来吧? 嬴政不由想道:依照日程来推算,相里梁等人也该进入北地郡境内了。 两条线全力以赴,假以时日必有成效! —— “夫人,夫人!” “您娘家来人了,在门外候着呢。” 宽敞明亮的闺房内,嬴丽曼嘴角含笑,手持针线缝制着一双小巧的虎头鞋。 贴身婢女巧儿欢天喜地奔来,叽叽喳喳地叫喊:“您快出来瞧瞧吧。” 嬴丽曼惊喜地站起来:“这么快就到了?” “兄长在哪里?” “派个人去唤他一声。” 巧儿回道:“家主今日无事,回来的时候恰巧遇到您的娘家人,已经遣侍从去找乔松公子了。” 嬴丽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善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万一仆婢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 “你搀着我,咱们快过去。” 此时的豪宅门口,陈善疑虑重重地打量着一位虬髯壮硕的男子。 “你真叫项梁?” 相里梁心里直打鼓,强自镇定后微笑着抱拳:“在下相氏,名梁,县尊与小人有旧?” 陈善点头后又摇头。 你要真是项梁,那咱俩可是同行啊! 遍数天下反贼,除了我,再就是博浪沙刺秦的张良,还有会稽郡项氏。 如果非要在前三甲中分个大小王,那陈善自认头甲之名非他莫属。 张良胜在名气大,声望高。 但其独行侠模式注定不能长久,眼下在朝廷的追捕中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项氏嘛,在故楚之地根基深厚,家族中又有个盖世之勇的侄子项羽。 可是论起身家底气来,也不过是个造假币的而已。 史书中记载,项梁招揽了一位名叫参木的门客,精通冶铸之法。 项氏偷偷开凿矿藏,冶炼铜锭,然后铸造成分量更足的‘大钱’,以此为财源秘密筹集兵甲。 呵呵。 此等小道,修德不屑为之。 武力掠夺、贩卖军火、资源垄断、殖民奴役,哪个不比造假币来钱快?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 若非相隔数千里,陈某倒是想提前会会万夫莫敌的楚霸王。 我也不欺负你,咱们都使枪。 看你的霸王枪快,还是我的燧发火枪快! 相里梁被盯得心头发毛,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他常年在骊山皇陵营地,平素打交道的都是府内官吏匠师。 这位陈县尊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过! 难不成朝廷里有他的耳目? 否则我怎么会一来就暴露了呢? “修德!” 嬴丽曼急匆匆地赶来:“你在门外站着干什么?” “怎么不把我的娘家人迎进来。” 陈善哦了一声:“这位项管事可是出身会稽项氏?” 相里梁瞬间醒悟:“县尊误会了。” “此‘相’非彼‘项’。” “小人的‘相’,乃度才之相。工师用木,必相视其长短、曲直。” “此外亦有伯乐相马之说。” 陈善拍着脑袋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 反贼界两大巨头齐聚西河县,咱们正好交流一下造反经验呢。 第61章 扶苏窃书 嬴丽曼的娘家人很快被接入府中接风洗尘,车上的财物则由仆役卸下,一一摆在正堂内。 五十块足额足色的金饼子,色彩艳丽纺织精细的百匹丝绸,两大箱簇新的铜钱整整齐齐堆码在一起。 “近两年关中旱涝频繁,收成不足。” “家里的开支又大,父亲出手不免寒酸了些。” 嬴丽曼无奈地叹了口气。 假如她以皇家公主的身份出嫁,风光之盛必定轰传天下。 依父皇母妃对她的疼爱,食邑至少三千户起,田宅钱粮数不胜数。 帝婿沾上了她的荣宠,最起码也封个左更爵,后世子孙世代勋贵。 可做回大秦的公主,就不能跟修德在一起。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唯有打消这些奢望了。 “确实寒酸了些。” “哦,不是。” 陈善话刚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 “夫人呀,娘家日子不好过,你怎么不早说呢?” “西河县府库中钱粮堆积如山,十辈子都花销不完。” “为夫马上去调集一批车船,趁入冬前能送多少算多少!” 嬴丽曼气极反笑:“是是是,你陈修德最有钱了,谁都赶不上你。” “杵在这里做什么?” “忙你的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陈善委屈地辩解:“夫人,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嬴丽曼生气地把他推出门去:“你什么意思自己心里清楚。” 咚! 重重地关上门后,嬴丽曼恨得咬牙切齿。 我出身贵不可言,我父皇乃天下共主! 我皇兄是大秦江山的继承人! 而今居然被你陈修德当成了乡下来的穷亲戚!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表明身份。 我看你敢不敢拿我皇兄当小吏呼来唤去! 嬴丽曼来回踱步,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容不得意气用事。 等修德的官做得再大一点,然后追认个名门之后,再将婚事昭告天下也不迟。 “我可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嬴丽曼跺了跺脚,气咻咻地瞪着房门念道。 天色渐晚,夜幕垂落。 一场丰盛的宴席后,相里梁等人被安置在府中别院下榻。 仆婢散去后,大门立刻被紧紧关闭。 “想不到边塞之地,竟然藏着这样一座繁华富庶的小城。” “渡过大河时,我还以为要去的是什么荒凉不毛之地呢。” “你们都看到了没有,这座县城虽小,可道路桥梁修建的别具一格,平坦坚固更胜咸阳。” “奇怪,为什么渡口两岸荒草遍野,人迹罕至,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一条。可是临近县城的时候,却突然景象大变,物阜民丰,人烟浩穰。” “大家伙注意到了没有,街上好多胡商来来去去,比之秦人还要多呢。” “此乃边塞之地,胡人多不是正常的吗?” 相里梁没有参与讨论,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床榻上。 诸夏纷乱中,墨家曾奔走于各国之间,调停矛盾消弭战祸。 因此他的见识和经验远超将作少府内的工匠。 西河县明明财力物力俱全,却刻意闭塞交通,又与关外的胡人往来频繁,这分明是割地自立之相! 它毗邻边境,远离京畿。 说句难听的,即使外面改朝换代了,此地三两年不知也属正常。 所以朝廷一直未发现北地郡出了这么个祸种! 等有所察觉时,其根基已深,无法轻易拔除! 相里梁想明白一切后,暗自佩服白天时见过的陈县尊。 皇威浩荡,昭如日月。 你竟然躲在边陲之地玩这等鬼魅伎俩,实在是胆大包天! 笃笃笃。 屋子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 匠师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盯着房门一动不动。 “各位歇下了吗?” “乔松送来些消酒解渴的瓜果。” 众人如释重负。 “是公子!” “快开门!” 扶苏提着一篮水果进门后,大门重新关闭。 “将作少府大匠相里梁(卓通、高峻……)拜见扶苏公子。” 匠师们异口同声地作揖下拜。 在眼下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他们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神色无不恭顺虔诚。 “快快请起。” 扶苏内心也是同样的激动又感慨。 他孤身一人在西河县单打独斗,处处缩手缩脚。 咸阳的援军可算来了! “该知道的赵统领已经交代过你们了吧?” 扶苏环视着诸多冠以大匠名号的帮手,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 “交代了。”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请您尽管安排。” 扶苏一来有宽仁爱民的美名,二来是皇家长公子。 匠师们自然为其马首是瞻,迫不及待地作揖请命。 “此处闲杂耳目众多,本宫长话短说。” “今夜我去陈县尊府上偷来密册,供诸位阅览。” “尔等若有所得,由本宫书信传递回咸阳,献于父皇案前。” “还望诸位大义为先,尽心尽力,乔……扶苏先行谢过了。” 在西河县待的时间久了,扶苏自称乔松已成习惯,险些改不过口来。 “公子,您放心吧。”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集我等数十人合力,必然能参悟出密册中的工造术法。” “除非真是天人造物,否则吾等必有所获。” “公子,您是为朝廷大业不得已而为之,怎么能叫偷呢?” “没错,君子论心不论迹,这明明是取!” “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叫互通有无,博采众长!” 匠师中也不是每个都像相里梁那样拙于口舌。 起码皇家长公子当面,他们是很乐于抓住机会奉承几句的。 扶苏尴尬地臊红了脸。 ‘偷’或是‘取’,他还是能分清楚的。 不管找再多借口,此举都是见不得光的小人行径。 “梁大匠,秦墨工造之术世代相传,源远流长。” “您有把握吗?” 扶苏单独点了相里梁的名字,目光中充满期望之色。 “臣虽驽钝,不敢有负公子厚望。” “若臣力所不及,天下间再无第二人可解。” 相里梁一改往日沉稳内敛的性格,把任务揽到自己身上。 秦墨兴衰,在此一搏! 第62章 堆土攻城难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扶苏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重返陈善府邸。 出乎预料的是,行动远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或许是在西河县称王称霸惯了,陈善好像完全没想过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本记载了所有机密的薄册就那么随手扔在案几上,下边还被茶水打湿了一角。 扶苏借故支开嬴丽曼,悄无声息将其收入怀中。 完活了。 走出宅邸大门后,扶苏脚下轻飘飘的,仿佛在做梦一样。 他反复捂着胸口的位置摩挲了几遍,才确定自己的真的成功了。 “这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 “大秦国祚绵长,岂会二世而亡!” 扶苏振奋地加快了脚步,匆匆返回匠师居住的小院。 “公子回来了!” “公子,密册拿到了吗?” “没出什么意外吧?” 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床榻已经被挪到了边角的位置。 一张书案摆在最中间,笔墨算筹摆放得整整齐齐。 扶苏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薄册展示给众人:“拿到了!” “哇!” “我就知道公子一定能行!” “快拿来瞧瞧,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公子,您为朝廷社稷不惜舍身犯险,功莫大焉!” 扶苏对阿谀奉承之声置若罔闻,上前一步珍而重之地将薄册交到了相里梁手上。 “梁大匠,由你来带头破解。” “臣遵命。” 相里梁双手捧着册子在书案后坐下。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掀开封面。 背后人头攒动,匠师们拥挤在一起探头张望,试图抢先发现点什么立下功劳。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你们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扶苏在旁指点,相里梁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念出了陈善的寄语。 “这话什么意思?” “莫非蠢笨之人也能学得会密册中的工造法式?” “我在师门中学艺时,师父夸我是所有徒弟中最机灵、最伶俐的。” “巧了,我也是!师门学艺者三百余众,我是最出色的那个!” “少废话了,能在将作少府担任大匠,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工造奇才。” “梁大匠才是真正的才能超绝之辈!” 相里梁听到同僚的恭维之声,半点都没有谦虚的意思。 墨家传承两百余年,父亲说我是他平生仅见的天造之才。 无论多么深奥复杂的技艺,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农艺、手工、冶炼、军械、工程、筹算,无一不精,无一不强。 就让我来看看,西河县到底隐藏着什么奥秘。 “堆土攻城算法。” 首页上的标题引得匠师们抻着脖子不停向前拥挤。 相里梁双手撑在书案上才勉强坐直,用心地浏览接下来的内容。 “县学内已经传授过矩形、三角面积的算法,割补之术也有所涉猎。” “下面以此为基础,学习一门更精深的技巧。” “敌军有城,高七丈,宽五十丈。” “从城外三十丈堆土,坡面呈弧形。” “试问共需多少土石?” 文字的下方,以黑线画出了大概示意图。 类似直角三角形,但斜边却是内凹的弧形。 “这……” “公子,您没拿错吧?” “堆土攻城还需要算吗?有多少堆多少,直至城头为止。” “坡面为什么要堆成弧形呢?如果是直面,在下倒是可以试一试演算结果。” 唯有相里梁一人神情专注地继续阅读下面的内容,绷着脸不发一言。 扶苏小声问道:“梁大匠,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相里梁停了会儿才抬起头:“这里面隐藏着一门十分高深的筹算之法。” “解的步骤是先计算出堆土的平面大小,再以此推算出堆土的用量。” “你们看,它先是将堆积的土石切割成一个个矩形,然后将之不停细化。” “所有矩形之和,便是堆土的截面。” “这矩形……” “拿纸笔来。” 匠师们不敢怠慢,飞快地腾出地方,让相里梁专心演算。 扶苏屏气凝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其余匠师互相交头接耳后,也各自找地方写写画画,试图参透其中法门。 “不对,矩形之高的增长规律是如何演算出来的?” “书中的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相里梁时不时停下笔,紧盯册中的内容眉头皱成一团。 刘邦建立汉朝之后,命人收集整理前朝遗作,删补总结形成《九章算术》一书。 其中方田章已经出现了分数运算法则,三角形、圆形、弓形的面积计算。 粟米章提出了比例算法,商功章则记载了立体体积公式。 虽然其中也有许多错误疏漏,但仍然是此时全世界最出色的数学巨着之一。 相里梁之所以敢独揽大任,绝非狂妄或者自不量力。 然而在一道堆土攻城难题面前,他看了又看,算了又算,始终无法领悟其中真谛。 扶苏焦急地踱着步,时不时凑到其他匠师身边小声问:“有眉目了没有?” 对方一脸为难之色,轻轻摇了摇头:“公子,恕臣愚钝,着实不知该怎么算这弧形的土墙。” 扶苏耐着性子安慰道:“别急,慢慢算。” “我去给你们添些茶水。” 他帮不上别的忙,来回游走于众匠师之间添茶倒水,铺纸研墨。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喔喔喔—— 嘹亮的鸡鸣声在不远处响起,屋内众人如梦初醒。 “天亮了?” “梁大匠,天亮了。” 扶苏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清早他必须想办法把密册送回陈善府中,否则被发现就糟糕了。 相里梁神色疲惫而憔悴,他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试图站起来,却未发现双腿早已麻木,一时间站立不稳直挺挺向后倒去。 “梁大匠!” 扶苏慌了神,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他。 “梁大匠,你没事吧?” 匠师们关切地围了过来。 相里梁眼神中充满了挫败感,嘴唇嗫嚅许久,最后轻轻推开身边的人。 “罪臣骄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误了公子的大事。” “请治臣死罪!” 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抱拳跪在地上,羞愧自责地抬不起头。 扶苏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梁大匠,您也解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陈善不是在扉页上说了,人再笨也能学的会吗? 为何大秦顶尖匠师齐聚,连第一题都解不开呢? 第63章 算术是算术,数学是数学 从匠师启程奔赴西河县之时,扶苏方方面面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密册收起来不易窃取怎么办、被当场捉贼拿赃怎么办、事后被陈善发觉怎么办…… 所有的可能他都做好了预案,唯独没想到刚翻开密册的首页,眼前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梁大匠,您可有所获?” 扶苏艰难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怀着仅存的希望问道。 “臣……” 相里梁迟疑片刻,闷声闷气地回答:“密册中已经详述解法,臣反复研读后似有所悟,却如同雾中观花、水中望月,始终未能参破其中奥秘。” 扶苏焦急地问:“那到底是有所获还是一无所获?” 相里梁斟酌言辞答道:“堆土攻城之问,臣略得皮毛。” 略得皮毛…… 扶苏心头发凉,失魂落魄地看向其余匠师:“你们呢?” “臣……仅得纤毫。” “臣也是。” “臣也是。” 也不知哪个匠师灵机一动,想出了‘仅得纤毫’这个说法。 其余人纷纷模仿, 个个都是如此。 扶苏嘴角抽动,真想放肆大笑一场! 几十位顶尖匠师彻夜钻研琢磨,最后所得不是皮毛就是纤毫! 那偷师学艺的计划岂不是成了痴人说梦? 再给一百年你们也参不透西河县的诸般秘术! “臣所学杂而不精,于筹算一道,只能算熟谙,却当不得翘楚之流。” 相里梁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禀报。 扶苏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本宫窃书之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个是工造奇才,那个是师门高徒,好似浑身有使不完的本事。 结果呢? “臣知有一人,或能解此难题。” 倘若此事传回咸阳,必定龙颜大怒。 相里梁此时已不再抱有重振墨门的幻想,而是竭尽全力想保住自己的徒子徒孙。 “说。” 扶苏不假颜色,态度冷淡了很多。 “柱下史张苍家学渊源,精研筹算之术。” “以臣所见,此人的造诣堪称当世第一,无能出其右者。” 相里梁一板一眼地说道。 扶苏皱眉回忆思索:“张苍?” 柱下使不过是个负责宫中文籍整理、传达的小官,他或许见过,但实在没什么印象。 不过换成陈善的话,恐怕会当场惊呼:“九章算术的主笔?西汉北平侯、宰相张苍?快快有请,曼儿,上好茶!” “此言当真?” “臣曾经与其探讨过工程筹算之术,其才能远胜于梁。” “好,本宫就再信你一次。” 扶苏无力地叹了口气,伸手搀扶起相里梁。 “尔等抓紧抄录,一刻钟后,本宫要送还密册。” 匠师们顿时着急忙慌的行动起来。 一来时间仓促,二来心情紧张,三来册中内容晦涩怪僻。 直到扶苏准备离去时,也只有堆土攻城之问被完整记录下来。 “梁大匠,咱们现在怎么办?” “若是无法破解密册,吾等顷刻间便有灭族之祸呀!” “梁大匠,你拿个主意吧。” “你说句话呀,我心里慌得不行,手脚都在抖。” 匠师们心乱如麻地围在相里梁身边,与初来时踌躇满志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等技不如人,听天由命吧。” 相里梁眼神飘忽,定了定心神说:“与其在这里想那么有的没的,不如抓紧时间再多钻研几遍堆土攻城。” “有了头绪公子必有重赏,若是……” 话未说完,匠师们立刻散开,各自寻找纸笔继续演算。 伴君如伴虎,将作少府的每个人都深有体会。 帝悦,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接踵而至。 帝大怒,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 “啊——” 陈善打着大大的哈欠走入饭厅,“曼儿,有什么好吃的?” “咦,妻兄也在呀。” 他略感好奇,却没有在意,伸手从盘中捏了一块甜糕塞进嘴里。 嬴丽曼娇嗔道:“你怎么不去洗漱,邋里邋遢就出来了。” “兄长想给老家来的仆婢添置些日常用具,毕竟他们初来乍到,零零碎碎的物件缺的不少呢。” 陈善一边嚼着甜糕一边在饭厅内晃悠。 “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落在这里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薄册拍了拍,“幸好没丢。” 扶苏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 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本难住了将作少府数十位匠师的密册,竟然出自陈善之手! “妹婿手不释卷,实乃我辈楷模。” “乔松近些时日忙于俗务,于读书一道懈怠了不少。” “罪过,罪过。” 扶苏意有所指地挑起了话头。 嬴丽曼马上微笑着说:“修德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兄长想读书还不简单。正好可以与我夫君坐而论道,切磋琢磨。” 她招了招手:“你乱晃什么,快过来坐下。” “把书放下,与我兄长一起研读。” 陈善瞪大了眼睛,差点把嘴里的甜糕喷出来。 夫人,你可真敢想! “妻兄读的是圣贤典籍,我手里这本不过是旁门左道而已。” 嬴丽曼还以为他在推脱,刚想开口,没想到扶苏抢先接话:“是什么旁门左道?乔松涉猎驳杂,或许偶有耳闻。” 陈善意味深长地发笑,晃着手中薄册:“其中一部分名为数学,妻兄听说过吗?” 扶苏脱口而出:“可是筹算之术?” 陈善摇了摇头:“算术是算术,数学是数学,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真要比较起来的话……咱们将算术换成剑法。” “人世间有一绝顶高手。三岁学剑、五岁融会贯通、十二岁技压群雄登临宗师之境、十六岁纵横天下遍寻敌手而未可得,自此已入无敌之境。” 扶苏和嬴丽曼兄妹听得心驰神往,异口同声地问:“然后呢?” 陈善娓娓道来:“高处不胜寒,无敌最寂寞。” “此人拔剑四顾,身边却只剩下冷风傲雪陪伴。” “终于,他心灰意冷,闭关二十年不出。” “直至一日,天地间风云变色,地摇山晃。” “世人惶惶间只听得一句——哈哈哈,我悟了!我悟了!” “一道剑光冲霄而起,连天接地。” “九州四海,万物生灵无不瑟瑟发抖。” “不用目视,不用耳闻,冥冥中已见苍穹撕裂,其中瑞气千条,霞光万道。玉宇琼楼、金殿瑶池赫然显现。天女霓裳羽衣,仙翁飘然出尘……” 扶苏张大了嘴巴,喃喃念道:“妹婿见过天宫景象?” 陈善哂然大笑:“跟你们说了世间绝世高手才有此能耐,蕴气二十载,一剑破天门!” “至于我嘛,不过是个凡间某个偏远小城中不知名村落里的顽童。” “目睹此景,只会哇哇大叫,顶着清鼻涕到处乱跑。” “啊——娘啊,天塌了!” “哈哈哈!” 诙谐有趣的语言无法挑起扶苏一丝一毫的笑意。 如果连你都是哇哇大叫的顽童,那我们岂不是连哇都不会哇? 目光呆滞,两眼发直。 纯纯一个村里的大傻子! 第64章 仙人留书 嬴丽曼被逗得乐不可支:“修德你说的玄之又玄,好像那数学凡人根本无法触碰一般。” “那你只知哇哇大叫着乱跑,又是怎么学会的呢?” 陈善莞尔笑道:“我误打误撞,无意间爬上一座山峰。” “却不想那竟是天地间亘古长存的一尊巨人所化。” “或许是被绝世高手的剑气惊扰。他一抬足,山崩地裂;他一挥手,遮天盖日。” “为夫心惊胆战地站在巨人肩膀上,无意间瞥见了天宫一角。” “仅仅这一眼,便足以我等凡人受用一生。” 嬴丽曼嗤笑着打趣:“上回你说的可不是这样。” “容我想想……哦,河边老翁命你背他过河,你发了善心载他到对岸,结果老翁又说让你送他回去。” “我家修德勃然大怒,一拳打了他个乌眼青,还把他踹进了河里。” “没想到老翁落水时怀中掉出一卷天书,我没记错吧?” “还有什么雨夜迷路,误入仙人洞府;野坟中狐仙作祟,与你欢好一场,情动不能自抑,临别留书一卷,助你飞黄腾达。” “哈哈哈,修德可会讲故事了!” 陈善老脸微红:“夫人揭我老底做什么?这不是与你们说笑嘛。” 扶苏可没觉得这是在说笑。 虽然具体经过无从猜想,但陈善应当确实遇到仙缘了。 不如此,无法解释西河县诸多殊异之处。 不如此,无法解释一道堆土攻城之问难倒了将作少府所有大匠。 扶苏思来想去,愈发觉得合情合理,心头的惶惑憋屈也随之释然。 人力始终有穷尽,而陈善有仙缘在手,凡夫俗子拿什么跟他比? “夫人你们慢慢聊,我得去衙门当值了。” “家中财物你尽管取用,切莫亏待了娘家来人。” “为夫走啦!” 陈善扬头示意后,大摇大摆往外面走去。 “修德,你先留步。” 嬴丽曼瞥了眼身边的扶苏,觉得眼下是个不错的时机。 “我兄长学文不成,学武也不成。” “而立之年,也没有一技傍身。” “要不……让他去工业区,学一样顶门立户的本事。” “如果你不想的话就算了,当我没说过这话。” 陈善转过身:“妻兄……”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欲言又止。 嬴丽曼失望地低下头:“修德你去忙吧,父亲那里我去说一声就是了。” 陈善摆摆手:“夫人,你会错意了。” “修德既不是吝啬小气,也不是防备妻兄。” “只是他一点根基都没有,我怕……白白荒废了光阴,最后却空手而归。” 嬴丽曼见事情有转机,马上说:“不会的!” “兄长只是刚正耿直,人又不笨,学多少算多少嘛。” “若真是一块朽木,也不怪我们,对父亲也好有个交代。” 陈善点点头:“那行吧,回头我来安排。”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想:我那蠢笨如猪的大舅哥呀!你连条杂灵根都没有,怎么敢去想天阶功法的? 知道西河县的科技水平领先大秦多少代吗? 知道我一个穿越者的指点,能省去多少年的研究和试错吗? 休说你学不会,就算真学会了又能怎样呢? 穿越者+天才弟子团分分钟搞科研竞赛,直接拉爆你好不好? 唉……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你们对科学一无所知,竟然妄想一步登天? 太天真了。 ——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临近陈善府邸的一座小院内,四下空无一人,连屋舍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众多匠师各自寻找位置,或是提笔演算,或是低声讨论。 整个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仅能偶尔听到刷刷的写字声和刻意压低的轻咳。 以往在将作少府内,他们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弟子成群。 大部分具体事务已经不必亲自动手,仅需提点要领即可。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在抄家灭族的危机下,匠师们一个个迸发出了十二分的潜力,埋着头不知疲倦地苦苦钻研。 笃笃笃。 笃笃笃。 第一次敲门声响起时,屋内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到它第二次敲响,匠师们猛然抬头。 “谁?” 相里梁大手一揽,将桌上所有纸页全部塞进怀里,衣衫都鼓鼓囊囊的撑了起来。 其余人手忙脚乱,赶紧想办法掩藏罪证。 “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没有被外人发现吧?” “现下可安好?” “有没有人尾随在后头?” 匠师们完全没有做间谍的经验,唯有道听途说来的一点基础常识。 “小心点是没错的,但也勿需疑神疑鬼。” 相里梁隐约感觉出,扶苏公子的心境与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 好像……没那么气愤,也没那么失望乃至绝望了。 “梁大匠,您有所进展了没有?” 扶苏语气随和地问道。 相里梁二话不说,单膝跪地:“臣有负皇家重托,请公子治罪。” 扶苏匆忙搀扶起对方:“梁大匠快请起。” “此事说来也是本宫不好,之前未曾打探清楚。” “那本密册……其实是仙人留书中传授的技巧,众位参悟不透也在情理之中。”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仙人留书?” “世上真有此事?” “我说呢!难怪如此艰难晦涩!” “仙人之术,那就不奇怪了。” “我辈凡人,岂能窥测仙家奥秘。” “公子,那仙书在何处?可否借来一观?” “是呀,仙家法术神奇,说不定我等看了仙书,也能有所领悟。” 匠师们七嘴八舌,好像整个人一下子活泛起来。 相里梁始终觉得哪里不对,但大家众口一词,连扶苏公子也这样说,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 自古以来多有‘仙人指路’‘柴夫山中逢仙翁’‘夜遇神人授金’等故事流传。 真假虽然未知,但传得似模似样,或许并非凭空杜撰。 “梁大匠,本宫有一桩事与你们商量。” 扶苏等待众人的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这才四平八稳地说道:“西河县有一隐秘之地,各种工造器物皆出于此。” “不日我将深入其中,将所见所闻牢牢记下。” “待回来时,再一一说与尔等知晓。” “哪位有本事将其复现于咸阳,赏马车百乘、黄金千镒、良田万亩、封少上造!” 丰厚的赏赐着实让人动心,但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众匠师目光低垂,一时间竟无人答话。 第64章 始皇帝的不明觉厉 “无人愿担此大任吗?” 扶苏拔高了音量,视线一一从匠师身上扫过。 众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最后,扶苏把目光落到了相里梁身上。 秦墨领袖,百工之首,此事舍你其谁! 相里梁心头一坠,下意识眼神躲闪避让。 破解仙人之术谈何容易! 臣若有此能耐,秦墨焉能沦落至厮! 方才他在推演堆土攻城难题时一直心绪不宁,脑海中反反复复冒出诸般幻象。 众多弟子被五花大绑,哭喊挣扎着由官差押赴刑场。 又宽又深的土坑边堆满了新鲜的黄泥,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坠入坑中,犹自扒着边缘哀嚎呐喊。 “师父,您快来救救我们呀!” “秦墨流传百年,而亡于今朝!” “师父,弟子不想死呀!” “师父,您在哪里……” 相里梁猛地甩了甩头,眼前虚假的幻象顿时化作碎片烟消云散。 “梁大师,您有把握吗?” 扶苏察觉了对方心里正在剧烈波动,语气刻意柔和了几分。 “梁无能,至多有一二成把握。” 相里梁躬身作揖回答。 扶苏没有说话,屋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回复在陛下那里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 空口许诺,事败时逃不脱一个帝大怒。 推诿逃避,结局照样是帝大怒。 不同处在于,前者参与的所有人都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后者则是诸位大匠独自承担,或许门人弟子可以保全性命。 相里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是他整天白日做梦,妄想以一己之力重振墨家,这才惹来了滔天大祸。 既然如此,哪怕千刀万剐也该由他来承担。 “诸位集思广益,或许能再多几分把握。” “尔等先行商议吧,稍晚些本宫向父皇传信禀报。” 扶苏把问题抛给了匠师,默不作声去收拾四处散落的文稿。 “梁大匠……” “梁大匠。” “你说怎么办呀?” 匠师们眼巴巴地凑到相里梁身边,等着他拿主意。 三四分太少,七八分又太多。 激烈争执一番后,最终被定在五成。 做完这一切后,所有人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一颗心悬在半空,浑身都透着股拧巴。 陛下看完奏书会怎样呢? 帝色变、帝弗悦、帝不怿、上默然、上切齿、上衔恨…… 众多死法,总有一条适合我们呀! —— 相里梁在西河县夙夜难寐之时,一封伪装过后的家书跋山涉水,呈递到咸阳皇宫。 “仙缘!” “竟然是仙缘!” “难怪如此!陈善是从仙书中学来的天人手段!” “可惜……” 嬴政的表现与外人猜测截然不同,当然是因为扶苏在信中动了手脚。 父皇,不是我等无能,而是陈善有仙人相助啊! 儿臣屡败屡战,从无气馁退缩之心! 望父皇再宽限些许时日,仙书之谜破解有望! 知父莫若子,扶苏精准地投其所好,成功将自己出师不利一事搪塞过去。 “仙缘,仙缘。” 嬴政目光熠熠,手持书信在偏殿中来回踱步。 朕苦寻仙人踪迹多年却鲜有回音,仙书偏偏落到陈善这个无耻奸恶之徒手中!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啊! 嬴政心绪难平,不停地长吁短叹。 此时鬼神之说大行其道,所有不合理的事都能从仙人身上找到答案。 张良圯桥敬履,得黄石公授书;刘邦有王气加身,斩白蛇起义。 陈善作为穿越者也免不了入乡随俗,成为遇仙者的其中一员。 “召柱下史张苍入殿。” 嬴政压下胸中的波澜,轻声吩咐身边的侍者。 “召柱下史张苍入殿……” 尖锐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层层传达,回荡在幽深寂静的殿宇中。 不多时,一位高大肥白的御史紧张地迈着小步走入麒麟殿。 “臣柱下史张苍,参见陛下。” 嬴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发现此人相貌出众,确有不俗之处。 “张御史,你可通晓筹算之术?” 张苍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传召,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臣略通此道而已,称不上什么大本事。” 嬴政笑了笑:“可朕听闻你的筹算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张苍心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慌忙答道:“世人谬赞,苍愧不敢当。” 嬴政用眼神吩咐侍者取走随信而来的书稿。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朕有一题,你若能答得上来,重重有赏!” 张苍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冒出个想法——天赐良机,发迹之时至矣! 可他马上又想到,恐怕陛下的题目不会那么简单。 “请陛下容臣阅览。” 嬴政颔首后,张苍立刻低头看向书稿中的内容。 初时疑惑皱眉,再之后恍然大悟,接着眉头再次锁紧,嘴唇飞快翕动喃喃自语。 “可解吗?” 嬴政耐心等待了许久,直到张苍抬头时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解法已在纸上。” “可此题艰深莫测,遣词造句、用字绘图异于常理。” “臣一时间难辨真伪,需得详细演算后才知结果。” 短短时间,张苍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上也冒出虚汗。 嬴政见状,犹疑地问:“艰深是有多深?” 张苍脱口而出:“深不见底,难窥真意。” 嬴政顿时被激起斗志:“你现在就解。来人,奉上笔墨。” 张苍低下头,沉声应诺。 宏伟庄严的宫殿内,一张张白绢铺陈开来。 张苍伏于地上,时而转头看向书稿,时而提笔挥毫泼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嬴政走下丹墀,悄无声息站在张苍身后,看着他在绢布上留下一行行难明其意的文字和记号。 仙人之术,果真不同凡响! “陛下,绢用完了。” 张苍准备提笔落字时,忽然发现手掌压着的绢布已经到了末尾。 “取朱砂来,写在朕的麒麟殿中。” 解题过程耗时良久,嬴政却精神亢奋,丝毫不觉疲惫。 张苍强打起精神,继续用研磨好的丹朱墨水,在光滑平整的地砖上落下一串串醒目的彤色字迹。 从高处俯瞰,他蜷曲的身躯好像一只不知疲惫的蚂蚁,从御台向后缓缓倒退。 嬴政亦步亦趋跟在身旁,虽然看不懂内容,但总觉得其中隐含着无数奥秘,厉害非常! 报时的磬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赤红的字迹似是浩瀚汪洋,从大殿深处蔓延至大门口处。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张苍的背上,他突然停笔。 本想做个抬头的动作,却不想全身的骨骼像是僵化坏死了一般,半点都动弹不得。 “陛下,臣……” “解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张苍终于耗干了最后的力气,眼前一黑毫无知觉地瘫倒在地上。 “张御史!” “传太医!” “快传太医!” 第65章 河流改道 天才是踏入数学领域的门槛,而张苍恰好属于其中之一。 史书中记载,此人博闻强记,无所不观、无所不通。 在音律、历法、算学、法律等领域都有着高深的造诣。 假如换成西方文艺复兴年代,很可能是个达芬奇式的天才。 仅仅凭借中堆土攻城中少量的文字描述,加上他扎实的基本功,就推理出正确的解题思路,着实称得上惊才绝艳。 宫中侍者合力抬起昏迷不醒的张苍,在太医的督促下匆匆离开。 嬴政收回目光,站在大殿门口全神贯注地看着满地玄奥的符号。 秋日和煦的阳光洒在黑色的地砖上,似乎给朱红字迹增添了一层金边。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不自觉从心头升起,地上的符号似乎慢慢活了过来,沿着墙壁和立柱在整间大殿中畅游。 “哈哈哈!” “妙!” “妙不可言!” “这就是仙家之法!”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嬴政尽情地张开双臂,似要把这世间最独特的仙缘拥入怀中。 “陛下……”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斯诚惶诚恐,生怕冒昧的举动惹得始皇帝不满。 嬴政回眸扫过,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众多公卿大夫齐齐作揖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张苍解题用了整整一夜,此时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候。 “众卿随朕进殿。” 嬴政行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答案。 他龙行虎步踏上丹墀,高居于御案之后,尽显虎视鹰扬之态。 文武百官蹑手蹑脚绕开地上的朱红字迹,暗中琢磨它的来历和含义。 “李相,制诏。” “诺。” 李斯出列后,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讯息。 “柱下史张苍学识广博,才智卓绝,有辅国济民之才。” “调其归入治栗内史名下,担任太仓令一职。” 麒麟殿内响起低低的喧哗声。 张苍是谁? 这是大部分人心头的疑问。 柱下史相当于宫廷书记员,属于最微末的职位之一。 而太仓令掌管税赋米粮,紧握朝廷的钱袋子,蔚为显贵。 从柱下史升任太仓令已经不是什么越级擢升,而是一步登天! “制诏。” “诺。” 李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御案后的始皇帝再次发声。 “算学关乎社稷安危、民生福祉。” “朕欲广招天下算学英才,凡资质出众者,皆可入朝为官。”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响起惊雷。 殿内百官齐齐倒吸凉气,不可置信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为什么要这样做? 算学哪里重要了? 嬴政发出不屑的冷笑。 算学有什么用朕也不清楚,但它首先揭开了天宫一角,让破解仙人之秘不再是空谈! 朕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什么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一筹莫展,朕再也不想听到了! 思绪由此延展,嬴政想到了即将踏入西河工业区的长子扶苏。 陈善有仙人传艺,不知此间的风景该是何等雄奇壮美! ——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扶苏坐在一辆颠簸的驴车上,举目四顾心下茫然。 他无数次想问身边的陈善——咱们这真的是要去神秘无比的工业区?你确定不是拉着我下乡公干? “丘叔,天气渐寒,你的腿一定要注意。” “近日我新得了几张火狐皮,晚些时候送去给你做个护腿。” 赶车的是个跛脚老叟,脸上沧桑的皱纹像老树皮般皱皱巴巴。 陈善与之相当熟稔,坐在车上不停与他闲话家常。 “老毛病,好不了啦,什么皮子都没用。” “县尊若是真有心,倒不如送几壶好酒,那才是真正的灵丹妙药!” 车夫也不拘谨,捻着花白的胡须放声大笑。 “好,本县送你一缸烈酒,够喝整个冬天了吧?” “不过丘叔你切勿饮酒过量,修德坐惯了你的驴车,要是离了它出门都不方便。” 陈善爽快地答应下来。 “县尊……修德。” “丘叔垂垂老矣,伺候不了你多少年啦。” “您年华正盛,往后还有大好的前程,若是手底下缺人使唤……” 没等话说完,陈善就郑重地点头:“丘叔,你我是过命的交情。” “您的家中后辈,修德自会代为照料,绝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老叟脸上皱纹舒展,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你这句话,丘叔就放心了。” “那年小老儿随你出关,路遇险阻波折,私底下还想偷跑来着。” “幸好没跑,否则哪能见证你今日之风采。” “哈哈哈!” 陈善戏谑道:“你要是跑了,谁赶着毛驴把我送去看病?什么风采不风采,早就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啦。” 扶苏倾听许久终于明白,原来二人渊源如此之深。 他恍然间想起,陈善在获得官身之前,已经是名震西北的大豪强,麾下足有青壮万人之众! 那…… 这些人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无端散去。 他们都在西河工业区! 想通了这一点,扶苏顿时振作精神。 最熟悉陈善的根底,莫过于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当初他究竟如何发迹,又是怎么获得仙缘的,说不定其中有人知晓内情! 驴车驶过一段荒凉的旷野,路上满载货物的马车逐渐多了起来。 “好多的铁!” 扶苏看到一辆双马货车慢腾腾地从身边驶过,不由兴奋地呼喊。 跛脚老叟随意瞄了一眼,摇摇头说:“这也能叫多?” “货场的铁器堆得像山一样。” “不是夸大,实打实就是一座铁山。” “加起来或许有几千万斤,上万万斤呢。” 扶苏悚然大惊:“你说多少?” 跛脚老叟挥起皮鞭:“驾!” “说了你也想不出来,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扶苏缓缓转过头去看向陈善,从对方高傲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真的有这么多! “妻兄……” 陈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区区几千吨铁这叫多吗? 西河县自家要用,还要大量出口给塞外的胡人。 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喏,前面是转运的码头。” “你瞧那铁器堆的是不是一座小山。” 驴车上到坡顶,远远可见前方葱郁的林木间,一条笔直的河流泛出粼粼波光。 河边开辟出大片空地,舟船马车往来穿梭。 数不清的货物在这里周转装运,力工役夫如同蚂蚁般在其中来回穿梭。 扶苏定睛观察了许久,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河……不像是自然生成的。” 它太直了! 河岸的石坡也有大量人工修筑的痕迹。 难道…… “是我派人挖的。” “以前临南河不从这里走,为了减轻洪涝,发扬水利之便。” “有一年赈灾的时候,就顺便给它改了个道。” 第66章 高山削平 陈善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扶苏少时就伴随父皇参与政务,深知修路、挖河皆是关乎地方庶民生计的大工程。 “这条河是人工开掘出来的?” “总共有多长?” 陈善沉思片刻:“新辟的河道约莫三十二里长,再加上些疏浚、破险、去弯取直,满打满算五十多里吧。” 扶苏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五十多里?” 朝廷为了征讨百越,下令开掘的灵渠总长也不过百里。 在西北边陲之地,西河县以一县之力就给干出了五十里! “妻兄想岔了。” 陈善揣度出他的心思,笑着解释:“西河县有钱有粮,北地郡人尽皆知。” “每逢旱涝蝗灾,各地求援的公函像雪片一样投递而来。” “你说不管吧,人家肯定要说我陈修德生性凉薄,见死不救。” “你要是管吧,动辄受灾者数以万计,西河县哪有恁多的钱粮去赈济。” 扶苏接话道:“所以你就开了以工代赈的口子,让灾民修河道换取一条活路。” 陈善微笑着说:“对喽,吾名为善,字修德,取的就是行善积德之意。” 扶苏忽然话锋一转:“可是乔松记得,咱们脚下是月氏的领土。” “妹婿与之议定的是租借,并非割让。” “万一将来约书到期……” 陈善拍着后脑勺大叫:“对呀!” “妻兄不提我都忘了。” “我们西河县出人出粮修出来的河道,怎么会在他月氏的领土上呢?” “没道理嘛!”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跛脚车夫撇了撇嘴:“什么约书不约书,那是县尊给他们留的脸面。” “早年行走塞外之时,拳头大、刀剑利,比劳什子约书可管用多了。” “再说句不好听的,之前跟月氏没翻脸、没签订约书之前,不照样采他们的矿,种他们的地?” “我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没人说不同意呀。” 陈善尴尬地咳了两声:“丘叔,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跛脚车夫拱拱手:“属下知晓,县尊。” 扶苏猛然醒悟。 陈善与月氏之间的恩怨纠葛恐怕并非外界传闻的那样。 他早就盯上了这块丰沃的土地,一开始是偷偷摸摸越境侵占,等羽翼丰满之后干脆变成了明抢! 扶苏一时间感慨万千。 大秦南征北讨,频频开疆拓土,唯独与月氏一向交好,从未发生过冲突。 先昭王时,夹在秦国和月氏之间的义渠作乱,秦军出兵讨伐,月氏亦派军襄助。 义渠覆灭后,月氏自觉退兵,将所占领土拱手相让。 正是因为如此,秦国此时拥兵百万,却没想过要对识时务、知进退的月氏下手。 万万想不到…… 秦国没豁出面皮去干的事,让陈善给代劳了。 他与胡人一样,只信奉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生存法则,哪还管什么君子情谊! 毛驴迈着四蹄,悠悠闲闲走过漫长的下坡路。 码头中的守卫管事三五成群朝这边迎了上来。 “首领,好久没见了。” “县尊,你身边怎么多了个生面孔?” “又有新人入伙了吗?” “哈哈,好俊俏的书生!某抢回去给未嫁的三妹做个压寨夫君吧!” 陈善板起面孔站了起来:“去去去。” “少来我这里闲话。” “这是曼儿的兄长,正儿八经的关中世家子弟。” “我带他过来走走瞧瞧,尔后你们见了也需客气些。” “知道了吗?” 众人敷衍地点点头,看向扶苏的目光中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他们虽然衣冠楚楚,却遮掩不住浑身的匪气。 不用问也知道,绝对是陈善的老部下无疑。 轰—— 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扶苏感觉身下的车架微微颤抖,随后前方的毛驴也发出了不安的嘶鸣。 “什么动静?” “是地龙翻身吗?” 没想到此话一出,却引得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地龙翻身?” “不愧是世家子弟,还知道地龙翻身呢!” “哈哈哈,首领没跟你说过工业区的景况吗?” “那是在崩山,什么地龙翻身!” 跟随陈善出生入死的皆是江湖草莽,天然对贵公子出身的扶苏抱有抵触之情。 能找到机会奚落取笑对方,一个个自然不肯放过。 “笑什么笑!” “该干嘛干嘛去!” 陈善虎着脸挥舞手臂:“惹得你们嫂夫人火起,小心家法伺候!” “走走走。” 众人散去后,他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不通礼数的粗人,妻兄莫与他们计较。” “冒犯之处,修德替他们赔个不是。” 扶苏眺望远方,追问:“什么是崩山?” 陈善还没回话,跛脚车夫抢先答道:“崩解山石,取出其中有用的矿物,这下知道了吧?” “有些矿零零散散,需要钻洞抠取。” “有些矿蔓延成片,要开山修路,逢水搭桥,用马车载运出来。” “还有些整座山都是矿石,直接将其崩解粉碎,一点都不浪费。” 扶苏惊愕无言。 “直接将整座山削平吗?” “那里有两座平头山,似有道路盘旋而上。” “这便是被崩解后剩余的部分?” 陈善点了点头:“那两座小山丘整体都是石灰岩构成,拿来烧炼后便是我们脚下平坦的水泥路。” “此物用量极大,削几座山远远不够。” “目前尚有十余座石灰岩矿山正待开发,慢慢来吧。” 扶苏僵硬地扭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削几座山还不够?” “妹婿你到底想干什么?” “河流改道,高山削平。” “难不成要移山填海?” 跛脚车夫听完后放声大笑:“世家子弟果然见多识广。” “你怎知县尊削平了山峰,炼化成水泥,去修了一座世间绝无仅有的拦河大坝?” “那水坝横贯高峡之间,恰如山岳倒悬,挡住了泛滥成灾的洪水。” “西河县之盛,由此而始。” 陈善谦虚地说:“一点小手段而已,上不得什么台面,丘叔羞煞我也。” 他心情清楚,自己干的那点小工程放在后世顶多是个县级水平,与三峡大坝、雅鲁藏布江发电等国家级项目相比,简直渺若尘埃。 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现在还言之过早。 第67章 大同社会 人无法想象出认知以外的事物。 扶苏脑补出来的大坝形同倒插的山峰,牢牢地卡在陡峭的峡涧之间。 一道白色匹练高悬半空,如万马奔腾般滔滔不绝坠落于深潭之中。 周边水汽弥漫,草木葱郁。 山中飞鸟走兽徜徉在五色霞光之中,美轮美奂宛若仙境。 接下来的旅途似乎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驴车沿着河边的水泥路继续向前行进。 一艘艘满载的货船沿着临南河水流而下,而空载的货船则挂起风帆,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逆流而上。 双方一左一右,井然有序,居高临下俯视,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陆上往来的牲口、车辆也愈发稠密。 水泥路的另一侧是大片的庄稼和菜畦,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孩童沿着田埂欢笑奔走,农妇弯着腰在地里忙碌劳作。 “那是什么?” “妹婿你快看,那个矗立在田间转动的高楼!” 扶苏的形容相当抽象,但陈善不用转头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什么转动的高楼,它叫风车。” “顾名思义,以风能为动力来源……” 察觉大舅哥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陈善想了想抬起手臂。 风力你不理解,大逼兜总理解吧? 我抽一巴掌你的脸在动,风抽上去它也在动。 所以二者是可以互换的。 “妻兄……” 陈善看到对方那张白净英俊的面孔,无奈地叹息着放下手臂。 这要是抽上去,掌印如此明显,曼儿非得跟我没完不可。 “你就把风当做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高楼上的风叶。” “风叶动了,再通过转轴、齿轮等传导到下方的机器中。” “然后人就可以用这股风力来脱粒、磨面、榨油。” “平日你吃的面饼都是这么来的,懂了没有?” 扶苏作为大秦土着,他只是见识少,却一点都不傻。 沉思片刻后,他不确定地说:“风吹过来,然后那座高楼把它转化成了一股力。” “这股力又经过复杂的转变,替人干起了农活。” “我说的对吗?” 陈善懒得继续解释,虚伪地竖起大拇指:“妻兄不愧是曼儿的兄长,和她一样聪明。” “就是你说的那样!” 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悠悠旋转的风车,喃喃自语:“风会替人干活,真是无法想象。” “妹婿,乔松能走近些观望吗?” 陈善无力地摆摆手:“去吧,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丘叔,从前面的路口进去。” 驴车转向一条崎岖狭窄的田间小道,此时正赶上秋收时节,大量捆扎好的秸秆和装满粮食的竹筐笸箩摆在田边地头,挤占了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 扶苏不得已只能下车走路,踩着收割后的农田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前行。 陈善为了躲开这个好奇宝宝,独自留在驴车美滋滋地躺了下来。 天高云阔,鼻间充斥着草木泥土的芬芳。 万里碧空中,一排大雁排着人字形往南飞去。 真美啊! 陈善无意间一瞥,立马翻身坐了起来。 大舅哥不是说要去看风车吗? 怎么往田地深处去了? 扶苏此时脚步飞快,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层层叠叠堆积的粟米秸秆中,放着个半人多高的大木箱。 一位驼背老农脚下踩着活动的踏板,将谷穗伸进上面的缺口中。 草叶飞尘扬起,沉甸甸的谷穗被装满铁钉的滚轮打落,坠入下方的箱体中。 “老伯,这是什么?” 扶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等对方回身的时候飞快地问道。 “打谷机啊,你没……” 老农下意识说了半句话,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后生娃,你是哪里来的?” “怎么看着眼生的很。” 幸好跛脚车夫跟了过来:“这是县尊的妻兄,来西河县探亲的,不是外人!” 老农哦了一声,表情瞬间变得亲和友善。 他笑呵呵地作揖行礼:“见过赵家公子。县尊与令妹大婚时,老朽还去迎过亲呢!” “嗯,仪表堂堂,果然是一家人。” 扶苏不敢怠慢,抬手还了一礼:“多谢老伯赞誉。” “乔松方才听您说,这个箱子叫打谷机?” 老农拍了拍身边的箱板:“对啊。” “外面见不到吧?” “这是修德发下来的,每家每户都有。” “用来打谷又快又便捷。” “它值不了几个钱,赵公子想要的话,让修德送你几百架。” 扶苏一边点头,一边盯着打谷机的细节观察,力求将它的模样刻画在脑海中,不留任何死角。 寒暄几句后,为免引起怀疑,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赵公子,县尊被人围上了。” “你要是想去看风车,咱们就多逛逛。” “县尊他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车夫老丘指着驴车的方向,面露为难之色。 扶苏翘首望去,只见陈善站在车边,被一群妇孺老幼团团围住。 各色瓜果菜蔬争相被塞入他的手中,实在拿不了就堆在车上。 “回去吧。” 短暂权衡后,扶苏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西河工业区方圆三百里,这般走走停停,恐怕几个月都逛不完。 一眼望去,田野中架起的风车不在少数,以后总有观摩的机会。 “修德,你长得越来越壮实了。” “最近一定吃得好,睡得好!” “曼儿姑娘肚里的娃娃什么时候落地?” “我把衣服鞋子都做好了,就等着你的喜讯呢!” 一个身板宽厚的农妇抢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她嗓门洪亮,说话时还不断拍打陈善的肩头,二人显得相当熟络。 扶苏目睹此景,不经意间想起件往事。 赤沙部首领窟咄隆仅仅是拍了陈善两下肩膀,就被他定性为‘取死之道’。 那这农妇呢? 岂不是要死个几十上百次? “这里土地肥沃,庄稼长势茂盛。” “无论男女老幼,衣着得体,气色也好。” 扶苏不想打扰别人叙旧,放缓脚步随口说了一句。 “那是当然啊!” 车夫老丘骄傲地仰起头:“县尊顾念旧情,格外厚待我们这些老伙计。” “青壮在工坊中劳作,每个月都能拿一笔丰厚的薪俸。” “老弱妇孺在家中务农,粮食菜蔬多得根本吃不完。” “我们这里不纳税、不服役,连房舍、田地、牲口都是县尊分下来的,一文钱都不用花。” “什么苛捐杂税听都没听说过,年末了还有一笔岁赐可以领。” “日子过得能不好嘛!” “嗨呀,老叟夸口一句,西河工业区就没有穷人!” 扶苏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刚才听车夫夸耀时,他情不自禁回忆起一段儒家圣典《礼记》中的内容。 因为很长时间内都被当做自己的毕生愿景,所以记得一清二楚。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本以为天下大同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可是眼前的这一切…… 怎么会是陈善呢? 怎么能是陈善呢? 他跟礼仪道德扯不上半点关系,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奸大恶之徒呀! 第68章 外残内忍与内残外忍 “我妻兄回来了,恕修德不能久留。” “大家平日里遇到什么难处,别忘了去县衙寻我。” “先走啦!” 陈善辞别田间的妇孺,招呼扶苏上车赶路。 水灵灵的瓜果蔬菜堆得到处都是,两人只能拘束地缩起手脚。 “妻兄,尝尝西域来的胡萝卜。” “关中应当见不着此物。” 陈善拿起一根颜色鲜艳、细长条的‘萝卜’,扭掉上端秧蔓,在袖子上蹭了两下递给扶苏。 咔嚓,咔嚓。 “好吃吗?” “清爽甘甜,没有辛辣之味,好吃!” 扶苏心事重重地嚼着萝卜,忽然问道:“我明白妹婿为什么一定要坐驴车来工业区了,是不想显得曲高寡和、位高于人对吗?” 陈善啃胡萝卜啃得起劲,闻言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曲高寡和,都是一起钻过地洞,睡过土窝子的兄弟,修德哪里高他人一等?” “实话跟你说,在西河县出入乘坐那豪奢华美的马车,是为了引诱胡人贵族跟风攀比。” “毕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胡人生性好强,别看在我面前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可回了部族里,他们立刻摇身一变,成为几千、几万人的头领。” “为了找回尊严,或者在族人面前显得与我平起平坐,所以这马车他们一定会买。” “大部族买了,小部族岂肯被人看轻?” “勒紧裤腰带也得买一辆呀!” 他得意洋洋地说:“此中利益非同小可。每年卖车的钱,抵得过我养活西河执法队还有富余。” 扶苏霎时间思绪纷飞。 胡人在你这里受了气,买辆豪华马车回去充面子。 你又用卖车的钱养活西河执法队,改天再去找胡人的麻烦。 这真是……妙绝! 陈善扔掉胡萝卜的根须,又想起死在他手上的大冤种窟咄隆。 “赤沙部穷的底掉,也打肿脸充胖子学那大部族的排场。” “没实力硬装,合该他遭殃呀!” 扶苏苦笑着摇头。 人家不买你想尽千方百计引诱他买,真买了你又不高兴,说什么他合该遭殃。 刹那间一道灵光划过他的脑海,扶苏自言自语般说:“胡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苦头该他们吃,灾祸该他们扛。” “西河县百业兴盛,富足安乐,这一切都是建立在……” 陈善纳罕地打量着大舅哥,暗忖道:榆木疙瘩怎么开窍了? “对喽。” “人世如茫茫苦海,只要你想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塞外气候严酷、土地贫瘠,特殊的环境使得他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 “圣人有云,能者多劳。” “既然如此,让胡人替西河县百姓把这份苦吃了,岂不是合乎天理,顺乎人情?” 扶苏失神地盯着对方,内心千百个念头翻腾不休。 陈善还是那样的寡廉鲜耻,满嘴歪理,但他第一次没有生出厌恶和反感。 易地而处,换他来治理西河县该如何呢? 他能想尽各种阴损歹毒的办法,把苦难和灾祸全部转嫁到胡人身上? 他能面对自己造下的诸般恶业而无动于衷,甚至泰然处之? 扶苏摇了摇头。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但是不这么做,治下百姓何来的安宁富足可享呢? “修德带我们做些……阴私之事时,时常跟我们讲。” 老丘语气低沉的开口,搅扰了扶苏的思绪。 “世上有两种带头人,一种是有本事的,一种是没本事的。” “有本事的外残内忍——对外人凶残酷虐,对自家人谦和忍让。” “没本事的内残外忍——也就是俗称的窝里横,把自己的无能、懦弱、憋屈尽数转化成怒火,倾泻在自家人头上。” “县尊是前者,而胡人首领多半是后者。” “有本事的欺负没本事的,这正是天道。” 平白朴实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久久回荡在扶苏的脑海,使他头脑一阵阵眩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天道……是这样的吗? 从事实上来看,好像根本无法反驳。 但我自幼读过的圣贤典籍,往来的公卿大儒,他们都在教我忠、孝、仁、义、礼…… 没人教过我要作恶啊? “咳咳,好呛人的煤烟味。” “炼焦厂就在前面不远。” “妻兄,欢迎来到西河工业区。” “接下来你看到的,是当世独一无二的煤钢产业联合体。” “假以时日,它会改变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命运!” 扶苏魂不守舍地跟着陈善站起身。 二人居于高处俯瞰,下方荒凉的沟壑中,大地仿佛被撕开了巨大的缺口。 飘散的煤灰染黑了周遭的一切事物。 无论是不会动的土石草木,还是会动的骡马力夫,全都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更远处的丘陵上,宏大雄伟的建筑呈现灰扑扑的黯淡颜色。 巍峨耸立的烟囱里正冒出一股股呛人的烟雾,周边鸟兽绝迹、草木凋零,宛若民间传说中的黄泉地府。 “这……这是……” 与一开始田园牧歌式的美好画卷相比,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惊人,扶苏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绝对不是什么仙家法术! 妖魔邪祟还差不多! 陈善通过举止神态能大致猜测出扶苏的想法,不由嗤之以鼻。 所以说小资产阶级是最惹人生厌的。 他们既没有资本家的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又没有无产阶级的坚定果决,敢于豁出一切将世界掀翻重来。 你不会以为搞工业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吧? 要不要再招几名胡姬跳舞助兴啊? “这是煤炭,关中应该叫石涅、石墨。” “其实它是一种优质的燃料,百姓可用来烧饭取暖,工坊可用于矿物冶炼。” “炼焦厂则是进一步将煤炭加工,去除里面的杂质,使它的火焰更旺,又能避免污染萃取提纯后的物料。” 陈善耐着性子解释完,吩咐道:“丘叔,走吧。” “此处灰霾甚重,别脏了我妻兄的手脚。” 驴车刚要启程,扶苏高声叫喊:“先等等!” “乔松觉得煤炭有些眼熟,想下去捡几块可以吗?” 陈善点了点头,好笑地盯着对方跌跌撞撞的身影。 原来关中世家子弟也不怕脏啊? 我还以为你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子,沾染不得世间半点尘埃呢。 第69章 世家子和贫家子 煤炭一入手,扶苏就知道自己所料无差。 确实是它! 咸阳郊外偶尔能发现散落在河边、荒坡的石涅,直到被黄土泥沙掩埋也无人问津。 想不到在西河县,它竟然是至关重要的宝物! 他兴奋地捡了两块模样齐整的拿在手里,一抬头发现两个黑黝黝的车夫正站在道路中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我是自己人。” “陈县尊是我妹婿。” 扶苏露出善意的笑容,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车夫慌忙单手抚胸行礼,逃也似地赶着马车离开。 “胡人?” 扶苏皱起眉头。 工业区是西河县最大的隐秘所在,怎么会允许胡人进来呢? 他两手抓着煤炭,飞快地爬上斜坡。 没想到驴车边多了几个人,陈善与之聊得相当热络。 “娄县丞,你在这里任职多年,比本县更熟悉个中详情。” “我妻兄就拜托你了,带他四处走走。” “记住,无处不可去,无物不可观。” “逛到我妻兄满意为止。” 陈善话音刚落,扶苏立刻指着正在上坡的马车说:“那两个车夫是胡人,我亲眼看到他们行胡人的礼节!” ‘你看,又来了。’ ‘县尊,苦了你啦,剩下的交给卑职。’ 娄敬和陈善交换眼色后,满脸堆笑:“西河县人力短缺,采煤场的力役、车夫大多都是胡人。赵公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扶苏瞪大了眼睛,急不可耐地说:“胡人非我族类,万一有心怀不轨之辈窃得西河县机密,必酿无穷后祸!” …… 陈善面无表情,很想问他一句——福特号航母停泊港口的时候,也会被码头工人盗走核反应堆、隐形战斗机、电磁弹射器的机密是吧? 以你的脑子,我真的很难跟你解释。 可你又一直要问,动不动还一惊一乍的。 我真的很受不了你知不知道? 相比陈善的怨念深重,娄敬更为耐心和包容。 “赵公子有所不知,窃密并非那么容易的。” “采煤场所用胡人……” 经过他详尽的讲述,扶苏终于打消了疑虑。 工业区夹在月氏和西河县之间,东西两端皆有守卫昼夜巡视。 做工的胡人绝大多数都是奴籍,他们的家室老小全部在此,想拖家带口跑路基本不可能。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有天资聪颖之辈学得一星半点皮毛,对他投靠的部族而言绝非什么幸事,而是一场灭顶之灾。 西河县从不介意使用武力消除潜在的威胁,而草原上目前没有任何部族是西河铁骑的一合之敌。 “赵公子,前面是纺织皮革工坊。” “您要去走走吗?” 娄敬尽心尽职当起了导游,指着一片洼地中连绵成片的建筑说道。 扶苏却直愣愣地杵在原地发呆:“那是……妹婿说过的大坝?” 一道灰色的巨墙横卧于两座高峡之间,沉稳、厚重,仿佛它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 扶苏想过这座所谓的大坝可能很雄伟壮观,但怎么都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巍峨如高山! 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座雄关坚城能比的上它! 这真是人力所能为吗? 娄敬笑呵呵地站在旁边:“五行之中,水为财。” “自县尊筑成水坝后,在下方设置了几十座大型工坊,全靠充沛的水力来驱动。” “它可是西河县的聚宝盆、摇钱树,一日离了都不行。” “赵公子要去纺织工坊看看吗?” “那里也是水力驱动的。”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 关中有浐、灞、泾、渭、沣、滈、涝、潏八水环绕,还有俯首可拾的煤炭。 比之西河县的条件优越无数倍! 然而陈善搞出来的东西,关中一样都没有! “娄县丞,乔松在来时路上见过风车。” “它是通过风力来代替农夫干活。” “那水车顾名思义,就是用水流来做工?” 扶苏谦虚地请教。 “赵公子一猜就中。” “不过相比风车,水力可要麻烦得多。” “当然水的力气更大,也更稳定,二者各有利弊。” 娄敬得了陈善的指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利在何处?” “弊在何处?” “还请娄县丞不吝赐教。” 扶苏恭敬地行了一礼,继续追根问底。 娄敬眉头微蹙,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县尊会如此嫌弃自己的妻兄了。 此人既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会察言观色。 说话还总是一板一眼的,无形间让对方感觉十分疲累。 “许为,你来!” 娄敬二次甩锅,把问题抛给了刚来的实习生。 “县丞有何吩咐?” 许为就像所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谦逊中带着拘谨。 在他眼中,娄县丞手握重权,又是陈县尊手下头号幕僚。 若是能博得其欢心,日后前途必定光明无比。 “此乃县学高材许为,尽得县尊真传。”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他。” “在下有一桩紧急公务,暂且先退下了。” 娄敬脚步飞快,扶苏呼之不及,唯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苦笑。 “赵公子,有礼了。您直呼我名,或者叫小为都可以。” “在下赵乔松,请多指教。” 扶苏细心打量一番后,满意地直点头。 此人颇有谦谦君子之风,与他脾性相合,可比陈善、娄敬两个奸滑狡诈的家伙观感好多了。 “小为,你在西河县学读书?” “嗯,上个月刚刚结业,目前跟在娄县丞身边学习实务,还没有具体职务。” “那乔松提前预祝你前程似锦,仕途顺利。” “不敢不敢,多谢赵公子吉言。” 双方寒暄几句后,扶苏对许为更加满意。 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他笑吟吟地问道:“小为你师哪家之学?法家、儒家亦或是墨家。” 许为摇了摇头:“都不是。” 扶苏略显诧异:“兵家、农家、纵横家?” 许为再次摇头:“也不是。” “县学教的学问都是县尊和诸位大贤编撰的,我也不知属于哪家。” 扶苏潜意识中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重点,他急匆匆问道:“你没诵读过诸子百家的圣贤经典吗?” 许为的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为家中贫寒,诵不得经,论不得典。” “县学中所授业艺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是能让在下谋取一份薪俸不菲的职位。” “刚入职每个月就有两贯钱呢。” 第70章 阳光工程 “两贯钱?” 扶苏一边念着这个数字一边点头,似有所思。 大秦的黔首农户基本延续着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模式。 每年地里的收成要缴纳田租口赋、留种、作为一家口粮,扣掉这些后所剩寥寥无几,遇上灾年还入不敷出。 家中日常必不可少的花销,靠的是养鸡、养羊、织布等杂项收入。 假若每个月一户农家能存下百钱,那绝对是壮劳力多,又遇上了好年景。 市井贩夫走卒的收入要高一些,每月约莫三五百钱。 官府底层吏员的俸禄也不多,但会收到百姓商贾一些额外的敬奉,勤俭持家的话每年约莫能存个七八贯钱。 许为刚入职年俸二十四贯,抵得上外面一个县尉了。 “那你们开蒙时读的是什么?” “三苍篇总教过吧?(秦朝推行书同文之法,胡毋敬、李斯、赵高各自编撰《博学篇》《苍颉篇》《爰历篇》,作为识字基础教材,统称三苍篇)” “君子六艺有涉猎吗?” 许为听完只是笑。 礼、乐、射、御、书、数,此乃君子六艺。 礼不下庶人,我就是那个庶人。 这是我该学的吗? 至于乐、射、御、书…… 刚入县学时,全班同学加起来凑不出一把琴、一张弓、一匹马、一卷书,你让我们怎么学? “娄县丞爱护吾等学子,言语中多有夸大谬赞之处。” “为仅仅是识字而已,既未读过什么书,也称不上君子。” “赵公子问的这些,为一窍不通。” 许为很早就知道县尊夫人是位来自关中的大家闺秀,也从旁人口中得知其兄长是个世家子。 故此他主动与之划清了界限,表达出疏远的态度。 “乔松失言,请勿见怪。” 扶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所在,惭愧地作揖赔礼。 许为爽朗一笑:“乡野小民,见识浅陋,赵公子勿要见怪才好。” “前方即是通往纺织作坊的水道,您要去看一眼吗?” 扶苏方才就听到地下传来水流的轰鸣声,此时自然欣然而往。 水道足有近人高,宽逾四步,上覆石板。 从缝隙中能够看到汹涌的激流呼啸而过,扑面而来一股臭鸡蛋的刺鼻气息。 许为解释道:“水沿着地势从高到低,依次经过各处工坊。” “越往后面水势越弱,水也越来越脏。” “当然,皮革工坊本身就臭气熏天,也无所谓了。” 扶苏抬头问道:“临南河是借赈灾之名征发民夫修筑的,这大坝和水道工事更加繁重,也是同样的方法修出来的?” 许为摇了摇头:“是县尊自己修的,前后历时近五年才完工。” 扶苏满脸诧异:“他自己修的?怎么修的?”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乔松洗耳恭听。” “大概要从县尊出关贩货,小有所成说起吧。为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许为露出一抹谑笑:“当时县尊一伙人趟熟了路子,连续几次所获不菲。” “部众们志得意满之时,县尊却常常唉声叹气。” “众人不解,问他缘由。” “县尊说——咱们风里来雪里去,做的是那杀头的买卖。” “原本想着虽不能荣华富贵,好歹换个安乐富家翁。” “谁知每人分下来才这点钱!” “修德愧对众位兄弟!” 扶苏颔首赞许:“妹婿志向不小,对自家人也一向豪爽大方,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许为想笑又不敢笑:“赵公子听我慢慢道来。” “彼时马帮里的弟兄都是草莽出身,哪见过什么大世面。” “对眼下入手的钱财已经十分满意,自然不会奢求更多。” “众人劝了半天,县尊含愤而起,斥道——兄弟们把命交给我陈修德,便是天大的情义!” “我不叫你们世代永享荣华,枉做了你们的首领!” “咱们这么干不行,走商贩货,仅赚个微薄的差价,还要冒着边军稽查搜捕的风险。” “不如寻一处宝地秘密开设工坊,自产自销,三五年下来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豪商!” 扶苏的直觉告诉他,陈善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 “我妹婿看中了月氏这块领土,招募部众来此开掘矿产、设立作坊?” 许为笑了摇了摇头:“不止呢。” “为了表明志向,县尊召集所有人祭天立誓。” “马帮里有一个算一个,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还制订章程,每人以一贯钱为股本,五年期满后,返还一万贯利钱。” “若有亲朋好友愿意共襄大业,也可一同招来。” “谁拉来的人,给他额外算三成股本,也就是三百三十三钱。” 扶苏马上竖起手掌:“等等!” “你刚才说的是一贯钱为本,五年后返一万贯利钱?” “世间有这种事?” “部众哪个肯信他?” 许为言简意赅地说:“县尊有信人之能,非凡俗能比。” 扶苏顿时明悟。 陈善能拉起一票人马跟他提着脑袋出关,还能让小妹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口舌之利堪称当世无双。 这么离谱的谎话,他居然硬是让部众相信了! 许为接着说道:“马帮上下齐心协力,又各自拉来了不少亲戚友朋,声势一时间大涨。” “县尊以此为后盾,佯充秦国世家大族,与月氏商议买地开矿。” 扶苏心头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县尊怎么佯充的世家大族?我家小妹该不会……” 许为笑容灿烂:“其间详情不为外人所知,或许县尊夫人也去过月氏吧。” !!! 我就知道是这样! 丽曼与陈善当时还未成婚,你怎么敢替他做这种事的! “月氏不疑有他,与县尊相谈甚欢。” “拿下了卖地的契据后,县尊大肆宣扬,部众士气大涨,又各自呼朋唤友……” 许为的话说到一半,扶苏再次打断:“拉一个人,五年后要返一万贯,不对,是一万三千贯。” “他拉了多少人?” “这笔钱给了吗?” 许为揉了揉鼻子,声音小了很多。 “也不能说没给吧。” “县尊给他们分了田宅牲畜,又有年节岁赐。” “为之前算过,约莫有个三代人,这笔钱就偿清了。” “对了,县尊为此专门立项,取名一万零四百阳光工程。” “除开许诺的一万贯,每人额外再给四百贯息钱当做补偿。” “也算是县尊补偿大家伙的一点心意了。” 第71章 生产力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善手底下的马帮部众,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上万贯钱。 经过一番神奇操作之后,现在用三辈子赚到了。 扶苏尴尬又无语,脸上微微臊得慌。 陈善到底欠了多少钱? 一人一万贯,一万人就是一万万贯,十万人就是十万万贯! 尽取九州之铜,够他还账的吗? 亏他平日里还以西北大豪强自居,动辄塞外胡族部落欠他几千万钱,一笔生意几十万贯的往来。 人家欠你的,够这些债务的零头吗? 许为与之相反,非但不觉得陈善的作为有什么不好,反而对其相当崇拜。 “县尊行事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我听工业区的老人说,当时他们把全副身家都压在这里了。” “如果半途而废,所得不过是一片残砖断瓦而已,分文都拿不回来。” “为了实现县尊的宏图大业,他们个个都不惜死力为之奔走效命。” “上马走商返货,下马耕田挖渠。” “无论男女老幼,凡是能动弹就得干活。” “一代人把三代人的苦吃尽了,才有今日安享富贵。” 扶苏干笑了两声,暗暗后悔不该小觑了陈善的无耻程度。 什么大同社会,天下为公。 这分明是在还债而已! 我说他怎么会那样好心,平白无故给老部下分田宅、赏岁赐呢? 全都是人家应得的! “为随口一说,赵公子随耳一听。” “你我私下谈论也就罢了,切勿传扬出去。” “否则县尊面上不美,为也免不了要受诘责。” 许为认真地提醒道。 “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小为你放心就是。” 扶苏郑重地保证。 许为笑了笑。 此事工业区内人尽皆知,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有些老人提起那段暗无天日的艰辛岁月,还要骂陈县尊两句呢。 “赵公子这边走。” “我带你去皮革工坊。” 越接近洼地处的建筑臭气越强烈。 最后简直如同一层浓郁、黏稠的毒云,熏得扶苏弯着腰连连作呕。 “给你,蒙上汗巾会好一点。” 许为递过一块干净的麻布,扶苏捂在口鼻上才好受了些。 “怎会如此恶臭难闻?味道像成百上千具死尸积压在一起,又用火碱烧过一样。” “赵公子所言大差不差。胡人处理皮革的手段相当拙劣,运到西河县时大半都臭了。皮革工坊要浸揉后再刮取下这部分臭掉的油脂,将之熔炼成有用的油料。” 两人捂着鼻子说话都瓮声瓮气的,幸好离得近可以听得分明。 “臭油炼起来就是这股味道,工坊的地势又低,没风的时候根本散不出去。” “要不然我们先去成衣坊,那里要好许多。” 扶苏原本想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亲自去皮革工坊里走一走。 但是那股恶心黏腻的臭气仿佛形成了实质,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听你安排。” 两人折返回一小段路,顺着许为的指引来到一个独立院落。 门口的守卫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健妇,满脸横肉很不好惹的样子。 许为与之交涉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扶苏频频受到二人的目光洗礼,好似恨不得将他生吞下肚一样。 “赵公子,请。” 扶苏快步走入小院,跟随在许为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工坊内处理好的熟料大部分会送入这里,裁剪成皮袄、皮袍、皮靴,或是革带、马缰日常用具。” “整理打包后,分别送往月氏、西河县。” “再之后通过层层转运,卖给塞外的匈奴、东胡,或者是在大秦境内售卖。” 扶苏听见窗户内传来女人的嬉笑说话声,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去。 他猛然回过神来,疑惑地问:“你说这里的皮货卖给了月氏、匈奴、东胡?” “皮子本身就是从他们那里买来的,怎么还能卖回去呢?” 许为推开一扇大门:“赵公子,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听闻有男人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 妇人们或是裁切或是缝合,每个人都麻利地做着手中的活。 许为拿起一件快要完工的皮袄:“这是西河县的皮货。” “赵公子上手摸一下。” 扶苏伸手一试,皮料柔软紧实,光滑亮泽,触感相当不错。 “明白了吧?” 许为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一件皮袄多少钱?” 扶苏下意识问道。 “从工坊里出去卖六七百钱,外面要卖到八百钱甚至一贯多。” 许为明白对方的心思,接着侃侃而谈。 “工坊内的物料单我看过。” “羊皮35钱、彘皮50钱、狼皮70钱、牛皮400钱、马皮280钱、驴皮180钱。” “此外还有鼠皮、兔皮,值三五钱不等。” “狐皮、熊皮,麝皮,视成色数百钱到上千钱。” “我手中这件皮袄,差不多要三张羊皮。” 扶苏自言自语道:“胡人卖出三张羊皮,得钱一百钱。” “工坊做好了卖给胡人,一件皮袄要六七百钱。” 许为笑道:“赵公子别嫌贵,西河县的皮货供不应求哦!” “胡人要穿着舒适,就给他们做软的。” “要坚韧耐磨扛得住劈砍,就给他们做硬的。” “凡有所需,皆能满足。” “相比胡人自己做的粗劣货色,价钱便宜而且质地上乘,他们都愿意买。” 扶苏犹豫片刻问道:“一件皮袄刨去工本能赚多少?” “三百钱有吗?” 许为摇了摇头:“不止。依我自己的算计,连带油料钱一起,约莫四百二十文。” 扶苏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四百多?” 他已经故意往大了说,结果竟然还差一大截。 难道处理皮革、裁切缝制都不用本钱的吗? 许为颇为骄傲,神色中多了几分庄重神圣。 “之前找公子问我师从哪家之学,为一一否认。” “在县学读书多年,为时常听县尊口中提起一个词——生产力。” “因为人工生产力的提高,西河工业区内一人能当十人,甚至百人来用。” “因为土地生产力的提高,这里的农田每亩产出要抵外边两亩、三亩。” “所以为私下觉得,县尊这门学问应该叫‘生产力学’。”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大道,圣贤绝学!” “为有一日定会将它发扬光大,力压诸子百家之说!” 第72章 高考68分,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眼前神情狂热的年轻人好像疯了又好像没疯。 如果他疯了的话,不会如数家珍般记住每种皮子的进货价格。 如果他没疯的话,不会说什么要将生产力学发扬光大,力压诸子百家学说。 倘若真遂了你的意,陈善岂不是要位居孔孟圣贤之上? 生产力学圣师陈子? 这玩笑开大了! “赵公子随我来看就知道了。” “当你领略到工业的魅力,体会到生产力提升的好处,就会像我一样虔诚地拜服在它的脚下,甘愿为之付出所有。” 许为像是着了魔一样,从妇人手中讨了两个厚实的口罩,拉着他匆匆走出大门。 夜色阑珊,万家灯火。 嬴丽曼让下人把饭菜热了一回又一回,终于等到了迟迟不归的陈善和扶苏。 “夫君、兄长!”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饿坏了没?” “快洗漱用饭去。” 扶苏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应答始终慢上两拍。 陈善解释道:“妻兄今日舟车劳顿,疲于奔波,早点安歇睡一晚就好了。” 其实他心里门清,大舅哥是因为受了亿点点心神冲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来。 没想到吧? 世家勋贵引以为傲的高贵血脉,在科技的力量面前其实啥也不是! 刘邦48岁在村口看狗打架,54岁登基称帝。 我堂堂穿越者,又怎会落于人后呢? 丰盛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嬴丽曼给二人添上满满两大碗饭,又亲自去备好茶水。 陈善埋着头往嘴里狂炫,偶尔才插口他们兄妹之间的谈话。 “兄长去工业区走了走,可有所获?” “所获良多,感想万千,只是一时间无从道来。” “哦?那说明修德这两年干得不错嘛。” 嬴丽曼给狼吞虎咽的陈善夹了块肉,温柔地提醒:“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工业区百业林立,事务繁杂。” “兄长可有属意的产业?” “看中了什么,我来跟修德商量。” 扶苏看了眼陈善,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看上的吗?” “丝织怎么样?西河县的织造技艺丝毫不逊于名满天下的蜀锦。另外娄县丞从家乡引入柞蚕,以此制作出来的丝毯、丝岑畅销域外。” 嬴丽曼热情地推荐。 扶苏再次摇头。 “玻璃呢?” “我离家时,关中尚无此物倘若兄长开一家,必然财源滚滚而来。” 扶苏还是摇头。 “那……瓷器?” 扶苏对小妹接二连三的建议避而不答,转而把视线投向陈善。 “妹婿,我听说皮革工坊从事女工的妇人,一个月能拿七百到一贯钱。” 陈善一边嚼着饭一边点头:“差不多吧。” 扶苏正色道:“以关中的工价,壮丁做那最苦最累的活计,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五百文。” “女工活从白忙到黑,开出三百文的工钱顶天了。” “若是偏僻乡村只会更少,每个月能拿一两百文钱,周边的妇人立时趋之若鹜。” “而工业区的妇人每日只上五个时辰的工,你还给她们供给每日两餐,逢年过节又有各色恩赏。” “这差不多相当于关中十倍工价了。” 陈善抹了抹嘴,不以为然地说:“那能一样吗?” “西河县毗邻胡人领地,牛羊牲口多不胜数。” “眼瞅着塞外的胡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总不能让百姓干看着流口水吧?” “肉吃得多了,家里开销就大,工价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扶苏听得好笑。 除了胡人中的贵族和首领能敞开了享受酒肉,普通族人过得有多艰辛他又不是没见过。 胡人看着你们吃肉馋涎欲滴还差不多。 “乔松又听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羊皮袄,皮子花费不过百钱。” “你开出了十倍工价,仍有四百二十文的纯利,远远高过一般皮货坊。” 扶苏一本正经地看着对方。 “是吗?” “有那么多吗?” “啧,大概不是我赚的多,是他们赚的少吧。” “修德未做官时,也从事过商贾货易。” “或许我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也说不定。” 陈善懒懒散散地回答。 扶苏见他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乔松今日听闻一门学问,名为‘生产力学’。” “盖西河县工、农、商业,无不是生产力卓冠群伦。” “故此别处全家老幼终日不得闲,却衣食难以自给,困顿潦倒。” “西河县一人务工,足可供全家衣食无忧。” “乔松不想学什么丝织、玻璃、瓷器,愿拜入您的门下,学这门生产力学。” “请师长教我。” 说完他退后两步,朝着陈善一揖到底,深深下拜。 嬴丽曼大吃一惊,赶忙伸手搀扶:“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想学什么让修德教你就是了。” “快快起身。” 扶苏固执地不为所动:“小妹你让开。” “乔松诚心拜师,无关其他。” 嬴丽曼急切地转过头去:“修德,你愣着做什么,说句话呀!” 陈善吸了口气,露出牙疼的表情。 我滴个乖乖! 大舅哥你可真会难为我! 眼前的场景无比熟悉,像什么呢…… “孩子,你高考成绩才68分,咱们看看上个汽车职业技术学院还是服装纺织学院吧。” “爸爸,爸爸,我不想学修车,也不想学纺织。别人680分就能上清华北大,我就差了个0而已,四舍五入是一样的。” “我想上清华或者北大!” 死孩子,你妈了个大xx! 陈善很有当场爆粗口的冲动。 你想学,我也愿意教,可是你学的会吗? 要不然咱读个北大青鸟算了? “修德!” 嬴丽曼眼看兄长一拜不起,急得直跺脚。 “妻兄,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哎呀,这这这……” 总不能当着曼儿的面,说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吧? “妻兄你真要学?” “乔松拜师之心坚若金石,请师长明鉴。” “此事非三年五载之功,或许钻研一辈子,也不见有所成就,你还要学吗?” “乔松愿学。”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不要后悔。” “乔松百死无悔。” 陈善实在拿他没办法,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好,明日你去县学读书吧。” “待初入门径,为师再私下授你。” 扶苏欣喜若狂,再次深深作揖,差点以头触地:“多谢师长收留!” “传艺之恩,乔松没齿难忘!” 陈善脸上不见欢喜之色,反而微微摇头。 ‘县尊,我家孩子才五岁就精于筹算,他非常聪明!’ ‘周围十里八乡,没一个比我儿更伶俐的。’ ‘县尊,您随便考,我家娃儿一定能答得上来。’ 每年县学选拔生员,陈善见过太多‘天才’陨落在自己面前,父母嚎啕大哭,甚至撒泼打滚的场景。 妻兄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你自己选的路,可怪不得别人。 第73章 顺势穷追猛打,逆势转进如风 夜色如水,万物归寂。 拥挤的书桌上摆放着一盏盏油灯,相里梁等匠师们埋首于凌乱的底稿之间冥思苦想,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叹息。 自从来了神秘的西河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度过。 一道堆土攻城难题,吃饭的时候在想,扫地的时候在想,喂马的时候还在想,甚至连大小解的时间都没有放过。 然而它的深奥复杂,已经超过了众人能力的极限。 任凭他们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 “唉……” 身旁一人放下手中的笔,痛苦地抓耳挠腮。 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鸡窝状,双目中布满血丝,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色,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 如果走在路上,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将作少府备受尊崇的大匠。 相里梁扭头瞥了一眼,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也不知张苍解出来这道难题了没有。 如果连他也不成的话…… 相里梁甩了甩头,不敢接着想下去。 他隐隐感觉自己即将窥破堆土攻城的面纱,距离成功只有一线之遥。 求人不如求己,祸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就由我亲自来解! 笃笃笃。 “睡下了吗?” 听到敲门声,匠师们立刻打起精神。 “公子回来了。” “快开门。” 扶苏进屋后,众人齐齐行礼。 “拿纸笔来。” “备墨。” 他二话不说就开始吩咐,匠师们知晓事情紧急,匆忙清理场地,腾出书桌。 扶苏提笔蘸好了墨汁,略一思索后运笔如飞。 匠师们屏气凝神站在身后,视线专注地随着他的笔触移动。 没多久,一幅线条简练的图画跃然纸上。 “这是本宫在工业区见到的打谷机。” “它长约两步,宽一步半,高至胸口处。” “老农脚下的是踏板,随着他的踩动,其中的滚轮会不停旋转。” “谷穗被钉筒打落,坠入下方箱子中。” 扶苏话音未落,不少匠师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 “公子,此物原理不难,我等也做的出来!” “最多两天时间,我们就能拿出一模一样的事物!” “构思确实奇巧,这也是仙家法术的一种吗?” “我等长于实物,若是亲眼见过,未必勘不破他的仙家法术!” 犹如一道曙光划破黑暗,打谷机的出现瞬间让匠师们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堆土攻城我们不会,工造机巧我们没怕过谁! “卑职卓通,愿接下仿制打谷机的重任。” “三日内若不见成效,属下提头来见!” 一名大匠反应极快,首先作揖请命。 余者如梦初醒,纷纷效仿。 “公子,卑职两日就能见到成效。” “属下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最多明日晚间,一定让公子见到打谷机!” “在下明日午时即可!” 相里梁自恃身份,没有与同僚争功。 当然,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谁让人家脑子转的快、脸皮厚呢? “卓通,给你两天的时间。若有差池,本宫决不轻饶!” “诺。” 扶苏选了第一个请命的幸运儿,再次提笔绘画。 “这是……岗哨?” “上面的长条是什么?” “一共有四叶,奇怪。” 图画的大致样貌出现后,匠师们低声议论纷纷。 “此物名为风车。” “它高约三层楼,内里构造暂时未知。” “本宫听人讲述,它是由风力推动旋转……” 扶苏照本宣科地讲完自己听来的知识,目光环视众人:“谁能造的出来?” 匠师们面面相觑后集体哑火。 这可比打谷机复杂了不知多少倍,更何况图中也没有标明其中具体结构。 光凭一张外形图推测,简直犹如盲人摸象一般。 扶苏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水、火、风、雷四样,皆是上天赐予世人的宝物。若是能善加利用,重塑人间也未必不可能!” “本宫非但见过风车,还在工业区见过水车。” “它最直接的应用就是船上的风帆,满载几千斤上万斤货物的船只,仅凭一面扬起的风帆就能在河中畅行。” “这抵得上多少人力?” “还有那工坊中的滚筒,里面装满了皮革和鞣制溶液,重达五百斤往上!” “可是一条小小的水流,就能推动它周而复始的旋转,直至让皮革彻底熟化。” 众人听得半懂不懂,绞尽脑汁思索其中的道理。 忽有一人灵光闪现,高叫道:“你们看那风车,是不是有点像年节祭祀时用的八卦风轮?” 在他的提醒下,匠师们醍醐顿悟。 “是呀,我说怎么总觉得眼熟。” “正是八卦风轮!” “风力推动旋转,我早就想到八卦风轮的!” “公子,这就是个大号的八卦风轮啊!只不过做工省略了很多,由十二辐条变成了两根交叉的十字结构!” 扶苏回想一番后,情不自禁地颔首。 八卦风轮,此物相传由姜子牙首创,迎风就转,高悬于三丈六尺五的乾坤竿上,有驱魔降妖保平安的功效。 皇家祭祀时他见过不少回,幼时还想讨来玩,被母妃狠狠叱骂了一通。 如今细细想来,确实与风车有相通之处。 “公子,卑职高峻,愿接下仿制风车的重任。” “此物体型巨大,内部机巧暂时无从知晓。” “请公子再派人手襄助,并宽容些时日。 一名胆大的匠师犹豫良久后,主动请命。 “属下愿助高大匠一臂之力。” “卑职也愿意。” “卑职请命。” 既然有大匠带头,十余个与之交好的匠师先后站了出来。 扶苏点了点头:“本宫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哪怕未竟全功,只要有所进展便可。” “接下来是此次工业区之行的重中之重。” “取几张新纸过来,将它们铺在一起。” 相里梁听到这话,心跳不禁慢了半拍。 方才他也想接风车的仿制任务,只不过是高峻先看破它与八卦风轮相似,所以才没好意思开口。 眼见这阵仗,后面的事物难度直接攀升了好几倍! “西河县之盛,始于一坝。” “水乃万物之源,也是工业区的命脉要害所在。” “本宫道听途说,理解未必正确。” “请诸匠师与我一同参详。” 此次绘图耗时良久,风格也与前两次大不相同。 气势雄浑的群山峻岭之间,一道弧形的高墙分外瞩目。 扶苏用尽量写实的手法绘制出细密复杂的水道,然后将其延伸到四四方方的工坊建筑内。 “各工坊依地势而建,水从高处流下,随管道分往不同去处。” “在进入工坊后,由滔滔不绝的冲击之力,化成周而复始的旋转之力。” “各种精奇巧妙的机械便会昼夜不停地做工,胜过人力数十上百倍不止!” “梁大匠,你听明白了没有?” 相里梁猛抖了一下,霎时间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公子,为什么是梁呢? 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咱们聊聊打谷机和风车好不好? 这两样我也会做,而且比他们做的更好、更快。 您说的水力工坊可是个堪比骊山皇陵的大工程! 休说梁一人之力,即使再加上整个秦墨,也是难如登天! 第74章 殊途同归,为了美好的人世间 见相里梁没有反应,扶苏改口问道:“梁大匠,你领悟出几分玄奥?” “或者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你才能将其复现出来。” 相里梁支支吾吾,踟蹰许久后才硬着头皮说:“卑职不敢虚言欺瞒公子,以梁之才能,非得将作少府上下通力协作,集三十万匠役民夫,十年八年,或能有所成就。” 扶苏略显失望,但并不觉得意外。 按照许为的说法,西河县强就强在生产力上。 一人抵十人,一年抵十年。 以陈善投入的人力物力,换算过来其实和相里梁说的相差不多。 “等诸位钻研出风力、水力的妙用,兴许能省去无数苦工,所需人力、物力大大降低。” “本宫也不求尔等一蹴而就,先理出个章法来呈奏御前,具体如何实施,再由父皇定夺。” “哪位愿意协助梁大匠成就此事?” 扶苏话音未落,匠师们齐刷刷低下头去,微微向后挪动脚步。 相里梁身边眨眼间空出了一大圈,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梁大匠,非是我等薄情寡义,这是要命的差事啊!’ ‘我一人舍命奉陪也就罢了,可陛下兴师问罪之时,必定祸累三族呀!’ ‘梁大匠,您也想办法推了吧,这差事不能接!’ 少数几人投去同情怜悯和爱莫能助的眼神,相里梁唯有徒劳地叹气一声。 皇命如山,由得了我推拒吗? 此时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假如秦墨像之前那样日渐沉沦是不是也挺好? 起码不会现在一样,三番五次陷入绝境,动辄便有灭门之祸。 “好吧。” “既然尔等无此意向,本宫也不便强求。” “当前暂无任务在身者,收拾一下行李,过几天回咸阳吧。” 扶苏脸色冷淡的宣布了他的安排,方才退后者顷刻间亡魂皆冒,脸色都吓得惨白。 “公子,属下愿意跟随梁大匠任事。” “请公子收回成命!” “属下不回咸阳,请公子再给我等一个机会!” “我等知错了,求公子宽恕!” 匠师们险些扑倒在地上,抱着扶苏的大腿求饶。 “不得聒噪!” “本宫命你们回咸阳,又不是要取你们的性命!” 扶苏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说:“尔等将打谷机和风车的制作之法带回去,仿制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另外,本宫会修书给父皇,再寻一批机敏伶俐的学徒送过来。” “我已拜入西河县县学读书,届时学到了什么,稍后会转授给他们。” 众人惶惶地抬起头,先是从扶苏的神情确认了一遍真伪,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相里梁嗫嚅半响,抬手道:“公子,您亲自拜师,恐怕日后落人口实。” “梁可否以身相代……” 扶苏坚定地摇了摇头。 相比秦国千万百姓的民生福祉,我一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 秋日的阳光温馨而静谧,驱散了清晨湿漉漉的寒雾。 嬴丽曼在两名侍女的帮助下,一边整理衣衫一边修改衣袍细小的瑕疵。 “好啦!” “我兄长一表人才,穿什么都好看。” 她把扶苏推到一面近人高的玻璃镜前,喜气洋洋地展示:“可惜时间仓促,做工太过潦草。” “等我找个手艺精湛的裁缝,再给你添置几身换洗的校服。” “兄长,你不会去几天就没了兴致吧?” 扶苏苦笑两声:“为兄岂是三心二意之人?” “我是诚心拜师,绝非嬉戏玩乐。” 他暗暗和自己发誓:此去我一定要学有所成,至少要造出眼前一模一样的宝镜。 “昨夜你突然就要拜师,吓了我一大跳。” “小妹记得兄长不是笃信儒家之学吗?” “因为你与几位大儒走得太近,整日里随他们寻师访友,父亲还为此大发雷霆。” “怎么就一下子想拜修德为师了呢?” 嬴丽曼疑惑的问:“难道儒家之言不足采信?” 扶苏脱口而出:“圣贤之说,皆是修身、立德、治世的金玉良言。小妹不可胡说!” 嬴丽曼迟疑地看着他:“那你还改拜在修德名下,学那什么……生产力学?” 扶苏瞬间哑口无言,几次张开嘴,却理屈词穷说不出什么来。 “还不是喽!” “修德虽然品行差了点,但论起谋财取利,儒家先贤加在一块也比不上他的手段。” “你跟着他学就对了!” 嬴丽曼神气活现,颇为自傲。 “大道与术法,岂能等而论之!” “二者决然不同!” 扶苏气急败坏地反驳。 “那你还要不要入县学?” “我……跟你说不清楚。” 大清早的被小妹刻意刁难,扶苏窘迫地无地自容,坐上府里备好的马车匆匆离去。 “兄长,学不下去就不学了。” “还是吃饭要紧!” “晚上早点回来呀!” 嬴丽曼露出狡黠的笑容,冲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 粼粼前行的马车中,扶苏歪歪斜斜地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提不起半分力气。 “我吃得饱饭,大秦百姓吃得饱吗?” “西河县已经开始吃肉了呀!” 一边是他奉为大道至理的儒家圣学,一边是以前听都没听过的生产力学。 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上来讲,都应该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但是在他亲眼目睹西河工业区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后,他必须要选择后者。 尤其是那个眼睛里像燃烧着两团火,神态癫狂的年轻人,更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赵公子,你相信吗?” “假如有一日生产力学传遍天下,世间将再无贫寒疾苦。” “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粮食多的永远都吃不完,鸡鸭牛羊摆上了每一户百姓的餐桌。” “白发老叟不必终生劳碌,得以安享晚年。垂髫小儿不会拖着鼻涕满地乱跑,皆可入学读书。” “这样的人世间该有多美好呀!” “为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哪怕粉骨碎身也在所不惜!” 扶苏失神中嘴角露出复杂的笑意。 既然你不惜此身,那本宫又有何惧呢? 你我殊途而同归,一样是为了这美好的人世间! 第75章 过目不忘是入学基本条件 西河县县学坐落在城中繁华地段,沿街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园林,面积还相当不小。 扶苏之前路过几次,一直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豪宅,没想到竟然是县学所在。 陈善府中的管事领着他穿过幽深静雅的小路,与值岗的守卫交涉过后,才正式踏足其中。 “赵公子,请随我这边来。” 扶苏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环顾四周景致之后只有一个感受——西河县真的有钱,也舍得在文教上大笔投入。 这座占地颇广的宅院比起朝中御史大夫的居所也不遑多让。 “颜教授,此乃县尊的妻兄,赵乔松赵公子。” “小人带他来入学。” 扶苏听到管事与人接话,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顺着敞开的房门往里面一瞥,霎时愣在原地。 “赵公子,又见面了。” 鼻梁上架着两个圆框的老者嘴角含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小生赵乔松,见过颜教授。” 扶苏匆忙作揖,内心尴尬无比。 早前陈善准备远征乌孙国时,召集幕僚会面商议。 他在外面偷听了一会儿,入内后与众人争执不休。 老者正是在场者其中之一,那两个黑圆框特征显着,他见过后自然不会忘记。 “县尊已经知会过老朽。” “赵公子愿意拜入县学读书,实乃本县幸事。” “课业都给你准备好了,拿着它去学堂吧。” “哦,老朽正发愁没有合适的衣衫,原来县尊夫人备好了。” “那你去吧。” “出了门左转,听到读书声就找对地方了。” 颜教授三言两语打发了事,既不亲切热络,也没有刻意为难。 “多谢教授关怀。” 扶苏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捧上书籍和笔墨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心中惴惴地跟在管事身后,很快就听到郎朗读书声传来。 “董先生,小人奉县尊之命,带新学子前来入学。” “哦,来啦。” 陈善提前打好了招呼,县学上下对扶苏的到来并不意外。 “赵公子英挺俊秀,翩翩风度。” “可惜……就是入学晚了点。” 董先生年约四旬,文质彬彬。 他打量一番后问道:“你以前读过什么书?有算学的底子吗?” 扶苏想了想,把身段放的很低:“乔松仅读过一些杂书,算学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董先生露出为难的神色:“西河县县学与别处不同,非是……算了,你先进来。” “我的课还没讲完,你自己翻翻书,看能读懂多少。” “待知悉情况下,我再为你安排。” 扶苏躬身道:“谨遵先生教诲。” 方才他站在门口,里面的学生已经在探着身子好奇地观望。 等随着董先生进了屋才发现,堂内的学生竟是一群七八岁年纪,最多也不过十岁的孩童。 扶苏本就长得高大,站在那里分外醒目。 一双双清澈童真的眼睛全部盯在他身上,瞬间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这是县学刚收入的学生,赵乔松。” “尔后与你们便是同窗,共修学业。” “赵……乔松,你去那边坐下吧。” 扶苏应了一声,捧着书籍坐在堂内空余的位置上。 旁边是个眸子漆黑,眼神灵动的小童,不停地扭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触犯学堂的纪律。 扶苏如坐针毡,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就自顾自翻阅书籍。 “今有甲乙两田,一为直角三边型,一为正圆型。” “县吏测得三角斜边长十丈,正圆圈长五十丈。” “试问甲乙二田大小。” “同学们现在写答案,等会儿交上来。” 扶苏不自觉被讲课声吸引,抬头看了许久脑子里仍然空空荡荡。 再看身边的童子似乎个个胸有成竹,运笔如飞书画运算,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先生,我解出来了。” “我也解出来了。” 还没等扶苏回过神来,先后有两名同学交卷,包括坐在他旁边的小童。 其余人听到动静再次加快了速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讲桌上就摆满了答案。 董先生一一浏览后,拿起戒尺指了几人。 “你们站到这边来。” 犯错的童子战战兢兢,强忍着恐惧伸出手。 啪! “可一可二不可三,方田术讲了几回,还是记不住!” “这打该不该挨?” 受罚的童子眼中泪水直打转,带着哭腔哀求:“先生,我知错了。” “下一个!” 董先生极为严厉,对学生的哭喊不闻不问,把所有人责罚完这才作罢。 “回去自己领悟,课堂上不会再讲了。” “若有再犯,戒尺加倍!” “听清楚了没有?” 扶苏作为旁观者当场瞠目结舌。 讲过三遍就不再讲了? 那我要是一直学不会怎么办? 就算把我的掌心敲烂也无济于事呀! 叮,叮,叮。 悠扬悦耳的磬声响起,董先生虎着脸站起身:“课间休息一刻钟,下课!” 学生集体起身:“恭送先生。” 待师长离去后,课堂内顿时喧哗起来。 “我怎会这么倒霉,明明步骤都对,结果却出了差错。” “哎呀呀,痛死我了,谁有跌打酒借我抹一下?” “大个子,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扶苏正不知该何去何从时,旁边的小童凑到他身边,仰着头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你在叫我?” “哦,是乔松同学。你这么大的年纪,怎么才入学?” 小童说话语速极快,神态也不似乡间所见的顽劣孩童。 “我……” 扶苏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没等找到合适的借口,小童又问:“你通过入学选拔了没有?” “什么选拔?”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呀,这是最基本的题目。” 小童惊讶地喊:“你不会真的没通过选拔吧?” 课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十余名童子齐刷刷看向扶苏,好像他是什么异类一般。 “过目不忘……是基本题目?” 扶苏恍惚地看向周围的童子:“你们个个都有过目不忘之能?” 小童点了点头:“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进县学读书呀!” “县尊可是给了我们家里好多钱的,如今家中吃的穿的,全是西河县供给。” “咦,奇怪。” “你没通过选拔,是怎么进的县学?” 第76章 处心积虑,刨大秦根基 项橐(tuo)七岁而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官拜上卿。 其中甘罗还是秦国上一代家喻户晓的人物,出使赵国立功受封曾轰动一时。 扶苏不是没听说过神童的传闻,但西河县小小的县学内,竟然聚集了十几个神童,个个都有过目不忘之能,这着实有些耸人听闻了。 “乔松同学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你应该去工学读书。” 一名童子犹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对呀,工学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里教授的课业简单易懂,学一门有用的技艺,以后就能谋个好职位。” “你的年纪跟工学生一样大,肯定是找错地方了。” 孩童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意见愈发统一。 扶苏羞惭窘迫,恨不得捂着脸夺路而逃。 然而他心里清楚,工学能学到的一技之长并非大秦所需。 西河县强盛的根本——生产力学,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它。 “或许乔松真的来错地方了。” “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先在这里试试。” “你们不要跟先生说可以吗?” 虽然县学的童子聪明早慧,但毕竟年龄尚小,依旧保持着天真善良的孩童心性。 “我们不会说的。” “乔松同学,县学的课业很难的,你多待两天就知道了。” “县学连续三次考试落榜,就会被裁汰到工学去。工学年年名列前茅,也会被转入县学读书。你若是有信心的话,就在这里学几天吧。” 随着上课时间的临近,童子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扶苏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透着一股怜悯之情,不由哭笑不得。 曾经我也是儒家名师口中的天资聪颖、才思敏捷之辈,怎么到了西河县学,好像变成了受人可怜的大傻子了呢? 一上午的时间浑浑噩噩过去。 董先生只过来搭了几句话,问他能看懂多少、听懂多少。 扶苏坦诚地如实相告——看也看不懂,学也学不会,只能用一窍不通来形容。 “乔松同学何苦怏怏不乐。” “世人皆有所长,或许只是县学所授不适合你而已。” “到饭点了,填饱肚子要紧。” “你随我一起去用饭吧。” 董先生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扶苏却留在原地怔怔地发呆。 您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委婉的劝退? 扶苏自问才智、心性、毅力都不比一般人差,甚至还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然而上天并没有赐给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之奈何? 饭堂内,童子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个个守着一大盆饭狼吞虎咽。 扶苏独自坐在一角,等别人都吃完了,才匆匆扒了两三口。 “你是赵公子吧?” “慢慢吃,不着急。” “你吃完了我们再收拾。” 一位笑容慈祥的婆妇在收拾打扫,亲切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我吃饱了。” 扶苏赶忙吃完了饭,将碗筷交给对方。 “赵公子有休息的地方吗?” “若是没来得及给你安排,在我这里小憩片刻吧,要等午时过后才开课呢。” 婆妇好心地提醒道。 扶苏借机询问:“大娘,我来时见门口有守卫值岗,这里又供应饭食,还安排了住宿。莫非学生平日里都是不出门的?” 婆妇点了点头:“县学的学子都是宝贝疙瘩,万一在外遇到什么闪失,谁能担待的起?” “早些年呀,颜教授有一名亲传弟子,据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后来他回乡探亲的时候突然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一年后,县尊,哦不,那时候连县尉都没当上呢。” “打探他的下落时,人已经……” “为此县尊暴跳如雷,率领部下浩浩荡荡杀上门去。” “结果凶手提前察觉了风声,举家逃遁。” “县尊一气之下就掘了对方的祖坟,又悬赏重金捉拿在逃的郑氏一家。” “我听人说,前前后后抓了二十余个,剩下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唉……”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造了多大的冤孽才有此祸呀!” 扶苏心头一震:“大娘,你说的是不是弃灰于道一案?” “陈县尊因此受了官府处置,罚甲一领?” 婆妇眼神茫然:“有吗?” “北地郡还有人能罚得了他?” “哦,早些年间的事,未必不会。” “官府也是糊涂,陈县尊护徒心切,虽然手段酷烈了些,但毕竟事出有因嘛。” 扶苏无心在听婆妇的念念叨叨,作揖行礼后离开饭堂。 颜教授亲传高徒,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却无端端死在返乡探亲途中,真凶直到一年后才查获。 换成我的话,未必不会像陈善那样。 这次过来虽然没学到什么东西,好歹解了心中的一桩悬案。 —— 夜幕低垂,天地沉寂。 扶苏中午在县学没吃什么东西,捧着大瓷碗运筷如飞。 嬴丽曼看得好笑,调侃道:“兄长怎么饿成这样?莫非县学的饭菜不合胃口?” “那我明日遣人备好饭食给你送去,可不能饿着肚子读书。” 扶苏停下手中的动作,先瞥了一眼悠然自得的陈善,才沉声问:“县学中的学子个个都有过目不忘之能,妹婿你从哪里搜罗来的?” “是吗?” “有这么厉害吗?” 陈善又开始装起了糊涂。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坐直身体:“我只叫他们挑选聪明伶俐的孩童入学读书,哪个行事如此严苛,非得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才行?” 嬴丽曼想了想,“大概是怕你奢费太多,才刻意拔高了入学条件吧。” “兄长你不知道,西河县工商繁荣,人口众多。” “城中日常所需经常要去周边乡县采买,零零碎碎的像什么鸡子、蓁菇、兽皮、草料,我们有所需,他们有所求,合则两利。” “修德以前时常感叹,乡野之间的孩童求学无门。” “既访不得名师,又拜不得吏学。” “哪怕生来聪慧,终此一生也不过田地里刨食,白白荒废了上天赐予的才能。” “所以他花费重金设立县学,甄选聪敏卓绝者传授学识。” “兄长,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 “小妹说错什么了吗?” 扶苏摇了摇头,飞快地埋首于瓷碗中。 如果丽曼所言属实,那问题就大了! 陈善并非势力壮大后才滋长出的野心,他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想刨掉大秦的根基! 第77章 大秦危矣!社稷危矣! 从古至今的诸侯豪杰,起家时莫不是豢养门客、招兵买马,声势日益壮大。 陈善却另辟蹊径,走了一条谁都没想过的路。 他借着经营商贾之便,深入山野乡村之间,把本该埋没于世的天才幼童一个个找了出来,辅以名师全力培养。 扶苏还知道,项橐之所以名声大噪,是因缘际会遇到了孔圣先师。 甘罗之所以能十二岁官拜上卿,是因为他祖父乃前秦国丞相甘茂,早早便投入权臣吕不韦门下当了少庶士。 县学中的学子可能比二人稍逊几分,但绝不会差得太多! 他们之所以名声不显,只是因为欠缺了几分出身际遇而已!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在这文道不昌的西北荒僻之地,陈善就是那个伯乐,将遗落于民间的千里马尽数收入囊中。 “兄长,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呀!” 嬴丽曼见扶苏心事重重的样子,焦急地催促。 陈善挑了挑眉,谑笑道:“妻兄莫不是在想,学识应当授予士人君子,怎么能教给黔首庶民呢?” “这不是造孽嘛!” “唉,我造下的冤孽可太多了,不差这一桩。” 嬴丽曼生气地拍了他一下:“乱说什么呢,我兄长怎会是那样的人!” 扶苏抬起头,意味复杂地说:“圣人言——有教无类,乔松深以为然。妹婿所行乃大善之举,功德无量。” 陈善‘咦’了一声:“既然是大善之举,那妻兄为何愁眉不展?” “难道不该为西河学子庆幸喜悦吗?” 扶苏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大秦奉行‘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文教理念。 拜吏为师对贫寒子弟来说,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将无数个天资聪慧的孩童挡在了门外。 多了不说,二十年后西河县群英荟萃,贤才辈出。 大秦依旧固守成规,如何与之相较? 不对! 西河县学已经有成效了! 许为大概率就是陈善收纳的天才之一! 扶苏的心头沉了又沉,彷徨又无力的感觉让他万般难受。 “兄长你是不是在担心自己才智菲薄,恐怕学无所成?” “我明日亲自带你去找颜教授拜师,这份薄面他还是会给的。” “县学中也并非全是天赋异禀之辈,起码颜教授肯定不是。” “当年修德命他带人修建水坝和工坊,他时不时就找来门上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说自己干不下去了。” “你瞧现在如何?” “西河县哪个见了他不恭恭敬敬,以师长之礼待之。” 扶苏大吃一惊:“工业区的水坝和工坊出自颜教授的手笔?” “他,他……” 他竟然是当世绝无仅有的巨匠大师,成就超越了天下闻名的秦墨! 可怜我有眼不识泰山,一直把他当作闲杂人等。 真真是罪该万死! “颜教授年迈体衰,我怕他想传授学业也是有心无力……” 扶苏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三番两次在对方面前无礼,只怕已经被打入朽木粪土之列。 此时想拜师学艺,简直是强人所难。 “咯咯咯。” 嬴丽曼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兄长背后议论也就算了,当面可千万别说什么‘年迈体衰’。” “颜教授比你大不了多少,尚未至不惑之年。” “他显得老是因为消耗心力太重,容貌提前衰朽。” “唉,彼时人手不足,只能将大任托付给他,结果生生把人给耗干了。” “后来修德怜他不易,安置其在县学教书。” 说到后面,嬴丽曼一脸同情感慨之色。 “明日我陪你去县学走一趟。” “兄长你且安心就是。” 扶苏本想拒绝,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颜教授以凡俗之资,却成就千古未有之事。 为大秦江山社稷,我何惧做那世间第二人! 夜色已深。 扶苏在昏黄的灯火下伏案疾书,纸页写完了一张又一张。 “自秦并天下,四海承平,自谓社稷永固,万世不移。 然祸根深植,潜滋暗长。 陈善阴聚奇才,从幼养之,供其衣食,复延名师巨匠以授之。 其中颜公者,旷代逸才,当世无双。 西河工坊诸般营造,皆出其手。 不数年间,西河能人辈出,如颜公者更数十百倍! 大秦危矣!社稷危矣! 儿臣伏望陛下幡然省察,早定大计。” 停下笔锋之时,扶苏深沉地叹了口气,将信纸一一摆好晾干。 诸夏纷乱,大争之世。 周朝分封的八百诸侯,到大秦统一天下前仅剩下七个。 然而楚、齐、燕、赵、魏、韩强都强在明面上,彼此深知对方根底。 互相较量时,也自有章法可寻。 陈善却像一头潜伏在水下的莽荒巨兽,你永远也猜不到他到底藏着多少机密和手段。 扶苏怀着沉重的心情将信纸收好,稍作梳洗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瞪大眼睛,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陈善向他们父子二人吐露心声时的场景。 “修德志在天下!” 他果然不是信口开河! 世间豪强即便如巴氏清者,富可敌国、礼抗万乘,所求也不过自保而已。 陈善尚未崭露头角时,却提前做好了争霸天下的准备! 为什么你一定要如此呢? 凭你手中的仙书,父皇必定大为器重,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可是你非要一意孤行,枉顾世间生灵意愿…… 想到此处,扶苏猛然惊醒。 他怕了。 他居然怕了! 陈善的种种作为,已经让他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偏偏又奈何不得,进而生出了祈求他改变心意的念头。 笃笃笃。 寂静的夜色中,敲门声突兀响起。 “谁!” “公子,睡下了吗?” “打谷机我们造好了,风车也有了进展。” 门外传来相里梁忐忑的声音。 他身旁还站着两名大匠,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稍待。” 扶苏点燃了油灯,披上外袍打开房门。 “属下冒昧搅扰,请公子宽恕。” “您说有了结果无论何时都要来禀报的。” 相里梁躬身作揖致歉。 扶苏痴痴地盯着他,忽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梁大匠才能应当在颜教授之上,为什么他没有为大秦做出一番旷古烁今的功业呢? 第78章 本宫可以死,大秦不能亡 “公子?” 相里梁迟迟没收到回音,狐疑不定的抬起头。 “哦,没什么。” “咱们走吧。” 扶苏转身关上门,脑海中翻来覆去陷入沉思。 沾了娘家‘仆役’的光,他此时不必住在狭小的单间内,而是有了一幢尚算体面的三进院居所。 相里梁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兴奋地叙说着他们的发现和研究成果。 “梁大匠,你在将作少府任事多久了?” 扶苏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 “卑职……说来公子可能不信。” “梁少年时聪颖好学,在家父的悉心栽培下,又练就一双巧手。” “将作丞惜才且大度,八岁时就给我入了匠籍。从那以后梁就有了一份俸禄,至今足足领了三十八年喽。” 相里梁想起年少时的趣事,禁不住嘴角上扬。 扶苏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少年聪颖,八岁开始领俸禄。 这不是和西河学子一模一样的起点吗? “如今秦墨招入门下的弟子,似你一般材质出众者有多少?” “可有之天赋异禀之辈?” “比如说经卷典籍过目不忘,工造机巧一览便知。” 相里梁摇了摇头:“公子说笑了。” “真如这般才智卓绝者,怎会拜入墨家门下。” “梁招揽的门徒皆是将作少府中匠工子弟,耳聪目明、心灵手巧,此二者有一样也足矣。” 卓通、高峻附和道:“公子说的才能卓绝者,自当拜访名师大贤,诵读经义律法,将来入朝做官为皇家效力。” “我等所学的微末伎俩,只会误了别人的大好前程。” “不可,不可。” 扶苏胸中生出一股无名火,音量稍微拔高了些许。 “梁大匠少时即在府中任事,想必三十余年来,曾立下过不少功劳。” “不知如今可有爵位在身?” 相里梁愣了下:“爵……有的。”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臣二十一岁时修建横桥有功,得封公士爵。二十五岁时,筹划咸阳城建有功,得封上造爵。二十八岁时……” 出乎扶苏意料的是,对方竟然记住了每一次受封的年纪和爵位,可想而这对他而言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而今臣四十有六,爵至官大夫,位列第六等。” “待梁百年之后,也算对子孙后人有个交代了。” 扶苏负着手仰头望向天上的明月:“昔年儒墨并称当世两大显学,门徒遍布天下。” “梁大匠可知当年盛况?” “有多少墨家中人官至显耀?” 相里梁的脸色极为复杂,沉默许久后语气低沉地说:“梁……当然知晓。” “墨家鼎盛时,入列国出仕为官者二三百人。” “其中官至上卿者有五,朝中大夫及一方郡守有七十余。” “乡县官长一百三十余,吏员多不计数。” 其余两名大匠也不自觉心有戚戚。 百姓们都盼着天下太平,可自从真的太平了之后,他们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乱世虽然时局动荡、战祸不断,但再怎么着也饿不死手艺人,相反还凸显出他们的重要性。 “梁大匠,本宫欲修书一封奏禀父皇。” “秦国除法家之外,当再立墨学。” “法墨并举,无分高下。” 扶苏的话还没说完,相里梁亡魂直冒,大叫道:“公子,万万不可!” “墨家微末小道而已,岂能与法家相提并论!” “求公子切勿提及此事,否则……” 卓通、高峻同样吓得够呛:“公子,我等世代为皇家效力,如今衣食丰足,官爵名禄应有尽有。” “何敢奢望更多?” “此事一出,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以后连存身立足之地都没了呀!” 扶苏冷笑道:“你们怕的不是天下人,怕的是法家吧?” “更确切的说,是执掌大秦朝堂权柄的李斯!” 相里梁等三人浑身巨震,脸色惨白,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你们怕他,本宫可不怕他!” “再者……” 扶苏信心十足。 有陈善之前那番话,想必李斯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诸夏纷乱之时,墨家登堂入室,良材辈出。” “今日为何不可?” “本宫非但要法墨并举,还要推举尔等入朝为官。” “功勋显着者,官至上卿也不在话下!” 扶苏的语气斩钉截铁:“本宫心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若触怒父皇,由我一力承担!” “哪怕废我为庶人,也绝不悔改!” 相里梁震惊错愕地呆立当场。 扶苏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一向笃信儒家之学吗? 为什么无端端提出什么法墨并举,还要推举墨家门徒入朝为官? 卓通、高峻急得不停给相里梁打眼色,示意他劝说扶苏改变心意。 “走吧。” “去看看你们的打谷机和风车。” “若是成效斐然,本宫亲自为你们请赏。” “梁大匠,你来引路。” 相里梁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心中翻江倒海。 怎么有种莫名其妙的错觉,好似再度回到了天下大乱,百家争鸣的时代。 扶苏公子先是拜在儒家门下,后来又说要进西河县县学,方才又要大力提拔墨家。 这不是与各诸侯为富国强兵,四处寻访贤才名士一样嘛? 呵,呵呵。 相里梁情不自禁傻笑两声。 回来了! 终于又回来了! 想不到小小一个西河县,竟然让扶苏公子如临大敌…… 从家国社稷的角度来讲,那位陈县尊十足十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但是单以秦墨一家而言……说他恩大于天也不为过。 想不到我心心念念的重振墨家,竟会因为一个外人重新燃起了希望。 “梁大匠。” “诺,卑职在。” 扶苏突然叫到了相里梁的名字,吓了他一大跳,手中的灯笼险些脱手掉落在地。 “本宫言必信,诺必诚。” “秦墨上下若有任何一人因我受牵连,本宫愿以命相抵。” “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相里梁连连摆手:“公子,您太过言重了。” “我等鄙薄之辈,生死自有天命。” “岂能累您涉险?” 扶苏温和地笑了笑:“本宫死不足惜,但……” 大秦不能亡! 第79章 真让人挠头 院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天清晨时,匠师们将仿制的打谷机化整为零,又把半人高的风车模型分成三部分,全部藏入运载行囊的马车中。 嬴丽曼驱车赶到时,见院落中人员进进出出,像是在搬家的样子,不由心中纳罕。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像是要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扶苏回过身来微笑着说:“父亲派来的仆役都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再加上年纪大了些,在西河县有些水土不服。” “一部分情况严重的我安排他们休养了几日也不见好,身体日益憔悴。” “正好临近岁末,我让他们返回关中,顺便把孝敬父母的礼物给带回去。” 嬴丽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还当……” “等回去我跟修德说,让他给你换个大宅院。家中明明有那么多产业,偏偏让你挤在这小院子里,太不像话了!” 扶苏连忙劝阻:“不必如此麻烦。” “小有小的好处,住起来清净,收拾的时候也简单。” “倒是眼下这桩事,还得劳你动手。” 嬴丽曼爽快地答道:“有什么吩咐兄长尽管说。” 扶苏指着即将启程的车队:“他们身体尚未康复,又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怕路上会遇到什么麻烦。” “你派个人去送送可好?” 嬴丽曼满不在乎地说:“原来是这点小事,我马上去安排。” 扶苏暗暗舒了口气。 有县尊夫人出面保驾护航,应当是万无一失了。 没多久,匠师们辞行离去后,扶苏也坐上了嬴丽曼的豪奢马车。 “好香的味道。” “兄长饿了?” 嬴丽曼捧着怀着的食盒故弄玄虚地说:“换成平常也就给你吃了,可这次不同。” “它可是拜师的束修,有了它颜教授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扶苏半信半疑:“是吗?” 嬴丽曼握着拳头说:“我跟你保证,绝不会出意外的。” 通常说这种话的时候,结果一定会出意外。 二人抵达县学,颜教授正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嬴丽曼带着扶苏进屋后,寒暄几句就拿出了她的杀手锏。 “嫂夫人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在下能办到的一定尽力,绝不推辞。” 颜教授见到红豆饼后,闻弦歌而知雅意。 因为他喜欢吃甜食,每次他去找陈善诉苦,委屈得嚎啕大哭时,嬴丽曼都会做几个红豆饼哄他吃下去。 有几次工事进展不顺,或者犯下了弥天大错时,也是香甜的红豆饼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睹物思情,他如何能不感激这份心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利。”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件为难之事要拜托你。” “兄长,你来说。” 嬴丽曼给扶苏使了个眼色。 “颜教授,乔松……想……拜在您的门下学艺。” 短短一句话,费了莫大的力气才说完。 扶苏深深地俯首作揖,不敢去看对方的反应。 颜教授收回伸向食盒的右手,皱眉问道:“你不是已经拜在县尊门下了吗?怎么又来拜我。” 嬴丽曼抢过话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修德嘛。” “他整天见不着个人影,更别说传授什么学识了。” “我兄长诚心拜师,你就收下他吧。” 颜教授瞥了眼态度恭敬,诚实十足的扶苏,口中喃喃念道:“这该怎么说好呢。” “其实我……哎呀……” 他一时语塞,急得不停挠头。 嬴丽曼着急地问:“你是怕他泄露了西河县的机密?” “这可是我家兄长,又不是外人。” “修德都没意见,你担心什么?” 颜教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嫂夫人误会了,在下并非此意。” “只是……哎呀……” 嬴丽曼一阵火大,抬手拍向他的手臂:“别挠了!” “本来就没几根头发,你挠个什么劲!” “我兄长到底怎么了?” “今日你要拿不出个说法来,我跟你没完!” 颜教授斟酌良久,吞吞吐吐地开口:“当年颜某年少轻狂,在首领面前夸下海口,总揽修建工业区重任。” “如今嫂夫人也看到了……” 他指着自己苍老的面容和半白的头发:“颜某为了不负所托,皓首白发,油尽灯枯。” “现在只想着功成身退,安享晚年。” “收徒传艺之事,嫂夫人另寻他人吧。” 嬴丽曼瞪着一双杏眸冷笑道:“岂有此理!” “你三十几许的年纪,说什么安享晚年!” “当初呜呜咽咽一边抹泪一边吃我红豆饼的时候,怎不见你有半点推脱之意?” “难不成你是怕收我兄长为徒,害得你晚节不保吗?” 扶苏直起身,阻止了气冲冲的小妹。 “颜教授,乔松生来愚钝,您不愿收我为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有件事能否请教您?” 听到这番通情达理的话,颜教授总算松了口气。 “但讲无妨,颜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扶苏早有腹稿,语速飞快地问:“小妹说您是中人之资,并未超出寻常之辈太多。” “然而西河工业区如此庞大复杂、超乎想象的工程,却出自您的手中。”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颜教授抿嘴发笑,回答地相当痛快:“此事易尔。” “当你生不得又死不得,一次次万念俱灰,又一次次重振旗鼓。” “再见到新一天的朝阳升起时,你就会像是凤凰涅盘,浴火重生了一样。” “它会帮你打破凡俗桎梏,突破那条看不见的线。” “轻轻一抬脚,迈过去就好了。” 扶苏听得半懂不懂,默默念着:“看不见的线……” 颜教授耐心地解释:“比如因为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夏季山洪的迅疾猛烈,一场暴雨过去,整个工地都被夷为平地。” “众多妇孺痛不欲生,伏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哭。” “还有半大的少年眼含热泪,提着棍棒过来要打死我,给他们的父亲报仇。” 他指着自己脑后一块陈旧的疤痕:“这样的错误你只会犯一次,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还有……” “颜某犯过的错可太多太多了,能活到今日属实有些不该。” “赵公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欠缺的可不是学堂中的知识!” 第80章 黄头异种 兄妹二人从县学里出来后,扶苏坐上马车就一直在发呆。 入秋后,西河县越来越热闹了,街道上人山人海,好似整个北地郡的百姓都汇集于此。 各式各样的摊贩令人目不暇接,叫卖喝彩声不绝于耳。 扶苏颓丧地靠在窗边,心底不由浮出一股难言的悲凉。 自从接下‘间于西河县’的任务后,他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现在举目四望心茫然,前后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而已。 以往拜访儒家贤师时,他们所谓的‘聪明睿达’‘德才兼备’,其实都是阿谀奉迎之词吧? 一旦脱去皇家长公子这层外衣,以赵乔松的身份活在世上,我立刻就变成了只会令人挠头的蠢货而已。 嬴丽曼巧笑嫣然:“瞧你现在失了三魂丢了两魄的样子,与颜教授当初何其相似。”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兄长离跨越那条线不远了。” 扶苏勉强打起精神:“是吗?” “小妹,你说真心话,为兄是不是很没用?” “庸碌无能,却又傲慢自大。” “终日活在别人虚伪的吹捧中,自以为是,自命清高……” 嬴丽曼急切地喊道:“不是这样的!” “兄长万万不可因一时不顺消磨了志气。” “你之所以会屡屡受挫,是因为……” “那个叫什么苏?鲁?” “哎呀,反正就是正常人搞不懂的东西。” “我去让修德说给你听。” 她吩咐马车调转方向,往县衙疾驰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 “夫人,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有几位老友到访,有重要的事商谈。” “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陈善诧异地看向二人。 “我兄长去拜颜教授为师,被他当面拒绝。” “临走时还装模作样拽了一段词——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我兄长因此备受打击,几欲消沉。” “之前你不是神神叨叨说过什么苏、鲁来着?” “工坊里那些事你让我听不懂的就别打听,少给自己增添烦恼。” “那套话你再重复一遍。” 嬴丽曼滔滔不绝地说完这段话,嘟着嘴自顾自生闷气。 “哦,你说克苏鲁啊。” 陈善哑然失笑,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坐下。 “时间有限,我就长话短说。” “妻兄,你看过山海经吗?” 扶苏诧异地说:“幼时偶然读过。其中多荒诞离奇之事,当不得真。” 陈善接着问:“那你可知共工撞倒了撑天之柱不周山?” 扶苏点点头:“知道是知道,可是……” 陈善打断了他的话:“不周山折,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共工能一头将其撞倒,其浩瀚伟力简直难以度测。” “妻兄可以想象其样貌吗?” 扶苏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天神之伟岸,非凡人所能窥视。” 陈善笑道:“对喽,克苏鲁与之类似。” “皆是凡俗之人不可名状、不可言喻、不可观察的存在。” 扶苏喃喃念着这几个词,皱眉陷入深思。 “非是修德夸口,西河县一家产出的精铁,比大秦万里幅员加起来的产量还多。” “你问我为何会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平素百姓所谓上田、中田、下田,即使上上等田,也不如西河县普通田地长出的粮食多。” “三言两语我还是跟你解释不清。” “再说水力轮转,讲上一个月恐怕外人也无法领悟。” 陈善摊开手:“当认知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你去看它的时候,就会产生这种感觉。” “西河县在你眼中,算是个小小的工业克苏鲁吧。” “你心头惶惑就对了。” 扶苏嘴唇翕合,想做个苦笑的表情,结果只是脸颊抽搐了两下。 “妹婿是说乔松见浅识短,故此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对吗?” 陈善没点头也没答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唏嘘长叹:“其实颜教授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别人趟过的河,你不去走一遍怎知深浅呢?” “别人踩过的坑,你不去踩一遍怎知坎坷呢?” “妻兄若是真想学点本事……我建议从最基础的做起。” “眼下秋收在即,不如你随县吏去征收粮赋吧。” “多走走,多看看,遇事多琢磨,总会有所收获的。” 扶苏瞬间怔住。 多看、多听、多思。少言、少妒、少怒。 父亲临走时耳提面命,殷殷叮嘱。 他满口答应,却一样都没做到! “县尊,门外有客来访,自称与您约好了。” 一名侍卫站在外面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 陈善给嬴丽曼打了个眼色:“夫人,你先带兄长回去吧,我还有正事呢。” 扶苏起身后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婿教诲。” ‘啧啧。’ ‘这才像点样子嘛。’ ‘刚来的时候一身傲气,眼珠子都快翻上天了,真把我的西河县当成乡下啦?’ 兄妹二人离开时,几名披着兽皮的野人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一股难闻的馊臭味扑面而来,嬴丽曼嫌恶的捂上了鼻子。 “呸呸呸,脏死了。” “出门也不知道洗一洗。” 扶苏好奇地回头张望,“黄头异种?” 野人身形高大强壮,须发浓密,因为长期未曾清洗,面目都不太容易辨别的出来。 但扶苏见多识广,依然从相貌特点和发色认出了这群野人的‘品种’。 “他们风尘仆仆,穿的兽皮又十分厚重,想必是从极北之地而来。” “妹婿还认识那么远的朋友?” 嬴丽曼嫌恶地挥手扇风:“兄长我跟你说,修德跟胡人论朋友的时候,多半是盯上人家什么东西了。” “他要是开始称兄论弟,那多半是要掏心掏肺了。” “真的开膛破肚那种掏。” “你看着吧。” 野人方才还昂首阔步,一进门后呼啦啦跪倒在地。 “陈首领,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陈首领,好人有好报,您发发慈悲吧!” “东胡苦苦相逼,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啦!” 陈善一副悲天悯人状,挨个去搀扶。 “快快请起,我与诸位相交莫逆,肝胆相照。” “你们的事,就是我陈修德的事!” “大家起来说话。” 天上会掉馅饼吗? 不但会,它还长了腿远行千里,送到了自家门上。 陈善转身命人奉茶,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第81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扶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练字、反省、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嬴丽曼遣婢女催他去府上用饭,扶苏这才走出了家门。 一进陈善的豪宅,勾人的异香扑面而来。 庭院中篝火熊熊,肥美的羔羊烤得滋滋冒油。 一堆人大口撕扯着羊肉,举着酒坛畅快豪饮,肆无忌惮地嬉戏笑闹。 嬴丽曼黑着脸迎面走来,见到扶苏才收敛起心中的不快。 “兄长,我左等右等不见你来。” “哪怕心情苦闷,也不能忘了吃饭呀。” 扶苏好奇地指着庭院中喧哗的场景:“府中有客人?” 嬴丽曼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什么客人!” “是那帮野人!” “修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把他们带回来了!” “兄长你随我来,不关咱们的事。” 陈善看到二人在走廊中说话,与身边之人告个歉,匆匆走向这边。 “妻兄你可算来了。” “跟我走,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不想伸出去的手被嬴丽曼打了下去,而且还生气地瞪着他:“我兄长身份尊贵,岂能与野人同席而坐?” 陈善万般无奈:“什么野人……好吧,就是野人。” “可野人也是打娘胎里生出来的,照样有他们的用途。” 穿越多年,无数次出关走商贩货,陈善能理解他们兄妹二人在嫌弃什么。 大秦内部有自己的鄙视链——比如老秦人看不起六国故民,关内人又看不起关外人。 塞外广袤的草原上,也存在着同样的状况。 东胡势大,号称控弦二十万,行走在外自然硬气,优越感十足。 月氏善商贾之事,百姓富足、兵强马壮,与任何部落打交道都不虚半分。 匈奴诸部尚未统一,按照族群大小,地位各有不同。 唯独此时所谓的‘黄头奴’,因相貌殊异,且基本处于饮毛茹血的野蛮状态,遭到了草原人强烈的排挤和歧视。 比较贴切来形容,黄头奴约莫相当于印度教中的贱民达利特,即‘不可接触者’。 他的夫人和妻兄出身关中世家,妥妥的天朝上国婆罗门。 二者别说一起吃饭了,黄头奴看他俩一眼都属于极大的冒犯,扒皮抽筋都算轻的。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既然是妹婿的故交,那也是乔松的朋友。” “我陪你一起过去。” 扶苏不顾嬴丽曼的阻拦,跟着陈善就走。 “兄长!” “你们……真是气死我了!” 两人没管身后的叫喊,穿过走廊回到庭院。 “妹婿,你去过极北之地?” “去过,当然去过。” 陈善喝了不少酒,说话又急又快。 “彼时在关外,有人说北面极寒之地尚处于石器时代,铁器十分珍稀罕见。” “而他们手中的皮子质地上乘,价廉易得。” “往来这一趟,可使人一夜暴富!” “我当时就决定冒险去探探,结果……差点死在那冰天雪地里。” “因为手脚冻伤行动不便,也没收到多少皮子,差点折了本钱。” “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起码结识了些朋友。” 扶苏疑惑地问:“他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西河县找你?” 陈善本不欲多言,但是见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便简短地说:“妻兄知道外邦朝贡吧?” 扶苏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陈善笑道:“那你可知东胡如今气焰嚣张,也学起了大秦这套把戏?” “不过他们的吃相可要难看许多,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 扶苏惊呼道:“东胡不过域外小邦,安敢妄自尊大!” “此事若是被朝廷知晓,绝对饶不过它!” 陈善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中原王朝搞出来的这套朝贡体系,牵扯着极为庞大的利益,哪个不想效仿? 按照《大明会典》中列举的朝贡贸易物价,明国青花瓷盘6250文一个,樟脑1250文每斤、铁锅1875文每个、绢布1250文一匹。 朝贡国送来的铁3.75文一斤、弓每张25文、胡椒37.5文一斤、紫檀木6.25文每斤、象牙6.25文每斤。 看出来了吧? 哪怕是一坨屎,它也是天朝上国的屎,照样能卖出天价! 至于什么胡椒、紫檀木、象牙,那都是番邦物产,俯首即是,根本不值什么钱! 秦汉两代时,东胡最先搞起了小型的朝贡体系,大肆压榨周边部族。 如果没有陈善出现,冒顿也会是受害者之一。 东胡先是索取他的千里马,后来直接让他把老婆拱手送上! 等后来冒顿击败东胡,统一草原后,同样采用了这套朝贡体系。 西域诸国因其盘剥酷烈,每每奋起反抗,最后惨遭破家灭族者不计其数,人口大幅下降。 “妻兄说的没错。” “小孩子不听话,该打打屁股喽。” 陈善笑意盈盈地说:“东胡使节咄咄逼人,故友千里求援,修德焉能坐视不管?” 扶苏顿了一下,他很想告诉对方——这跟西河县没什么关系,应该奏禀朝廷,由我父皇做主。 “妹婿打算怎么办?” 陈善沉吟片刻:“对大秦来说,东胡是个域外小邦。” “然而对极北苦寒之地的部族来说,那可是个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我即使有心相帮,也鞭长莫及。” “不如让他们举族迁徙,先来西河县暂避风头。” “东胡那边我想办法递个话过去,看看他们的态度。” 扶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举族搬迁可不是小事,几个部族加起来起码有数千人。西河县地狭人稠,你打算如何安置呢?” 陈善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去工业区呀。” “极北之地的艰苦非是常人所能想象,既然他们有吃苦的才能……” “哦,不。” “我是说,他们人人生的一副好身板,不做工实在可惜了。” “唉,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酒意上头管不住嘴,陈善见心思暴露,索性不再掩饰。 扶苏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人。 有朋自远方来,你就是这般招待的? 怪不得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呢,原来…… 妹婿呀妹婿,但凡存有一丝良知,你都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第82章 打了乌孙就不能打东胡吗? “妹婿怎会是这种眼神?” “西河县开的是正儿八经的工业园区,不是什么嘎腰子不打麻药的地方。” “修德看在旧日情分上为其提供庇护,给他们立足之地,供他们维持部族生计。” “够讲义气了吧?” 陈善好似受了不白之冤,愤愤地为自己辩解。 “妹婿说的有理。” “乔松只是担心他们常居山野之间,不通世俗礼法。” “再者,工业区里胡人从事的劳作相当艰辛,他们未必能适应。” 扶苏十分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艰辛?” “哪里艰辛啦!” “这么多年在此务工、作役的胡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修德从未在他们口中听过艰辛二字。” “如果真有哪个觉得力役劳苦所获微薄,不妨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入关这么多年,秦国雅言说顺溜了没有?读书写字学会了没有?” “西河县只是开了家济慈院,又不是本身就是济慈院。” “来我这里讨便宜,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陈善义愤填膺地说道。 扶苏点了点头,不再与之争论。 反正他无论做什么事,总会给自己找出一万个恰当的理由,多说也是无益。 “妻兄如果想通了,就跟我走吧。” “记得少说多听,看我眼色。” “明白了吗?” 陈善也是拿这个大舅哥没办法,但偏偏今天的场合还正好用得着他。 “乔松敬听吩咐。” 扶苏作揖行礼后,默默地随他进入庭院。 “来来来,诸位老友。” “给你们介绍一下,此乃我家妻兄赵乔松。” “关中世家大族子弟,与我们秦国始皇帝同宗同族,身份尊贵、门庭显赫。” 众多野人头领赶忙擦掉嘴角的油渍,乱七八糟的行礼问候。 “见过赵公子。” “不愧是上国皇族,仪表非凡,卓尔不群。” “赵公子真乃人中俊杰。” “是呀,确实不一样。” 陈善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大舅哥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人家长得好呀! 往那里一站,就是全场的颜值担当。 黄头奴因为相貌原因,备受草原部落欺凌歧视。 扶苏的形象简直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模样! 但凡他们有其三分风采,何至于蒙受如此多的苦难! “各位头领,乔松有礼了。” 扶苏先作个环揖,随后大大方方地在陈善身边坐下。 众人讪讪笑着回礼,一改之前粗犷豪放的样子,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善暗暗好笑。 此时可没有什么洋大人,只有秦大人。 面对秦国的皇族,野蛮不化的黄头部族首领一个个老实得像小鸡仔一样,生怕无意间冲撞了他。 “陈首领,您如今真的是今非昔比,飞黄腾达啦。” “我原先听人说您在秦国风生水起、声势无两,还不太敢信呢。” “前几年替您跑腿办事的时候,可没想到您会如此风光。” “陈首领,东胡逼迫我们纳贡的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扶苏到场后,几位头领对陈善的实力不再有任何怀疑,嘴里磕磕巴巴地说着恭维话,满脸讨好的表情。 “好说好说。” “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妻兄吗?” “退一万步讲,即使秦国朝廷不愿插手域外的纷争,那我陈修德将此事揽下总行了吧?” 众人显然对他不太放心,更愿意相信地位崇高、身份尊贵的‘赵乔松’。 “陈首领,听闻您最近与乌孙国起了纷争。” “是呀,您的兵马正在与乌孙国开战,恐怕一时难以抽身。” “不如由赵公子奏明朝廷,若是秦国向东胡施压,他们绝不敢造次的。” “兴兵动武乃万不得已的举措,秦国一封诏书,胜过十万雄兵呀!” 后人读史书时,只是把‘威震八方’‘名扬四海’等词汇当成华丽的修饰词藻,并没有切实的体悟。 只有像陈善一样生活在这个时代,才能明白‘秦’字对化外之人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 它凭借利剑和铁蹄,将恐惧深刻地烙印进蛮夷胡虏的基因之中。 直到两千多年后,‘秦’的名字依旧流传在中亚西亚的游牧民族中,成为华夏之人的代称。 当然,这对一心造反的陈善来说绝不是好事。 “尔等跋涉千里来西河县搬救兵,某答应施以援手的时候,又推三阻四,摆出这副面孔来?” “莫不是没将我陈修德放在眼里!” “哼!” 陈善摔掉了手中的酒杯,怒目而视。 “陈首领息怒。” “我等并非此意,您先消消气。” “您调集重兵攻打乌孙,无暇分心旁顾,我们也是替您着想啊。” “东胡势力庞大,远胜乌孙,我等岂能因为自身害得您与东胡反目?” “还请陈首领从长计议呀!” 陈善冷冷发笑:“修德从来就不懂什么从长计议!” “我只知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别说你们特意来搬救兵,就算东胡没有招我惹我,陈修德照样不会放过它!” 篝火边的众人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扶苏叹了口气:“妹婿,他们说的有理,西河县已经对乌孙国动兵了……” 陈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打了乌孙就不能打东胡吗?” “这是哪门子道理?” “修德在此夸下海口,整个草原我都要清扫一遍,无论部族大小,兵力多寡。” “要让他们见到西河铁甲闻风丧胆,不敢踏入关内一步!” 霎时间扶苏脑海中灵光闪过。 陈善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老谋深算,在为争夺天下做准备! 如果有一天中原大乱,边关防守必然空虚。 为了防止胡人趁机南下,他选择主动出击,先把对方打到怕! “诸位老友,你们既然找上门来,此事修德责无旁贷。” “不如这样,西河县遣使随你们走一遭。” “东胡想在草原上称王称霸,作威作福,先要问我陈修德答不答应!” “听清楚了没有?!” 几位头领下意识点点头,随后又惶恐地变了脸色。 这回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陈首领哪里是想帮他们,分明是刻意找借口与东胡开战! 两虎相争,他们这些小部落夹在中间能有好吗? 第83章 要什么骏马! 祸患临头时,黄头部族的首领不约而同向扶苏投去祈求怜悯的眼神。 他是唯一有能力阻止陈善的人,也同样有能力迫使东胡停止对小部族的欺凌压榨。 那可是秦国的皇族呀! 东胡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凶横残暴,但是在秦国人面前可一向乖顺恭敬的很,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扶苏默然地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他首先要考虑的是陈善对东胡动兵的影响,以及后续带来的变幻。 至于几个极北之地的小部落,此时着实不值得放在心上。 眼见如此,头领们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 “陈首领义薄云天,救我部于危难之际,这份恩情世世代代都偿还不起呀!” “当初与陈首领结下善缘,想不到今日竟有此福报。” “既然如此,就全由陈首领做主了。” “以您此时的身份地位,想必东胡部会知难而退的。” 秦国皇族指望不上,众头领又一起拍起了陈善的马屁,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满。 “这样就对了嘛。” 陈善吩咐拿起一只新的酒杯,命侍女斟满酒水。 “来,诸君共饮一杯。” “庆尔等逃脱大劫!” 热辣的酒水接连下肚,宴席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只是每个人都藏着数不清的心事,气氛稍显有些沉闷。 “要什么骏马!” “妻兄,等回头再说,今日府中有宾客呢。” 陈善忽然拍了下大腿,装出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骏马?” 扶苏差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我说过话吗? 莫非自言自语被人听到了? “妻兄你还念叨。” “修德给你备的驽马已经是西河县的顶尖货色,遍寻西北各郡,再也找不出胜过它们的。” “力气小点就小点,耐力差点就差点。” “又不是不能用,差不多得了。” 陈善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诸位喝酒呀,休要管我这妻兄。” “他生来享尽世间荣华,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也怪我多嘴,无意间提了一回极北之地的马匹骨架粗大,肌肉强壮,而且性情温和、耐力又强。” “没料想居然被他记下了,还当着外人的面向我索要。” “这不是为难修德嘛!” 扶苏深吸了口气,压下升腾的怒火。 我说你怎么非要拉我来陪酒,原来根由在这里。 “陈首领,几匹马而已,区区小事,怎能让您为难。” “包在我们身上了,您想要多少,我等拱手奉上。” “我部虽然马匹不多,但陈首领想要,那自然是应有尽有。” “极北之地的马确实您说的那样,体格壮硕,沉稳有力,一定会让赵公子满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傻也能明白陈善的意图。 头领们有求于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妻兄,你看这事闹的,多不好呀!” “罢了罢了。” “就当我欠他们一个人情。” “你说要多少匹?” 陈善低下头去,冲扶苏挤眉弄眼。 “唉……” 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想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会对方。 “什么!” “一千匹?” “妻兄你怎么开得了口!” 陈善的演技十分精湛,一惊一乍的样子好像真的听到了这个数字一般。 扶苏抬起头,嘴巴开开合合,忍不住想自证清白。 “你家中人口众多也不能这样啊!” “极北之地物资匮乏,一个部落养活百余匹马已是极限。” “他们竭尽全力,加起来也凑不出五百匹。” “你张嘴就要一千匹?” 陈善夸张的大呼小叫,让黄头部族的首领面面相觑,分不清是真是假。 “妹婿,我……” “我真的……” 扶苏在他强烈的眼神暗示下,拼了老命才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你真的想要也不能逼人家去抢呀!” “或者逼他们散尽部落的财产去别处换取?” “咦,也对啊!” “反正都要迁走了,部族里笨重的家什与其白白丢弃,倒不如拿去换些马匹。” “妻兄,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陈善挑了挑眉,示意他应下来。 扶苏嘴巴大张,纠结许久后用力猛点头。 “对!” “乔松正是如此作想!” “我想要一千匹马,少一匹都不行!” 陈善的嘴角微微上扬,马上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妻兄,你你你……” “怎能如此啊!” “难道你就一点不顾及秦国皇家的颜面吗?” 陈善转身向几位头领作揖:“诸位老友,修德实在羞甚、愧甚。” “我这妻兄一向在家中骄纵惯了,但凡有什么不合他的意,立刻闹得天翻地覆。” “此时他想要一千匹极北之地的良马,若是不答应的话……我怕他暗中作梗,坏了咱们的大事呀!” “妻兄,你说句话呀。” “我相信以你的秉性,绝不会如此任性妄为!” 扶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让我说什么? 什么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干脆把我当成哑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众位统领面面相觑,全都猜出了真相。 陈修德想要一千匹良马,不答应他就要坏事,说不定还会站在东胡那边对他们围追堵截。 此时此刻,还有的选吗? “外邦小族觐见秦国皇族,呈上贡礼是应该的。” “一千匹马虽然数目不少,我等想想办法也凑得出来。” “陈首领,千万别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坏了彼此的和气。” “等我们返回部落,就散尽财物搜寻良马。” “一千之数,只会多不会少。” 陈善捂着脸唉声叹气:“这如何使得!” “咱们多年的交情,竟然因外人而生了嫌隙。” “妻兄,你怎么还坐着,赶紧谢谢人家啊。” 扶苏满心无奈,不情不愿地起身作揖。 “乔松谢过诸位的厚礼。” “他日若有所求,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一定会帮。” 听到后面那句话,头领们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 倾尽部族的财产换秦国皇族一个承诺,也不算太亏。 陈善以袖遮脸,暗暗冷笑。 还自己骗自己呢? 等进了西河工业区,干几天苦力你们就老实了。 我大舅哥能帮你们什么? 帮你们扛石头? 帮你们赶大车? 人家就说说而已,你们真信啊! 第84章 拳王崔氏,可为使节 酒宴落幕,黄头首领被仆婢分别搀扶回房安歇。 扶苏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没好气地问:“明日乔松还要来陪客吗?” 陈善酒意上头,歪歪斜斜地单手撑着身体斜卧在案前。 他摇了摇头:“吃一顿过过瘾就得了,哪能天天大摆宴席。” 扶苏语气玩味:“极北之地除了马匹,就没有别的可以入眼?” “妹婿不妨再想想,免得有什么疏漏。” 陈善伸手点着对方道:“妻兄取笑我,哈哈。” “你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对吧?” “当今天下,也没人能懂我啊!” 扶苏见他喝得半醉,便借机问道:“妹婿有什么深意,不妨说出来好让乔松明白。” 陈善面露得色,坐直了身体。 “世间有两种马,一曰冷血马,二曰热血马。” “大秦以及塞外,日常所见的全都是热血马。” “性烈、擅奔、好斗,用来骑乘作战最适宜不过。” “极北之地产出的冷血马恰恰与之相反。” “它矮壮敦实,跑的不快,性子也迟钝安稳。” “但它的力气极大,而且像牛一样无需精细的饲喂。” “此马用来拉车载货,可比热血马适合太多了。” 陈善喝了一口半凉的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骑兵并非西河县所长,优良的驽马才是我们当前最为欠缺的。” “以往与那些黄头奴货易之时,虽然也换回一些马匹,但种群数量太少,迟迟无法培育出新的混血马种。” “这回有一千匹新马到来,终于能得偿所愿啦!” 扶苏微微颔首。 他虽然鄙视陈善的人品,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眼光毒辣、深谋远虑,而且为了达成目的能够不惜任何手段。 “妹婿,你喝醉了,我扶你起来。” “不用,不用。” 陈善费力地撑着酒案站直了身体,风一吹眼前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幸好扶苏就在旁边,及时扶他站稳。 “我打算把新培育出的马种命名为西河马。” “妻兄,你不知道,在蒸汽机车出现之前,强劲有力的驽马实在太重要了。” “将来我要让西河马种群扩张无数倍,惠及千家万户,为全面工业化打下坚实的基础。” 扶苏飞快地问:“蒸汽机车是什么?” 陈善摆摆手:“蒸汽机车还言之过早,不过斯特林发动机的原理都搞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口齿也清晰了许多。 “妻兄若是想知道,不妨去找颜教授问问热力风扇在哪儿。” “那个小东西没什么实用价值,却是个新奇的玩物。” 扶苏察觉出对方酒醒,遗憾地暗暗叹了口气。 蒸汽机车、斯特林发动机、热力风扇,他默默把这三个生僻的名字记住,准备找机会再一一打听。 “妹婿,出使东胡一事,乔松愿意代劳。” “黄头部族奉上的千匹良马既然算在我的头上,为其奔走说项也该由我亲自前往。” 扶苏能感觉到,随着陈善预言中父皇驾崩的日期临近,他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也不再介意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 东胡向来欺软怕硬,慕强欺弱。 万一他们畏惧西河县的强势,而后摇尾乞怜,依附在陈善麾下。 那后果不堪想象! 所以他必须把出使的差事揽下来,以防出现最坏的结果。 “你?” 陈善转过头来认真地打量着他,随后嘴角勾起:“不太合适吧。” “修德心中已有人选,过两日就吩咐他动身。” 扶苏追问道:“此人能言善辩胜过乔松?审时度势强我许多?” 陈善缓缓摇头:“他呀,是个愣头傻小子,娄县丞从老家带来的人手。” “齐国故地崔氏后人,而今家道败落,来我这里混口饭吃。” ??? 扶苏满头雾水:“崔氏和出使东胡有什么关系?” “莫非与你有旧?” 他实在理不清其中的关系,二者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完全牵扯不到一起。 “崔氏啊!” “大名鼎鼎的拳王血脉,你没听说过?” 陈善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讲述:“崔氏这小子虽然拙于口舌,但人家略通几分拳脚。” “我都给他安排好了,见到东胡王什么都不用说,上去就是邦邦两拳,打他个满脸桃花开!” 扶苏目瞪口呆,当场傻眼。 你确定这是出使,不是派他去送死? 陈善得意洋洋:“怎么样?” “可显我西河县威风?” 扶苏几次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良久后他充满同情地问:“那这位崔氏后人还回得来吗?” 陈善沉吟片刻:“也许、大概、应当回得来吧。” “毕竟他可是崔氏子弟!” 魏晋南北朝时期,崔季舒殴帝三拳,不照样屁事没有? 仅仅四年之后,他的同宗后辈崔柳出使高句丽,因为提出的要求被拒,直接冲上丹墀,一拳把高句丽王打下御榻,最后还不是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正因为崔氏人才辈出,还有一套对王级专属拳法,所以他才选择让崔氏子弟执行这项艰巨的任务。 扶苏思来想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按照陈善的安排,反正他是不敢去。 除非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多半十死无生。 “若是东胡王大怒,西河县就要东西两线同时开战了。” 他一脸担忧的提醒道。 “两线开战就两线开战嘛。” “打谁不是打,就当练兵了。” 陈善满不在乎,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扶苏加重了语气:“东胡号称控弦二十万,虽然做不得真,但十万精兵肯定是有的。” 陈善掷地有声:“西河县打的就是精兵!” “若不是他有十万精兵,我还懒得理会呢。” 扶苏此时无比确定,陈善正在加快步伐为起兵做准备。 如果他在与东胡交战的过程中遇挫还好,可要是大获全胜…… 陈善的野心会急速膨胀,举旗造反近在眼前! 扶苏的眼眸不住地闪动。 此时调集三十万北军合围西河县还来得及吗? 若能一战将之拿下还好,就怕被他给跑了,后患无穷! “妻兄,琢磨什么呢?” “曼儿送解酒汤过来了。” 陈善微笑着招了招手。 “哦。” 扶苏点了点头,心绪复杂地想道:都说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可老天爷的安排也太过离奇了! 天底下最大的反贼头子,怎么会是我妹婿呢? 西河县与东胡即将动兵一事还得尽快告知父皇,由他来定夺。 第85章 六国之后的新晋卷王 在陈善的挑动下,草原上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此时的关中却歌舞升平,官民百姓无不沉浸在祥和安宁的气氛中。 咸阳宫的御花园中,匠师们低着头匆匆忙碌,先后将打谷机和风车完成复装。 随着踏板踩动,一捆刚刚收割的谷子被送入箱子中。 沉甸甸的谷穗顷刻间被钉筒卷下,坠入箱体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呀,秸秆上空了。” “一眨眼就不见了,好神奇的箱子!” “这是哪里来的宝物?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你们看那边,什么东西转起来了!” 宫中日常的生活枯燥乏味,难得有新鲜事发生。 打谷机和风车的出现,吸引了大批宫人和侍女远远观望,时不时发出惊呼和赞叹。 “陛下,你快来。” “那木轮迎风就转,正在舂米呢。” 郑妃眉飞色舞地走入亭台之中,手中捏着一方流光溢彩的锦帕。 “我本以为女儿这些年流落民间过得不知有多辛苦,没想到她吉人自有天相,嫁了个本领非凡的夫君!” “您瞧瞧这方丝帕,说是天上摘下来的霓虹都有人信!” “我在后宫中拿出来的时候,她们眼睛看得都直了!” “而今贤婿还给您送了这两样打谷、舂米的宝物,陛下不如就趁此机会,将这门亲事公诸于天下吧!” 郑妃此时的样子,用‘嘚瑟’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当然她确实有嘚瑟的资本。 女儿送的这条锦帕让她在后宫中出尽了风头,无人不艳羡,无人不眼红,不停地打听从哪里可以购得此物。 事实上陈善无意间搞出来的‘浮光锦’确实存世不多,因为它实在贵的有些离谱。 冒顿的后妈,头曼单于大阏氏手中就有一条。 草原上的风俗与中原不同,单于的大阏氏不但参与政务,而且有陪嫁时带来的私兵,有自己的畜群。 嬴丽曼刻意拿浮光锦在胡人首领聚会时显摆,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她的耳中。 这位性喜奢靡浮华的大阏氏遣人来问价,陈善一开口就是‘易牲畜万头’。 结果她还真买了! 前前后后浮光锦做成的丝帕卖出去四块,为西河县换来了四万头牲畜。 不得不说,败家老娘们的消费能力属实有点吓人。 嬴政抬头时,郑妃仍旧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锦帕,似乎在幻想着女儿风风光光返回咸阳与她重聚的场景。 “朕的贤婿确实好本事。” “你们先退下吧,朕要召集大臣议事。” 郑妃满心雀跃,没听出他的语气不对。 “陛下,丽曼的婚事……” “朕让尔等退下!” 嬴政怫然不悦,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诺。” 郑妃心慌意乱,不知自己哪里犯了错,委屈巴巴地带着侍女出了亭台。 半个时辰后。 李斯、蒙毅、王翦、冯去疾等重臣陆续抵达皇宫。 “看看吧。” 嬴政面无表情,指向众人好奇的两样事物。 匠师们此时额头冒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吓的。 因为仓促赶工,仿制的两样机械基本全采用木质零件。 而且因为初次上手,大部分部件还经过多次整修。 它们仅仅拿来演示还行,长时间使用必定会出大问题。 如果此时咔嚓一声,机器坏了,人头也该落地了。 “陛下,此物有大用啊!” 众臣围着打谷机和风车看了又看,纷纷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李斯盯着风车的木轮,顺着转轴看向嵌入其中的横杠。 每当转轴运动时,横杆一遍又一遍敲向旁边的跷跷板。 小小的木槌也因此往复抬起,砸向碗中的谷粒。 扶苏没有进入风车之内,了解其中复杂又精密的机械构造。 将作少府的匠师凭着自己的理解,做出了这个最原始的风车模型。 然而李斯一眼就发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若是利用得当,改换人间也未必不可能! “都看明白了吗?” 臣子们回到亭台,发现始皇帝脸色郁郁,完全不像是喜获宝物的样子。 “先朝时,魏强而秦弱。” “李悝变法,革除弊政。吴起练兵,创建武卒。” “魏秦交战,魏国以五万武卒破秦国五十万大军!” “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尔后才有商君变法,秦锐士后来居上,大破魏武卒,报仇雪恨!” 嬴政语调激昂,似乎藏着愤恨。 众臣心头惶惑,屏气凝息暗暗揣测为什么始皇帝会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朕记事起,楚国以水师见长,号称帆樯如云、舳舻绵延千里,填塞江河。” “韩以甲兵之利名扬天下,夸口曰——天下强弓劲驽,皆从韩出。” “赵国胡服骑射,威行域外,与胡人争锋连战连胜。” “而今……” “从东海之滨,到岭南百越,江河湖海行驶的皆是秦船!” “秦国箭阵所向披靡,手下无一合之敌!” “大秦北军辟地八百里,胡儿无不望风而逃!” 蒙毅脸上堆起笑容:“此乃陛下励精图治之功,秦国上下一心……” 他的话刚说半截就被嬴政竖起手掌打断,顿时尴尬地躬身退下。 “而今世间有一人。” “姑且就当有此人吧。” 嬴政很不愿意承认陈善的存在,语气中透出淡淡的恨意。 “他居心险恶,图谋不轨。” “暗中搜罗大量天赋出众的幼童,传授工造奇术。” “众卿想必已经知晓,秦国的兵甲不再是天下第一,而且与之相差甚远!” “就这样他还不满足,仍在孜孜不倦地打造更坚固的甲胄,更锋锐的宝剑!” “众卿以为……朕该如何是好呢?” 嬴政话音刚落,李斯马上抬起头:“陛下,此人身在何方?必须尽早将之铲除,越快越好!” 蒙毅心惊肉跳:“您上次带回来的宝甲难道……” 王翦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大祸已成,请您为江山社稷着想,早做决断。” 嬴政摆了摆手:“朕自有主张,不劳众卿挂心。” 他有一张绝对的王牌在手,那就是女儿嬴丽曼。 这异乎寻常的反应,惹得众臣不断发出惊呼。 “秦国历代征战败绩无数,但笑到最后的是朕。” “今日有逆贼兵甲远胜于秦,朕还能继续笑得下去吗?” 第86章 蝴蝶的翅膀,扇了李斯两个大耳光 始皇帝二十六年,秦军攻灭齐国,宣告长达数百年的诸侯割据时代彻底终结。 而为了这一天,秦国上上下下数代人流了多少血和泪,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然后到了始皇帝三十五年秋,天下满打满算才太平了十年,居然又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强大的反贼。 “陛下,公然培植势力,打造兵甲器械,此举非同一般谋逆之辈。” “若不能雷厉风行,将之斩草除根,后患无穷啊!” 蒙毅神色严肃地作揖道:“臣奏请陛下,可传诏上郡,命蒙恬将军调集三十万北军,倾力将逆贼剿灭!” 嬴政淡淡地开口:“朕说过自有主张,尔等务须挂心。” “眼下朕问的是秦国兵甲远逊外人,该如何是好?” 蒙毅瞬间瞳孔收缩,脑子里怎么都想不通。 如此危险的逆贼,陛下为何放任不管呢? 难道…… 王翦历经大半生风风雨雨,心中早已有了猜测。 上次始皇帝带回来的诸多宝物,明显是某种赠礼。 既然陛下曾经深入敌穴,还毫发无伤地回了咸阳,并且带回了大批世间罕见的宝物,那就说明逆贼本人与皇家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起码在某种程度上,逆贼与皇家是友非敌。 只不过他的存在让陛下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所以才一直举棋不定。 “李相,朝堂中以你为尊。” “你说该怎么办?” 嬴政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了李斯。 “臣……” “臣一时无法……” 嬴政轻快地说:“那就现在想,朕等你想出来为止。” 李斯额头上冒出冷汗,低下头去脑筋飞速运转。 其余重臣大气都不敢出,同样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个让人无从下手的难题。 陛下不欲动武,那就只能智斗。 可是他们对逆贼一无所知,又怎么能想出对策呢? 重臣愁眉不展,唯独嬴政似乎胸有成竹。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俯身冥思苦想的李斯,暗忖道:每个人都有他的作用,死人也是一样。 假若把毒杀陈善的罪行嫁祸到李斯身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吞掉西河县的诸多产业,大秦的国力必定突飞猛进。 如颜公之流的天纵之才,即使朕大限在即,扶苏也能用的上。 翦除李斯之后,法家势必衰落。 生产力学与墨家之学有许多相通之处,二者合流,与法家争去吧! 凡夫俗子才需要权衡抉择,朕全都要! “李相,可想出了什么计策?” 嬴政的口气不像是在问话,反而似在循循善诱。 “臣……臣以为师敌之所长,才是克敌制胜的根本。” “逆贼集全力于工造之术,朝廷亦不能落于他后。” 李斯结合始皇帝的前后言行,猜出了他的心思,所答也尽量朝这方面靠拢。 “说的好!” 嬴政果然大为欢喜,“李相,朕该如何具体施行呢?” 李斯脸色苍白,后背不停地渗出冷汗,风一吹浑身冰凉。 “臣私以为,陛下可效仿逆贼之法,广招天下聪明敏捷、心灵手巧之辈,赐予钱粮名禄,辅以名师教导。” “大秦生民以千万计,哪怕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也能招募上千人之多。” “有数年之功,必能后发先至,盖压逆贼奇术!” 说完这段话,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面无人色全身发软。 “好!” “就依李相之策!” “尔等可有不同见地?” 嬴政问向他人。 “臣附议。” “臣附议李相之策。” “臣无异议。” 此时众人终于明白了始皇帝的心意。 法家的执牛耳者是李斯,所以陛下才逼迫他来出谋划策。 工造之术的重要性被拔升为朝廷大计,墨家之学会因此前所未有的壮大。 而遏制法家的绞索,当然要由李斯亲手为其系上。 “蒙卿,你来制定章程。” “朕三日内要见到结果。” 嬴政发下命令后,摆摆手:“尔等退下吧。” “诺。” 众臣躬身领命后,一个接一个从亭台中走出来。 李斯步履蹒跚,腰背弯驼,整个人如同老了十岁。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想——陛下为何如此待我? 昔年我以小吏之身入仕秦国,由一封《谏逐客书》获得赏识。 这些年来风风雨雨,见证了秦国从偏居一隅到并吞天下的千秋伟业。 或许…… 时移世易,斯亦或连同法家一起,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始皇帝接连的冷漠和无视,再加上今日的诛心之举,让李斯不禁心灰意冷,萌生了退隐的念头。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始皇帝已经打算用他的命来完成一场旷世奇谋,目前仅仅欠缺合适的时机而已。 “李相万勿思虑太多。” “陛下雄才伟略,所言所行一定有他深意。” “只是我等愚钝,暂时未能领会而已。” 蒙毅加快脚步追了上来,语气中充满关慰之意。 李斯勉强笑了笑:“多谢蒙上卿挂心,斯并无他想。” “天下事由陛下一言而决,我等为人臣子尊奉行事便可。” “以后朝堂中你要多费点心思,万万不可懈怠。” “尤其是那潜藏于暗中的逆贼,一定要加倍提防小心!” 蒙毅心头一喜,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李相,毅资质浅薄,少谋寡断,朝堂政事非由您来主持不可。” “眼下大秦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唯有您才能扛起匡扶社稷的重任!” 李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喟然道:“老了,斯已老迈,不堪大用。” “今后的事,管不了喽!” 他遥望着天边的夕阳,心中不禁生出些许凄凉。 迟暮之年,为何让斯再逢大变? 老夫能否全身而退? 法家又去向何方? 究竟是谁掀起了这场波澜! 此时此刻,身为始作俑者的陈善嚼着清爽辛辣的青萝卜,面对大舅哥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停地摇晃着脑袋。 “转起来了!” “它转起来了!” “为什么下面生火,上面的扇叶会动起来?” “这是什么法术?” 颜教授口中的热力风扇恰好陈善府中就有一台,而且相比试验用具更加精细实用。 扶苏在饭桌上提及此事,嬴丽曼马上就吩咐侍女把它找了出来。 当风扇下方的油灯被点燃,扇叶缓缓转动,并且越来越快。 扶苏眼眸熠熠生辉,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稀奇事,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修德,你快过来。” 嬴丽曼招了招手:“它是怎么转的,你说给我兄长听。” 陈善扔掉手中的萝卜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阿——阿嚏!” “不知哪个冤死鬼在咒我,惹得我火起,小心去你坟头上拉屎!” “夫人,修德来喽。” 第87章 落后就要挨打 油灯的火焰灼烧着粗糙的铁壳,上方的风叶飞快旋转,只能分辨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扶苏痴迷地盯着它,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这就是火的力量吗?” 许为曾经跟他提过,世间有风、雷、水、火四种力量可以被人类驾驭。 风、水他都已经见识过,火力还是第一次见到。 相比前两者,眼前的风扇更加神奇、更加玄妙。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一样极为了不起的事物。 或许这件东西造成的影响会比他想象中要深远得多。 “咦,妻兄有进步呀。” “你还知道是火的力量。” “那你知道火是如何推动风叶旋转的吗?” 陈善笑呵呵地站在旁边问。 扶苏摇了摇头:“乔松只是恰好听人说过,并不清楚它是如何运作的,还请妹婿为我解惑。” 说罢他行云流水般作揖行礼,虚心讨教。 陈善略微感觉有些诧异。 这还是我那心比天高,整天这个不忿那个不爽的大舅哥吗? 你突然换了副嘴脸,我还有点不适应。 “修德,愣着干什么。” “兄长问你话呢。” 嬴丽曼出声催促。 陈善点了点头:“此物的原理说来也简单。” “妻兄你近几日放过屁吗?” “那股浊气喷涌而出的时候,是不是能感觉到一股冲力?” 扶苏哪儿听过这等粗鄙不堪的言语,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嬴丽曼气得直跺脚:“呸!” “粗俗!恶心!” “修德你再说这种话,晚上不要跟我一起睡了。” 陈善投去无奈的眼神:“我倒是想说热胀冷缩,他得能听明白呀!” “妻兄,你不妨再想想锅中烹煮食物时,锅盖的缝隙中是不是总有一股白色蒸汽溢出?” “它们是不是像是争先恐后,逃也似的要从锅中离开?” 扶苏仔细回想了一下,用力点头:“确实如此。风扇就是被这股溢出的力推动旋转吗?” 陈善叹了口气:“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尽量简单直朴一点说给你听,弄不懂的随后你去找颜教授求教,或者许为那小子也行。” “油灯上方的铁罐子里其实有个活塞,活塞上面有个连杆。” “当活塞下方的空气被加热时,体积会膨胀。” “……” 扶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些话一丝不漏地记在心里。 咸阳不光水力丰富,用作燃料的煤炭同样随处可见。 作为秦国的都城,它足有百万生民之众,八方贤才荟聚,四海豪商云集。 然而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它却没办法成为令自己骄傲的底气。 陈善那天放出豪言——整个大秦产出的精铁都没有一个西河县多! 说者无心,扶苏听后却深以为耻。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正是因为知道陈善说的是事实,才让人迟迟无法释怀。 倘若不能学成西河县工造奇艺,他枉为嬴姓赵氏子孙! “妻兄,听懂了没有?” 陈善口干舌燥,转头想找杯茶水润喉的时候,发现庭院内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学生崔皋,见过县尊。” 洪亮有力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崔小郎来了,快快有请。” “来人,奉茶。” 陈善态度相当热情,转头对扶苏说:“妻兄,我先招待下客人。” 扶苏点了点头,认真地打量着走进屋内的年轻后生。 他年仅弱冠,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 皮肤粗糙黝黑,四方脸、浓眉大眼。 行走间风风火火,目光炯炯有神。 扶苏看得出来,他跟大多数寒门子弟一样,眼中充满建功立业的渴望。 崔姓拳王? 妹婿就是准备让他出使东胡吗? 扶苏不禁心生惋惜,对方实在太年轻了! 因为无端寻衅而送掉了自家性命,实在可悲可叹! “崔小郎你体格健壮,孔武有力,还生了一双钵盂大的拳头,天生就是做使节的材料!” 陈善越看越满意,暗中想道:拳王血脉,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拳头下去,非得把东胡王的门牙打掉了不可。 “县尊过誉了,皋年少浅,阅历不足,全靠县尊提携……” 崔皋说到一半才发现不对。 他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没发现陈善夸赞的方向和平常人不一样。 “今夜特意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叮嘱。” “你附耳过来。” 陈善勾了勾手,崔皋立刻凑上前。 扶苏猜的出二人说了什么,果然见到崔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县尊,这……这不太好吧?” “若是东胡王没有无礼之举该怎么办?” “皋还要……” 陈善回答地相当干脆:“打啊!”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落后就要挨打!” “你要是不打他一顿,东胡不是白落后了吗?” “西河县的诸多工业成就,不是白先进了吗?” “莫非你怕了?” “也罢,本县另寻他人,你回……” 崔皋急道:“我去!” “县尊无需假手他人,皋愿往!” 陈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对方仍旧是一副心中惴惴的样子,又小声吩咐:“东胡王被殴之后,左右若敢有所动作,你立即高喊——西河铁骑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本县把话撂在这里,假使你无法全须全尾的回来,西河县自会去替你讨个公道,绝不会让你的血白流!” 崔皋左思右想后,把心一横:“明日学生启程出使东胡,县尊静候佳音传来。” “皋要是遭遇不测,勿敢求您兴师动众为我报仇,但请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善待我崔氏一脉。” “皋不怕死,唯恐家门不兴。” 娄敬是陈善的左膀右臂,铁杆心腹。 崔皋被他引荐至西河县,见识他独霸一方的实力后,顿时为之心悦诚服。 按照他们齐地乡党私下讨论的结果,有朝一日天下大乱,陈善是最有可能问鼎九五之尊之位的枭雄。 既然如此,崔皋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崔氏换一个光耀门庭的机会。 “本县以性命立誓,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陈善目露赞许之色。 那可是崔氏啊! 唐太宗李世明命高士廉修订《氏族志》,群臣公推清河崔氏为天下第一等。 还有另一支崔氏分脉——博陵崔氏亦是名声赫赫。 这还用得着我穿越者出手? 崔氏后人会凭借自己的努力,累世冠冕,显赫数百年! 第88章 跑路的上帝之鞭 隔天清早。 前来求援的黄头部族首领整理好行装,与西河县派出的使节一道准备出发。 两者会在半途分道扬镳,各自奔赴不同的前程。 “路上保重,万事多加小心。” “崔小郎,等你回来本县为你摆酒庆功!” 陈善和扶苏站在一起,冲着远行的队伍不停挥手。 秋风凛冽,荒野上的枯枝败叶全都被露水打湿。 扶苏遥望着崔皋年轻的面孔,不由心生悲悯。 他才不到二十岁呀! 若是一去不回,家中的父母亲友该伤心成什么样子。 “想什么呢?” “是不是觉得我亲手把他推向了死路?” “你还真猜对了!” “修德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就是不停地选择让谁去死。” “死着死着就习惯了,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陈善自言自语般说完后,释然地笑了笑。 “走吧,回去。” “你非要来给崔小郎送行,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招了招手,示意扶苏跟上。 “远处来了一匹快马。”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传信的。” 扶苏站在原地不动,注视着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的骑士身影。 “哦?” 陈善诧异地回过头去,站在对方身边观望。 崔皋走出没多远,信使临近的时候,他看出对方的穿着像是西河执法队的制服,立刻高举起手臂。 “吾乃县尊任命出访东胡使节,可是有什么紧急情报传来?” “吁……” 信使勒起缰绳兜了圈子才停下,端详一会儿觉得对方面熟,应该是西河县的文吏之一。 他高声喊道:“王八蛋乌孙跑了!全族弃城而逃,一个都不剩!” “西征联军而今驻扎在乌孙国都城,特遣使请县尊示下,追还是不追!” “在下公务紧急,不便久留。” “告辞了!”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崔皋喃喃念着:“跑了?乌孙跑了?” “那岂不是……” 他瞬间面色狂喜,激动地握紧拳头在原地转圈。 携此大胜之威,痛殴东胡王一顿又能如何? 我不用死了! 稍后片刻,信使纵马狂奔至陈善面前,奉上密封在竹筒中的军报。 “乌孙国跑了?” “它怎么能跑呢?” 陈善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嘴里不禁愤恨地骂道:“乌合之众,坏我大事!” “入他的娘!” “这帮虫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活该一辈子只能摇尾乞怜!” 扶苏等对方骂完后才问:“妹婿,出什么事了?” 陈善拍着大腿说:“征讨乌孙的大军途经月氏,众多高官显贵眼见有便宜可捡,纷纷自告奋勇,派出自家兵丁尾随而行。” “结果阵仗越来越大,也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乌孙收到风声后见势头不对,居然举族逃窜到西域去了!” “这……这特么的叫什么事啊!” 扶苏此时的心情格外复杂。 当初在县衙内,陈善召集幕僚商讨远征乌孙的时候,他还觉得对方狂妄无知,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没想到…… 乌孙国连战都不敢战,听到消息就望风而逃了。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乌孙,此乃大捷中的大捷。” “妹婿应当欢喜才是。” 陈善气急败坏:“我哪来的欢喜!” “大军一动,钱粮如洪水泄地止都止不住。” “乌孙国跑了,我的军饷从哪来?赏钱从哪来?” “他妈的,狗东西!” 扶苏劝道:“乌孙国幅员千里,水草也算丰美。” “田宅屋舍他们肯定带不走,也算一大笔收获。” 陈善摇了摇头:“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没赚就是亏,少赚还是亏。” “我得想个办法……” “对了!” “西域诸国明知乌孙与我为敌,却刻意包庇袒护,这不是故意难为我吗?” “好好好,修德眼里从不揉沙子。” “你自己寻死,可怨不得他人!” 扶苏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替西域诸国罗织好了罪名。 陈善对疲惫的信使说:“你先去休息,本县马上去写信。” 他急匆匆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等等,不妥。” 扶苏连忙追了上来:“妹婿,哪里不妥?” “联军千里跋涉,师疲兵乏,或许应该在乌孙国休整数月,再见机行事。” 陈善竖起手掌:“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联军一路上都有月氏人提供粮草补给,又能方便地随时补充马匹。 说是远征千里,其实主场优势非常大。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西域无强国,乌孙国人又是一帮凶悍的马匪。 我追,他逃,万一真这帮龟孙慌不择路…… 不会变成上帝之鞭吧?! 三百年后,汉朝经过漫长的战争,打垮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 其中南匈奴选择归顺,同化为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北匈奴选择举族迁徙,辗转在中亚停留了数百年,恢复元气后继续向西拓展生存空间。 此时混血的匈人部落中出现了一个强大的首领,他就是横扫欧洲大陆、令东西罗马俯首纳贡的阿提拉! “妻兄,你觉得乌孙人可称强否?” 陈善迟疑地问。 扶苏摇了摇头:“宵小鼠辈,不足言勇。” 陈善补充道:“在关外这群臭鱼烂虾里呢?” 扶苏沉吟片刻:“乌孙可居第二等,比之东胡、月氏差距明显,但又胜过一般小部落。” 陈善捏着下巴犹豫不决。 以乌孙人的实力,放在大秦身边它就是个蝼蚁。 可要是去了中亚或者欧罗巴,那妥妥的大帝之姿! 该不该追呢? 陈善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 乌孙国的去留对他而言是件小事,却关系着无数人的命运和前途。 “追吧。” “大帝就大帝,上帝之鞭就上帝之鞭。” “等再过些年,你看我干不干你就完了。” 陈善叹了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扶苏紧张地问道:“妹婿,你方才念叨什么大帝、上帝之鞭是什么?” 因为出身皇家,陈善又是个大反贼,他对这样的字眼格外敏感。 “我说了吗?” “哦,乌孙国妄自尊大,给自己冠了一堆虚头巴脑的名号。” “其实嘛……它只是路边一条而已。” “徒增笑耳。” 第89章 庆功宴 不战而胜也是胜。 虽然陈善觉得结果差强人意,但该摆的庆功宴还是不能少。 夜色如墨,星月与灯火交相辉映。 宾客相继入场,靡靡的丝竹舞乐中,不断传来爽朗的大笑声。 嬴丽曼被一干女眷围在中间,连番的彩虹屁吹得她神情亢奋,如饮美酒般满面酡红。 “夫人,你怀的麟儿果然是个有福的。这还没出生呢,他爹就打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你爹是百里侯,到你这里就掌管千里之地喽。” “听说乌孙国那块地方可不比月氏差多少,只是乌孙人不善于经营而已。” “岂止呢,听我家男人说,乌孙国那块地宜耕宜牧,还是通往西域必经之路,可重要着呢!” “夫人,反正乌孙国现在也是无主之地,谁占下就是谁的,您不妨让腹中的娃娃当个乌孙王!” 嬴丽曼喜形于色,四下张望着寻找扶苏的身影。 自封的乌孙王名不正言不顺,但是能让皇兄认可此事就不一样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僻之地,又不是什么大事,想来皇兄不会小气的。 “兄长!” 扶苏带着一大队随从混在人群里,听到小妹的喊叫声挥了挥手,然后就朝着陈善的方向走去。 “怎么这样。” “没看到我要跟你说话吗?” 嬴丽曼不悦地嘟起了嘴。 她打定主意,今天非要把乌孙王的封号给讨来不可。 上次父皇从关中送来的陪嫁让她丢尽了面子,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另一边,扶苏在距离还有二十余步的位置停下,回头叮嘱道:“梁大匠,你们在此等候。” “我去问妹婿借来热力风扇供尔等观摩。” 相里梁默默点头,尽管心中不免紧张,仍旧尽量保持镇定,以免露出什么马脚。 与陈善同桌而坐的都是些老面孔。 今日摆宴并非仅仅是为了庆功,后续的筹划少不了幕僚们献计献策。 “乌孙人被赶走,也算为西行商路铲除了一大祸患。” “此处对月氏至关重要,若是大量屯兵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恐慌。” “如何经营,就显得至关重要。” 娄敬作为骨干,率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陈善抿嘴一笑:“这还不简单!” “商贾云集之处,必是财富汇聚之所。” “而乌孙又恰好临近西域,胡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依我的意思……勾栏酒肆,开!赌场,搞!” “脱衣舞、女子相扑、汤浴馆,该上的全都上!” “什么赚钱来什么,什么快乐来什么。” “把乌孙国打造成西行路上的温柔乡、销金窟!” “尔后若有闲暇,我陈修德做东,请大家都去乌孙国学外语!” 戏谑的话语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气氛愈发高涨。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笑什么?” “你们尽管瞧好,修德说话算数。” “等销金窟建好,咱们一起去乐呵乐呵!” 娄敬抬手作揖,忍俊不禁地说:“那我等就先谢过县尊的盛情款待了。” 余者纷纷打趣:“县尊,咱们去了能打折吗?” “万一我们去了不想回来怎么办?” “您说的这么好,卑职现在就想动身了。” “还是县尊高瞻远瞩,此计甚妙、妙绝!” 扶苏轻咳了一声:“妹婿。” 陈善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回身去:“妻兄,你怎么来了。不声不响,吓我一跳。” 酒席瞬间冷场,众人都还记得这个倨傲无礼、出言不逊的关中世家子,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乔松上次见了那只热力风扇,十分感兴趣。” “想再借来观看把玩一下。” 陈善察觉了现场微妙的气氛,眉头轻轻皱起。 大舅哥现下已经改观了许多,再者将来起事时,还需要曼儿娘家在关中当内应。 他的下属老是这样敌视对方也不是办法。 “一件玩物而已,妻兄尽管拿去。” “你若是不忙的话,我来给你介绍下西河县的诸位高才。” “往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扶苏正好也有此意,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娄敬娄县丞,修德手下头号谋士。” “虽为布衣之身,却有经天纬地之才!” “假以时日,他的才智谋略必定名动四方,成为晓谕天下的大人物!” 陈善毫不吝啬地夸赞,让娄敬深感汗颜。 “不敢不敢。” “敬资质平平,才疏学浅,县尊羞煞我也。” 扶苏微笑着作揖:“乔松见过娄县丞,尔后还望您多多提携,不吝赐教。” 娄敬看他的眼神和善了几分:“赐教不敢当,赵公子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善又指向老神在在坐着喝茶的颜教授:“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 “上次你不是想拜师吗?” “来,我帮你求情。” 他抬手作揖,嘴里喃喃念叨着:“老颜呐,你就给个面子吧,修德求你了!” “这里人多,别逼我给你跪下。” 众人哄堂大笑,连旁边的酒桌都投来好奇打探的目光。 颜教授这下坐不住了,起身道:“县尊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如此玩世不恭。” “老夫若是受你一跪,今夜你的骄兵悍将就得抹了我的脖子。” “快起来,休要让外人瞧见。 陈善保持躬身的姿势:“修德拜你是应该的,如果没有你,今日我等哪能在此饮酒取乐?” “大恩不言谢。” “这份情修德不会忘的。” 余者纷纷动容,打量着颜教授苍老的面容,既惋惜又唏嘘。 “老颜,辛苦你了。” “不光县尊该拜,我们也该拜。” “西河县能有今日,你该居首功。” “万事开头难,若非你竭尽心力铸下的基业,任凭我们有通天手段也无济于事。” “颜公,我等之中,属你的功劳最大。” 众人纷纷离席,站在陈善身后冲着颜教授作揖行礼。 “你们……” “今日是庆祝远征乌孙大捷,老夫那点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提它干什么。” 颜教授眼眶微红,摆摆手说:“少做那顽童之态,让人看了笑话。” 陈善直起身朗声道:“笑我还好,反正修德素来浮浪,笑了也就笑了。” “可若是笑你……我当场就取了他的性命!” 不远处,相里梁痴痴地望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我听到别人喊他的名字,颜教授。 他就是天下第一名匠吗? 怪不得,怪不得。 有此神技,才能受世人尊奉。 梁学艺不精,所以配不上如此。 第90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四下里灯火通明,相隔仅仅二十余步。 哪怕在嘈杂的环境下,匠师也可以大致听出酒桌上每个人说了什么,连表情变化也尽收眼底。 不光是相里梁自己,其他人看到陈善带着众多幕僚骨干离席向颜教授行礼,心里同样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技艺虽有高下之分,但说到底大家都是匠工而已。 而且他们在将作少府已经做到了大匠,与颜教授同样列为顶尖之流。 然而双方的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在西河县待了这么久,他们非常清楚陈善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颜教授入宴时与之同桌而坐,位居下首,足可见地位崇高。 对方接受众人行礼时,他们却站在凛冽的寒风中,闻着酒肉的香气暗自咽口水! 一瞬间,匠师情不自禁冒出许多想法。 西河县的工造之术领先于大秦是应该的呀! 人家的匠工在桌上喝酒吃肉,我们只能站在庭院中喝西北风。 咸阳宫、麒麟殿都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如今别说位列百官之中,连麒麟殿的大门都摸不着边! 扶苏并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在匠师中造成了恶劣的负面影响。 他随着陈善的指引,看向另外一人。 “这可是修德的本家。” “陈肃,许子的嫡传弟子,农学大家。” “西河县要是没有他,我们一个两个全都得饿肚子!” 扶苏对此人也不陌生。 先前他闯入那场闭门会谈时,场中有个形似老农,裤脚沾满黄泥的,正是陈肃本人! 而且从姓氏推测,对方的身份应该大有来头。 农学的创立者名为许行,楚国人,尊称许子。 他率领门徒游说诸侯、传播学问时,大儒家陈良之徒陈相、陈辛深受其触动,决定脱离儒家,投入农家门下。 仅仅如此就罢了,陈相叛出儒家后,还专门去拜见孟子。 “贤者与民并耕而食,您作为圣贤,也该拿起锄犁,与百姓一起耕作,而不是接受百姓的供养。” 这种背刺+跳脸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孟子,带领众多弟子找上许行,展开了一场着名的农、儒论辩。(记载于《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盛怒之下直接地域歧视+人身攻击,大骂许行是‘南蛮鴂舌之人’,堪称历史中的经典名场面。 陈肃多半就是陈相、陈辛兄弟的后人,没想到居然被陈善搜罗到身边,还成了他重要的幕僚助手。 “县尊言过其实,赵公子切勿当真。” “肃业艺粗浅,若非县尊亲自指点,哪有今日之成就。” 陈肃说话慢吞吞的,沉稳内敛,一点都没有士人的架子。 “肃兄,你没听说过吗?” “太过谦虚就是虚伪!” 陈善亲昵地戳着对方的胸膛:“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你总是穿着一双草鞋行走在田间地头。” “西河县培育出来的诸多良种,还有西域移栽来的各种作物栽培成功,全是你的功劳。” “今日既然是庆功宴,修德便借此机会郑重谢过肃兄大恩。” 说罢,他再次俯首下拜。 众人纷纷附和:“我们吃的粮都是出自你手,该拜!该拜!” 陈肃慌忙阻止,却仍挡不住他们的热情,最后无奈地受了一礼。 不远处,相里梁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连农官都受揖拜了。” “是呀,西河县的民风真是超乎料想。” “知人而善任,难怪此等荒僻之地居然有这般光景。” “民以食为天,农官尽心尽力培育五谷,提高田亩产出,为何不能受众人揖拜?” 虽然匠师没有明说,但言语中酸溜溜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相里梁突发奇想——若是我身居高位,备受皇家器重。少了每日繁杂的俗务拖累,一心钻研工造之术,未必就比颜教授差了。 这个想法如同气泡般飞快膨胀,在碰到一层无形的界壁后瞬间破碎,炸得尸骨无存。 少作那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如今你的任务是办好扶苏公子交代的任务,勘破热力风扇的机巧原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相里梁看着酒席上觥筹交错,陈县尊一个个介绍手下的得力干将,恭维赞许之词不绝于耳。 扶苏则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不停地敬酒行礼。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泛着红光,似乎仍旧意犹未尽。 “想不到小小一个西河县人才辈出,各有奇能。” “梁大匠,让尔等久候了。” 扶苏直觉中察觉到什么,抬手行了一礼。 “不久,不久。” “我等恭候在此是应该的。” 相里梁微笑着还礼,脑海中却凭空冒出一个念头——您酒足饭饱,我们喝风也喝饱了。 下一刻,他被自己大不敬的想法吓得脸色发白。 罪过罪过! 梁乃卑贱之人,怎敢如此放诞无礼! 尔后万万不可再犯,否则必定大祸临头! “梁大匠,你是不是冷了?” “我看你面无血色,该不会受了风寒吧?” “要不先去讨一碗热汤来暖暖身子?” 扶苏关切地看着他。 “府中宾客云集,梁此刻是您的仆从,岂能僭越?” “公子勿多挂心……” 相里梁眉头紧皱。 他明明不是如此作想,可说出来的话里却似乎暗含着别的意思。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说的也对。”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那奇物热力风扇。” 扶苏并未把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带着匠师们离开庭院,进入大堂内。 府中的管事婢女相熟已久,收到吩咐后匆匆把风扇搬了出来。 油灯点燃后稍过片刻,扶苏轻轻在扇叶上一拨,它立刻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 “喔——” “真的转起来了!” “室内没有风,它是自己动的。” “竟然真有此等奇物!” 扶苏急忙安排:“你们看能不能破解出其中奥秘,小心不要弄坏了它。” 此时外面传来欢天喜地的叫喊。 “发赏钱啦!” “县尊发赏钱啦!” “大家快来领赏钱!” 一名圆脸的婢女匆匆忙忙从门口跑过,没想到半途又折返回来。 “赵公子,快去领赏钱呀!” “小心去晚了领不到!” 扶苏干笑了两声:“乔松就不去了,谢谢你的好意。” 婢女急切地喊:“怎么不去?” “县尊出手可大方了,见者有份!” “你带着那么多人,不就是来领赏的吗?” “快点,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扶苏见对方迟迟不走,又一直催促,只好转头看向匠师。 “要不……你们领了赏钱再回来?” 匠师们齐齐点头。 白领的钱为什么不领? 喝了半夜的风,这钱我们该领! 第91章 烈酒暖人心 抛开陈善欠下三辈子才能还清的巨额债务不谈,他确实是当世最有钱的人之一。 健壮的仆役四人或八人合力,从库房中抬出一箱箱铜钱。 当盖子打开的那一刻,全场顿时沸腾。 相里梁等人赶到的时候,庭院四面八方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无论男女老幼、身份贵贱,所有人都奋力向前涌去,口中还在不断大呼小叫。 “人人有份,不要挤。” “让府中当值的兄弟先过来,婢子、婆妇、仆役稍后。” “今夜他们最辛苦,让他们在前面。” 相里梁个子不高,黑压压的人头挡在前面,只能听到陈善大声说话的声音。 “发赏钱之前本县先说一句。” “此时临近年关,岁赐发放在即。”(秦朝十月一为新年) “不过一码是一码,庆功赏发了岁赐照发不误。” “各位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本县绝不是那小肚鸡肠,吝啬抠搜的!” 话音未落,院中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匠师们混在人群中,也不禁为这股欢腾的气氛感染,面上绽放笑意。 “上次遇到喜庆事发了多少赏钱来着?” 陈庆挠了挠头问道。 “三百!” “最多的一次发了五百钱!” “县尊,是按高的发还是按少的发?” “我看取个中,发四百钱好了。” 府中的侍卫站在最前面,七嘴八舌地答话。 陈善冲着说四百钱的人笑骂道:“本县原来打算发六百钱的,既然你说四百钱……算了,万一你半夜被人拖出去打死,到了地府岂不是还要埋怨我?” “就发六百文!” 霎时间,庭院中沸反盈天,年轻的侍卫和婢女高叫着又蹦又跳。 陈善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身边的娄敬。 “上前领钱!” 排在首位的侍卫头目欢天喜地,站在那里连连躬身行礼。 “多谢县尊的赏。” 因为经常发放犒赏,箱子里的铜钱都是整数一百文串好的。 陈善拿了六串铜钱放在对方手中,又从旁边的小箱子里摸出一枚金币塞了过去。 “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拿去喝酒。” “千万不可独吞,听到了没有?” 侍卫头目大喜过望,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他回过头去高声喊道:“弟兄们,下个月的酒钱包在我身上!” 身后顿时传来热烈的喝彩。 领赏钱这种事同样熟能生巧,侍卫井然有序地依次上前,接下来就轮到了府中的婢子和婆妇。 此时相里梁面前的人少了很多,终于得以窥见内中境况。 大把大把的铜钱流水般发放到婢女手中,这群俏丽的姑娘喜不自胜,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轮到婆妇的时候,速度渐渐放缓。 “刘婆子,您儿子的身体好些了没?” “多拿两串,够不够?” “一定记得保重身体,平日里别太节俭,有什么难处可以去跟主母说。” 相里梁目睹此景,忍不住心生动摇。 秦墨历代为朝廷效命,如陈善之流的逆贼,自当与之不共戴天! 然而他真的很坏吗? 恐怕未必! 起码他此时的举动,说是乐善好施、扶弱济困也不为过。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漫天繁星高挂,夜色越来越深。 “还有没领的吗?” “今日不在场的兄弟明天再发,府中还有……” 陈善话说到半截,忽然发现有一拨人始终站在原地没动过地方。 “你们是……” “哦,我想起来了。” “相梁,你是曼儿娘家来的扈从!” 他用力招了招手:“方才忙得昏头转向,忘了招呼你们。” “怎么还站着呢,快过来领钱!” 相里梁转头与匠师们交换眼色后,抬手作揖道:“吾等并非西河县人,在此也未有寸功。县尊的好意梁心领了,我们只是来看个热闹,这就回去了。” 同伴笑呵呵地颔首:“陈县尊,钱我们就不领了。” “怎敢劳您破费,我等受之有愧。” “我们走啦。” 陈善急忙喝道:“慢着!” “本县的规矩就是见者有份,从无例外。” “休说你们是曼儿的娘家人,哪怕素不相识,今日同在府中,就得领一份赏钱。” “沾沾喜气,图个吉利嘛!” “快来快来,堂堂七尺男儿,勿做那扭捏女子之态。” 相里梁等人犹犹豫豫凑上前,口中仍在婉拒:“陈县尊,给我们每人一百钱就好了。” 话没说完,簇新的铜钱就放入了他的手中。 “你们拿八百钱,多的两百钱算是我夫人赏的。” “拿着!” “哎呦,手好凉。” “对呀,你们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能不凉嘛!” “快取酒水来,烫得热一点!” 陈善高声吩咐下人:“给他们每人一壶酒!” 相里梁急忙摆手,可捧着的铜钱堆得太满,哗啦啦坠到了地上。 “县尊使不得,您这般让外人如何看待我等。” 陈善帮他把掉落的铜钱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相里梁手中。 “外人如何我管不着。” “你们是曼儿的娘家人,那就是我陈修德的家眷。” “发多少赏钱,还用得着外人点头?” “没这样的道理!” “酒水来了,你们喝点暖暖身子。” 半刻钟之后。 相里梁等人揣着沉甸甸的铜钱,提着温热的酒壶赶去与扶苏公子汇合。 “我还当是十文二十文呢,没想到一下子竟发了六百文!” “怪不得府中的下人跑得飞快,原来有这么多赏钱领!” “咱们也是运气好,赶上了这等美事,白得了八百钱还有一壶酒。” “你们闻到了没有?这酒味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窜。” “哈哈哈,是你馋酒了吧?” 匠师们喜气洋洋,互相嬉笑打趣。 相里梁抱着怀着热乎乎的酒壶,暖意沿着他的胸口逐渐融入体内,扫空了周身所有寒意。 “你们回来了。” 扶苏左等右等不见匠师返回,又被嬴丽曼缠住了一阵子。 好不容易答应她的要求后才摆脱对方,正好遇见众人进了院子。 “公子,陈县尊赏了我们一些钱,外加一壶酒。” 相里梁主动上前禀报。 “哦,他向来出手大方。” “你们留着吧。” “快进屋来,把门关上。” 扶苏左顾右盼一番,快速吩咐道。 不知道为什么,相里梁心中下意识生出一股抵触之情。 我等虽是卑贱匠籍,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总是懂得。 陈县尊如此厚待,我等怎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第92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寂静的房间内,十余名匠师半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飞速旋转的热力风扇。 相里梁的位置比较靠前,通过沾满油污的铁网可以看到里面小巧的传动装置正在不停地往复循环。 虽然他不懂火力是如何转换成推动风叶旋转的力量,但笨人也有笨办法。 只要将眼前的风扇拆解开,仅凭眼看、手摸,他就能把所有零件原模原样复制出来。 再经过细微的打磨调整, 组装一台新的并不是难事。 力,刑之所以奋也。 大道至简,万法归一。 油灯的热力可以推动陈县尊府上的风扇,必然也能推动他仿制的风扇。 “梁大匠,看出门道来了没有?” 扶苏担心有人找到这里,焦急地催促道。 相里梁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公子,此物神乎其技,非梁所能领悟。” “除非……” 扶苏马上追问:“除非什么?” 相里梁沉声道:“若是将此物拆分后慢慢钻研揣摩,或许能勘破其中奥秘。” “但它的构造异常精密,就怕拆解的过程中造成什么损害,难以原样归还。” 扶苏顿时陷入两难。 如果被陈善发现自己在破解西河县的工造秘术,必定会引起他的警惕。 说不定连丽曼也会受到怀疑,万一派人前往关中调查他们一家的真实身份那就糟了! “公子,要不您把它买下来?” “我们拿回去潜心钻研,总会有些成果的。” “想知悉其原理,非要拆开窥其就里不可。” 扶苏缓缓摇头,长叹一口气:“算了。” 热力风扇至多只是个玩物而已。 它虽然能吹风,但底下有明火燃烧。 天热了用不行,天冷了用还是不行。 “外面有人来了。” “你们喝几口酒,等会儿我开门大家一起回去。” 扶苏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相里梁转过身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拿起酒壶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水在口腔中短暂停留后,犹如一道火线滑落腹中。 “好酒。” “真好哇!”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相里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多时,依旧无法入睡。 毫无疑问,他今天撒谎了。 万一被扶苏公子发现,立刻就是大祸临头。 然而相里梁在短短的一瞬间还是选择了遵从自己的良心行事。 立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墨家非要振兴不可吗? 或许…… 庆功宴中的一幕幕不停在他眼前浮现。 颜教授等人开怀大笑,与陈县尊把臂言欢,彼此如同挚友亲朋一般亲密无间。 ‘墨家沉沦,既非相里氏之过,也非梁之过。’ ‘未遇明主,让我等如之奈何?’ 相里梁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中想道:梁非技拙不可为也,而是不能为也。 我今日无功尚且受赏,秦墨千余弟子辛苦操劳,朝廷的恩赏又在哪里呢? 同样的夜晚,扶苏也点着油灯在房中来回踱步。 “遍观西河县上下,似乎并未觉得乌孙弃国而逃有什么不对。” “他们只在乎那几百文赏钱,好像摆酒庆功后就万事皆休了一样。” “乌孙可不是以往那些任由西河县欺压的小部落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唯有扶苏才能体会到西河县强大军力带来的威胁和压迫感。 以月氏国力之盛,尚且要尾附陈善之后,仰其鼻息。 乌孙国连战都不敢战,望风而逃。 假如换成是蒙恬率领的北军呢? 扶苏以前一直觉得,西河县小而精,锋芒虽利,却刚而易折。 只要秦国倾力出手,即使陈善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无穷无尽的围攻下饮恨败北。 可是这场远征乌孙的战争却让他意识到——西河县比估测中要强得多!大秦的百万雄师可能并非无法战胜! “西河县、工业区、乌孙国。” “狡兔三窟之势已成,想要一举将其拿下谈何容易?” “再继续放任下去,恐怕……” 扶苏眼睁睁看着陈善的势力和版图不断壮大,心中如遭火焚。 “西河县的核心是工业区,班底是追随他出关贩货的马匪。” “不行,无可奈何。” 这群草莽眼中只有首领,不知皇帝为何物。 财帛官爵摆在眼前恐怕也无法使之侧目,毕竟陈善欠的钱足足要还三代人。 换句话说,可保子孙三代富贵无忧! “核心不能动手,那就剪除羽翼!” “总会有办法的!” 思及此处,扶苏豁然开朗。 “对呀!” “陈善为非作歹多年,未受任何惩处,反而声势日隆,包庇掩饰者绝对不在少数!” “北地郡首当其冲,其次就是蒙恬将军麾下的北军!” “若是有一日陈善真的起事造反,北地郡上下非但不会阻拦,说不定还会……争相投奔!” 扶苏握紧了拳头,眼眸中怒火汹汹。 历史上也确实如他所料。 始皇帝驾崩后,天下乱贼蜂拥而起。 危难之际,会稽郡郡首殷通想的不是什么忠君报国,也不是救世安民,反而将名声在外的项氏家主项梁召入府中。 没错,他也想造反! 可惜天不遂人愿,殷通刚与项梁商量好如何起兵,就被身边的项羽一剑砍下了脑袋。 理清思绪后,扶苏立刻伏案书写。 “儿臣扶苏,谨上父皇……” 要想追究北地郡郡守的罪责可太容易了! 西河县以胡人代役修筑长城,有私通卖国之嫌,这就是大罪一件! 以‘便宜行事’的名义,给予西河县冶铁、练兵特权,此乃包藏祸心,败坏朝廷法度! 贪赃枉法,致使乌氏族人含冤而死,此乃草菅人命! 扶苏运笔如飞,越写怒意越盛。 但凡陈善遇上一位清廉刚正的郡守,岂能如此肆无忌惮? 他日酿成滔天大祸,此僚责无旁贷! 扶苏在信中如实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此事既不能大张旗鼓,又要查证详实,秘密处决替换掉一部分官吏、将领。 由黑冰台出手,再适合不过。 书信写完后,他将两页纸放在一旁晾干。 “父皇应当会赞同的。” “就是不知道……陈善会怕吗?” 扶苏摇了摇头。 对方的谋反大计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怎么会畏惧退缩呢? 依此计策只能束缚住他的手脚,使其放缓脚步,为朝廷争取更多的时间。 但愿一切都顺利吧! 第93章 人情世故 好巧不巧,扶苏欲除之而后快的北地郡郡守,如今正是摆在陈善眼前的头等大事。 秦朝对官吏的考核采取上计制。 每年各地县令要向郡府呈递‘计薄’,汇报治下户口、租赋、徭役、刑狱、灾害等情况。 郡府汇总统计后,再派上计吏赴京,呈交给宰相或者始皇帝亲自审查。 除了地方的‘Gdp’数据,另有监御史负责考察官员的日常作风和道德水平,以‘五善五失’为标准,同样出具一份考核报告递交朝廷。 结合二者,表现优良者评为‘最’,表现恶劣者评为‘殿’。 因为十月一即为岁首,最晚九月初北地郡必须派出上计吏赴京。 所以西河县提交计薄不能晚于八月末。 陈善不是怕每年的上计考核。 他是北地郡有名的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自夸西北及时雨也没什么问题。 西河县的Gdp数据更是恐怖,而且连年暴涨,形势一片大好。 当然这些在人情世故面前,又显得完全不值一哂了。 娄敬即将启程前往赴郡府呈送计薄,为此西河县特意准备了十余辆满载的马车,顺道给郡守曹涿送些土特产。 五名金发褐眼,青春貌美的少女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缩着身子互相抱在一起取暖。 见到陈善和娄敬过来,她们畏怯地向后退去,低下头去躲避二人打量货物般的目光。 “这是什么?” 陈善停下脚步问道。 娄敬嘿嘿笑了两声:“上次黄头部落前来求援时送您的礼物,县尊忘了?” “您怕嫂夫人不喜,吩咐卑职另寻他处安置。” “曹郡守好的就是这口,正好转送给他,必能博其欢心。” 陈善面色不悦,呵斥道:“你就拿这个考验郡守?” “哪个郡守禁不起这样的考验?” 娄敬登时愣住,思来想去后自言自语:“卑职没记错呀,曹郡守好胡姬,郡府人尽皆知。” 陈善耐心提点:“往年送的是什么货色?” 娄敬不假思索地说:“以往这不是没有好货嘛。” “送给曹郡守的胡姬都是从行商手里买来的。塞外苦寒,风沙又大,那些胡姬长得五大三粗的,年纪也不小了。” “若非曹郡守喜好怪异,送给外人只怕反而要落下埋怨。” 陈善拍着手掌说:“对呀,你不是知道曹涿他喜好异于常人吗?” “这几个算怎么回事?” 娄敬看了又看,不解地说:“县尊,卑职实在看不出问题。” “她们豆蔻年华,容貌妖娆,身姿窈窕。” “曹郡守得了这些娇娃,定然大喜!” 陈善没好气地斥道:“喜你个头!” “亏你去过郡府那么多次,时至今日竟未能看穿曹涿的本质。” “他喜欢的是豆蔻少女吗?是胡姬吗?” “你附耳过来。” 娄敬为解心中的疑惑,立马把脑袋凑了过去。 “曹涿喜欢的是身姿丰腴体毛又多的。” “最好摸上去像是抚弄猫猫狗狗一般,越像他越喜欢。” “明白了没有?” 陈善说完后,挑了挑眉头,示意他不要外传。 娄敬惊讶地合不拢嘴,再三用眼神确认:县尊你说真的? 陈善则告知对方:那还有假? 秦朝土着见识少,认不出福瑞控,他还能认不出来? 二人刚打交道没多久,曹涿的那点小癖好就被他一眼识破。 对方府中豢养的胡姬根本不是当成人来养的,不经意间经常做出兽类般的动作,分明是刻意调教过。 至于是谁干的好事,还用得着猜吗? 老曹家出人才啊! 后世有家喻户晓的只爱人妻曹阿瞒,大秦则有福瑞控曹涿,属实是开了历史先河。 “县尊,那现在怎么办?” “调换来得及吗?” 娄敬霎时间慌了神。 他一番好心,没想到却办了坏事。 谁能想到曹郡守的癖好如此古怪呢? “没关系。” “你先出发,我找人给他补上。” “区区几个胡姬,半天时间就差不多了。” 陈善看了眼天色:“早去早回,别耽误了时间。” 娄敬抬手作揖:“那卑职先去了。” 车队离去后,五个楚楚可怜的金发少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们跟我来。” 陈善勾了勾手。 少女们畏怯地互相对视一眼,才鼓足勇气跟在他的身后。 “妹婿。” 扶苏站在街道尽头远远地冲他挥手。 “妈的,我每次遇见他都倒霉。” “坏我好事。” 陈善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妻兄有事寻我?” 扶苏放慢了脚步,目光疑惑地看向对方身后那一长串金发少女。 陈善轻描淡写地说:“哦,娄县丞要去郡府呈送计薄。”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这些黄头胡姬,打算送给曹郡守府上当个使唤丫鬟。” “本县发觉后,当场严厉斥责了他!” “上官的家事,也是你该关心的吗?” “曹郡守为人奉公廉洁、两袖清风,莫非你想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考验他的为人?” “那你一定会大失所望!” 扶苏抿着下唇,分明是不相信他的鬼话。 陈善叹了口气:“唉,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我们当个官容易吗?” “今日想用钱财拉拢,明日想用美色打动。” “卑鄙!龌龊!恶心!不要脸!” 扶苏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尚未走远的车队问:“那是……” 陈善淡定地说:“西河县虽然富庶,但平日里开销也大。” “娄县丞呈送计薄的时候,顺便押送一批货物过去。” “对了,既然正好遇到妻兄,这几个胡女不妨由你领回去。” “虽然言语不通,但是当个洗衣打扫的婢子肯定可以。” 扶苏爽快地答应:“好呀!” “多谢妹婿厚赠。” 陈善愣了半响:“你真要啊?” 扶苏装作迷惑的样子:“不是妹婿你说要送的吗?” 陈善勉强抽动嘴角:“对对对,是修德说的。” “那……你领回去?” 扶苏点了点头:“本想请妹婿为乔松安排下乡征收税赋的事,没想到出了这等变故。” “那我先行一步,把他们安置好再说。” 说完他冲着金发少女颔首示意:“几位姑娘请随我来。” 陈善目瞪口呆地望着小洋马离去,口中喃喃念道:“她们怎么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还听得懂人话了?” 扶苏微微斜过头去,暗自思忖:北地郡郡守收受陈善巨额贿赂,外加美貌胡姬五人,被我当场人赃并获。 她们就是最好的罪证! 第94章 夫人深明大义 黄昏时分,陈善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 此时宅邸的二进院内,东西厢房大门敞开,桌案一字横排。 十余个账房先生拨弄着算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年轻的学徒来回奔走,负责递送账簿、整理收纳以及端茶送水。 嬴丽曼守在炭炉边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夫人,盘账呢?” “你慢慢忙,我先去洗把脸。” 陈善指了指居室的位置抬腿欲走。 “回来。” 嬴丽曼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板起面孔问:“县里的计薄送去郡府了?” 陈善点点头:“送去啦,娄县丞今早刚走。” 嬴丽曼意有所指地说:“没落下什么东西?” 陈善瞬间明了:“夫人,刚想跟你说呢,娄县丞差点坏了事。” 他把前因后果如实告知后,感叹道:“各花入各眼,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娄敬虽然精明能干,但是人情达练还缺点火候。” 嬴丽曼半信半疑地蹙起眉头:“曹涿真有这等癖好?” 陈善无比确定地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说他这种喜欢多毛的,就连喜欢牲口的也大有人在。” 嬴丽曼露出嫌恶的表情:“别说了,听着恶心。” “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这些年轻貌美的黄头胡姬,故意拿劣等货搪塞曹涿呢。” 陈善委屈地说:“怎么可能!” “官大一级压死人,曹郡守可是为夫的顶头上司。” “糊弄他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嬴丽曼神色倨傲:“糊弄他又怎么了?” “娄县丞不到场,北地郡的计薄就交不上去。” “年年都指望着西河县帮他平账呢!” “若不是我家修德暗中帮衬,曹涿这郡守早就干不下去了!” 陈善摆了摆手:“夫人切莫这样说。” “同为官场中人,你帮我、我帮你,官官相护嘛。” “眼下咱们还指着曹郡守提携呢。” 嬴丽曼猛然拔高了音量:“我夫君还用得着他提携?” “曹涿算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 面对陈善探询的目光,她嗫嚅着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曹家世代为吏,不过一个功曹而已。” “夫君未免太高看他了。” 陈善嬉笑着点了点头。 曹姓来源复杂,其中曹涿这一支祖上乃三代功曹(官职名,萧何曾任沛县功曹),积累了足够的底蕴后才逐渐兴盛。 在他夫人眼中,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出身。 嬴丽曼嘴里喃喃念叨:“郡里遭了水旱蝗灾,哪一次西河县没有赈济过?” “征发的徭役、加派,西河县替郡里补了多少回?” “税赋征收缺额,谁给他填的?” “就连每年遭逢疫痢而死的百姓、弃籍的逃户,都是西河县让他们活过来的!” “夫君说什么靠曹涿提携,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陈善哈哈大笑,扶着她的肩膀说:“还是夫人心疼我。” “是本县提携了曹郡守,行了吧?” “你忙你的,为夫先告退。” 嬴丽曼再次叫住他:“兄长把那几个黄头女子送回来了。” “我命她们去梳洗打扮,再让府里的婆子教她们伺候人的规矩,以后就留在你身边服侍起居。” “但有件事我得提前说在前面……” 陈善回过头去,努力压下嘴角。 “夫人,我懂。” “胡女在西河县声名狼藉,为夫怎么会犯糊涂?” 秦朝黔首庶民的婚姻简单又朴素。 男女两情相悦,便请媒人提着一只大雁登门求亲。 女方家里同意的话,就留下这只雁,再准备饭食招待媒人。 可如果这名男子如果被胡女的妩媚多情所吸引,非她不娶,那就变成了…… ‘纳彩二十贯钱还多吗?你去酒肆勾栏里打听打听,我这样貌的胡姬哪个不要五十贯钱?’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就不能帮他落个户籍吗?’ ‘我父母把我养大不容易,你忍心让他们在塞外受苦!’ ‘族人千里迢迢过来投奔,在家里住些时日怎么啦?吃你点粮而已,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 陈善审理过许多类似的案件,每次看到卷宗就是一阵火大。 判罚也简单,男女各杖责五十,打死勿论! 嬴丽曼脸色略显忧愁:“我说的不是这个。” “夫君切记……要小心,千万别留下什么祸根。” “否则非要遭人耻笑不可。” “妾可不想跟着你一起丢脸。” 陈善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地说:“修德明白,请夫人放心!” 多通情达理的老婆啊! 洋马收入房中随便玩,只要不搞出孩子就行。 若非穿越到大秦,这样的好事想都不敢想! “你去吧。” 嬴丽曼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淡淡的忧愁。 假如我以皇家之女的身份出嫁,本该是有两个陪嫁媵妾的。 哪至于让夫君落到这步田地? 与陈善猜测的不同。 嬴丽曼并非是因为他收纳了几个小洋马而不喜,而是觉得自家夫君吃得太差了,替他在抱不平。 此时中原和塞外的贵族婚姻大致相同。 世家大族的女子出嫁时,会从族中挑选旁支、小户的堂妹作为媵妾一起嫁过去。 一来显得家族兴旺,人丁众多。 二来是姐妹同心,其利断金,方便女儿在夫家站稳脚跟。 第三,如果正妻不幸早早亡故的话,可以扶持媵妾转正,继续维持两家的联姻关系。 草原上也相差不多。 单于的正妻名为大阏氏,第二等是副阏氏。 至于‘妾’,在两边都一样。 既没有地位,也没有继承权,随时有可能被送人或者扫地出门。 “父亲怎么还没有公布我们的婚事?” “眼瞅着都年末了,他什么时候再来呀。” 嬴丽曼心烦意乱地站起身,脑子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出嫁时应该赐封的三千户食邑,正好拿乌孙国的领地抵了。 还有陪嫁的滕妾,女儿没说您不能当没有呀! “兄长粗枝大叶的,面皮又薄,大概指望不上,还是我自己写封书信吧。” “等入冬就来不及了。” 第95章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秤一千斤打不住 扶苏要继续搜寻陈善与曹涿私下往来,贪赃枉法的证据。 嬴丽曼则精挑细选了一批新奇的宝贝,作为讨好父皇的礼物。 因此二人的书信竟然与北地郡的上计吏一同抵达咸阳,相隔不足十二个时辰。 夜色已深,摆在御案上的除了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有两封刚刚抵达的家书。 任何时候,嬴政都是公事为先。 所以他先拿起了扶苏的书信。 “朕早有此意。” “北地郡形势败坏至斯,曹涿万死难赎其罪!” “此僚不忠、不廉、不公、不敬、无德、无良、无能、无耻!” “与陈善沆瀣一气,欺瞒圣聪!” “朕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信封中夹着几缕金黄色的头发,乃是扶苏呈上来的罪证。 嬴政看完后肝火直冒,怒哼一声将金毛拍飞出去。 “来人!” “传太仓令张苍入宫。” 等待的间隙,嬴政怒气稍敛,拿起了女儿的书信。 “孽障!” “孽障!” “朕怎么生了这样的女儿!” 任何时候,猪队友总是比强大的对手更令人火大。 嬴政气得在御书房中走来走去,满心的愤怨无处发泄。 “先要讨两名皇族女子作为陪嫁,又要讨一国做封邑。” “你为何不让朕把皇位让给你的夫君?把这天下都给他!” “不肖逆女……” 张苍入殿前,听到里面暴怒的咆哮吓了一大跳。 他慌慌张张地低着头跟随在侍者身后,离得老远就颤声问候:“臣张苍,参见陛下。” “张苍!” 嬴政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语气又急又快地问:“你曾任宫中柱下使,北地郡历年呈递的计薄,可有错漏?” 突兀的提问当场把张苍难住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后,一五一十地回答:“臣虽有过目、誊抄,可年末时间仓促,各郡县呈送朝廷的计薄又多不胜数,实在记不清楚。” 嬴政一挥手:“查!” “现在就查!” “把曹涿上任后,历年的计薄找出来,当着朕的面厘清!” 张苍应诺后,飞快地带着侍者离去。 没多久,两人抬着沉重的竹简和厚厚一沓绢书回到御书房。 原件、誊抄的副本俱在。 张苍伸手拂去竹简上的灰尘,解开腐朽的麻绳,然后另一手翻开绢书。 他的目光不停在二者间转换,浏览的速度非常快。 嬴政站在旁边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张苍不愧是天下第一算学高手! 非但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能一心二用! 想至此处,他脸色稍霁。 西河县有的,朕也有,而且比你的强! 时间流逝的飞快。 当最后一卷竹简翻完,绢书读到末尾,张苍闭上双目,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嬴政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如何?” 张苍睁开眼睛,活动着酸麻的双腿起身:“启奏陛下,北地郡呈递上来的计薄核对无误,一字不差。” 嬴政耐着性子问:“朕是问你,计薄的内容有没有问题。” 张苍沉思许久后摇了摇头:“与其他郡县的计薄相差不多,但……臣有些奇怪。” 嬴政顿时打起了精神:“哪里不对劲?” 张苍迅速整理好绢书,将每年的考评一一亮出。 “曹涿初上任时,连续两年得了‘最’评。” “一般来讲,第三年只要再获得‘最’评,便有升迁的机会。” “以曹涿郡守的职位,再升就直入朝堂,岂容错过?” 嬴政定睛一看,沉声道:“可他偏偏得了个‘殿’!” 张苍微微颔首,然后又指着剩下的考评:“从这以后,曹涿一年最一年殿,历年皆是如此。” “所以臣怀疑……” 事到如此,嬴政哪还能不明白曹涿的把戏。 他刻意控制考评的等级,为的就是继续留在郡守的位置上不走! “此僚竟敢如此……” “朕非杀他不可!” 嬴政恨得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吐出两句话。 张苍神经紧绷,暗暗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能因为升任太仓令就恃才傲物。 否则曹涿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陛下,臣回想了一遍,计薄中还有不同寻常之处。” “三十一年,也就是曹涿评为‘殿’的那一年。” “北地郡干旱无雨,十余县受灾。” “官府赈济不力,致使百姓食不果腹,四处逃难。” 张苍有一颗天才的大脑,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他在汉高祖六年当上了朝廷主计,负责全国钱财统筹支出。 寻常人确实看不出北地郡计薄中的猫腻,他仅仅粗略浏览就察觉了其中的蛛丝马迹。 他翻出想要找的那份计薄,指着其中的内容说:“但是在三十二年的计薄中,受灾乡县的人口并没有减少太多。” “百姓或是饿死,或是逃难,怎么户数会没少呢?” “这不合常理。” 嬴政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在别的地方不合常理,但是在北地郡就合理了。” 张苍诧异地转过头。 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嬴政冷冷发笑,并不解释。 扶苏在书信中正好提过此事! 胡人入关后行事不便,处处都要缉查盘问。 因此一张秦国的照身贴就显得至关重要,甚至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陈善这个爱财如命之徒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然而朝廷每年都要核对县中的户籍,某地人口突然暴增马上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呢? 这可难不倒他! 让死人活过来不就好了嘛! 凡是西河县周边夭折的幼童青壮、失踪者、逃户,他们的户籍统统被陈善收买回来,然后再转手高价卖出。 胡人花钱买到了照身贴,喜不自胜。 陈善大发横财,眉开眼笑。 各乡县填补了户数的缺额,免受朝廷苛责,同样乐于配合。 唯独远在咸阳的始皇帝,看着呈上来的计薄自以为天下太平、高枕无忧! “传朕诏命。” “召北地郡郡守曹涿回咸阳述职。” “大秦有此能臣,实乃社稷之幸,朕之幸事!” “朕要当面考较他。” “赵承,你去办。” 恍然间,张苍把‘考较’会意成了‘烤焦’,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以陛下此时的表现,烹杀曹涿都算轻的了。 此僚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第96章 乡下来的俊后生 作为后世来人,陈善对秦朝和现代的差异有着相当深切的体会。 这里既没有遍布大街小巷、无所不在的天网,也没有全国联网的户籍系统。 甚至他刚落脚时第一张照身贴就是自己伪造的。 彼时他就察觉到官府的治理体系漏洞多到像筛子一样,只要胆子大,有太多空子可以让你钻。 于是在招揽人手组建马帮时,他就开始了自己的造假大业。 直到当上西河县县尉,有了官身之后,陈善才金盆洗手。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能拿到合法并且百分百保真的照身贴,用不着再作假了。 这项产业持续数年之久,几乎整个北地郡都有他的合作伙伴。 投资小、回报大、利润高、无污染、低耗能、低风险、可持续…… 没有缺点,全是优点。 然而当扶苏拆穿了其中的猫腻,将它呈送到始皇帝案头的时候,天塌了! 不过陈善的天没塌,塌的是曹涿。 扶苏每日里粗布麻衣,行走在西河县的乡村田野征收税赋,同时耐心地等待着郡府传来的消息。 这天,他恰好在乡间遇到了农学大家陈肃,客套寒暄后,便当面请教。 “你问为什么西河县的庄稼收成比别处要好,那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单论育种,说起来简单,连农夫都知道选个头大、颗粒饱满的果实留种。” “可县尊要的是什么?” “又要抗寒、抗旱,又要高产、又要口感佳、又要味道好……” “普通农夫根本就做不来,唯有我们这些农学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筛选对比、杂交培植,然后再优中选优。” “运气好了兴许能有所得,运气不好几年都白干。” “所以朝廷对此不甚重视,毕竟为了提高一点点粮食产量,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往往还白费力气,不值得嘛!” 扶苏心情复杂:“陈县尊认为值得。” 陈肃点了点头:“对。” “陈县尊是西北头号大地主,名下的田产多达十余万亩,尤以西域来的胡麻、胡萝卜、葡萄、胡芫、胡蒜种植相当之广,每年获利十分丰厚。” “肃刚流落北地郡时,贪他开出的高额薪俸,上门应募家仆,替他打理庄园田地。” “后来因表现出色,县尊亲自把我叫去询问。” “他得知肃是农家弟子,夸我有大才,为他一人所用太过可惜。” “后来嘛……” “肃就有了西河县农官的身份,也算是熬出头了。” 扶苏嘴唇翕合,想了很久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初陈善给你开了多少薪俸? 以你之才,做个小吏实在委屈,不想有更好的前程吗? 此时说这种话只怕已经晚了。 人生最难得的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 陈肃口称‘熬出头了’,想来对自家景况相当满意。 想让他另谋高就,恐怕并非易事。 二人说话的时候,一名衣着光鲜的妇人沿着田埂快步走来。 “陈夫子,你们两个光站着说话,也不看什么时候了。” “快随我回去用饭。” “哎呦!” “哪里来的俊后生,这身板、这模样,整个西河县都挑不出第二个。” 妇人双眼灼灼放光,盯着扶苏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 陈肃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在不远处站了很久,走路的时候又刻意卖弄风姿,顿时觉得好笑。 “路娘子,有外人在呢。” 妇人哦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 “呸呸呸!” “老娘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怕什么外人!” “我是相女婿呢,陈夫子莫作他想。” 路娘子解释过后,又堆起笑脸:“俊后生,你是哪里人士?家中兄弟姊妹几个?定亲了吗?成家没有?来西河县多久了?住在哪里?有什么亲眷在这边吗?” 扶苏干笑两声不知如何作答。 他遇到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比刚开始的时候淡定了许多。 “咯咯咯。” “这俊后生笑起来可真好看,一口牙齿又白又整齐。” “你不是乡下来的吧?” “家里做什么的?” 路娘子又抛出了一大堆问题。 陈肃无奈地替扶苏解围:“此乃陈县尊的妻兄赵乔松,关中人士,世家子弟。” 话说到一半,路娘子就急头白脸地插口:“关中又怎么了?难道还能比西河县富庶……他是世家子弟?”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重新审视扶苏的衣着打扮。 “我还以为是乡下来的呢,原来是世家子。” “你瞧我这眼力劲。” 扶苏可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愧疚和抱歉的意思。 按照对方一口一个‘乡下’的作风,大概她觉得关中比乡下强点也有限。 “世家子就更好了。” “俊后生,我家有五百多亩田,十几头大牲口,两座仓房,城里有三套宅子。” “我那女儿年方十八,长的花容月貌,水灵得不像话!” “你要是……” 路娘子喋喋不休地凑上前,扶苏哪还能顶得住。 “陈大家,乔松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暂且告辞。” 他转身逃也似地离去,路娘子仍旧不死心地跟在后面。 “后生,别走啊!” “你想要多少陪嫁?一百贯够不够?” “再给你两头牛行不行?” 无论两千多年前的秦朝亦或是现代,同样都是看脸的社会。 扶苏在民间声望那么高,除了宽仁爱民之外,跟他的建模也有很大关系。 用此时的话来讲,那就叫‘望之有人君之相’。 不过打从隐瞒身份以来,太过出众的相貌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转瞬即至。 一名吏员坐在马上挥动手臂高喊:“陈夫子,县尊召您去衙门有事相商。” 陈肃正在阻拦路娘子死皮赖脸的纠缠,闻言回话道:“我忙到此时还没用饭,肚中饥饿得很,午后再去行吗?” 吏员急切地喊道:“陈夫子,快走吧!” “出大事了!” 扶苏站在远处,见此情景脑海中灵光一闪。 父皇动手了! 吏员知悉内情,所以才会如此慌乱。 这下可好了! 第97章 天冷了,给县尊加件衣服 西河县的县衙向来大门敞开,一是西河执法队行动频繁,二是时常有胡商往来。 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陈肃抵达县衙的时候,却发现两排侍卫整整齐齐站在大门口,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陈夫子,县尊在后堂呢。” “您赶紧过去吧。” 守门的侍卫见到他立刻催促。 “出什么事了?” 陈肃察觉到事态的不同寻常,忧心忡忡地问道。 “卑职不知。” “但郡府的刘郡丞慌里慌张地来过县衙,随后县尊就传命召集佐官、各级官长议事。” 侍卫据实回答。 陈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匆匆忙忙赶到后堂,这里的守卫比外面更多出几倍,将里里外外全都围了起来,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经过查验核对后,终于得以放行。 陈肃站在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只听里面有道惊惶不安的声音传来。 “历年来的计薄都是我亲手做的,考评一直不上不下。” “所以御使说郡守功绩卓着,请他赴京述职,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郡守本想推辞,可御使催逼太急,实在拗不过,只能即刻启程。” “我派了两个好手远远地衔尾相随,结果没想到刚出城就……”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迟迟没道出结果。 “入娘的!你快说呀!” “火烧眉毛了,真要急死个人吗?” “刘郡丞,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何事能让你如此惊恐?” “大家静一静,让他慢慢说。” 最后发话的是陈善,后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原来京中的御使不止他们几个。” “郡首刚出城就被当场拿下,直接捆了起来。” “领头的掏出一面令牌,郡守看到后吓得直哆嗦。” “然后他们就把郡守绑在马上扬长而去,我收到消息后,马上就来您这里报信。” “陈县令,你神通广大,一定要救救我家郡守啊!” 刘郡丞苦苦哀求道。 陈善满脸无奈。 咸阳专门派遣御使来捉拿曹涿,你让我怎么救? 总不能火烧钦差吧? 就算我有那个胆子,现在人都跑了,我烧谁去? “北地郡的计薄刚呈上去,咸阳就派来了御使。” “是不是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你别急,仔细回想一下。” 刘郡丞脱口道:“绝对没有!” “每次呈送计薄之前,郡守连同属下及佐官都要反复校正检查。若是有什么纰漏早就发现了!” “我怀疑……这回恐怕是有小人暗算。” 他的眼神不停地往陈善身上瞟:“郡守做的那些事您也知道,一旦捅出去就是天大的篓子!” “陈县令,您不能不管呀!” 陈善镇定地点了点头:“本县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样,你先下去缓口气。” “等夜里我派人把你的家眷接过来,万一局势险恶的时候,你全家收拾细软先去域外避避风头。” “西河县在月氏、乌孙还算有些根基,定会将你安置妥当的。” 刘郡丞迟疑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陈县令,尊夫人出身关中世家,还是皇室宗亲。” “能不能请她出面托关系打听一下我家郡守的境况,在下也好回去交差。” 陈善爽快地答应:“一定尽力。” 什么皇室宗亲,我随口乱吹的而已。 嬴姓赵氏从嬴非子养马有功获封赏,总共传承了三十余代,族人说不定有十几万之众。 沾亲那肯定沾亲,但关系有多疏远就不好说了。 从老丈人拿出的陪嫁来看,大概率是旁支中的旁支,仅仅剩下个世家的名头。 刘郡丞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站着个人,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在下陈肃,西河县农官。” “见过刘郡丞。” 陈善听到说话声扬起手臂:“肃兄,就等你了。” “快进来,把门关上。” 等陈肃落座后,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陈善。 “诸位都听到了吧。” “曹涿遭御使缉拿,押赴咸阳问罪。” “此行后果难料,生死全看天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有个相貌凶悍,一圈络腮胡的男子站了起来。 “曹涿就是个没卵子的货,不用大刑伺候就吐得干干净净。” “要我说,与其束手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首领,我等忠心耿耿侍奉你多年,可不是为了窝在西河县这个小地方整日里做那狗屁倒灶的勾当!” 旁边几人顿时齐声鼓噪。 “首领,时机已至,反了吧!” “对,反了!” “草他的娘,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络腮胡神情亢奋,昂首阔步走出人群,口中道:“秋色已深,天气愈发寒冷。属下为首领准备了一件衣服,这就为您取来!” 不少人站起来乱七八糟地大喊:“西北兴,陈善王!”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首领,您领着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回,再带我们冲一次吧!” 陈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走到自己的络腮胡质问道:“我让你站起来了吗?” 对方愣了下,瞥见他的眼神后下意识把目光垂向地面。 “首领,属下去给您取衣服。” 陈善生气地直摆手:“取什么衣服?滚蛋!” “回去老老实实坐下!” 后堂内鸦雀无声,像是喉咙被掐住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络腮胡低着头回到原位坐下,向身边的同伴投去埋怨的眼神。 刚才你们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怎么不替我求句情? 几人则用眼神回复他:大家是一起喊的没错,可谁也没让你去拿什么衣服呀!你想抢拥立之功,挨了训斥反而怪到我们头上? “说什么时机已至,你们懂个屁的时机!” “孤注一掷、趁波逐浪、举棋不定、机关算尽……” “基本上没好,早晚的事!” 陈善环视众人:“今天我再问你们一次,尔等追随在我身边,是为了荣华富贵、封侯拜相,还是想和我一起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 “你们是想把名字载入史册,千古流芳,还是只想当个杀人如麻的乱世枭雄?” 第98章 志同而道合 伟大的时代是什么? 陈善的老部下们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虽然以前大家守在篝火旁,他时常绘声绘色地讲述山的那边住着白皮肤绿眼睛的蛮夷,海的对岸有比秦国更大十倍的陆地。 一千兵马就能在欧罗巴当国王,造出大船就可以取来亩产万斤的良种。 但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太过虚无缥缈,大多数人只把它们当成吹牛胡扯打发时间。 后来马帮逐步壮大,首领混上了官身,渐渐显露出不甘居于人下的野心。 部众心领神会,这是要造反啊! 我们跟你干就完了! 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伟大的时代,对名留青史也仅仅是稍微有点意动而已。 但是在无数次血的教训之后,他们非常清楚一件事——唯有在陈善的带领下,他们才能一次次从绝境中化险为夷,攀上人生新的高峰。 塞外的荒野中潜藏着数不清的危险,一次微小的错误,就会导致整支马帮全军覆没。 因此出关贩货和出海打鱼性质完全相同,首领拥有绝对的权威。 西北人人皆知行商有大利,然而阑出边关者,十人能活着回来五六个就算不错了。 若是把时间拉长,在这个行当混上三年都算是罕见的老资历。 陈善不但让他们活了下来,而且现在过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自然对其言听计从。 “首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说造反,我们就造反。您说不反,我们就不反。” “兄弟们也是为了您着想,而今西河县风头太盛,怕是快压不住了。” “首领,额不知道什么叫伟大,但是额知道跟着你干就对了!” “您叫额往东,额绝不往西。您叫额撵狗,额绝不吓鸡。”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可眼下确实并非良机。” “娄县丞,你来说。” 娄敬站起来先做了个环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曰——强出头者易招祸。” “眼前世道还算安定,民间虽有怨气,可勉强也能维持生计。” “故此六国余孽在暗中蠢蠢欲动,却无一人敢竖起异帜。” “何也?” “先出头者必遭朝廷雷霆一击!” “西河县有此能耐,抵挡百万大军围剿吗?” “就算挡得住,跟朝廷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岂不是给了六国余孽可趁之机?” “兄弟们抛头颅洒热血,一个接一个战死沙场,结果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此时举旗造反,实乃不智之举,下下之策。” 众人恍然大悟。 “娄县丞这么一说我们就懂了。” “原来还不到时候。” “也就是说不能蛮干,要挑其他人动手了之后,咱们黄雀在后,猴子偷桃!”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偷你娘的桃子!” “你娘才有桃子!” 老部下们嘻嘻哈哈的,气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凝重。 陈善没好气地叱骂道:“闹什么!商谈大事呢!” 等下面恢复了安静,娄敬再次开口:“眼下咱们需做好两手准备,一宽一严。” “宽者,或许朝廷掌握的罪证不多,曹涿口风又紧,或许牵连不到县尊身上,即使惩处也很轻微。” 络腮胡扯着嗓子喊道:“不可能!” “我去给郡府送货见过曹涿那厮,一看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货!” 娄敬笑眯眯地说:“自己死还是夷三族,孰轻孰重想来他应该明白。” “再者刑不上大夫,除非查到曹涿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否则不会对他用刑的。” 听到这番解释,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娄敬接着讲:“严者,那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此事还要由县尊抉择。” 他转身作揖道:“一则是召回西河铁骑以防不测,若是与朝廷发生了冲突,立刻摆明阵仗与之正面相抗。” “只要首战获胜,北地郡其余乡县必定闭门自守,或是争相来投。” “以工业区如今的产出,短短时日就能武装近十万大军。” 陈善摆手道:“此计不可取。” “西北地广人稀,要是这样打上几场,战死者逃难者多不胜数。” “届时白骨露野,千里无炊烟,胡人必定南下。” “修德岂不是成了民族罪人?” “我不为也!” 娄敬微微颔首,投去赞赏的眼神。 “其二则是以月氏、乌孙两国作为腹地,占据险要关隘修筑坚城。” “朝廷大军一来,我等战亦可战,退亦可退。” “真要到了事不可为之时,便携老扶幼远遁千里,以图他日东山再起。” “县尊还年轻,一定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鼎革天下,非你莫属!” 最后这句话透露出强大的信心,坚不可摧。 他就是陈善要找的志同道合者,彼此共同开创一个伟大的时代。 马帮里的老部下绝大多数都是莽夫,你让他们杀人二话不说提着刀子就上,但是筹谋大计肯定不用指望。 “北地郡的计薄刚呈上去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实在太过巧合。” “也许情况并没有咱们想得那么坏。” “这样吧,我让老妇公想办法打听一下曹涿的状况。” “工业区暂停生产民用物品,皮革工坊转型制作皮甲、农具转成刀枪箭矢、火器火药昼夜不停,产出越多越好。” “我陈修德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想上来咬一口,先要看牙口够不够硬!” “回去各自准备,散会!” 众人先后离去,只剩下娄敬迟迟未走。 “怎么,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 “过来坐下。” 陈善随便找了个位置,指着自己身旁说道。 “县尊,刘郡丞说曹涿是遭小人陷害,在下深以为然。” “这么多年来北地郡都没出过什么状况,直到……” 娄敬犹豫了下,接着说:“本来作为外人,敬是不该在背后说这些是非的。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怕有一天坏了县尊的大业。” 陈善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我妻兄检举了曹郡守?” “这八竿子打不着,他图什么?” “刻意给我使坏?” “手段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我妻兄不像那种人。” “总得有个原因吧,你说是不是?” 娄敬嗫嚅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就是有种直觉,那位赵公子像是藏着什么不轨的心思。 “敬也是乱猜的,并无他意。” “县尊愿意听就……” 陈善马上接口:“你说的我一定听!” “修德以后对他小心提防,找个机会再试探一下。” “这样你放心了吧?” 娄敬欣然笑道:“县尊定能成就大事,敬对此深信不疑。” “有朝一日,或许我可以站在您的身后,亲眼见证您说的伟大时代。” “倘若心愿得逞,不知该是何等幸事!” 第99章 只有百姓才有资格审判我 晚饭时间。 扶苏一边请教粮食育种的问题,一边小心观察陈善的言行举止。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动不动说话的时候就停住,等回过神来前言不搭后语,还要外人提醒才能接上话茬。 “修德,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呀?” “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嬴丽曼察觉不对,关切地望着他。 陈善爽朗地笑道:“没有,西河县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出什么事情?” “临近岁末了,县衙里事务繁杂。” “我近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睡不太好。” “等过了这阵子就清闲下来了,夫人你别动不动就胡思乱想。” 嬴丽曼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的?” “咱们夫妻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可不能有事瞒着我。” 陈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夫人呀,你就尽管在家安心养胎。” “若是在家里嫌闷,就去城里逛一逛。” “最近街市可热闹啦,等我闲下来,陪你到处走走。” 嬴丽曼顿时喜形于色:“真的呀?” “你说话可要算话!” 陈善连连道:“为夫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好不容易哄着夫人回房歇息,扶苏也起身告辞。 “妻兄且留步。” “修德有话想跟你说。” 他招招手,与对方一起走入侧室。 “朝廷派出御使,捉拿曹郡守赴京问罪,你知道了吗?” 陈善目光犀利,扶苏一瞬间脸色连变数次。 “曹御使犯了什么罪?” “怎么会无端被捉拿呢?” “今日我在乡间偶遇陈大家,中途有人叫他来县衙议事,莫非是因此而起?” 经过仔细分辨,陈善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暂时放下了探究的心思。 “你来西河县也不少时日了,应当清楚这里的底细。” “若说曹郡丞犯了什么大罪,十之八九跟我脱不了干系。” “所以……” “修德想请妻兄修书一封,托老妇公在京中私下打探曹涿的动向。” “如果情势不对,也好早做打算。” 扶苏深吸一口气,作惊骇状:“妹婿,你,你要……” 陈善莞尔笑道:“放心,没那么快。” “审讯定罪需要时间,文书传递也需要时间。” “而留给大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扶苏的情绪这才舒缓下来,自嘲道:“我还以为……” “朝廷捉拿了北地郡郡守,下一个就轮到了妹婿。” “幸好,还没被逼到绝境。” 陈善缓缓摇头:“我不会去咸阳受审的。” “世上没有谁有资格审判我,始皇帝也不行!”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对扶苏来说相当刺耳,眉头也不自觉微微皱起。 “妻兄知道修德的官身是怎么来的吗?” 陈善却突然岔开话题。 扶苏摇了摇头,笑道:“要么有钱,要么有人。” 陈善唏嘘长叹:“是呀,我这等人原本是不配为官的。” “只是因为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塞外连降暴雪,堆积得能没过膝盖。” “这就是胡人所谓的‘白灾’。” “不甘冻饿而死的部族纷纷南下,寻找长城边塞的漏洞潜入大秦境内烧杀掳掠。” “那时候西河县城远没有今日繁华,城墙也低矮破旧,年久失修。” “于是它自然成了胡人眼中的大肥肉,很快就被盯上。” “我与前任县尉是结义兄弟,相交莫逆。” “他派人来求援时,西河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 扶苏满脸诧异:“还有这等事?”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当我率人赶到时,胡人落荒而逃。在遍地横尸中,有那么一堆人,浑身插满箭矢倒在县衙大门外。” “里面是全县的妇孺,以及前任县令一家老小。” “我那结义兄弟还有一口气。” “当时他口鼻不停地冒血,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西河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江湖草莽也该有侠义心肠,护佑苍生庶民。” 扶苏不可思议地问:“你就这样当上了西河县县尉?” 陈善干脆利落地回答:“是呀。” “我手下有兵有粮,又是出了名的能打,不找我找谁呢?” 他指着自己说:“当我换上县尉的官服出现在街头上,全县百姓欢天喜地,奔走相告。” “数不清有多少人簇拥着我去县衙上任,站在门外不停地呐喊喝彩。” “后来,前任县令调走之后,我就顺理成章接任了现在的位置。” 陈善异常认真地说:“所以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的官身是朝廷给的。” “是西河县百姓选择了我,我顺应民意而为!” “再无其他干系!” 扶苏不知该如何回话,踌躇良久后磕磕巴巴地说:“妹婿也不能这样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陈善嗤笑道:“朝廷的那点俸禄,尚不足我每年施舍赈济的零头。” “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百姓是皇帝的子民。” “修德如此作为,难道不是朝廷亏欠我才对吗?” 扶苏哑口无言,想不出如何辩驳。 陈善字句铿锵:“我今天拥有的一切权利都是百姓给的。” “倘若有一日百姓要审判我,修德束手就缚,绝无二话!” “除此之外,管你什么神仙皇帝,想要审我,先要问问我的枪炮答不答应!” 扶苏努力记住‘枪炮’这个不同寻常的字眼,但思绪始终无法聚集。 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逆贼,他是如此坦然,又是如此堂皇。 好像他才代表了世间的正义和公理,而朝廷才是罪大恶极的一方。 “这般说来,妹婿问心无愧,所以朝廷问罪也是丝毫不惧。” 扶苏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 “怕?!” “我当然怕!” 陈善露出森冷的笑意:“我只怕西河县这辆战车开动起来,它就不会轻易停下。” “届时人世间生灵涂炭,田野中尽是枯骨,鲜血染红了江河!” “我来这里是为了造福苍生社稷,岂能因一己之私酿成滔天大祸?” “罢了,说再多你也不明白。” “妻兄你只需记得,眼下时机未知。” “最好曹涿下狱问罪之事能妥善解决,否则……” 第100章 铁骨铮铮曹郡守 扶苏完全无法理解陈善诡异的想法。 虽然他在说自己怕,但言外之意怕的应该是朝廷。 倘若因曹涿问罪而波及到他身上,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为什么呢? 陈善到底从何而来的底气? 扶苏没见识过热武器的厉害,更不知道在秦末汉初的动乱中,华夏人口整整减少了一千多万! 匈奴趁势崛起,从部落时代一跃而成为半耕半牧的封建帝国! 之后才有了汉朝和匈奴长达300年的战争,华夏民族付出巨大且沉重的代价,才铲除了来自北方草原的心腹大患。 所以陈善一直在等。 等始皇帝驾崩、等天下大乱、等厚积薄发的那一刻。 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终结这场人间浩劫,让华夏迅速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陈善曾经在老丈人和大舅哥面前隐晦地提过此事。 但在一切都未发生之前,二人只把它当成自吹自擂,夸大其词,谁都没往心里去。 今天同样也是如此。 朝廷缉拿贪官污吏不是应该的吗? 你和曹涿做下的那些好事,千刀万剐一百次犹嫌不足,竟然还反过来威胁朝廷? “乔松这就去给父亲写信。” “事态尚未分明之时,妹婿切勿轻举妄动。” “家父与朝中几位重臣有些人情往来,说不定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 扶苏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依照原计划行事。 陈善作揖道:“那就多谢老妇公和妻兄了。” “另外,别在曼儿面前提及此事。” “她怀有身孕,不宜忧思劳神。” 扶苏点了点头:“明白。” 西河县动荡不安,潜流暗涌之时,咸阳的诏狱中一如既往的沉闷乏味。 两名狱卒抬着公案摆放在走廊,赵承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轻蔑地盯着牢中蜷缩的身影。 “案犯曹涿,起来受审!” “我家统领在此,不要装死!” “赶紧爬起来!” 狱吏连声叱骂后,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缓缓翻身坐起。 “老夫的腰……断了,断了。” 赵承面露狞笑,低声骂道:“不知死的东西。” 他朗声喝问:“曹郡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曹涿坐直了身体,干笑两声:“略有耳闻,只是未曾亲眼见过。此乃黑冰台诏狱,入得此门后九死一生。想不到曹某竟然会落得这般下场!” 赵承斥道:“莫非你还觉得自己冤屈?” 曹涿点了点头:“曹某确实冤,且是千古奇冤!” “自踏入公门为朝廷效力以来,涿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虽不敢自夸高风亮节,扪心自问也算清正廉明……” 赵承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你这套词本统领听得太多了。” 他拿起案上的卷宗,字正腔圆地念道:“曹涿,祖籍雍城三原县马家庄人士,先祖马铭转运军输有功,擢升为三原县功曹。” “其子马陂、其孙马胜先后接任功曹之位。” 赵承抬起头,语气轻佻地说:“曹郡守,你们马家三代为吏,为朝廷大业奔波劳碌,功劳不小呀!” 曹涿谦虚地回道:“此乃先祖分内之职,算不得什么功劳。” “马家世代为秦人,替秦国出力是应该的。” 赵乘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自己是老秦人?” “听我接着念。” “到了你爹马柏这一代,秦国战事频繁,损耗颇重。” “他奉命调任陇西郡担任郡府佐官,统筹前线粮草输纳供应。” “在任时,曾多次立功,屡获封赏。” “后因门庭改换,以官位之名易氏为‘曹’。” “本统领推测,你出生时令尊就准备荐举你担任功曹,拳拳爱子之心着实令人感动呀!” 曹涿直起身躯,骄傲地说:“曹某也不负家父厚望,在陇西郡府连续五年考评为‘最’。因表现优异,升任北地郡郡守一职。” 赵乘笑着拍手鼓掌:“彩!” “马氏历经五代,终得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其中你出力最大,官位最高。再有个两三代人,曹氏必定成为西北之地的名门望族,风光显赫!” “可是……” “曹郡守,你还记得自己是打从哪来的吗?” “你还记得历代先祖为秦国大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吗?” “不忠不义,卖主求荣之徒,还不将你的罪行如实招来!” “否则别怪本统领大刑伺候!” 赵承重重地拍了一下公案,厉声恫吓。 曹涿却面色平静:“本官从未忘记自己是个老秦人,也从未辜负过皇家的厚恩,朝廷的信重。” “即便大刑伺候,涿也是无罪。” “如何招来?” 赵乘气极反笑:“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那本统领就好心提醒你一下。” “北地郡近年来土生土长的秦国子民,或病故、或亡失、或溺毙,怎么过段时间换了副胡人面孔,又活了过来?” “如今的边塞长城,到底是谁在修筑,谁在服役呀?” “西河县呈送计薄的时候,同行的十余辆马车满载而去,空车而回,东西去哪儿了?” 曹涿脸色大变,眼神露出惊慌畏怯之色。 “你是不是想说,本统领怎么会知晓?” “呵呵。” “天下间事无大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黑冰台的耳目。” “你那些阴私勾当,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还想负隅顽抗吗?!” 赵承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曹涿脸色变幻不停,但没多久就恢复了镇定从容。 “阁下久居咸阳,不知边境郡县之苦。” “每到入冬降雪,北地郡百姓既怕雪下不大,又怕雪下得太大。” “何也?” “雪不够大,来年春田地里的庄稼缺水,长势便不如人意。收成减少,百姓就要饿肚子。” “所以百姓希望能下大雪。” “可如果雪大了,塞外便生出白灾,胡人必定南下抢掠,又变成了一场大灾祸。” 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廷考核功绩,人丁户数乃是重中之重。” “北地郡屡屡遭胡人杀掠,丁口非但不涨,反而年复一年地减少。” “你让我们这些地方主官怎么办?” “熟化的胡人心慕王化,渴盼加入我秦国,为朝廷、为陛下效力。” “本官将其列入民籍,其罪当治,但情有可原。” “若是依此论罪,曹某口服,但心不服。”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嬴政此刻脸色铁青。 真不愧是能跟陈善混到一起的卑劣之徒,其寡廉鲜耻简直与之同出一辙! 若是按你的说法,朕还应该嘉奖你了?! 第101章 不铁了 赵承冷笑道:“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别说本统领未提前知会,此时你的一言一行全部会记录在案,呈送宫中供陛下御览!” 曹涿遥遥地拱手行礼,怡然不惧:“即使圣驾亲至,涿也是如此作答,一字不改。” 赵承点了点头,眼神微微向左斜瞥。 “一字不改?好好好。” “你继续说,本统领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曹涿振振有词:“此乃大道公理,可不是狡辩。” “既然你想听,本官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理清了冒用户籍一事是吧?” “那该说代役修筑长城了。” “赵统领,你服过徭役吗?” 赵承嗤之以鼻:“本统领家中世代勋贵,无需服役。” 曹涿点了点头:“你一次徭役都未服过,可黔首百姓年年都要服役,一次都不能落下。” “说是有爵者五十六而止,无爵者六十而止。” “可黔首百姓哪能活得那么长久?”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劳役奔波辛苦,至死方休!” “北地郡毗邻边境,各种加派、加征层出不穷。” “百姓不堪其苦,举家逃亡者比比皆是。” “逃的人越多,剩下的百姓负担更大,他们也只能逃。” “如此即使修好长城,北地郡也变成一片荒无人烟的白地,要之何用?” “赵统领,若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办?” 赵承哂笑道:“这不是本统领该操心的事。” “你的理由说完了吗?” 曹涿摇头晃脑:“古人常云——家、国、天下。” “先有升斗小民之家,才能有国。” “有国进而才图谋天下。” “本官若是逼得北地郡百姓家破人亡,这才是欺君误国之举!” “还是那句话,涿无罪!” “尔等尽管记录在册,陛下自会明辨忠奸!” 赵承险些当场为其击节赞叹。 黑冰台诏狱关押过的犯人无数,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皆有。 可是像曹涿这样的奇葩属实是第一次见。 他不是嘴硬,也不是心怀侥幸,而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清清白白,无从指责。 嬴政暗中打了个眼色,赵承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此两样暂且揭过,本统领稍后会奏报陛下圣裁。” “来人,取火把。” 赵承意味深长地笑着掏出一个信封,从中取出捆扎成一缕缕的金黄头发。 “曹郡丞,此乃何物?” “看着眼熟吗?” 曹涿猛扑向牢房大门,借着幽暗的火光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你……查抄本官的府邸了?” 赵承老神在在地说:“黑冰台办事一向妥帖,你说呢?” 曹涿更加慌张:“你们……把本官的家眷、侍婢都抓起来了?” 赵承敏锐地察觉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此僚府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要不然他为何一反常态慌乱无措。 “曹郡丞,你也不想让自家的丑事闹得世人皆知吧?” 赵承故作高深地打起了哑谜。 “本官愿意认罪!” “但求赵统领高抬贵手,切勿道与外人。” “求求你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放我一马。” “大恩大德,涿来世再报。” “求你了!” 曹涿噗通跪在地上,眼中满是祈求。 这下不光是赵承,连隐在暗处的嬴政都开始好奇。 曹涿府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好像比他的命还重要? 莫非是谋反的证据? 恐怕真相揭晓之前,整个大秦没有一人能猜到。 曹涿家中有间巨大的地下密室,他时常与心爱的兽奴在此嬉戏玩耍。 而且他非但精于此道,还喜爱钻研各种新奇玩法。 若是内中光景被外人知晓,那已经不是身败名裂的事了。 曹郡守恐怕要和龙阳君齐名,成为千百年之后仍旧被世人津津乐道的笑话! “赵统领,罪臣愿意戴罪立功。” “我有一桩惊天大案,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必须觐见陛下当面奏报。” “还请赵统领帮忙转达。” 曹涿言辞恳切,一揖到底。 赵承下意识说:“你说的惊天大案,该不会是西河县县令陈善吧?” 曹涿愣了下:“赵统领怎么会知道?” 赵承心中不屑。 某家非但去过西河县,他宣称要谋反时,我还站在门外。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曹涿迟疑了下,生怕被人抢了功,又作揖道:“罪臣与陈修德相交多年,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根底。” “赵统领只要带我入宫,便是大功一件!” 赵承抢先道破他的心事:“你要检举陈善谋反?” 曹涿大吃一惊:“黑冰台已经查到了?” …… 赵承懒得回话。 若是等你来报,黄花菜都凉了。 “说说陈善造反的事吧。” “你与他何时勾连在一起?” “为何知情不报?” “还有谁是你们的同伙?平时在何处聚会?北军中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曹涿急切地喊道:“是陈修德要谋反,罪臣只是隐隐有所猜测,哪敢牵涉其中!” “赵统领,你不能冤枉我呀!” 赵承不耐烦地催促:“少废话!” “你都知道些什么,还不如实道来!” 曹涿犹犹豫豫,咬着牙关说:“罪臣所知不多。逆贼陈修德以厚禄豢养私军上万之众,他在域外还置办了许多田宅产业。 据外面所传,称其是‘县外有国’,乃西北无冕之王呀! 请赵统领立刻呈奏陛下,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此时一道突兀的声音传来。 “不必了。” “朕早已在此倾听多时。” 嬴政从幽深的走廊中现出身影。 跃动的火光下,他的冕旒轻轻摇晃,叮当作响。 黑色的十二章服上,金丝绣织的日月星辰流光溢彩。 “陛,陛下……” “罪臣曹涿,拜见陛下。” 嬴政嫌恶地盯着他,淡淡发问:“关于西河县,还有什么隐秘是唯有你一人知晓的?” 曹涿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出一层又一层。 “罪臣,罪臣……” “请陛下容我再想想。” 嬴政耐心地等待了小半刻钟的时间,结果曹涿越急脑子越乱,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唉。” “秦国待马家不薄,朕亦待你不薄。” “既然尔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便怨不得皇家无情。” “赵承。” “命铁鹰剑士即刻赶赴雍城三原县马家庄,夷其三族!” “曹涿本人具五刑!” ps:具五刑包括黥(刺面)、劓(割鼻)、斩趾(断足)、笞杀(杖毙)、枭首(斩首示众),李斯的下场就是具五刑并夷三族。 第102章 敢问上使,还待怎地 嬴政怒哼一声,拂袖离去。 脚步声回荡在漆黑寂静的走廊中,渐去渐远。 曹涿仿佛被抽了魂儿一样,痴痴呆呆望着始皇帝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赵承幸灾乐祸地问:“曹郡丞,满意了吗?” 曹涿猛地转过头来,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哆嗦。 “赵统领,你听我说。” “你听我把话说完。” “预谋造反的是陈善,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本官早就在暗中搜罗证据,马上就准备检举他了!” 赵承戏谑道:“晚啦!” “且不说你如何自证心迹,就算真能拿出证据,圣谕已下,如何更改?” “下辈子别那么糊涂,离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远一点。” “否则非但误了自家性命,还累及三族。” “你说冤不冤啊?” 曹涿疯狂地点头:“赵统领,你知道我是冤枉的。” “谋反的是陈善,该夷三族、具五刑的也是他!” “怎么无端端让涿以身相代呢?”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我跟他不熟呀!” “统共也没打过几次交道!” “赵统领,你别走!” “劳烦您跟陛下求求情,我冤呐~~~!” 无论如何呼喊,赵承始终不予理会。 曹涿最后趴在牢门上,一遍又一遍地用脑袋撞向木栏,嘴里还在发出渗人的嚎叫。 “不该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我!” “陛下你滥杀无辜,该死的是陈善啊!” 其实曹涿一开始的思路是对的。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郡守,审理案件无数,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假若从头到尾一直据理力争、宁死不屈,始皇帝欣赏其气节和才干,曹涿未必会死。 坏就坏在他中途突然下跪求饶,嘴脸着实让人不耻。 始皇帝贪图西河县的产业,并且还需要在医院换血延长生命,因此暂时只能听之任之。 可治不了陈善还治不了你曹涿吗?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 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曹涿离陈善太近,不幸成为了始皇帝发泄怒气的牺牲品。 —— 西河县,清晨起来后天气阴沉沉的,眼看着一场大雨将至。 扶苏裹着一件厚实的出了门,路上偶然听到行人在窃窃私语。 “皮子怎么就涨价了呢?” “是呀,现在正是宰杀牲畜的季节,往年这时候都是降价,今年怎么反过来了。” “店家说皮革工坊出了大事故,短时日内鞣不出皮子来了,过阵子还要涨呢。” 扶苏立刻停下脚步,细心聆听二人的谈话。 “皮子涨价?” “工坊出了事故?” 不! 绝不是这样! 西河县将制作皮袍,皮裘的物料拿去做了革甲! 此事因扶苏而起,他知悉所有情由,一下子就猜出了正确答案。 “想不到……” “你还真的在整军备战。”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吗?” 扶苏意味复杂地笑了两声,直接去了陈善府上。 门人告知家主早早去了县衙,他又调头沿来路寻去。 此时的县衙后堂内,众多幕僚齐聚一堂,桌案上摆满了文书账册。 娄敬显然一夜没睡,神色憔悴得很,却依然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县尊,这笔往来的账目也有问题。” “西河县往定水县输送役夫一百三十五人,定水县府库拮据,便以一条金沙河采矿专权抵债。” “除开偿清西河县的役力,又需返还定水县每年十镒金的租赁钱。” “当然,这钱进不了公账。” “因此在纸面的钱物往来上,是定水县花费两百七十贯雇佣西河县民夫代役……” 陈善烦躁地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定水县的公账是付了这笔钱,但是实际上我没收到。” “金沙河每年本该有分红十镒金,定水县的公账还是没收到。” “合着这狗官两头吃,全落入他一个人的腰包了?” 娄敬正色道:“县尊你说的对。” “但账目上您确实收了两百七十贯,且有签字用印。” “若是朝廷遣使来查案,绝不能如实吐露,需得这般……” 陈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西河县的烂账一共有多少钱?” 娄敬据实回答:“依照目前清理出来的数字,大概五万贯还要多。” “要是连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恐怕十万贯都打不住。” “县尊一定要小心应对,否则……” 陈善站起身:“御史来问,我就说这十万贯被我贪了,怎么滴吧!” 娄敬苦笑连连:“县尊切不可胡来。” “你说是自己贪了,那钱呢?花在哪里?” “总得有个去处吧。” 陈善拍着胸膛:“买成牛羊被我吃了!” 娄敬瞪大了眼睛:“吃了?” 陈善笃定地点头:“就是我一个人吃了!” 娄敬又好气又好笑:“那西河县的户籍是怎么回事?好些胡人随手掏出一张照身贴,却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若是此物有原主,人又在哪儿?” 陈善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被我杀了!” “人都烧成灰,洒进了大河里。” “敢问上使,还待怎地?” 娄敬无奈地俯首作揖:“县尊,属下花了一夜的功夫才整理出这些账册。还望您看在这番辛劳的份上,不要白费了敬的一番苦心。” 陈善连忙搀扶起他:“修德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但此等雕虫小技想糊弄朝廷派来的御使,只怕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咱们不妨把话摊开了说。” “无论是哪个兄弟,一旦被朝廷拿获,千万莫义气用事,尽管把罪责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钱是我贪的,人是我杀的,坏事都是我陈修德做的。” “尔等性情纯良,见不得我诸般恶行,苦苦规劝。” “岂料我恼羞成怒,硬是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同流合污,这才铸下大错!” 陈善拿起桌上的裘帽:“你把话传下去,就这么办。” “谁若不从,便不是我陈修德的兄弟!” “我外面还有事,先走一步。” 第103章 故友重逢 娄敬叹了口气,将桌案上的账册细心收好。 既然县尊不愿意配合,到时候只好想办法由他来应对朝廷的核查。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这种活儿正是他作为腹心肱骨应该干的。 没等他收拾完,外面传来陈善跟别人谈话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十分耳熟。 娄敬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凑在门缝里向外观望。 “妻兄怎么找来了这里,我正要出门呢。” “哦,今早乔松已经把书信送了出去,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扶苏用安慰的语气说:“短则十天,长则月余,家父定有音信传来。” 陈善拱拱手:“有劳老妇公,小婿给他添麻烦了。” 扶苏客气地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呃……有件事乔松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善爽快地应道:“方才不还是一家人吗?怎么此时又见外了。” 扶苏笑了笑:“乔松在来的路上听到百姓都在谈论皮革涨价的事,还说工坊那边出了大事故。” 陈善淡淡点头:“有这么回事。” “不光皮革会涨,铁器会涨得更凶更猛。” “妻兄若是手头宽裕,可以提前囤积一些,赚些日常花用还是没问题的。” “胡人时常背地里骂我,说西河县操控货易交换,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这回我不卖了,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扶苏马上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妹婿,你该不会是……” “月氏国的使节等着我呢,修德先去了。” 陈善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显然心中藏着防备。 扶苏把嘴巴的话咽了回去,独自陷入沉思。 马帮、马匪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在塞外荒凉的原野上,二者的身份时常互换。 陈善这伙人不愧是凶悍的马匪出身,察觉到风头不对,没想着如何蛰伏隐忍,反而加快打造兵甲准备和朝廷正面对抗。 不除此祸患,西北永无宁日! 娄敬一直在门缝里窥视着扶苏的动向,直到对方转身离去后才冷哼一声,继续忙着整理账本。 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一旦被我发现你意图对县尊不利,豁出这条命娄某也要除了你! —— 工业区,货场。 数百名力夫或肩扛或手抬,来回穿梭在库房和车队之间,将物资整齐地码放在车上。 乌孙人弃国而逃,远征联军并没有抢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粮食、牲口可以通过月氏国补给,但某些军中所需唯有西河县才能提供。 月氏此番遣使前来,一是承运辎重,二是重新商议分赃。 毕竟牵头人是陈善,而今战事进展不顺,早先许诺的好处落空了一大半。 总不能让月氏白白出钱出力吧? 砰! 哗啦啦。 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吸引了监工的注意。 两名力夫抬着横杠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断裂的麻绳和散落的货物不知所措。 “是饴糖!” 核桃大小的糖球滚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多了股香甜诱人的气息。 某个力夫捡起脚边的糖球,稍微用袖子蹭了蹭,擦去表面的黄土就塞进嘴里。 “好甜!” 他幸福满足的神色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扑在地上你争我抢地捡食糖球。 哪怕嘴里塞得鼓鼓的,也要藏在怀里或是袖中。 “狗娘养的!” “你们这些讨打的货,反了天了!” 啪! 监工抡圆了皮鞭,带着呼呼风声恶狠狠地抽下。 “啊——” 力夫连滚带爬,四散而逃。 有人被抽得皮开肉绽,连好不容易抢来的糖球都从嘴里掉了出来。 “别跑!” “把捡到的东西交回来!” 监工提着鞭子追之不及,气呼呼地返回原地。 “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 “这一箱子饴糖够买你们的命了!” “尔等拿什么来赔?” 两名力夫面无人色,嘴唇颤抖着说:“是绳子,绳子断了。不关我们的事呀!” 监工勃然大怒:“还敢顶嘴!” “我让你不关……” 他猛地抬起胳膊,却不防手腕处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握住。 “哎,为什么鞭打力夫?” 监工转过头去张嘴就要骂人,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瞬间变了脸色。 “县尊。” “他们……他们把货物摔了,一箱饴糖全洒在地上。” “小的气不过,才责罚二人。” 陈善朝着地面瞥了一眼,弯腰捡起一枚糖球塞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 “挺甜的。” 他满不在乎地说:“洒了就洒了嘛,又不是不能吃。” 监工急切地补充道:“可那些人刚才还抢去了不少,县尊您一定要明察,这可是运往乌孙国的辎重啊!” 陈善未作表示,目光打量着两个惊惶万分的力夫。 他们身上有着明显的胡人特征,多半是在册的奴隶。 “饴糖好吃吗?” 陈善微笑着问。 二人眼神茫然,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该不会你们俩还没吃过吧?” 这下子两名力夫争先恐后地辩解:“我们没拿,是别人抢的。” “是麻绳断了,不是我们失手!” 陈善淡淡地哦了一声,俯下身抓了两把糖球递向对方。 “拿去尝尝。” “西河县的规矩就是见者有份。” “既然麻绳断了让它洒落出来,那就该你们今日有口福。” 他转头大声喊道:“还有谁没吃过饴糖的,都过来抓一把!” “这是本县的赏赐,不要白不要!” 力夫们犹豫一会儿之后,纷纷放下手中的货物跑了过来。 “每人两个吧,给后面的人留一些。” “最后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西河县的奴隶也是有岁赐的,只要在这里待满一年,每个奴隶都领过陈善的赏赐。 故此他的大方之举没有引起任何担忧,全都把它当成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县尊,您这样……小的怕他们吃腥了嘴,以后难免管不住手脚。” 监工在旁边提醒道。 陈善无所谓的说:“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哪有管不住的道理。” “你信不信,今天若不是本县赏赐了两块饴糖,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人活一世,哪能全是苦,没有一点甜呢?”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陈县尊说的好。” “我们化外之民过得实在太苦了!” “若不是北地出了您这样的英雄豪杰,这样的苦日子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呢!” 第104章 卧龙凤雏 陈善嘴角露出明快的笑容:“月氏国有金兄这般才华横溢的栋梁之材,任凭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却始终屹立不倒,并且还一天比一天强盛。” “连你都要叫苦,那草原上的小部族岂不是苦得活不下去了。” 他回过身,热情地张开双臂。 “陈县尊,久违了。” “金兄,别来无恙。” 双方一通商业互吹后,亲切地扶着对方的手臂寒暄问候。 来者名为金文安,别看取了个地地道道的华夏名字,长相却是高鼻深目,一头褐色的卷曲长发。 月氏与此时的秦国、匈奴、东胡一样,对白色人种长相存在强烈的歧视和排斥。 金文安能以这副面容当上月氏王弟阿罗那的首席家臣,可想而知其才能必然非同凡响。 陈善与他第一次打交道是在谈判桌上。 月氏国主派出王弟阿罗那作为代表,一直陪伴左右出谋划策的就是金文安。 他精通十余门语言文字,造访过西域诸国、甚至更远的塞琉古王朝和帕提亚。 此人博闻强记,足智多谋。 若不是他苦苦劝说阿罗那答应割地的条件,只怕陈善和月氏的战争还有的打呢。 “陈县尊怎么背着在下吃起了独食。” 金文安笑嘻嘻地捡起一枚掩埋在黄泥里的糖球,吹了几下蹭去上面的浮尘,伸手塞进嘴里。 “脏了就不要吃啦。” “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十箱带回去慢慢吃。” 陈善好心劝道。 “甜!” 金文安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月氏本来是不苦的,但是跟西河县一比……算了,别自取其辱。” “文安活了这么大年纪,游历二十余国,从来没见过有军中士卒能享用糖这等奢侈之物的。” “西河县应当是世上唯一一家。” “若是早生二十年,我也愿意投身县尊麾下,为您冲锋陷阵、出生入死。” 陈善哈哈大笑:“金兄现在想来也不晚呀!” “本县目前仅有一条左膀,尚缺一条右臂。” “你若来投,修德万分欢喜,扫榻相迎。” 金文安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说:“可惜金某生不逢时,老喽,老喽。” “若有来生,在下一定早早投奔陈县尊,誓死追随在您身边。” 陈善笑骂道:“历来美女落难遇侠士搭救,若其相貌英伟,便言道——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若是对方貌丑,立刻换了说法——壮士的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唯有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恩公。” “金兄嫌修德貌丑、才薄就明说,不必拐弯抹角。” 金文安哈哈大笑:“陈县尊真是个妙人。” “若是你我未曾相识,此生一定乏味得紧。” 两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沿着车队巡视。 叙旧之后,双方终于谈到了正事。 “军需补给日落前就能装上车,今晚连夜出发。” “此事全靠月氏协力,本县按照往年货易的茶、铁、瓷器、玻璃、丝绸配额,每样给你们加了两成,当做出兵的补偿。” “金兄可还满意?” 陈善负着手说道。 “打仗和做生意一样,有赚就有亏。” “怎能因为折了本钱就让您破费?” “不妥不妥。” 金文安客气地摇了摇头。 陈善态度坚决:“收着吧,我也不妨明说。” “但凡换个人来,未必会有这种好事。” “你我相识多年,总不能因为些许财物让你难做。” “抛开国族身份之别,你是世上罕有与我聊得来的。”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别客套了。” 金文安这才点头答应,他话锋一转:“陈县尊,在下听闻西河县派出使节,往东胡去了?” 陈善未做隐瞒:“确有此事。” “东胡骄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把手伸得那么长,必须敲打敲打。” 金文安面色严肃:“那你还命令西河铁骑继续向西域进军?” 陈善不明所以:“西域诸国在西边,东胡在东边,二者远隔万里。敲打东胡跟进军西域有什么关系?” 金文安迅速问道:“以你如今的兵力和粮草补给,就怕难以顾及全面,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啊!” 陈善胸有成竹地说:“吃了败仗又有何妨?” “金兄,西河县可以输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但根基尚在,最多伤筋动骨。” “可西域诸国和东胡只要输一次,就是国亡族灭!” “优势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金文安似早有所料,沉声道:“可是在下又听闻……北地郡郡守遭秦国朝廷拿获,押往咸阳受审。” “西河县如今已经停止批复新的红白条,铁器供应紧张,塞外的部落族长和贵族们人心惶惶。” “陈县尊,你如今可是三面受敌,统合兵力共计一百五十万!” “我知你素来自视甚高,可世上没有人能在这种状况下取得胜利,你也不行。” 陈善只是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反正修德本来就是一个草莽匪徒,大不了回去干老本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靠金兄多多提携呢?” 金文安眼中亮起精光:“陈县尊但有所求,在下岂敢不从。” “月氏国小,无力与秦国、东胡抗争。” “但若是陈县尊走投无路之时,金某绝不会袖手旁观。” 陈善诧异地侧目而视。 “你不怕遭受牵连?” “须知一旦秦国始皇帝动怒,万里追杀也只在等闲。” “若是陛下知道月氏人庇护我,只怕……灭国之期不远矣。” 金文安大笑道:“打不过我们还不会跑吗?” “天下之大,东西南北不知几万里。” “秦国万里追杀,月氏逃到万里之外,他如何寻我?” …… 陈善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大概对方是为了活跃气氛才说出这种话。 “那你为何不在路上挖出一条沟堑,旁边设个转头的路标。” “秦军一至就掉头折返,来来回回无数次疲于奔命,却连月氏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金文安竖起大拇指:“高!陈县尊的计谋实在是高!” 陈善抬手作揖:“金兄才是万中无一的大才,修德佩服。”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第105章 惺惺相惜 笑声过后,金文安一脸正色地说:“县尊不过戏言尔,在下可句句出自真心实意。” 陈善愣了下,尚不以为意:“你指的是?” 金文安无比认真地回答:“每一句。” “县尊他日有难时,尽管来找我。” “月氏虽是小国,好歹能拖延抵挡一段时间。” “等稍作休整后,你我一起亡命天涯。” “先在西域找个地方落脚,若是追兵穷追不舍,那就去巴克特里亚。” “如果县尊还不放心,那就继续向西到帕提亚,然后借道塞琉古,南下去孔雀王国。” “这一路两万里都打不住,又是秦国从未涉及的地域,他们绝对找不到的。” 陈善蹙起眉头:“金兄,你老实跟我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罗那的意思?” 金文安摊开手:“西河县的消息尚未传至月氏,我家主人怎么会知晓?” 陈善淡淡地哦了一声,这才作罢。 同样的话、同样的事,不同的人来说或者来做,结局截然相反。 赤沙部的前任首领窟咄隆拍了下陈善的肩膀,最后死无全尸。 金文安刚才邦邦拍了好几下,什么事都没有。 方才那番话分明存着招揽之心,如果是阿罗那敢如此,那真真是自寻死路,神仙都救不了! 可如果是金文安以朋友的身份商榷,那倒不算冒犯。 “月氏触怒了秦国,始皇帝大怒,必发数十万大军来攻。” “届时可不是你我二人亡命天涯,怕是要举族迁徙喽!” “你们占据的这块地方水草丰美,宜耕宜牧,又是东西交通往来的要道。” “说不要就不要了?” 陈善委婉地表达了拒绝的态度。 金文安的目光意味深长:“国与国,人与人,其实一般无二。” “有大秦在,月氏永远只能是月氏。” “有国主在,我家主人也只能是王弟。” “至于金某嘛……空有鸿鹄之志,却如折翅断翼之鸟,拼尽了力气也不过是胡乱扑腾两下。” “无论对你、对我、对月氏、对我家主人来说,换个地方、换个活法,说不定会更好。” “县尊,您说呢?” 陈善哭笑不得:“金兄推心置腹之语在情在理,修德差点被你说服了。” 这个听着有点离谱的计划其实可行性相当高,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中,月氏确实采用了大致相同的路线。 冒顿统一草原后,为了报复曾在月氏为质时所受的屈辱,率军大举西攻。 月氏不敌,先是逃到了西域。 尔后匈奴继续追杀,月氏弃西域而逃,迁徙到了准噶尔盆地。 再之后就是匈奴一路追,月氏一路逃,最后在大夏国(今阿富汗)才安定下来。 张骞出塞便发生在这段时间。 此时月氏已经恢复元气,但是匈奴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因此拒绝了与汉朝结盟的提议。 约莫一百年后,月氏人继续向南侵占天竺的领地,成立贵霜帝国。 最强盛时,其治下子民一千三百余万,与汉朝、罗马帝国、安息并称欧亚古代四大强国之一。 对方先前说的理论也不无道理。 月氏之所以领地小、国力弱,并非他们不优秀,也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离大秦太近了!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匹配机制出了问题。 在东亚服,老二匈奴按着月氏一顿暴打。 但是月氏匆忙逃窜的路上见神杀神、见佛杀佛,手下无一合之敌。 到了南亚服之后,更是如鱼得水,混成四大强国了! 陈善只要此时点个头,说不定千百年后,历史书上也能为他单开个五六七八页,落个大帝的名头也未可知。 “陈县尊果真有意?” 金文安的眼神中透出隐藏不住的激动。 陈善坏笑着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你就不怕修德哪日鸠占鹊巢,害了你家主人,祸累月氏一族吗?” 金文安放声大笑:“月氏的那点家业,恐怕还入不了陈县尊的眼吧。” “再者,百年后你我皆是黄土一抔。” “什么你的我的,最终还不是留给后人的。” 陈善又问:“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金兄到底想要什么?连国族之别都不顾了吗?” 金文安指着自己的面孔:“谁的国?谁的族?” “我视月氏为国,月氏视我为国人吗?” “我视月氏百姓为族人,他们肯认我吗?” “金某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生在大秦,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既然如此,你我何不联手,再造一个大秦出来?” 这番新奇的说法让陈善大开眼界。 怪不得他莫名觉得与金文安投契,原来两个人都是世界上的异类。 “金某已经表明心迹,不知陈县尊意下如何?” 金文安的眼神忐忑中又充满期待。 “修德……” 陈善深知,一旦他们的谈话内容传回月氏,将会给对方带来无法料想的灾祸。 但他还是说了,并且盛情邀请二人共创大业。 可你没有国,我有啊! 你没有族人同胞,我还是有啊! “秦国朝廷随时有可能派人来西河县。” “工业区的秘密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陈县尊此时还在瞻前顾后,踌躇不决,只怕大祸临头之时,悔之晚矣!” 金文安苦苦相劝。 陈善揉了揉眼睛,作出悲伤的样子。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修德实在有无法离开的理由,还望金兄能够见谅。” “若是你在月氏待得不顺心,修德身边永远为你留有一席之地。” 金文安听完后大失所望。 他实在无法理解,以陈善的本事,再加上麾下众多出类拔萃的贤才,必定能闯出一片广阔的天地。 将来说不定比今日的秦国疆域更大、国力更强! 为什么还要屈居于小小的西河县,整日里束手束脚,担惊受怕呢? 陈善猜出了他的心思,暗暗喟然长叹。 为什么? 因为我是华夏子民,而且是亿亿万中无一的穿越者。 倘若有什么福泽能够留下,也只想留给自己的同胞。 真要把后世的先进科学技术带到域外,然后任其发展壮大,再调过头来侵略华夏,那我不成汉奸了嘛! 第106章 科技霸权 天色擦黑时,辎重和货物全部清点装车。 陈善如约赠送了十箱饴糖给金文安,以此来安慰他心中的不甘和遗憾。 “金兄,多保重。” “修德老弟,我会在月氏等你,等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金文安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陈善叹了口气,摇了头走向马车。 回到家时,嬴丽曼和扶苏已经等候多时。 饭菜很快端上桌,陈善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简短地解释自己晚归的理由。 “公事再忙也不能废寝忘食呀!” “更何况清点货物这种小事,让谁去做不行,你非要守在那里。” 嬴丽曼忍不住数落他。 “来的是金文安,相识多年,我怎能不出面?” “人家还送过你一盒孔雀王国产出的宝石呢。” “夫人就别唠叨了。 陈善无可奈何地回应。 “送我东西的人多了,我哪儿记得谁是谁。” “哦,是月氏的那个杂胡对吧?” 因为金文安的相貌很有特色,再加上孔雀王国名字十分好听,嬴丽曼回想起那个来过家中做客,斯文儒雅的月氏使节。 “杂胡……” 陈善摇了摇头:“杂胡就杂胡吧。” 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歧视和偏见,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改变的。 他把金文安引为知己,可明显夫人不会同样看待对方。 扶苏默默记住金文安的名字,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情报他都不会遗漏。 正打算问问二人谈了什么,嬴丽曼却突然开口:“说起胡人,今天你不在家,访客一拨接一拨的来,简直烦不胜烦。” “县衙的红白条停发了,他们急得像是火烧房子一样。” “竟然直接找上门了!” 陈善不置可否:“马上就要入冬,由不得他们不急。” “收割牧草需要镰刀,烹煮热汤和熟食需要铁锅。” “另外日常所需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别看不起眼,除了西河县他们找不到第二个卖家。” 嬴丽曼急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他们赶着马车来的,车上除了各色礼物外,竟然还藏着衣衫轻薄的胡姬!” “大冷的天,仅着一件里衣和薄衫,白花花的胳膊、腿和小腹都露在外面。” “等得时间久了,她们下车活动,恰好被我的婢子撞见。” “我已经吩咐管事把他们的姓名和所属部落记下来了,修德你自己看着办。” 陈善瞪大了眼睛:“果真如此吗?” 嬴丽曼顿时火大:“你说什么?” 陈善摩挲着下巴:“才露个胳膊腿和小腹,把我当成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了。” “看来胡人还是不急,等真急了,他们自然知道该露到哪里。” 嬴丽曼一把夺过他的饭碗:“你别吃了!” 陈善哈哈大笑:“逗你呢!” “夫人把饭碗还来。” 嬴丽曼嘟着嘴瞪他:“不还!” 陈善眼珠子一转:“夫人,你知道今日金文安说了什么吗?” “修德以钢铁般的意志才扛住了他的蛊惑,为夫人守身如玉,保全了名节。” “你怎能如此待我?” 嬴丽曼和扶苏异口同声地问:“他怎么说的?” 陈善卖弄道:“此间事关系他人生死,你们切莫传扬出去。否则害了金兄性命,修德可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兄妹二人连连点头:“我们不会乱传的。” “妹婿尽管放心,乔松不是多嘴饶舌之人。” 陈善这才唏嘘地说:“金兄与我一样,最近仕途不太顺畅。” “他邀我入伙,先里应外合夺了月氏国主之位,再一路向西攻城拔寨。” “西河县与月氏合力,兵锋所向,蛮夷盖莫能当。” “从东杀到西,再从北杀到南。” “最后占了孔雀王国,建成一个疆域辽阔,生民千万的大帝国!” “我当修德大帝,他出任宰相,再让月氏王弟阿罗那当个兵马大元帅。” “如此岂不美哉?” 嬴丽曼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嗤笑:“你胡说的吧,还修德大帝,瞧把你能的。” 陈善一脸严肃:“怎么是胡说呢?” “金兄还说了,他家主人有个年方十五的女儿,长得如花似玉,貌美若仙。” “只要我肯答应,立刻就把她给送过来。” “以后有了血脉子嗣,便是西河与月氏联合王国的继承人。” “人家还跟我保证,真到了那一天,他想办法逼迫月氏王族改姓易氏。” “孩子他伯、他叔,阖家老小全改为陈氏。” “夫人,尔后陈氏就是皇族啦!” 嬴丽曼忍俊不禁:“这么好的事,那你赶紧答应啊!” 陈善摇了摇头:“修德是重情重义之人,对夫人向来忠贞不二,海枯石烂也初心不改,岂能听从他的蛊惑!” “我当场将其痛骂一通——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陈修德生来清清白白,就算死也是坦坦荡荡!” “想要以美色拉拢引诱我,呸!” “轮奸也轮不到你!” 粗俗的话语并没有引起嬴丽曼的反感,反而逗得她哈哈大笑。 “你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 “亏你口口声声称金文安为挚友呢,背后如此编排人家。” 她把饭碗重新推到陈善面前,见里面的米饭见了底,而且有点凉了,便主动站起身:“我去给你添饭。” “兄长,你还要吗?” 扶苏正在想事情,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我吃饱了。” 嬴丽曼拿起他的碗:“那我给你添点肉汤。” 晚饭过后,扶苏磨磨蹭蹭拖着不肯走。 等到嬴丽曼去吩咐侍女准备热水洗浴的时候,他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陈善。 “妹婿,月氏人是不是想拉拢你?” 陈善回过头去,叼着嘴里的牙签轻慢地说:“有点那个意思吧。” “主要是金文安个人的想法,月氏知道自己没那个份量,不敢轻易开口的。” 扶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如果陈善带领部下逃到月氏去,后果不堪设想! “月氏……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金文安,此人亦是高瞻远瞩之辈。” 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劝阻,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陈善吐掉嘴里的牙签,笑着说:“你瞧我府上今日络绎不绝拜访的胡人,就知道他为何会如此了。” “科技霸权,谁不想要啊!” 第107章 先发优势 科技霸权。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蕴含着异乎寻常的分量。 扶苏从陈善的宅邸出来,一边走一边反复品味其中的意义。 科技,科学加技术。 许为说的生产力学,其基本要素就是科技。 这是一门穷究事物原理,从一个为什么到另一个为什么,永无止境的学问。 儒家典籍中有‘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大概与之类似。 陈善所谓的‘科技霸权’并不是什么生搬硬造的词汇,而是他根据事实情况,来确切地形容当前西河县的状况。 “天下间会有谁不想要呢?” 扶苏重新问了一遍自己,答案是没有。 父皇之所以继续养虎为患,何尝不是为了让大秦掌握科技霸权? 东胡、匈奴、月氏,但凡有一族得到陈善的帮助,立刻就会脱胎换骨,国力突飞猛进。 幸而他出生在秦国,他娶的是皇家之女。 否则真不敢想象世间该是什么光景。 满心的愁绪无人诉说,扶苏回了居所之后,稍作犹豫迈步走向匠师们所在的院落。 屋内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议论,以及叮叮当当敲击器物的响声。 “各位睡下了没有?” 扶苏站在院中朗声问道。 “是公子来了!” “快去开门。” “把东西收一收,让出条路来。” 房门很快打开,匠师们恭敬地肃立行礼。 “你们……” “还在忙碌呀。” 扶苏看了眼屋内的景象,心情不觉好了许多。 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器械和工具,零零散散的小零件扔得满地都是。 几张桌案摆在最角落的位置,图纸堆起厚厚的一沓,还有不少撒落在地上被踩出一个个脚印。 “公子,屋子里没收拾,乱的很。” 相里梁行了一礼后,回头吩咐道:“快去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给公子备茶。” 扶苏连忙阻止:“不用了,本宫随便过来走走,冒昧打扰已然是不便,怎敢再劳烦各位。” 他小心翼翼地找寻下脚的地方,四处打量后问道:“风车钻研得怎么样了?” “上次本宫向陈大家请教,才知我们制作的模型与实物相差悬殊。” “其中许多部件,外面连见都未曾见过。” “本宫也仅仅是根据他的描述告知尔等,只能靠你们一遍遍去试了。” 相里梁作揖道:“回禀公子,我等确实做出了几样可行的小型风车。” “可让它转起来简单,要想日复一日的承担重负、旋转碾磨,还要可靠坚固,不易损坏,免去维修养护的麻烦,那却是难上加难。” “除非……大秦也有西河县这般价廉又易得的精铁。” 扶苏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随意找了个桌案的边角靠在上面,幽幽地说道:“县学一位高才告诉本宫,生产力的先进体现在方方面面。陈大家跟我说,农业的基础其实是工业。 “许多事情看似毫不相干,其实是紧密结合的一个整体,冥冥中按照既定的秩序在运行,宛若夜空中的斗转星移。” 见大部分匠师满头雾水的样子,扶苏直接举例:“譬如说西河县的皮革工坊。” “皮子是从胡人手里买的,硝盐还是从胡人手里买的。” “前者几十钱到三四百钱不等。后者凡盐碱滋生之处,俯首即可拾取,价廉至一文一斤。” “西河县通过精湛的手艺提炼萃取硝盐后,每斤约能产出四两到半斤精盐。” “此盐白如雪、细如霜,一斤值十文还要多,却颇受胡人贵族的喜爱。” 匠师们议论纷纷。 “公子,盐业有大利啊!” “若是能学得西河县的制盐之法,关中也能大量产出精盐了。” “盐是不可或缺之物,一文进十文出,剩下的给他算耗费,这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呀!” 扶苏笑了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提取精盐后的废物,恰好可以用来鞣制皮革。哪怕边边角角的渣滓,也能洒进庄稼里肥田。” “西河县的皮革工坊用着不要钱的水力、不要钱的鞣制盐,皮货做工精良又美观。” “所以里面每个人都拿着外面十倍的工钱,周边的皮货坊还是一家接一家关门了。” “最后仅剩下西河县的工坊一家独大。” 匠师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在心中想道——幸亏陈县尊自恃势大,生出了不臣之心。否则以他的本事若是投效朝廷,他们的下场大概与关门的皮货坊一样,早就被赶回家种地去了。 扶苏接着说:“不是没有商贾想过与之抗争,可实在争不过。” “硝盐提炼需要专门的玻璃器皿、铁制容器和管道,还需要大量水泥砌筑晾晒池。” “这些全部掌控在陈县尊手里,外人如之奈何?” “而随着他们的商铺关门,西河县皮革工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销路越来越广,获取了数目惊人的钱财。” “这笔钱足够供养一大批方士、学士,专门研究改良器械、工艺,从而查漏补缺,精益求精。使成本降低、产量更高、利润更大。” “如此先发者几乎立于不败之地,让后来者无从追赶。” 说到这里扶苏叹了口气:“县学的那位大才说,西河模式是不可战胜的。” “诸位以为然否?” 屋内响起杂乱的喧哗声,马上又重归寂静。 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事实也证明了它的正确,似乎根本无从反驳。 然而拿不出主意肯定是不行的。 “梁大匠,你说呢?” 扶苏直接点名。 “公子,世事无绝对。” “卑职年少时也以为墨家先贤皆是天纵英才,算无遗策。” “直到梁反复验证,发现了典籍中的错谬之处。当时才幡然醒悟,后来者未必不可居上。” “同样,所谓西河模式不可战胜,或许仅仅是一时而已。” “世间事物不可能尽善尽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足。只要找出来,再想出克服的办法,就可以击败它。” “事在人为,梁深信不疑。” 相里梁的回答让扶苏大为满意。 “彩!” “天下百工以秦墨为首,果然名不虚传。” “本宫……” 扶苏的脸色突然黯淡下去。 他上次在寄回咸阳的书信中言道,要将墨法并列,并提拔墨家子弟入朝为官。 父皇在回信中说——国策不可轻改,此事宜缓不宜急。 当下这种状况,哪能由得他不急呢? “临近岁末,尔等在此人生地不熟,朝廷的俸禄也发放不到手中。” “本宫不妨就学西河县,给诸位发一份丰厚的岁赐吧。” “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大胆直言。” “凡本宫有之,凡尔等求之,无不可允。” 扶苏说完这段话后总感觉怪怪的。 学西河县? 倒不如说是学陈善。 我怎么会想学他呢? 第108章 恨不能取陈善而代之 而今想来,学过陈善的地方可太多太多了。 大到行政方针,小到工造术法。 甚至连济慈院和县学,扶苏都想原样照搬回咸阳。 还是那句话,陈善的人品有待商榷,但是他治理西河县的手段颇有可取之处。 匠师们小声讨论后,此时也商量出了结果。 相里梁拱手道:“公子,吾等衣食用度皆不缺,唯独整日关在这小院里,不能随意出门走动。日子久了,心中难免憋闷。” “听人说西河县岁末时极为热闹,节会办得相当盛大隆重。” “我们……想出去走走,顺便看有没有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有所收获也说不准。” 扶苏诧异地看向众人:“就这样?” 相里梁不假思索地点头:“正是如此。” 扶苏想了一下:“尔等随我来西河县,确实吃了不少苦头,办事也尽心尽力。” “本宫赐你们十镒金,趁年节时买酒买肉、置办衣裳器物皆可。待返回咸阳后,另有重赏。” 匠师们精神振奋,纷纷作揖致谢。 扶苏突然问道:“诸位觉得陈善为人如何?” 他非常想知道,自己比对方差在哪里。 如果此时屋内换成陈大家、颜教授之流的人物,他会毫不犹豫地赏金千镒,另赐田宅美婢。 可手下资质平平,唯有梁大匠勉强能拿得出手,却还逊色此二人许多。 思及至此,扶苏难免心中郁郁。 匠师们你看我,我看你,才有人壮着胆子答道:“回禀公子,陈善此人狼子野心,意图不轨,实乃祸国之乱臣贼子,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扶苏摇了摇头:“本宫不是让你们说这个,单论他的品性即可。” 那人思索片刻,又开口道:“卑职听闻陈善出身草莽,为官前乃北地悍匪,劣迹斑斑。往年他阑出边境、杀人越货,因此积得巨富。” “他这县令之位,就是靠买通了北地郡郡守才当上的。” 扶苏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民间传闻不可尽信,本宫让你说他的品性!” 两次回答都没能让公子满意,此人心中有些慌乱,吞吞吐吐地说:“那卑职再想想。” 旁边有名匠师忍不住接话:“陈善巧言令色,阿谀媚上,才从一介草莽当上了县令。此人笑里藏刀,阴险毒辣,与他打交道须得时刻戒备,否则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 扶苏摇了摇头:“大丈夫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所谓巧言令色,阿谀媚上,不过是为了改换门庭,求取功名罢了,算不上什么过错。” “至于笑里藏刀,阴险毒辣,倒不如说他城府极深,行事果决,本宫觉得这是他值得称道的地方。” ??? 匠师们目光错愕地抬起头。 公子,你怎么回事? 我等一心为皇家着想,为江山社稷考量,你怎么能替陈善说话呢? 相里梁方才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时话在嘴边不吐不快。 “公子,陈善虽然已是朝廷命官,可依旧改不了满身的匪气。” “还有西河县的衙役,吏卒等,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人物。” “卑职有时甚至觉得,西河县县衙不像是官府治所,反而更像个匪窝。” 众人闻言立刻异口同声地附和:“对对对,梁大匠一语道破天机。” “西河县就是个大匪窝!” “陈善是贼寇头子!” “若是县衙里的人挨个杀了,肯定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有不少漏网之鱼!” 扶苏沉闷地叹了口气:“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 “西河县不用这些凶暴悍勇之徒,如何镇压得住野蛮不化的胡人?” “陈善知人善用,化害为利。” “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他的独到之处?” …… 众人不知所措,暗地里心想:公子,您到底要我们说什么? 总不能夸他吧? 扶苏催促道:“继续说呀。” 匠师们沉默了半天,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陈善贪得无厌,唯利是图。卑职听闻陈善一人之家财,比整个北地郡其余豪商富户加起来都多。 扶苏脱口而出:“他又未搜刮民脂民膏,能在短短时间内积累起如此丰厚的身家,那是他经营有方。” 这回匠师们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说话了。 “怎么?” “没有了?” “再想想,本宫想听你们的肺腑之言。” 扶苏态度诚恳地说道。 相里梁心里万分为难。 公子,您这不是要听什么肺腑之言,您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公子,陈善因私利勾结胡人,祸乱边地,给大秦的江山安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胡人畏其更胜虎豹,唯恐避之不及,哪来的勾结一说?” “公子,陈善恃强凌弱,无事生非,搅得北地郡风风雨雨,不得安宁。” “本宫下乡走访过许多地方,农户家中衣食丰足,怡然自得,哪有什么不得安宁呢?” “陈善目中无人,刚愎自用。” “本宫若是有他的家底,会比他更目中无人。至于刚愎自用,此乃谬传,并非实情。否则哪会有诸多贤才争相来投呢?” 每次匠师提出陈善的劣迹污点,扶苏都会一一反驳。 直到最后,众人恍然大悟。 公子是嫌我们不中用! 陈善手下有那么多贤才为其所用,所以肯定有着超乎常人的优秀之处。 相里梁无奈地拱手道:“公子,我等实在想不出了。” 扶苏怔了下:“这样嘛……” “那等你们想到了什么,一定及时告诉我。” “夜色已晚,本宫就不打搅了。” 相里梁等人送他出门后,立刻在屋内议论纷纷。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来西河县之前,黑冰台的人历数陈善诸多罪状,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我们说的没错呀?” “梁大匠,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陈善一下子变成好人了?” 相里梁闷声闷气地回答:“梁也不知。” 说罢他径自出了屋,打水洗漱准备安歇。 月光洒在盆中的清凉的井水中,映照出一张苍老憔悴,却神色坚毅的面孔。 “恨不能取陈善而代之,恨诸匠师不能变成陈大家、颜教授。” “公子,你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梁不过是个修陵筑庙的工匠,哪能上得了台面呦!” 第109章 草原人的命不值钱 如果相里梁没有来过西河县,可能他到死都觉得是自己才薄智浅,再加上时运不济,才导致秦墨日复一日的沉沦下去。 可是近些时日以来,他将大半生的经历回顾了一遍,才恍然间发现,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被扶苏公子推崇备至的颜教授是什么工造奇才吗? 从来都不是。 在陈善对他委以重任前,此人不过是个走乡串户的匠夫。 木工、瓦工、打铁,样样通样样松。 说的难听点,若是将其放在秦墨门下,连出师的标准都休想达到。 加入陈善的马队后,他干的也不过是些修修补补的活计。 后来因为聪敏好学、勤奋刻苦这才受到赏识,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扶苏口中另一位大贤良才——陈大家。 说来更好笑,此人精通农学,却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最后饿着肚子跑到陈善府上毛遂自荐,从打理庄园的家丁做起,直到成为备受西河县百姓尊崇的农官。 扶苏公子此时求贤若渴,怨我们不能为其分忧。 可他有没有想过,颜教授不是一开始就是颜教授,陈大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陈大家。 二人本来都是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是西河县给了他们一展所长的机会! 想至此处,相里梁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梁自八岁入将作少府,三十余年来率领弟子修桥铺路、筹建宫殿、宗庙、陵墓,没有一日闲下来过。’ ‘忽有一日,你满脸期待的问我——梁大匠,此物你能不能做的出来?’ ‘呵呵。’ ‘梁若是有那个本事,除非也遇到仙人传艺了。’ 相里梁泼掉盆里的水,大步流星走回卧房。 睡觉,爱谁谁! —— 第二天清早。 扶苏昨夜睡得并不好,起来的比平时稍晚了些。 他匆匆洗漱完后,赶忙换上衣服走出家门。 “小赵!” “哎呦,我等你好久了,你可算出来啦。” 一名干瘦的老者快步迎来,语气十分熟络。 “周叔?” 扶苏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正是他刚在县衙任职时,带他熟悉状况的老吏周丰。 “赵公子,有人找你。” 周丰使了个眼色:“还认识吧。”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张千娇百媚的面孔。 美人微微一笑,颔首向他示意。 “阿琪格?” 这位同样是老相识。 上次铁场一别后,原本以为对方已经出关返回了草原,没想到还能在西河县见到她。 “小赵,额倚老卖老多句嘴。” “这胡女缠着额非要带她过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多半是为了县尊的红白条。” “你可千万不能色迷心窍,随便答应人家。” “县尊翻起脸来可不管你是谁,到时候别把额也牵连进来。” 周丰凑近耳边郑重地叮嘱道。 “乔松明白,周叔你放心吧。” “诶,那额先走啦。” 外人离开后,阿琪格款款走下马车。 “赵公子,别来无恙。” “阿琪格姑娘,又见面了。” 扶苏目光躲闪,此刻分外想念远在咸阳的妻子。 如果琼华在就好了,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动手了。 哪用得着如此麻烦!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赵公子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女人心细,扶苏的反应被阿琪格尽收眼底,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乔松不妨直说。” “若你是为了铁器而来,在下爱莫能助。” “县衙已经贴出告示,不再批复新的红白条。” “乔松怎能将其视若儿戏呢?” 扶苏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阿琪格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知你性情刚直无私,又怎会让你为难呢?” 扶苏略感诧异:“那你是……” 阿琪格展颜一笑,更显得人比花娇。 “赵公子大概不知道吧,没有红白条其实也能买到铁器,而且要便宜许多倍呢。” “不过……那是对西河县百姓来说。” “外人可没有这个好处。” 看到扶苏疑惑不解的样子,她接着解释:“临近岁末,马上又是新的一年。” “凡西河县庶民以上,每户人家每年都能以十分低廉的价格采买定量的农具。” “虽然不多,但大部分情况下都足够使用了。” 扶苏惊道:“你想买百姓手里的农具?” “卖给你他们拿什么来耕作?” “如此荒谬的提议,大可不必说与我听。” “乔松不会帮你的!” 阿琪格急道:“整个西河县都在卖,不信你尽管去打听。” “往年的农具它只是旧了、钝了、略有破损,修修补补照样可以接着用。” “我们开出大价钱收购明年的农具,为什么他们不卖?” “你不帮忙的话,最多麻烦点,我部照样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扶苏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卖?” 阿琪格哼了一声:“不然西河县的户籍为什么值钱?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吗?” “现在有奸商趁机囤积居奇,把价格抬到天上去了。” “我来是想问一下,你能不能找些西河县籍的亲朋好友帮忙代买一些铁器。” 扶苏看她眼中涌出泪水,不禁有些心软。 阿琪格见他不说话,心中的委屈更加汹涌泛滥。 “塞外的大草原无比广阔,比西河县大一千倍,一万倍。” “我们有数不清的牛羊,剽悍善战的勇士。” “可是没有一个部族能造出精良的铁器。” “我以前在你面前发了许多牢骚,说了很多陈县尊的不是。” “其实……草原人的命不值钱。” “以往为陈县尊卖命还能换来红白条,而今想卖命也找不到地方。”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阿琪格深深鞠了一躬,热泪扑簌簌落进地上的尘泥中,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凹坑。 “唉……” “你先别着急,容乔松想想办法。” “多了我帮不上,或许有人愿意看在县尊妻兄的份上给几分薄面。” 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偌大的草原,没人能造出精良的铁器,大秦又能强到哪儿去呢? 只要科技霸权在手,陈善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让人又羡又恨呀! 第110章 资本家的丑陋嘴脸 扶苏在西河县认识的人不多,称得上朋友的更少。 他专门请了一天假,先去许为那里跑了一趟。 “赵公子,这你可就问错人了。” “为自入学后,便改成了弟子籍,同窗皆是如此。” “西河县的农具唯有民户籍可以领到,而且要求名下拥有百亩以上的土地。” “为并非本县土生土长,便是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 听到对方的解释后,扶苏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多规矩。 许为指点道:“此事你该去找农官才对。” “他们经常奔走于各个乡村,指点耕种栽培技巧。” “只要他们开口的话,农户定然不会拒绝。” 扶苏作揖致谢后,一路打听着去找陈肃。 从朝阳初升到夕阳落山。 夜色降临之时,他又累又饿,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了陈善府上。 铜锅中汤水翻腾,新鲜的嫩羊肉刚丢下去很快就变得发白。 扶苏实在饿得狠了,蘸着浓香扑鼻的胡麻汁调料埋头一顿狂炫。 “修德,今年的收支账目理出来了。” “你猜今年我们赚了多少?” 嬴丽曼的面前摆着一沓账本,眉宇间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肯定比去年多,起码多两成。” 陈善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止,你再猜,大胆一点。” 嬴丽曼心情雀跃,美目中熠熠生光。 “三成?” “三成半?” “不对呀,西河县的皮货已经卖到大河下游去了。” “冶铁高炉又有两座投入运转,矿山也新开了好几座。” “四成!” 陈善稍显振奋,给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是四成半!” “西河县引入的柞蚕越养越好,现在已经有二十几座山产丝了!” “还有咱们的茶山,今年风调雨顺,产出也比往年要多。” 嬴丽曼叽叽喳喳,说出来的全是好消息。 陈善只顾着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波澜。 马上就到了用大钱的时候了,这时候赚得再多也不够花。 嬴丽曼说完后,情绪不知为什么一下低落起来。 “今年岁赐的单子也列出来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 “修德,你再这样花钱,家都要被你败光了!” 陈善握着她的手:“夫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千万不能在小钱上吝啬,每一文钱都不是白花的。” “再者,西河县最大的地主是谁?” 嬴丽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你。” “西河县最大的丝绸皮货商是谁?” “还是你。” “西河县最大的牲口奴隶市场是谁的?” “你的。” “西河县最大的盐、铁、茶、糖、丝绸、玻璃、瓷器商是谁。” “是你,是你,都是你,行了吧?” 嬴丽曼说到后面有点不耐烦了,娇哼一声别过头去。 陈善哂笑道:“夫人这不是都明白吗?” “我发下去多少赏赐,最后他们还不是要送回来?” “百姓手头宽裕了才舍得花钱,咱们产出的东西才能卖出去。如此市场方能繁荣,西河县才能蒸蒸日上。” “别那么小家子气,为夫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深意的。” 嬴丽曼夹了一筷子肉菜放进他的碗里:“是是是,你满肚子都是深意,吃你的饭吧。” 扶苏此时差不多吃饱了,抬起头说:“西河县最近物价飞涨。尤其是县衙停发红白条之后,铁器一日三涨,而且有市无价。” “乔松听人说,明年购买铁器的名额一户喊价最低八百钱,高的要到了三贯钱。” “这还仅仅是代买的费用,铁器的钱要自己出。” “如今盐价也开始涨了,精盐刚送入商铺就被一抢而空,时不时便有打斗发生。” “妹婿,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陈善先跟夫人解释道:“为夫因为故友和东胡起了冲突,目前正在和对方商谈。如果谈不拢,只好给他们一点教训。因此最近的皮货和铁器暂时不对外售卖了,留作军需。” 嬴丽曼哦了一声。 这种大事她从来不胡乱插手,全由夫君做主。 陈善转过头来满不在乎地说:“都是老把戏了,以往也闹出过几次。” “妻兄大概是在西河县住的久了,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你仔细想一下,正常的西北边境应该是什么样子?” 扶苏皱眉苦思:“正常的西北边境……” 他许久都没想到要点,陈善忍不住提醒:“秦国境内民生凋敝,遍地盗贼。” “塞外的胡人更是穷得底掉,说句不好听的,往两个部族中间扔一口铁锅,他们能召集族中男女老幼打得你死我活。” “每逢入冬,一个个勒紧裤腰带,饿着肚子南下抢掠。” “看见百姓喂猪喂马的糟糠,扑上去吭哧吭哧一顿造,吃得比胡麻油饼还香。” “抢到酒肆里的潲水桶,那简直是过年了!” “修德可不是跟你戏说,这都是我亲眼见过的。” 扶苏的道德和笑意在疯狂打架,嘴角不停地抽抽。 陈善是马帮出身,经常深入草原行商贩货,他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你以为像现在?” “茶、盐、铁器想买就买,要多少有多少?” “修德当初……行商的时候,这些东西在草原上比金子还要珍贵。” 陈善用指尖敲着饭桌:“不是西河县的物价涨了,而是它回到了正常的价格轨道上。” 扶苏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胡人还受你莫大的恩惠喽?” 陈善诧异地看向他:“难道不是吗?” “没有我陈修德,草原上喝得起茶、吃的上精盐、用得起铁器的人起码比现在少九成!” “妻兄,莫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嘀咕什么了?” “好呀,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明天我就让执法队去严打代买、转售农具!” 扶苏连忙求情:“妹婿勿恼,并非你想的那样。” “只是乔松见百姓颇有怨言,才在你面前提了一嘴。” 陈善大手一挥:“无需理会!” “你别看他们现在叫苦,真让他们迁出西河县又寻死觅活地不干了。” “我本可以富可敌国,现在混成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我心善慈悲,见不得穷人受苦?” 嬴丽曼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是。” “我们夫妻一年忙到头,新开了那么多矿山、工坊,又精心打理已有的产业,才比去年多赚了四成半。” “物价再低的话,难不成让我们两个白忙活?” “想都别想!” 扶苏算是看出来了,他们两口子确实有点善良之心,但是不多。 当下这副嘴脸,可真是说不出的丑恶啊! 第111章 坦坦荡荡而来,清清白白而去 事实证明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会有恶报。 诸多风波皆因陈善而起,结果他在漩涡的中心反而风平浪静。 除了时不时会有点小担忧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一门心思忙着为手下准备年节的岁赐。 最近因为物价大涨,他调集了大量糖、茶、酒、肉、油、盐、炭、布匹等,以发放实物的方式来抵消物价涨幅。 各色各样的货物堆积如山,运输的马车绵延不绝。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西河县,胡人和普通百姓的怨气更重了,但陈善的基本盘却更加稳固。 “骂吧骂吧。”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嘛。” “不这么干,怎么打造团队的凝聚力呀?” “兄弟们可是提着脑袋跟我创业呢。” 陈善亲自监督,看着沉重的仓房大门关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妹婿!” “妹婿!” “父亲来信了!” 扶苏一路小跑,举着手中尚未拆封的家书不停地挥舞手臂。 “哦?” “咸阳有消息了吗?” “曹涿当下状况如何?” 陈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造反大计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中,等结束与东胡的战争后,趁着士卒热血未凉、士气正盛,恰好能赶上始皇帝驾崩。 可万一被此事牵累,全盘计划都会被打乱。 到时候非但手忙脚乱,还会产生很多意外的变数。 陈善实在不想看到那样的状况发生,能够不声不响化解掉才是最好的局面。 “乔松还没打开看呢。” “要不然妹婿你自己来?” 扶苏大概知道信中的内容,为了让对方安心,把家书直接递了过去。 陈善也不推托,拿到手后就揭开了封口的火漆。 老丈人写得一手好字,气势磅礴,苍劲有力。 他只瞄了一眼就把家书递了过去:“妻兄你来念。” 扶苏诧异地问:“为什么?” 陈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读的书少,稍微潦草一点就认不出来。” “看什么?很奇怪吗?” “下层官吏用的都是隶书,很少见到小篆。” “莫非你觉得我不识字?” 扶苏这才恍然大悟。 秦国的官方文字虽然是小篆,但是其笔道圆匀,刻划在竹简上又慢又不方便。 而基层小吏的事务相当繁杂,日常公文往来又多,因此笔画横平竖直、简单省力的隶书应运而生。 小篆大多用在正式场合,以及朝廷发布诏书使用。 以陈善的级别,确实不怎么接触得到。 “九月乙巳,前次托付之事为父已打听清楚。” “涿入诏狱后,不出三日即亡。” 陈善瞪圆了眼睛:“曹涿死了?” “他怎么死的?” 扶苏往下扫了一眼:“夜深人静时,解衣结绳,自缢而亡。” 陈善当即喝道:“不可能!” “曹涿纯粹是个贪生怕死,纵情声色之徒。” “他要是能狠下心把自己吊死,我早就拉他入伙了。” 扶苏犹豫了下:“信里确实是这么说的。” 陈善催促道:“那曹涿在狱中有没有吐露什么?或者老妇公提没提他为什么自缢的?” 扶苏脑筋转得飞快,答道:“父亲探听到一些消息,真假未知。” “据说曹涿自杀前曾咬破手指在牢房墙壁上题了两行字。” “坦坦荡荡而来,清清白白而去。” 陈善皱起眉头冥思苦想。 坦荡?清白? 这几次字被你用过一次都嫌脏了,怎么好意思的?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灵光闪过。 “我懂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善转身狂奔,回过头喊道:“我去一趟郡府,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跟曼儿说一声。” 扶苏张了张嘴想叫住他,结果对方已经走远了,只能无奈作罢。 两人勾结得果然相当之深,有些秘密或许只有寥寥数人才知道,而陈善正是其中之一。 —— 寅时三刻,天色已经蒙蒙放亮。 四个黑衣人站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邸前互相打了个眼色。 然后他们互相配合,翻墙跃入院中。 “仔细找,一处都不要漏过。” “曹涿经常流连于此,肯定有机关、暗道、密室之类的东西。” 陈善吩咐过后,四人立刻分散过来。 厢房、水井、柴房、居室、庭院、堂屋,他们短时间内将整座宅邸翻找了个遍,结果却一无所获。 “不可能啊。” “曹涿邀我来这里的时候,他那些兽奴分明是豢养在此处。” 陈善揭开面巾,吸了口新鲜的空气。 瞬间他脸色大变:“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其余三人解下面巾四处臭闻。 “县尊,确实有股臭味。” “这是尸臭!” “对,我说怎么会觉得熟悉,肯定是尸臭的味道!” 跟随陈善过来的个个都是好手,一下子就分辨出来臭气的不同寻常。 “快找出尸臭的源头。” 四人凭着嗅觉在庭院里转了几圈,最终确认它是从书房传出来的。 有了方向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最终陈善转动一只不起眼的花瓶后,沉重的书架缓缓打开,一条漆黑的通道出现在他的面前。 浓重的臭气扑面而来,熏得四人连连后退。 “随我下去看看。” 陈善深吸一口气,把面巾叠了几层捂在脸上,当先走向通道。 侍从点燃转角处的灯盏后,幽深的地下空间中终于有了光亮。 密室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大,布置得奢华典雅。 贴着墙壁设有一排牢房,不,更确切的说是兽栏。 臭气的最终源头正是那里。 三人不待吩咐便上前挨个检查,回头禀报道:“县尊,里面关的都是胡女,长相和打扮都很奇怪。” “大概是长期无人送来食水,活生生给饿死了。” 有一人砸开牢门后,忍着刺鼻恶臭仔细查验后,更准确地说:“死了差不多三天,地下潮湿多虫,内脏已经腐坏了。” 陈善面无表情,掩住口鼻继续打量密室内的陈设。 桌上摆在显眼处一盒五颜六色的尾巴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善凝神细看,马尾、牛尾、羊尾、狐尾、兔尾,样式还挺齐全。 再看尾巴顶端,独特的形状不由让他生出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金的、银的、铜的、玛瑙、玉石。” “奢侈啊!” “曹涿老兄你享尽人生极乐,死的不冤。” 第112章 兽孩 曹涿的私人珍藏不但花样繁多,种类丰富,而且材质做工无一不精。 桌上、书架、抽屉里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他花了很大的心思在上面。 “曹兄惊才绝艳,可惜谦逊低调,唯恐被虚名所累。” “否则你这些发明创造传播出去,起码为你单开一本《北地野史》。” 华夏向来讲究死者为大。 虽然陈善觉得十分可惜,但还是要尊重曹涿生前的意愿。 “县尊,里面有个上锁的密室,堆放着很多财物。” “门口……拴着个女人,也饿死了。” 侍从虽然见识没那么多,但是窥得全貌会也猜出了这里的用途,心中又惊又叹。 “钥匙多半就在这里。” “找出来把门打开,挑些值钱金贵的东西带走。” 陈善正说话时,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好像……是什么动物在发出警告和威胁。 “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响起,回荡在地下密闭的空间内。 陈善精神瞬间紧绷,急喝道:“出什么事了?” 只见一人踉跄着后退,使用手中的剑鞘狠狠抽打抱在他腿上的动物:“松嘴!” “我让你松嘴!” “孽畜,找死!” 蹭蹭蹭。 三名侍从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剑,准备将之当场砍杀。 “等等!” “那是个人!” 陈善借着微弱的光线,从模糊的身影辨认出抱在侍从腿上的是个娇小瘦弱的孩子。 “有办法了!” 门边墙壁的显眼处挂着一支漆黑的鞭子。 常言道‘世间百毒,五步内必有解药’。 它既然特意放在这里,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陈善伸手摘下鞭子,运足力气向空中甩去。 啪—— 清脆的鞭声刚刚响起,侍从腿上忽然一松。 那小小的身躯快如闪电,手足并用眨眼间就缩回了尸体后面。 她伏在地上保持警惕的姿势,只露出半个脑袋,嘴里一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汪!汪汪!” “汪汪汪!” 侍从们顿时傻眼,齐刷刷看向陈善。 “县尊,这是怎么回事?” …… 曹涿好意思干,我特么不好意思说呀! 该不会…… 这是他的亲骨肉吧? 按照现在的社会观念,大秦境内的无籍野人都不能算人,更何况是黄头异种呢? 正如黑奴盛行时的米国,庄园主也会亲自上阵,为自家增添更多的小奴隶出一份力气。 生出来的混血与纯正的黑奴不会有任何区别对待,统统被送去摘棉花、砍甘蔗。 陈善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不由暗自感叹:曹涿可真是个狠人呐! 幸亏他死了,要是不死我都想砍他两刀。 “有吃的吗?” “最好是肉干之类的。” 侍从在身上到处翻找,终于摸出了两块又干又硬的牛肉条。 陈善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捏着牛肉往前走。 “嘬嘬嘬。” “好吃的肉,看到了没?” “快过来,我是你主人的朋友。” “我叫陈善,陈修德,你听过吗?” 躲在尸体后面的兽孩匍匐着向后退去,可一双黛绿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肉干,嘴角的涎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接着!” 陈善随手一抛,兽孩敏捷地腾空而起,还未落地就抓着肉干啃咬起来。 “饿坏了吧。” “叔叔这里还有。” “只要你不咬人,叔叔就带你回家。” 陈善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兽孩立刻停下进食的动作,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脾气还挺大。” “再给你一块。” 陈善鸡贼地把肉干丢进了堆放财物的栅栏门内,趁着兽孩伸着胳膊捡取的时候,一个箭步上前捏住了她的后颈。 “小东西劲还挺大。” “你再动一下试试?” 兽孩被提在半空拼命挣扎,陈善拿出鞭子恐吓,这才镇住了对方。 “汪!” “汪汪!” 陈善用鞭柄敲了下她的脑袋,小东西立刻就安静下来,眼中充满恐惧地盯着他。 “老实点听话,我就给你吃的喝的。” “你的主人把你赠给我了。” “以后我才是你的主人,听到没有?” 陈善拎着她走出狭窄阴暗的过道,使了个眼色说:“快去搜刮财物,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侍从们点点头,找到钥匙把门打开,然后大肆翻箱倒柜。 等四人从地下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微曦。 陈善站在庭院里沉吟片刻:“曹郡守生前也是个体面人,一把火把这里烧了吧。” “此间事切勿外传,否则休怪本县辣手无情!” 侍从纷纷应诺,找来柴火和油脂堆积在房屋四周。 明亮的火光跳动着燃起,浓烈的烟雾腾腾上升。 夹在陈善腋下的兽孩躁动不安,挣扎着想窜入大火中返回地下室。 “你娘已经死了!” “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 “以后你是属于我的,听得懂人话吗?!” 陈善把她举在半空大声呵斥,随后索性用鞭梢捆住了她的脖子。 “嗷呜——” “嗷呜——” 兽孩对着火光冲天的书房不断发出悲鸣,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连珠串般滑落。 “走!” 陈善吩咐一声后,召集侍从翻过墙头出了院子。 “失火啦!” “快来救火!” “快来人啊!” 四人一边喊一边趁乱往外走,乘上坐骑扬长而去。 傍晚时分。 陈善提着个巨大的包袱,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中。 “家主。” “您可算回来了。” “夫人茶饭不思,一直牵挂着您。” 管事急匆匆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想帮他提行李。 陈善飞快地往后一缩,瞪着他说:“小心它咬你。” 管事愣在原地莫名所以。 咬我? 什么咬我? “修德,你回来了吗?” 嬴丽曼听到动静,扶着肚子快步而来。 “夫人,哎哎哎……” 陈善想不到兽孩竟然在此时挣脱束缚钻出了包袱。 她探出一颗脏兮兮的脑袋,对着嬴丽曼龇牙咧嘴:“呜呜呜……” “汪!汪!” 陈善屈重重地弹了一下:“不准叫!” “她是你的女主人!” 兽孩缩着脑袋,眼神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戒备。 “修德,你,你……” “这是个什么东西?” 嬴丽曼脸色发白,差点晕厥过去。 “它不是东西,这是个人。” “不对,也不能算人。” “哎呀,都是曹涿造的孽,三言两语跟你解释不清。” 陈善一肚子苦水,唉声叹气。 第113章 给始皇帝准备的大惊喜 长途奔波了差不多两天一夜,陈善回到家首先就想先填饱肚子。 酸甜可口的糖醋鲤鱼,炖得软烂脱骨的小羊排,再添上满满一碗白米饭,齐活! 扶苏和嬴丽曼兄妹俩脸色古怪,时不时看向拴在桌边的兽孩。 她四肢着地趴在饭盆边唏哩呼噜吃得正起劲,身体晃来晃去,似乎是在做摇尾巴的动作。 “修德,这样不太好吧?” 嬴丽曼心疼地想要把兽孩拉起来:“地上多凉啊。” 陈善赶忙阻止:“夫人别动,她会咬人的。” 嬴丽曼犹豫着缩回手:“曹涿简直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他做出这等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陈善好心劝道:“人死都死了,天打雷劈又有何妨?” “怪为夫没有思虑周全,否则早去几天,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就剩下这个小的没关起来,大概能找到些吃的,才被我救了下来。” 嬴丽曼面色愁苦:“那现在怎么办?” 陈善抹去嘴角的米粒:“还能怎么办,养着呗!” “咱家又不缺一口吃的,有什么剩菜剩饭随便喂点就把她养活了。” 嬴丽曼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能这样?” 陈善摊手道:“不然呢?” “我连名字都给她取好了。” 说罢他低头唤道:“旺财,好吃吗?” 兽孩抬起头,嘴里发出温柔的呜呜声,屁股摇得更欢了。 陈善哈哈大笑:“夫人你看,她能听懂人话,知道我在叫她。” 嬴丽曼气得想动手打人:“陈修德!” “你再这样,我,我……” 陈善连忙竖起手掌:“夫人勿恼,我跟你闹着玩呢。” “她的用途我早就想好了。” “你想啊,明年咱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 “夫人正好可以拿她先练练手,比如教她说话、教她穿衣、教她吃饭。” “反正她这么皮实,折腾不坏。” “等夫人熟悉了这些事务,以后带孩子的时候必然得心应手。” 嬴丽曼想了下,点点头说:“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怪怪的。” “我试试吧。” “她好像吃饱了,我带她出去溜溜。” “呸,是带她去洗漱更衣。” 陈善把鞭子递给一旁的侍女:“你们小心看管,切莫伤了夫人。” 拴在桌腿上的绳子刚解开,兽孩就不安地来回乱窜。 一名侍女牵绳,一名侍女拿着鞭子护在嬴丽曼身前。 陈善命令道:“带你去洗澡,乖乖的别惹祸,听到了没?” 兽孩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在绳子的拉扯下,亦步亦趋跟在侍女身边往门外走去。 扶苏眼见此景,叹息道:“早知曹涿做下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该给他自缢而亡的机会。” 陈善颔首赞同:“是呀,我就说他怎么好端端就死了呢,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曹涿这一死,比他活一辈子的贡献都大。” 扶苏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怎么说?” 陈善说道:“他一死,郡府的辅官和吏员全都松了口气。” “如我这般与他关系密切的官员和商贾,心中的隐忧也一扫而空。” “还有各府衙往年积累下的烂账,尽管往他身上推就是了,省去不知多少麻烦。” “这就叫死得其所,大快人心啊!” 扶苏忍俊不禁地问:“妹婿就没有丝毫惋惜或者同情吗?” “毕竟你二人交情着实不浅。” “他大开方便之门,为你做了那么多事……” 陈善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叫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难道修德是白占他的便宜吗?” “说到底也不过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而已。” “西北这片地方,没拿过我好处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多。” “陈修德从不欠人情,你尽管去打听,我办事有口皆碑。” 扶苏心思复杂地点了点头。 “曹涿虽然死了,但朝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妹婿还是要小心谨慎,以防被牵连进去。” “这种事总要找几个替罪羊出来杀鸡儆猴的。” 陈善满不在乎:“我自有计较,妻兄尽管放心。” 留给大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只要他想办法拖个一年半载,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匈奴每到冬天就不安分。” “朝廷一定会尽快安排新的郡守履职。” “另外,家父过些时日也会带着弟妹过来,又要叨扰妹婿了。” 今天扶苏的话好像格外多。 他其实是在提前做铺垫,避免陈善到时候反应过度。 新郡守上任后会对西河县展开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打击,同时北军中的害群之马也会被揪出来一个个绳之以法。 一直都是父皇如鲠在喉,也该让陈善难受下了。 “老妇公要来?” “那可太好了。” “西河县正旦这天会有盛大的烟花晚会,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赶上。” 扶苏呢喃地念道:“烟花?” 陈善绘声绘色地形容:“咻——啪!” “绚丽的花朵接连在夜空中盛放,一刹那的芳华惊艳了整个世间。” “天地变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 “妻兄你想一下,该有多美呀!” 他想象着自己麾下的火器大军驰骋四方,摧毁一座又一座坚固的城池,把这个旧世界彻底轰成齑粉。 而一个崭新的,更先进、更文明的国度在废墟中焕发新生。 冥冥中如果有天意,祂选中我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这样的奇迹! “妹婿……” 扶苏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老妇公一定会喜欢的。” “我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罢陈善转身就走。 出身微末配不上你的女儿,孩子都快生出来了却迟迟不肯公布我们的婚事。 笑我猖狂,笑我痴心妄想? 邀你合伙共谋大事,却迟疑不决,久久不见行动? 来来来,老妇公。 你站这里,看着我的火枪大炮,有什么想法没? 陈善握紧拳头,内心在疯狂呐喊——我忍了那么久,不想再忍了。 老登,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吧! 第114章 草原人民喜迎物价上涨 从曹涿身死到新郡守走马上任,西河县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的变故。 陈善召集幕僚商议后,县衙贴出安民告示。 红白条制度重启,官府加大各项物资供应力度,平抑物价。 消息一出,西河县全民沸腾。 尤其是为了采买铁器而焦头烂额的胡人,一个个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往常代买农具的商榷交易聚点瞬间冷冷清清,价格一落千丈。 然而张贴公告的下午,陈善就召集草原各部到县衙议事。 胡人刚刚放下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陈县尊相邀,那准没好事。 当然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该去还得去。 申时过后,太阳西斜。 络绎不绝的马车朝着县衙的方向汇聚,沿途遇到熟人的时候还会打声招呼结伴同行。 等陈善到场的时候,后衙的正堂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众人或是神情担忧地独自沉思,或是互相交头接耳打听情报。 见陈善带着娄县丞进来后,齐齐起身行礼。 “坐。” “本县公务繁忙,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陈善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眯眯地抬手作揖。 “不久。” “陈县尊太客气了。” “县尊今天是要说红白条的事吗?” “我等倒是不急,可草原上的族人等不了啊!还望陈县尊大发慈悲,高抬贵手!” 下面的胡人群情汹汹,各自述说近些时日内心的焦灼和部族目前的困境。 “好啦,好啦。”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想必各位也知道,西河县最近碰上一点小麻烦。” “先是东胡无故寻衅,刻意挑起纷争。” “本县为了顾全大局,百般隐忍。然而却让对方生出了轻慢之心,气焰愈发嚣张。” 堂下的胡人早已习惯了他的行事作风,一个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时不时还附和地点点头。 “若是东胡不肯收敛的话,本县唯有奋起反击,给它一个狠狠的教训!” “最近铁器断供,东胡才是罪魁祸首!” 话音停顿时,胡人纷纷反应过来。 “陈县尊说的对,东胡实在太坏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东胡为难陈县尊,就是跟我们大家伙过不去!” “这笔账早晚会跟它算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虽然在场者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的、。 陈善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其二,想必有耳目灵通者已经知晓,本县的上官——北地郡郡守曹涿遭奸人陷害,于狱中含冤而亡。” “西河县之所以百业繁荣,与他特批的‘便宜行事’之权不无关系。” “等新郡守上任,这便宜行事的条子还管不管用,本县也说不准。”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西河县如今内外交困,或许哪一日本县也落罪下狱,不得善终。” “我知在座者平素对本县多有怨言,背后咒骂修德的也不在少数。” “这下如你们的愿了,从此阴阳相隔,各自安好。” “平日里有对不住的地方,修德在这里向各位赔罪。” 眼见此景,胡人瞬间哗然。 “陈县尊,您别吓我们!” “你走了我们草原人怎么办?” “秦国朝廷怎能如此糊涂,您这样的贤臣能吏不提拔重赏也就罢了,反而严加苛责?” “陈县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西北的天就要塌了!” 陈善唉声叹气不止,待堂下的胡人稍微冷静后,语调悲苦的说:“事到如今,本县也无暇他顾。” “我一生光明磊落,行事坦荡。” “唯独放不下家中的妻子,还有那尚未出世的孩儿。” “为人夫、为人父,总不能让他们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吧?” 在场者不少变了脸色。 铺垫那么久,戏肉终于来了。 秦人向来狡诈多谋,陈县尊更是其中佼佼者。 也不知他这次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陈善轻咳一声:“西河县如今前途堪忧,可诸位又急需盐、铁、茶、糖等物资过冬。” “本县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条三全之法。” “就是说……能不能在以往的价钱上,合理地上涨一部分。” “既满足草原各部所需,又不至于使西河县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多出来的些许财物,还能让本县稍稍存下一点,给家中妻儿添一份保障。” 有几个胡人忍不住发笑。 涨价嘛,你直说就行了,非要搞那么多花样出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找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不腻歪我们都腻歪了。 陈善给娄敬使了个眼色, 对方把手中的单子一一发下。 “本县也知道,草原人生活十分不易。” “盐铁茶涨价,势必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生意嘛,首先讲的是公平,其次是公平,最后还是公平!” “因此,西河县收购皮子、牲口、盐壳同样按比例上调两到五成!” “本县绝不会占大家的便宜!” 胡人粗粗扫过单子上的内容,震惊地抬起头。 这尼玛的叫公平? 这尼玛的叫不占我们便宜? 盐壳价格上调两成,不过才一文二一斤。 精盐价格上调两成,变成了十二文! 铁器价格飙涨四成半! 茶叶价格暴增五成! 娄敬幽幽地叹了口气:“县尊有难处,大家多体谅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说不定哪天世上再也没有西河铁、西河盐、西河皮货了,诸位且行且珍惜吧。” 陈善淡然自若地看向众人:“怎么不说话啦?” “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凡事好商量嘛。” “你,嘴巴张得那么大,想说什么?” 被指到的人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 “价目已经看过了,你有什么想法?” 陈善微笑着问。 “在下,在下没有想法。” 对方吞吞吐吐地回答。 陈善皱起眉头:“没有想法?” “那本县涨价好还是不好?” 站立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咬紧牙关说:“好!” 他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感觉到那些目光变成了憎恶与仇恨。 唉…… 你们行你们上,反正我是不敢忤逆陈县尊。 “好就行啊!” “本县也觉得好。” 陈善的视线一一从胡人身上扫过:“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第115章 不作诗怎么接受教化 堂下寂静无声。 胡人的脸上或者愁苦、或者不甘、或者哀怨,却没有一人敢露出愤恨之色。 “陈县尊,以往也不是没有涨过价,可这回是不是涨得有点多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了起来,陪着笑脸问道。 余者纷纷响应。 “是啊,县尊高高手,让我们过了这个冬再说行不行?” “在下听说秦国今年风调雨顺,茶叶怎么能一下子涨五成呢?” “塞外苦寒,卖予西河县的牛羊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您涨这么多,让我们回去如何跟族人交代?” “陈县尊,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少涨些行不行?” 扶苏和阿琪格恰好此时到来,听到正堂内一片哀求声,顿时诧异地驻足原地。 陈善的脸色略显愠怒,堂下马上就安静下来。 “非是本县心狠,你们的难处我也明白。” “为了货物价格上涨对草原各部造成的损害,牲畜、皮毛、盐壳以及各色杂物的收购价统统都上调了。” “大家互相体谅嘛!” “为什么尔等非但不领情,还要苦苦相逼呢?” 最先站起来的山羊胡急切地说:“陈县尊,关外的货物才涨了几厘、几文钱,可西河县的货物动辄涨几十文、上百文,我等实在负担不起呀!” 陈善瞪着眼睛装傻:“不都是两成到五成吗?” “要不这样,咱俩换一下。” “你卖我铁器,我卖你牛羊。” “你涨五成,我也涨五成。” “我肯定答应!” “这很公平嘛!” 山羊胡气得嘴唇发抖,然而面对光明正大耍无赖的陈县尊却毫无办法。 西河县能拿的出牛羊,他上哪儿去找铁器呢? “本县停发红白条的时候你们不高兴。” “现在本县重启货易了,你们还是不高兴。” “到底要我怎样嘛!” 陈善叹了口气:“罢了,本县从不强人所难。” “愿意接受新价格的留下,不愿意的……” “自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不出所料,胡人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没有人愿意离开。 陈善露出笑脸:“这样不就好了嘛。” “那你们是都同意了?” 尽管心中有无数的不甘愿,在场的胡人还是相继点头。 “好!” “此次的洽谈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进行了亲切而坦率的交流。” “双方秉持着互惠互利,共同受益的意愿,经过多番商议达成一致。” 陈善面泛红光,站起身啪啪鼓掌。 “愿诸君与我一道,为边塞内外的繁荣富强做出更大的贡献。” 娄敬也跟着拍手:“县尊说的好!” “大家别愣着,高兴点。” 胡人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勉强挤出的笑容则显得面容扭曲,狰狞如厉鬼。 “好。” “太好了。” “多谢陈县尊。” 散会后,胡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唉声叹气。 “今日涨三十,明日涨六十。” “春去秋又来,牛羊不复多。” 旁边的人深深叹了口气,遥望天边的夕阳吟道:“空有人间自由身,却非人间自由人。抬头无语问苍天,为何渡我来人间。” 受这股氛围影响,胡人纷纷大发感慨。 “春鞭夏牧逐云冈,秋刈冬藏守雪霜。 岁岁空囊归帐冷,唯余寒月照苍茫。” 阿琪格侧耳倾听后,惊道:“陈县尊上调了各种货物的价格,涨得还很多。” 扶苏饶有兴致地品味胡人的诗句,暗叹对方精通中原文化。 闻言回过头来说:“涨……今时不同往日,确实该涨了。” 他心里很清楚,按照陈善的计划,一场波及全天下的乱世大劫即将到来。 到时候粮食、铁器、皮革的价格会打着滚的往上翻。 此时涨得再多,也不过是提前预热而已。 阿琪格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道:陈善是你妹婿,你当然向着他说话。草原人的死活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扶苏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进去吧。” 他先前好心替对方办事,比市价低起码三成拿下了不少农具。 万万没想到县衙竟然很快改弦更张,重启货易。 阿琪格非但没占到便宜,相反还亏了不少。 扶苏实在过意不去,便领她过来想多开一些铁器的白条,算是对她的补偿。 此时陈善和娄敬二人弹冠相庆,开怀大笑。 “县尊,我听外面胡人在作诗呢。” “您可真有办法,把他们一个两个拿捏得死死的,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娄敬竖起大拇指吹捧道。 陈善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此乃教化胡人,怎么能叫拿捏呢?” “诗歌是痛苦的产物,他们不痛苦怎么会作诗?” “不作诗怎么接受教化?” “受了教化,那就是自己人,往后好处多着呢。” “本县的良苦用心,希望他们能早日明白。” 娄敬刚要开口,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扶苏和阿琪格一前一后进了屋,“妹婿,乔松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陈善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笑容玩味。 “娄县丞,你先去忙吧。” 娄敬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这才作揖告退。 “这位是阿琪格姑娘,与我颇有几分交情。” “她想为族人采买一些铁器,妹婿能不能……” 扶苏很少干这种事情,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脸色还涨得通红。 陈善点了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本县是不是见过你?” 阿琪格屈膝行礼:“小女子听从家父吩咐,去您的府上献过舞。” 陈善的笑容亲切了许多:“哦,我说看着眼熟。” “既然有过一面之缘,又有我妻兄出面,此事自无不可。” “本县给你开张红条吧。” 阿琪格犹如应激了一般,下意识问道:“您让我部去杀谁?” 陈善当场愣住:“什么杀谁?” 阿琪格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马上去办。” …… 陈善向扶苏投去纳罕的眼神——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者心知肚明,因为阿琪格说过,每一张红条都是用草原人的血染红的。 它不需要支付任何财物,凭条就能采买对应份额的铁器,在胡人眼中比黄金还要珍贵得多。 陈善很给面子,出手又大方,一张嘴就要开红条。 阿琪格完全是经验加本能反应,这肯定是要他们部族卖命效力了。 唉…… 扶苏一声长叹后,轻声道:“陈县尊无需你做什么,既不用杀人,也不用卖命。” “你需要多少铁器,先说来听听。” 第116章 无恒产者无恒心 阿琪格怔怔地没有反应,既像是无法领会扶苏的解释,又像是不相信世间有这种事。 陈善实在等得不耐烦,站起来说:“我去拿条子和官印,你先想一想,等会儿给个话。” 没一会儿他返回正堂,把鲜艳的红条捋平铺在桌上。 “想好了没?” “要多少斤?” 阿琪格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半个字。 “三千斤够不够?” 陈善主动问道。 阿琪格拼命地摇头。 “那四千斤?” 对方脑袋晃得更厉害了。 “五千斤?” 陈善蹙起眉头看向扶苏。 瞧你干的好事。 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你还是被胡女给缠上了。 这下可好,人家狮子大开口,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太,太多了!” “陈县尊,我们要不了那么多。” “两千斤,不,一千五百斤就可以。” 阿琪格情急之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眼中充满担忧之色。 陈善‘哦’了一声。 “你磕巴吗?” “想要多少就直说,干嘛大喘气?” 他摇了摇头,提笔落字:“给你再添五百斤,总共两千五。” 写上数额后,再署名盖印,一张红条新鲜出炉。 “拿去吧。” 阿琪格紧张地咬住下唇,迟迟不敢上前。 扶苏轻叹一声,接过红条说:“妹婿,这些铁算是乔松借你的,后面一定还你。” 陈善故意板着脸:“你要是这样就把条子拿回来。” “区区两千五百斤铁,我陈修德的妻兄需要借?” “你好意思,我还丢不起那个人呢。” “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管拿去用。” 扶苏干笑两声,转身把红条塞进阿琪格的手里。 “妹婿,我先送她回去。” 陈善点了点头,暗忖道:大舅哥也忒老实了。 换成我有这个建模,胡女倒贴我钱还差不多。 这么好的天赋条件,跟着你白瞎了! 扶苏陪着阿琪格走出县衙大门,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眼泪簌簌落下,哭得伤心无比。 “姑娘,你怎么了?” “红条是乔松让妹婿签的,有什么因果也落在我身上。” “他绝不会事后找你的麻烦,也不用承担什么后果。” “你大可放心,乔松向你保证。” 扶苏拍着胸膛劝慰道。 阿琪格轻轻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哭。” 扶苏纳罕道:“那还能因为什么?” “莫非……你觉得屈辱?” 阿琪格转过头用一双泪眼看着他:“其实铁器并没有多难得,对吗?” “陈县尊随便勾勒几笔,两千五百斤的条子说送人就送人。” “但是……” “我们以往要付出不知多少条人命才能拿到它。”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扶苏霎时无言。 以前他不知道原因,现在知道了。 生产力、科技霸权。 这两样优势被陈善发挥的淋漓尽致,任何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阿琪格抹了把眼泪,躬身行礼:“多谢赵公子。” “这份人情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扶苏伫立原地,看着对方啜泣着远去的身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走啦?” 陈善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来到他的身边:“呦呵,给她感动哭了呀?” “这张红条没白给,妻兄你有福可享喽。” 扶苏正色道:“妹婿把铁器当成桎梏草原人的枷锁,令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可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草原人也锻冶出铁器吗?” “一旦到了那天,西河县必遭胡人反噬,下场恐怕不妙。” 陈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妻兄,你怎么不干脆说天上掉下一颗陨星,正好落在你我的头顶,把咱们两个一起砸死?” “胡人造铁器?” “你真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修德今年听过最好的笑话,妻兄你太幽默了。” 扶苏面容严肃:“为什么不行?” 陈善本来不想解释,但是架不住对方一副急眼的样子。 “妻兄可曾听过一句话?” “无恒产者无恒心。” “胡人逐水草而居,漂泊四方。” “他们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怎么开矿冶铁?” “退一万步讲,就算胡人真的咬着牙饿着肚子开山挖矿,也建起几座炉子来炼铁。” “可是你知道从石头开凿、碾磨粉碎,到投入高炉冶成铁料,再锻打切削变成铁器,上上下下无数道工序,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吗?”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小块地方,需要多少粮草物资供给?” “靠胡人漫山遍野的放牛放羊,能喂饱这么多张嘴吗?” 陈善言之凿凿地说:“游牧民族落后的生产方式、文化、人口规模、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们只能凭借野蛮和暴力横行一时,却始终会被更先进、更强大的文明所击败。” “修德把话放在这里,放牧的永远打不过种田的。” “在给他们两千年,照样是路边摇尾乞怜的货色!” 扶苏一时失神,沉默良久后喃喃念道:“胡人永世都无法翻身了?这是娘胎里带来的?” 陈善想了想说:“倒也未必。” “胡人只是野蛮暴躁,其实他们不傻。” “他们也知道塞外苦寒,物产匮乏。而大秦境内温暖湿润,地大物博。” “但凡有的选,你以为他们愿意待在塞外受苦?” 扶苏嘴角轻轻抽动两下,不知道该不该笑。 陈善:“过阵子出访东胡的使者回来,西河县大概有一场硬仗要打。” “届时我会派工业区的胡人奴工打头阵,与东胡的精锐正面硬刚。” “你仔细瞧好,看他们与塞外的原生胡人有什么不同。” 扶苏愕然道:“妹婿,这能行吗?” 陈善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不行?” “你是没见过我发放户籍照身的时候,奴工跪在我脚边嚎啕大哭的样子。”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以往在草原部族中,如这般的奴隶根本不能算人。” “是西河县给予他们衣食、住所,还给了他们身份。” “所以奴工从成为‘人’的那一刻,他们就是西河人。” “也不是修德夸口,就凭东胡的那群臭鱼烂虾,西河大军以一敌十都算少了!” 第117章 犁庭扫闾 奴工对阵东胡精兵,还要以一敌十? 换成刚来西河县的时候,扶苏会以为陈善疯了。 但是有乌孙国的前车之鉴在先,无论再怎么荒诞不经,他也必须强迫自己相信。 陈善邀请道:“明日修德召集部下商议对东胡动兵,妻兄要来吗?” “西河县毕竟是偏远闭塞之地,说不定妻兄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给我等指点一下迷津。” 扶苏匆忙拱手:“指点不敢当,乔松一定到场。” 第二天清早,天色刚亮。 县衙大门刚打开,衙役打着哈欠准备洒扫时,忽然发现有个人站在外面,霎时间被吓了一大跳。 “赵公子,怎么是你?” 衙役揉了揉眼睛才认出了对方,不免疑惑又惊奇。 “妹婿叫我来议事。” “乔松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扶苏指着大门内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 “赵公子快请进,您来的可真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呢。” 衙役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扶苏拒绝了对方的陪伴,四处转了一圈,先是拿起墙角的扫帚把屋内屋外打扫干净,然后又去劈柴烧火,准备烹茶待客。 此时衙门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禁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赵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他怎么干起下人的活啦?” “我猜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有求于县尊。” “你还真别说,换成我有这样的妹婿,让我给他擦屁股我都心甘情愿。” “去去去,想给县尊擦屁股的人多了去了,轮也轮不到你。” 众人说笑时,娄敬不紧不慢地走来。 “大清早聚在一起嘀咕什么是非呢?” “还不去当值!” 衙役和吏员赶忙行礼问好,然后作鸟兽散去。 “咦。” 娄敬发现扶苏的身影后,先是观察对方在做什么,随后冷哼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过了没多久,颜教授和陈肃联袂而至。 扶苏离得老远就抬手作揖:“颜教授,陈大家。” “乔松已经烧好了热水,这就去给你们泡茶。” 二人都是聪明灵醒之辈,一下子猜出了他的心思。 “故地重游,莫非赵公子心中有愧?” “老夫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赵公子视我如鸡鸣狗盗之徒,说不出的厌恶和鄙夷。” “谁能想到今天你我能喝上赵公子亲手泡的茶呢?” “或许是因为咱们今天换了身体面的衣衫?”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扶苏挤兑得满脸臊红。 “乔松先前无礼之处,还请两位前辈见谅。” “在下并非以貌取人之徒,只是……” 陈肃打趣道:“只是什么?我记得当初你还特意看了眼我裤腿上沾的泥巴,是不是在心里想着——泥腿子怎么能登堂入室呢?” 扶苏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肃哈哈大笑,转而安慰道:“与你说笑呢,赵公子莫往心里去。” “不过你可要记得,县尊出身微末,所以他最不喜欢仰视他人。” “在西河县,无论官吏勋贵,还是贩夫走卒,说话时都要与人平视。” “否则万一被县尊撞见,少不得要吃苦头。” 颜教授意味深长地说:“县尊曾言道,把自己当人的同时,也要把别人当人。” “老夫深以为然。” 扶苏恭敬地行礼:“乔松受教了。” 西河县的诸多幕僚要员陆续到来,陈肃和颜教授与别人打完招呼,有说有笑地相伴而行。 扶苏暗叹了口气,继续忙碌着跑前跑后,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 陈善抵达时,众多下属正围在炭炉旁小声地说话。 “都来了呀?” “好冷的天,怎么没人烤点干果、咸鱼,再热一壶酒呢?” “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他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随手挂在门边,搓着手就钻进人堆里。 “还是县尊想的周到。” “我昨日买了头黄羊,还剩两条羊腿要不要拿来一起烤了?” “那我叫人回去取两坛西域来的葡萄酒。” “老夫府上有些咸淡海货,等会儿架在炉子上煮了,给大家伙尝尝鲜。” 十几号人挤在一起人头攒动,很快就凑出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陈善当即拍板:“正巧修德府上新得了几个年轻貌美的黄头胡姬,如今也算调教得当,干点端茶倒水的粗浅活计还行。” “我这就吩咐她们过来。” 众人兴致愈发高涨,唯独扶苏坐在外围,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妻兄,你怎么坐在那里。” “不冷吗?” “快过来坐。” 陈善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存在,赶忙伸手招呼。 “乔松资历浅薄,便去把您府上的黄头胡姬领来吧。” 扶苏知道自己硬挤进去也没用,便顺势借坡下驴,主动承担了跑腿的任务。 陈善察觉到问题所在,点点头说:“也罢,你速去速回。” 一刻钟后。 扶苏匆匆赶回县衙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陈善左手端着酒爵,右手在一幅舆图上指指点点。 “各位,真理掌握在我们手中。” “所以我们想打,随时可以打。想谈,随时可以谈。” “东胡唯有被动招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都说战前要料敌从宽,可东胡就算料到死也就那样了。” “不用太拿它当回事。” 乌孙国望风而逃给了在场众人很大的信心,所以对陈善的话没有任何怀疑。 十年磨一剑,一朝露锋芒。 他们含辛茹苦的蛰伏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 陈善继续说道:“诸位可别以为修德被胜利蒙蔽了双眼,头脑发了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力不破。” “中原王朝以往拿草原人没办法,是因为他们剽悍善战,来去如风。” “这就是力道强、速度快。” “中原军队大而不强、行动缓慢、后勤补给艰难,一旦深入草原就面临极大的困境。” “可是西河县不需如此。” “我们的单兵战力远胜于东胡,战马培育也卓有成效。因此采取以快打快、以强击强的打法,就能从根本上克制住东胡。” “按照老祖宗留下的智慧,明年开春时,西河县派出一支强兵,沿着匈奴与东胡的交界进发。把他们的草原整个犁一遍,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第118章 孔圣人最坚定的追随者,儒家最锋利的剑 扶苏站在外面听得入神。 这是何其大胆又惊人的计划! 以快打快、以强击强,说起来简单,遍数天下又有谁能够做到? 大秦若是有如此手段,何必供养着三十万大军驻守在边塞? 每年靡耗的钱粮物力对朝廷和百姓来说是极其沉重的负担,若是能省下来必定人人喜笑开颜! “妻兄,你回来啦。” 陈善招手示意其入内,然后又吩咐黄头婢女:“你们好生在旁伺候着,都机灵点麻利点,听明白了没有?” 婢女乖巧地行礼后,进屋帮忙翻烤食物,添茶倒水。 陈善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葡萄酒,“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犁庭扫闾!” “本县打算派遣八千到一万奴兵,辅以五万左右匈奴仆从军,兵分三路,齐头并进。” “先把东胡的领地打个对穿,然后折返回来再细细搜索扫荡。” “抢来的草场谁出力大就分给谁,额外还有重赏,不怕匈奴不效死力!” 娄敬点点头:“匈奴占据了东胡的草场,对方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让他们两个争去吧,别给咱们添乱就行。” 陈善笑道:“修德正是此意。” “待大事已定,这两块货的使命也差不多该终结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祖宗留下的草原,即使我们不耕种,也不能随便让人过来牧马放羊。” “这不是欺负人嘛!”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附和赞同。 扶苏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愁容。 他当然知道所谓大事指的是什么。 陈善虽然还没起兵造反,却早早将天下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如果他的计划得以实现,那时候的新王朝将是一个疆域胜过大秦三倍,国力强过十倍,旷古烁今的宏伟帝国! 刹那间扶苏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个念头——换成陈善来当皇帝会不会更好? 下一刻他又拼命摇头。 吾乃嬴姓赵氏子孙,岂能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妻兄,你一直摇头,莫非是觉得修德所言不妥?” 陈善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的视线顿时投注到他身上。 “乔松……乔松是觉得,西河县派出的大军以胡人奴工为主。” “万一他们与匈奴部落勾结在一起,尾大不掉甚至拥兵自立怎么办?” 扶苏飞快地转动脑筋,想出了个好理由。 陈善嗤笑道:“尾大不掉?拥兵自立?” “这个嘛……妻兄可曾听说过‘父母在,不远游’?” 扶苏不假思索地颔首:“此乃圣人之言,乔松当然听过。” 陈善摊开手:“那不就得了!” “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部在我手中,跑得再远也要回来。” “我就不信奴工里个个都是断情绝义之辈,要真是如此,他们早就该发达了,何至于沦落至此?” 众人哄笑着吹捧:“县尊高见!” “塞外艰辛苦寒,生下来的孩子容易夭折。” “可西河县却并非如此,奴工少则两三个娃,多的五六七八个也有。” “他们敢跑了不回来,咱们就杀他的父母妻儿祭天!” 扶苏听周围的人越说越离谱,着急地喊:“圣人之言不是这个意思,你们领会错了!” 陈善‘哦’了一声:“圣人亲口跟你说的?” 扶苏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可是……” 陈善加重了语气说:“圣人没跟你说,却托梦来跟我说过。” “他还谆谆教导,告诉我‘不学礼,无以立’‘君子不重则不威’。” “修德正是按照圣人的教诲行事。” “胡人不学礼法,就要打得他们站不起来。” “出手不重,就不足以立下威信。” “这正是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不比妻兄空有满腹圣贤经典,却束之高阁要强吗?” 扶苏本想发火,可听到最后一句话,霎时间被打消了心气。 他至今庸庸碌碌,毫无建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陈善呢? “圣贤之语微言大义,拿来戏谑作怪总归是不好的。” 陈善铿锵有力地说:“修德正是孔圣人最坚定的追随者,儒家最锋利的剑,礼仪教化最强大的宣扬者。” “光大儒学,需要的是修德这样的人物。” 扶苏摇头叹息:“随便你怎样讲吧,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陈善哈哈大笑:“妻兄想开点就好了嘛。” “咱们接着谈正事。” 他在舆图上指点比划:“乌孙国望风而逃,给本县的计划带来了很大的变数。” “之前是打算用乌孙国当做图谋西域的跳板,循序渐进将这块疆域收入囊中。” “如今人跑了,有利也有弊。” “利处是乌孙人狡猾阴险,必不甘心为我所用,会给我们的治理增添很多麻烦。” “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城,可以任意涂抹书画。” “弊处嘛……没人给我们干活挖矿了,需要从月氏或者别的地方招募人手。” 娄敬站了起来:“县尊,我记得您说过,西域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盆地,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 陈善抿嘴笑道:“没错。” “那里现下属于车师国,他们出产的硝石修德志在必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头看向扶苏。 “妻兄,其实有个办法,无需动武还能让车师国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开采硝石。” “而且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就是不知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扶苏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既然于我有利,对妹婿也有利,乔松怎么会不答应呢?” 陈善哂然一笑:“修德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了,车师国国主膝下有一爱女,长得天姿国色,美貌动人,而且尚未婚配。” “以妻兄的姿容仪表,倘若往车师国走一遭……” “你只需站在公主面前,语气轻柔地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西域女子。我是大秦的皇室宗亲,我妹婿是西河县的陈修德。我自幼喜好读书,文武双全。我是来帮助车师国繁荣富强的,你能帮我说服你的父王吗?” “妻兄,你一人寥寥数语,起码抵得上西河县五万大军!” “若是你肯答应,条件任由你开!” 第119章 咸阳来的纨绔公子 屋内响起低低的窃笑声。 众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打量着扶苏,不停地颔首表示赞同。 你可以怀疑他的品性、才干、学识,唯独无法质疑他的长相。 剑眉星目、风度翩翩、器宇轩昂、温文儒雅。 简直是照着少女梦中情郎的样子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陈善见扶苏窘迫地低下头,立刻呵斥自己的下属:“有什么好笑的。” “我妻兄天生一副好相貌,这是人家的本事。” “你们这群夯货不是老就是丑,连一个顺眼些的都挑不出来。若是换了你们去,非得跟车师国结仇不可。” 陈肃和扶苏相对来说熟悉一些,便打趣道:“赵公子,县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答应了吧。” 颜教授也跟着拱火:“你一人出马,既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车师国,又能白得一位天姿国色的美娇娘。换成老夫的话,现在就马不停蹄出发喽!” 余者纷纷起哄:“赵公子,这等好事你还想什么?” “我年轻时尚有几分风采,现在人老皮松,怕是车师国公主见了要吓晕过去。” “赵公子,此事非你不可。” 哄闹声中,扶苏抬手作揖:“乔松家中已有妻室,无法再娶,还望各位见谅。” 娄敬正想借机送走这个瘟神,便火上浇油地说:“县尊对你多有关照,这又不是坏事,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出关行商的哪个不是到处安家,三妻四妾也屡见不鲜。” “你在车师国娶的妻,大秦又管不着。一不违法度,二无亏道德。” 扶苏正色道:“但乔松有愧于心。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请娄县丞勿要苦苦相逼。” 娄敬刚想回几句,陈善就打起了圆场:“好啦,跟你们说笑逗趣呢,还当正事商量起来了。” “下面听我讲。” “西河县当前的战略目标——向东,打通西域商道,获取更广泛的物料来源和商品销路。” “向西,以雷霆手段痛击东胡,把他们打痛、打怕,驱逐出目前的领地,保东北边境十年以上的安宁。” 会谈结束后,下属们各自散去。 扶苏磨磨蹭蹭留到最后,追上陈善说:“多谢妹婿替乔松解围,否则刚才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陈善哈哈大笑。 “妻兄你知道‘爱’字的写法吗?” 扶苏诧异地回答:“当然知道,怎么啦?” 陈善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个‘爱’。 然后他又问:“那你知道大秦制定法度,统一文字前是怎么写的吗?” 扶苏接过树枝,在旁边勾勒出‘?’字。 “各国书写方式不同,但是大差不差都如此般。” 陈善笑道:“你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它加两只脚呢?” 扶苏知悉此事的原委,脱口答道:“人无双足不稳,字也是一样。” “给它加上一双脚,代表除了心口合一外,还要为之奔波操劳,付诸行动。” 陈善啧啧称奇:“你说老秦人个个都是生冷蹭倔(冷同愣,蹭有火爆、凌厉的意思),刚板硬正,怎么还藏着这么细腻的心思呢?” 扶苏瞬间觉得好笑:“妹婿是想夸我?” 陈善点了点头:“修德是想夸这个美好的时代。” “你……” 他刚要开口,突然一名执法队成员风风火火地跑来。 “县尊,西河县来了一伙北军贼子,为首者是兄弟二人。” “他们纵马踏坏了百姓种下的冬麦,陈官长气愤不过与之理论,却被二人挥鞭打伤。” 陈善立刻热血上头:“人呢?” “拿回来了没有?” 执法队员支支吾吾地禀报:“他们衣着华贵,显然来历不凡,末下担心……” 陈善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 “这是你该担心的事吗?” “先把人给我拿回来,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北军又如何?你当我怕它?” 执法队员匆忙告退:“末下这就召集人手过去。” 陈善撸起袖子说:“本县亲自带队,尔等哪个敢畏缩不前,收拾铺盖回家种地去!” “妻兄,你自去忙吧。” “我先行一步。” 扶苏张嘴欲叫住对方,没想到陈善脚步匆匆直接走了。 北军,兄弟二人,年轻公子。 这三样加起来,怎么觉得特别熟悉呢? 他想了又想,找衙役借了匹马,一路追赶而去。 —— 大河边的辽阔的坡地上,新种下的冬麦已经发出了嫩绿的新芽。 四五匹神骏的坐骑在其中来回奔驰,留下数不清深深的蹄印。 “来追我呀!” “诶,追不着。” “我正着踏,我反着踏,我斜着踏,我转着圈踏。” “快哉快哉!” 两名衣着锦袍的公子带着侍从互相追逐嬉戏,时不时还耀武扬威跑到地头上默默流泪的老农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还骂不骂人了?” “休说踏了你的麦苗,取你性命又能如何!” 一人冷笑着甩动鞭子,趾高气扬地恐吓道。 “咸阳城里都没人敢骂我,你这乡野村夫胆子倒是不小。” “今日小爷心情好,毁了你的田当个教训!” “快说踏得好!” 另一人催马来回兜着圈子,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老农气得嘴唇发抖:“这里是西河县!你们这般欺压良善,祸害百姓,县尊不会放过你们的!” 兄弟二人惊讶地对视,小声嘀咕:“西河县?” “不是说西河县很繁华的吗?” “糟了,好像惹祸了。” “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又未曾透露姓名,趁现在赶紧溜,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两人点点头,气焰仍旧嚣张。 “一个小小县令而已,还什么县尊,传出去也不怕笑死个人!” “西河县又能怎地?小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本事来上郡北军大营找我!” “走!” 老农定睛一看,顿时心神大定。 “走?” “你们走不了啦。” 执法队员几乎倾巢而出,陈善骑着快马冲在最前面。 眼见麦田被踩踏得遍地狼藉,而陈肃还不知所踪,顿时怒发冲冠。 “给我上!” “出了什么事本县一力承担,打死勿论!” 第120章 年轻人不要气太盛 “少主,你们先走!” 十余名扈从打马上前,站成一排摆出阻敌断后的架势。 两名少年公子见此情景哪还敢多留,连连挥动马鞭飞快逃窜。 陈善追到近处,扈从们不慌不忙,拱手喝道:“来者留步!” “吾乃北军……” 以往在万试万灵的手段竟然没起到任何作用,陈善甚至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闷雷般的马蹄声盖过了扈从的说话声,随后西河执法队呼啸而至,数不清的铁皮棍如雨点般落下。 陈善听到身后的惨叫声,脸上露出报复的快意。 “那两个小子耗费了太多马力,他们跑不远的!” 前方二人听到声音离得那么近,回头一看顿时亡魂直冒。 “兄长,怎么办?” “分头跑,谁逃出去就渡河找姑母帮忙说项。” “嗯!” 话音未落,两匹坐骑迅速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陈善挥舞马鞭喝道:“分头追!” “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此时马上的少年看到追兵紧追不舍,而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暗暗着急。 他是王离的次子王威,方才与他分头逃跑的是兄长王元。 二人死缠烂打,借着护送姑母出门、顺便去上郡探望父亲的名义,才有了出门游玩的机会。 本想着偷偷来瞧一下姑母口中宛如龙潭虎穴的西河县到底有什么神奇,没想到刚渡过大河就遇到了麻烦。 王家一门双侯,父亲又在北军中担任要职。 他们两个平日里在咸阳城也是横着走的,却因为踩踏了一名老农的麦田而受到了责骂。 兄弟俩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决定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拿下他!” 王威正暗暗后悔时,坐骑突然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它吃痛下发出凄厉的嘶鸣,霎时间四蹄打滑,踉跄几步斜斜地摔了出去。 幸亏王威身手矫健,飞跃下马后打了两个滚就站了起来。 “尔等竟敢对本公子无礼!” “我乃……” 话未说完,一名执法队员飞扑下马,翻滚着靠近他的脚边,抡起手中的铁皮棍恶狠狠抽了下去。 “啊——” 王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浑身好像过电了一样,单腿跳出铁皮棍的攻击范围。 “我乃……” 另一人眼疾手快,铁皮棍带着呼呼风声抽向他的嘴边。 这一棍要是挨上了,非得打掉他满嘴牙不可。 电光石火间,王威凭扎实的武功底子避过要害,脑袋往后一仰,用脖颈和脸颊硬抗了这一击。 砰! 正在他思考该怎么办时,又一棍结结实实敲在他的头上。 王威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晃了两下软软的栽倒在地。 ‘你为何不给我机会喊出名号。’ ‘知道我的身份,你定然不敢动我。’ 在他彻底昏迷之前,有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小子,我没必要知道你是谁。” “但是你不知道陈修德,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把人抬走!” 两刻钟之后,河边一处突兀的石滩上。 执法队员拿着水囊哗啦啦朝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少年脸上浇去。 “呜,呜呜!” “呜!” 王元和王威发现自身的处境后,眼神惊恐地剧烈挣扎。 “醒啦?” 陈善微笑着蹲在他们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二人挪动身体想要站起来,拼命用眼神示意取出他们口中的麻布。 “记住了,这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完后,又指着自己的鼻子:“知道我是谁吗?” 王元和王威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呜呜丫丫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叫陈善,字修德。” “到了阴曹地府,别记错了仇家的名字。” “是陈修德杀的你们,听清楚了没?” 执法队员找来两块大石头,分别绑在兄弟二人的腿上,然后强行将他们拖到水边。 下方浊浪翻腾,黄色的河水打着旋停留片刻,又滔滔不绝的奔腾而过。 “呜!呜!” 王元、王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靠腰腿发力,短暂地探起身。 可惜身边的执法队员如狼似虎,死死将他们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善站在旁边微笑着说:“你们不是北军的人吗?” “下游就是北军的驻地,走水路更方便,我这就送你们回家。” 说完他抬起大脚,猛地蹬向其中一人。 噗通。 王威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兄长坠入水中,眨眼间就沉了下去。 “漂亮!” “下一个就是你了。” 犹如恶魔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王威惊恐地回过头去,仰视着那双残忍无情的眼睛,顿时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呜,呜呜。” 他竭尽全力调整姿势,脑袋重重地往地下凹凸不平的岩石磕去。 “哈哈哈!” 陈善放声大笑:“小子,这招对我可不管用。” “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走你的吧!” 说罢他再次抬脚用力一蹬,少年歪着身子噗通坠入水中。 “县尊,那边有艘船朝这边来了。” 执法队员指着大河上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心中暗自纳罕。 周边百姓看到他们这身衣服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有专门凑过来的呢? “恶贼,还我侄儿命来!” 一声饱含愤恨的厉喝后,船头的女子猛然掷出手中的长竿,双腿屈膝往下狠狠一压,身体腾空而起。 陈善对着阳光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她像是会飞一样,悬在半空仿佛不受重力影响。 “轻功?” “真有这东西?” 女子划过一道曼妙的曲线后,准确地落在漂浮水面的长竿上。 只见她脚下轻点,飞奔至长竿尽头后,又是重重地一踏,犹如苍鹰般凌空向岸边扑来。 “保护县尊!” 执法队员一拥而上,将陈善团团围在中间,随后手持木盾和铁皮棍迅速朝着女子靠拢。 她正欲强行闯阵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喝道:“陈县尊是哪个?” “我夫君赵乔松与你是实打实的姻亲。” “刚才落水的两个是我侄儿,快点去救人!” 陈善双目圆睁:“妻兄……的夫人。他的侄儿?” “卧槽!” 他赶忙吩咐身边的执法队员:“没听到吗?赶紧把人捞上来!” “捞不回来我把你们也扔下去!” 陈善满脸堆笑,急匆匆走上前:“原来是嫂夫人,修德有礼了。” “方才那两位小郎在河边与我比试潜水,结果连输几次,一时间恼了。” “他们问我——信不信我们这回下去,几十年都不上来?” “我当然不信,结果他俩二话不说,抱着石头就跳下去了。” “你说这事儿闹得,唉!” “我早就说过,年轻人不要气太盛嘛!” “现在不光害了自己的性命,还让修德平白无故做了恶人。” 第121章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王琼华凤眼怒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连杀他两个侄儿,断了王家的血脉传承,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恶贼,我跟你拼了!” 王琼华一时间怒从心头起,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将陈善格毙当场! “住手!” “琼华,切莫冲动!” 扶苏抡圆了马鞭,从远处疾驰而至。 还没等坐骑停下,他就飞身跃下,跌跌撞撞地一边呼喊一边狂奔而来。 “扶……夫君!” 王琼华瞬间泪如雨下。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执着于儿女情长,跪在陛下面前哀求与扶苏相会。 如今他们夫妻倒是圆满了,可两个侄儿却枉送了性命! “琼华,你怎么来了。” “乔松一切安好,不是让你勿要挂念吗?” 扶苏看到执法队员一个接一个跳入冰冷浑浊的河水中,立时察觉苗头不对。 王琼华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陈善杀了我的两个侄儿!” “你说怎么办?” “我如何向祖父和父亲交代?”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 陈善离着老远喊道:“人没死!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快救人呐,把他们放平按压胸腔。” “错啦!是心脏的位置!” “妈的,我自己来。” 此时已是深秋,大河进入了枯水期,不光水量少,流速也缓。 王元、王威身上绑着沉重的石头,因此并没有冲出去多远。 现场的执法队员足足有上百人,水性好的不在少数。 兄弟俩在鬼门关边走了一圈,硬是被拉了回来。 陈善亲自上阵,又是心肺复苏又是人工呼吸,很快就有一人咳嗽两声,恢复了呼吸。 “还有一个。” 陈善忙得焦头烂额,转身继续之前的操作。 没多久,王威嘴里不断吐出泥沙和浊水,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嘿!” “你小子没想到吧?” “我追到阴曹地府来了,准备好再死一次了吗?” 陈善阴恻恻地坏笑着,冰凉的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 王威的双目险些凸出眼眶,在他短短的人生中最大的恐惧,尚不足现在的千分之一! 人体的自保机制马上发挥了作用,他两眼翻白,当场被吓晕过去。 “哎哎哎,跟你说笑呢。” “不是我死了,是你活了。” 陈善站起身说:“你们给我作证,这小子真的活过来了。” 扶苏焦急地走到他身边:“河水冰凉刺骨,他们两个又受了伤,赶紧送去医治吧。” 陈善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对,救人要紧。那个谁,你们赶紧背着人上马。” “谁有烈酒,先给他们灌两口。” “找两件厚实的衣袍给他们裹上!” 黄昏时分。 喧闹了一天的西河县医院逐渐陷入沉寂。 扶苏和王琼华两口子焦躁不安地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 陈善独自一人坐在旁边唉声叹气。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嬴丽曼脸色苍白,慌里慌张地四处张望。 “夫人,我在这里。” “你慢点走,小心动了胎气。” 陈善怕的不是失手杀了人。 死在他手底下的人早已突破五位数,对这种事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妻子如今怀有身孕,实在受不得刺激。 结果还是让她知道了。 “人呢?” “人在哪儿?” 嬴丽曼恍若失了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到处乱看。 陈善知道她说的是谁,立刻安慰道:“夫人且安心,程博简在里面给他们诊治。只要有一口气,保证能救得回来。” 嬴丽曼长舒了口气,随后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夫人,你没事吧?” “别吓我。” “来人,来人!” 陈善心急如焚地在走廊上大喊大叫,找医师过来帮忙。 嬴丽曼无力地摆摆手,缓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她看到王昭华站在旁边,急忙躬身致歉:“嫂嫂,修德乃无心之举,并非要害您侄儿的性命。” “对不起,对不起。” 王昭华冷哼一声:“道歉就免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行事如此狠辣恶毒,你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他的!” 陈善老大的不乐意:“也不能全怪我吧?” “他们要是一上来就自报家门,我会下此狠手吗?” “踩踏了一块麦田而已,算什么大事?” “家里十几万亩田地,任由他们撒欢又能怎样?” 王昭华气愤地说:“我两个侄儿的嘴都被打歪了,你让他们怎么自报家门?” 陈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这回事吗?我怎么没瞧见。” 嬴丽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修德,你别说话了行不行?” “兄长,这件事我们会负责的。”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能让嫂嫂消气就好。” 陈善莫名其妙地看向王昭华。 这婆娘背景好像还挺大,老丈人一家貌似得罪不起。 北军? 是哪个大将的亲眷吗? 扶苏沉闷地叹了口气:“只要性命无恙,别的都好说。” “等程院长出来了再说吧。” 嬴丽曼拉着陈善走到转角的位置,眼眶红通通地看向他:“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陈善装作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嬴丽曼瞬间情绪失控,泪水夺眶而出。 就差一点点,王家险些绝后了! 她收到消息时,有很长时间脑袋都是懵的。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罪魁祸首还是她的夫君! “夫人,大不了我以命相抵。” “你别着急也别慌,那两个小子会没事的。” 陈善轻缓地用指尖抹去她的泪水,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抵命?” “抵不了的!” “一万条命都抵不了!” 嬴丽曼清楚地知道王元、王威丧命后,武成侯、通武侯以及王离会做出什么反应。 反正家族已经绝嗣,任何后果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届时千军万马齐齐奔赴西河县,夫君拿什么来抵挡? 陈善苦劝无果,内心不禁生出一阵烦躁。 一万条命都抵不了? 什么人这么金贵? “夫人,我肯定有办法。” “你就放心吧。” 陈善暗暗在心中想道:若是因为子孙身死,他的家人不肯善罢甘休,那我杀了他全家不就好了? 乱世将至,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第122章 有所恃而不恐 嬴丽曼担心王家绝后,进而给夫君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止不住悲伤哭泣。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即使王家真的一怒之下,也不过是狠狠地怒了一下,照样伤不了陈善分毫。 同样,陈善觉得烦躁是把王元、王威当成了历史中的无名小卒。 此二人可绝对非同一般。 秦朝灭亡后,王元逃往琅琊避祸。 凭借王家嫡长孙的身份,麾下旧臣、兵将争相来投,很快拥有了不俗的实力。 之后琅琊王氏不断发展壮大,成为绵延千年,名声赫赫的大门阀。 而王威逃往太原后,历经数百年,到九世孙王霸时,变成了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 陈善的无心之举,差点让两个风光无限的名门世家彻底消失! 砰。 夫妻两个说话的时候,紧闭的病房大门终于打开。 王昭华和扶苏立刻冲上前。 “医师,我侄儿救回来了没有?” “他们现状如何?” 程博简叹了口气:“唉呀,腰快断了,腿也不行了。” “县尊,县尊?” “你在哪儿呢?” 王昭华刹那间如同五雷轰顶,眼泪狂涌而出。 “谁的腰快断了?” “谁的腿不行了?” “医师,你最少要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否则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程博简脸色愠怒地回过头来:“嚷嚷什么?” “是老夫的腰快断了,腿也打颤。” “你急个什么劲儿?” “县尊,快过来扶我一把。” 陈善忍俊不禁,暗暗给对方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本县的心腹,干得漂亮! 程博脚步蹒跚的走了两步,嘴里牢骚不断。 “这点小毛病,随便找个医师诊治一下就行了嘛。” “老夫正在勾栏里研究人体奥秘,您死活要把我拉过来。” “下回再去,鸨母一准追着我要债。” “问题是老夫没享受多久啊!” “县尊要不您帮忙把这笔钱报销了?” 陈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当着外人的面,少胡说八道。” “里面的兄弟俩怎样了?” 程博简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问题。” “身上有些外伤,再加上溺水、着凉、受了惊吓,老夫都一一处置了。” “安心静养十天半个月,保准生龙活虎地能跑能跳。” “县尊,我这可是出的公差,您看……” 陈善不耐烦地摆手:“嫖资算我的,回头就安排人去结账。” “你这腰酸腿软的,快歇着去吧。” 程博简欢喜地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县尊,里面的兄弟二人年岁相仿,体格也相差无几。” “老夫恰好缺两个这般的试验对象。” “能不能……” 陈善马上变了脸色:“不能!” 他拉着程博简走到一旁:“你可千万别胡来!” “这是曼儿娘家的亲戚,若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夫人交代?” “你平常胡作非为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这回要是惹出事端,以后也别来找我申请经费了!” 程博简委屈地说:“县尊,你早前言道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老夫一心钻研医术,什么时候胡作非为啦?” 陈善用身体挡住他人的目光,低声呵斥道:“穷苦百姓来医院看病,先给人肚子上划两刀,再逼着人家签试药、捐赠遗体的契书,是不是你干的?” “官司打到县衙去的案例还少吗?” 程博简辩解道:“他们既没钱看病又不想死,老夫也很无奈呀!” “再说是他们事后反悔,怎么成了博简胡作非为呢?” 陈善恨得牙痒痒:“我跟你说,咱们是西河县医院,不是莆田医院!有一天惹出大祸来收不了场,看你怎么办!” 程博简出了力还挨了骂,顿时怏怏不乐。 他离开的时候隐约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唉,生死之外无大事。” “医院里连生死都不算大事,不打紧的。” “回头再说吧。” 王昭华幻想过无数次与扶苏重聚的场景。 或是草木枯黄,万物萧条,无垠的荒野尽数被白霜笼罩。 或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两个人一边奔跑一边彼此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最后仅仅相拥在一起。 可天不遂人愿,她和扶苏正式相会独处的时候,是在医院昏暗的走廊里。 空气是浓重的药味,时不时还有病患的痛呼幽幽地传来。 “夫君,你饿了没?”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王昭华情绪低落,沉默许久才开口说话。 “曼儿会打发人送来膳食的。” “昭华,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你先回去吧。” 扶苏望着她容颜憔悴的样子,禁不住心疼。 王昭华摇了摇头:“我要亲眼看到元儿、威儿醒来再说。” “夫君,你在这里不能曝露身份,受了不少委屈吧?” “陈善他凶残成性,心狠手辣,对待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都能下此毒手……” 扶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打断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两个报出身份就会没事了?” 王昭华愣了下:“难道他知道元儿、威儿是王氏后人,还敢动手?” 扶苏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一门双侯吓得住别人,可吓不住陈善。” “你没发现他没有半点悔意吗?” “自始至终,他都没在意过杀的是谁,也不在乎对方有怎样的背景。” 王昭华满脸错愕:“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谁?” “莫非……他已经知晓了丽曼的出身,才如此胆大妄为?” 扶苏禁不住发笑:“昭华你怎么糊涂了?” “帝婿听起来名头响亮,但实际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陈善依仗的,是他战无不胜的强军劲旅,是他苦心经营的西河工业区。” “乌孙国号称控弦数万,结果面对西河铁骑不战而逃。” “东胡自称控弦二十万,在陈善口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明年春他就要主动出击,犁庭扫闾彻底消灭这一隐患。” “莫说岳祖父年事已高,岳父重病缠身,即使他们全盛时也不敢轻言能战胜陈善。” “你说他有什么好怕的?” 王昭华张大了嘴巴,喃喃念道:“这怎么可能?” 扶苏掷地有声地说:“为夫先前也觉得不可能。” “可它就摆在你的面前,想避都避不开。” “昭华,西河县比你想象中要危险无数倍。” “你不该来的。” 第123章 乞丐的血也可以在皇帝身上流淌 晨曦破晓,沉寂一夜的西河县城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程博简打着哈欠从楼梯上来,揉了揉眼睛后,突然停住脚步。 扶苏和王昭华身上披着薄毯互相依偎,仍旧酣睡未醒。 夫妻两个的相貌、气质都极为出众,两张面孔贴在一起,望之令人赏心悦目。 程博简蹑手蹑脚地从二人旁边绕过,伸手轻轻推开病房大门。 此时王元、王威兄弟俩经过一夜休息,意识慢慢开始恢复。 昏昏沉沉中,二人感觉好像深陷无边的黑暗中。 有双手一直抓着他们的双脚不放,仿佛要将他们拖入永不见底的深渊。 更可怕的是,那双手还时不时还沿着他们的小腿上下摸索。 那种真实且清晰的触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二人眉头紧皱,眼皮不断颤动,离清醒只差一线之隔。 “多好的腿呀。” “年轻、健壮、有力,还有练武的底子。” “心脏砰砰乱跳,真有活力啊!” “难能可贵的是兄弟俩年纪、身体状况都差不多。” “拿来做对照试验再好不过了。” 程博简在两张病床之间来回打转,目光中充满贪婪之色。 正当他再次伸手摸向王威的胸膛时,对方猛然惊醒,一下子窜了起来。 “哎呦呦,吓老夫一跳。” 程博简猝不及防往后退去,恰好跌坐在王元受伤的腿上。 对方霎时间发出一声惨叫,蹭的坐直了身体。 “你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 “兄长,离他远一些!” 王威后背紧贴墙壁,神经紧绷到极点。 他四下张望后,单腿发力一跃而起,跳到了王元的病床上。 兄弟两个互相搀扶,三两步挪动到窗边的位置,警惕地盯着程博简和大门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 “元儿、威儿,你们醒了吗?” 嬴丽曼牵挂皇嫂两个侄儿的安危,大清早就催促陈善和她来医院探望。 扶苏和王昭华被走路声吵醒,此时正与他们在说话。 没想到病房内突然传来惊恐的大叫,一行人急匆匆推门而入。 “别挤,慌什么。” “哎呦,这不是活着嘛!” “嘿嘿,没想到吧,我陈修德又来了。” 陈善刚露面就笑嘻嘻地打招呼。 王元、王威在看到姑母后,心中稍微镇定。 可是当那个杀死他们的恶魔出现后,两人瞬间魂飞魄散。 “兄长,外面不算太高。” “你先跳,我断后!” 王威气得差点哭出来:“做了鬼你都不肯放过我,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嘛!” 王元探头朝下面看了一眼,“二弟,我在下面接应你。” 说罢他单手撑着窗台,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 嗵! 重物坠地声和痛呼同时传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愣神的功夫,王威也探身出去。 “威儿,别跳!” 王昭华声嘶力竭地呐喊并没有起到效果,窗边的人影再次消失。 “这,这……” 陈善后退两步:“你们都看到啦,修德打个招呼而已,他们却不知犯了什么失心疯,一个两个都从楼上跳下去了。” “哦,我明白了!” “定是昨日受了惊吓,导致心智迷乱。” “不会有错的!” 嬴丽曼无奈又无力地看着他:“修德,你先别说话了行吗?” 扶苏赶忙转回身去:“快去救人!” 一通忙乱后,王威、王元被捆在担架上抬回了病房。 “姑母,你带我们走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 “再待下去一定会送命的!” “姑母,你可怜一下我们吧!” 王昭华不断安抚,也无法使他们安静下来。 嬴丽曼打了个眼色,示意陈善离得远一点。 “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他们自己跳的,能赖我吗?” 扶苏不顾王威王元兄弟的反对,坚持让程博简给他们诊治。 费了好一番功夫后,他面色凝重地走出病房。 “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们要先听哪个。” 众人面面相觑后,陈善叹了口气:“先说坏的吧。” 程博简语气沉重地说:“有一个人摔断了左腿。” 王昭华关切地问:“能医得好吗?是否会落下残疾?” 程博简轻描淡写:“简单!对老夫来说,不比吃饭穿衣难多少。” 王昭华松了口气,又问:“那好消息呢?” 程博简神采飞扬:“另一人摔断的也是左腿!” “你说巧不巧?” “哎呀,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哈哈……” 陈善直接揪着他的后领把人扯了回去:“抱歉,程院长久医成病,脑筋出了点问题。” “他的医术绝对是当世顶尖的,这一点修德可以保证。” “你们要是不放心,换个医师也可以。” 说罢他推搡着程博简走到一旁,忍不住呵斥道:“老程你怎么回事,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 “不是跟你说过吗?” “这是曼儿娘家的亲眷!” “你不要整天想着试验、试验!” 程博简嘴唇嗫嚅两下,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 “县尊,老夫想起上次要说什么了。” “你随我来。” 他特意拉着陈善走到无人的角落,然后东张西望四下观察。 陈善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你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程博简急忙解释:“县尊你猜得真准,不过老夫还没来得及干呢,这不是找你商量嘛。” 陈善简直想发笑。 跟我商量怎么做对不起我的事? 真有你的! “县尊,昨日老夫偶然听闻您的妇公要回西河县了,是也不是?” 程博简压低了声音,神情鬼祟。 陈善不由变了脸色:“是又如何?你憋着什么坏心思呢?” 程博简嘿嘿笑了两声:“县尊,有件事老夫忘了跟你说。” “上回在我那里,赵公子说他们家血脉高贵,不可被凡俗所污,县尊还跟他吵起来了。” 陈善点了点头:“我记得,然后呢?” 程博简支支吾吾:“县尊你是知道的,老程对您忠心不二。” “自古以来主辱臣死,所以当时我就冒出个主意……” “您或许不知,近亲之间输血,有约莫一成的概率会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 “程某虽然未知悉其原理,但类似的状况见过许多。” “既然如此……能不能找几个身体强健的乞丐,用他们的血偷偷换掉原来的血。” “按照老夫的认知,乞丐的血也可以在皇帝身上流淌!” “赵家有多尊贵我不知道,但是我的计划一定是可行的!” 说到此处,程博简眼中光彩熠熠。 整个西河县都找不出一个身份足够尊贵的人。 县尊夫人虽然是世家之女,但要是打她的主意,陈善非得把他活剐了不可。 因此赵振的出现,不禁让程博简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县尊您曾说过,人生来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可是口说无凭,而医学恰好能证明这一点!” “县尊,老夫的想法称得上伟大吗?” 程薄简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偷梁换柱的计划时,陈善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我特么教你人人平等,是让你干这个的? 老家伙,你昏头了吧! 第124章 兵法还用得着学吗? “伟大,确实伟大。” 陈善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简直是医学界的陈胜吴广啊,能不伟大吗? 别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直接用换血来验证。 这哥俩见了你要是不叫声大哥,那都算他们不识礼数了。 程博简看他半天不说话,一直唏嘘叹气,便小心翼翼地问:“县尊,您是不反对喽?” 陈善抓住对方的手腕怼到自己身上:“都到这时候了,你问我反不反对?” “来来来,拿出你惯熟的手段,在我肚子上划两刀。” “我要是不答应,你扭头就走。” “将来哪天被曼儿发现了,我就说是你用性命要挟逼我做的。” 程博简嘿嘿直笑,用力缩回手。 “县尊说笑呢。” “博简一生无儿无女,后事还要您和弟兄们来帮忙操办,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平日里那是没有办法,若不使点特殊手段,人家怎么肯让我剖开遗体研究呢?” “唉,一入医门深似海,从此之后什么礼法、道德、节操、伦常全都成了莫须有的东西。” 陈善顿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与程博简初相识时,对方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 因为在老家治死了人,迫不得已远走他乡,生活十分困顿。 恰好当时马帮发展迅速,人员众多,而且经常与别的商队以及塞外的小部落起冲突,隔三差五就有伤员需要救治。 二者一拍即合,程博简欢欢喜喜的收拾行囊投入他的麾下。 陈善深知此人是个庸医,手段可谓相当拙劣,便时不时传授一些现代基础的医学常识,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没想到…… 他不知怎么地就开始变态了。 也是,在这个年代动不动就解剖人体,掏出心肝肠胃肺来研究,根本不为世俗所容! 他之所以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或者当成邪祟烧死,全靠陈善在背后撑腰。 “我看用乞丐来换血就不必了。” “找几个自己人配型吧,顺便给我也验一下。” “博简老兄,以后千万别擅作主张了。” 责备的话在陈善嘴边转个圈又咽了回去。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拍拍程博简的肩头悄然离去。 王元、王威跳楼的举动闹得鸡飞狗跳。 等开始给他们接骨时,曼陀罗花制成的麻醉药尚未完全发挥作用,两人杀猪般的惨叫传遍了整座医院。 一切尘埃落定后,兄弟俩饱受摧残的身心疲惫至极,在药效的作用下昏昏睡去。 陈善主动开口:“咱们回去吧。” “他们起码要到明天这时候才能醒过来,我会安排人小心看顾的。”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缓缓离去。 本该是扶苏和王昭华夫妻重聚的大好日子,怎么也该好好庆祝一下。 但此时所有人都没有那个心情,车厢内的气氛比较沉闷。 嬴丽曼怀有身孕,容易困乏,陈善变早早安排她回去休息,自己负责处置后续事宜。 他先派人去接回王昭华的行李和随从,又吩咐管事找了间宽敞的大宅给他们入住。 正在忙碌时,身后扶苏夫妻俩一直嘀嘀咕咕。 “陈县尊。” 王昭华性格外向,脾气火爆。 即使扶苏多次叮嘱让她息事宁人,可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嫂夫人唤我修德就好。” “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陈善自知理亏,始终陪着笑脸说话。 “那好,陈修德。” 扶苏偷偷拉扯王昭华的袖子,被她不耐烦地甩开。 “听说你打算明年春天对东胡动兵?” “我家中与北军颇有渊源,怎么没听到什么风声?” 陈善笑呵呵地说:“十年铸剑无人问,一朝出鞘天下知。” “捷报传来时必定震动朝野,嫂夫人自会获悉。” 王昭华冷笑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天下皆知,怎么震动朝野!” “休怪我说话不好听,东胡有多少人马、驻扎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山川险阻,你打探清楚了吗?” 陈善皱起眉头:“大概知晓。” “反正有匈奴人带路,他们更加了解东胡的底细,应该无碍的。” 王昭华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概?应该?” “领兵打仗的人,嘴里怎么会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以我观之,此战你必定落败,而且是一败涂地!” “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陈善逐渐被她逼出了火气。 臭婆娘,我忍你让你,给你惯出毛病来了? 扶苏焦急地给王昭华打眼色:“妹婿自有主张,你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别乱说话。” 王昭华怒道:“非是我看他不起,妾读过的兵书比他认的字还多,方才我说的哪样不在理?” “你看他像是懂兵法韬略的样子吗?” 陈善放声大笑:“修德确实没读过兵书。” “我寻思打仗也不难啊,还用得着专门出本书教别人怎么打仗?” 他比了个挥砍的动作:“我负责杀,他负责死。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就这么简单。” “世间不会有人连它都不会吧?” 王昭华当场被气笑了。 “你当是胡人是牛羊猪狗,捆束好手脚任你宰杀?” “东胡可是有二十万精悍士卒!” 陈善缓缓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自负地背起双手。 “东胡不过才区区二十万精兵。” “可修德会派出足足上万大军!” “嫂夫人你说,他拿什么来抵挡?” 王昭华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扶苏默默地叹了口气。 昭华的反应和他当时一模一样。 没见过西河铁骑出动那震撼人心的场景,根本无法想象出它的可怕。 “多谢妹婿忙前忙后的奔波。” “这里我们来收拾就好了,你去做正事吧。” 陈善走后,他们夫妻两个又开陷入激烈地争执中。 街上寒风料峭,路人纷纷裹紧衣袍,行色匆匆地赶回家中。 一颗雪粒夹在狂风之中,迎面打在陈善的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滴。 “下雪了?” 陈善伸手抹了一下,看到指尖的湿痕忍不住露出笑意。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始皇帝驾崩在即,世间群雄蠢蠢欲动。” “也该我陈修德成名了!” 第125章 胡人可比牛马好用多了 苏秦未成名时,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 连横计成,苏秦受赵国相印,获赐金百镒。 再返乡时,父母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 陈善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笑他痴、笑他狂、笑他癫,当西河工业的钢铁洪流横扫全世界时,相信这些人会有不同的看法。 一夜无话。 清晨时,王昭华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醒来。 外面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寒风阴冷刺骨。 她挪动身体继续靠在扶苏身边,感受着对方躯体的温暖,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傻笑。 二人从少年时相识、相知,遵从父母之命结成夫妻,一切都水到渠成。 扶苏遭始皇帝发配,大概是他们人生中遭遇的最大变故。 幸好,她来了。 磨蹭片刻后,王昭华轻手轻脚地起身换好衣服。 打开房门后,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久居关中的她很不适应。 稍微兜了两圈后,王昭华活动开身体,开始打起了一套刚劲凌厉的拳法。 饱含冲击性的力量感和女性的柔美在她身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出招时动如脱兔,停顿时又静如止水。 忽然,一阵若隐若现的窸窣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王昭华侧耳倾听后,厉喝道:“谁?” “藏头露尾之辈,给我滚出来!” 窸窣声戛然而止。 王昭华知道对方并未离去,迈开矫健的步伐跃至一排整齐的石板上。 “看到你了!” “莫逼我动手揪你出来,还不现身!”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藏在脚下,似乎以为这样就能隐瞒过去。 “呜呜……” 低沉压抑的哭声从石板下传来,王昭华惊讶错愕:“是个孩子?” 扶苏急匆匆披着外袍冲出门:“昭华,怎么了?” 王昭华指着自己脚下:“里面有个孩子,被我吓哭了!” “莫不是哪家的顽童从暗渠钻进来的,亦或是……想进来偷东西。” 扶苏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他走到石板上轻轻跺了跺脚:“里面的,你是来清理暗渠的吗?” 下方马上就传来答话:“嗯嗯嗯, 我叫阿都蛮,我爹叫赤贺图,是管事大人叫我们来的。” “我不偷东西,我爹会打死我的。” 王昭华惊诧万分:“是个胡人小孩?” 扶苏拉着她往屋里走:“要不然呢?” “如此寒冷的天气,暗渠里又湿又脏又臭。” “也就胡人愿意让自家孩子干这种活了。” “我第一次见时也大为惊奇,后来时间一久也就见怪不怪了。” 王昭华听到窸窣声响起,忍不住回头张望。 “他怎么钻进去的?” “下面应该地方不大,最多和狗洞一样。” 扶苏心情复杂地说:“大点的孩子当然钻不进去,可两三岁的孩子就十分从容。” 王昭华满脸的不可思议:“两三岁?” “那么小的娃娃能知道什么?” “怎么会做这种事?” 扶苏跟陈善相处时间长了,也学会对方摊手耸肩的动作。 “他虽然小,可是也知道肚子饿。” “钻了就有饭吃,不钻只能饿肚子。” “你说他钻不钻?” 王昭华更觉得荒唐:“那孩子的父母呢?” “他们难道每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吗?” 扶苏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父母每天要带着一大堆孩子,把他们送去不同的地方干活。” “某些狭窄逼仄不方便大人进去的地方,这些孩子就派上用场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院落的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块石板被挪开位置,露出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小脑袋。 他从暗渠中钻出来后,又吃力地拖出半袋子淤泥和树叶、枯草混杂的垃圾。 发现扶苏和王昭华二人在盯着自己后,阿都蛮匆忙丢下手中的袋子鞠躬行礼。 “你先别走。” 扶苏唤了一声后,返回屋中抓了把铜钱。 “赏你的。” 阿都蛮愣了下,随即欢天喜地的伸出手:“谢谢秦国的贵人,您一定会交好运的!” 王昭华见他破烂的衣物被泥水打湿,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不由心生恻隐。 “我会擦干净的!” 阿都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赶忙蹲在地上,拼命用衣袖抹拭石板上的泥点子。 “不用擦了,没事。” 扶苏拉起对方,把铜钱塞进他的手心。 “你走吧。” 阿都蛮千恩万谢之后,还不忘替自家招揽活计。 “贵人,您以后有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 “我今年五岁,清理暗渠的事做了快三年,保证比别人干得又快又好。” “您家里若是需要通烟囱,我可以把妹妹叫来。” 王昭华轻声细语地问:“你妹妹多大了?” 阿都蛮扬起脏兮兮的小脸,骄傲地说:“她今年才两岁半,多小的烟囱都能钻的进去!” “我本来还有一个弟弟,他干活可麻利啦。可惜去年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没多久就死了。” 王昭华看着他隐藏在污垢下稚嫩的面孔,又听着他毫无波澜的说出这种话,登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哎呀,你这个小东西怎么钻上来了。” “快走!” 一名矮胖的管事叱骂两句后,又转过头来陪着笑脸说:“没想到您二位起得这么早。” “哦,不对。” “是这小东西来得太晚了!” “下回我一定让他早点来,绝不会打扰到您。” 扶苏摆了摆手:“没关系,什么时候来都行。” 管事一边训斥一边带着阿都蛮走出院子,很快消失在他们夫妻的视线中。 王昭华转头问:“我昨天来的时候就发现,西河县的胡人特别多。” 扶苏颔首道:“陈善曾说过——马虽然行动迅疾,但是耐力不强,又要吃精料,耗费太大。” “牛虽然力气大,耐力强,仅需要草料喂养,可行动缓慢、效用不高。” “怎样才能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呢?” “后来他就有了个重大发现。” 说到这里扶苏忍不住苦笑:“胡人可比牛、马好用多了!” 第126章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陈善 在夫君耐心细致的解释下,王昭华终于窥得西河县的冰山一角。 隆冬将至,胡人南下打工也进入高峰期。 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角落里,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按照扶苏稍显夸张的说法,哪怕是在西河县捡拾废物,都有可能平安的度过这个冬天,但是在草原上却要面临更多的风险和变数。 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收入,所求无非是活下去而已。 “妾以前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光景。” 王昭华失神地喃喃念道。 扶苏感慨地叹了口气:“行非常之举,能人所不能之事,现在你还觉得陈善简单吗?” 王昭华下意识摇了摇头:“此人若非治国安民之栋梁,便是祸国殃民之根秧!” 夫妻两个在房中窃窃私语的时候,行程稍缓的始皇帝已经抵达北地郡边境。 朔风凛冽,肆虐于荒凉的西北大地。 营帐里炭炉熊熊燃烧,嬴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密册阅览,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袒露上身,背负荆条的武将单膝跪地,额头上不断冒出岑岑冷汗。 他正是三十万北军的大将蒙恬。 侍立在旁者是即将走马上任的杨樛(jiu)。 此人虽是文官,却长了一副武人的身板,高大健硕、肩宽背阔。 他出身将门世家,任事以严厉果决着称,被始皇帝选中接任北地郡郡守一职。 因为同族中的杨熊、杨端和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平素与蒙氏也不乏互相走动,杨樛很想帮蒙恬说项开脱。 可是在始皇帝明确态度以前,他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唯恐祸及自身。 “好哇,好。” 嬴政看完了黑冰台呈上来的密册,冷笑两声。 蒙恬深深地低下头去,浑身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内心无比忐忑。 “蒙卿,黑冰台查案的结果你清楚吗?” “臣……略知一二。” 蒙恬闷声闷气地答完后,叩头在地:“北军军法败坏,敛财受贿成风,臣责无旁贷,请陛下治臣死罪。” 御驾出发前,蒙毅特意找上赵承寻求关照。 密册递到始皇帝案前的时候,后者委婉地透露了下大体情况。 蒙恬当时就知道此番在劫难逃,然后直接摆出了负荆请罪的架势。 “死罪?” “朕将你夷三族都能消心头之恨!” 嬴政愤怒地拍案而起:“你自己说,朕待蒙家如何?朕待你们兄弟二人如何?” 蒙恬把头埋在地上,凄声回答:“陛下恩重如山,蒙氏三世难报。” “现下大错已经铸成,臣无从辩解,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说罢他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剑。 “慢着!” 嬴政一声厉喝,打断了对方自刎的动作。 “死?”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吗?” “朕要听你亲口说……” 他抓起案上的秘册:“仅清查半月,就揪出贪赃受贿者百将以上,一百二十人有余。” “其中裨将一人、校尉八人、军侯三十九、二五百主六十七!” “有些要塞上至主官,下至戍卒,全部在从事阑出私贩的勾当!” “更有甚者,竟索性当起了西河县的帮凶!” “二十个钱,帮他们搬一天的货?” 嬴政不由被气笑了。 “蒙卿,你自己说。” “这到底是谁的兵、谁的将?” “这江山是谁的江山,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他们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愤怒的咆哮声犹如雷霆般在蒙恬耳边炸响。 他此刻心如死灰,重新匍匐在地上呢喃道:“请陛下治臣死罪。” 嬴政怒骂:“死有什么用?” “你留下的烂摊子不管了吗?” “朕将北方数千里方圆的疆域拱手让与他人吗?” “蒙卿,朕不想听废话。” “你打算怎么办?” 蒙恬立刻回答:“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北军上下,凡与西河县有所瓜葛,不分亲疏、不问来历,从严从重惩处。” “哪怕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嬴政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呢?” “军中人心惶惶,将官折损严重。” “倘若此时胡人南下,谁替朕守住长城边防!” 君臣二人都清楚地知道,北军中涉及弊案的远远不止于此。 真要把将官、吏员、兵卒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赶尽杀绝的话,一万人怕是都打不住! “陛下。” 杨樛犹豫良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开口。 “北军驻守在荒芜苦寒之地,军资输运补给不易。” “如牛马牲畜、御寒的皮子、用作点灯照明的脂膏全靠军市货易从胡人处换得。” “军中人士时常参与商贾之事,贪利也情有可原。” 事实上边关除了陈善这样的不法走私分子,军队也同样在光明正大的经商。 以此时落后的道路情况和运输工具,三十万人的物资全靠外来供应根本不现实。 从蒙恬兴师北伐,在上郡安营扎寨后,军市贸易一天都没有停过。 打仗的时候该打就打,打完了照样坐下来谈生意。 大家都是人,同样要吃喝拉撒。 首先解决生存问题,才能谈论其他。 “杨卿可有良策?” 始皇帝面有不悦之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杨樛慌忙低下头:“依臣所知,西河县精通各种奇淫巧技,工造之术独步天下,与胡人货贸往来谋得巨利。” “而且彼辈贵在人少而精,分润下来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 “北军有三十万之众,人多摊子也大,还要承担万里北疆的戍守任务,日子过得苦哈哈。” 嬴政心头不快:“杨卿是想说朕亏待了北军将士?” 杨樛急忙答道:“臣并非此意。” “世人皆苦,唯独西河县以不法手段,猖獗于一时。” “倘若除了此患,将货贸之利收归朝廷所有,再拿出部分来犒赏北军,人心自然安定。” 嬴政反复想了几遍,默默颔首赞许。 北军士卒穷苦,所以才会被财货所诱。 朝廷要拿出更多的钱粮犒赏,简直难如登天。 可解决陈善就容易多了! 第127章 圣贤书救不了大秦 陈善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在长得看不到尾的罪状之后,又增添了一项新罪名——恶意涨薪。 秦国征发士卒虽然会提供武器盔甲,但衣服鞋帽、日常花销这些支出全部由自己负责。 近年来胡人鲜少南下,军功赏赐基本是没影的事。 军市的收益除了维持北军的正常运转,连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不够分,哪能轮到普通士兵头上? 为了衣食饱暖,唯有和陈善之类的豪商勾结在一起,参与到走私这种大有钱途的行业。 混熟了之后,他们不但提供通关服务,还主动伸出援手。 只需要一点点钱,守关士卒出人、出马、出车辆,帮你把货物送到买家手上都不成问题。 陈善倒是爽了,但此举严重扰乱了北军的军纪和风气。 士卒不再想着怎么保家卫国,怎么建功立业,而是一门心思琢磨着从走私生意中牟取钱财,返乡之后能盖一间遮风挡雨的大屋、再置办几亩良田、娶个婆姨,从此当个安乐富家翁。 嬴政深知一切的根子都在钱上。 但问题就在于朝廷没那么多钱! 既然如此,只剩下铲除祸根陈善这唯一的选项了。 他挥手唤蒙恬起身,与杨樛君臣三人商议从军政两方面对西河县展开围剿,将这棵祸根蔓延出来的须脚铲除干净! 与此同时。 远在西河县的扶苏出门去县衙整理征收税赋的账目,而王昭华则承担起贤妻的本分,将居所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噗,噗,噗。” “我就知道他离了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东西这么重?” 她挽起衣袖,找了条丝帕蒙在头上,干得特别起劲。 扫帚伸进床底时,不小心碰到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费力将其拖出来后,王昭华好奇地打开箱盖。 一卷卷陈旧的简书,绢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因为放置时间太久的缘故,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淡淡的霉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不是……” 王昭华伸手拿起一卷简书,小心翼翼地将其翻开。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扶苏好读书,手不释卷。 而且每当有了新的感悟,就会拿着典籍兴奋地与之分享。 “它们怎么发霉了?” 王昭华霎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似那些美好的时光都随着典籍的朽化而烟消云散了一样。 傍晚时分。 扶苏终于不用再去陈善府上蹭饭。 他回到家时,王昭华立刻端上丰盛的饭菜,并且热情的招呼:“忙活一天饿坏了吧?我给你盛饭。” 扶苏相隔许久,再次体会到家的温暖,禁不住心情大好。 “家中上下焕然一新,我刚进来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 “想不到你打理家务如此在行。” 王昭华面露娇羞之色,骄傲地说:“我武能上阵杀人,文能吟诗作赋。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世上就没什么能难住我的。” 夫妻两个和和美美的享用晚饭时,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床榻底下的书卷都是平日里最喜欢的,时常拿出来诵读。” “上次父皇……” 说到这里王昭华下意识停下话头,朝门外望去。 扶苏摆摆手:“无碍的,夜里有人轮番值守,这里住的都是自己人。” 王昭华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父皇送来丽曼的嫁妆时,我特意给你带上的。” “没想到北地郡风沙这么大,最近天气又阴沉。” “箱子上面堆了厚厚一层灰,里面有些书卷都发霉了。” “不过没关系。” 王昭华笑容甜美,眯起眼睛说:“我全都替你整理过一遍,朽烂的麻绳换了新的,发霉的书页也拿出去晾晒了。” 扶苏一时间心情复杂,淡淡地说了个‘哦’。 王昭华立刻意识到不同寻常。 “夫君,你好像很久没看过书了。” “莫非是整日忧心国事,白天又要操劳忙碌,分身乏术?” 扶苏缓缓摇了摇头:“为夫最近正在学习算术。虽然成效不佳,但进步亦不可小觑。” “昭华你知道吗?” “西河县的算学独树一帜,就连税赋账目也与别处大为不同。” 王昭华根本听不懂这些。 她还是喜欢对方捧着典籍,一字一句念诵给她听,并互相探讨交流时的样子。 “算术有什么好学的?” “税赋征收是治栗内史的职责,精通账目的吏员哪个衙门没有十几二十个?” “夫君该学的是圣贤之理,治国之方。” “切勿受了他人迷惑,误入歧途,” 直觉告诉王昭华,扶苏的改变肯定跟陈善脱不了干系。 这个坏种流毒甚广,害了不知多少人。 连她的夫君居然也受到了影响。 “圣贤之理,治国之方……” 扶苏品味着这几个字,内心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捧着圣贤典籍如痴如醉,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可如今…… “昭华,以后床榻底下的书箱不用再清理了。” “蒙尘就蒙尘,发霉就发霉,由它去吧。” 扶苏语气沉重地说道。 “为什么?” “夫君你连圣贤书都不读,去钻研什么算学?” “难道算学能帮你治理江山社稷吗?” 王昭华反应激烈。 扶苏点了点头:“有人跟我说过,算学是科学的基础,为夫深以为然。” “它能治理好西河县,一定也能帮为夫治理江山社稷。” “昭华,你还不明白。” “圣贤书救不了大秦!” “我们再不奋起直追就来不及了!” 王昭华瞬间目瞪口呆。 她不在的这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夫君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与昔日的样子大相径庭。 “救大秦?” “大秦如日方升,光芒万丈,还需要救吗?” 扶苏喃喃念道:“你现在不懂,很快就会懂了。” “昭华,你聪明灵慧,不如与为夫一道学点什么东西吧。” “西河县工造、农艺、医学无一不强,若是你能学有所成,也算为我减轻了负担。” 王昭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学?” “夫君,你……” 她实在想不通,陈善到底使了什么邪门手段,竟然让她的夫君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了! 西河县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第128章 狗日的郡守 旭日东升,崭新的一天来临。 陈善本打算陪夫人去医院探望那倒霉的哥俩,没想到一骑快马传来消息——新任郡守杨樛已经抵达北地郡,命各县主官及郡府辅官前去迎接。 “官位不大,架子不小。” “夫人,看来今日我没办法陪你啦。” 嬴丽曼仔细叮嘱道:“杨樛我听说过。此人精通律法,御下严苛。你赶紧去吧,免得误了时辰。” “切记谨言慎行,遇事隐忍为先,千万不要冲撞了上官。” “听进去了吗?” 陈善用力点头:“听进去啦,两只耳朵都听进去了。” “夫人路上小心,修德先走一步。” 西河县位于边陲之地,与郡府相隔遥远,而且路况又差。 即使陈善乘坐的马车加装了减震装置,抵达目的地时也颠得浑身快散了架。 “是陈县尊到了。” “一看就知道是他的马车。” “修德老弟,你终于来啦!” 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迎客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陈善的马车刚到,同僚就热情地围上来寒暄客套。 “久违,久违。” “各位安好。” “郡守还没来吗?”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都是些熟面孔,多少打过些交道。 众人或是紧张焦虑,或是忐忑不安,想来杨樛确实有几分名声,才会使得他们如此作态。 “没来呢。” “太阳都快落山了,且等着吧。” “等到天黑也得等呀,否则一个藐视上官的罪名压下来,谁担待得起?” “听说这位杨郡守可不好说话,大家都小心点吧。” 陈善陪着他们站了一会儿,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人浑身冰凉,手脚麻木。 “诸位,我马车上有毡毯,不如咱们把亭子围起来,里面生上火,再煮一壶茶慢慢等吧。” “否则郡守来了大伙儿冻得浑身僵硬,连句囫囵的话都说不出来,岂非不美?” 贴心的建议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一张绣纹繁复的毡毯展开围住四根亭柱,随从又找来柴草生火。 没多久,香气四溢的热茶递到了每个人手中。 “还是陈县尊想得周到。” “都说西河县物产华美,我看这毡毯就很不一般,值不少钱吧?” “陈县尊,新郡守与曹涿可不一样,您千万小心点。” “是呀,听说朝廷派出密使,四处搜寻前郡守贪赃枉法的证据呢。” 他们一边说一边打量陈善的表情变化,结果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吹了几口气就慢悠悠地喝起了茶水。 “多谢诸位同僚关心。” “我陈修德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可小心的呢?” “北地郡什么情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等勠力同心,郡守的日子也好过。” “要是……不与我们方便,他也休想有安生日子。” 思索片刻后,众人默默颔首。 北地郡最大的问题就是地广人稀,而且离边塞太近。 稍微遇到点天灾人祸,年底呈交计薄的时候账面就很不好看,各级主官时常遭到朝廷申斥。 自从陈善当了西河县县令后,与同僚互通有无,这才逐年改观。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杨樛如果真的查到他身上,估摸着也得先掂量一下孰轻孰重。 想到这里,各位县令的笑容愈发亲切,态度热络了许多。 “陈县尊,别管谁当郡守,咱们这些县官才是自己人。” “是呀,同在北地为官,自当有福一起享,有祸一起扛。” “曹涿贪赃枉法,与陈县尊有什么关系?他的为人大家都知道,说句两袖清风也也不为国。” “陈县尊家中豪富,怎么看得上衙门里这点油水。” 陈善听着众人的吹捧,心里十分受用。 “对了。” “车上还有一样好东西,是从西域来的石榴。” “前两日夫人给的,忘记吃了。” “修德这就拿出来,大家伙一起分享。” 旁边的人跟着起身:“我带了些肉脯,吃了能顶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各位先垫垫肚子。” “在下出门时备了些烙饼,架在火上烤来分食吧。” 一会儿的功夫,亭子里比之前更加热闹。 火堆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手中又有热茶和食物,众人笑逐颜开,聚在一起聊得好不快活。 也就在这时,杨樛轻装简从,带着两名仆人风尘仆仆地赶来。 一开始随从们完全没认出来这是新任郡守。 因为他打扮得实在太朴素了,而且仅有两个跟班,连最起码的出行仪仗都没有。 等到近前时,渐渐分辨得出暗绿色的官袍和法冠,随从们这才猛然醒悟。 然而已经晚了…… 杨樛远远观望时察觉不对,迅速打马上前。 现场只有惊惶不知所措的仆人车夫,一个官员的身影都没见到。 而不远处被帐幔遮住的亭子内,时不时传来恣意的欢笑声。 “本官杨樛,受朝廷册封,赴北地郡任郡守之职。” “各级主官何在?” 随从和车夫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抿着双唇闭口不言。 “回话!” “难不成都死了吗?!” 杨樛性情刚烈,脾气暴躁,一声厉喝吓得不少人浑身发抖。 “回禀郡守,各位县官等待许久,耐不住天气酷寒,正在亭中烧火取暖。” 有个胆大的磕磕巴巴答话道。 “哼!” 杨樛奔波了一路,此时又累又饿,闻到亭子中传出的香气,顿时怒火中烧。 他跃下马脚步如飞,气冲冲朝着迎客亭走去。 随从自知祸事临头,忙不迭地尾随在后,想办法给自家主人报信。 “咦,茶水又空了。” “这狗日的郡守怎么还不来?” “茶都喝两壶了,吃的也见底了。” 陈善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未见面,先被他害得不轻。” 旁边有人劝道:“陈县尊,小心祸从口出。” 陈善大咧咧地说:“怕什么,他这不是还没来嘛。” “我顺嘴说个狗日的,那是语气助词,又不是在骂人。” “不打紧的。 杨樛站在亭外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勃然大怒。 “狗日的害陈县尊受了风寒,特来向您赔罪。” “请陈县尊现身一见!” 第129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樛体魄强健,说话时又是含怒而发,嗓门相当洪亮。 围帐内被突兀的喊话声惊扰,先是一寂,随后有人下意识问道:“谁在外面?” 忽然陈善身旁的县官脸色大变:“糟了!” 众人纷纷醒悟——刚骂了狗日的郡守,现在外面来者自称狗日的,那还能是谁? 在场者犹如五雷轰顶,齐刷刷看向惹祸的陈善。 “陈县尊,告罪。” 危急关头,每个人的潜能都被激发到极限。 也不见他们眼神交汇,更不用开口商量,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样。 几个人同时踢向火堆,刹那间通红的炭火与飞灰四处飞扬。 哗啦啦。 掀翻了滚沸的汤水,打碎了茶壶,蹬倒了木墩。 围帐在十几人合力下,被撞得七零八落垂落在地。 杨樛正挥舞着手臂遮挡飞来的火星,眼前突然乱糟糟涌出一大群人。 他们三步并做两步闪现在自己身前,双手从上往下拂拭眨眼间就整理好衣冠。 “下官定水县县令董舜,见过上官。” “下官……” 众人衣着齐整、面容严肃,好似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恭敬地等候郡守大驾。 “嘶~” “烫烫烫!” 亭中仅剩下陈善伸手掏着后领,在原地龇牙咧嘴又蹦又跳。 “哼!” 杨樛见状愈发火大,大步流星走上前,指着亭中喝道:“你就是西河县县令陈善?” “对,正是下官。” “郡守稍待,有个火星落到我颈后去了。” 陈善向众多同僚投去幽怨的阳光。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怎么不叫上我? 好家伙别人都跑了,就我特么被炭火溅了一身。 县官们眼观鼻,鼻观心,眼眸下垂不闻不问。 陈善是谁? 我们跟他不熟! 郡守您有火气尽管朝他撒去,与我等没有任何干系。 “西河县县令陈善,见过上官。” 陈善匆匆忙忙从亭子里跑出来,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向杨樛行礼。 “衣冠不整、灰头土脸。” “朝廷威仪丧尽,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杨樛暴跳如雷:“本官问你,辱骂上官、败坏朝廷纲纪法度该当何罪?” 陈善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作揖行礼再次致歉:“下官并无冒犯之意,请郡守见谅。” “荒僻闭塞之地礼教不兴,言语粗鄙。” “修德所谓‘狗日的’仅是口癖而已,如同乡人所言的‘入你娘’,并非真的是要入别人的娘。” “随口那么一说,风一吹就散了。” 县官们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还不如不解释呢! 果然杨樛火冒三丈:“你当是放屁呢?还风一吹就散了。” “那本官也说你个狗日的,你待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陈善被不留情面的肆意辱骂,登时羞愤交加。 夫人,我确实听了你的话,遇事隐忍为先。 可这杨郡守蹬鼻子上脸,不给我留余地呀! 我忍他个姥姥! 陈善一咬牙,伸手解开腰间的羊脂白玉带钩。 杨樛大惊失色:“你……你要干什么?” 陈善露出促狭的笑意,撩开衣袍的后摆转过身去用力一撅。 “上官有命,下官不敢违抗。” “请杨郡守去牵狗来,修德若是皱一下眉头,便是婢女养的!” “臀股在此,悉听尊便!” 霎时间,人群哗然。 在场者最大的五十余岁,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 可活了大半辈子,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杨樛呆愣错愕,他怎么也想不到陈善居然会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 “你……” “荒唐!无耻!” “哗众取宠,败坏官声!” “你给我起来!” 陈善撅着大腚一动不动:“郡守新来北地郡,岂可刚上任就朝令夕改,失信于人?” “您说修德是狗日的,修德便如了您的愿。” “让全郡的百姓都知道,郡守言出必行,绝不妥协。” “如此方能上行下效,将北地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为大局着想,修德何惜此腚!” 杨樛气得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此时他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恨不得将陈善当场斩杀。 “你快起来。” “本官不计较你刚才辱骂上官的过错了。” 这一幕若是传扬出去,必定成为轰传天下的笑话。 陈善不要脸觉得无所谓,可杨樛出身名门,哪能任由自家沦为笑柄? 他强压下火气,只求能让这场闹剧尽快收场。 “上官可以不计较,可是下官心中有愧,不敢起身。”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修德心甘情愿,但求一日,请上官成全。” 杨樛的脸色再次涨红,也不知是不是毛细血管炸裂了,整颗脑袋都红通通的。 他踱步到陈善身边,声如蚊讷地说:“别给脸不要脸,你还想让本官跪下来求你是怎地?” ??? ‘你怎么知道的?’ 陈善用眨巴着眼睛,保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杨樛血压飙升,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死死攥住,真想将对方乱拳捶死! “陈县令,待无人的时候,本官给你摆酒赔罪如何?” 陈善登时忍不住笑了。 世人传言杨樛公正严厉,铁面无私,原来他挺上道的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郡守悔改,修德也就不再追究了。” 陈善这才放下衣袍的后摆,站直身体。 “你!” 杨樛生怕又惊又怒,同时还怕被外人听到二人的对话。 陈善目光挑衅——怎么地? 你要是不服气,我可不介意再来一遍! 杨樛瞬间偃旗息鼓,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君子不与小人争长短,遇上他算我倒霉! 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陈县令性格跳脱善谑,与本官玩笑而已。” “诸位务须放在心上,也不要私下妄言,以免坏了陈县令的官声。” 杨樛板起面孔喝道:“听清楚了没有?” 众县官连声应诺,偷偷向陈善投去敬佩的眼神。 还得是你呀! 杨郡守新官上任,你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差点让他下不了台。 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西河县今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第130章 我都道歉了,他还要怎样? 接风仪式虎头蛇尾草草收场,杨樛铁青着脸在地方官员的簇拥下回了郡守府。 刚把外人打发走,屋内就传来了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打砸东西的声响。 “逆贼,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你猖狂得了一时,猖狂不了一世!” “有你悔恨落泪的时候!” 杨樛虽然严令当日情形不能外传,然而还是有流言蜚语飞速散播开来。 一封密报首先呈到了始皇帝的案前。 “糊涂!” “杨樛岂能如此不智!” “朕视他为腹心,委其重任,他便是这般做事的吗?” 嬴政大发雷霆。 杨樛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连他也觉得面上无光。 “对待君子要用君子的办法,对待小人就要用小人的办法。” “杨樛执而不化,不知变通,难成大器!” 他愤愤地将密奏扔在案上,暗忖道:陈善与杨樛之前打交道的官吏截然不同。 虽然官衣穿在身,可此僚却是个实打实的反贼! 你按往常的办法处置,能行得通吗? 思及此处,他吩咐侍者备好笔墨,将杨樛严词申斥一番这才暂时作罢。 第二个收到消息的是娄敬。 与郡府人情往来都是他在负责,与众多辅官交情相当深厚。 刘郡丞全家‘畏罪潜逃’一事,全程也是娄敬在奔走,办得十分妥帖。 故此自然有人愿意卖个人情给他,告知了陈县尊与新郡守发生冲突的详情。 娄敬当场就懵了。 县尊回来后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看上去郁郁不乐。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瞒着呢! “多谢报信之恩。” “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敬绝不推辞。” 送走信使后,他急急忙忙出门乘上马车往县尊府上赶去。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惹出大祸的陈善此时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还开开心心地与妻子婢女们一起玩乐。 “夫人看我给你耍个把戏。” 陈善拎着鞭子轻轻挥动,吓得黄头小萝莉畏怯地往后退去。 “碧漪,站好了,不许动!” 在嬴丽曼的强烈反对下,这个从曹涿地下密室救出来的小东西没叫旺财,也没叫翠花,而是娶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碧漪。 因为她觉得对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碧绿的湖水中投下石子荡起的涟漪。 “立正!” “稍息!” “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陈善喊着口号,碧漪歪歪扭扭地向前走去,身体总是忍不住下倾,想恢复四脚着地的状态。 每当这时候,鞭子立刻扬起,她马上直起腰背,继续以这种别扭的姿势行走。 “夫人你看,咱们家碧漪会走路了!” 陈善嘻嘻哈哈地向夫人炫耀。 “你少在那里作怪!” “近日衙门里闲下来了吗?” “怎么有空天天陪着我?” 嬴丽曼张嘴咬住婢女递来的酸梅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陈善体贴地说:“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愈发不便,为夫自然多陪伴在身边。” “公事再重要,也不及我夫人的万分之一!” 嬴丽曼不禁心生感动:“夫君切不可因私废公……” 正欲劝诫对方时,她忽然发现娄敬站在院门后探头探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打扰他们夫妻独处。 “娄县丞来找你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陈善爽朗地笑着打招呼:“老娄,快来看看我的训练成果,可有意思啦!” 娄敬杵在原地不动弹,暗暗给他使眼色。 “你站那里干嘛,过来坐呀。”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陈善压根没想到郡府的辅官会偷偷向娄敬泄露消息,还以为对方是为县衙里的普通公事而来。 嬴丽曼端起茶杯:“娄县丞,刚泡好的茶汤,请过来品尝。” 娄敬实在没办法,苦恼地看了陈善一眼,这才干笑着进了院子。 “县尊,衙门里紧急情况,需要您亲自定夺。” “什么紧急情况?” 陈善漫不经心地盯着碧漪走路的姿势,随时准备拿鞭子为她改正。 “这……” “涉及机密,卑职不好当众诉诸于口。” 娄敬还在拼命的使眼色,谁知道陈善只顾着玩他的新玩具,一次都没看到。 “哈,你可真能说笑。” “本县的府上,哪有什么外人。” “说来听听吧。” 嬴丽曼幽幽地说:“娄县丞莫不是把妾当成了外人,你要这样想,妾可不饶你。” 娄敬赶忙赔笑:“在下岂敢。” “县尊……” 陈善干脆爽利:“说!” 娄敬把心一横,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前两日您在迎客亭与杨郡守闹出些许不快,卑职正要找您来商议对策。” 陈善霎时间愣住。 你特么怎么会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娄敬用眼神告诉对方——县尊,是您非要卑职在这里说的。 嬴丽曼眉头微皱,语气冷冷地问:“修德,怎么回事?” 陈善打了个哈哈:“夫人,你听我讲,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有什么不快!” “无非是言语上有几句争执,杨郡守已经认错了,为夫也原谅他了。” “此事作罢,还提它干什么。” 嬴丽曼杏眼圆睁:“郡守向你认错,你原谅他了?” 陈善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呀,杨郡守还说要给我摆酒赔罪呢。不过为夫气还没消,懒得理会他。” 嬴丽曼懒得继续跟他纠缠,转头问向娄敬:“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下……也是道听途说,兴许是谬传也未可知。” “杨郡守迟迟未至,县尊与同僚在迎客亭中烤火取暖。” 娄敬在对方严厉的逼视下,支支吾吾将实情和盘托出。 嬴丽曼面如寒霜,不动声色地起身。 “夫人,若非杨郡守苦苦相逼,修德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我都道歉了,他还要怎样嘛。” “总不能让我自刎谢罪吧?” 陈善苦着脸说道。 嬴丽曼既没生气,也没发火,仅淡淡地吩咐道:“你暂且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我去找兄长想想办法。” 陈善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办法?” “大不了罢了我的官嘛!” “反正这鸟官我早就不想当了。” 嬴丽曼冷着脸斥道:“少啰嗦!” “娄县丞,你看好他,不许他乱走。” 第131章 没实力就是没实力 嬴丽曼心里藏着个谁都没有说的秘密。 前郡守曹涿无缘无故被御使查办的时候,她马上想到——一定是父皇下的令! 然后呢? 整个北地郡,还能有谁比陈善更具才干、更适合接任郡守之位? 等他当上郡守,也就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门槛,具备迎娶皇家公主的最低条件。 嬴丽曼满心欢喜,等呀等,盼呀盼。 甚至她连大婚时穿什么样的衣服,与旧日的亲朋好友怎么解释这些年的经历都想好了。 最终等来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怎么会是杨樛? 为什么没有擢升我夫君升任郡守? 父皇岂能不明白我的心意! 若是在重聚之前,你对我不理不睬也就罢了。 可女儿心心念念想着与夫君光明正大的结成夫妻,您怎能一点都不替女儿着想? 思及至此,嬴丽曼不禁万分委屈。 情绪酝酿到位之时,马车也赶到了扶苏的住处。 “兄长。” 嬴丽曼凄切地悲呼一声,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地往下掉。 正值午时,扶苏和王昭华和和美美的享用温馨的饭食。 “我怎么听着像是丽曼的声音?” “你听,是不是在叫你?” 扶苏侧耳倾听后脸色大变:“糟了!一定出了什么事!” 二人匆忙冲出去,只见嬴丽曼哭得梨花带雨,跌跌撞撞向他们奔来。 “脚下小心!” “小妹,你怎么哭了?” “到底怎样你快说呀!” 王昭华扶着她进了屋,找了个软墩给她坐下。 夫妻两个安慰了半天,嬴丽曼才抽噎着说明事情原委。 “杨樛那厮老早就让别人在那里吹冷风,自己却迟迟不来。” “修德性子又急,便发了几句牢骚。” “却没想恰好被杨樛听到,于是他就……” 嬴丽曼的眼泪再次狂涌:“当众把修德痛骂一顿,还逼着他学那犬伏的姿势赔罪。” 扶苏从一开始的着急上火,到后来脸色平静,最后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能不能别逗我? 陈善是那种被人肆意欺辱的吗? 反过来还差不多! “小妹,既然你找到为兄的门上,就将事情如实道来。” 嬴丽曼泪眼汪汪:“我说的就是实话呀!兄长你居然不信我!” 王昭华也察觉了端倪,好声好语地说:“他怎会不信你呢,只是其中有些细节,还是探究清楚为好。” 嬴丽曼见他们一副非要问到底的架势,瘪着嘴说出了第二个版本。 这回扶苏终于大概推测出了真相。 “杨樛名过其实,父皇看错了人呀。” 陈善名为善,可却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他字修德,可半点道德都没有。 杨樛玩这种粗劣的手段,怎么可能镇得住他? 嬴丽曼用力点头:“皇兄说得对!” “修德年少无知,说话没分寸。” “杨樛一把年纪了,与他计较什么!” “修德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再三忍让,本打算互相给个面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他却死活揪着不放,让修德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颜面扫地!” “你说是不是欺人太甚!” 扶苏抿嘴笑道:“那小妹打算怎么办?” 嬴丽曼脱口而出:“兄长与我一起呈奏父皇,罢了他的官!” 王昭华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 她想推陈善接任郡守之位! 反复梳理几遍后,王昭华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唉……” 扶苏叹了口气:“郡守事关北地安宁,岂能轻易裁撤替换?” “父皇那里我会知会一声,杨樛此事办得的确不妥。” 嬴丽曼继续煽风点火:“岂止是不妥!” “他这是欺君罔上,藐视皇家威严!” “皇兄,你绝不能轻易饶过他!” 扶苏实在没办法,只能哄着她说了些违心的话。 王昭华实在忍不住,开口道:“归根究底,是陈善辱人在先,你们怎么一直说杨樛的不对?” 嬴丽曼登时向她投去幽怨的目光,嘴巴撅得老高。 扶苏叹息道:“他都那样了,无意间口出恶言,算不得侮辱。” 王昭华又好气又好笑:“哪样了?你倒是说清楚。” “为什么陈善辱人就当没事,换成杨樛就罪大恶极。” 扶苏张了张嘴,当着小妹的面又不好解释。 以陈善的道德水平,只要没随意杀人,就算行善积德了。 王元、王威兄弟两个还在西河县医院躺着呢,你瞧瞧他们的下场,再想想杨樛全须全尾的回了郡守府,对方已经够克制啦! “皇兄……” 嬴丽曼又挤出几滴泪水,委屈巴巴地看向扶苏。 “为兄不会不管的。” “你放心吧。” 夫妻两个安抚了许久,这才送她上了马车返回家中。 嬴丽曼脑海里盘算着怎么把杨樛弄下台,又该怎样为夫君美言,扶他坐上郡守的位置。 结果一回家,陈善没了! “你说什么?郡府发来紧急公文,废除前郡守曹涿给予西河县的便宜行事之权?” “修德召集幕僚议事去了!” 嬴丽曼恍惚片刻,更是把杨樛恨到了骨子里。 “老匹夫,我誓不与你干休!” “你等着吧。” 而此时的陈善却没有他夫人想象中的慌乱,而是和娄敬一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一边吃一边慢悠悠的往县衙走去。 “不是我说,杨郡守就像咱们西河县的路一样。” 娄敬好奇地问:“县尊可否明言,卑职听不明白。” 陈善用脚蹭了蹭路面:“它又平又直,没石粒啊!” 娄敬脑子转了好多个弯才醒悟,顿时笑道:“县尊胜券在握,所以才不把杨樛放在眼里。” “我等只需顺势而为,静候天时。” 等到他们翻覆了这天下,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陈善贬损人上了瘾,指着他们两个迈动的双腿:“杨樛也如你我二人此时的样子。” “步行!” 娄敬哈哈大笑,突然发现有个熟悉的吏员匆匆忙忙朝这边跑来。 “县尊,出大事了!” “郡府不知从何处收到的消息,遣人来查执法队掳走定水县县令董舜、县尉吴仲一事。” “您快去看看吧。” 陈善不悦地喝道:“慌什么!” “有本县在,天塌不了!” 他暗暗在心中想道:说你没实力就是没实力,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事,你以为能扳倒我? 第132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道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杨樛正是如此。 他受始皇帝密诏,本该按部就班先在郡府站稳脚跟,摸清西河县的底细再逐步展开行动。 可他自认为受到了奇耻大辱,连整个家族都为之蒙羞。 这口气一天都忍不下去! 陈善和娄敬抵达县衙的时候,郡府已经来了两拨人马,分别从郡府带来了不同的命令。 很显然,杨樛上头了。 “见过陈县尊,见过娄县丞。” 与郡守气急败坏的态度不同,奉命而来的官吏言辞相当客气,见面先寒暄客套几句,才说明来意。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还望陈县尊勿要见怪。” 陈善抿嘴发笑:“上官有命,西河县怎敢不从。” 他拿起郡府发来的公文浏览了一遍,口中言道:“新官不理旧账,再加上近些年北地郡也太平了许多,便宜行事之权确实应该收回。” “不过……封禁盐场、铁矿、冶锻之所,下官着实无能为力。” 娄敬在旁边帮腔:“西河县从来就没有制过盐,哪来的盐场封禁呢?” “铁矿、冶锻之所,在下更是从未见过。” “杨郡守刚上任,大抵是不了解西河县的情况,勿听勿信了他人搬弄是非。” 陈善站起来说:“诸位稍等,本县去取证物。”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沓厚厚的票据返回。 “西河县吃的盐是月氏产的,用的铁也是月氏产的。” “这是往来的账目以及月氏国官府开具的通关文牒,还望郡守明辨。” 郡府官吏谦笑着双手接过,互相传阅翻看。 纸页上的文书措辞严谨,账目罗列清晰。 打眼一瞧,看不出任何毛病。 “呦,你们谁的手受伤了?” “怎么按的到处都是指印。” “不是手受伤了,是这印还没干。” “我说呢,刚才摸起来有点湿。” 众人同时抬头望向陈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不是印没干,是最近天气反复无常,文书保管不当受了潮。” “娄县丞,你先拿去晾一晾,顺便再命人打盆水来给大家洗手。” 陈善镇定自若:“本县拿人头担保,上面的印鉴个个属实,绝无作伪。” “郡守若是有所疑惑,尽可派发函去月氏国查证。” “但凡有一例作假,本县任由他处置。” 郡府官吏互相对视后,脸上堆满笑容:“陈县尊堂堂正正,怎么会作假欺瞒上官呢。” “这不可能嘛!” “我等自会在郡守面前为您澄清的。” 众所周知,西河县与月氏国的关系相当不一般。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就算郡守真的派人去月氏国查证,最后也拿不住陈善的把柄。 娄敬亲自端着水盆,回到大堂内给众人洗手。 “这怎么使得。” “娄县丞您太客气了。” “怎敢劳烦您动手。” 寥寥数语间,彼此交换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善慢悠悠地拿起公文,看了几眼后嘴里骂骂咧咧:“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虫达怎么管的手下?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娄县丞,他人呢?” 娄敬一板一眼地回答:“虫县尉外出公干了,此去路途遥远,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回来。” 陈善愣了下:“那犯事的几个害群之马呢?他们总没跑吧!” “本县先去了他们的职,再交给郡守亲自处置!” 娄敬干笑两声:“回禀县尊,他们本身就不在吏籍之中,乃是临时招募来的青壮。” “西河县不比别处,人口稠密,事务繁杂。” “朝廷定下的吏员名额根本就不够用,县衙里用人多半都是您省吃俭用节约下的薪俸招募而来的。” “自从犯下祸事后,那几人已经畏罪潜逃,目前不知去向。” 陈善懊悔地拍着大腿:“哎呀,怎会如此!” “现在去找还能找得到吗?” 娄敬摇了摇头:“西河县犯了案的百姓喜欢出关逃避官府追究,漠野茫茫,您要去找的话简直形同大海捞针。” 陈善苦着脸说:“那怎么办?如实禀报?” 娄敬颔首道:“只能如此了。” 他抬手作揖:“事情便是这样,还望各位如实告知郡守。” 众人点了点头,将堂内的对话一一记下。 神仙斗法,他们这些小喽啰还是离得远些为好,免得波及自身。 “郡守还有别的吩咐吗?” 陈善轻轻松松摆平了杨樛的刁难,一时间不免志得意满。 “没有了。” “就这两件。” “那我等就不叨扰陈县尊了,此中详情会如实回禀郡守。” “在下先告辞。” 陈善和娄敬和和气气地把人送到门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准备离去。 正欲返回县衙时,突然一匹快马狂奔而来。 “郡府有令,哪个是西河县陈县令?” 信使是个英武不凡的年轻人,一手牵着缰绳控制坐骑兜着圈子,另一手握着公文。 在场者无不错愕,纷纷把目光聚向陈善。 “本县在此。” “见过上使。” 陈善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拱手行礼。 “你就是陈县令?” “某听过你的名声。”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也不过如此。” 信使居高临下的打量一番后,露出鄙夷的表情。 “哦,你是北地郡人士?” 陈善心中纳罕:难道这不是杨樛带来的随从? 他要是本地人,那可就奇了个大怪了。 信使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爹乃北地郡郡尉,官大你一级。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陈县令,上命在此。” “还不躬身领受!” 他自始至终就没下马,盛气凌人地平伸着胳膊,等待对方上前领命。 “呵呵。” “现在的年轻人呀。” 陈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态度谦和的双手上举接过文书。 信使见状更加得意,鼻孔里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调转马头,本打算与父亲的同僚打个招呼,攀扯下交情,却发现马车早已跑出了半条街,逃也似地离他越来越远。 “怎么走啦?” “唉,本使回头再与你细说。” 说罢他扬起马鞭,急忙追了上去。 娄敬小声说:“杨郡守从哪儿找了个愣头青?他这么干家里人知道吗?” 陈善哂笑道:“很快就知道了。” “年轻人初出茅庐,不懂得世道险恶呀!” “官大一级?” “真是笑死个人。” 第133章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陈善眼中阿猫阿狗的小喽啰,在北地郡绝大多数人眼中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秦朝实行郡县两级制,郡相当于后世的省。 郡尉换算过来,至少是个祁同伟的角色。 只要他一句话,村里的狗能当上警犬,猫可以干仓管,擀面杖变成警棍! ‘我爹是祁同伟,怎么你不服气?’ 这句话不知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却没想到他找错了对象。 黄昏时分,君尉杜澄从公房里出来,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马车。 回家后,他揉着酸涩的眼睛对老妻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一直跳,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舟儿呢?” 全家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儿子杜舟。 或许是老来得子的缘故,夫妻两个对其倍加溺爱,结果让其养成了心高气傲、张扬跋扈的性格。 杜澄总觉得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早晚会惹出祸来,时常打听他的去向。 “你没来由地担心什么。” “自从你安排他在衙门里任事,舟儿早已痛改前非,比以前稳重多了。” “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人,大概是忙着呢。” 老妻劝了几句,端来滋补的鸡汤服侍他喝下。 没一会儿,管事告知守郡丞来访。 按照秦朝的制度,大小官吏履职后必须通过一年的试用期才能转正,在此期间官职前要特意标注个‘守’字。 如杨樛的正式官职名称应该是守郡,县令则是守令。 前郡丞跑路之后,杨樛自然会提拔一位守郡丞上来。 “快请。” 杜澄与对方共事多年,私交相当不错。 再加上此时杨郡守刚刚上任,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杜郡尉,你家公子呢?” 来者一进屋就四下张望,神情十分焦急。 杜澄心里咯噔一下:“犬子尚未返家,他在外面闯什么祸了?” 守郡丞沉默片刻,哀叹道:“这回可不是闯祸那么简单,你听我细细道来。” 因为是亲历者,所以他讲述得无比详尽,连杜舟当时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以及陈善的反应都原模原样地复现出来。 杜澄脑瓜子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像是要当场炸裂一样。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老友,你确定没看错没听错?” “我时常提点舟儿北地郡哪些人能惹,那些人不能惹。” “他怎么会……” 守郡丞气得跺脚:“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对了,今天郡守好像召见过令郎,莫不是与他说了什么?” 杜澄瞬间明悟。 昨天杨樛造访他府上,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 恰好杜舟也在,郡守便客套地夸了他几句。 有件事让杜澄印象格外深刻。 “虎父无犬子,等你爹告老之后,本官就要依仗你来充当左膀右臂了。” 听完这话,杜舟眉飞色舞,难掩喜色。 虽然嘴上一直在谦虚,可但凡不瞎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杜澄浑身发抖:“这孽障不会当真了吧?” “气煞我也!” “气煞我也!” 守郡丞劝道:“杜郡尉先别着急上火,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令郎。再晚些我怕……” 杜澄赶忙点头:“陈修德的秉性我清楚,他手下养着那么多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多谢大兄提点之恩,杜某来日必有厚报。” 说完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站在门口高喊着让管事备马。 相比当爹的急得形同火烧房子,杜舟此刻正迎来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勾栏中曲乐靡靡,台上的舞姬用曼妙的身段加上精湛的技艺博得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也不是杜某吹嘘。” “当时我就坐在马上,随口喝道:‘哪个是陈县令?’” “人群中走出一个獐头鼠目之辈,畏畏缩缩地答道:‘下官正是,见过上使。’” “我斜觑着他撇撇嘴:‘就你叫陈修德?闻名已久,见面却不过如此’” “那厮敢怒不敢言,嗫嚅半天道:‘让上使见笑了’” 美姬在怀,杜舟极尽吹嘘夸大之能事,逗得一干狐朋狗友哄堂大笑。 “郡守对杜郎青睐有加,在北地郡横着走都无人敢管。” “陈修德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他算个逑!” “杜郎今日大显威风,诸君共饮一杯,为之鼓舞庆贺!” 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烈。 杜舟怀中的美姬巧笑嫣然:“我怎么听说那陈修德做官之前,便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悍匪,干得好大的买卖。” “他这般老实吗?简直称得上唾面自干了。” 旁人恭维道:“你也不看看杜郎是谁替办事,陈修德敢作色,杨郡守饶得了他吗?” “杜家是官军,陈修德不过一介草寇而已。自古以来都是匪怕官,他见了杜郎能不打哆嗦吗?” “美人儿,郡守可是亲口许诺,以后的郡尉之职非杜郎莫属。你伺候好他,今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杜舟被吹捧得飘飘然,再加上酒精作祟,猛地把怀中的美姬抱起。 “听闻陈修德家境豪富,物产多不胜数。” “你看上了哪样,杜某替你取来。” 美姬心跳的砰砰快,眼神柔媚得像是要拉出丝来。 “杜郎,奴只要你。” 狐朋狗友顿时起哄。 “彩!” “彩!” “彩!” 几人的吵闹声相当之大,吸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杜澄循声望去,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见他像是没事人般,歌舞升平、酒色俱欢,登时火冒三丈。 杜舟傲慢地环视一圈,把美姬紧紧揽在怀里。 “杜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管你什么修善修德,在我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以前那一套对我不管用!” 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吹捧献媚之词比刚才更甚。 “孽畜!” “老夫杀了你!” 杜舟眼见一道凛冽的寒光朝自己袭来,下意识向旁边躲去。 咚! 杜澄含恨一击,打烂了案上的杯碟酒盏,砍入木板整整一寸多深。 杜舟瞬间瞳孔紧缩:“爹,你疯了?” 杜澄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孽畜,与其让你害得家破人亡,倒不如老夫亲自清理门户!” “拿命来!” 勾栏中瞬间鸡飞狗跳,父子两个一个提着剑追,一个拼命奔逃。 寅时末,天色还没放亮。 陈善睡得正香时,突然管事在外面叫喊。 “家主,您快醒醒!” “杜郡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把他儿子剥光了吊在咱们大门前的路灯杆上鞭打。” “我看他整个背都打烂了,血呼啦擦的。” “您快去看看吧。” 第134章 谁是官?谁是匪? 嬴丽曼睡眠浅,听到外面的喊话声,用力去推身边的陈善。 “醒醒,你快起来。” “外面出事了。” 凌晨正是最困的时候,陈善一万个不想起。 “他爱打谁就打谁,又不是打我的儿子,干我何事?” “把人打死了正好埋进地里当肥料,省的浇大粪了。” 嬴丽曼使出百般手段催促,终于把陈善赶下床榻。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一件睡袍,趿拉着便鞋满腹怨气地走出家门。 “啊~~~” 啪! 陈善捂着嘴打哈欠的时候,杜澄狠狠地舞动长鞭,抽在倒吊着的杜舟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附近的看家犬随即发出不安的狂吠。 杜舟早已遍体鳞伤,血水顺着前胸和脊背流向他的脑袋。 一片血色中,陈善风轻云淡的表情出现在他的眼前。 “杜郡尉,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好端端的大半夜不睡觉,到修德门前严父教子来了?” 杜澄满脸愧疚,拱手道:“杜某教子无方,以至于逆子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陈县尊。” “老夫特意带他来登门请罪。” 说罢他双手托着染血的长鞭递上:“要打要杀,悉听陈县尊处置,老夫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陈善口中‘哦豁’一声:“人都打得半死了,万一本县动手真打死了怎么办?” 杜澄斩钉截铁地说:“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陈县尊尽管……” 没等话音落下,陈善回头吩咐管事:“取最好的金创药过来。” “本县抹在鞭子上,边打边敷药。” “如此定然性命无虞。” 刹那间杜澄父子俩同时愣住。 我特娘的还以为你发了好心,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你特么怎么想出来的? “杜郡尉发什么愣,与你说笑呢。” 陈善负着手上下打量倒吊着的杜舟:“令郎走后,修德翻来覆去的琢磨。” “在下哪里得罪了杜郡尉呢?” “好像没有吧!” “可令郎的态度和语气,又一副仇怨深重的样子。” “快天明时,修德幡然醒悟。” “杨郡守新官上任,杜郡尉这是要为他冲锋陷阵,立个头功呀!” “怎么,杜郡尉手握重兵,迫不及待要把修德拿下了?” 杜澄诚惶诚恐:“老夫岂敢如此。” “陈县尊千万别如此作想!” “都怪孽子蠢笨轻浮,误信了他人的许诺,所以才……” “事到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老夫也不想替他辩解什么。” “人交由您亲自处置,从此与杜家无干。” 陈善点了点头,没去接对方手中的鞭子。 “原来是这样。” “修德还以为是杜郡尉的意思呢。” “吓得我整夜都睡不好。” 他话锋一转,淡淡地说:“年轻人嘛,热血豪迈、敢打敢拼,其实是件好事,不过也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既然令郎是遭人蒙蔽,修德就不与他计较了。” “但是……” 杜澄刚要开口,陈善又把他的话压了回去。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否则修德肯答应,我那帮老兄弟也未必答应。” “他们只是年纪大了些,性情安稳了些,又不是死了。” “杜郡尉你说是不是?” 杜澄连忙点头:“老夫明白。” “多谢陈县尊高抬贵手!” “晚些时候杜某就将孽子赶回老家,绝不留在北地郡碍您的眼!” 陈善轻飘飘地摆了摆手:“去吧。” 宅邸大门关上后,杜澄赶忙安排仆从把儿子解了下来。 “快拿伤药!” “把人抬到马车上!” “轻点慢点!” 回程的途中,杜舟浑身被裹得像个粽子,闭着眼睛似是陷入了昏睡。 “唉……” 杜澄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为父知道你心中充满怨恨。” “第一是恨陈修德,第二是恨我。” “或许两者应该调转也说不定。” 他苦笑一声:“为父年轻时,其实性子与你也差不多。” “仗着家世出身和过人的武艺四处惹是生非,总觉得天下英雄也不过如此。” “可后来……” “你知道陈修德起家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才十几个人,五六匹马。” “遇上险峻的道路,便把货物卸下来,全靠肩扛手提运过去。” “毕竟马比人精贵,人累不坏,马摔了只能杀来吃肉。” 杜舟的眼皮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听得入神。 杜澄接着自言自语:“为父知道他名字的时候,陈修德手底下已经有了近千人马,俨然众多马帮中的后起之秀。” “当时为父还心想,此僚胆大又猖狂,找个机会得狠狠修理他一下!” “没想到……” 他自嘲地笑到:“过了才不到一年,为父就有了机会。” “郡府收到乌氏的密报,陈修德押了一大批贵重货物准备出关。” “为父当即点齐人马,早早在必经之路上候着他。” “你猜怎么着?” 杜舟睁开眼睛:“怎么了?” 杜澄见儿子有了反应,不禁松了口气。 “彼时陈修德与乌氏斗得你死我活,双方时常伏击对方的马队。” “这次出关押运的货物又极为贵重,不容有失。” “所以他整整带了一千精骑随行护送!” “一千精骑啊!” “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坐骑都是塞外购来的良马,甲胄兵器无不精良!” “草原空旷,几乎没有遮挡。” “为父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 “然后陈修德的马队抽出了兵器,缓缓逼上前。” 杜舟瞪大眼睛:“他还敢杀官兵造反不成?” 杜澄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塞外漠野方圆几百里也见不到几个人影。” “无论是什么身份,死了就死了。” “你说是陈修德杀的,有什么证据?” “最后多半断定为胡人所为,草草了事。” 杜舟追问道:“你们交手了吗?战况如何?” 杜澄摇了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修德的马队抱定了杀出一条血路的决心,可为父手下的郡兵……” “他们家中有妻儿老小,每个月就领那么点军饷。” “对方兵强马壮,人多势众,还没到近前,郡兵就先怯了。” “说实话为父也怕。” “若是真与他刀兵相见,当时非得折在那里不可。” 杜舟简直不可置信:“父亲您逃了?” 杜澄点了点头:“陈修德的马队有种震慑他人的手段,名为‘栽人参’。” “为父不退的话,连同郡兵都要被他栽进地里,成了草原上的无名枯骨。” 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教导:“所谓官匪之别,无非是个称谓而已。” “咱们走的这条路,是陈善铺的。” “前方修的桥,也是陈善修的。” “你放眼望去,人是他的人, 地是他的地。” “西河县一草一木,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巴蜀豪富寡妇清号称礼抗万乘,陈善可远远不止这样!” 杜澄扭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儿子:“整个北地郡的郡兵加起来,还没有他豢养的私兵多,武器军备更是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你说谁是官?谁是匪?” 第135章 这反非造不可 历朝历代,地方豪强都是令朝廷头痛的一大难题。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也曾大力打击过盘踞于各地的豪强势力。 其中大名鼎鼎的巴寡妇清,全县拢共才五万人口,其中竟有一万余人直接依附于她。 或是受雇做工,或是干脆在她家中世代为奴为仆。 所谓的县令完全成了摆设,朝廷下发的诏书也变成了一纸空文。 只要寡妇清不点头,在当地任何事情都别想办成。 因此始皇帝将她‘请’到了咸阳,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没能返回巴郡。 那时候陈善还查无此人,逃过了这场严打行动。 只是谁都没想到的是,他崛起的速度简直超出常理。 短短几年时间,就击败了声名赫赫的乌氏,成为西北名副其实的第一豪强。 杜澄作为亲历者,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北地郡离了谁都行,唯独不能缺了陈修德。” “没了郡守、郡丞,包括你爹这个郡尉,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要是没了陈修德,北地郡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 “胡人年年南下打草谷,百姓争相逃散,县城之外几十里就看不到什么人烟。” “官府的库房连老鼠都留不住,拖欠的税赋年复一年。连衙役和文吏都得节衣缩食,才能养活全家老小。” 杜澄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别看杨郡守雷厉风行,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其实他拿陈修德也没办法,除非……” 杜舟急忙问:“除非什么?爹你快说呀。” 杜澄呵呵笑了两声:“除非有惊天之变,否则西河县便如磐石般屹立不倒。” “舟儿,如你我这般凡夫俗子,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才是正理。” “搅动风云、叱咤雷霆者无一不是人中俊杰。” “你若是强出头,只会给杜家惹来灭门之祸。” 杜舟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在父亲眼中,他只是个凡夫俗子。 如陈善一般才是需要仰视的人中俊杰。 “爹,我若是早生几年,未必比陈修德差多少。” 杜舟嘴硬地反驳。 “放你娘的屁!” 杜澄两眼一瞪:“与其等你惹出祸端来害了全家,还不如老夫现在大义灭亲!” 杜舟挣扎着躲避求饶:“爹,你好歹等我伤好了再打!” “我不敢了!” “求您手下留情!” —— 日上三竿,陈善磨磨蹭蹭地乘着马车去了县衙。 半夜睡得正香时被杜氏父子搅扰,之后夫人又一直盘问因果由来,闹到天光大亮才补了个回笼觉。 “县尊,郡府又派人来了。” “这一会儿的光景,已经是第三拨啦。” 娄敬在衙内负责招待应对,还专门派了个人在门外等候。 “又来?” “没完没了啦!” 陈善心里一琢磨,从昨天开始,杨樛足足派出六支人马赶赴西河县传令。 “好家伙。” “宋高宗召回岳飞也才不过十二道金牌。” “这一天一夜的功夫,杨樛完成一半了!” “多大的气性呀?” 陈善忍不住摇头,对其再次看轻了几分。 你尽管发令,我理你一次算我输。 “呦呵,今天真热闹呀。” “各位是来公干还是访友?” “要不本县在衙门里专门设一间茶室,再安排几个貌美的婢女贴身服侍。” “否则就怕怠慢了各位上官啊。” 陈善皮笑肉不笑,拱手向郡府官吏行礼问候。 “陈县尊。”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没有办法。” “上命难违,陈县尊万勿见怪。” “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他们同样满心无奈。 杨郡守憋着一股气,每天想尽办法翻陈善的旧账,试图将其治罪法办。 却苦了下面跑腿办事的,夹在中间两面受气。 “本县明白你们的苦衷。” “遇到这么个狗……什么什么的上官,谁能不火大?” 陈善及时改口,不是怕得罪杨樛,而是怕连累到在场的郡府官吏。 “本县绝不让尔等难为。” “杨郡守想查什么,本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哎呦,快正午了。” 他转头吩咐娄敬:“去置办一桌上等的席面招待各位上官。” “修德与杨郡守不同,无论是敌是友,来了我这里,没有让人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众人嘴上客套了几句,心里愈发感激对方。 杨郡守要是有陈善十分之一体谅下属,他们哪会个个牢骚满腹? 半个时辰后,酒食送至县衙。 菜色虽然丰盛,在场者却全都食不知味。 娄敬凑近了小声说:“县尊,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自从杨樛上任,搅得西河县不得安宁。” “咱们得尽快拿出对策来。” 陈善冷冷地说:“我在这里等着,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活来。” “有本事尽管闹,我就不信他能闹得过火枪大炮。” 娄敬急忙使眼色,提醒他小心被外人听到。 “神兵利器不可轻动,动则迅若雷霆,横扫八方。” “杨樛一犬豕之辈而已,他也配?” 陈善听得好笑。 古人只是古而已,并不是傻。 娄敬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后,对其推崇备至,视为神物。 什么名将雄兵,自此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俨然当世无敌。 “老娄。” “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陈善在他耳边嘀咕:“将来不小心出了什么变故,西河县动用火器,照样大败亏输,咱们怎么办?” 娄敬下意识拔高了音量:“这怎么可能?” “县尊,没有万一,连十万之一,百万之一都不可能!” 二人的动静引来无数诧异的目光。 陈善赶忙端起酒杯:“与你商议而已,怎么还急了?” “来,给诸位上官敬一杯酒赔罪。” 娄敬带着歉意的笑容起身,满饮杯中酒水后重新坐下。 陈善又小声窃窃私语:“你先别管多少分之一,就说遭逢大败该怎么办。” 娄敬想了想:“当然是退往月氏或者乌孙故地,以图他日东山再起。咱们之前不是都商议好了吗?” 陈善接着问:“万一秦兵追来,咱们又败了呢?” 娄敬不假思索地说:“退往西域或者更远的地方,反正只要有一隅安身之地,便不怕没有再起之日。” 陈善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反就非造不可?” 娄敬吃惊地看向他:“县尊,您觉得此时还有回头路?” 陈善哑然失笑。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136章 反贼的血 酒足饭饱,陈善和娄敬陪着郡府来的官吏尬聊。 确实如后者所担忧的那样,如果继续任由杨樛折腾下去,他们疲于应付,根本没心思去做别的事。 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太阳逐渐西斜。 陈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奇怪,杨郡守怎么午后消停了?” “他不派人来,本县还有些不习惯。” 众人尴尬又好笑。 “或许是有什么正事需要处置吧。” “陈县尊,您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回去就禀报郡守。” “要不今天就这样?” 陈善摆了摆手:“劳烦各位了。” “今日就此作罢,明日修德早早打开县衙大门欢迎各位赏光。” 郡府官吏纷纷起身告辞,乘坐马车陆续离去。 陈善和娄敬两个站在夕阳的余晖下,望着他们渐去渐远,互相小声商议。 “狗日的郡守八成憋着什么坏呢,我看他不像那么容易偃旗息鼓的人。” “县尊,卑职方才无事,倒是想出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娄敬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有主意了?” “说来听听。” 陈善露出欣喜地笑容。 娄敬搓着手,慢条斯理地说:“县尊多次率兵出关镇压蛮夷,扬威于域外。匈奴震恐,无不慑服。” “卑职已经快要记不清上次胡人打草谷是什么时候了。” 陈善猛地转过头去:“你要修德唆使胡人南下?” “这是什么馊主意!” “本县宁愿砍了杨樛的狗头举旗造反,也不会放任胡人屠戮北地百姓。” 娄敬拱手劝道:“县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既然杨樛如此仇视您,那就让他知道,没有您在的话,北地郡该是什么样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情势如此,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陈善坚决拒绝:“什么迫不得已,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指着自己说:“如你我之辈,还有马帮里的老兄弟,包括西河县许许多多人。他们已经享有富贵安乐,日常吃穿用度比咸阳城的公卿勋贵也差不到哪儿去。”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一门心思跟着我造反?” “因为无论你做出多大的功业、积累了多少财富、拥有多少田宅美婢,始终是个黔首庶民!” “高高在上的公卿士大夫完全不会把你当成人看!” 陈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想拥有平等为人的权利,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那就请娄县丞把北地郡的百姓也当成人,而不是什么随便使用的耗材。” “如你这般想的话,咱们的路肯定走不长。” 娄敬深深地鞠了一躬:“卑职知错,今后不会再犯了。” “多谢县尊赐教。” 陈善扶起对方,叮嘱道:“你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出此下策。” “咦,老程怎么来了?” 程博简的样子相当有辨识度。 他总是顶着乱糟糟如鸡窝一般的头发,浑身上下邋里邋遢,有时候走路还会自言自语。 也就西河县地方封闭,互相之间大多都熟识,这才没被人当成疯子。 “县尊,出来了!” “出来了!” 程博简小跑几步,兴奋地挥着手臂跟他打招呼。 “什么出来了?” “老程你有喜啦?” 陈善调侃了一句,盯着他扁塌塌的肚子:“这也不像呀。” 程博简不以为意,神秘兮兮地说:“县尊,所有血样都化验完了。” “你猜谁的血能匹配上?” 陈善见他这般模样,脱口而出:“不会是修德本德吧?” 程博简哈哈大笑:“县尊说话真有趣。” “正是您!” “还有另一个也配上了,不过刚查出来患了虫疾,他的血肯定是不能用。” “如此就剩下您一个人啦!” 陈善知道所谓的虫疾大概是感染寄生虫之类的疾病。 这个年代的卫生条件不是一般的差,普通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小毛病在身上。 “非我不可?” 说实话陈善有点不太情愿。 一来是大量抽血必定会造成短时间内虚弱萎靡,耽误他的正事。 二来西河县医院的医疗技术实在有些差强人意,有时候简直跟赌命差不多。 三是他也不敢保证现代人体内会不会携带什么病毒或者细菌,而古人对此完全没有抵抗力,一旦输血立刻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程博简笑眯眯地说:“老程来的路上,恰好遇到尊夫人前呼后拥的出门。” “我猜十之八九是您的老妇公到了。” “县尊,没得选啦!” 陈善恨得直咬牙:“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害死!”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迎下老妇公。” 在他走后,娄敬拉住程博简,询问起事情的原委。 对方本来不可能说,架不住他一直缠着不放。 最后程博简没办法,将实情和盘托出,并严肃叮嘱他千万不得外传。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娄敬微笑着不停点头。 县尊的妇公他见过几次,谈吐气度相当不俗,而且有种说不出的威势,隐隐让人心中发怵。 想不到尊贵显赫、高不可攀的世家传人,身上也要流着反贼的血了。 真是个好兆头啊! —— 大河以西,空旷辽阔的荒滩上,一排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崎岖坎坷的道路上。 “这里就是西河县?” “怎么连个人烟都见不着?” “姐姐该不会骗我们的吧!” “哪里有什么繁华的城池,这分明是荒郊野岭!” 其中一辆马车的窗户内探出几颗脑袋,四下打量后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 嬴丽曼离他们不远,听到这种话之后大为恼火。 她探出身子冲后方喊道:“西河县还没到呢,你们着急什么!” “到时候保管让你们大开眼界!” 或许是离家多年,见了模样大变的弟妹除了欢喜之后,并没有太多弟亲近之情,反而还觉得有些生疏和不自在。 “父皇,您的身体怎样了?” “女儿见您的脸色不太好看,是否奔波劳碌所致?” 嬴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朕先去了趟郡府,召见过杨樛。” “他……唉!” 第137章 傲从骨中生 秦朝的世家以王、李、冯、蒙四大家族为首。 杨家稍逊,但也是普天之下数得着的豪门。 杨樛的出身可谓根正苗红,而且学识渊博,办事也得力。 可他大概因为门第高贵,往来的不是公卿大夫,就是勋贵士族。 陈善这般的人物,他从未打过交道,也不擅长应对。 所以他一上来就被对方拉进了熟悉的领域,然后一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嬴政此时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早知道杨樛中看不中用,当时就该选个老于世故、懂得灵活变通的能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浪费了一步好棋。 “父皇因何叹气?” “莫非您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 嬴丽曼喜不自胜,马上添油加醋数落起对方的不是。 嬴政没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撤换郡守非同儿戏,最起码也得等一年之后,以考核不佳为由才说的过去。” “朕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说了。” 嬴丽曼本想乘胜追击,可她清楚父皇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暂时作罢。 父女二人闲话时,陈善带着几名随从骑马络绎而至。 “小婿修德,见过老妇公。” “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陈善跃下马,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嬴政掀开车帘,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老夫又要叨扰贤婿了。” “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这时候,四五个少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你就是姐夫?” “长得不怎么样嘛!” “既不白净,也不斯文。” “丽……离关中还那么远,曼儿姐姐怎么看上你的?” 陈善立刻明白,这就是老丈人带来的小血包。 可惜呀,程博简背后耍小聪明,阴差阳错用不上你们了。 嬴丽曼板着脸下了马车,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手驱赶:“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她带着歉意对陈善说:“勿需理会他们,待我回头一定好好收拾他们。” 几个少年还不服气,离得远了些喊道:“长得确实不怎么样嘛!” “好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就是,就是。” “曼儿姐姐,你一定是被他骗了。” 陈善哈哈大笑:“事实如此,丑就是丑,还不让人说吗?” 这个年代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相当艰辛,三十岁的年纪五十岁的面孔比比皆是。 世家大族显然不在此列。 他们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又能挑选聪明美丽的女子一代一代改良基因,想难看都不容易。 陈善的相貌绝不算丑,应该算是中上之姿。 可老丈人一家子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天生丽质,那站在一起差距就明显了。 嬴丽曼听到夫君自嘲,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你哪里丑了,一点都不丑。” “谁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少年人生性叛逆,偏要和她对着干。 “姐夫,听说你才是个县令?” “这官也太小了,你怎么配得上曼儿姐姐?” “我听说你家里有数不清的宝贝,县令才那么点俸禄,你哪来的钱?” “姐夫可有立下功业?为何至今寂寂无名?” 嬴政怒斥道:“够了!” “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今晚谁都不许吃饭,跪在院中自我反省!” 嬴丽曼偷偷抹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不让陈善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始皇帝勤于政事,基本不怎么理会后宫之事。 郑妃前阵子拿女儿送她的宝物到处炫耀,许多嫔妃不免心生嫉妒,难免在背后嚼舌根。 生母的态度自然而然影响到了子女,因此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陈善好心劝道:“老妇公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 “他们又没说错。” “修德出身寒微,却不从以此为耻。” “待寰宇澄清时,你再看它,究竟谁人傲立九霄之上!” 嬴政愣了下。 他的谋反之心已经这般不加掩饰了吗? 傲立九霄之上,这分明是要夺朕的皇位! 嬴丽曼喜极而泣:“说的好。” “我夫君绝非池中之物,这一点绝不会错的!” 陈庆还以微笑。 每当因为出身遭人嘲讽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操蛋的世界一刻也不能留了。 去你娘的公卿勋贵! 去你娘的世家豪族! 什么尊贵不尊贵,跟我的钢铁洪流说去吧! 几个少年郎口服心不服,怯怯地退了下去。 翁婿两个寒暄了一阵子,聊起各自的近况。 陈善借机吐露即将对东胡动兵之事,眼中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赢下这一仗,西河县必定名震八方。” “老妇公再瞻前顾后,可就来不及啦!” 嬴政吃惊不小:“是否太仓促了些?” “你仅用八千到一万胡奴上阵,简直形同儿戏。” 陈善坚定地说:“儿戏就儿戏,又不是什么大阵仗,输了就输了。” “小婿有种预感,此次定能马到功成!” “老妇公若是不信,咱们拭目以待。” 嬴政感受到对方强大的自信,犹豫了下没再多劝。 他默默在心中想道:如果西河县真的打败了东胡,声势必然暴涨。 届时十个杨樛也压不住陈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最近极北之地有数个黄头部落受东胡欺压,决定迁徙到西河县避祸。” “小婿刚收到消息,他们再有三两天就到了。” “到时候给老妇公挑些上等的皮毛做成裘袄,再挑几匹雄骏的驽马给您拉车。” 陈善随口提及此事,顺便表达下女婿的孝心。 嬴丽曼夸赞道:“极北之地的皮子乃当世最上等的货色,连关中都鲜少见到。” “女儿一定把最好的留给您。” 嬴政干巴巴地笑着点头,心里则是想道:陈善的名声已经传到极北之地了吗? 否则怎么会有当地的部族投奔到这里。 恰好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嬉戏打闹声。 嬴政扭头望去,不禁心生烦躁。 凭你们几个废物,也配提什么家世、出身? 你们若不是皇家子孙,连给陈善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第138章 买一送二 老丈人登门,陈善府中大摆宴席。 扶苏夫妇联袂而至,陪在父亲身边嘘寒问暖。 王昭华的眼眸里始终隐藏着一丝紧张,生怕始皇帝问起王元、王威两个的状况。 幸好这种小事嬴政并未放在心上,以为他们兄弟俩如计划中那样去了上郡,因此并没有过问。 “那几个小的呢?” “怎么没见着?” “为夫还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 陈善左顾右盼,始终没发现几个小血包的身影,转头询问身边的嬴丽曼。 “在院子里跪着呢。” “父亲治家甚严,岂会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夫君你没在大家族中生活过,不知道里面的腌臜龌龊事。” “除了兄长与我一母同胞,是真心待我,其余的嘛……” “说不准背地里眼巴巴盼着我遭难呢。” 嬴丽曼撇了撇嘴:“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陈善忍不住发笑:“无论如何,场面上总要过得去。” “给妇公备的礼物准备好了没?” “咱们这就呈上去。” 他一贯出手大方,嬴政淡淡地瞄了一眼,命扶苏起身将东西收好。 “上次曼儿写来书信,抱怨嫁妆简陋,有失世家体面。” “老夫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贤婿富甲一方,财物定然不缺。” “老夫便从族中挑选了两名貌美贤惠的女子,略作补偿。” 他使了个眼色,扮作管事的赵乘点点头,下去领着两名年方二八,端庄美丽的少女走入席间。 “老妇公太客气了。” “曼儿是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 “您怎么能当真呢?” “小婿愧不能受,还望老妇公收回成命。” 要说陈善心里没点小窃喜那是假的。 你可以说秦朝千般不好,唯独陪嫁习俗无从指摘。 买一送二,还是老丈人亲自送货上门。 放在后世做梦都不敢想! “父亲,既然修德不愿,我看就算了吧。” 嬴丽曼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不是因陈善纳妾而生怨,而是这两名女子她从来没见过! 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各家诸侯的婚嫁攀比之风就越发兴盛。 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大婚时,一次陪嫁了四个皇室女子,外加七十多个宗室女子。 此二人与嬴丽曼年纪相仿,却素未蒙面,那百分百是宗室无疑。 ‘我不过是流落在外几年,便连公主最起码的体面都不配有了吗?’ ‘陪嫁两名宗室女子,真亏父皇干的出来!’ ‘倘若传扬出去,叫我如何有脸见人!’ 嬴政笑着说:“送出门的女儿,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贤婿若是嫌她们容貌鄙陋,姿色平庸,便留在身边做个洒扫丫鬟也罢。” 陈善犹犹豫豫,与嬴丽曼交换几次眼色后,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散席后,扶苏夫妻两个搀扶着微醺的嬴政离去。 仆婢们麻利地上前收拾残羹剩饭。 唯有两名少女低垂着脑袋站在边缘的位置,不知该何去何从。 “夫人,她们两个怎么办。” 陈善在马帮里厮混的时候,行走于山野乡村、胡人部落中,漂亮的女人难得一见。 自从他发迹后才知道,世上的美女不但有,而且很多。 只是她们出身高门大户,养于深闺之中,寻常人无缘得见而已。 此时美色对陈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稀缺资源,最多只能算是有点新奇。 嬴丽曼没好气地说:“你若是不嫌弃就自己留着。” “反正别带到我面前,看着碍眼得很。” 说罢她狠狠瞪向两名宗室女子,气冲冲地走了。 “夫人……” “唉,你生什么气呀。” 陈善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下迈步走向两名少女。 还未近前,二人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惊慌畏惧之色。 “见过……夫……” 其中一名胆大的嗫嚅着嘴唇,死活叫不出夫君这个称呼。 另一个则是神色悲切地低下头,好似要送她上刑场一般。 陈善不禁莞尔:“你们别怕。” “老妇公虽有安排,但修德从不强人所难。” “两位是去是留,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全凭你二人的心意。” 姐妹两个诧异地抬起头,半信半疑地互相对视。 陈善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见她们不说话于是主动问道:“想好了没?” “是留在修德府上,还是另谋去处?” “你二人要走的话,在下绝不阻拦,另外会送些盘缠安排你们上路。” 最先开口的少女咬了咬牙:“我们不敢。” 另一人摇了摇头,小声说:“回不去的。” 陈善为难地挠了挠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总得有个去处吧?” 两名少女用眼神交流片刻,轻启朱唇:“大人能不能发发善心,给我们安置一处落脚的地方。” “最好僻静些,不会被外人发现的那种。” “您只需为我们备好日常饮食以及换洗衣物,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另一名少女鼓起勇气附和道:“不用派仆婢伺候,也无需什么珍馐佳肴,仅仅过得去就行。” “大人,这对您来说不麻烦吧?” 陈善脸色古怪:“哦?” 两名少女不知道他为什么犯难,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 “大人,您说听从我们心意的。” “您不会反悔了吧?” 陈善竖起大拇指:“是我的错。” “你们的要求我一定办到,两位等着好消息吧。” 少女顿时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多谢大人宽容仁爱。” “过个几年风头过了我们就会走,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的。” 陈善点了点头,转身唤来管事。 “明天你给她们两个安排一下,送去皮革坊做工吧。” “啊?” “啊什么啊!” “家主,那不是夫人陪嫁的媵妾吗?” “陈府不养闲人,我说的话听不明白?” “诺。” 陈善回头望向两个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的少女。 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金枝玉叶了吧? 免费送的搭头而已,还不情不愿,又要这要那的。 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送你们踩几个月缝纫机,到时候一个个争着抢着爬上我的床榻! 第139章 没有良心怎么会痛呢? 嬴丽曼十分关心父亲的身体健康,次日一大早就急吼吼地喊上全家赶往西河县医院。 程博简早已期盼多时,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 嬴政正襟危坐,看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器械,虽然表情还能维持镇定,但心里不免直打鼓。 “家眷留在这里陪伴。” “你,跟我走。” 程博简面无表情,语气也冷冰冰硬梆梆的。 小血包哪见过这种场景,当场差点吓哭,脚下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过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了救你爹献点血算得了什么,过几天就长回来了。” 程博简不悦地斥责。 王昭华心生怜悯,开口问:“能不能就在这里献血?我们陪在旁边,也好让他安心。” 程博简吹胡子瞪眼:“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待会儿血液在橡胶管道中流动,万一他受不住惊吓,挣脱掉刺入体内的钢针,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老夫带他去内室服些安神镇定的药物,睡一觉就完事了。” 王昭华文武双全,见他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顿时火爆脾气发作。 “瞪什么眼?” “你要是觉得老夫不对,那换你来好了。” 程博简说完就脱下手套,准备撂挑子不干。 扶苏急忙劝道:“内人言语唐突,程院长切勿见怪。” “一切全听您的吩咐行事,我等绝无二话。” 说完他低声安抚了小血包几句,牵着对方的手交给了程博简。 “县尊,你来给老夫打个下手。” “尔等不要随意走动,病患一定有什么不适,立刻来叫我。” 陈善微微颔首,转头吩咐:“夫人,这里交给你了。” “老程的那套东西外人弄不明白,我得去帮个忙。” 嬴丽曼关切地说:“修德,你一定小心点。” 陈善微笑着点头:“放心吧。” 他进入隔壁采血室的时候,程博简已经粗暴地给小血包喂下了药汤。 没多久,对方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好了。” “县尊咱们开始吧。” 程博简心情相当不错,手上摆弄医疗器械的同时,还不成腔调的哼起了小曲。 陈善脸色郁郁地坐在病床边,语气幽怨地说:“当初你说需要质地柔软又坚韧的细管,作取血输药之用。” “我花费大代价从西域找来橡胶草,又专门派人研究了近半年,才做出你要的软管。” 程博简一本正经地俯身行礼:“没有县尊的倾力扶助,程某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时常治死人的庸医罢了。” “县尊请受我一拜。” “拜完老夫要插针了。” 陈善又道:“这采血针管需用最上乘的铁料,精雕细琢多日才能制出一根。” “老程,你还知道我待你不薄。” “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老家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程博简挨了骂也不生气,照样笑呵呵的。 “老夫剖过的人体不下百具,从未见过胸腔里长有良心的。” “人心只是形态大小略有区别,并无优劣良莠之分。” “程某既然没有良心,又怎么会痛呢?” “县尊闭眼,马上就好了。” 陈善肘窝处一凉,酒精来回擦拭过几次后,程博简专注地手持针管扎下。 “嘶——” “老登你害我不浅!” “待你终老之后,我非把你扔大河里喂鱼不可!” 程博简弯腰替他按着针头,口中无所谓地说:“老夫早已交代弟子,待为师百年之后,遗骸交予他们解剖研究。” “县尊将我喂鱼,那也是西河县的损失,程某本人并不觉得如何。”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脑子一根筋的货色,陈善也是拿他没办法。 “老程你干脆改名叫狼灭算了。” “你比狠人可不是强一点半点。” “行了,我自己压着吧。” 处理完这边后,程博简又去外面给病患放血。 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在嬴政脚边的木桶中。 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扶苏忍不住问道:“程院长,您确定没事吗?” 程博简翻了个白眼:“生死自有天命,老夫只能尽人事而已,难道还能改得了天命?” 嬴政摆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来了这里,听从安排便是。” 程博简点了点头:“放心吧,即使有什么状况,只要挽救及时,也无碍性命,仅需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你们仔细看好,有什么不对马上唤我。”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对扶苏等亲眷来说,眼睁睁看着父皇的血不停地流淌,简直比上刑还要难受。 “血取出来了。” “你们让一让。” “老夫马上把新血给他输进去。” 不知不觉,午时已过。 嬴政脚步虚浮,由扶苏、王昭华搀扶着从医院大门走出。 沐浴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他忽然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程院长言行怪异,可医术当真神奇!” 扶苏担忧地问:“父亲,您好些了吗?” 嬴政畅笑道:“没什么不妥,就是饿得浑身无力,咱们回去吧。” 众人听他这么说才舒了口气。 “呜呜呜。” 小血包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用力捂着着手腕好像受了莫大的创伤。 陈善不耐烦地呵斥道:“哭什么?” “针尖大点的伤口,吐口唾沫抹一抹得了。” 小血包瘪着嘴,委屈地喊:“又不是抽你的血,你当然说得轻松。” “我浑身酸软,脚下站都站不稳,你知道吗?” 陈善霎时间被逗笑了。 小兔崽子,抽的正是我陈修德的血! 老程不过在你手腕处扎了个针口,你哭个屁啊! “贤婿,过几日才能再来换血?” 嬴政眼中露出希冀之色,似乎迫不及待。 “这个……此事急不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总得将身体安养好再说吧。” 陈善支支吾吾地回道。 嬴丽曼十分讨厌几个顽皮的弟弟,便轻描淡写地说:“父亲抽出来的血不是补上了吗?哪需要什么安养。” “明日换个人来献血,尽快把父亲体内的毒素清掉才是正理。” 陈善惊得合不拢嘴:“明日?也太快了吧。” 嬴丽曼疑惑地盯着他:“他们几人轮换,间隔好多天才献一罐血,这还叫快?” 陈善有苦说不出。 夫人,哪有什么几人轮换,抽的全是我一个人的血呀! 程博简这个天杀的,简直想要我的命啊! 第140章 争相赴死 陈善连续给老丈人献了三天的血,抽得他欲仙欲死。 虽然他每次都提前喝一大碗水,稀释血液浓度。 但架不住程博简这个老东西心太黑,只要抽不死,就往死里抽。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扼住对方的脖子以性命相要挟,才宣告‘第一疗程’结束。 “妹婿近来气色很差。” “莫不是发下的岁赐太多,心疼得睡不着觉?” 临近正旦,万众期待已久的岁赐陆续发放,西河县一片欢腾。 往年都是陈善和嬴丽曼亲自负责,现在夫妻二人一个虚弱无力、一个怀有身孕,扶苏夫妇俩被拉来充当劳动力。 王昭华登记造册,扶苏清点核对。 他们俩忙得脚不沾地,陈善只管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连眼皮都未抬起一下。 扶苏见了不觉好笑,趁着空闲的时候凑在他身旁打趣。 “心疼什么?” “米油粮茶是自家庄园里长的,盐是自家提炼的,布是自家纺的,皮袄是自家工坊产的。” “本身就是他们劳作所得,修德只要拿出一小部分,就能让他们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陈善懒洋洋地坐直了些,指着门外翘首观望,脸上满是羡慕之色的男女老幼。 “你看,此类不在修德手下做事。” “他们就感受不到世界的美好。”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 西河县大部分人只知有县尊,而不知有皇帝,全是陈善拿钱养出来的。 倘若朝廷有用不完的钱粮,也能使天下黔首庶民尽欢颜。 王昭华在旁边喝水的时候,几个来帮忙的官吏家中女眷好奇地小声议论了一会儿,然后上前与她搭话。 “昭华夫人,累不累啊?坐着歇会儿,这里有茶。” “妾自幼习武,做点小事累不着的。” 女眷们叽叽喳喳地问:“久闻关中繁华,勋贵云集,富户十余万。” “昭华夫人您又是出身大户人家,乍然来了西河县这等小地方一定很不习惯吧。” 王昭华微笑着说:“没什么不习惯的,西河县方方面面都挺好,与关中各有特色。” 见她没什么架子,待人又和蔼,女眷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咸阳那边也有发岁赐的规矩吗?” “有的。” “西河县以前是六样,后来日子过得好些了变成八样,如今年年都是十几样再加现钱。不知道关中的岁赐发多少?” “呃……视职位等级,各有不同。有的比西河县更丰厚,有的则少许多。” “人人都有吗?雇工、奴隶、婆妇、婢子、车夫他们发不发?” “大概……是有的,下面的事我不太清楚。” 王昭华应付了片刻,实在难以为继,赶忙找借口离开。 “你们听到了没有?” “关中的规矩跟西河县大致相仿。” “我就说嘛,西河县如今也不比关中差!” “他们有的咱们也都有!” 王昭华的眼神不经意间与扶苏碰到一起,双方同时露出羞臊又窘迫的表情。 奴隶怎么可能有岁赐呢? 即时是雇工也得遇上大方的东家,才可能拿到一点微薄的岁赐。 陈善这种大把撒钱、肆意挥霍的做法,哪个能跟他比? “县尊!” “县尊!” “不好了,奴工打起来了!” 还没见到人影,慌乱的喊声已经从外面的街上传来。 一名报信的小厮连滚带爬窜入院内,六神无主地寻找陈善的身影。 “奴工暴乱,县尊在哪里?” 陈善不紧不慢地起身:“本县在此。” “你先把气喘匀,有什么话慢慢说。” 扶苏和王昭华神色紧张地围了过来。 西河县役使的胡人奴工不下数万,如果真的发生暴乱的话,必定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岁赐……发着发着,奴工争相抢夺,然后就打起来了。” “他们按照各自的部族,分成几十派。” “眨眼的功夫就打得乱成一团,压都压不住。” “上官赶紧派我来报信。” 小厮嗓子干哑,说话一顿一顿的,不过好在道明了事发过程。 扶苏急切地说:“妹婿,你快去调兵镇压,万一被他们闯进县城就糟了!” 王昭华主动请缨:“我去打个前锋,这里可有盔甲?夫君你来帮我穿戴。” 陈善连忙往下压手:“你们别急。” “胡人奴工互相争斗,打死个把人算什么大事?” “让他们打吧,就当磨炼身手,上阵前先热热身。” 扶苏蹙起眉头:“妹婿,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王昭华厉斥道:“能有什么隐情!兵贵神速,你这县令怎么当的!” “等胡人杀进县城就晚了!” 陈善嗤笑道:“胡人杀进县城干什么?” “惹得我不快,谁给他们发岁赐?” 扶苏握住王昭华的手腕,示意她别打岔。 “妹婿,你快说清楚,胡人奴工为何争斗?” “你又为何怡然不惧?” 陈善抿嘴发笑,招呼他们坐下给夫妻两个添了杯茶。 “说来也是修德的错。” “先前东胡寻衅,本县意欲奋起反击。” “可惜西河县的征兵全都外出未归,只能征募奴工上阵。” 他向扶苏笑着颔首:“此事妻兄知晓内情,修德不复赘言。” “正巧赶上县中发放岁赐,我便让人在矿工汇集之处张贴告示。” “本县欲以八千奴工征讨东胡。” “此战奔袭三千余里,见敌即杀,有进无退。” “应募者十死无生,请先行安排后事。” “不过……” 陈善话锋一转:“得胜者入西河县籍,并论功行赏。” “阵亡者家眷亦在此列,抚恤依照西河县兵员同等发放。” “若有敢死者,可暂罢劳役、演练战阵武艺,且提前领取兵籍岁赐。” 他摇了摇头:“修德事先考虑不周。” “本想着发放岁赐时顺便登记造册,列个名录。” “没想到胡人奴工个个都不怕死,八千员额根本不够用,争着抢着来领这份兵籍岁赐。” “这不就打起来了吗?” 陈善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吧。” “你说还没上阵,先打死那么多人。” “我是给他们按工亡算,还是按阵亡算?” “胡人也太不把性命当回事了,真是造孽啊。” 第141章 草原人威严的慈父,长生天行走在地上的化身 奴工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陈善不慌不忙地骑着马和扶苏边走边聊。 “也不是我不谦虚,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首领都没做到的事,被我做到了。” 他指着自己,感触颇深地说:“你可能不相信,有些胡人前半生根本就没吃过饱饭。” “自从来了西河县,无论他们吃的是糟糠还是泔水,反正我是让他们吃饱了。” “以往在塞外的时候,各部族哪个不冻死人?” “在西河县,虽然住的是地窝子,可我从没让任何一个奴工冻毙在寒冬之中。” 陈善扬起脑袋:“所以传信的说胡人暴动,那怎么可能呢?” “矿山里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好歹能活着。” “他们总不会想逃回草原,继续挨饿受冻吧?” “况且眼下算是迈进冬天的门槛了,这时候跑,十个里连一个都活不了!” 扶苏认真听完,总算安心了许多。 王昭华虽然认同他的道理,但对方明里暗里的自吹自擂她很不喜欢。 “按照你的说法,奴役胡人做工他们还应该感激你喽?” 陈善笑道:“感激倒不用。” “教化蛮夷乃本县分内之责,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昭华撇撇嘴,懒得与他这种厚脸皮的人争辩。 一队人马恭候多时,见到陈善的身影赶忙飞奔而至。 “县尊,矿场已经控制起来了,属下已经向周围传信,借调更多人手过来” 陈善轻轻一摆手:“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搞得那么麻烦做什么?” “告诉其他的人,不用过来了。” 王昭华感受到士卒忐忑不安的心情,顿时知晓暴动的奴工绝对不在少数。 “修德,你可千万别托大。” “凡事小心为上,万一……” 陈善嘴角微扬:“在我这里没有万一,嫂夫人尽管放心就是。” 王昭华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生气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陈善不禁莞尔,什么也没说继续打马前行。 矿山位置偏僻,道路崎岖。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抵达事发地点。 寒风料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陈善在守卫的陪伴下,登上半山腰的矿石堆放场,按照他们的指点观察奴工的藏身之处。 “县尊,他们打得相当惨烈,一会儿的功夫就死了三十几人。” “后来各处的监工、士卒陆续赶来联合镇压,他们这才散开。” “眼下全都躲了起来,叫嚷着让您出面呢。” 陈善微微颔首:“让他们过来吧,就说本县来了。” 守卫领命后,一边小跑一边喊话召集奴工。 没多久,树林中、矿洞内、山坳里冒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开始朝着堆放场的位置汇聚。 王昭华自幼耳濡目染,匆匆瞄了一圈就估算出大概有多少奴工。 “不下两千之数!” “有三千了!”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四周的守卫。 连五百人都没有! 而且奴工手中都拿着锤、镐、铁钎,万一他们商量好了齐齐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处,王昭华不动声色地把扶苏护在身后。 陈善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咎由自取。 可她的夫君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奴工越聚越多,黑压压的挤满了每一条狭窄的小路。 守卫情不自禁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若是苗头不对,一定要先把县尊救出去。 陈善泰然自若地负着手,直到奴工走到二十步左右,他忽然笑着伸手指向一人。 “本县认得你。” “来我的矿山有两年了吧?” “怎么,今日手提铁锤而来,是想把本县的脑袋砸开,看看里面的汤汤水水是什么颜色?” 陈善往前走了两步,吓得对方立刻扔掉锤子,噗通跪在地上。 “县尊,我们想向您效忠!” “我们愿意上阵杀敌!” “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当啷当啷。 奴工齐刷刷丢掉手中的武器,沿着山路跪倒一地。 王昭华等人站在高处,望着谦卑匍匐的胡人排成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长龙,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震撼,不由自主倒吸凉气。 陈善悠然地踱步走到带头的奴工身前:“告示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东胡二十万精锐,你们只有八千人。” “算下来要以一敌二十还多。” “本县是让尔等去送死。” “这样你们还要去?” 众多奴工仰起头,脸上毫无惧色:“县尊,我们不怕死!” “休说八千人, 为县尊效命,八百人我们也上!” “长生天赐我等一身勇力,正是为了披挂冲阵,战死沙场!” “草原人的血应该流在草原上,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 “求县尊准许我们上阵!” 陈善笑而不语。 传说着名的刺客组织阿萨辛,他们培养的死士忠诚可靠,悍不畏死,曾一度让西亚各国闻风丧胆。 具体怎么做的呢? 无非是在经年累月严酷的训练后,于执行任务前给死士灌下迷药,送入一处富丽堂皇的花园城堡。 美酒佳肴、绝色佳人应有尽有,供其恣意享乐。 待酒水中的迷药生效后,再把他们抬出去,然后告知对方你去的地方是天堂乐园。 只要为组织而死,你们就可以永久地住在那里。 为了升入天堂,这些人心甘情愿舍弃生命,去执行必死的任务,屡屡刺杀得手。 陈善大概能猜到奴工的想法。 他们时常能接触到工业区的马帮成员,大概那些人的生活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堂。 “县尊,您在我等心目中犹如最威严的慈父,是长生天行走在大地上的化身。” “我等愿意成为您手中最锋利的长枪,为您驰骋沙场,消灭一切不服从您的敌人!” 奴工首领见陈善不说话,心中暗暗焦急。 在他的叫喊下,三千余胡人奴工齐齐呼和。 “威严的慈父,我等请求您的怜悯。” “让我们化作长枪,刺穿您眼前的一切敌人!” 陈善双目圆睁,内心大呼卧槽。 这特么的什么鬼? 威严的慈父都整出来了,你们干嘛不一步到位,给我加封个天可汗? 第142章 县尊,我们太想进步了 历朝历代的造反起义者无不是趁乱世广施粥米,裹挟百姓,聚众数万甚至数十万,以此作为谋夺天下之基。 陈善却对此嗤之以鼻。 一支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百折不挠,面临任何困境都不气馁、不退缩的队伍才是他想要的。 兵贵精而不在众。 再者以西河县堪称奢侈的后勤补给方式,也养不起太大规模的军队。 “尔等的忠心本县已经感受到了。” “你们不愿意把一身勇力消耗在沉重的劳役中,有一颗想进步的心是好的。” “可是……” 陈善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奴工的效忠时,下方群情汹汹地喊道:“县尊,我们都想进步!” “求您给我们一个进步的机会!” “我等绝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为县尊效力,死也无憾!” “此去三千里,不破东胡誓不返还!” 陈善心里暗骂:尼玛的,一个个都想进步,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从事工造机巧的,不停打报告申请研究经费。 程博简这个老东西三天两头找我要实验素材。 农业育种要钱,培育良马还是要钱。 西河县的家底再厚,也禁不起这么造啊! “尔等如此恳切,本县自然无法置之不理。” “这样吧,明日由军中派人来,挑选体格强健、马术精湛、骁勇敢战者,编入军伍之中。” “员额……就定在一万。” 陈善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奴工:“落选者也不必灰心丧气。” “本县的出身想必你们很多人都知道,一时走投无路当了马匪,不代表一辈子都会是马匪。” “同样,尔等受困于矿坑洞穴之中,却不代表一辈子都会是奴工。” “西河县是个包容开放的地方,只要有一技之长,就不缺让你们出人头地的机会。” “好啦,把抢到的东西还回去,尽心准备明日的兵员选拔。” “本县相信你们一定会不负所托,建功立业的!” 奴工们迟疑片刻,先后站了起来。 “为西河建功!” 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奴工们伫立在山野间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 “建功立业!” “出人头地!” 陈善抬手做了个四方揖,这才转身飘然离去。 “你们把本县的话传达到别处。” “安抚好奴工的情绪,尽力救治伤员。” “死者按照工亡的标准给予抚恤、烧埋钱。” “尽快恢复矿山的正常运转。” 简单吩咐几句后,陈善招了招手:“咱们回去吧。” 王昭华面色诧异:“这就走了?” 陈善莫名其妙:“事情处置妥当,不走留在这里吹冷风吗?” “或者嫂夫人喜欢这里的风景,想要观赏一番?” 王昭华柳眉倒竖:“你怎么说话夹枪带棒的,我是问你不担心他们再闹起来?” 陈善哂笑道:“本县给足了他们面子,该退让的也退让了。” “再闹?” “那就不是修德站在这里跟他们说话了。” 扶苏劝道:“妹婿自有主张,咱们无需过问太多,走吧。” 夕阳西垂,天色渐暗。 奴工暴动引发的骚乱还未来得及波及到县城,就无声无息地消弭平静。 大多数人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奴工里发生了小规模的打斗,再稀松寻常不过。 家中有客到访,今晚的宴席十分丰盛。 嬴政吃了个五分饱之后,刻意挑起话头。 “县婿,听乔松说今日矿山里的奴工为了争取赴死的名额而大打出手?” “老夫已近知天命之年,还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 陈善用力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嫩羊肉,口齿不清地说:“哪有什么争相赴死,说到底不过是个‘利’字而已。” “以往在草原上的,怎么不见他们为了部族首领去送死?” “被西河县虏获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拼个玉石俱碎?” 他灌了口鲜美的热汤,发出满足的长叹。 “老妇公听过一句话没有?” “打不过就加入。” “矿山里的奴工越是了解西河县,就愈发认识到——这不是他们凭借着一腔血勇,前赴后继舍命相搏就能打败的对手。” “西河县太强了,强到让他们绝望,生不出与之敌对的心思。” “而他们又看到,这里的百姓、士卒过得太好了,好到让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 “换了您,您会怎么选?” 嬴政勉强笑了笑。 他对陈善始终喜欢不起来,很大原因就是对方说的话他没一句爱听的。 那种无意识流露出来的骄傲和自豪,就像无形的钢针在刺痛他敏感的帝皇之心。 “朝廷征役向来是个大难题,百姓无不畏之如虎,无论怎么催逼照样拖拖拉拉难以征到足额的役力。” “想不到原因如此简单——唯钱粮不足而已。” 嬴政似乎在替自己找理由,也像是在讽刺陈善不过是仗着钱多才能无往而不利。 陈善放下筷子抹抹嘴,开始大放厥词:“那是因为始皇帝傻!” “满朝文武尽是昏聩无能之辈!” “守着金山还能要饭吃?” “他们还真干出来了!” 嬴丽曼脸色大变:“修德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父亲,他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就当他放了个屁。” 陈善老大的不乐意:“为夫说的是咸阳宫里的始皇帝,夫人你骂我作甚?” “你们虽然是嬴姓赵氏一脉,但传承这么多代,早就疏远淡漠了。” “说不定人家压根不知道有你们这一支呢。” 嬴丽曼大为火光:“反正就是不许说!” “你这张嘴惹了多少祸自己不清楚吗?” “上回辱骂杨樛,要不是父亲出面代为斡旋,现在还不得安宁。” “这才好了几天,你又故态复萌了?” 陈善顿时哑口无言,气闷地别过头去。 嬴政神色平淡,语气祥和地说:“县婿,老夫倒想听听你的真知灼见。” “始皇帝傻在何处?” “他怎么守着金山要饭吃了?” 陈善刚要开口,脚背上忽然被狠狠踩了一脚。 “嘶……” “妇公,非是修德藏拙,曼儿她在桌底下踩我。” “她不让我说!” 陈善借机向老丈人告状。 “曼儿,不得无礼!” 嬴政冷着脸呵斥了一句,再度恢复笑容:“贤婿尽管道来。” 嬴丽曼差点被陈善气死。 我绞尽脑汁,就为了把你推上郡守之位。 你不和我一道努力也就罢了,还公然诽谤我父皇! 行,你说吧。 反正你一天当不上郡守,咱们一天别想成婚! 第143章 边际效益递减 陈善没有理会夫人递来的大白眼,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众所周知,大秦以耕战立国。” “这个流程直白来说,就是——种种种,爆资源爆人口。出门,开干!” “打赢了领土扩大,人口变多。” “继续种种种,资源更多人口更多。再出门,接着开干!” “除此之外,什么诗书礼乐,饮酒享乐,全部被视为国害,严厉禁止。” “咱们纯种老秦人只干两件事,不是在田里种地,就是出门去打仗。” 嬴丽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讲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少在这里出乖露丑,我都替你害臊。” 陈善反驳道:“有什么不对吗?”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一百多年都是这么度过的。” “简单直爽,行之有效,而且百试百灵。” 嬴政哑然失笑:“贤婿的说法虽然粗俗,但也不算错。” “你继续说吧。” 陈善点了点头:“其实这套耕战之法,与我们西河县民间的小作坊差不多。” “全家老小齐上阵,忙得昏天暗地。” “做出来的货物拿到外面去兜售,获利后再按照各自在家中的地位、做出的贡献来分配。” “给大嫂扯上三尺布、给女儿买双新鞋、给小儿子买一把饴糖、然后再添置些柴米油盐。” “妇公,修德说的没错吧?” 嬴政思忖半晌,颔首道:“确实有相通之处。” “小至一家,大至一国,皆需用心经营,不可生出轻慢惰怠之心。” 陈善笑道:“那么问题来了。” “小婿若是这个家中的顶梁柱,可我经年累月没白没黑的干活。” “到了年底一盘账……好家伙,分文未入,还倒亏了不少!” “婆姨的新衣没了,妹妹的鞋子没了,弟弟饿的骨瘦如柴,家里的米缸也空了。” “换了您,愿意接着干下去吗?” 嬴政诧异道:“怎么会亏呢?” 陈善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会亏。” “做生意有赔就有赚,此乃人世常理。” “假若妇公你家中做的是石臼,这东西卖出去一套,用个几代人都不成问题。” “时日一久,家家户户皆备有石臼,您是不是只能去更远的地方贩售?” “可是石臼笨重,又不值太多钱。” “路上人吃马嚼,各项花销,统统折算下来,岂能不亏?” 嬴政忍俊不禁:“老夫有石匠的手艺,就非要做石臼?及时改弦更张,养活妻小才是正理。” 陈善一拍大腿:“对呀!” “妇公都明白的道理,可大秦君臣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耕战之法百年未易,难道他们就没发现边际效益递减已经出现?” “这条路马上要走不通了!” 嬴政脸色突变:“治国岂能与营商等同。再者……什么叫边际效益递减?” 陈善摊开手:“贩卖石臼走的越远,耗费越大,所获的利钱就越少。” “这就是边际效益递减。” “同样,大秦横扫六国,打的全都是中原经营许久的繁庶之地。” “田是整理好的熟地,灌溉井渠已经开挖好,当年种下,秋天就能有收成。” “这样的田谁不想要?” “官府的仓房中粮食堆积如山,士族勋贵家中金银珠宝无数。” “谁不想去抢一把?” “因此秦军求战若渴,悍不畏死。” “无他,有利可图而已。” 嬴政默不作声,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没错。 陈善滔滔不绝地接着说:“肉吃完了,汤也喝干了。” “当下摆在大秦面前的全是难啃的硬骨头。” “一个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他们……着实一言难尽。” “穷又穷得很,凶又凶得紧。” “朝廷驻扎三十万大军在上郡,每年糜耗钱粮无数,得到什么了?” “还有远征南越的五十万大军,天天在烟瘴密布的深山老林中跟越人玩捉迷藏,死伤无数,又得到什么了?” “全是亏本生意,而且从上到下亏得一塌糊涂!” “士卒当然怨声载道,百姓也不堪重负。” 陈善摇了摇头:“关键是,朝廷还不知道及时止损,一味蛮干!” 嬴政脸色铁青:“依你之见,北方长城一线不必派兵驻守,任由胡人南下侵略我土,袭夺秦国子民?” “南方百越也勿需理会,任由楚国余孽与当地越人部落媾和,滋长壮大?” 嬴丽曼见父皇动怒,急忙劝道:“修德,住口。” 陈善叹息一声:“管是肯定要管的,但不是这么个管法。” “老妇公既然知道石臼卖不出去就改弦更张,那为何不换一种策略?” “比如说胡人,北地百姓无不痛恨,每逢提起时必定咬牙切齿。” “可修德就觉得胡人很好嘛!” “西河县的百姓打发他做点什么,又要工钱又要赏赐,而且干活磨磨蹭蹭的不肯出力。” “换成胡人来,他只问一句——管饭吗?” “别管多脏多累,给他吃饱饭,干得比牛都起劲。” “平时动员青壮投身军伍,又是动之以情,又是晓以大义,最后还得备足粮食补给。” “换成胡人就简单多了。” “只要修德小手这么一勾,给他入个西河县户籍……妈呀!光宗耀祖了!马革裹尸也无怨无悔了!” “这种情况下,我怎会说胡人不好?” 嬴丽曼忍俊不禁:“你就别卖弄了,西河县的手段,外人又学不来。” 陈善固执地说:“学不来十成十,还学不到几分皮毛吗?” “大秦管塞外的游牧民族统称为胡人,可他们自己大大小小的部族分得相当清楚。” “修德毫不夸口的说,我能记住每一个与我打过交道的胡人首领。” “他的性格、喜好,部众丁口多寡,有什么独特的产出,跟哪个部族交好,又跟哪个部族是仇敌。” “挑动胡人斗胡人,玩好了这门艺术,就能达到以一治百的效果。” “同样,百越仅仅是个统称而已,群山峻岭中的部落多了去了。” “秦军为什么要一味蛮干呢?” “明明分化瓦解,利诱拉拢才是上策。”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道理说起来头头是道,怎不见你为朝廷社稷献言献策? 却偏偏要躲在这小小的西河县里,做个阴险鬼祟的反贼! 第144章 一念之差 嬴丽曼叹息一声:“老秦人的性子就是如此,不好改的。” 陈善玩味地看向她。 你还不是一样,倔得像头小毛驴? 秦人的倔、直用在打仗上,简直是天赐神级bUFF。 管你多坚固的城池,多雄壮的兵马,我说干你就一定干你,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可如果用在经商治理上…… 明清时期,陕商是有名的‘三硬商人’。 货硬、价硬、人也硬。 出售的货物真材实料,不掺假不作伪。 言不二价,看上了你就拿走,还价连理都不理。 直到现代,历经两千余年,老秦人的性格依旧如此。 “老板,肉夹馍多夹点肉呗?” “额给你夹头猪进去行不行?” “老板,这土鸡蛋上怎么没有鸡屎?” “你要吃鸡屎额回去给你铲两锨?” 陈善总结道:“拂去光鲜亮丽的表象,对大秦来说,六国覆灭、天下一统时,便是从巅峰滑落之始。” 他一手比着起飞上扬的姿势:“秦定天下后,北逐匈奴、南征百越;修长城、修阿房宫。国势似乎仍在冉冉上升。” “实际上……” “获利期已经结束,后期对外作战、维持统治,付出的高昂成本要远远大于从这些地方获取的收益。” “大秦这家工坊的日常变成了亏、亏、亏,赔、赔、赔!” “国力、民力、人心被快速且大量的消耗。” 陈善抬起另一条手臂,在上扬的曲线下方比划出坠落的姿态。 “而它们才是维护大秦稳定统治的基石。” “当基础不稳,上层建筑修建得越富丽堂皇,下层的负担就越重。” “等到达临界值时……” “轰的一声,顷刻间柱折屋塌,墙倒瓦碎。” “飞扬的尘土散尽后,什么都没了。” 嬴丽曼扭头去看父皇的脸色,发现他神情专注,无喜无怒,心脏顿时砰砰直跳。 “够了!” “父亲,修德多饮了几杯酒,说的全是醉话。” “您莫往心里去。” 陈善马上反驳:“夫人,我没喝酒呀!” 嬴丽曼登时恼火:“我说你喝了你就是喝了!” 嬴政竖起手掌:“今天又没有外人在场,自家闲谈议论,无碍的。” “贤婿,你的意思是大秦当今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从后世出土的文献记载来看,秦朝后期已经意识到了军事扩张模式的弊端和不可持续,朝廷做出了许多类似休养生息的政策调整。 然而船大难调头,再加上不久之后始皇帝驾崩,这场改革刚刚露出苗头就没了下文。 新上位的秦二世既没有始皇帝的威望和才略,又想整几个大活证明自己是一代雄主。 结果他的大活没整出来,反倒把大秦的基业玩没了。 陈善摇了摇头:“百姓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不会说话。” “他们只是说不出来,即使说出来达官贵人也听不到。” “但身为上位者,你不能对他们面有菜色视而不见,你不能对他们的苦、他们的难置若罔闻。” “如果百姓的耐心和容忍被消磨殆尽,他们就会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口中说出的话你听不到,那我手里的刀剑你总认识吧?” “剖开你的胸膛,挖出你的心肝,我倒要看看锦衣玉食的贵人与我们食不果腹的贫民有哪里不同。” 嬴政厉声道:“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想的?” 陈善摇了摇头:“小婿食则山珍海味,饮则琼浆玉液。居则豪屋大宅,出则宝马香车。怎会想这些呢?” “我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身体力行去感悟,自然而然会明白百姓的心声。” “如汤水滚沸,哗啦哗啦。” “汇聚千万人之众,便成了席卷天地的惊涛骇浪!” “你们不怕吗?” “反正我是有点怕的。”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朕的……真的没救了?” “秦自立国以来,传承六百余年,几十代先君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才打下的江山,说垮就垮,说没就没了?” 嬴丽曼着急地问:“修德你快说,一定有办法挽回的对不对?” 陈善抿嘴发笑:“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想走,路就在脚下。” “可百姓的苦难就摆在眼前,满朝公卿都能视而不见。” “为夫人微言轻,再怎么费尽心机也是枉然。” “花开花谢,四节更替乃是天理。” “说不准大秦这场恢弘壮丽的戏曲谢幕后,下一场会更精彩呢。” 陈善从果盘中抓了个果子:“修德还有账目要整理,暂且告退。” “曼儿,你陪着妇公说会儿话。” 待他走后,嬴政神色复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修德有口无心,妄议朝廷是非,您就当他是怀才不遇,所以在家里发发牢骚。” 嬴丽曼赶忙替夫君求情。 嬴政脸色凝滞,忽然间笑了出来。 “怀才不遇?” “女儿,你既然知道他有大才,当初为何不举荐他入朝为官?” 嬴丽曼惊讶地合不拢嘴。 “您,您说什么?” 嬴政正色道:“朝堂中连六国降臣都容得下,又岂会容不下一个小小的马匪?” 嬴丽曼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若是父皇见到陈善当时的模样,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马帮里全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浑身上下都是挥之不去的凶狠暴戾之气。 陈善作为首领,整天一副阴沉狠辣的样子,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露出笑脸。 自从日子过得平稳安逸后,他的性情才渐渐改变。 那时候如果被您发现女儿落在一群恶形恶状的匪徒手中,只怕当场就下令把他们全杀了。 我夫君是不是大才,您怎么会知道呢? 嬴政喃喃念道:“一念之差,铸成今日之果。” “可惜、可悲、可叹。” 哪怕女儿早几年与他取得联系,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朝廷中少了个力挽狂澜的栋梁贤臣,世间却多了个包藏祸心的反贼。 “父亲,您既然觉得修德有大才,为什么不重用他?” 嬴丽曼说话小心翼翼的,透着几分委屈。 嬴政忍不住笑了出来。 傻女儿,陈善的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你要是没看到没听到,那绝不可能。 正如同达官贵人对百姓的困苦视而不见,其实你也一样。 ‘他可是我的好夫君呀,怎么会谋反呢!’ 朕雄踞万里江山,睥睨天下诸侯,唯独在生儿育女方面着实是不擅长。 你们一个两个的,统统都是废物! 第145章 数学里的大秦 夜半时分,房间内烛火通明。 嬴政和扶苏对案而坐,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父皇,陈善向来好发大言,他的话未必能作真。” “您……” 扶苏思量半天,艰难地开口劝解。 嬴政缓缓摇头:“朕并未怪罪他,也并非因此而生出愁怨。” “只是朕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吾儿可否为朕解心中之惑?” 扶苏昂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儿臣虽然见识微薄,但或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能给出一二浅见也说不准。” 嬴政忍不住起身踱步:“朕登基时,朝中权臣当道,宫闱秽乱污浊。” “碍于年少、势弱,朕忍着、熬着、扛着,度过了不知多少个难眠之夜。” “终于,朕成年了,加冠、亲政。” “朕戴上王冠的时候心底暗暗发誓:吾既为王,定当澄清八方寰宇,做一番震烁千秋万古的丰功伟业!” 他转过头来,情绪激昂地说:“朕兵出函谷关,横扫六国,结束了诸夏五百余年的纷乱!” “朕力排众议,废除分封,代以郡县,铲除了诸侯割据的祸根!” “朕定律法、书同文、车同轨,统一钱币和度量,弥合诸国殊异,使四分五裂的天下重新融合在一起!” “朕北击匈奴,修筑长城,保北境安宁!” “朕南征百越,镇压诸蛮,开疆拓土!” “吾儿你来说,朕配得上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吗?” 扶苏低下头,认真地回答:“父皇的功绩不容抹煞,您绝对配得上。” 嬴政缓缓摇头:“可是外人不这么想。” “文臣武将在背后非议朕,说朕刻薄寡恩。” “他们想要更多的功劳,想要更多的赏赐。” “民间谣言四起,朕知道,黔首庶民也在心中怨恨朕。” “他们怪朕不该修筑驰道、直道,不该频繁征发兵役、徭役。可耗尽秦国几十代先辈的心血,才打下的万里江山,难道不管不顾了吗?” 嬴政指着自己的胸膛:“李相谏言缓刑法,薄赋敛,朕听进去啦!” “江山一统后,无论税赋、征役,哪一样不轻于诸夏纷乱之时?” “朕平息战乱,给了百姓安定的生活。” “朕论功行赏,给有功之士荣华富贵!” “可是他们一个两个不思感激,不思报效,全都在心底怨恨朕!”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要逼朕大开杀戒,让江山社稷血流成河,他们才能分得清是非黑白吗?!” 愤怒的咆哮声震屋瓦,嬴政胸膛剧烈起伏,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扶苏从方才一直在思索该如何劝说安慰父皇,此刻终于打好了腹稿。 “儿臣自入西河县以来,涉猎颇广。” “可惜天资驽钝,一样也未学成。” “唯独数学一道,曾有人对儿臣言,它是一切学问的基础,是万事万物轮转变换的基本规律,是认知世界的开始。” “关于父皇心中的疑惑,恰好儿臣有过相同的疑问,并且用数学知识加以分析和研究。” 嬴政禁不住发笑:“数学?” “朕的滔天之恨,数学能解吗?” 扶苏四下扫视,从炭炉边捡起一块漆黑的木炭,然后走到墙边。 “百姓的怨气因何而生,无非是为了生计而已。” “大秦的黔首百姓要承担的税赋包括田租、口赋、刍稿,各地加征的苛捐杂税,以及盐铁专卖带来的隐形税赋。” “征役包括更卒、正卒、戍卒,以及郡县加派的各项力役。” 他转过身来笑着说:“县学有一位学子,曾经自创了某种荒诞不经的算法,得出的结论是——再过五年十年,塞外的胡人加上大秦三十万北军,也敌不过西河县一家的兵力。” “虽然此事成了坊间的笑谈,但县学并未禁止或是斥责,而是鼓励这种大胆假设的作风。” “儿臣在县衙中征收税赋时突发奇想,与这位学子商讨后,也效仿他搞出了一套粗浅的衡量民心之法。” 嬴政的表情逐渐认真:“衡量民心?” “速速道来,朕要一睹为快。” 扶苏回过身去,口中言道:“儿臣给一户普通农家的田地产出定为一百,其余狩猎、织布等不好计算,有多有少。遇到天灾人祸,庄稼减产,收益还会下跌。均而论之,儿臣给农家的年总收益定为一百二十。 秦国行十二税一之法,田租约莫占粮食收成的八分三。 口赋和丁税,按照两个大人加一小儿计算,两百八十钱。亩产一石半粮,粮价三十文。儿臣是按照该户有五十亩田算的,故此口赋约占全年岁入的一成。 刍稿,算两分。 这些加起来,此户农家全年不吃不喝,岁入已经去了两成还略多。” 扶苏扭回头去,发现父皇正神情专注地倾听,暗暗松了口气。 “你继续说,朕听得懂” 嬴政抬起手臂催促。 “苛捐杂税,儿臣算的是一成。” “盐铁专卖带来的隐形税赋,约莫三分左右。” “征役虽然名目上不涉及钱粮,但它其实才是百姓开支最大的项目。” “以更卒为例……” 以前父子俩尚未生出隔阂时,始皇帝经常把扶苏留在身边,手把手教他处理政事。 而在西河县,他又在县衙各处帮过忙,亲赴乡间村落征收过税赋。 所以墙壁上罗列的账目清晰严谨,井然有序。 长长的一串数字写完,扶苏弯腰在底下的位置现场演算:“所有的开支加起来,这家人在不吃不喝,不取暖烧柴,不修缮房屋,总之没有任何花费的情况下……他们岁入的六成零七厘被官府以各种名义收走。” “而这家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他们自己得到的是……三成九分三。” 扶苏语气平静地说:“这还是儿臣设想的最完美的状况。 “他们全家都能不生病,也没有发生任何灾祸。” “稍微有点风浪,这个家立刻会陷入困顿之中。” “或是典妻易子,或是卖身为奴。” “家破人亡,就这么简单。” 他神情严肃地说:“三成九分三,儿臣把这个数字定为衡量民心向背、社稷安危的警示线。” “它已经逼近了百姓忍耐的极限,如果再继续毫无节制的向民众索取,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沉思片刻,抬眸道:“那西河县呢?” “与朝廷治下的百姓相比如何?” “差得多吗?” 扶苏沉默良久,语气复杂地回答:“西河县没有警示线。” 第146章 邪门歪道 嬴政纳罕地问:“没有警示线是什么意思?” 扶苏踱步到一旁,画下大大小小的同心圆。 “中间这里是西河县。” “依照儿臣走访得来的结果,县中最普通的百姓人家,每年岁入约莫是外面的五到六倍。” 他在大秦一边着重划出‘百二’,又在圆圈中心的西河县那里写下‘六百以上’。 “税赋征役的支出,约占全年岁入的一成五到一成六。” “另外父皇需知的是,西河县的税赋征役都是实打实足额交纳的。无论天灾亦或是人祸,从未削减或是免除。” “除此之外,陈善还经常帮曹涿添补北地郡其余乡县的税赋缺额,将每年郡里的计薄做的相当漂亮。因此才获得他的亲近和重用,对种种枉法之举听之任之。” 嬴政忍不住走到墙壁前,来回打量两边的数据。 “大秦普通百姓每年的岁入是一百二。” “西河县是六百往上。” “大秦百姓的负担是六成零七厘,西河县才一成五六?” 扶苏点了点头:“对普通百姓最切身的体会是,年底家里剩了多少粮食,手里存了多少钱。” “大秦普通百姓一年不吃不喝,到手的是百二的三成九分三,也就是四十七出点头。” “西河百姓的岁入按照最低六百来算,到手八成四、八成五,到手五百有余。” “整整十倍还多不少!”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儿臣算出这个结果后,自己也不相信。后来反复验算了几遍,只能当成是算法衡量的方式有问题。” “不过……” 扶苏话锋一转:“上回曹涿被押赴咸阳受审,陈善也受到牵连,导致县中人心惶惶,物价飞涨。” “尘埃落地后,他没想办法平息物价,反而借机把涨上去的物价给坐实了。” “单是铁器一项就涨了四成半,茶叶涨了五成,其余粮食、香料、皮货全部跟着水涨船高。” “若是按儿臣以往的认知,他这么干法,非得造成民变不可。” “但西河县百姓骂归骂,抱怨归抱怨,其余的什么都没发生。” “儿臣后来猜测,一是百姓家中有余粮,物价上涨后虽然手头拮据,但日子并非过不下去。” “二来,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抵消物价上涨造成的影响。” “比如铁器,西河县每年都给农户分配了定额,这些根本不在上涨范围之内。哪怕自己用不完,还可以转售给胡人赚取差价。” 嬴政脸色深沉阴郁:“也就是说,你算出来的结果都是对的?” “陈善治下的百姓,比朕的子民过得要好上十倍!” “所以在西河县,根本不存在什么警示线!” “或者说,离这条线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扶苏语气感慨:“儿臣也不知道是对是错,或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说不准。” 触目惊心的数据差异摆在面前,他很难相信自己的算法是准确的。 正如1980年时,美国的人均Gdp是中国的整整140倍! 哪怕到了2000年,差距还有足足38倍! 1980年时,一个普通美国人度假时随手买的汽水,中国人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天都买不出来! 扶苏出身皇家,这种差距对他来说并不明显,冲击力也没那么大。 故此他在心里给自己的数据打了个折扣,这样会让他更容易接受一些。 “根据道听途说的见闻,以及县衙与其余乡县往来的公文账目,儿臣还得出一个结果。” “基本上离西河县越近,百姓的岁入越高,税赋征役占开支的份额越低。” “沿着大河一线更是特别明显,范围波及四百余里才逐渐回归正常。” “所以后来儿臣禁不住想……陈善如此猖狂,新任郡守还未蒙面,他就言辞轻蔑的辱骂对方,其实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北地郡可以没有郡守,但要是少了他陈善,百姓的日子势必要一落千丈。” “说得更那个一点,北地郡的民生重任,其实是他一个人扛起来的。” 嬴政气得发笑:“那依照你的说辞,朕还应该重重嘉奖这个大能官、大贤臣了?” 扶苏叹息着摇了摇头:“他心存异志,越是才能卓越,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 “儿臣近来每日都在与账目数字打交道,也反反复复思索过,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该从何入手去解决它。” “当下对皇家和朝廷来说,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这条线给拔起来。” “不求能与西河县一样,起码能达到四百里最外围的水平吧?” 嬴政看到他手指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朕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结果此时在这幅简陋的图画中,竟然连陈善的边都摸不到! 仙缘、仙缘! 朕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仙缘! “说来说去,无非是‘轻徭役,薄赋敛’那一套。” “朕只问你,朝廷用度从哪来?支应各地的钱粮从哪来?” 嬴政不悦地愤声道。 扶苏急忙辩解:“儿臣想的是,先怎么把百姓的岁入提上来。” “西河县作物育种之法,还有各项机巧器械,只要利用得当,百姓必定因此大大获益,岁入翻倍也不是难事。” 嬴政面色冷峻:“这些需要不菲的钱粮投入进去才能见效。” “当下朝廷哪有如此之多的余裕?” 扶苏低下头,迟疑地说:“父皇的疑虑儿臣也想过。” “最后不知怎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不知可不可行。” 嬴政轻笑道:“说来听听。” 扶苏斟酌言语,正色道:“陈善在短短几年时间从一个出入边关走商贩货的马匪,变成了西北首屈一指的豪强。” “他本身既没有家族底蕴,又没什么本钱。” “怎么做到的呢?” “全靠放出大话去,然后向部众募集钱粮物资。” “虽然他欠下了三辈子还不完的债,但父皇也看到了,他如今风光无两,成就远在大大小小的马帮首领之上。” 嬴政神色不可置信:“你也让朕去放大话,向公卿勋贵借钱?” 扶苏犹豫了下,低声说:“其实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凡士族之流,无不可。” 第147章 颇有修德之风 “言之无物才是大话,能落到实处,那就不是大话。” “西河县珠玉在前,大秦蹈人旧辙,无论如何也不会相差太多。” 扶苏憧憬道:“陈善在临南河上游筑起大坝,凭借水力之便,兴建了几十家大型工坊,数以万计的人口得以衣食丰足。” “他们是陈善最忠实的拥簇者,怎么会有怨言呢?” “大秦幅员万里,比它更深更广、水利更充沛的河流岂止千条、万条!” “只要运用得当,大秦的国力至少暴增十倍以上!” “在此万世之功面前,皇家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嬴政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这不像他,完全不像。 印象中那个长子刚正耿直,一言一行皆以古之圣贤为表率,容不下任何藏污纳垢之事。 可现在他竟然把赖账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颇有陈修德的风范。 “你还想了些什么,尽管如实道来。” “危难之际,你我父子更当同心并力。” “无论是上策中策下策,有对策总比束手待毙要好。” 嬴政掩藏住脸上的喜色,温和地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坐下。 “儿臣有次随口跟丽曼聊起过他们欠下的那笔巨债。” 扶苏受到鼓励,迫不及待地说:“自古只有先辈遗泽后人,哪有父母欠下几代人都还不完的钱,让子孙去偿还的?” “您猜丽曼是怎么回答的?” 嬴政微笑着摇了摇头:“想必他们夫妇自有对策吧。” 扶苏兴奋地说:“丽曼担忧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在陈善面前偶有提起。他说的是——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更要相信为夫的智慧。” “儿臣本来不明其意,直到物价大涨之后……” “父皇您想,西河县的大型工坊全部把持在陈善手中。” “盐、铁、茶、玻璃、瓷器、皮货这些统统涨价,最大的受益人不就是他自己嘛!” “而与之相对,马帮部众碍于底子不干净,基本上从不外出。” “日常吃穿用度,开支花销全部在西河县境内。” “陈善把物价一涨,还回去的钱变得不禁花了,而他自己的家底却更丰厚了。” “此消彼长,这是不是相当于变相缩减了一部分债务?” 扶苏言之凿凿地说:“依儿臣估测,只要故技重施几次,不用三辈子,陈善暮年之前一定能还完这笔钱。” “如此既不负当初的许诺,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嬴政笑容莞尔:“你也打算学他,先把全天下士人的钱骗到手,然后再玩弄手段,合理的抹消掉这笔债务。” 扶苏的表情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说:“儿臣并非是要耍赖。” “孝公初年,诸侯卑秦,不与会盟。” “尔后才有招贤纳谏,商君变法。” “秦国上下一心,历七代方成霸业!” “至此时,江山初定,危机暗伏。” “士大夫与皇家荣辱一体,祸福共存。” “焉能置忠义于不顾,吝啬身家钱财?” “须知国之不存,尔等何处寄身!” 嬴政忍不住击节赞叹:“说的好!” “吾儿之策,甚得朕心。” “你回去整理个章程出来,待朕返回咸阳后,立刻施行。” 扶苏霎时间愣住:“父皇,您不再考虑考虑?” “万一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嬴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无非是朕颜面扫地,失信于士人罢了,还能怎地?” “先前朕未行此事,士大夫和百姓的背后非议还少了?” “再添几样亦无关痛痒。” 扶苏禁不住莞尔:“父皇,您刚才所言……颇有修德之风。” 嬴政哈哈大笑。 吾儿,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一场夜话,以沉闷压抑开局,父子尽欢散场。 扶苏回去的路上脚步轻飘飘的,总有种不习惯、不真实的感觉。 记不清什么时候,每次他与父皇谈及国事,总是很快陷入争执对立、言辞激烈地互相驳斥,然后以父皇的叱骂和拂袖而走告终。 这好像是近几年来,父皇唯一一次认真倾听完他的建议,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而且相比之前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赌上了皇帝的颜面和信用,说是倾力支持也不为过。 “怎么会这样呢?” “莫非是父皇变了?” 扶苏深陷局中,死活想不出缘由所在。 “吾儿今日方长成。”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嬴政仰头望着高悬夜空中的明月,独自一人在窗前喃喃自语。 “赵承,你觉得扶苏现下如何?” 墙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显出赵承的身形。 “扶苏公子历尽磨难坎坷,与过去判若两人。” “诚乃陛下之幸,社稷之幸,黎民苍生之福。”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承作为始皇帝最亲近的心腹,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想不到陈善一介逆贼,用的好了竟然还有如此奇效。” “真是意想不到呀!” 赵承劝谏道:“陛下,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 “乱臣贼子,当尽诛之,勿留后患。” 嬴政点了点头:“朕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你退下吧。” 赵承的身影消失后,嬴政目光炯炯,默默在心底想道:陈善蓄势多年,含而不发,无非是在等朕驾崩的消息传来。 朕在一日,就能压你一日。 而今朕的身体逐步康健,不知到了你说的那天,‘崩于沙丘’没有发生,你该如何呢? —— “修德,修德,你快醒醒。” “东胡使节到访,来了好些人。” “娄县丞已经去接待了,派遣文吏来寻你去主持大局。” 嬴丽曼抓着陈善的胳膊不停晃动,终于把他叫醒。 “夫人,你快放手。” “我在梦中遇到恶人,与之打斗起来,正欲挥拳搏杀时才听到你的声音。” “幸好收手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善后怕地抹去额头的冷汗,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说:“刚才你说什么?谁到访啦?” 嬴丽曼匆匆回了句:“东胡使节,听清楚了吗?” “来人,伺候家主洗漱更衣。” 陈善瞬间清醒:“东胡使节?这么快就来了?” “崔皋呢?回来了没有?” 嬴丽曼急急忙忙地指挥侍女忙碌,不耐烦地答道:“人是你派去的,我怎么会知道。” 陈善一拍脑袋站了起来:“为夫这就去县衙。” 第148章 兴师问罪 崔皋不见踪影,事前也没有任何音信传回。 陈善心中有数——拳王如约施为,东胡这是遣使问罪而来! 他急匆匆地洗漱完,换好官服边系革带边往外走。 “妹婿,大清早你衣冠不整,这是要去哪里?” 临出门时,恰好迎面遇上扶苏。 他想趁陈善不在家的时候,找嬴丽曼打听一下近年来西河县的账目周转,确保自己的举债大计万无一失。 “崔皋那小子立功了。” “东胡使节已至县衙,修德要赶去应对。” “妻兄有事吗?” 陈善打了声招呼,脚下未曾停步。 扶苏神色讶异:“他真的动手殴打了东胡王?” “那……此番使节定然来者不善。” “乔松陪你走一趟吧。” 陈善摆摆手:“你去做什么?” “今日少不了逢场作戏,我怕你演得不真露出马脚,到时候不好收拾。” 扶苏恳切地说:“乔松一定会见机行事的,只想跟着去长长见识。” 陈善犹豫了下:“好,你跟我来吧。” 二人先后上了马,沿着宽敞笔直的大道疾驰而去。 县衙内,仆从婢女呈上酒菜后,躬身缓缓退下。 十余个粗蛮剽悍的东胡人列席而坐,闻到酒香忍不住俯身吸了吸鼻子,然后迫不及待地举杯品尝。 “好烈的酒!” “西河美酒,果然名不虚传!” “给我们每人来一坛,快快呈上!” 娄敬端起杯子,冲正使富哈察遥遥相敬:“草原人喜欢烈酒、骏马、宝剑、美人,西河美酒誉满塞外,请君品鉴。” 对方冷着脸斜觑了他一眼,阴仄仄地说:“酒是好酒,可要分是谁来敬。” “莫说你一个小小的县丞,便是你们县令来了,他也没资格坐着跟我说话!” “哼!” 说罢富哈察奋力摔出酒杯,澄澈的酒液在半空划出一道清亮的抛物线,伴随着瓷器破裂声洒落在地。 “本使受通古大王之命前来,陈修德他为何避而不见?” “现在才知道怕,不嫌晚了吗?” 娄敬干笑两声:“县尊马上就来,尊使稍安勿躁。” 此时外面传来一道稍显轻佻的声音:“老娄,你哪来招待不周,惹怒了东胡使节。” “山珍海味、玉液佳酿,凡是县中所有,尽管呈上来。” 陈善和扶苏的身影一同出现,娄敬顿时松了口气。 “县尊,此乃通古大王的心腹爱将富哈察大当户,奉命前来造访。” 席间的东胡人纷纷站了起来,眼神冷肃的在二人身上打转。 “你……就是陈修德?” 富哈察盯着扶苏,目光泛起狐疑。 “咳咳。” “本县在此。” 陈善尴尬又难受,幽怨地看向身边的大舅哥。 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故意让我难堪是不是? 扶苏还以歉意的眼神:官服穿在你身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弄错的。 “哦,原来是这个呀。” “我就说嘛!” 富哈察轻蔑嘲弄,对陈善不假颜色。 mLGb! 你那是什么语气?什么眼神? 陈善肝火直冒,暗忖道:蛮子,你已有取死之道! 不对,你本来就要死的。 那算了,暂时先不跟你计较。 他四下环视,状作惊奇般问:“不知本县派出的崔书吏人在何处,怎不见他露面?” 富哈察冷笑两声:“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我家大王又岂会坏了规矩。” “来人,把那位崔书吏请到陈县令面前。” 侍从嘴角露出坏笑,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一个两巴掌大小的盒子。 “这是……” 陈善瞠目结舌,下意识看向富哈察。 “请陈县令过目。” 对方神色凛然,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陈善双手发抖,惊惶地缓缓掀开盒盖。 一只沾满褐色血迹,犹如干枯腊肉般的耳朵躺在盒底,被粗糙的盐粒掩埋了大半。 “贤弟!!!” “崔皋贤弟!” 陈善猝不及防的呐喊,吓了身边的扶苏一大跳。 他双手捧着盒子,作痛不欲生状,仰天长嚎。 “是我害了你呀!” “割你一耳,犹如剖我胸腹,剜我心肝!” “痛煞我也!” 扶苏怔怔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陈善送崔皋出使的全过程,他也要被陈善天衣无缝的演技蒙蔽过去。 此辈果真非常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你们……” 陈善用力将木盒抱在怀里,声色俱厉地指着富哈察:“崔贤弟温文尔雅,谦和守礼,从未与他人发生过争执。”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尔等竟下此毒手!” 富哈察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身前的酒案。 “陈修德,本使问你!” “崔皋关说不成,竟铤而走险,冒死踢伤我家大王,是否受你指使?” “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认还是不认?!” 陈善痛苦地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崔贤弟怎会干出这等恶行?” “若非你们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令其无法容忍之事,他怎会舍命相拼呢?” 富哈察顿时脸红脖子粗:“本使难道会无端诬陷他不成?” “陈修德,任你如何狡辩也休想抵赖。” “大王雷霆震怒,尔等准备好受死吧!” “通古大军厉兵秣马,定要将你这小县城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娄敬从旁劝道:“尊使消消气,有话好说。” “县尊与崔书吏情同兄弟,故此才一时言语唐突。” 扶苏实在忍不住,昂手道:“西河县乃秦国治下,陈县令乃朝廷命官。” “纵使他犯了什么错,也该由秦国处置。” “尊使说什么厉兵秣马夷平西河县,未免太不把秦国放在眼里了吧?” 富哈察怒目而视:“你是何人?莫非也是此贼的下属?” “休要拿秦国来遮掩,当本使不清楚你们的底细吗?” “你,陈修德不过是个马帮的锅头而已。” “你们,全都是他手下的赶脚夫!” “一群草莽匪类,披上了官衣,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吗?” “通古大王非是与秦国为敌,恰恰相反,是要替秦国铲除一干鱼目混珠的匪类!” 第149章 东胡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堂内刹那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陈善下意识与娄敬对视,同时在心里发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的?莫非是哪个匈奴部落投靠了东胡,泄露了他的根脚? 富哈察洋洋得意:“怎么不说话了?哑巴啦?” “脸色怎么也变了?是惊吓所致吗?” “呵呵,匪类就是匪类!”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即便是作戏,陈善也难免被激起了几分火气。 “东胡欺我友邻在先,伤我使者在后。” “而今又出言不逊,辱我太甚!” 富哈察轻蔑发笑:“辱你?” “你配吗?” “我家大王雄踞于白山黑水之间,麾下猛士数十万,百余部族无不俯首称臣!” “而你,不过是个马帮的锅头,冒名秦国世家大族招摇撞骗,才得了个小小的县令官职。” “辱你又能怎样?!” 陈善面色涨红:“竖子,尔欺我西河县无人吗?” 富哈察猖狂大笑:“你手下的赶脚夫再多,抵得过通古大军的零头吗?” 娄敬气愤地问:“尊使想要如何?” 富哈察斜瞥向他:“你问本使想要如何?” “现下是尔等这些匪寇该如何!” “大王怒极,整军兴师,不日即至!” “陈修德,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陈善深吸了口气:“非要刀兵相见不可?” 富哈察目光玩味:“秦国有句话,君王一怒,血流漂杵。” “除非你有办法平息了大王胸中之怒,否则……” 陈善摆了摆手,叹息道:“那就战场上见吧。” ??? 富哈察瞪大了眼睛,即将说出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 你不是该伏地叩首,哀声乞求大王宽恕吗? 西河县富甲一方,大王及诸多首领连索取的财货名目和数量都列出来了,你说战场上见? “尊使说的对,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通古大王留了崔贤弟一命,修德也不能做那背信弃诺的小人。” “请尊使回禀你家大王,明年开春之时,不是他来,便是我往。” “是非对错,战阵上见个分晓吧!” 陈善抬手作揖,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这下反倒是富哈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王没打算跟西河县动兵呀! 秦国北军不是吃干饭的,无论有任何情由,都不可能坐视东胡入侵北地郡。 你多赔点钱,尔后亲自向大王请罪,再年年纳贡,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富哈察暗暗责怪对方是个愣头青,搞得他不好收场。 “此话可当真?” “通古大军兵临西河之时,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你可不要后悔!” 陈善从先前就猜出了东胡人的小心思。 真要是通古大王盛怒,崔皋早就死八百回了,怎么可能仅仅割掉一只耳朵? 对方一来摸不清西河县的底细,心存忌惮。 二来想借机敲诈勒索,最好是大捞特捞一笔。 “请尊使回禀通古大王,西河县自陈修德以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反悔、不回头、不退缩!” “吾等出身卑贱,硬骨头还是有两根的!” 富哈察双目怒睁:“好一个不反悔、不回头、不退缩!” “本使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通古大王的马蹄硬!” “告辞!” 陈善神色淡然:“走好不送。” 富哈察临走时从他身旁经过不由放慢了脚步,又向娄敬多看了两眼,给他们低头服软的机会。 结果两人目不斜视,好似事不关己一样硬挺挺站在那里。 “你们会后悔的。” “一定会后悔的。” “本使要看到你跪在大王面前,痛哭流涕反省自己的错误。” 富哈察眼神凶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陈善皱起眉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逼逼赖赖的没完啦? “我们走!” 富哈察伸手一招,剽悍的侍从纷纷追随在后,骑上马扬长而去。 “唉……” “修德实在想不明白。” 陈善伫立在原地叹了口气:“东胡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本来打算敲打敲打他们就算了,不过这位使节倒是提了个好建议。” “老娄,听清楚了没?” “鸡犬不留。”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抹颈的动作,目光冰冷而狠辣。 娄敬点点头,气不过地说:“县尊,就这般放任他们走了?” “您忍得下这口气,我怕那些老弟兄也忍不了。” 陈善无所谓地吩咐:“留正使一条命,其余的随意吧。” 娄敬大喜:“卑职马上去办。” 等外人散去后,扶苏感慨地说:“想不到东胡竟然如此嚣张跋扈,乔松之前从未想过……” 陈善忍俊不禁:“没想过什么?” “你以为东胡是什么温顺的小羊羔,到处给人伏低做小,摇尾乞怜?” “秦国这里,他们连个大名都没有,住在胡人以东就叫东胡。” “可出了长城关塞,那便是草原上的带头大哥!” “连匈奴几万人的大部族,都受其欺凌霸虐敢怒不敢言,莫说那些不知名的小部落。” 此时他不禁暗暗想道:东胡明显是想把我当冒顿整。 先索千里马,再索单于阏氏,最后狮子大开口直接索要上千里的草场。 我跟冒顿不一样。 他还需要攒够了怒气值才放大招,我略微一出手,东胡就招架不住! 扶苏叹息道:“看来此战在所难免了。” “妹婿千万别掉以轻心,东胡号称二十万控弦,虽然有些许夸大的成分,但十万精兵总是有的。” 陈善斩钉截铁地说:“明年夏至之前,世上不复有东胡之名。” “妻兄且等着看吧。” 他抱起装有崔皋的盒子:“崔小郎居功至伟,我去给他立个衣冠冢,切莫亏欠了他。” 扶苏抬起手臂,想说什么又沉默下去。 先回去禀报父皇吧。 西河县若是胜了东胡,下一步马上就要造反了! 与此同时。 富哈察率领随从出了西河县,向北朝着来时的道路进发。 沿途车流不息,满载的马车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他眼前不断经过。 “该杀的陈修德!” “该灭绝的西河县!” “明明如此富庶,却偏要自寻死路!” 富哈察没办好大王交代的差事,恨得咬牙切齿。 “大当户,前面似乎有些不太对。” 随从发现来往的行人货车中间,突然多出一大股凶神恶煞的披甲骑士,朝着自己的方向直奔而来。 “嗯?” 富哈察又惊又疑:“陈修德还敢伤害通古大王的使节不成?” 第150章 宝剑仍利,热血未凉 嗵! 富哈察从马上重重地坠落在地,摔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他喉头腥甜,咬咬牙想站起来,却不想一只沉重的大脚狠狠地踩了过来,压得他四肢徒劳挣扎,却怎么都翻不了身。 “吾乃通古大王任命的使节,尔等……” 砰! 一柄长剑带着呼呼风声拍在他的脸上,霎时间富哈察整张面孔都变了形,白森森的牙齿混着血水一股脑的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等正是你口中的赶脚夫。” “你待如何?” 那人挪动左脚踩在富哈察的脸上,愤恨地用鞋底反复碾磨。 “一介蛮夷罢了,招揽些乌合之众,就自封大王。” “呸!什么东西!” “回去告诉你家劳什子的大王,明日开春之时,老子亲自去取他的狗命!” “记住了吗?” 富哈察不堪受辱,猛然爆发出一股沛然大力。 踩住他的人阴恻恻地冷笑,一遍又一遍把他昂起的头颅压了下去。 几次三番后,富哈察的侧脸沾满了泥土和砂砾,殷红的血液顺着面庞的弧线一滴滴溅落在地。 “若不是首领吩咐留你一命,今日就先宰了你这畜生祭旗!” “滚!” 势大力沉的一脚迎面踢来,富哈察的头颅猛地扬起,随后翻滚着摔在一旁。 昏昏沉沉中过了不知多久。 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声仿佛邪祟在低吟。 富哈察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嘶吟,努力睁开双眼后,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多了层模糊的重影。 他摸了把脸,手上黏黏腻腻全是刺目的血迹。 周遭的行人看到地上有一具死尸爬了起来,惊叫着四下逃散。 “木尔干!” “阿都离!” 富哈察回头一望,瞬间愕然错眸。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他的身旁,地上散落着一滩又一滩大大小小的血迹。 “死了?” “全死了?” “他怎么敢的?” “陈修德,通古大军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啊啊啊——” 夜幕降临,摇曳的火光下,一张张愤怒的面孔翘首以盼。 “首领来了!” 陈善在娄敬的陪伴下,从幽深昏暗的长廊中走出来,众人立刻涌上前去。 “首领,您怎么还能如此淡然?” “东胡就差没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此事绝不能轻易算了!” “对,干他娘的!” “不给东胡人一点教训,狗娘养的还以为咱们好欺负!” “非得给他们松松皮子,放点血不可!” 陈善环视众人,笑道:“尔等这是怎么了?” “东胡使节又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一个个喊打喊杀的。” 马帮部众群情激奋。 “首领,他骂我们是赶脚夫,还说您是锅头!”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东胡欺上门来,我等誓不与之干休!”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先进屋再说。 一群人乱哄哄地各自找地方坐下,然后眼巴巴地等着首领下令。 “其实……东胡使节也没说错。” “修德本来就是个锅头,尔等也确实是赶脚夫。” “士可杀不可辱说的没错,可咱们不是士呀!” 陈善的话形同火上浇油,马帮部众顿时炸了锅。 “首领,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您现在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我等而今也有田宅仆婢,子女也都照您的吩咐送入学堂读书,比士人差在哪里?” “难道一日为匪,终身都是匪吗?” “自家兄弟互相打趣我就认了,县中百姓背后绯言绯语我也认,可他一个蛮夷,猪狗不如的东西,凭什么看不起大家伙!” 陈善摊开双手:“尔等咽不下这口气?” 屋内响起震天的呼喊——“咽不下!” 陈善又问:“此事不能善了?” “不能!!!” 陈善微微一笑:“可修德刚发了岁赐,县中府库空虚,难以支应兵甲钱粮……” 马帮部众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等自备兵马粮草,勿需首领出一毫一厘。” “哪怕打到天边去,也要给东胡人一点颜色看看!” 陈善和娄敬互相对视后,满意地点了下头。 人心可用,士气激昂。 多亏了富哈察这位东胡使节仇恨拉得足。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他可倒好,专门打人脸揭人短。 “我还以为诸位兄弟安享富贵多年,兵甲蒙尘,热血渐凉了呢。” 陈善笑呵呵地调侃了一句。 “首领,我等宝剑仍利,热血未凉!” “没错,马帮兄弟照样敢打敢杀!” “兄弟们跟着您出关打月氏的时候没怕过,今日更不会怕!” “这场仗我们亲自上阵,首领勿需劳烦他人了!” 陈善待台下沉寂后,才一脸正色地说:“弟兄们,东胡使节给大家伙提了个醒。” “无论我们如何改头换面,根子始终是改不了的。” “即使做了再大的官,封了多高的爵,他人提起来时照样嗤之以鼻——不过是个锅头、赶脚夫罢了。” “尔等兵马再壮,宝剑再利,难道还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 “我们能怎么办?” “别无他法!” “既然这世道他娘的容不下我们,那就干脆砸碎了它,换一个新世道!” 陈善指着自己的胸膛:“修德始终相信,自己不会一辈子籍籍无名。” “同样我也相信,这班好兄弟哪个都不是蝇营狗苟之徒!” 他的视线从马帮部众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尔等既然非报此仇不可,选两千精悍之士出来。” “明年初春随奴工大军开拔,报仇雪恨!” 台下轰然应道:“诺!” 散场后,娄敬喜滋滋地说:“宝剑仍利,热血未凉。” “好呀!好!” “东胡使节恐怕也想不到,他口吐狂言竟会给部族招来大祸。” “马帮那些兄弟的手段,敬也是见识过的。” 陈善淡漠地说:“该来的躲不掉,或许这就是东胡人的命。” 历史上东胡仗着人多势众,多次欺压羞辱冒顿。 结果被怒火旺盛的匈奴人打得大败溃输,逃窜到深山老林中,不知冻死饿死多少。 没想到冒顿死了,东胡还能变着花样的继续作死。 “通古大王或许因此还能在史书中留个名字。” “算起来他还是赚了。” 第151章 路不平,有人铲 东胡使节当街被打死十几个的消息如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西河县。 百姓中深知他们的县尊性格强硬又极为好斗,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无数人取出了埋藏在地里的瓦罐,塞在墙缝里的铜钱,趁着正旦前商贾云集,把压箱底的积蓄换成了各种粮食物资,以防战祸波及到自身。 西河县医院三楼,一扇打开的窗户中探出两张年轻的面孔。 外面的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摆摊的小贩占据了路边每一处空闲的地方。 抑扬顿挫的叫卖声伴着食物的香气无孔不入,给二人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了不少乐趣。 “你们怎么又起来了。” “万一不小心伤处错位,以后只能一辈子当个跛子。” “老实回去躺下!” 王昭华提着食盒进入病房,看到她两个不省心的侄子在窗边指指点点,板着脸呵斥道。 “姑母!” “姑母,您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啦。” 王元、王威两个嬉皮笑脸地拄着拐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放在病床边的小几上。 “我本是那翱翔天外的雄鹰,哪想今日一朝落败,竟成了笼中之雀,振不得翅,展不得翼。” “姑母,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探望父亲啊?” 王昭华被他俩气得想笑。 “现在知道要去探望父亲了?” “无端端惹出祸事来,陛下正在西河县,好不容易才隐瞒过去。” “若是上达圣听,你们两个休想有好结果!” 王元不忿地说:“姑母,您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究竟是谁惹出的祸?” “不是他陈修德吗?” 王威附和道:“我们不过践踏了几亩麦田而已,他要多少钱赔他就是,用得着杀人灭口吗?” 王元愤愤地说:“姑母,我和弟弟商量好了。” “此去上郡除了探望父亲,再就是召集几名军中好手。” “王家的人还能平白无故被外人给欺负了?” “我看他陈修德能猖狂到几时!” 王威点了点头:“姑母,我们闲来无事都计算好了。” “挑几个百发百中的强弩手,埋伏在陈修德出门的路上。” “连面都不用露,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王昭华大惊失色,激愤下一巴掌打掉了对方手中的筷子。 “孽障!” “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不惹下塌天大祸你们就不罢休是吗?” “我这就给家中传信,你们也别去上郡了,回去闭门思过吧!” 王元、王威一听这话,赶忙告饶。 “姑母,我们就随口说说而已,您千万别当真。” “是呀,我们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说着泄愤的,怎会如此不晓事理。” 二人连哄带劝,王昭华才将信将疑地暂且作罢。 “你们站在这里,仔细看清楚。” 她来到窗前,指着下方车水马龙的街景。 “西河县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是陈修德的耳目。” “一旦有举止异常者潜入城中,随身还携带着军中强弩,怎么可能蒙混过去?” “再者杀了人之后,他们只怕连城门都出不去就被抓起来严刑逼供。” “一旦获悉是北军所为……” 王元、王威梗起脖子:“知道了又能怎样?” “难道他们还敢找北军讨说法吗?” 王昭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个不成器的侄子。 “告诉你们,西河县已经决定对东胡动兵了。” “昨日连使节都杀了十几个。” “而今西河县整军备战,士气昂扬。” “若是因你二人铤而走险行刺陈修德,导致这支兵马转头杀向北军大营……” “谁胜谁负先按下不说,你们两个绝对难逃一死,王家也要遭受莫大的牵累!” 她铁青着脸撸起袖子:“与其这样,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打断你们另一条腿,免得家族受累!” 王元、王威两个自小就怕他们的姑母。 父亲不在身边,祖父又伤病缠身。 姑母未出嫁前,都是她在管束、教导二人。 哥俩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绝不是什么戏言! “姑母,元儿知错了。” “威儿也知错了。” 两人撇下拐杖,作势下拜。 王昭华冷脸凝视,见他们行动不便,斜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得往地上跪,这才消了火气。 “起来吧。” “去吃饭,吃完了好生卧榻安养。” “等腿伤痊愈,我就送你们回咸阳。” 两人没滋没味地吃着饭食,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王昭华严厉地叮嘱道:“尔等牢记家族为重!” “王家能有今天,是历代先祖舍生忘死,战场上拼杀得来的!” “你们若是给家族惹来祸事,我……” 她抬手的一瞬间,王元王威本能地后仰身体躲避。 “姑母,我们不是都知道错了嘛,您怎么还打?” “我们俩就是那河里的王八,别人欺负到头上,我们就缩起脖子,这样总行了吧?” “陈修德只是断了我们一条腿,又不是要了我们的命,有什么好计较的?如此您总该满意了。” 兄弟俩满腹怨言,嘴里不停地说着怪话。 王昭华又好气又好笑,她收拾好碗碟放入食盒里:“总之你们两个都老实点。” “若是让我知道你二人有什么不轨举动,小心剩下的那条腿!” “记住了吗?” 王元、王威连连称是,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姑母。 待王昭华一走,他们顿时变了脸色。 “外人打断我们的腿也就罢了,姑母也要打断我们的腿。” “合着本公子的两条腿就不该有个囫囵时候!” “一门双侯、柱国之臣、忠正名门之后,竟然让一个个逆匪给欺负成这般样子!” “还有天理吗!” 兄弟二人郁闷地躺在病床上,越说越气愤。 王威翻过身去:“兄长,你说咱们的计划……” 王元摇了摇头:“姑母向来思虑周全,办事又妥帖。她肯定给父亲去信了,咱们俩一到上郡北军大营,只怕立刻就被会被拿下。” 王威恨恨的说:“我就不信这仇报不了!北军中找不到人,咱们就去别处搜罗好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王元突然眼睛一亮,神色振奋。 “贤弟,你说陈善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怎么就没有仗剑行侠之辈替天行道呢?” 王威嗤之以鼻:“所谓仗剑行侠,多半是为了扬名而已。” “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行侠仗义又有何用?” “本领高强的剑客哪个肯来?” 说到这里他醍醐顿悟:“对呀!” “剑客不来,我们把他请来不就完了嘛!” 王元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为兄恰好认识一伙游侠儿,他们常年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打抱不平。” “我看西河县的路就不太平,需要人铲一铲了。” 第152章 魏人傅宽 王氏兄弟俩私下谋划招揽刺客的时候,陈善却在为不请自来的‘义士’而发愁。 “县尊,外面又有人毛遂自荐。” “都是奔着征讨东胡来的。” 娄敬喜滋滋地迈入正堂内,作揖禀报。 “知道了。” “你去给每人发些盘缠,说几句好话打发了吧。” 陈善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应对也相当敷衍。 “县尊,俗话说千金买马骨。” “即使您手下不缺良才,起码也该露个面。” “否则寒了人心,以后再想招贤纳士就不好办了。” 娄敬委婉地劝说道。 陈善摇了摇头:“竖起招兵旗,不缺吃粮人。” “若真是慧眼如炬的贤才,早该看出本县不是池中之物。” “哪会等到大战将启的时候姗姗来迟?” “西河县这块地方别的都好,可是太过荒僻了些。” “草莽武夫确实不缺,但是说起人才嘛……” “修德就捡了你这么一个宝贝。” 娄敬禁不住发笑:“那县尊再去捡一回试试?说不定有颗蒙尘明珠藏在里面呢。” 陈善无可奈何地起身:“好好好,依你之言。” “你去备些钱财,修德买马骨去。” 县衙外,一群士子和武夫或坐或站,焦急地冲着敞开的大门内张望。 他们大多数面有菜色,有些甚至大冷的天连件厚实的御寒衣物都凑不出来。 这年头,好出身的谁来投奔一个县令呀? 关中才是群英汇聚,扬名立万之地。 他们之所以眼巴巴的投入陈善麾下,无非一个字——穷。 “出来了!” “县尊出来了!” 陈善带着娄敬出现的时候,士子和武夫急切地涌上前,争先行礼问候。 “诸位远道而来,为西河县献策献力,本县感激之至。” “但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杨郡守上任后,御下颇为严苛,尤其是针对西河县。” “其中内情想必你们也知晓,本县为尊者讳,不方便多说什么。” “非是本县不愿收纳各位贤才,实在是暂时无能为力。” 陈善使了个眼色,让娄敬奉上钱财。 “这里有些许盘缠,算是本县的一点心意。” “他日诸位贤才若是还愿意投在某麾下,本县一定倒履相迎!” 众人先是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后看到丰厚的盘缠,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喜意。 传闻陈县尊仗义疏财,果然名不虚传。 瞧那盘中铜钱的数目,差不多每人能分一贯钱! 好大的手笔! 陈善挨个给他们发了盘缠,并说了些鼓励安慰的暖心话。 一位衣不蔽体,冻得脸色发青的文士实在让人觉得可怜。 陈善忍不住与之交谈几句,得知对方是个村里的教书匠,读过些诗书典籍。 因家中老母生病无钱医治,才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老母病重,为人子者自当侍奉床前。” “这两贯钱你拿着,待令堂病愈后你再来。” “即使衙门内没有任何的差事,本县也给你安排个去处。” 教书匠感激涕零,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县尊他日若有驱使,在下赴汤蹈火,莫敢不从。” 陈善微微颔首,走向下一人。 对方明显是个农家子,面庞被西北炽烈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 他嗫嚅着嘴唇,或许是想说几句表忠心的话。 可碍于紧张和胆怯,喉结上下滚动数次都没说出一个字。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但父母生你养你不容易,别一时冲动白白折了自己的性命。” “回家好好耕田、赡养父母,知道了吗?” 年轻的农家子心头五味杂陈,又感动又心酸,还恨自己不争气。 “县尊,草民知道了。” 他握着钱羞愧地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陈县尊此言谬矣。” 忽然一道狂放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陈善转头看去,是个眉角飞扬,浑身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劲头的虬髯青年。 他微微一笑,语气透着股讥嘲的味道:“您当年若是爱惜性命,便不会行险出关贩货。” “您要是觉得耕田好,便不会一天都没下过田。” “您若是没志气,便不会成为一县之尊。” “某虽不才,愿效仿陈县尊所为,拿命搏个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出来。” 陈善莞尔发笑:“你不怕死吗?” 虬髯青年爽朗地回答:“怕死,但某更怕功不成、名不就,蹉跎一生碌碌无为。” “此般与草木土石何异?” 陈善又问:“本县让你担任先锋攻打东胡,你敢去吗?” 虬髯青年不假思索地应下:“敢!” “莫说是担任先锋,单枪匹马某也去得!” 陈善击节赞叹:“好,本县暂且将你收下,看你有什么本事。” 虬髯青年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双手抱拳:“某绝不负县尊厚望。” 陈善好奇地问:“还未请教过壮士姓名……” 虬髯青年略显局促:“姜氏,单名一个益字。” 陈善仔细回忆了下,秦末汉初时并没有这号人物。 从对方的表现看,要不然名字是假的,要不然就是无名小卒。 他心中略有些失望,吩咐娄敬带姜益去军伍报到。 剩下的人要不然底气不足,要不然胆气略欠,犹豫再三老老实实地领了盘缠。 直到最后,陈善准备打道回府了,才发现獬豸雕像下倚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 初次打量时他还以为是讨饭的乞丐,转过身去才回想起那人手中握着柄厚背短刀。 “壮士,你也是来投奔本县的?” 陈善心想来都来了,不差他一个。 看不清面目的男子骨架高大粗壮,只是看样子许久没吃饱饭了,活生生瘦脱了相。 他摇了摇头,抱着怀中的厚背短刀继续缩着身子抵御严寒的侵袭。 “老娄,取碗热饭出来。” “再盛碗汤,拿些干粮。” 陈善冲着娄敬喊道。 话音未落,持刀男子艰难地扶着石像站了起来:“某不能为县尊效力,无颜受您恩惠。” 陈善伸手拦住他:“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 “本县费尽千辛万苦,才让西河县百姓填饱肚子。” “若是让你这样走了,岂不是成了本县浪得虚名?” “你把肚子填饱,就是为本县效力了。” 娄敬匆匆端来烙饼和肉汤,仔细盯着对方打量许久,然后给陈善使了个眼色。 此人威武不凡,定非无名之辈。 陈善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持刀男子狼吞虎咽,一时间没好开口。 “壮士,还未请教过您姓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傅宽。” 男子咕嘟咕嘟喝干了碗里的肉汤,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他挺起身躯,中气十足地说:“县尊可听说过某家?” 陈善愣了下,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此时称‘某’的多半没什么来历,但是称‘某家’的必定是声名显赫的大族。 娄敬难掩激动之色:“你可是原魏国骑将傅宽?” 他迫不及待向陈善投去眼神——县尊,这回咱们真捡到宝了! 第153章 原来是你 傅宽向娄敬投去探寻的眼神,仔细回忆与对方有没有打过交道。 “娄某乃故齐人士,服戍役时从魏地经过。” “乡间流传你少年时膂力过人,能力举千斤。” “入伍从军后,一杆大戟外加飞铁枪,纵横沙场所向披靡,未逢败绩。” “乡人都说,若不是王贲水淹大梁,以你的本事说不定这场仗还有的打呢。” 傅宽听到家乡的消息,禁不住眼眶发红。 “傅某愧对乡亲,愧对国君。” “而今沦为丧家之犬,衣食尚不能自给,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他别过头去擦了把眼泪,俯身作揖:“不敢欺瞒县尊。” “故国覆灭后,傅某与众多战俘被押送至边关服苦役。” “今夏时,在下想方设法逃了出来,潜行匿踪游荡于荒野之间。” “眼下寒冬将至,傅某缺衣少食,无意间听人提起您的名声,所以才想来讨口饭吃。” 傅宽面色羞窘:“而今饭已足食,多谢县尊款待,傅某告退。” 他扭过头去又想起了什么,返身说道:“那位自称姜益者,多半也是边关逃奴。” “县尊最好尽早将之驱离,免得惹出麻烦。” 陈善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对方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 不是,你既然听说过本县的名声,是不是没听全乎? 我陈修德怕这个? “傅壮士请留步。” 娄敬抢先一步上前把人拉住,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对方心底的疑虑。 陈善也跟着劝道:“我瞧傅壮士体格雄伟,想必饭量也大。” “刚才的两张烙饼,怕是只够塞牙缝的。” 傅宽拱手道:“在下已足食,岂敢奢求更多。” 话未说完,他的腹中突然传来清晰的咕咕声,顿时臊红了脸不好意思抬头。 陈善和娄敬对视而笑,一左一右架住他:“傅壮士就别客气了。” “不管你是去是留,为不为本县效力,总要吃饱肚子的。” “县衙内有现成的饭食,走走走。” 两刻钟之后。 陈善目瞪口呆地看着满桌狼藉的杯盘,小声对娄敬说:“他这是吃第十个烙饼了吧?” 对方回道:“算是在外面吃的两个,一共十二个。” 陈善接着补充:“还有连肉带汤一大罐。” 二人同时看向对方微鼓的肚子。 这么多东西他怎么炫进去的? “呃……” 傅宽捧着陶罐吨吨吨喝完最后一点汤水,又用舌头卷走边沿处的肉渣,这才满意地打着饱嗝露出舒爽的表情。 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憨厚地说:“傅某饭量大,让二位见笑了。” 陈善爽朗地笑道:“本县家中良田十余万亩,饭量再大都养得起。” 一名小吏站在门口喊了声,娄敬匆匆去拿了点东西回来。 “傅壮士,你的身份户籍和照身帖都办好了。” “尔后你就是北地郡西河县人氏,姓名还叫傅宽。” “不过有了这套文书和照身,从此你就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天下大可去得。” 傅宽惊愕地缓缓站了起来。 陈善微笑着伸手示意:“拿着吧。” “官府开具的正式文书,印章鉴玺一应俱全。” 傅宽犹犹豫豫伸出手,像是怕烫到一样半途又缩回手。 “某家拿上它,就不是六国降卒了?” 陈善理所当然地说:“西河县傅宽跟魏人傅宽有何干系?”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随便逮着一个就拿来充数吧?” 傅宽不敢置信:“朝廷不会再通缉傅某了?” 陈善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朝廷通缉的是逃奴傅宽,你一个本分老实的西河县百姓操心那些做什么?” “遇上官府盘查,尽管把文牒照身拿出来给他验看便是。” 傅宽神情恍惚,喃喃念道:“某这就清白了?洗脱有罪之身了?” 娄敬抿嘴笑道:“傅壮士,你当下在西河县。” “县尊说你有罪,你就有罪。县尊说你清白,你便是清白的。” “朝廷律法森严,可如何释法,全在县尊手中掌握。” 陈善摆了摆手:“不过是本县惜才,小小的任性一回罢了,傅壮士莫往心里去。” “娄县丞,去取十贯钱来。” “傅壮士久别故土,一定思乡情切。” “拿上盘缠速速回家去吧。” “而今你形貌大变,只要不透露自己身份,避开知根知底的熟人,应当不打紧的。” 傅宽神色悸动,离席拱手单膝下拜。 “县尊大恩大德,某家无以为报。” “但求效力县尊麾下,刀山火海,任凭驱使。” 陈善赶忙搀扶他:“本县岂是那挟恩图报之人,况且一餐饭食,些许盘缠又算得了什么。” 傅宽坚持不肯起身:“西河县与东胡大战将启,某家最善披挂重甲单骑冲阵。自从伍以来,无往而不利。” “县尊若肯用我,胡酋的贼首某家一定为您取来!” 陈善脸色微变。 单骑重甲冲阵,无往而不利? 使大戟和飞铁枪? 这简直是标准的猛将模版,必定是历史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傅宽……到底是谁呢? 娄敬迫不及待地从旁搀扶:“傅壮士快快请起。” “县尊求才若渴,你来的正是时候。” “尔后你我便同僚共处,并肩协力为县尊效命。” 一道灵光飞快地划过陈善的脑海。 “我知道了!” “傅宽,原来是你!” 汉朝开国十八功侯位列第十,阳陵侯傅宽! 没有裙带关系,不靠乡党情谊,全凭一支大戟杀出来的功劳! 或许他在后世的名气没那么大,但战功绝对是实打实不掺任何水分的。 后世更为人所周知的是他的曾孙——傅介子。 “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这脍炙人口的历史名句,导致历代文人心慕不已,纷纷作诗题赋表达敬仰之情。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挥刃斩楼兰,弯弓射贤王。 “县尊,傅某怎么啦?” “什么叫原来是我?” 傅宽一头雾水。 怎么陈县尊突然双眼熠熠生光,好似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莫非我二人此前有旧? “本县得傅壮士襄助,犹如穿山猛虎插双翅,一跃沽门润渴心。” “明年征讨东胡,统兵大将非你莫属!” 第154章 富人靠科技,穷人靠变异 傅宽怔怔地立在原地,脑子懵了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一顿饭的功夫,他先是从边关逃奴变成了清白自由身,然后又被委任统兵大将征讨东胡。 做梦都不敢这么个做法! “县尊,傅某虽然在家乡小有薄名,但你我素不相识。” “您让我统兵出征,就不怕……” 陈善笑道:“怕什么?” “你还能带着本县的兵马跑了?” “跑就跑吧,若不是本县平日里苛待了士卒,他们怎么会跟着外人跑呢,你说是不是?” 傅宽匆忙解释道:“您一来不知某家的底细,二来没见识过某家的本事,怎敢轻易将统兵之权交到我手上?” “若是打了败仗,傅某万死都难赎其罪!” 陈善淡然自若地说:“打输了就征调兵卒继续打。” “傅壮士或许不知,西河县是条大船,一般的小风浪掀不翻它的。” “况且……正如本县对你有信心一样,对麾下的士卒本县同样了如指掌。” “此次出征,定然会有捷报传来!” 以西河县当前的状况,无脑攀科技树爆兵已经足以横推天下。 整天研究什么兵者诡道也,反而落了下乘。 陈善不是对傅宽有信心,而是对西河县的科技水平有十足十的自信。 娄敬建议道:“傅壮士,你可否担当大任,当着县尊的面演练一番不就知道了嘛。” “听闻你善投铁枪,又善使一杆大戟,娄某已经备好了快马和兵器……” 傅宽立刻抱拳道:“末下遵命。” “县尊,您的这顿饭值与不值,自见分晓。” 陈善充满期待:“请!” 一行人径直去了执法队平时训练的演武场。 几名侍者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又托着盔甲兵器奉上。 “好马!” 傅宽眼中异彩连连,拍了拍坐骑开阔的前胸,又伸手捏了捏它坚实的肌肉,一时间爱不释手。 娄敬笑眯眯地介绍:“此乃极北之地体格粗壮、耐负重的冷血马,与西域所产矫健灵动、善短途奔袭的热血马杂交而成,天下间统共也没有多少。” “自古好马赠英雄,傅壮士,请披挂上马!” 傅宽兴奋地点了点头,走向承托盔甲兵器的侍者。 “这……” “莫非是全由精铁打造而成?” 傅宽一上手就发现了不对。 太轻薄了,可坚固程度又完全不输两倍厚度以上的重甲。 陈善自夸道:“西河县别的不多,就是兵多、粮多、钱多、铁多。” “傅壮士不妨穿上试试?” 傅宽用力点了点头,在两名侍者的帮助下披挂战甲。 他原地轻轻跳了两下,又试着伸展活动手臂。 “傅某生平从未见过此等宝甲。” “真乃神物也!” 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陈县尊笃定此战一定会获胜。 但凡有宝甲百具以上,由精锐悍勇之士披覆在身,万人军阵也是说破就破! “好枪!” “好戟!” 傅宽把兵器拿在手中,抚拭着光滑冰凉的长杆,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去。 当年秦国大军压境时,某家要是有这身装备,敢直接单枪匹马冲入王贲的中军大营,一枪挑了他! “傅壮士,木耙已经竖好了。” 娄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某家就来。” 傅宽把铁枪插在鞍具边顺手的位置,同时略有些疑惑地观察它的构造。 凭着多年骑马作战的经验,他察觉出此物相当不简单。 提着大戟行云流水般跃上战马,来回兜了两次圈子,傅宽豪迈之气顿生。 “哈哈哈!” “神兵利器在手,天下谁人能敌!” “县尊请看!” 傅宽夹紧马腹,速度不断攀升。 绕着演武场跑了两圈,热身完毕,他迅若雷霆一般冲向场边的木耙。 “中!” “中!” “中!” 砰砰砰! 连续三声巨响传来,陈善只看到空中划过几道灰影,随后坚实的木耙犹如被蛮牛顶翻了一样,连根拔起倒飞出去。 “嘿呀!” 傅宽去势不减,单手持戟挥臂横扫。 两支木耙似摧枯拉朽一般从中间折断,上半截远远地抛飞出去。 “起来吧你!” 傅宽明显没过瘾,调转马头回来长戟如灵蛇吐信,深深刺入下半截木耙。 也不见他怎么发力,埋入土中近两尺的木耙就被凌空挑飞。 “再来!” 仅剩的一支木耙也未能幸免。 下一刻就被他如样挑到半空中,然后抡起大戟,当空直接打得四分五裂! 陈善抬袖挡住四下乱飞的木屑,震惊地看着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放声大笑的傅宽。 “这特娘的还是个人?” 娄敬激动地嘴唇发抖:“以卑职观之,傅宽武艺尚在虫达之上。” “若以战阵冲杀而论,更是胜过其许多。” 趁着傅宽下马卸甲的功夫,两人兴冲冲地去看刚才被铁枪击飞的木耙。 “县尊,枪尖都穿透柱子了。” “如果埋得深些,想必杀伤力更加惊人。” 陈善点了点头,暗暗在心底想道:尼玛的,在冷兵器战场上遇到这么个猛到不像人的货,寻常无名小卒岂不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伤? 人家变异了,你拿头去打? 傅宽恋恋不舍地解下盔甲,将大戟交还给侍者。 他恢复成之前谦逊稳重的样子,抱拳道:“傅某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近半年之久,体力衰颓,武艺也生疏了许多。” “让县尊见笑了。” 陈善真的笑了。 不是笑他武艺差强人意,而是笑他谦虚得太过离谱。 “傅壮士,你全盛时比现在如何?” 傅宽不假思索地回答:“若是休养些时日,傅某能连发五枪,每枪可贯双甲、洞二人。” “大戟舞起之时,十步之内无人可近,挡者人马俱碎!” 陈善双眸圆睁。 我就说你特么的变异了! 要是秦军的身体素质都像你这样,我还玩个毛线! 趁早打哪来回哪去,省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县尊觉得某家武艺如何?” “可堪在您麾下效力否?” 傅宽收敛傲气,郑重其事地问道。 “行!” “太行了!” 陈善答应地无比爽快:“本县新募的八千胡奴军交由你统率整训。” “凡本县所有之物,任尔索求。” “良田、豪宅、美婢、华车,无所不有。” “傅壮士,你我相遇正如千里马逢伯乐。” “你来对地方了。” 第155章 过于先进,不便展示 夜幕降临。 傅宽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盖着轻薄又保暖的岑被,困意渐渐来袭。 真像是一场梦啊! 白天在县衙门前毛遂自荐的时候,别人都焦急地翘首张望,唯独他一人饿得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倚靠在獬豸石像下节省体力。 没成想到了晚间,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巨大的翻转。 骏马、宝甲、神兵利器、豪宅大屋、仆从美婢,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而且县尊还对他委以重任,统兵万人,挂帅出征! “如果是梦的话,但愿做的长久些。” “某家还要为县尊立功呢。” 长久以来积攒的疲惫让傅宽的眼皮越来越重,呢喃几声后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陈善的大宅中灯火通明。 一头重达上千斤的驼鹿被剥皮拆骨,按照肉质分割成大大小小的部分,或是炙烤、或是炖煮、或是煎炸。 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散,全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这场丰盛的全鹿宴。 陈善面酣耳热,举着酒杯炫耀起新招揽到的猛将。 “傅宽年少时即小有名气,秦国灭魏一战本该大显身手,却未曾想王贲水淹大梁,硬是让他的一身本事无从发挥。” “不过幸亏如此,才让他流落到西河县,被修德招至麾下。” “也不是我替他吹嘘,天下间能胜过傅宽的武将,不超过两掌之数。” 陈善翻了下左手:“百万中无一的绝世猛将啊!” 王昭华嗤之以鼻:“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傅宽真要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又怎会被秦军生擒?” 扶苏立刻在桌底下用腿轻轻碰她,示意别乱说话。 陈善丝毫不觉得尴尬:“时运不济,英雄气短。” “傅宽只是欠缺了一个扬名的机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傅宽先是参与过魏国灭亡前的护国之战,然后又在秦末六国复辟时,拥立公子咎为魏王。 再之后章邯率数十万大军平叛,复辟后的魏国兵少将寡,不能抵挡。 公子咎为了保护子民百姓,与章邯谈好条件后自杀身亡。 魏宽转而投靠到刘邦麾下,在这场全民大乱斗中硬生生杀到了国服前十! 先前陈善还说人家是变异了,可仔细想想,如果把他放到后世去,那就是打完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抗美援朝等历次大战的特级战斗英雄! 抗日奇侠在他面前稚嫩得像个新兵蛋子,燕双鹰来了也得敬根烟! 傅宽能不牛逼吗? “可惜呀,成名要趁早。” “傅宽遇到我既是幸事,又是不幸。” 陈善感慨地摇了摇头,似乎藏着什么复杂的心思。 嬴丽曼把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鹿腿肉塞进了他的碗里:“快吃肉吧,别惦记你那百万中无一的猛将了。” “虫县尉去了乌孙国,一年半载也未必回得来。” “你若是爱其勇武,就把他留在身边做侍卫。” “反正你那么能惹事,正好派得上用场。”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夫人所言甚是。” 嬴政高声问道:“不知贤婿方才为何要说‘可惜’,又说傅宽遇上你是他的不幸?” 始皇帝并没有把一名小小的武夫放在心上。 大秦朝堂之中,战功赫赫的武将实在太多了。 而且此时天下承平,对外开拓又得不偿失。 武将们每天像好斗的公牛一样偏偏无处发泄,时不时就惹出事端来,烦不胜烦。 相反,他对陈善言外的深意相当感兴趣,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妇公,时代变了。” “我未生之时,猛士驰骋沙场、热血横洒,拼得一身勇力换来飞黄腾达、富贵荣华。” “我生之后……世间再无猛士容身之地。” “科技的力量是没有上限的,但变异不行。” 陈善意味深长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惹来无数诧异的眼神。 “嚯,好大的口气。” 王昭华出身于武将世家,历代先祖都是战场上取得功名,这种话她当然不爱听。 “你生之时莫非有什么天降异象?” “小时候是不是还有人替你算过命?此子出世,盖压武将千秋气运?”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当是陈善又一次荒唐无稽的大言不惭。 嬴丽曼脸上挂不住,猛猛往陈善的碗里夹了一大堆食物。 “吃饭吃饭。” “离正旦没几天了,衙门里忙得紧。” “你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少想些有的没的。” 陈善微微颔首,平淡地说:“工坊里新铸出了一批花炮,要用在正旦庆典上。” “今晚先去试验下效果如何,免得出了纰漏。” 扶苏和王昭华挤眉弄眼,私底下闹出了不小的纷争。 “妹婿,花炮是什么?” “与你说的烟花有关吗?” “趁此良宵美景,能不能大家一同去观赏?” 扶苏好不容易才劝服王昭华不再挑衅,转头笑容温和地发问。 “这个……” 陈善犹犹豫豫,陷入迟疑之中。 “老夫听闻你准备了烟火盛会,不知能否提前一睹真容?” 嬴政也凑起了热闹。 “好呀,这有什么难的。” “修德,你带……” 嬴丽曼刚答应下来,就被陈善用眼神制止。 开什么玩笑! 所谓花炮,它的正式名称是真理叁式轻型陆军便携炮。 等它刷上朱漆、挂上彩衣,那才有几分节日庆祝器具的样子。 这时候拉出来,谁不知道它是用作战阵的大杀器? “老妇公,妻兄。” 陈善站起来作揖致歉:“非是修德小气,实在是……” 嬴政略显失望:“莫非你有什么苦衷?” 陈善点了点头:“此物过于先进,暂时不便展示。” “待正旦夜间,妇公定能一览其风采。” 嬴政下意识和扶苏交换眼色。 陈善心里果然藏着秘密! 他先说时代变了,世间再无猛将容身之地;又说花炮过于先进,无法展示。 莫非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扶苏禁不住心惊肉跳。 不熟悉的人都说陈善好发大言,可知根知底的都知道,陈善的大言基本上全都实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花炮必然具有惊天动地的威力,否则岂能压得武将永世不得翻身! 第156章 白天为人师表,晚上造枪造炮 月色皎洁,银辉洒满大地。 辚辚前行的马车中,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县尊,无人识你青云志,你自乘风上九霄。” “凡俗之人愚痴者众,独具慧眼者寡。” “由得他们去吧。” 娄敬心情大好,神情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兴奋。 陈善则显得淡然许多,他戏谑地问:“若是无人识我青云志,偏偏我自己也上不去怎么办?” “他们都看不起我,我自己也不争气又该如何?” 娄敬顿时讶然。 他从没考虑过类似的问题,也没想到陈善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 “县尊,你若不能乘风上九霄,那我等众志成城,堆也给您堆出一座通天大道。” “您若是不争气,我等再加把劲,替您把这口气争回来。” 陈善心底泛起丝丝感动:“修德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放弃?” 娄敬坚定地摇了摇头:“卑职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放弃。” “您之前与众人说,眼下的世道出了问题。” “不能因为我们这些人无名无势,就想着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哪怕我们一败涂地、尸骨无存,终有一日,后人会从历史的故纸堆中发现大秦还有过这么一群人。” “他们为了心中的公义、理想,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即便是败了,也该被后人瞻仰膜拜。” 陈善忍不住击掌赞叹:“说的好!” “世间苍生庶民千万计,知我者,敬也。” “走,去看看咱们的大宝贝。” 马车停驻在一处缓坡的空地上。 群山莽莽,夜色漆黑。 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陈善脚下的路。 “首领,你可算来了。” “大家伙都等着你呢。” “这铁炮花费了无数钱粮,终于见到眉目了。” “县尊,要不明年征讨东胡拉个几十门过去吧,让火炮替您行使教化!” 此等机密之事,在场的全是陈善的心腹班底,以马帮的老部下居多。 火炮定型试射,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里程碑式的事件。 从此谋夺天下再不是停留在脑海中的构想,而是切切实实地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难以想象,他们一伙匪寇竟然也能干出一番宏图伟业! “首领。” “此次试射的火炮暂时命名为真理叁式轻型陆军便携炮。” “按照您的吩咐,它需要满足造价低廉、工艺简单、坚固耐用、装运轻便等特点。” 颜教授不禁露出苦笑:“目前唯有制作工艺尚不成熟。一门炮从炼铁制模,到最后打磨成型,共需人工一百零三,耗时半月。” 陈善点了点头:“熟能生巧,等摸清全套流程,速度提升十倍也不是难事。” “到时候西河县每天产出一门铁炮,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六十门。” “咦,好像不够。” “我要的是万炮齐发,横扫天下!” 颜教授痛苦地不停甩头:“别催了,别催了。” “颜某已经白了头发,没几年好活啦!” 陈善忍俊不禁:“白天为人师表,晚上造枪造炮。” “苦了你啦!” “他日修德若能一逞胸臆,你就是头号功臣!” 颜教授完全不吃这一套,闻言打趣道:“头号捐躯还差不多。” “闲话少说,县尊你来看。” 摇曳的火光下,一支黑漆漆的炮管静静地躺在车架上,散发着黯淡的金属冷光。 “此炮长七尺二寸,重一千八百四十二斤。” “炮口径粗四寸,可发射实心石弹、铸铁破片弹、以及装填火药的爆破弹和散弹。” “火炮支架由精铁打造,全重约一百三十斤。” “车体由硬木拼接而成,以铁钉、铁片加固。” “按照先前测验的结果,将它拆分开后,三匹强健的驽马足以驮着它登山涉水。” “若是平地行进的话,两匹弩马可以拖动它日行八十里。” 陈善对火炮的发展史所知不多,粗略估摸它已经达到或者接近明朝时的火炮水平,可能更强也说不准。 “成本呢?” 颜教授一听这个词就挠头。 “县尊,其实用铜铸炮才是上上之选。” “您又要价钱便宜,还要它坚固耐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陈善哂笑道:“一门炮动辄上千斤,耗尽了西河县的库存才能铸多少?” “西河县盛产铁器,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颜教授顿时气急:“凡事总得有个过程嘛!” “明明壹式火炮轻便又好用,您非得舍易而取难。” “结果造出的贰型锻接铁炮您还是不满意,又推翻重来做起了铸铁炮。” 陈善心里清楚,对方说的一点没错。 问题是人生太短,他等不了那么久! 这种跳跃式发展隐患很大,容易造成根基不稳。 但始皇帝驾崩在即,他只能闷头硬上了! “颜教授,您知道什么是奇迹吗?” “奇迹就是在一个个不可能中,让它实现可能!” “这就叫奇迹!” “而你,就是……” “创造奇迹的人!” 最后一句话是颜教授自己补上的。 他悻悻地撇过头去,“县尊,在下已无怨,请试炮吧。” 陈善哈哈大笑,亲切地拍打他的肩头后,拉着他一起走向火炮发射阵地。 “装填药包!” “装填石弹!” “压实弹丸!” “准备……点火!” 传令兵嘹亮的嗓音回荡在山野间,随着他最后一次用力挥下令旗,紧张的士卒立刻举着火把点燃了炮门处的引线。 “后撤!” “全员后撤!” “找地方躲好!” 未等收到命令,众人纷纷四下慌乱逃窜。 之前的火炮试射曾经发生过两次炸膛事故,现场惨不忍睹。 陈善和娄敬躲在一块巨石的后面,同时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轰—— 低沉雄浑的炮响声震山林,鸟雀惊惶着从栖身处飞向漆黑的夜空。 陈善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随后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砰!砰!砰! 看不清的山野间,山石迸裂,树木摧折。 众人静静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暗暗在心中估测炮弹的威力。 “成了!” “首发试射命中对面山体!” 娄敬激动地又蹦又跳,指着黑夜中一支晃动的火把,大声宣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颜教授,好样的!” “我就知道你能行!” “哈哈哈,真理叁式一出,世间谁人能敌!” “县尊,说点什么吧!” 众人纷纷围聚在陈善身边,等着他说些鼓舞士气的话。 “嗯……” 陈善竖起大拇指,简简单单就一句——“真特娘的牛逼!” 第157章 兄弟跟我心连心,我跟兄弟玩脑筋 “好好好,牛逼得好!” “西河县牛逼!县尊牛逼!” “大家一起牛逼!” 马帮部众是群粗人,陈善率性质朴的言辞相当合他们的胃口,众人哄笑着一起击掌喝彩,气氛十分热烈。 “再换装铁弹试试。” “还有爆破弹、散弹,全都打一遍!” 陈善兴致高昂,吩咐炮兵继续填装弹药。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后,对面险峻的山峰遭了殃。 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茂密的灌木丛林像是被天降陨星砸过一样,树木横七竖八地四下伏倒,露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空缺。 轰! 爆破弹炸出一团剧烈刺目的火光,人群中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呼。 “这个好!” “对,属它劲儿大!” “什么样的坚城能遭得住这样的炮击?” “还有呢……” 刷! 换装散弹后,半空中模模糊糊一片黑点激射而去。 刹那间犹如狂风暴雨侵袭,只见得树木草丛哗啦啦瑟瑟发抖,仅剩的几片黄叶也被细小的铁砂贯穿,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若是两军对阵,正面来上几炮散弹,这仗也不用打了。” “还是散弹好,铁场的废渣又不要什么钱,一发下去几十个人都要被打成筛子。” “散弹不能及远,你没看射程近了一半不止吗?” “要我说多造爆破弹才好,打得又远威力又大。” 陈善听到部众议论纷纷,偷偷给娄敬打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县尊别的都好,就是…… 兄弟跟你心连心,你不能总跟兄弟玩脑筋呀! “火炮的威力大家都看到了。” “攻城用得上、野战用得上、守城还是用得上。” “凡行军打仗,它必不可缺!” “没有火炮,我们只能拿人命去填!” “偏偏西河县最缺的就是人手……修德说的是跟咱们一条心,无论顺境、逆境,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同道挚友。” “颜教授,明年此时,我需要一万门火炮。” 陈善话音未落,对方就拼命摇头。 “休说一万门,一千门也做不到。” “您非要不可的话,干脆把颜某绑在炮口炸成千片万片,拿在下的骨肉抵了吧。” 陈善失笑道:“修德又不是让你生孩子,要你的骨肉做什么?” “老颜,莫说气话,你替在场的兄弟们想想。” “多一门火炮,他们就能多一份生机。” “活下来才能成就功业,享受荣华富贵。” “死了就是黄土一抷,什么都没了!” 颜教授冷冷地瞥向他:“在下就是天天想、夜夜想,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 娄敬赶忙打圆场:“大好的日子,勿要争执嘛。” “咱们集思广益,想想有什么速成的法子……比如刚才你提起的壹式铜炮,不是说它才是上上之选吗?” 颜教授嗤笑道:“一门铜炮重一千两百余斤,县尊要的是一万门!” “你算算共需多少铜料?” “把北地郡刮成白地也凑不出来!” 娄敬大义凛然地说:“有多少算多少!” “咱们这么多兄弟每个人凑百八十斤,那就有上百万斤!” “一万门没有,一千门还没有吗?” 他转过头去大声问:“大家伙说是不是?” 马帮部众闭口不言,下意识把视线投向陈善。 是阴谋的味道! 这种把戏首领玩了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乐此不疲。 “首领,您每年用来偿债的玻璃、瓷器越来越多,我们也不说什么了。” “近些年弟兄们安家置业、娶妻生子,花销也不少。” “是啊首领,我们家中的余粮实在不多。” “若是十万贯,哪怕百万贯钱,兄弟们一定给您凑齐了。” “可这么多铜料,抄了我们的家也凑不出来呀!” 娄敬怒不可遏:“你们……你们简直不堪造就,不可理喻!” “成就大事近在眼前,尔等眼中竟然只有小利,却忘了大业!” “县尊,无论外人如何,娄某愿捐出全部身家铸炮!” “风云激荡之时,哪怕仅有两人再加一门铜炮,你我也并肩前行!” 陈善哀叹一声:“罢了。” “两人一炮能做什么?” “或许……这就是咱们的命。” “生如草芥,于无人知处存身,于无人问时衰朽。” “想不到修德的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是个县令而已,唉!” 娄敬眼中含泪:“县尊,不是这样的。” “您定能成就大事,一定可以!” 马帮部众听得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陈善才是个县令,他们呢? 什么都不是,连吏员的名分都没有! “罢了罢了。” “反正某早就将身家性命交付首领,也是蒙首领提携才打拼出的家业。” “既然如此,便让它从来出来,去往该去之处。” “某捐一门铜炮!” 余者哀叹不止,纷纷作揖请求:“欲成大事岂能吝啬小财,县尊我也捐!” “额的家当首领您尽管拿走吧,给额妻儿老小留口吃的就行。” “有了火炮天下都能抢回来,留着钱财却连自保都难,孰轻孰重我们拎得清!” “首领,您尽管把我们的家底拿去造炮吧,越多越好!” 陈善心绪翻涌,捂着脸哀呼:“愧煞我也!” “兄弟们跟着修德风里来雨里去,关内关外舍生冒死地闯荡。” “好不容易攒下些许身家,竟然……” 马帮部众麻木地看着他的表演,既心疼财物又拿他没办法。 “首领,咱们先说好了是借。” “借了要还的。” “你能不能少拿些玻璃、瓷器抵债?尔后若成就大业,多给我们分些良田、再封个高高的爵位,让我等也可以光耀门楣。” “首领,这下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啦,往后全指望您了。” 陈善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 “弟兄们的情义,修德全记在心里。” “尔后不光要赏赐你们良田大宅、高官厚禄,裂土封侯也只在等闲!”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裂土封侯啊! 多少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机会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舍弃性命、家业也要搏一搏! 第158章 独行者 砰—— 一发纸壳弹拖着金色的尾焰冲上夜空,短暂停顿瞬间后轰然炸开。 绚丽的烟火恣意盛放,将黑幕般的苍穹照映得五光十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所有人一动不动仰着头,观赏这壮观美丽的景象。 “真漂亮啊。” 陈善禁不住发出感慨。 火药发明之后很长时间,都是作为节庆祭祀用品。 直到后来随着配方的改进,人们才慢慢将它用作军事。 而他的到来,将整个过程完全颠倒。 火药就是为了杀人而生,焰火仅仅是它最微不足道的用途而已。 “当然漂亮。” “花别人的钱观赏烟火,能不漂亮吗?” “县尊,您再放几炮,你的老兄弟都快哭出来了。” 颜教授不阴不阳地打趣道。 如此壮美的景色当前,马帮部众完全无心欣赏。 炮响一次,他们的心就哆嗦一次。 这都是钱啊! 从他们兜里掏出来的钱! 陈善不耐烦地摆摆手:“哭什么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再打两轮,打完收工。” “明日去对面山上检验炮击成果。” 颜教授不禁觉得好笑。 若论起当今世上谁的部下最忠诚,县尊绝对首屈一指。 吃又吃不饱,饿又饿不死,悬在前面的大饼却越画越大,越画越圆。 他隐隐有种感觉,哪怕陈善做了皇帝,这帮老部下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所谓兄弟情义,在对方眼里可能还没有一碗热乎的汤面来得重要。 你别看他这样,却是世间极其罕见,真的心怀天下苍生,把振兴山河社稷当成毕生志向的独行者。 “谁还没点志向和心气呢。” 颜教授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与他也没什么两样,哪怕造下滔天杀孽,只求一个更美好、更公平的世界来临。 与此同时。 静谧安详的县城中,王昭华穿着厚实的里衣,外袍仅草草地披在身上。 她站在房脊处,认真倾听风中传来的轻微爆响声。 “奇怪,大半夜的像是打闷雷。” “可月色又如此明亮。” “到底是什么动静呢?” 忽然,一道五颜六色的焰光在她的眸子中闪过。 王昭华猛地转过头去,夜空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点点余韵。 正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又一道流光溢彩的焰火划破的夜空。 “这是……” 她杏眼圆睁,表情呆滞,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事物。 “昭华,你在看什么?” “快下来吧,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扶苏同样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冲着房顶上喊道。 王昭华如梦初醒,激动地不停招手:“夫君,你快上来!” 扶苏察觉有异,关切地问:“怎么啦?有什么情况?” 王昭华看到极远之处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焰火绽放,急得双腿一屈直接跳了下去。 “小心!” 扶苏惊呼着下意识去接人。 王昭华在半空中灵活地扭身翻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他,然后在地上翻滚卸力后麻利地站了起来。 “你跟我上来看就知道了。” “再晚就来不及啦!” 她拉着对方三两步爬上木梯,沿着屋顶的斜坡攀至最高处。 “你急吼吼的让我看什么?” 扶苏话音未落,王昭华就掰着他的脑袋扭向西边。 “注意看,别眨眼。” “来了来了!” “看到没有!” 王昭华激动地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抱着扶苏的胳膊又蹦又跳。 “这就是……烟花?” “当真是人间至美的景色。” “若是能离得近些就好了。” 扶苏完全可以想象出,如果烟花在头顶凌空绽放,与漫天繁星交相辉映的景象该有多么惊艳绝伦。 “奇怪,这么美的烟火,怎么会压住武将呢?” “好看又不能杀人。” 王昭华毕竟出身武将世家,不经意间想起陈善曾放出的大话。 “或许……里面有什么外人无法知悉的机巧也说不定。” 扶苏心里有个拿不准的猜测。 他第一次去西河工业区的时候,脚下地面震颤他以为是地龙翻身,结果却遭到别人讥嘲,告知那是在崩山。 后来他多番打听,都问不出什么样的东西能把整座山崩掉。 在小妹口中,也仅仅是语焉不详地提过‘火药’一词,再问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烟火、火药,同样有个火字。 莫非二者有什么联系? 扶苏简直无法想象,这么美丽的东西,如果能把一座山崩掉,那它必然是世间最可怕的杀人武器! “唉……” “但愿明月知我意,此情此景共长存。” 王昭华还以为是对她说的情话,心间泛起甜滋滋的蜜意。 “如此良辰美景,不许叹气。” “有我们王家在,大秦的江山社稷倒不了。” 扶苏微笑着颔首,内心却暗暗想道:最好如你所言,否则……说不定会是一场比秦灭六国更加凶险的人间浩劫。 夜色静谧,星河高挂。 陈善乘坐马车返程的途中,心情愉悦地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 娄敬与他同车共坐,时不时目光就瞥向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县尊,敬思来想去,有句不当说的话不吐不快。” 陈善投来好奇的目光:“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该说不该说的尽管道来。” 娄敬挪动屁股靠到他身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裂土封侯,遗祸无穷。” “县尊此时夸下海口,只怕来日想反悔都不行。” “您最好提前想出对策,否则今后定会惹出大乱。” 陈善后仰身体指向自己:“老娄,你看修德像是好人吗?” 娄敬愣了下,思量再三后回答:“以世人的眼光,您多半时间都在作恶,肯定算不上好人。” 陈善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 “裂土封侯,也要看裂的是哪边的土。” “实不相瞒,修德欲效仿周王故智。等成就大业之后,把这帮老弟兄天南海北这么一分!” “无主之地,广袤不知几万里。” “尔等若是有能耐,尽管拿去吧!” 娄敬心脏突突直跳:“县尊,您这么干,他们能答应吗?” 陈善淡然发笑:“我当马帮的锅头时,他们是赶脚夫。” “我当县令时,他们是管事、工卒。” “怎么我当了皇帝,说话反而不好使了。” “没道理吧?” 娄敬瞬间意识到,如果老部下不听话,那就别怪他陈修德心狠手辣了。 “您……就不怕卑职心生惧意,弃你而去?” 陈善缓缓摇头:“我拿鞭子抽你也不会走的。” “老娄,你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咱俩注定是一伙!” 第159章 当街行刺 隔日清晨。 扶苏和王昭华去父皇处请安顺带吃早饭的时候,详细描述了昨夜烟花盛放的盛景。 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对什么‘绚丽多姿’‘五彩纷呈’没有任何兴趣。 “你们还记得烟花间隔多久响一次吗?” “它能飞多高?” “炸开的烟花覆及方圆有多广?” “若是用在白日里,骑兵冲击时迎面射去,能惊吓到战马吗?” 扶苏和王昭华同时愣住。 他们也想过烟花能否用在战阵上,但考虑得没有如此细致和透彻。 “父皇,烟花绽放之地离县城起码有几十里。” “昨夜天气晴朗,再加上烟花色彩醒目,这才模糊看出个大概。” “要知道它的具体威力,除非等正旦时在近处观察。” 扶苏耐心地劝说道。 王昭华点了点头:“是呀,离正旦没几天了。” “我们早些做好准备,待烟花盛放之时,就偷偷去瞧一下它究竟是何等模样。” 嬴政轻叹口气,只能暂且作罢。 他最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好像回到了秦灭六国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危机感了,直到所谓的‘花炮’出现。 用过早饭后,扶苏和王昭华告辞离去。 恰好赵承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返回,双方打了个招呼后,赵承就进入屋内禀奏,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怎么啦?” 王昭华见夫君驻足不前,柔声问道。 “没什么。” “正旦佳节,父皇本该在咸阳与百官同贺,如今却……” 扶苏唏嘘地叹了口气。 王昭华神色幽怨:“还不是陈善搞出来的事情。” “真要细究的话,蒙恬绝对难逃失职堕怠之责。” 扶苏摇了摇头:“好啦,别说了,父皇自有主张。” 如果非要追责的话,蒙家遭受处置,王家难道能逃得了干系吗? 毕竟王离可是仅次于蒙恬的北军大将,担任北地戍守防务多年。 待此间事了,再慢慢谈这些吧。 房间内,嬴政听完黑冰台的奏报后勃然作色。 “王家小儿竟然胆大妄为至斯!” “上次二人险些酿成大祸,朕佯作不知并未过问。” “此番他们招揽剑客意图行刺陈善,莫非将朕视若无物不成?” 赵承作揖道:“卑职设在渡口的探子发觉王氏的家臣前去接应,立刻飞马回报。” “陛下,此时派人阻拦还来得及。” 嬴政思虑片刻,微微摇头:“不,让他们去。” 赵承惊讶地抬起头:“陛下,万一他们供出幕后主使者就遭了!我等的身份必然曝露!” 嬴政笑道:“曝露了也未必是坏事。” “朕正想开诚布公与贤婿当面谈一谈。” 赵承脸色变幻,俯首领命:“诺。” —— 午后,初冬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格外慵懒。 城中各处集市人满为患,将所有大街小巷都挤得水泄不通,连个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西河县是北地郡,甚至整个西北地区最重要的贸易中心。 年节前无论是胡人还是秦人,都在抓紧买卖交易,换取各自所需的物资。 陈善手持一条嵌满珠玉宝石的金链子,慢悠悠地在闹市中行走。 “碧漪,别往人群里面挤。” “小心他们踩到你。” 链子哗哗作响,随后拥挤的行人中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饿。” “爹爹,饿。” 黄毛小丫头口水直流,迫不及待指着路边的肉饼摊子,让陈善给她买吃的。 “早上刚造了两大碗米饭,你怎么会饿呢?” “那是你的错觉。” 陈善把她拽到身边,抚着她的头顶弄乱柔顺的秀发。 “不能再吃啦,要是吃出毛病来,夫人肯定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爹爹,饿。” 小家伙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抱着他的大腿不放手。 …… 陈善实在无计可施。 我是说过让夫人先练练手,可我没让你教她叫我爹啊! 这下好了,亲生孩子还没诞下,先多了个不省心的拖油瓶。 “行行行。” “给你买一个肉饼,咱们俩一人一半。” “不许多吃,听到了没有?”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对不同寻常的父女,先是投来疑惑的眼神,发现女儿脖颈上的金链后,目光不禁有些异样。 等认出陈善的身份后,立刻恍然大悟,装作没事人一样悄悄退开。 “以前你娘只有一个大舅哥,我还应付得来。” “现在多了三个小舅子,整天叽里呱啦吵吵闹闹,还要带他们到处去游逛。” “真是造孽啊!” 陈善从摊位上拿个肉饼,掰成两半递了一份给碧漪。 “我还不如带你出来溜溜呢。” “慢点吃,小心烫。” 陈善咬着剩下的半截肉饼,随手抛出一枚金角子。 摊主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兴奋之色,接到手中后立刻把它藏进了贴身的兜囊里。 “小人谢县尊的赏!” “祝您升官发财,大吉大利!” 陈善面无表情地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祝福。 “最近集市上还太平吗?” “小偷小摸多不多?” “执法队有没有偷懒懈怠?” “你尽管照实了说,勿要隐瞒遮掩。” 摊主拱手道:“县尊,小人常年走乡贩货。西河县绝对是吏治最清明的所在,您的执法队是真办实事呀!” “一晌午的功夫,抓了十几个蟊贼了,都栓在那边示众呢!” 陈善这才满意:“办实事就行。” “百姓劳作一年,才攒下些粮食山货,拿来西河县换些油盐酱醋。” “本县不能让他们欢欢喜喜而来,泪洒衣衫而去。” “那我这西河县成什么地方了?” “你忙着,遇上麻烦找执法队,再不行直接来县衙。” 陈善转身离去后,摊主感慨万分:“人家就该当这个县尊,就该富贵万年!” 一大一小走出没多远,迎面四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盯着仔细辨认了许久,小声交头接耳后,从前后左右不动声色地向他们围拢过来。 “咦?” 陈善毕竟也是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未等合围成型就察觉不对。 “你可是西河县县令陈修德?” 一人保持警惕的步伐,从身边的包袱中缓缓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阁下有什么指教?” 陈善提溜着张牙舞爪,作咆哮状的小碧漪,把她护在身后。 “铲奸惩恶,除暴安良,正在今日!” “陈县令,拿命来吧!” 一声暴喝后,四人齐齐发动,各自手持兵器飞扑而至。 陈善面无惧色,气运丹田,霎时间使出一招绝技…… “傅宽!!!” 第160章 行你娘的侠 路边的羊杂汤铺上,一名魁梧雄奇,身形比普通人大上两圈的男子正埋头在粗陶碗里大快朵颐。 “傅宽——” 陈善的高喊传来时,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糟了!” 傅宽丢下陶碗,扭身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两支短铁枪,一边鼓足力气暴喝:“县尊勿慌,某家来也!” 他不管不顾,闷着头直挺挺朝着人群撞去。 “挡我者死!” “贼子休得猖狂,魏人傅宽在此!” 顷刻间,沿途的百姓人仰马翻,惊叫连连。 四名剑客愣神的功夫,傅宽已经硬生生开出一条路,与他们相隔只有数步之遥。 “先杀了陈修德!” 四人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明晃晃的短剑从前后左右齐齐朝着陈善刺去。 “中!” 一枚铁枪带着强劲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即将冲到陈善面前的剑客眼中有道灰色的影子闪过,随后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 “受死!” 傅宽三步并作两步,单手抡起另一支铁枪,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剑客当头砸下。 对方下意识闪身回击,却没想到手中的兵器稍稍碰到铁枪就被一股磅礴巨力磕飞出去。 啪叽! 铁枪像是敲碎了鸡蛋壳一样,瞬间把剑客的脑袋砸得扭曲变形。 他诡异的面孔上仍旧残留着惊惶震恐的表情,好似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死了。 “县尊小心。” 傅宽看上去身形笨拙沉重,但他灵巧地一旋身,眨眼间就以后背迎敌的姿势挡在了陈善面前。 呲——呲—— 锋锐的剑尖轻而易举地割破了他的皮袍,随后就遇到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中,两柄短剑先后脱离原先的轨迹,顺着傅宽腰背的曲线划开。 “他穿了内甲!” 两名剑客一击不中,匆忙后退。 二人互相对视后,都感觉眼前的状况相当棘手。 “某家救驾来迟,请县尊恕罪。” 魏宽转过身去,一脸怒色盯着两名剑客:“尔等想好怎么死了吗?” 说罢他抡着短铁枪大步上前,气势夺人。 “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却甘愿在陈修德这等恶贼门下做走狗!” “魏国怎么出了你这等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之徒!呸!” 两名剑客视线扫过旁边同伴的尸体,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全都是顷刻间被夺去了性命,根本不用第二招。 更何况对方还穿着内甲,双方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你才是恶徒!” “你们两个狗娘养的才是走狗!” “看枪!” 傅宽暴怒之下,猛地掷出手中铁枪。 相隔仅仅不过数步,即使对方早有提防,依然躲不过这迅如闪电的一击。 “啊!!!” 一名剑客捂着肩窝,趔趔趄趄地往后退去。 傅宽特意收了力,铁枪仍然大半贯穿了他的身体。 此时染血的枪头摇摇欲坠,让他始终无法维持平衡。 “你快走!” “我拦住他!” 眼见自己受了重伤,恐怕命不多时,中枪的剑客大声嘶吼着招呼同伴逃走,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陈善微微一笑:“走?” “这里可是西河县。”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混乱的人群中,黑衣黑甲的执法队员逆流而上,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真特娘的邪门! 哪来的傻逼光天化日之下跑到西河县来行刺我? 先不说你怕不怕死,关键是你们行动前好歹商量下这么干能不能行! “傅游徼,留个活口。” 县城的庙太小,满打满算也没多少编制。 陈善为了显示器重,给傅宽挂了个巡察治安、缉捕盗贼的游徼职衔。 “某家明白。” 傅宽赤手空拳,却胜券在握般打量着眼前遭受重创的剑客。 “你不行。” “活不成了。” 他摇了摇头,径直向对方走去。 剑客大怒,挺剑就刺:“走狗休得猖狂!” 电光石火间,傅宽侧身躲过短剑,右手如铁钳般抓住身前的手臂。 “嘿——喝!” 剑客还未反应过来,手臂像是要被硬生生扯下来一样,传来锥心的剧痛。 他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柔软的面条,被傅宽单手抡起,转了一圈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噗—— 剑客像是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鲜血和内脏碎片,眼中的眸光飞快黯淡下去。 最后一名幸存者听到身后的动静吓得浑身直冒白毛汗,慌不择路地朝着前方奔逃。 哗哗哗。 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甲盾撞击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当惊慌的百姓向两边散去后,露出一排排列好队伍的执法队员。 黑衣、黑甲、镶嵌着锃亮金属片的木盾。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脚步整齐划一,保持相同的节奏不断向前逼近。 剑客见此情景,下意识转身掉头。 可是没跑出多远,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黑衣黑甲的士卒从四面八方形成了合围,插翅难逃! “哈哈哈!” “大丈夫仗剑行侠,何惜性命!” “恶贼,我今日……” 剑客的狠话刚放到一半,忽然有个膀大腰圆的屠户端着盆热水奋力一扬。 “行你娘的侠!” “坏了我一锅好肉!” 刷—— 滚沸的汤水倾盆洒下,连训练有素的执法队员都不禁后退了两步。 被围在中心的剑客避无可避,霎时间烫得哇哇乱叫。 “打死他!” “保护县尊!” “乡亲们上啊!” “打死刺客领赏钱!” 人人都知道陈县尊出手大方。 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先喊出来的,附近的百姓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冲进包围圈内。 连傅宽这等威猛的武将都被挤得站不稳,想阻止疯狂的人群又怕不小心伤了他们。 “你们……别打了!” “某是除暴安良的侠义之士!” “陈修德才是为祸一方的恶贼!” 无数的拳脚犹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剑客手中的兵器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全身都烫得红彤彤似是煮熟的虾子。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悲乎哉,不亦痛矣!” “想不到我仗剑行侠半生,最后竟然死在曾经舍身保护的百姓手上!” 第161章 墨侠 一场行刺如惊雷般乍起,又在短短时间内消弭无形。 执法队员三三两两的结成小队,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使集市恢复正常秩序。 傅宽兴冲冲地把他的战果摆成一排,挨个搜检尸身。 陈善则命人回家抬了一大箱铜钱过来,给挺身而出的‘义民’发放赏赐。 “谢县尊的赏,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福祸相依,县尊您毫发未损度过此劫,之后定然会有福运加身的。” “县尊,您蒙上天庇佑,逢凶化吉,可喜可贺。” 正旦佳节本来就是最花钱的时候,刚才他们冲上去胡乱打了几拳踢了几脚,每个人就得了一百文赏钱,顿时欢欣雀跃。 轮到一名老妪牵着个六七岁的孩童上前领赏时,连陈善都忍不住被逗笑了。 “老人家,没惊吓到您吧?” “娃娃没磕着碰着吧?” 俗话说见者有份,他也没计较祖孙俩到底有没有出力,直接吩咐道:“给他们每人一百文。” 小童急切地从身后拿出一柄青铜短剑:“县尊,这是我捡到的。” “您能多给点赏钱吗?” “我祖母生病了,抓药治病要好多钱。” 陈善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短剑。 “寒光凛冽,锋锐逼人。” “当真是一把绝世好剑呀!” “小娃娃你有眼光,捡到宝了!” “给他们二十贯钱!”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不肯散去的看客们羡慕地盯着祖孙二人,尤其是在沉甸甸的二十串铜钱端上来时,眼神更是热切地无以复加。 老妪连连摆手:“县尊,要不了那么多钱。” “以前我家中积欠的税赋还是您给免的,我们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走,咱们走。” 陈善爽朗大笑,起身拦住他们。 “老婆婆,您为了心中的义理不愿受赏。” “可本县这二十贯钱赏不下去,他日再有危难时,谁肯仗义出手呢?” “咱们总不能为小义而坏了大节。” “您就当是为了本县的性命着想,拿着吧。” 他招手唤来一名执法队员:“本县说赏就一定赏,说赏给谁那就是谁的。” “你们拿着钱去抓药,若是有剩余的留着好生过日子。” “去吧。”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纷纷赞叹县尊仗义豪爽。 此时四名剑客中唯一的幸存者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听到喝彩和赞叹声响起时,禁不住悲从中来。 王公子是不是骗了我们? 不不不,王氏名满天下,怎么会欺骗我们几个浪迹江湖的游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嘿嘿,眼珠子会转,意识还清醒。” “好呀!妙哇!” 程博简目光贪婪地盯着对方的身躯来回扫视,口中喃喃念道:“外皮虽然伤的不轻,骨头也断了不少,但修修补补也不是不能用。” “关键是身体底子够结实,扛得住药性的爆发。” “好久没收获这么上等的材料了!” 剑客听到别人对他的身体评头论足,禁不住心头发寒,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目,想要看看是谁说出如此渗人的话语。 “年轻人,你遇到本院长真是有福了。” “放心,你身上这点伤在程某手下根本不算问题。” “以后跟着我试药,咱们一起造福黎民苍生,可比你仗剑游侠功德大多了!” 程博简放在任何时代都配得上‘死老变态’这个名号,剑客见状被吓得直发抖:“救……救命。” “快把人抬上车!” “没听到他在喊救命吗?” “我等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病患的呼唤就是我们的使命。” 程博简欢欢喜喜指挥手下把病人抬上马车,跟陈善报备一声后撒欢似得扬长而去。 “县尊,某家在他们身上找到了这个。” 傅宽搜检完剑客的尸体后,捏着两枚黝黑发亮的古朴符印呈给他过目。 陈善上手把玩后,觉得它的材质有些像煤精石,在这个年代应该能值点钱。 “鬼画符似的,刻的是什么字?” 傅宽从小练习骑马和飞枪、大戟,家境非同一般。 他犹犹豫豫地说:“卑职根据字体的样子,猜测十之八九是‘墨侠’二字。” “此物应当有些年头了,至少传了三代人。” 陈善疑惑地抬起头:“墨侠?” “墨家不是散了吗?” “秦国有一支秦墨,其余的早已销声匿迹多年。” 傅宽笑道:“墨子故去后,墨家三分。” “墨侠正是其中一支,大多活跃在以前的楚国与南蛮交界的区域。” “官府管束不力,当地又时常与蛮子发生冲突。” “墨侠便打着护佑百姓、安民济世的旗号,混出了些许名堂。” 陈善更显诧异:“那他们怎么来了西河县?” “本县的百姓不用他们保护,日子过得也安泰。” “怎么冲我来了呢?” 傅宽无言以对,想了想说道:“墨侠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为世间名利驱使。” “他们或许从哪里听说了县尊的名声,想借行刺博个名头。” “再不然就是有人花费重金……想取您的性命。” “县尊,您可有什么仇家?” 陈善掰着头数了数,十根手指翻来覆去点了好几遍。 “太多了,哪能数得过来。” “想要我命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由得他们去吧。” “本县就在这里,要取我项上人头尽管来拿。” 晌午的时候,陈县尊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嬴丽曼既庆幸又免不了一通数落。 “我就说让傅宽在你身边做个侍卫,你还怕人家不乐意,委屈了堂堂英雄豪杰。” “若不是我执意如此,今日遇见行凶的刺客,我看你怎么办!” 陈善百般无奈:“夫人,听你的,都听你的。” “往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这下行了吧?” 扶苏和王昭华夫妇得知消息后前来探望,得知陈善无恙后才放下心。 二人回家后又聊起此事,扶苏埋怨夫人不该幸灾乐祸,巴不得妹婿出事才好。 此时正要敲门的相里梁举着手臂一动不动,神色变换不停。 “墨侠怎么会来了这里?” “他们为什么要行刺陈县尊?” “只剩下一个活口……” 相里梁的脑海中冒出无数个念头,让他一时间心境大乱。 救还是不救? 要救的话该怎么救? 墨家三分时,彼此已成仇敌。 为了几百年前的同门之谊,值得吗? 第1章 素未蒙面的老丈人 始皇帝三十五年,初秋。 西河县的县衙后堂内,一名胡族青年面色为难,嗫嚅许久后重重叹了口气。 “陈县尊,我部商队遇上了乌孙国的马匪。不光货物被洗劫一空,还搭上了两三百条人命。” “都是我一时贪心作祟,才想着学他人行商贩货,搏那泼天的富贵。” “而今土方部数代人的积累,全部化为乌有……” 胡族青年眼含泪光,哀声恳求:“还望陈县尊大发慈悲,容我部暂时栖身于此。待严冬过后,在下一定想办法偿还您的恩德。” 陈善似笑非笑,给对方添了杯热茶。 “钱财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赫烈族长能平安归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来,先喝口茶压压惊。” 赫烈拘谨地捧着瓷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下肚,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 陈善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说:“自古富贵出凡尘,不经蹉跎难成人。” “赫烈族长切不可因一时小挫沦丧了志气,更不能辜负了族众的殷殷期盼。” “话说回来,不知土方部明年有何打算?” 赫烈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在下已经想明白了。我部财寡势单,难成大事。” “明年我率领族众返回草原,牧马放羊,从此安稳度日……” 陈善高声打断了他的话:“糊涂啊!” “好歹你也是一族之长,岂能如此不智?” “放牧之利何其微薄?几时才能回复元气?” “但凡你把本县物产贩至西域诸国,仅需一次,足够土方部十年吃喝不尽!” 赫烈再次摇头:“我部损失惨重,实在经不起更多的消耗。” 陈善怒目而视:“那你们数代积累的财货白白丢弃了?惨遭马匪杀戮的族人枉死了?” “本县倒是觉得,反正土方部已经陷入困境,不妨再博一把。” “正所谓否极泰来,绝地逢生。” “总不能每次都走霉运遇上马匪吧?” 赫烈心志动摇,犹犹豫豫地念道:“可我部已经没了行商的本钱,连生计都难以维持……” 陈善叹了口气:“所以才说你糊涂呀。” “牲畜、奴隶、土方部的草场、族内的老弱妇孺,哪样不是你翻身的本钱?” 赫烈双目圆睁:“你让我出卖自己的族人和妻儿老小?” 陈善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好男儿志在四方,一心牵挂妻儿老小,如何能成就大事!” “实不相瞒,若是你想借取财货再博一次,本县马上就会答应。” “可你要是贪生怕死,畏首畏尾……” “哼!” “本县的财货物资绝不会借给懦夫!” “你太让我失望了……” 赫烈目光闪烁,顾虑重重:“县尊勿恼。土方部眼下虽然情势艰难,但若非万不得已,在下实在不想背弃族人……” 陈善一惊一乍地喊:“谁让你背弃族人啦!” “留在西河县务工,起码有条活路。你带族人回了草原,多半落个冻饿而死的下场!” “再者,本县宅心仁厚,又不是真要把土方部族人发卖为奴。” “我要的仅仅是一个态度!” 赫烈眉头紧蹙,神色变幻不停,显然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陈善摆了摆手:“罢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自本县为官以来,见过太多草原部族衣衫褴褛而来,行商贩货,几经挫折从不言弃。最终苦尽甘来,部族风光无两。” “想不到你仅是稍遇小挫,就半途而废。” “来人,送……” 赫烈猛地站了起来:“慢着!” 他握紧拳头,语气微微发抖:“陈县尊,在下愿倾尽族中所有,再采买一批货物,我亲自带队前往西域诸国!” “若此行一切顺利,来年我定会赎回土方部的族人。” “若此行未能功成……还望陈县尊看在以往的情份上,善待我部族人!” 陈善竖起大拇指:“好男儿!好志气!” “来人。” 正在他暗中窃喜又完成了一桩大买卖时,熟悉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 “夫君!” 清丽温婉的女子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双手交叠在身前,护住微微凸起的腹部。 “夫人为何如此慌乱?” “快过来坐,小心点。” 陈善发现她脸色苍白,似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两世为人,他可就一个老婆。 而且夫人现在怀胎三月,容不得半点闪失。 “夫君,额想跟你舍个话。” 赵曼缓缓坐在胡椅上,神色焦急地瞥向在场唯一的外人。 赫烈识趣地俯首作揖:“陈县尊,在下先行告退。” 陈善微微颔首,待对方离去后,温柔地握住赵曼冰凉的小手:“夫人不是替咱们的孩儿进香祈福去了嘛,怎么回来时慌慌张张的?” “莫非是哪路不长眼的蠢物招惹到你了?” 赵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迟疑良久之后,她才踌躇地说:“我……去进香祈福的路上,无意间遇到了我家兄长。” “想不到分别多年,他在人山人海中一眼就认出了我。” “夫君,这下可怎么办呀!” 陈善诧异地看向她:“你找到失散的亲人了?” “这不是好事嘛!” “大舅哥跟你回来了吗?” 赵曼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夫君,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世居关中,门庭显贵。” 陈善点点头:“我知道呀!” “哦,我懂了。” “你是怕家中嫌弃我出身寒微?” “哈哈,现如今我已是一县之长,自夸一句百里侯也不为过。” “况且……” 他低头看向赵曼凸起的小腹,暗中想道:关中的达官显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既然青史无名,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我堂堂穿越者,难道还配不上你女儿? 曼儿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若是双方会面融洽,我自然毕恭毕敬,尊称您一声老泰山。 可你要是非得跟我摆谱……叫你一声老登不过分吧? 赵曼几次欲言又止,神色为难。 夫君,我知你心比天高,漠视天下群豪。 可我父亲的身份至尊至贵,乃天下共主——始皇帝! 而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是皇家长公子扶苏! 唉! 但愿双方见面时,你也能像现在一样坦然自若。 他们可就快来了! 第2章 胡人不打草谷了? 两日后,大河边渡口处。 一身便装的嬴政站在荒凉的碎石滩上,眺望着对岸粗糙而苍凉的山峦。 往日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不停地在眼前浮现。 五年前,他从咸阳启程出巡,东临碣石后沿长城边塞折返。 即将抵达关中时,却收到了一封让他五雷轰顶的奏报。 爱女嬴丽曼偷偷潜出咸阳,沿直道北上迎接父皇御驾。 路途中突遭大风雪,马车迷失方向,不知所踪。 “朕调派上万人手沿直道搜索月余,仅获得半副残骨,鞋履一只。” “朕一直以为丽曼早已葬身狼腹,谁能想到……” 嬴政眼眶发红,语气中充满悔恨和遗憾。 扶苏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天意弄人,父皇勿需自责。” “据丽曼所述,他们露宿荒野时遭狼群围困,从属拼死相救,力竭而亡。” “她爬到马车顶多坚持了片刻,才等来一支商队搭救。” “之后因为养伤……” 说到后面,扶苏开始磕磕巴巴。 很显然,嬴丽曼的讲述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即使伤筋动骨,最多休养半年。 可她足足消失了五年之久! 在这期间,她隐姓埋名嫁做人妇,还怀上了对方的孩子。 若非她思亲情切,偷偷来上郡看望自己,只怕皇家至今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过了河就是西河县吗?” “丽曼如今已怀有身孕?” 嬴政神色冰冷,语气中透出淡淡的杀意。 扶苏作揖道:“诺。大河西、南乃蒙恬将军驱逐匈奴后新辟疆土,共设三十四县,西河县正是其中之一。” 嬴政大手一挥:“渡河。” “朕要亲自问问丽曼,她为什么不肯回宫,让朕日日夜夜承受失女之痛!” 扶苏步履飞快地跑到简陋的渡口处。 黑冰台廷尉赵承已经准备停当,吩咐船夫一声后,嬴政父子以及十余名铁鹰剑士先后登上渡船。 大河滔滔,浑黄的激流裹挟着泥沙和草木碎屑,一刻不停地拍打着船舷。 嬴政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对岸河滩上赭红色的岩石,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视之为掌上明珠的女儿,竟然隐姓埋名藏匿在西北一座荒僻的小县城,而且还嫁了人怀有身孕。 此等逆女,眼中还有他这个父皇吗?! 还有那个诱拐他女儿的恶贼,不将其五马分尸,难消朕心头之恨! “父……父亲。” 扶苏紧张地眺望着大河对岸的北方,“您看,那里扬起一大股沙尘。” 赵承顿时打了个激灵,赶忙站上船头踮脚观望。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浑浊的灰色在大地上缓缓蠕动。 定睛凝视后,勉强能辨认出沙尘中奔腾的骏马。 “是匈奴!” “匈奴南下了!” 赵承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嘶声呼喊。 嬴政面露愠色,怒哼一声。 匈奴何时犯边不好,偏偏要挑他父女相认的时候。 他日朕必调遣大军北上,亡其国灭其种! 扶苏急切地劝道:“父皇,匈奴大举南下犯边,此时不宜渡河。” “儿臣这就去让船夫调头。” 说罢,他三两步跃到船舱中央。 “船家!” “船家!” “快停下,别划了。” 摇橹的船夫头发花白,腰背佝偻,耳目已然昏聩。 扶苏喊了好几声,对方依然无动于衷。 直到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晃了晃,老翁才诧异地回过头来。 “客官有何吩咐?” 扶苏气闷地指了指北方:“看到那边的畜群了吗?” 老翁定睛打量许久,点点头:“哦,好多的牛马牲口。” !!! 扶苏险些被气死,加大了音量凑在他耳边喊:“你看那放牧的是何许人?” 老翁这次回答地飞快:“胡人嘛。客官不必那么大声,老朽听得见。” 渡船在惯性的作用下,离对岸越来越近。 而随着距离的缩短,此时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密麻麻的牛羊沿着大地倾泻铺开。 扶苏焦急地大喊:“胡人南下打草谷啦!” “打草谷,听得见吗?” “快调头,把船开回去!” 赵承右手死死地握住刀柄。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失散多年的皇家公主、南下打草谷的匈奴部落、耳背眼花的老船夫。 当所有巧合同时出现,那就不再是巧合! 扶苏百般无奈之下,伸手去抢夺老翁手中的船桨,打算自己动手划回对岸。 没想到对方往后一仰,躲过了他的双臂。 正当赵承准备扑上去的时候,老翁笑呵呵地说:“客官第一次来西河县吧?” 扶苏意识到不妥,警惕地盯住船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老翁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好叫客官知晓,在河西地界,胡人早就不打草谷了。” 他指了指越来越近的畜群:“这都是南下打工的。” 刹那间,船上所有人都茫然地愣住。 嬴政喃喃念道:“打工?” 扶苏追问:“何为打工?” 赵承张口呵斥:“你要是再不调头,休怪某刀下无情!” 老翁眼神轻蔑:“老朽乃西河县本地人士,你动我一下试试?” 赵承大怒,提刀便要上前。 老翁毫无惧色,双手叉腰,斜着脖子往前探出头去。 扶苏赶忙站在中间,阻拦住盛怒的赵承。 他转过身去,耐着性子问:“老人家,对岸的匈奴到底是什么来路?” “打工又是个什么名堂?” 老翁得意洋洋,歪过头去挑衅赵承:“谅你也不敢动手!” “莫说是你们区区十几个人,对岸的匈奴大部万余人马,照样不敢伤我一根毫毛!” 赵承目眦欲裂,世间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刁民! 我要是亮明黑冰台廷尉的身份,非得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老翁卖弄过后,冲扶苏拱手作揖:“客官勿需惊慌,老朽以身家性命担保,胡人绝不敢为非作歹。” “说句戏谑之言,若不是老朽年纪大了,只消往那胡人的畜群前面一躺,至少能讹他们两头肥羊。”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惋惜没法从匈奴身上捞到好处。 “诸位坐好吧。” “西河风物与外间大不相同,待入城游览一番,尔等自会知晓本地风情。” 第3章 黄毛见老丈人 河西渡口水势稍缓,渡船停泊在岸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赵承以及一众铁鹰剑士层层排列,组成密集的人墙挡在始皇帝身前。 无边无岸的畜群沿着河滩铺天盖地而来,震耳欲聋的蹄声让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胡人青壮挥舞着马鞭从眼前疾驰而过,靠近渡口时,偶尔会好奇地往船上瞄一眼。 此时此刻,扶苏紧张得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他掌心冒汗,握住剑柄的右手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稍有异状就准备夺船离开大河西岸。 “哦——” “嘘!嘘!” 船夫挥舞,朝着岸边做出驱赶的手势。 唰唰唰! 高度戒备中的铁鹰剑士瞬间拔出武器,身体前倾做出攻击姿态。 船夫察觉不对,一回头吓得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去。 “你们要干什么?” “难道想谋财害命不成!” “尔等不怕西河执法队吗?!” 扶苏竖起手掌,制止了铁鹰剑士过激的举动。 赵承怒骂道:“乱吼乱叫什么,老子差点一剑砍死你!” 船夫针锋相对地瞪着他:“你们这些外乡人好不讲理!若不是看你们迟迟不肯下船,老朽才懒得多此一举。” “瞪大你的眼睛瞧瞧,胡人退走了没有?” 扶苏和赵承下意识朝岸边看去,匈奴青壮果然驱赶着畜群远离了渡口。 嬴政甚为惊奇,微笑着问:“老人家,西河执法队是个什么东西?” 老翁不耐烦地摆摆手:“西河县就在前方,你们跟随在胡人之后即可到达。” “承惠,渡资六十……不,一百钱。” “耽误了老朽不少工夫,一百钱也便宜你们了,这可不是讹诈。” 眼见船夫不愿搭理他们,扶苏只好如数付了钱,然后一行人小心戒备地踏上了大河西岸。 “陛下,此地处处透着邪门,卑职担心……” 赵承鼓足勇气,抱拳行礼道:“是否暂缓前往西河县,从北军调遣精锐随侍御驾,方可万无一失。” 嬴政摇了摇头,指着划船离开的老翁:“匈奴大部经过的时候,那船夫头也不抬,只顾着修补手中的麻绳。” “难道朕连一介乡野村夫都不如?” “区区万余胡奴,朕要退避三舍吗?” 赵承慌忙解释:“卑职并非此意,陛下身系社稷安危,国朝命脉……” 嬴政轻轻挥手:“不必多言,速速启行。” 赵承点头应诺后,赶紧派人前头探路。 一行人追逐着畜群的踪迹,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吊在后面。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 之前遇到的匈奴部落在一处宽阔的河湾处扎营留宿,仅有少部分人骑着快马继续向内陆行进。 扶苏心中暗暗焦急。 北地郡地广人稀,常有狼群猛兽出没。 而且附近还有一支匈奴部族驻留,在野外过夜风险实在太大。 早知道…… “陛下,那是什么?” 漆黑的荒野中,一片明亮的灯火格外醒目。 赵承惊喜地喊道:“河西县八成就在那里!” 嬴政微微颔首:“总算找到了。” 扶苏四面环顾,从漆黑的夜色中发现了一条宽敞大道的模糊踪迹。 “官道就在前面,咱们离西河县不远啦!” 众人精神大振,脚下生风飞快赶路。 两刻钟之后,翻过长逾百丈的坡道后,一座灯火辉煌的城池赫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站在坡顶俯瞰,城内道路横平竖直,井然有序。 沿街商铺林立,一串串风灯将周围照得灯火通明。 夜色已晚,城中却热闹非凡。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完全没有宵禁的迹象。 “这是西河县?” 嬴政纳闷地自言自语。 扶苏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荒僻不毛之地,突然冒出一座繁华喧嚣的城池,怎么想都觉得像撞了鬼一样。 “陛下,不妨由卑职去城中一探究竟。” 赵承自告奋勇地请求。 嬴政犹豫片刻,叮嘱道:“行事小心些,发觉苗头不对就赶紧回来。” 扶苏提醒对方:“如若此城真是西河县,你便去衙门通禀一声,丽曼定会欣然来迎。” 赵承用力点头后,率领一半人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扶苏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心中的担忧之情越来越浓重。 都怪他轻率莽撞,未曾仔细查证就通知父皇赶来北地郡。 如今进退两难,万一有什么闪失,他百死都难赎其罪! “来了。” 嬴政透过黯淡的星光,看到大队人马向这边行进,顿时打起了精神。 剩余的铁鹰剑士立刻上前,护卫在始皇帝身前。 叮当、叮当。 悦耳的铃声回荡在夜色中,两匹额头配有黄金当卢的骏马扬起四蹄,毫不费力地拖着黑色马车攀上坡顶。 “父亲!” “父亲,女儿在这里!” 赵曼在陈善的搀扶下,激动地站在车厢前挥动手臂。 她遥望着父兄二人熟悉的身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夫人小心站稳。” 陈善遥遥望去,只见坡顶上一人气度沉稳,视线带着强大的威压盯着自己,大概是他的便宜老丈人。 旁边站着的年轻男子身形高大,挺拔俊雅,多半是他的大舅哥。 ‘嗯,不愧是关中世家大族,卖相确实不错。’ 赵承追着马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见到陈善淡定的样子,不禁一阵火大。 小小一介县令,竟然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你…… 你特么哪来如此雄健威武的骏马,又是哪来如此豪华奢侈的马车! 随着马车的颠簸,琳琅满目的金银玉饰叮当作响。 赵承眼皮子底下就有一条嵌满金铃和碧玉的皮带,凭他的见识,光是上面的宝石和金银起码能值近千贯! 而类似的皮带至少有七八条! 车厢上镶嵌的宝贝更是多得晃花了人眼。 赵承情不自禁地想道:这排场堪比朝中九卿了吧? 他从哪儿搜刮来的钱? “父亲。” 马车刚刚停下,赵曼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在陈善的连声叫喊中,一路奔向嬴政。 “女儿终于见到您了。” “近些年来,女儿一直都在想您,时时刻刻都在盼望着与您重聚。” 赵曼扑在父亲的怀中放声大哭,悲恸难以自抑。 嬴政抬起颤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语气中充满温柔和慈祥:“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有的忿怨和不满一扫而空,只剩下父女重逢的喜悦和温暖。 “小婿陈善,字修德,见过老妇公。”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眼前温馨的场景。 嬴政缓缓抬头,眼神森冷无比,似有虎踞龙盘的虚影在他身后显现。 “就是你拐走了吾家女儿,还逼她委身下嫁,五年不得归家?!” 第4章 陈善的寒舍 一股凉意从陈善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刹那间他的心跳都慢了几拍。 便宜岳父究竟是何许人也? 为什么他的气场如此强大? “父亲,女儿并非受夫君胁迫,迟迟未曾返家,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您消消气吧。” 赵曼不停晃动着嬴政的胳膊,哀声祈求。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远方的父母和亲族,可一旦回到咸阳,皇家怎么可能将她嫁给一名低贱的商贾庶民? 为了抹煞这桩丑事,陈善多半性命难保。 权衡无数次后,她才决定隐姓埋名,陪伴在夫君身边共度余生。 “哼!” 嬴政狠狠地瞪了便宜女婿一眼,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陈善苦笑连连。 时光跨越两千年,黄毛见老丈人的下场居然差不多。 没当场把我的腿打断,应该算他有涵养了吧? “夫君,这是家父……赵……振。” “这是我家长兄,名……” 赵曼心里明白,父兄二人轻车简从而来,自然是不想将皇家丑闻外泄。 父皇做出抉择之前,还是先不要泄露他们的身份为好。 “在下赵桥松,有礼了。” 扶苏自报姓名后,客套地作揖行礼。 陈善脸上堆满笑容:“妻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来日必成大器。” “天色不早,请随我上车。” “曼儿已经在家中备好宴席,为老妇公接风洗尘。” 扶苏不停地用眼神暗示,赵曼小声苦苦哀求,才让嬴政暂熄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他冷着脸登上马车,召女儿随侍身边,然后就放下了门帘。 扶苏抬起腿的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陈善马上吩咐:“来人,备马!” 扶苏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县城近在眼前,在下漫步而行即可。” 陈善也不啰嗦:“那我陪妻兄一起走走。”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行者跟在马车身后。 悦耳的银铃声中,数十人健步如飞,向着高大宏伟的城门赶去。 漆黑的车厢中,一盏铜灯闪烁着摇曳的火光。 赵曼脸上挂满泪痕,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声抽泣。 嬴政心中郁愤,铁青着脸故意不理她。 半刻钟后,终究是被女儿哭得心软,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闷声问道:“为何坐在车上不觉颠簸?” 赵曼飞快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父……亲,西河县不比别处,道路修得平坦笔直,女儿在关中都不曾见过呢。” 嬴政顿时恼怒:“这就是你不肯回去的理由吗?” “朕……” 赵曼焦急地用眼神暗示,才阻止了父亲接下来的言语。 “这马车也另有玄奇,是夫君安排能工巧匠特意为女儿制作的。” “听下面人说,光是为了那一根什么黄钢,起码耗费了几千斤铁料。” “全须全尾的算起来,这一辆马车价值不下十万贯。” “父亲若是想要的话,女儿这就让人再做一辆。” 嬴政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这辆马车价值多少?” 赵曼不假思索地回答:“十万贯,只多不少。” 嬴政半信半疑:“一介县令,哪怕刮地三尺,也未必能积累万贯身家。” “我知你心系情郎,怕为父看轻了他,故此夸大其词……” 赵曼摇了摇头,眼中灿灿有光:“女儿怎敢欺瞒父亲。我夫君乃当世一等一的贤才俊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满腹学识。” “父亲若能得他相助……” 话未说完,嬴政就嫌恶地摆了摆手。 护夫心切可以理解,但是你吹得这么离谱就过分了。 朕又不是没见识的黔首村夫,什么样的贤才名士朕没见识过? 赵曼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等父皇在西河县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夫君的通天手段了。 相比车厢内的嬴政,扶苏接受的冲击更为直观和强烈。 璀璨的灯火将黑夜化为白昼,勾栏酒肆鳞次栉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雕饰华美的车驾,神采飞扬的骏马来往奔驰。 分不清来历的异域胡人往来穿梭,与同伴恣意欢笑徜徉漫游。 一家酒肆中,妖娆的胡姬袒露着白花花的臂膀和肚皮,扭动腰肢尽情展示姣好的身段。 看客们轰然叫好,漫天的铜钱泼洒在舞台上,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妻兄若是喜欢的话,明日我带你在城中逛一逛。” “西河县虽小,稀奇好玩的东西却不少。”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善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扶苏的遐思。 后者略显激动地转过头来:“北地竟有如此繁华富庶之地,为何先前不为世人所知?” 陈善暗忖道:当然是我故意隐瞒实力,防止提前暴露啊! “妻兄有所不知,西河县远在边塞,又有大河阻断交通,少与外界往来。” “此等荒僻之地,岂会落入关中豪门眼中?” 扶苏脸色微微发红。 即使在咸阳,不年不节也难得见到这般热闹繁华的景象。 前几日他辗转反侧,每当想起妹妹这些年遭受的苦难便愧疚难当。 如今看来,分明是自己想多了。 丽曼在西河县过得好着呢! “到家了,寒舍就在前面。” 马车拐了个弯,进入一条人烟冷清的大道。 两边三丈高的灯杆笔直排列,直通大道尽头的县尊府邸。 扶苏此时才发现,脚下的道路竟然是浑如一体的巨石,不见半点缝隙坎坷。 巍峨高耸的墙头,密布细碎的红绿宝石,在灯火下散发着美轮美奂的光彩。 环顾四周后,他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这都叫寒舍的话,那我住的宜春宫算什么? 陋室吗? 赵承同样被眼前的豪华宅邸震惊地目瞪口呆。 等车厢内传来响动时,他立刻凑上前服侍始皇帝下车。 陈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赵曼,并没有发现老丈人神色越来越古怪。 “父亲,兄长,里面请。” “嗯。” 等夫妻二人往前走远一些,嬴政立刻把赵承唤至身边。 “立刻去查!” “陈善的根底来历、因何致富、往来者谁,朕全都要知道!” “事无巨细,一丝不漏!” 第5章 三次被判斩立决,毫发无损 县尊府邸大门敞开,僮仆婢女齐齐上前服侍。 稍作梳洗后,宾客被引进一间宽敞雅致的宴厅。 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了上来,不一会儿便摆满了食案。 嬴政奔波劳碌了一整天,腹中早就饥饿难耐。 他拿起筷子,意有所指地叹道:“宴席如此丰盛,曼儿你费心了。” 赵曼并未多想,喜气洋洋地夸赞:“西河县商贾云集,南北杂货应有尽有。父亲快尝尝这道糖醋鲤鱼,凉了就不好吃啦。” 嬴政点点头,随手夹了一筷子裹满酱汁的鱼肉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满目惊奇之色,似乎不敢相信它如此味美。 陈善拿起酒杯,以袖遮脸掩盖自己的得意之色。 没见过吧? 没吃过吧? 假如我是秦朝土着的话,那确实要管老丈人、大舅哥叫一声‘咸阳爷’。 可我是穿越者! 你们俩差得远呢,还得练! 呼噜、呼噜。 宴席外围的铁鹰剑士埋头不语,只是一味地干饭。 赵承咳嗽了几声,也没能阻止手下丢人现眼的举动。 他又严厉地瞪视过去,铁鹰剑士也装作看不见。 “唉。” 赵承叹了口气,抓起烤得焦黄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发泄心中的郁闷。 嗯? 细腻、香甜、绵软,夹杂着淡淡的奶味和不知名的异香。 他三两口吃掉了一大半,越咀嚼越觉得这面饼简直是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 太好吃了! 赵曼殷勤地周旋在父、兄二人身边,为他们夹菜递水。 嬴政不知不觉连吃了三张面饼,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他揉着饱胀的肚子,正要起身活动时,陈善微笑着凑上前:“老泰山,您一路舟车劳顿,定然疲乏至极。” “屋舍已然收拾妥当,不如先回房睡个好觉。” “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嬴政蹙眉瞥了他一眼,猛然间醒悟,这厮大概是心疼自己的夫人怀有身孕不能久站,才做出此般无礼的举动。 霎时间,心中淡淡的不快烟消云散,他反而对陈善露出几分赞赏的眼色。 不管怎么说,这个便宜女婿相当爱护他的女儿。 “吃饱了吗?” 嬴政淡淡地问了一声。 “吃饱了。” “饱了。” 扶苏等人先后站了起来,还不忘抹掉嘴角的油光。 “回房歇息,有事明天再说。” 嬴政摆了摆手,带头走在前面。 陈善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西北小霸王略施巧计,还能拿不下你? 赵曼巧笑嫣然,向他投去鼓励的眼神后,带着侍女一起去为宾客安顿住所。 —— 月朗星稀。 一座独立的院落中,嬴政高大的身影映照在窗户上。 他拿着手中色彩斑斓的花瓶反复观摩,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眼下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此次北地之行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或许是六国余孽找寻到厉害的术士作法,使他陷入梦境迟迟无法醒来。 第二种…… 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呀! 他手中的宝瓶绚丽夺目,流光溢彩。 如果拿到咸阳去售卖,至少价值万金! 可它就随随便便摆在客舍中,而且还是一对! 嬴政不由自主地想道:朕贵为始皇帝,尚且未能搜罗此等至宝。 陈善一个小小的县令,为何能极尽奢靡?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让嬴政从沉思中醒来。 “进来。” 赵承推门入内后,左右观望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陛下。” “陈善的底细查清了。” 他的表情像是打了鸡血,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打断:“把扶苏叫过来一起听听。” “诺。” 赵承领命即走,不多时与扶苏返回屋内。 “陈善,字修德,来历颇为神秘,未见其父母亲族。” “早些年时,他行走边关内外,以茶、铁、盐、丝绸、药材等换取胡人牛羊马匹,因此发迹。” 扶苏惊呼道:“查证属实?” 盐铁向来由官府专营,私贩盐铁乃是死罪! 阑出财物于边关(走私),乃罪上加罪! 如果坐实这两项罪名的话,妹婿岂不是…… 赵承一板一眼地回答:“黑冰台北府派出数百人手,连夜在周围乡县暗访,所录口供基本一致,此事确凿无疑。” 嬴政面色平淡:“还有呢?” 赵承接着说:“陈善博得巨富后,并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网罗了一批亡命之徒,隐匿深山荒野之中,以奇技削地煮盐,凿山炼铁。” 扶苏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妹婿怎能如此不智! 嬴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怒色:“所获盐铁,多半卖给了塞外的胡人吧?” “朕命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镇守北地,修筑长城。” “想不到这边关防线,竟任由匪类、胡奴肆意往来!” “难道陈善作恶至今,就无人过问吗?” 赵承深深地低下头:“回禀陛下,并非无人过问。” “卑职寻获了一部分卷宗,乃陈善犯案所留。” 嬴政怒道:“呈上来!朕要看看他是如何作奸犯科、僭越国法的!” 赵承回头拍了拍手,十余名铁鹰剑士捧着一摞摞竹简走了进来。 “这么多吗?” 扶苏惊讶得目瞪口呆。 赵承迟疑片刻回答:“依卑职猜测,眼下的卷宗不足陈善罪行的九牛一毛。” “此辈当真将国法视如无物,罪责罄竹难书。” 嬴政深吸了口气:“那他为何未受官府处置,反而还当上了西河县县令?” 赵承命人奉上一份卷宗:“陛下一阅便之。” 嬴政压下火气,解开麻绳对着灯盏飞快浏览。 扶苏也凑了过去,视线略过冗长的开头,直接跳到正文。 “案犯陈善率众破门入户,毁屋焚舍,掘郑氏祖坟三十二座,挫骨扬灰……” 嬴政瞳孔紧缩,禁不住读出了声:“判弃灰于道,罚甲一领。” “弃灰于道?!” “好一个弃灰于道!” 他勃然大怒,喝道:“此卷宗乃何人所为?立刻把他带过来。” “朕要当面问清楚,刨坟掘尸、挫骨扬灰,怎么就成了弃灰于道!” 扶苏连忙劝道:“父皇息怒,待厘清陈善恶行后,再一并处置不迟。” “天道昭昭,因果历然。儿臣不信他能逃脱律法惩治!” 赵承欲言又止,小声谨言:“陛下,据卑职查证,陈善曾三次被判斩立决,可至今……” 嬴政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扶苏整个人都懵了。 三次? 斩立决? 这句话分开他全都认识,合起来却完全听不懂了。 第6章 西河执法队出动 在始皇帝的严厉注视下,赵承娓娓道来:“陈善羽翼未丰时,往来边境贩输货物,被北军巡查当场缉拿,人赃俱获。” “依律其罪当斩,押赴行营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却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毫发无损地逃脱囹圄。” “而且从此之后,陈善大肆扩充商队,于边境来去自如。” “一年半载,便成了声名赫赫的地方豪强。” 嬴政脸上乌云密布:“缉拿陈善者何人?如今可在北军中任职?” “让蒙恬立刻将他押解此处!” 赵承低头回答:“当事者乃左军校尉翟贵,始皇帝二十八年,其告病退养。返乡途中,船只在大河上遭逢暴风骤雨而倾覆,阖家无一人幸免。” 扶苏惊骇地倒吸凉气。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连北军的退伍校尉都遭了陈善的毒手,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嬴政阴沉着脸继续发问:“然后呢?” “难道此事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赵承深深地颔首:“正是如此。” 嬴政勃然大怒:“朕每年输往北地钱粮无数,结果却养出了一群逆臣匪类!” “翟贵死不足惜,蒙恬难逃失职堕怠之责!” 扶苏小心翼翼地给赵承打眼色——蒙恬将军乃国之柱石,切不可牵连到他身上。 赵承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再次开口道:“陈善坐大之后,与乌氏时常因生意纠纷而不睦,仇怨越积越深,水火不能相容。” 嬴政诧异地问:“你说的是朕接见过的北地豪商乌氏?” 赵承应道:“正是。” 一刹那间,嬴政父子对彼时陈善的实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乌氏世居北地,以丝绸奇珍货易戎王,得十倍之利。 始皇帝二十七年,嬴政巡经陇山,见牛羊马匹漫山遍野,细问之下才知,满山牲畜皆属乌氏。 好奇之下,他不但接见了对方,还给予乌氏倮比封君的待遇。 陈善能与之旗鼓相当,已经是天下屈指可数的豪强之一。 ‘乌氏世代从商,却被此獠短短数年时间追上,真可谓……’ 嬴政转念一想:乌氏敢干的陈善也敢干,乌氏不敢干的陈善还是敢干,发家能不快吗? “后来如何?” “回禀陛下,因乌氏勾结匪帮,劫掠陈善手下的商队,双方各自纠结上千人马,在域外拼斗厮杀。” 赵承一五一十地说道:“此战乌氏大败,折损族人五百有余,丢盔弃甲而逃。” “之后陈善买通西河县县令,谋取县尉一职。” “不日率麾下精锐前往乌氏县剿匪,乌氏不能敌,举族逃遁。” 嬴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地方豪强从域外打到了大秦境内,陈善还假借官府的名义来了场‘剿匪’。 国朝法度简直被他们视若儿戏! 扶苏按捺不住好奇:“那陈善的斩立决从何而来?” 赵承回道:“乌氏派出族人潜回大秦,向北地郡郡守贿以重金,递交血书述说冤屈。” “陈善因此获刑,并于始皇帝三十年,于西河县市集枭首示众。” 扶苏皱起眉头:“他死了?那……” 始皇帝气极反笑:“乌氏钱财用尽,而陈善可以提供源源不绝的贿赂。” “郡守怎么舍得杀他呢?” “枭首示众的另有旁人吧?” 赵承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据民间所传,枭首而亡的十余众,皆是乌氏族人。” “啊?!” 扶苏震惊又错愕,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嬴政似乎早有所料,一边叹气一边轻轻颔首。 吏治败坏至厮,闹出此等奇闻也不足为怪了。 扶苏忽然想起一事:“大秦律制严明,当初公堂会审、勘验案犯身份,是怎样瞒天过海的?” 赵承踟蹰片刻后,小声回答:“据卑职所知,陈善自始至终就未曾踏入公堂一步。” 扶苏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当时堂下受审的竟然是乌氏族人! 这…… 他的脑海中飞快映出一张画面——捆得结结实实的乌氏族人跪在堂下,他们的嘴巴被死死堵住,不停地挣扎蠕动,眼中透出无尽的绝望和恨意。 而公案后的郡守正襟危坐,冰冷无情的宣布了判决结果。 此时大堂外一人嬉笑击掌,高声颂扬郡守明察秋毫,秉公执法。 扶苏猛地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光是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如坠无底深渊! 更荒诞的是,始作俑者居然当上了西河县县令! 以他的心狠手辣、残暴不仁,治下百姓岂不是惨绝人寰! 嬴政从一开始的震惊、暴怒,到现在逐渐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问:“陈善第三次被判斩立决是因何事由?接着说。” 赵承应了声,刚要开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话头。 凝神倾听片刻,他作揖禀报:“陛下,外面有大批马车集结。” 嬴政缓缓抬起头,威严的目光似要透过重重阻碍,直视院外的情形。 “你去看看。” “若有不妥之处,及时来报。” 赵承颔首领命,飞奔而去。 不到半刻钟之后,他匆匆忙忙折返而回。 “陛下,外面的街道上驻停有三辆双挽马车,约五十人正在登车准备启程。” “天光微亮,卑职瞥见车厢上书有‘西河’‘执法’字样。” 嬴政‘哦’了一声,“莫非这就是船夫口中的西河执法队?” 听闻了陈善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大概能猜出这支队伍的用途。 鹰犬走狗,择人而噬! 将他自家的法,凌驾于国朝法度之上! 扶苏推开窗看了眼天色,主动请缨:“父皇,耳闻不如眼见。” “儿臣想跟在西河执法队后面,看看陈善那恶贼到底想干什么!” 赵承惊呼道:“殿下万万不可!” “卑职率铁鹰剑士尾随其后,稍后会将所见所闻一丝不落的传奏回来。” 扶苏神情坚毅:“不!” “本宫要亲眼见证,丽曼到底托身于何等人物!” 嬴政短暂地思考过后,点头道:“你去吧。” “路上小心泄露了行踪。” “倘若被那西河执法队发觉,大可自报家门。” “陈善虽无恶不作,可朕不信他有弑君的胆量!” 第7章 只手遮天 天色蒙蒙亮,西河县城门处来往的百姓和商贾已经络绎不绝。 面色古铜的农夫挑着大担的菜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牛马骡车中间。 披着蓑衣的渔夫提着一串弯成弓形的大鱼,迫不及待地开始叫卖吆喝。 隆隆的马蹄声在街道尽头响起,众人抬头见到西河执法的特殊标记,自觉地向两旁让开道路。 风驰电掣的车队飞速驶过,正当百姓们指点议论之时,又有两匹快马飞奔而来。 他们迫不待已再次让路,同时略感奇怪地打量着马上两位英伟男子。 扶苏和赵承出城后,追随着前方的扬尘,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西河执法队沿着河滩一路向北,驱驰近百里,直到天光大亮时,才向西而行,抵达另外一处县城。 “定水县?” “西河执法队天不亮就出发,大张旗鼓来临县做什么?” 赵承打量着城头的名字,满腹疑惑。 扶苏紧握缰绳:“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西河执法队的车队照样横冲直撞,路人无不避让。 赵承忍不住叹道:“好大的威风呀!外人不知或许还以为是皇亲国戚驾临呢。” 扶苏唏嘘心痛:“丽曼怎会被这等恶徒迷惑?” 二人说话时,三辆执法车忽然在一处古旧威严的大门前停下。 身着黑衣的队员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跃下,左手执圆盾,右手铁皮棍,气势汹汹般朝门内涌去。 扶苏和赵承把马拴在路边,回头时不禁一同愣住:“他们去的是定水县县衙?!” 此时公堂内传来一声暴喝:“西河县执法,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几名衙役既不敢阻拦,又不敢逃走,一边后退一边作揖哀求:“西河县的兄弟,使不得呀!有话好说,上官这就……哎呦!” 扶苏还走到县衙门口,就听到衙役的惨叫接二连三响起。 片刻后,数人鼻青脸肿地狼狈逃出,躲在马车后面色惊恐的瑟瑟发抖。 “官府重地,尔等岂敢放肆!” “你们想干什么?” “本官乃定水县县令……哎呀!” “陈县尊何在?本官与他有话要说!” “放开我!”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两个衣衫不整的官吏先后被押出县衙。 此时街上围观者人山人海,定水县民众兴致盎然,纷纷踮起脚尖观赏自家父母官的丑态,无一人上前阻拦救援。 扶苏心中怒火万丈,疾步走向躲在街角处的两名衙役。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清晨刺目的阳光,二人顿时错愕地抬起头。 “你二人可是定水县在籍吏员?” 两名衙役见他横眉冷眼,顿时恼羞成怒。 “是又如何?” “与你何干?” 扶苏指着正被塞入马车的县令呵斥道:“外人明火执仗闯入县衙,劫走上官,你二人为何袖手旁观?” “贪生畏死、遇敌不前,尔等该当何罪!” 两名衙役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先是心虚了一阵,等缓过神来之后,心中大为火光。 “你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怎么不见你仗义出手?” “那可是西河执法队,有胆的你去拦一个看看!” “我方才只是站在前面说了几句场面话,那铁棍就像雨点般朝我头脸上落下,差点当场丢了性命,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袖手旁观?” “哪里来的无礼后生!再敢聒噪小心拿你下狱问罪!治不了西河执法队,还治不了你嘛!” 两名衙役劈头盖面一顿臭骂,激得扶苏火冒三丈。 “本……你二人速去召集县内青壮,拦截西河执法队!” “定水县民众齐心合力,我就不信他们能走脱!” 没想到对方一动不动,脸上还露出嘲讽的冷笑。 “后生,你想必也读过书,应当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召集青壮容易,可钱粮从何而来?” 另一人讥笑道:“你仔细瞧瞧西河执法队的衣裳,再看看他们脚上蹬的鞋履。” “人家每个月领五贯例钱,逢年遇节还有加赏。我们定水县的衙役领八百钱,一贯都不到!” 他拍了拍身上尘土站起身:“领八百钱的遇上领五贯钱的尚且一触即溃,你让不拿钱的青壮顶在前面,呵呵!” 同伴嗤笑道:“后生,就算依你所言率众阻拦,西河执法队也会义无反顾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拿八百钱的俸禄,何必拿自家性命与之为敌呢?” 扶苏看着二人神色平淡,拍拍屁股准备离开,脑子顿时有些发懵。 等他反应过来,两名衙役早已不见踪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意犹未尽,对着县衙指指点点,迟迟不肯散去。 “公子,被掳走的是定水县县令和县尉。” 赵承神不知鬼不觉的欺近扶苏身边,低声禀报:“卑职自接掌黑冰台以来,从未听闻如此猖獗的恶徒!” “光天化日之下,派人掳走一县县令,此举与造反何异?” “望公子据实禀明陛下,早日除此祸患!” 扶苏无力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了。” 如非万不得已,他着实不想让妹妹悲痛伤心。 可陈善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天理难容的地步! 不除此獠,怎么向社稷黎民交代! 他心事重重地走向拴马的地方,耳中时不时听到定水县百姓的议论之声。 “县令怎么招惹到西河县了?这下麻烦大啦!” “唉,那可是北地一霸,这回咱们县令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县尊他没那么心软,我看八成是回不来啦!” “嘘!可不敢胡说,你不要命啦!” “谁胡说?陈县尊在北地郡只手遮天,连郡守都奈何不得。咱们县令名义上与之平级,可那能一样吗?就算打杀了咱们县令,也当无事发生一样!” “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扶苏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秦律森严,万事皆决于法。 而在北地郡,堂堂朝廷命官、一县之长,竟然任由恶霸生杀予夺。 只手遮天? 本宫偏不信这个邪! 而今父皇就在西河县,我非要看看你这只大手,能不能盖过皇家的锋芒! 第8章 晴天雷响 午时,扶苏和赵承轻装快马,提前返回西河县。 白日里的街市人潮涌动,车马川流不息,比昨夜所见景象更加繁闹喧嚣。 二人牵着坐骑,心事重重地穿过闹市。 回到下榻的小院时,见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华丽马车,顿时明白是嬴丽曼前来探访。 “父皇,这盘东珠硕大饱满,圆润晶莹,乃精挑细选的上等好货,母妃一定会喜欢的。” “还有两件白狐裘,产自极北之地,十分珍贵难得。您和母妃一人一件,女儿先给你披上试试。” 正堂内的桌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里面任何一件都是稀世难寻的宝物。 然而在嬴丽曼手中,却像是批发大白菜一样,随意被挑来拣去。 她捧着洁白如雪的狐裘围在父皇颈后,又绕到前面打量一番,笑意盈盈地夸赞:“真好!像是专门为父皇缝制的一般,连尺寸都不用改。” 嬴政摸着油光水滑的皮毛,不禁老怀大慰:“算你有心了。” “如此多贵重的宝物,把夫家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万不可这般行事,否则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嬴丽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父皇你就放心吧,我夫君收藏的宝物可多着呢。女儿自夸一句,与皇家内库相较也毫不逊色。” “您想要多少,女儿尽管给您取来。” 嬴政半信半疑:“当真?” 这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两个人影大步流星走来,顿时板起面孔。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扶苏和赵承站在门外同时行礼。 嬴丽曼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皇兄,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扶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丽曼涉世未深,性子天真质朴,想来一直被陈善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背地里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 等她发现真相后,该有多么伤心和失望啊! “丽曼,去备茶。” 嬴政察觉端倪后,打发走女儿,然后坐正了身姿。 “父皇,儿臣与赵统领一路尾随西河执法队,至百里外定水县……” 扶苏一丝不苟地将所见所闻如实告知,嬴政的表情从惊讶、难以置信,到最后变成汹涌的怒意在胸中翻腾。 赵承附和道:“公子所奏句句属实。” “请陛下早做决断,除此大害。” 嬴政缓缓扯下颈后的白狐裘,又瞟了一眼桌案上满满当当的宝物,自言自语道:“丽曼言道她家中所藏,堪比皇家内库。朕先前并不相信,可如今却不得不信!” “西河执法队回来了没有?” 扶苏作揖奏禀:“依行程推算,多半已返回。” 嬴政怒道:“走,朕要亲自看看,陈善是何如藐视国法,肆意妄为的!” —— 西河县县衙。 陈善悠然地坐在公案后,用麝皮绒细心地擦拭一柄短火枪。 “县尊,定水县县令董舜、县尉吴仲已缉拿归案。” 堂下二人奋力挣扎,仍旧被执法队成员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修德兄,你我同为朝廷命官,互为近邻,素来亲睦。” “今日为何将我掳来此地?不怕坏了同僚情分吗?” 董舜脸红脖子粗地仰头喊道。 陈善居高临下,淡漠地打量着他花白的头发:“董兄年纪胜我二旬有余,这声‘修德兄’在下愧不敢当。” “至于你二人为何至此,想来应当心知肚明吧。” 吴仲眼眸一缩,飞快地把头低下,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董舜嘴唇嗫嚅,怨怪地瞪了身边的吴县尉一眼,硬着头皮回道:“董某着实不知,但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该……” 陈善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头:“那我就提醒你们一下。” “西河县与月氏国商贸往来频繁,凡行商贩货者,大多先北上定水县,短暂歇脚后,再沿溪流溯源而上,一路向西。” “始皇帝三十二年春,本县一支马队携大批贵重货物途经定水县,随后便一去不归,杳无音信。” “始皇帝三十二年夏、秋,各有两支商队消失。” “始皇帝三十三年,情况更加严重,先后有十余支大小商队离奇失踪。” “始皇帝三十四年,或许是西河县派出执法队沿途护送,平安无事。” “今年,西行路上忽然多了一伙乌孙马匪。他们来去如风,专门劫掠始自西河县的商队,而且情报准确、下手又稳又准。” “董兄,吴县尉,二位不想说点什么吗?” 董舜神情激动:“冤枉啊!本官向来奉公守法,怎么会跟乌孙国的马匪扯上关系!修德兄切不可血口喷人,坏了本官的清誉!” 陈善提着装好弹药的短火枪,一步三摇地走向跪在地上的吴仲。 “吴县尉也是同样的说法?” 吴仲俯首答道:“在下身居县尉之职,负责守护地方平安,缉捕盗贼匪寇。西河县商队多次遭劫,吴某责无旁贷,甘愿受陈县尊处置。” 陈善狂放大笑:“好一个尽忠职守的良吏!” “若不是西河执法队有人侥幸活了下来,本县差点也被你给蒙蔽了!” 他猛地抬起手,冰凉的枪管抵住了吴仲的额头。 对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经出卖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吴县尉,本官想问一句,为何乌孙马匪的头目,会与你长得八九分相似。” “伯仲叔季,你在家排行第二。吴伯这些年去哪儿了?” 吴仲抖如筛糠,颤声回道:“我家大兄常年往来域外贩卖牛马,一去两三年也是常有之事。眼下他身在何处,卑下属实不知。” 陈善冷冷发笑:“你找不到,本县会替你找到的。” “凡是与我陈修德作对的,从无一人有好下场!” “本县再给你个机会……乌孙匪帮何在?被你们劫掠的财货何在?” 吴仲抬眸瞄了一眼顶在额头上冰冷坚硬的铁管,暗忖道:这八成就是传闻中的法器——铁拳三型。 据说雷声一响,无论金石草木,尽成齑粉。 想不到有生之年目睹它的真容,竟然是在这种节骨眼。 董舜看到陈善扣着扳机,手指越来越用力,急忙劝道:“修德兄稍安勿躁。” “本官可以担保,吴县尉绝不是那为非作歹之辈。” 陈善忽然调转枪头,顶在他的头上:“那就是你在幕后指使喽?” 董舜险些当场吓尿,两手撑住身体连滚带爬往后退:“怎会是我呢?本官对天发誓,此事与我绝无干系!” 陈善鄙夷地看着他,心道:吴仲得了好处,你少不得分润一份。等以后再跟你算账! “吴县尉,你想好了没有?说还是不说?” 枪口重新对准了吴仲的额头,巨大的压力下,他的后背不停冒出冷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好叫陈县尊知晓,吴家与黑虎峡曹军侯乃是世交。” “请您容在下几日,请曹军侯来西河县一趟,定能澄清其中的误会。” 陈善怒而发笑:“曹军侯?没听说过!” 吴仲正色道:“北军左将军王离麾下……” 陈善当即怒喝:“想拿北军来吓唬我?你当本县是三岁小儿吗?” “莫说他曹军侯没来,就算真的来了……” “凭他一曲千余兵马,跟我西河县拼,有这个实力吗?!” 董舜和吴仲骇然失色。 蒙恬奉皇命戍守北疆,麾下三十万雄兵,地位超然。 陈善竟然连北军都不怕! “吴县尉,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在下……” “既然不想和本县说,那你去和阎王爷说吧!” 砰! 一声震耳的轰鸣声在公堂内炸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董舜哇哇乱叫,不知是被咽气呛得还是惊吓过度,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此时堂外的赵承猛地一个激灵,箭步跃至嬴政身前,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任何可疑的地方。 扶苏迈步向前,护在父皇右侧。 他疑惑地看了眼天色:“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雷响?” “啊啊啊——” “杀人啦!” 一个癫狂的身影跌跌撞撞从公堂内冲了出来,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如狼似虎的执法队员拦住。 “放开我!” “杀人啦!” 董舜仰天大喊,声音中透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可很快他的嘴巴就被捂住,无力挣扎着被拖回了公堂内。 嬴政脑海中灵光一闪——雷声、杀人,莫非刚才有人在引雷做法? 第9章 草菅人命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 赵承死死盯着公堂敞开的大门,强烈的危机感令他的神经时刻紧绷,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嬴政淡淡地回了句:“无碍的。” 扶苏惶急地劝道:“父皇,依儿臣之见,还是……” 嬴政不悦地瞥向他:“朕说过,无碍的。” 两人顿时低下头,抿着嘴不敢多言。 没过多久,公堂内人影绰绰。 陈善笑意盈盈,与董舜两个勾肩搭背走了出来。 后者明显梳洗整理过,脸上的鼻涕眼泪擦拭的干干净净。 除了如丧考妣的一张苦脸,以及怎么都直不起的腰杆,看起来与平常并无多大异常。 “董兄勿需惊慌,本官向来是非分明,通情达理。” “案犯吴仲认罪伏法,定水县匪祸已了,绝不会再牵累到你身上。” 董舜笑得比哭还难看:“多谢陈县尊宽容大度。” “既然与我无干,那本官可以走了吗?” 陈善爽朗地笑道:“当然可以!” “西河县是讲道理的嘛,难道还会扣押朝廷命官不成。” “董兄……” 话未说完,他忽然发现门口站着的一行人有些眼熟。 “老妇公,妻兄,你们怎么来了?” 陈善赶忙偷偷做了个手势,暗示身后抬着尸体的执法队员先退回去。 扶苏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吴仲仰面朝天,被四人抬着架在半空中。 他的额头上多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双目暴突出眼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死的如此不明不白。 殷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垂落到青砖上,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花。 “人真的死了?” 扶苏禁不住喃喃自语。 陈善脸色微变,一眨眼就恢复了从容的模样。 “妻兄有所不知,此乃定水县县尉吴仲,随同董县令前来西河县观摩交流。” “方才在公堂内,他二人不知怎地突发癫狂,拿头直往廊柱上撞去。” “我一人身单力薄,死死抱住董县令,却未能救下吴县尉。” “仅仅数下,他就撞得额头开裂,倒地片刻气绝而亡。” “唉,都怪我不好。但凡多一双手,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枉死在西河县内!” 董舜的手腕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立刻心领神会地转头宽慰:“吴县尉自行撞柱而死,与外人何干?” “陈县尊切勿自责,大概是……吴仲命不好吧。” 陈善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董兄也!” “吴县尉既然丧命于西河县,本官自然不会推脱责任。” “些许烧埋抚恤钱,稍后便送至吴家府上。” 董舜苦笑着点了点头。 吴氏阖家老小能逃过你的毒手就算苍天庇佑了,哪个敢留下等你上门? 陈善挥手吩咐道:“快去准备马车,送董兄以及吴县尉灵柩回定水县。 “等一下!” 扶苏怒不可遏地站了出来,恶狠狠地瞪着陈善:“人命关天,岂可如此草率了事?” “更何况死的还是朝廷吏员!” 陈善赞同地点了点头:“妻兄说的有道理。” “来人,去县衙内将那根廊柱砍了!” “本官必须给吴县尉一个交代!哪怕杀人害命的是一件死物,也要将它绳之以法!” 扶苏胸膛剧烈起伏,气愤地差点晕厥过去。 这时候,嬴政沉稳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贤婿,方才公堂内传来一声雷响。” “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陈善用力点头:“老妇公说的有理。小婿一时惊慌,忘了这紧要关节。” “如此想来,吴县尉因天雷而惊,癫狂发作,才不要命地去撞廊柱。” “归根究底……” 他恍然大悟地看向董舜:“是天欲亡吴仲!” 扶苏目眦欲裂。 耳闻陈善的恶行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从头到尾见证了西河执法队掳人的过程,又在刚才看到吴仲死不瞑目的尸首从县衙公堂抬出来,心中焉能不怒? “父亲,兄长。”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嬴丽曼急匆匆小跑向着这边跑来,身旁的丫鬟紧张地护在她的两侧,生怕有什么闪失。 “夫人,慢点,小心。” 陈善赶紧迎上前搀扶住她。 嬴政微微一笑:“为父听得晴天响雷,大为怪异,所以出来看看。” “无事了,咱们回去吧。” 扶苏神情焦急,欲言又止。 怎么能无事呢? 人都死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陈善所杀! “桥松,愣着干什么。” 嬴政挤了挤眼,示意扶苏跟上。 赵承知道他的脾气,好言劝道:“公子,走吧。” 扶苏恨恨地叹了口气,郁闷地追了上去。 —— 抵达西河县的第二日,宴席更为丰盛。 陈善拿出了十余种见都没见过的美酒。 或是果香扑鼻、饮之甘美润喉;或是醇厚凛冽,入喉犹如火烧。 席间的舞乐班子换了一轮又一轮,各自施展绝技,争奇斗艳。 然而扶苏始终闷闷不乐,连嬴丽曼亲自来找他说话也显得十分抗拒和疏远。 嬴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浑不在意般什么都没说。 终于,夕阳落山,夜幕降临。 这场奢华的宴席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兄长。” 嬴丽曼临走前特意回头去找扶苏,拉着他到僻静处耐心询问:“今日我看你一直眉头紧皱,可是皇妹有招待不周之处?” “亦或在西河县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才令你这般厌烦。” 扶苏抬起头又低下,几次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皇妹,你平心而论,陈善待你如何?” 嬴丽曼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他待我如何,你不都看到了吗?” “我不敢说夫君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但能胜过他的应该寥寥可数。” 扶苏无奈地长长叹息,接着问:“那他待外人又如何呢?” 嬴丽曼不假思索地说:“我夫君宽厚仁善,既好打抱不平,也爱扶危济困。无论是关外的胡人,还是内地来的客商,凡是来了西河县,就没有不夸他好的。” “小妹厚颜自夸一句,以修德之才,任职小小的县令属实可惜了。” 扶苏猛地后退半步,表情好像在说——你认真的吗? 嬴丽曼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撒娇和讨好:“皇兄,修德的前程还望你多多提携。” 扶苏脸颊僵硬,此时心里只有一句话——我提携你个大xx! 第10章 公正道义,大不过江山基业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嬴政下榻的客房内,扶苏和赵承联袂而来,小心地关好了房门。 “父皇,儿臣今日所见,当真骇人听闻。” “陈善斑斑兽行,罄四海之竹,无以书其罪;其累累劣迹,倾九天之水,难以洗其恶。” “儿臣请父皇立刻调动北军兵马,赴西河县拔除此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赵承躬身作揖:“黑冰台驻派北地的精锐之士正在陆续赶来,明日卑职至少可以聚齐五百人手。”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卑职马上率兵前往陈善府邸拿人。” “以有心算无心,他在毫无防备之下,唯有束手就擒。” “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嬴政弯腰探身,把脑袋凑在一支玻璃樽近前。 他单手持烛台,将豆大的火苗慢慢凑近樽中的烈酒。 扑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窜了起来,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还真的点着了。” “天下第一烈酒,果然名不虚传!” 嬴政畅笑着直起腰,兴致盎然地盯着玻璃樽中的火苗,舍不得挪开目光。 扶苏顿时哑然,和赵承交换目光后,再次奏禀:“恶贼陈善该如何处置,请父皇示下。” 嬴政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深邃的眸子中透出淡淡的失望。 “依你二人之意,陈善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对吗?” 扶苏不假思索地点头,赵承却迟疑着没敢做任何动作。 嬴政轻叹一声:“傍晚散席时,朕看到你和丽曼窃窃私语,她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犹豫良久,才照实说道:“小妹……夸她夫君是天下少见的贤能俊才,还让儿臣对他多多提携。” 言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整个西河县的人都知道陈善是何等心狠手辣的人物,偏偏日夜相伴的小妹却将他当成了什么良善忠义之辈。 世事之荒诞,莫过于此。 “朕相信自己的女儿,她的眼光应当不至于看错了人。” “吾等初来乍到,或许对这位新帝婿有什么误解。” ??? !!! 扶苏万分震惊地抬起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 父皇他怎会如此? 怎能如此! 莫非陈善精通什么邪道法术,不知不觉间影响了父皇的心志? 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扶苏实在想不出更加合理的解释。 嬴政完全不理会自己愚顽不化的儿子,转头看向赵承:“陈善在西河县为官风评如何?” 赵承眼珠乱晃,支支吾吾地回答:“卑职担心惹人生疑,尚未安排手下在县内活动。” “待明日一早黑冰台立刻发动人手搜集情报,午时前必定呈于陛下案前。” 嬴政微微颔首:“扶苏,你也一道去吧。” “朕和你打个赌如何?” 扶苏匆忙作揖:“父皇请说。” 嬴政笑容耐人询问:“你二人随意在西河县内走访询问,以十人为限。” “若其中多过半数留下恶评,朕就下令蒙恬调兵。” “可如果恶评者屈指可数,那便说明陈善并不像你二人臆测的那样。” “铲奸除恶之事,自然无从说起。” 扶苏下意识想道:陈善凶威赫赫,西河百姓哪个敢说他的不是? 可他又一转念:当面不敢说,背地里积怨之深恐怕已经无法想象。稍加引导,不难令他们吐露真情。 “儿臣愿赌。” “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将陈善的恶行昭告天下,替西河治下百姓平冤雪恨!” 商议完毕后,扶苏和赵承静悄悄退出屋去。 嬴政默不作声看向门外,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唉……” 一声唏嘘长叹,道不尽始皇帝心中的苦涩和伤感。 子不类父,如之奈何? 身为皇家长公子,你的心中该装的是什么? 侠义?公正?道德?礼法? 大错特错! 你应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心中怀着大秦江山,皇家的千秋基业! 这次再教不会,朕也只能在诸公子中另选贤良之才了。 —— 扶苏并不知道他的父皇已经失望透顶,甚至到了想完全放弃他的程度。 他整个夜晚不眠不休,脑筋疯狂运转,思考该用怎样的方式获取西河百姓的信任,令他们畅所欲言。 天色蒙蒙亮,扶苏迫不及待叫上赵承出了门。 “公子……” “咱们往哪里去?” 赵承常伴始皇帝身旁,深谙其性情。 此行没查出什么还好,可一旦真的恶评过半,陈善虽然不免身死,可扶苏却是自毁前程啊! 想至此处,他不禁心生怜悯,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随我来。” 扶苏似乎胸有成竹,招招手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二人走出路灯林立的宽敞大道,转个弯复行数十步,很快就找到了目标所在。 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聚集在墙根下,每人身前都摆着个破碎的陶碗。 扶苏放慢脚步,依次打量过去。 有蓬头垢面者仰头靠在墙上,闭目假寐。 他的衣衫破破烂烂,污垢糊满了全身。 扶苏摇了摇头——腌臜确实够腌臜,可他还不够惨。 于是便转头看向下一人。 乞儿约莫十四五岁,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一只手从衣裳的破洞上伸进去,不停地抓着痒。 他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前,马上翻身坐起,捧着破碗连声祈求:“贵人行行好吧,小的实在饥饿难耐,好几天没进食了。” 扶苏沉沉地叹了口气。 陈善穷奢极欲,挥霍无度。 可在他的府邸旁边,却有众多行乞者每日每夜都在挨饿受冻! 扶苏从袖袋中摸出一把铜钱,投入乞儿的破碗中。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乞儿双眸发亮,赶忙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多谢贵人大发慈悲,您行善积德,必有福报。” 其余乞丐察觉这边的动静,接二连三爬了起来。 扶苏侧目盯着墙角下一位蜷缩着不动的白发老者。 就是你了! “老丈,您醒醒。” “嗯——” 披头散发的老乞丐昏昏沉沉,费力地睁开眼睛。 直到叮叮当当的落钱声不停响起,他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多谢贵人恩德,小老儿感激不尽。” 扶苏这时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无力地拖在身旁,连完成叩头的动作都很勉强。 “老丈快请起,勿需行此大礼。” “您家中可有儿女?为何流落至此?” 老乞丐怔了下,面露悲痛之色:“老朽无儿无女,家也没了!什么都没啦!” 扶苏心中生出强烈的直觉——这桩惨剧绝对和陈善脱不了干系! “老丈,您慢慢说。” “是谁害的你?” “与本地县令有关系吗?” 老者直勾勾地盯着他,浑浊的泪水潸然而下。 扶苏大喜过望。 找到了! 想不到如此简单,一出马就被他撞个正着! 陈善的恶行罄竹难书,别说十个恶评,就算一百个、一千个也不是难事。 老乞丐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若是我家乡有陈县尊这样的好官,老朽何至于沦落至此!” “苍天不公啊!” 说罢,他仰天嚎啕大哭,悲恸无法自抑。 第11章 出师不利的扶苏 扶苏表情呆滞,忍不住陷入持续性的自我怀疑。 是我听错了,还是会错了意? 没有陈县尊这样的好官,所以苍天才不公。 双重否定即为肯定,那就是——假如他家乡有陈善这样的好官,苍天才叫公道。 这怎么可能呢! 扶苏瞪着嚎哭不止的老乞丐,思量片刻后暗中想道:他该不会是饿糊涂了吧? 赵承站在旁边,一手执炭笔,一手执羊皮纸,运笔如飞写下一连串黑冰台暗语,记录双方谈话要点。 等他抬头时才发现,扶苏呆愣愣站在原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唉。 赵承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和善的笑脸:“老丈,您家乡是遭了天灾,还是受了人祸?” “为何会流落至此?” 老乞丐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带着哭腔说:“先有天灾,后有人祸,哪一个都不曾少啊。” “前年春天大旱,秋收时又阴雨连绵,庄稼颗粒无收。” “官府催收税赋逼得急,把我家大儿抓去筑城,令大儿媳舂米。” “等乡吏再来时,我小儿吓得逃入深山,至今生死不知。小儿媳为免活活饿死,携幼子回了娘家。” “我那老妻在家每日以泪洗面,没几天就不成啦。” “剩下我一个老?鳏夫,浑浑噩噩的四处乞讨为生,没成想竟然活到了今日。” 说到这里,老乞丐苦笑几声:“后来听过路的商贾说,西河县富得流油,连狗都能吃肉。老朽就一路打听着来了这里。” 此刻,他禁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早知世间有此福地,我何至于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周围的乞丐感同身受,纷纷发出一连串的叹息。 扶苏不知该作何表情:“老丈,既然你说西河县这好那好,为何又会在街边行乞呢?” 老乞丐愠怒道:“行乞怎么啦?” 旁边的小乞儿数完了铜钱,嬉笑着仰起脸:“贵人有所不知,我等并非衣食无着,午时济慈院会施舍肉粥的。” 众乞丐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道:“您什么时候听说救济穷苦的粥里掺着肉啊?西河县是独一份!” “那一大碗肉粥喝下去,到晚上都不饿,可香啦!” “您是外地来的吧?不晓得西河县的规矩。每逢月底,济慈院会沿街收拢街边的乞丐,给我们各自安排去处。现在不吃饱饭,介时脚不能挑、手不能提,哪有好地方给你去?” “我等只是在休养,乞讨是顺带。” 小乞儿信心满满地说:“贵人,他日再相逢时,说不准我就有钱还您啦!” 扶苏下意识问道:“济慈院是什么?” 小乞儿遥遥指着城西的一处建筑:“在那里,陈县尊专为扶危济困、抚孤恤寡设置的。” “自从有了济慈院,西河县没听说过饿死人的事啦!” 老乞丐再度想起伤心事:“若天下官吏都如陈县尊一般慈悲仁善该有多好呀!” 旁边有人哼了一声:“吾自从记事以来,从未听闻过陈县尊这样爱民恤民的好官。往前八百年没有,往后八百年也没有。” “大秦疆域万里,官吏多如牛毛,仅仅出了他这么一个!” 众乞丐不约而同地点头,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可惜了。” “是呀,太可惜了。” “圣人在世也不过如此。要是……唉!” 扶苏猛然惊醒,伸手握住了赵承的炭笔。 “这段不要记。” “啊?哦。” 赵承短暂地犹豫了一刹那,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前面那些话都没什么。 可是将陈善比作圣人,又连道可惜,定个‘非所宜言’之罪绝对是没问题的。 “我们走。” 扶苏板起面孔,飞快地走在前面。 眼下稍遇小挫,之后可得更加谨慎地选择查访对象了。 陈善为非作歹多年,积累的家资极其惊人。 稍微拿出一点来施舍给穷苦百姓,哪个不对他感恩戴德? 既然如此…… 扶苏的目光不由自主盯上了街边一家‘刘记南货’。 店铺门口摆着琳琅满目的果干、香料,店内十余个伙计穿梭往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就是它了。” 扶苏给赵承打了个眼色,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 “客官,您要点什么?” “南方来的?干果茶食、腊货海味,应有尽有。” 掌柜的眼尖,两人一进店就察觉到他们与众不同的气质,主动前来接待。 扶苏漫不经心的走走逛逛,却不想吸引到店内一位胡族女子的注意。 她的头饰镶金嵌玉,身边又跟着五大三粗的护卫和娇俏可人的婢女,显然身份不凡。 扶苏走到哪里,她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婢女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娇笑。 “哎!” “小郎君,你姓甚名谁?哪家的公子?” 婢女性格泼辣,壮着胆子吆喝了一声。 胡女羞得俏脸发红,捶了婢女一把,赶忙躲到了更里面。 “我?” 扶苏诧异地指着自己。 “不是你还能是谁?” “小郎君,我家主人刚才夸你生的挺拔俊俏。你要是……哎呦!” 婢女话还没说完,就被刚才的胡女拖了回去,又羞又气地连连斥责。 扶苏眼见此景,顿时又尴尬又好笑。 他生来尊贵,仪表堂堂,咸阳城中爱慕者不在少数。 可是像胡女这般敢当面撩拨他的,却一个也没有。 “贵客温文儒雅,气宇轩昂。” “塞外的胡族贵女中,可是有不少都喜欢你这样的。” 掌柜不由艳羡地说道。 扶苏摇了摇头,赶忙岔开话题:“在下赵桥松,家中世代从商。前些时日长辈听闻西河县百业昌盛,特意派我来打个前站。” “今日见您店内货物丰足,来者络绎不绝,想来传言应当不虚。” 掌柜一听他是同行,心底顿时老大的不快。 可想到即将多出个竞争对手,又转念劝道:“年轻人果然性子急。” “你走马观花匆匆游览一趟,能看出个什么眉目?” 扶苏微笑着说:“眼见都不为真,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掌柜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可知西河县商税异于别处?” “我这南货店要是照账面上的钱数来算,说句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可真正到手的,还要跟本地官府四六分账。” 扶苏大惊失色:“陈县尊竟然把商税收到了四成?” 掌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那么少。” “大头是人家的,小头才是我们的。” “南货店商税六成,西河县无一例外。” 第12章 罪证确凿 扶苏死活不敢相信,重新确认了一遍:“您说多少?” “西河县拿走六成,剩下的才归商贾所有?” 秦统一六国后,对外战争减少,军事消耗大幅下降。 为了稳定刚纳入治下的领土,始皇帝采纳了李斯‘缓刑罚、薄赋敛’的建议。 故此田赋降为十二税一,商税则视货品种类,从三十税一至十税一不等。 而严格管控的盐、铁税率最高,征泰半之税。 扶苏万万没想到,普通的南方杂货而已,陈善居然把税收到了六成! 这不是贪得无厌、巧取豪夺嘛! 掌柜冷哼一声:“瞧你大惊小怪的样子。西河县的花样多着呢,我们小商贾在外谋生,其实和街边讨饭的乞丐也没多大差别。” “有四成已经算不错啦!” 扶苏义愤填膺:“朝廷严禁地方官吏巧设名目、横征暴敛。陈善如此作为,难道就没人管吗?” 他不自觉加大了音量,吸引来众多诧异的目光。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喊道:“哎呦,小祖宗,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可千万别害我。” 扶苏高声道:“邪不胜正!他既然敢做,难道还怕千夫所指吗?” 掌柜连连摆手:“不是这样的,小郎君你先听我说。” “西河县虽然商税极高,可你回头望望,城里有哪家铺面闲下来的?” 扶苏猛然醒悟,下意识回过头去。 街面上车水马龙,商铺酒肆鳞次栉比。 这…… 掌柜叹了口气:“商人逐利,吾等之所以愿意交这六成商税,无非是在西河县有利可图而已。” “别处的商税收的确实低,但无利可图,哪个愿意去白白消磨时光?” “说到底,还是陈县尊有这个本事,所以才收的上这个税。” “我方才一时不灵醒,随便发了点小牢骚。” “贵客千万别当真。” 扶苏一时间半信半疑,猜不出对方是慑于陈善凶名不敢直言,还是确实发自真心实意。 “小郎君若是不信,随便在街上打听。” “不是我替陈县尊吹嘘,凡是在西河县站稳脚跟的商家,你打他他都不会走的。”、 掌柜指着外面,委婉地表达了送客之意。 扶苏心领神会,犹豫半晌之后,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赵承记完最后一笔,苦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吩咐查访对象以十人为限,没想到前面两次全都不如人意。 陈善能在短短数年内成为北地一霸,手段果然不容小觑。 “公子,咱们往哪儿去?” 他追出门外,发现扶苏好像失了魂一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于是凑上前小声询问。 “你先让我静一下。” 扶苏无力地挥了挥手,郁闷得不想说话。 陈善罪行累累,世人皆知。 可为什么想抓住他的把柄这么难? 如同在眼前摆着一样东西,目能直视、触手可及、连它的颜色模样都能准确的形容出来。 但是想把它公示于众人,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公子,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赵承突然警惕地回头,打断了扶苏的遐思。 南货店里遇到的胡人贵女,以及她的婢子、护卫脚步匆忙,直奔二人而来。 “小郎君。” 胡人贵女准备上前,却突然被身边的护卫拦住。 二人争吵了几句,护卫才低着头退下。 扶苏凝视着对方,似在探询她的来意。 “你惹祸了知道吗?” “趁现在还来得及,快出城去吧。” “以后不要再踏足西河县了,切记切记。” 胡人贵女说得一口流利北地腔,语调柔和中带有同情。 扶苏哑然失笑,作揖道:“多谢姑娘好意。” “别人怕他陈县尊,我可不怕。” 胡人贵女没想到他居然不听劝,焦急地上前一步:“我好心劝你,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边塞之地与大秦关内不同,律令法度形同虚设。” “在西河县地界,陈县尊莫说杀一个人,就算抄家灭族也只在覆手之间。” “你再不走,小心误了自家性命。” 扶苏见其神色关切,提起陈善杀人灭族时忍不住面露惶恐之色,却还要殷殷劝导,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想法。 “姑娘,尔等如此惧怕陈善,为什么还要到西河县来?” 胡人贵女跺了跺脚,没好气地回答:“你这人怎么回事?” “说了那么多你也不听。” “算了,不管你。” 她转身欲走,却听扶苏高声道:“姑娘,你来找我同样担了不小的干系吧?” “既然你舍身犯险救我,在下自然不能不报。” “还请姑娘明示其中因果,听完后我马上就走。” 胡人贵女心思杂乱,想不出扶苏有什么目的,又为何非要刨根问底。 “好,你想听我就告诉你。” “西河县有喝不完的烈酒、吃不完的粮食,还有堆积如山的精良铁器。” “塞外苦寒,物产贫乏。” “少了这些,胡族便难以度过寒冬。” “故此我们不想来,却年年要来。” 说到这里,胡族贵女被勾起了愤恨之情,面若寒霜地说:“你只知刚才的南货铺要缴纳六成商税,却不知我说的那几样,全都要陈县尊亲自批示。” “卖予谁,不卖谁;哪家多,哪家少,全凭他一人心意。” “往来西河县的匈奴部族无论实力强弱、丁口多寡,皆要仰其鼻息,献媚巴结。” “否则一旦惹其不快,灾祸近在眼前!” “呵,为了讨其欢心,草原上的金玉财货、骏马美人,被各族首领拿来上供的不计其数!” 扶苏兴奋地问:“还有呢?” “陈善的恶行肯定不止于此!” 赵承忍不住惊讶地抬起头:公子,这不叫恶行吧? 匈奴与大秦互为仇敌,陈善怎么欺压胡人都算不上过错。 您…… 赵承想了想,及时停下手中的炭笔。 公子一时心急,情有可原。 这番话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晓。 “还有……” 胡人贵女双眸泛着泪光,似乎心中藏着莫大的委屈。 我父王为了讨好陈县尊,命我今夜去他府上献舞! 你这小郎君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蠢货! 思及至此,胡人贵女扭头就走,一边啜泣一边不停地擦拭眼泪。 扶苏愕然呆立当场。 怎么了? 是我说错什么话啦? 或是勾起了她伤心往事? 扶苏用力捶了下掌心,暗忖道:姑娘你放心,凭眼下掌握的罪证,我一定会把陈善恶贼拿下,还匈奴百姓…… 等等! 我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赵统领,密奏上的内容能改吗?” 第13章 大舅哥掉金豆豆了 斜阳西下。 扶苏心神恍惚地行走在大街上,一双剑眉紧紧锁住,透出浓浓的沮丧和惶然。 “水是有源的,树是有根的。” “大河两岸沿途三百里,你随意找个地方打听。” “上至士人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哪个不受陈县尊恩惠?” “老朽说句不谦虚的话,没有西河县出钱出粮,北地郡便缴不上税赋、征不足徭役。” “郡守对陈县尊偏私袒护,青睐有加,皆因其干才绝世无双。” “得此能臣干员,乃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此言出自一乡老之口。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才不兴。” “西河县的陈修德着实是个厉害人物,重农兴商,扶持百工,广纳贤才。” “历数西北豪杰,陈修德当位列三甲,拔个头名都不过分。” ——此言出自一位行商。 “西河兴则北地兴,十数万庶民百姓衣食皆系于此。” “你看大河上来往的商船,路上行走的马队,不都是奔着这里来的?” “周边县城有名有姓的豪商坐贾,哪个不是跟着西河县沾光的?” “陈县尊说了,独富不叫富,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额性子倔,这辈子很少服人。” “可是对陈县尊,额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言出自渡口的一名挑夫。 毫无疑问,扶苏今天的行动非常不成功,或者可以说遭遇了全盘失败。 每个人都在述说着陈善的功绩和善举,赞赏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扶苏禁不住开始自我怀疑——眼见与耳闻,到底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公子,回府了。” 行至县尊府邸,一路上沉默寡言的赵承开口提醒。 “哦。” 扶苏叹息着摇了摇头。 天色未暗,府内已经点亮了一盏盏华丽的宫灯。 浓郁的酒肉香气随风飘散,诱的人口水直流。 一双美婢在头前引路,领着二人穿过幽深的庭院曲廊。 灯火辉煌处,四兽衔环的铜炉内汤水翻滚。 薄如蝉翼的肉片、青翠欲滴的果蔬一一摆开。 嬴丽曼夹了一筷子煮得发白的羊肉,在小碟里蘸上饱满的料汁,递到嬴政嘴边。 “父亲,您尝尝这胡麻酱。” 嬴政吞入口中慢慢咀嚼,情不自禁连连点头。 “香味醇厚浓郁,世间难寻。” “彩!” 嬴丽曼笑着拿了一支削皮的黄瓜条,“此乃西域来的胡瓜,最是清爽解腻。” “请父皇品尝。” 嬴政咔嚓咔嚓几口吃下去,不停地颔首表示满意。 陈善本想借机在老丈人面前卖个好,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微笑着站了起来。 “妻兄回来啦。” “快入席,锅刚刚烧热。” “一起尝尝西河县的肥羊和千里之外的西域物产。” 嬴政侧眸打量片刻,就知道结果不出他所料。 “乔松,过来坐。” “诺。” 二人入席后,侍女麻利的给他们添上碗筷和料碟。 嬴丽曼热情地展示了一番火锅的吃法,并亲手配好了蘸料放在案上。 浓香扑鼻的羊肉近在眼前,饿了一天的扶苏却显得兴致索然。 嬴丽曼小声嘀咕了几句,陈善递给她‘包在我身上’的眼神。 “来人,献舞。” 陈善拍了下手,随即献宝般说道:“老妇公和妻兄今日有眼福了。” “县内新来了一批美艳胡姬,婀娜妩媚,舞姿曼妙。” “请老妇公和妻兄品鉴。” 话音未落,一群身着轻薄纱衣,遍体金银玉坠的舞姬脚步轻盈地迈入宴厅。 叮—— 一声清越的编钟敲击后,琴瑟笙笛依次奏响。 旋律初时如高山清泉,潺潺流淌。 胡姬也随之而动,粉臂轻舒,裙裾飞扬,宛如盛开的花朵般铺洒大地。 扶苏心中烦闷,自然无心观赏。 可他不经意间的一瞥,却猛地瞪大了双目。 站在身前的舞姬容颜俏丽,面覆红纱。 她伸出一只洁白无瑕的玉手,指尖轻颤,肩腰扭动间,万种风情尽显。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似是好奇,又像在质询。 ‘怎么是你?’ ‘小郎君,又见面了。’ 舞姬勾魂一笑,行云流水般飞旋跳跃,纱裙犹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莲,花瓣层层舒展,令人目不暇接。 “雅!” “太雅了!” 陈善兴致高昂,端着玻璃樽起身:“诸君共饮一杯,贺此良辰美景。” 说罢,他举樽一饮而尽。 扶苏死死盯着身前的舞姬,用眼神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舞姬轻笑,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小郎君又为何在此呢? 扶苏正在斟酌措辞时,不想陈善举樽而来。 “妻兄,府中舞乐可堪入目否?” “哪个胡姬合你心意,尽管说一声。” 陈善拍了下他的肩头,递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扶苏惊惶地站了起来,生怕被南货店中邂逅的胡族贵女听到。 “妹婿。” 他左顾右盼一番后,压低声音问道:“这些胡姬从何而来?” 陈善大喇喇地说:“些许细枝末节,不足道哉。” “曼儿是我夫人,你我便亲同兄弟。” “凡是这府上的东西,只要妻兄看上了,修德必然双手奉上。” “外面天寒露重,正好有貌美佳人,赠予妻兄暖榻。” 此时鼓乐由舒缓变激烈,舞姬柔软的身段极速旋转,纱裙上缀饰的金银叮铃作响。 扶苏半张着嘴巴,他知道对方一定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尴尬和恼火一同从胸中涌起。 “妹婿!” “君子不乘人之危,不欺于心,更不欺于人。” “你可明白?” 扶苏大义凛然的言辞顿时打断了宴厅中舞乐靡靡的氛围。 众人诧异地转过头来,不知所以地望向他。 陈善愣了半晌,淡笑着问:“妻兄何出此言?” “修德既不曾乘人之危,也未有欺心、欺人之举。” “是不是有善鼓噪唇舌者,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来着?” 扶苏愤怒地指着在场的舞姬:“今日场中舞者气质脱俗,端庄优雅,出身必定非同一般。” “若非遭受胁迫,怎会来你府中献舞?” 陈善又好气又好笑。 曼儿冰雪聪明,怎么会有如此愚钝刻板的兄长? 他语带讥讽地调侃道:“世人眼中,塞外胡族野性难驯,凶蛮残暴。” “吾却使之温顺平和,能歌善舞。” “此乃教化之功,亦是地方官吏职责所在。” “妻兄不对我加以褒扬也就罢了,反而横眉竖目……实在令修德心寒。” 扶苏瞬间哑口无言,正欲反驳时,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贤婿所言有理。” “乔松,你坐下。” “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嬴政淡淡地叱责之后,就目不斜视地继续观赏舞蹈。 扶苏的胸口却像被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难过得喘不上气来。 丢人现眼…… 我在父皇眼中,一直都是如此吗? 陈善悚然而惊。 大舅哥这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被骂了一句吗?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差点掉金豆豆了。 你至于? 第14章 小婿志在天下 酒阑兴尽,曲终人散。 妖娆的舞姬陆续退出宴厅。 临别时,与扶苏有过一面之缘的胡女稍微慢下脚步,朝着他的方向凝视片刻,才无奈地跟随众人的步伐消失在廊道中。 嬴丽曼给陈善打了个眼色,让他搀扶着浑身酒气的嬴政回房休息。 而她则握住扶苏的胳膊,踱步至庭院中。 “兄长,修德一向口无遮拦,并非出自有心。” “他害你挨了父皇的骂,还望皇兄宽容大度,勿要记在心里。” 扶苏扭过头,语气中充满愁苦和郁闷地说:“皇妹,你能不能告诉我,西河县到底有什么邪异之处?” “为什么来了这里,好似……” “我便混淆了黑白,分不清对错。” “连心神都变得恍惚了。” 嬴丽曼噗嗤一声,掩嘴轻笑。 “皇兄说的哪里话。” “难不成小妹还能嫁给妖魔鬼怪不成?” “我夫君天纵英才,必有异于常人之处,这有什么好奇怪?” “至于你说的黑白、对错嘛……” “皇兄只是不知内情而已,这才生了误会。” 扶苏专注地盯着她:“愿闻其详。” 嬴丽曼侃侃而谈:“皇兄在宴席上替献舞的胡姬打抱不平,着实是想的差了。” “她们是胡部中的贵胄之女不假,可修德从未欺压胁迫对方,都是各部首领上赶着把女儿送过来的。” “要是哪个不让她来,只怕其族众还要哭天喊地,惶惶难安呢。”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生气地质问:“以势凌人,这还不叫胁迫?” 嬴丽曼嗔怨道:“皇兄大概不知,今日来献舞的胡姬,各家部族至少欠西河县价值几十万贯的财货,最多的已经欠了十万余牛羊。” “草原物产匮乏,牲畜皮货又价廉易得。” “可西河县的物产,哪一样都价值不菲,胡人又一日都缺不得。” “经年累月货易下来,各家部落哪个不是债台高筑?” “利滚利,利打利,其中多半根本就还不清了。” “我夫君说,升米恩,斗米仇。” “催逼太甚,只怕胡人狗急跳墙,不是举族远避,就是萌生歹念。” “无论哪样,都是西河县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没办法,唯有给他们两条路——钱债人偿,或者钱债命偿。” “修德还说了,胡部遣族中女子来府上献舞,一来能抵消些利息,二来说明对方仍有还钱的意愿。” “连这点小事都不想做,那八成是打算要赖账了。” “西河县容不得此般背信弃义之徒!” 扶苏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胡人真的欠了西河县那么多债?” 嬴丽曼莞尔一笑:“皇兄若是不信,明日我搬出账簿来,咱们当面清点。” “过些时日修德召见各部首领时,我唤你一道旁观。” “介时你自然能见到他们赊账乞讨时卑微谄媚的嘴脸。” 见她言之凿凿,扶苏不得不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胡人欠下如此巨额的债务,命族中贵女前来献舞,表达还钱的意愿并抵消一部分利息,这…… 似乎完全在情理之中。 嬴丽曼轻哼一声,依偎在扶苏耳边说:“皇兄,你是不是看上那名红纱女子了?” “包在小妹身上!” “今夜我就命她梳洗干净,送入你房中……” 她的话还没说完,扶苏就连连摆手:“为兄并无此意。再说……你皇嫂的武艺你是知道的。” 嬴丽曼被逗得咯咯直笑,打趣道:“当小妹没说,我可不敢招惹她。” “夜色已晚,皇兄不如先回去安歇?” “父皇那里,我会替你说项的。” 扶苏面色发窘,羞愧地点了点头:“劳烦你了,为兄此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自己回去吧,你怀有身孕,勿要奔波操劳。” 说罢,他脚步匆匆,向下榻的小院走去。 “唉……” 嬴丽曼遥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隔多年,兄长仍然不受父皇喜爱。 事关社稷传承,这可该如何是好? 华灯高照,在地面上留下花草树木光怪陆离的影子。 扶苏正要迈过拱门时,忽然墙边传来一声柔柔的轻唤。 “小郎君。” “是你?” 红纱胡姬步伐轻缓,从暗影中现身相见。 扶苏见对方眼眸闪闪发亮,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顿时把头侧向旁边。 “姑娘特意在此等候,是有什么事吗?” 胡女抿着嘴唇不答话,只是专注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扶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再次发问:“姑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胡女娇笑两声,轻启朱唇问道:“我听陈县尊唤你妻兄,那他是你的妹婿?” 扶苏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 胡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可曾成家?” 扶苏愣了下,坦白地告知:“不瞒姑娘,乔松早已婚配。” 胡女语速又急又快:“那你可愿纳一房妾室?” …… 扶苏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脑袋发懵。 胡族女子都是如此胆大直率吗? 或者是我的言语太过委婉? 胡女美眸低垂,盯着地面喃喃自语道:“父王吩咐我在陈县尊府上好好表现,万一博得他欢喜,部族今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我知道,他的心肠比铁石还硬,岂会轻易被女子打动?” “再说,他家里的那位聪慧机敏,心细如发,哪能容得下我施展什么手段。” “小郎君,你我既然偶然相逢,说不定便是长生天赐下的缘分。” “若是你有意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扶苏就面露惊惧之色,用力挥手喊道:“不可!万万不可!” 胡女惊讶至极,她想不到自己如此低三下四,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贱妾就这般不入你的眼吗?” 扶苏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在下是为姑娘的身家性命考量。” “我怕……夫人发怒,届时难以收场。” “多谢姑娘垂青,乔松愧不能受。” “告辞了。” 红纱胡姬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暗忖道:瞧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惧怕妻室至如此程度! 简直荒唐! 远去的扶苏则是不停叹息。 丽曼聪慧伶俐,眼里不揉沙子,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姑娘,你太天真啦! 我夫人王氏,名琼华。 她有一位名动天下的父亲——大秦武成侯王翦。 她还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兄长——大秦通武侯王贲。 另外,她的侄儿王离乃军中后起之辈,戍守北疆麾下近十万精兵,地位仅在大将军蒙恬之下! 你让我纳妾…… 扶苏哭笑不得。 纵使你不怕琼华的拳脚,难道还不怕灭族吗? 思绪发散时,他的视线不自觉被明亮的灯光吸引。 嬴政的屋中烛火高悬,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似在促膝长谈。 “贤婿,老夫一生阅人无数,极少有走眼的时候。” “你身怀不世之材,却甘愿屈居于小小的西河县中,所图必然甚大。” “我既然认下了这门婚事,你我便有翁婿之亲。” “可否如实告知,你究竟意欲何为?” 屋内的陈善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终于来了! 老丈人既然要考较毛脚女婿,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穿越者的本事! “不敢欺瞒老妇公,小婿志在天下!” 陈善深深地作了一揖,话语掷地有声。 刹那间,屋内的嬴政和屋外的扶苏全都愣住了。 第15章 始皇崩于沙丘 开天辟地以来,嬴政第一个完成了终极难度任务——荡平八荒六合,四海宇内归一。 作为华夏服最早的满级玩家,人世间已经鲜少有什么事情能勾起他的兴趣。 然而在大秦偏远的北地郡,一个小小的县城里,有个狂妄自负的年轻人当着他的面,大胆直白地喊出了‘志在天下’这种话。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嬴政嘴角勾起,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陈善,好似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贤婿,朕知道你身怀神异之处,可能还有那么点小势力。 可是你的这点底蕴,在朕的雄兵百万面前似乎不够看呀! 屋外的扶苏发现里面诡异地安静下来,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匆忙上前几步,想要听的更真切一些,却不防被身后伸来的手臂所制止。 赵承把食指竖在唇间,轻轻摇头作出噤声的示意。 窗棂上,始皇帝端坐的身影清晰可见,距离二人不过咫尺之遥。 十步之内,即使陈善真有邪异之处,他也有信心一击将其斩于剑下。 “老妇公笑而不语,莫非当小婿在信口开河?” 灯火摇曳,照亮了陈善严肃的面容。 嬴政收敛笑意,捻着整齐的胡须打趣道:“男儿年少意气重,前途似海不可量。” “贤婿心怀大志,老夫甚慰之。” 陈善一下子就听出了话语中的调侃戏谑之意,登时微微着恼。 “老妇公不信便罢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小婿虽然出身微末,焉知未有扬眉吐气之时?” 嬴政脸色凝滞,把这几句话细细咀嚼之后,态度顿时认真了许多。 “非是老夫小视于你。” “大秦疆域辽阔无垠,黎庶百姓以千万计。” “秦皇麾下更有横扫六国的百万雄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你,不过区区一县令矣。” “说什么志在天下……未免太过荒谬了吧。” 陈善起身踱步,从容不迫地说:“老妇公此言差矣。”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西河县虽小,却如日方升、光芒万丈!” “秦国虽大,却百病缠身、行将就木!” “待风云际会之时,小婿携天下大势,以长虹贯日之姿摧枯拉朽……” “天下属谁,也未可知!” 陈善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志向尽情倾吐,胸中燃起万丈豪情。 随波逐流的穿越者那还能叫穿越者吗? 秦亡在即,乱世将至。 陈善隐姓埋名猥琐发育那么久,为的就是重塑历史走向,让华夏文明更加灿烂辉煌!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直抒胸臆。 扶苏满面怒容地撞开房间大门,手提一柄锋芒凛冽的宝剑。 “猖狂恶徒,竟敢包藏谋逆之心!” “看剑!” 一道寒光顷刻间电射而至,陈善双眸圆睁倒吸凉气。 大舅哥你怎么回事? 我是你亲妹婿啊! 他日陈某人创业成功,大家都有好处。 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住手!” 嬴政威严的呵斥在千钧一发之时响起。 扶苏的剑锋抵在陈善胸前半寸,浓重的杀机刺激得他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缓慢。 “乔松,退下。” “父……父亲,可是他……” “老夫叫你退下!” “喏。” 扶苏不情不愿地收回宝剑,仍旧对陈善怒目而视。 赵承默不作声,视线却在他的周身要害处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呼……” “妻兄好正的性子,好重的杀心。” 陈善内心大为不满,对大舅哥的评价也一降再降。 竖子不足与谋,看来曼儿的娘家多半指望不上了。 没关系,少了你们我照样干! “贤婿。” 嬴政面如止水,波澜不惊。 他主动拿起茶壶,给二人分别添了一杯。 “老夫年纪四十有七,久居关中,家中世代出仕。” “自幼年时,看尽朝中风云变幻。” “秦王初归国,主少臣疑,大权旁落。” “先有吕不韦把持朝政,后有长信侯蕲年宫之乱。” “可任凭他们如何阴谋算计,未能伤秦王分毫!” 嬴政脸色平静,可语气愈发慷慨激昂:“二十二岁那一年,秦王政加冕于雍城,亲理朝政。” “先除嫪毐,后诛吕不韦,另选贤能之材,先后重用尉缭、李斯,将大秦治理得蒸蒸日上!” “尔后秦国征发大军,攻灭韩、赵、魏、楚、燕、齐,横扫六国!” “自周亡之后,诸侯纷争两百余年,终得平息!” “而今,秦国南征北讨,驱匈奴、平百越。” “开疆拓土、护佑苍生!” “老夫想问,此非天命否?” 陈善恭敬地颔首:“秦王承天意,顺民心,诚乃天命所归。” 嬴政脸色稍霁:“那贤婿不觉得方才所言引人发笑吗?” “始皇帝有天命加身,乃人间大势。” “此时大秦如日中天,威加海内!” “你却说它百病缠身,行将就木?” “呵呵。” 扶苏微笑着轻轻点头。 陈善不过一跳梁小丑,哗众取宠。 你若是知道当面者是谁,只怕战战兢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妇公可知——人力有尽时,天命不可违。” “今日之大秦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威势惶惶然不可直视。” “可哪天命数已尽……说不准万丈高楼,便会轰然倒塌。届时龙蛇并起,群雄争霸,世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喽。” 陈善惹人厌恶的语调刚刚响起,嬴政就蹙紧了眉头。 赵承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言帝王命数,不怕祸累三族吗?” 陈善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一样。 祸累三族? 我孤家寡人穿越而来,三族不就你们几个吗? 你吓唬我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呀? 嬴政脸色阴沉,先竖起手掌制止了怒火中烧的扶苏,然后强自镇定情绪:“贤婿何出此言?” “莫非民间又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 陈善哂然一笑:“小婿又非愚昧无知的乡野村夫,岂会轻信那毫无根据的谣言谤语。” “不过……” “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 “也就是说,两年之后,便是始皇帝的大限之日!” “此乃命中定数,小婿有十足十的把握!” “老妇公不信的话,咱们拭目以待。” 第16章 扶苏大傻逼 瞬间,嬴政瞳孔紧缩,惊疑不定地死死紧盯着陈善。 对方气定神闲,眉角微扬,好似曾经跨越时光长河,亲眼目睹了两年后始皇帝驾崩的景象。 二人相隔不过一张桌案,嬴政完全能够感受到陈善那股强大的自信。 他说的不是什么预测和猜想,而是既定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 扶苏呆滞了很久,神色变了又变。 “荒唐……无稽!” “你这般疯言疯语,世间谁人会信?” “说!你是不是六国余孽?” “除了他们,还有哪个会想出如此荒诞不羁的流言!” 陈善轻蔑地无视了重新抬起的剑锋,云淡风轻地说:“荒诞不羁?我看未必吧。” “始皇帝雄才伟略,奋六世之余烈,短短十年便横扫六国,制霸天下。”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六国虽形无其形,物无其物,可六国庶民百姓反秦之心昭然若揭!” 扶苏张了张嘴,随后黯然地低下头。 嬴政面无表情,专注地静候他的下文。 陈善冷笑一时:“始皇帝在位时,尚可以睥睨众生之姿,战无不胜之威镇压世间。” “可他一旦驾崩,还有谁能够压得住蠢蠢欲动的六国余孽?” “当长久以来的桎梏消失、枷锁被打开,妖魔鬼怪蜂拥而起,天下必定大乱!” 扶苏心神动摇,咬着牙关说:“危言耸听!” “秦国历经险恶无数,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 “即使……始皇帝不在,也会有秦二世继位。” “大秦的百万大军还在,朝中的忠臣良将还在,天下就不会乱!” 嬴政闻言投去赞赏的眼神。 吾家有子初长成,而立之年意气发。 朕以往或许是错看了他,吾儿可堪造就。 陈善忍俊不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秦二世?” “妻兄说的莫非是长公子扶苏?” 扶苏缓慢而坚定地点头:“然也。” 承袭先祖之志登临帝位,治国安民、悯恤苍生,是他一直以来的志向所在。 如果父皇驾崩后,江山真如陈善所言一般风雨飘摇,那他更要责无旁贷扛起这份重担。 “哈哈哈。” “妻兄怕是不知,大秦之所以亡,起码一半缘由要归结到扶苏这个大傻逼身上。” “没有他这个大傻逼的神操作,凭借秦国深厚的根基,一时半会儿还真亡不了。” 陈善嘲讽之后,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扶苏瞠目结舌,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 “大……傻逼是何意?” “秦亡于扶苏之手?” “谁跟你说的!” 嬴政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依然能保持头脑冷静。 他迫不及待催促道:“贤婿快快详细道来。” “赵承,你去门外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谁都没想到,陈善会在无意间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赵承颔首领命后,迅速出了屋子并关紧房门。 陈善得意洋洋的扫视了老丈人和大舅哥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此事说来话长,老妇公可还记得始皇崩于沙丘?” 嬴政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陈善缓缓开口:“始皇帝驾崩前,留有遗诏一封,由中车府令赵高代书。” “二位可曾听闻此人?” 嬴政倒吸一口气:“难道与他有关?” “诏书……究竟写了什么?” 他很难想象,日常毕恭毕敬,善于谄媚逢迎的赵高会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举动。 陈善莞尔一笑:“遗诏的接收人是北地监军的扶苏,内容非常短——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嬴政欣慰地松了口气:“诏命由扶苏料理后事?那秦二世非他莫属。” “可是这样的话……秦国会亡?” 他越想越不对劲,疑心高涨,眼神也愈发警惕。 陈善哂笑道:“老妇公莫急。” “遗诏是这么写的,可当时第一时间并没有交到扶苏手上,持有此物者乃是赵高。” “而他,非但是公子胡亥的老师,而且与蒙毅曾有旧怨。” 嬴政忽地想起一桩陈年往事,当场脸色大变。 赵高曾犯下大罪,此事授命交由蒙毅审理。 依律,赵高被罢官夺职,处以极刑。 他想尽办法,连夜托皇室宗亲来宫内说情。 最后嬴政念在旧情的份上,赦免其死罪,并官复原职。 从此之后…… 赵高对蒙毅惧怕万分,连路上遇到都要躲着走。 可暗地里,似乎他一直耿耿于怀,记恨在心! 陈善并未发现老丈人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道:“赵高与蒙毅有仇,而蒙恬又执掌三十万北军。” “最重要的是,扶苏在北地监军,与蒙恬情同手足。” “你们说,等他即位之后,赵高能有好果子吃?” 扶苏斥责道:“此乃你一家之言。况且赵高不过一介中车府令,他即使有什么诡谲心思,又能做的了什么?” 陈善认真地点了点头:“妻兄说得不错。” “赵高一个人确实做不了什么。” “可始皇帝的随行队伍中,还有一个人——李斯。” “若是二者勾结在一起呢?” 嬴政和扶苏同时脸色哗然:“你说什么?!” 陈善对他们的表现相当满意。 “大秦因变法而强,传承百余年不衰。” “当今朝中公卿官吏,无不是法家门徒。” “李斯,则是秦国法家之执牛耳者。” “修德虽远在边塞,却也知公子扶苏亲近儒教,鄙弃法家之学。” “倘若秦二世由扶苏接任,将置法家于何地?” “李斯又如何自处呢?” “要知道,道统之争往往比国族之争更加残酷血腥。” “胜者可以拥有一切,败者只能灰飞烟灭!” 嬴政神情恍惚,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易地而处,赵高、李斯确实都不愿意看到扶苏登上皇位。 假如他们合谋的话…… “贤婿,遗诏果真被篡改了?” “可李相精明强干、深谋远虑,岂会遭小人所惑?” 陈善笑了笑:“李斯有治世之才,既然如此,谁来当皇帝还重要吗?” “与其让亲近儒家的扶苏继位,倒不如……找个昏庸无能之辈,当他的傀儡木偶。” “比如说赵高的弟子——胡亥。” 嬴政悚然大惊:“胡亥!” 扶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胡亥?” 第17章 命数由我不由天 皇家众多公子中,胡亥因率性跳脱、骄纵顽劣而饱受诟病。 嬴政和扶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登上皇位的居然会是他。 “同时满足赵高和李斯的需求,符合二人的利益,除了胡亥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此君若为秦二世,老妇公是否仍然觉得大秦不会亡?” 陈善眼神揶揄地问道。 嬴政对答案心知肚明,胡亥绝无人君之相。 大秦在他手中不敢说必亡,起码也会搅得乌烟瘴气。 “即便真如贤婿所言,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长公子扶苏又岂会束手就擒?” “更何况,三十万剽悍善战的北军尽在蒙恬麾下,老夫就不信他会坐视不理!” 陈善见他情绪激动,面色都涨得通红,便轻轻往下压了压手。 “老妇公莫急。” “想必您在关中也有所耳闻,扶苏宅心仁厚,温良正直,向来不受始皇帝所喜,” “当一道伪造的诏书摆在他的眼前,罗列其罪状,将他赐死时……” 扶苏焦急地问道:“他怎样了?” “看出诏书的真假了没有?” 陈善坏笑着看向大舅哥:“君子可欺之以方。扶苏笃信儒家忠孝之道,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扶苏自知不受父皇所喜,接到诏书也并未觉得异常。” “万念俱灰之下,他不顾蒙恬的阻拦,当夜便拔剑自刎,一命呜呼喽!” “这个大傻逼死不足惜,可怜蒙恬将军一身忠肝义胆,也受其拖累,全族尽遭赵高毒手!” “唉……” 霎时间,扶苏如遭雷击,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晕厥过去。 “怎会如此?” “他岂能看不出诏书的真假?怎会说死就死?!” “难道他不顾惜自身的性命,连祖宗的江山基业都弃之不顾了吗?” 嬴政深邃的眼神凝视许久,越想越觉得扶苏有做出这种决定的可能。 “依贤婿所言,扶苏确实是天地间首屈一指的大……傻逼。” “你说的没错!” 扶苏愕然呆立,与父皇对视一眼后,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善竖起大拇指:“老妇公果然慧眼如炬!” “所以小婿才说,秦之所以亡,扶苏起码要担一半的责任。” “以他在民间的声望,再加上三十万北军听候调遣,不敢说一定能翻盘,起码扭转乾坤的机会很大。” “可他说死就死,将大秦江山拱手让人……” 想起胡亥登基后的种种暴行,陈善唏嘘地叹息:“造孽啊!” 嬴政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因此贤婿才生了谋夺天下之志,欲取秦而代之?” 陈善摇了摇头:“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 “诸侯争霸百年,世间生灵涂炭,死难者数以百万!” “江山安定不过区区几十年,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再次陷入战火之中吗?” “小婿既非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要称孤道寡。” “而是想以一己绵薄之力,阻止这场人间浩劫。” 嬴政轻蔑地笑了笑。 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他听得太多了,谁信谁傻。 “贤婿心怀苍生,大仁大义,实乃世间难寻的圣贤之士。” “可西河县不过弹丸之地,想要力压群雄,匡扶社稷,只怕力不从心。” “所以你想拉我们入伙?” 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修德出身寒微,无所依靠。” “曼儿便是我在世间唯一的至亲至近之人。” “老妇公与妻兄若肯信我,修德自当倚为耳目肱骨,一起共谋大事。” “你二人若不信……修德也不强求。” “唯愿老妇公守口如瓶,静待风起之时即可。” 嬴政笑着打趣:“老夫还以为不答应的话,你就要杀人灭口呢。” 陈善作出惊惶的样子:“老妇公切莫说笑。” “曼儿已经怀有身孕,你我两家血脉相连。” “修德岂会行那戕害亲族之举?” 嬴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夫与你说笑的。” “兹事体大,非同一般。” “贤婿可否容我思量几日再做抉择?” 陈善知趣地应下:“世家大族,牵连甚广,老妇公详细思量是应当的。” “今日时候不早了,小婿告辞。” 说罢,他毫不留恋的退出屋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陛下。” 赵承快步闪身进入室内,目光如电匆匆扫视了一圈,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朕无事。” “你退下吧。” 待房门重新关闭,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嬴政从容自若地返回桌案后,拿起之前翻看的一本书继续浏览起来。 扶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许久后开口唤道:“父皇……” 嬴政简短地吩咐:“坐。” 扶苏撩起衣袍,快速坐到了桌案对面。 “父皇,陈善此人心怀叵测,实乃江山社稷一大祸患……” 嬴政头也不抬,语气平静而清淡:“他说错了吗?” 扶苏怔了下,局促不安地说:“儿臣蠢钝愚昧,非人君之选,请父皇另选贤能,勿使江山有失。” 啪! 嬴政用力地将书简摔到了桌案上,怒目而视斥道:“朕十三岁登基,年纪尚幼,懵懂不知事。” “难道就是人君之选吗?” “彼时朝堂内忧外患,朕束手无策,任由彼辈胡作非为。” “朕是人君之选吗?” “韩、魏、赵、燕、楚五国联合攻秦,大军兵临函谷关。” “朕无以相抗,此乃人君之选吗?” 扶苏惶恐地起身作揖:“请父皇息怒。” 嬴政更加严厉地呵斥道:“坐下!” “把书拿起来,从头诵读。” 扶苏心中惴惴,慌忙跪坐在桌案前,捧起书简轻声朗诵。 “大声点!” “口齿清晰一点!” 扶苏禁不住头皮发麻,脑袋空空如也。 他努力平息躁动不安的情绪,一字一句照着书简上大声诵读。 嬴政脸色稍霁,默默地抿了一口茶水。 少顷,扶苏的内心逐渐平静,朗诵声变得流利顺畅。 “吾儿可还心慌意乱?” “父皇,儿臣……心定下来了。” 扶苏恭谦地颔首致歉。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身为一国之君,当泰山崩于前亦不改颜色。” “岂能因妖言而惑心,自乱阵脚?” 扶苏纠结地说:“可是陈善言之凿凿,儿臣怕……” 嬴政洒脱地笑了起来:“你怕被他言中了?” 扶苏迟疑良久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 “痴儿,朕坐拥万里江山。” “朕即天下!” “朕才是天命所归,人间大势!” “命数由我不由天。” “听明白了没有?” 第18章 老丈人也爱嗑药 夜色苍茫,万籁俱静。 清冷的月光从透过窗缝洒下,映照着扶苏迷惘沉郁的侧脸。 “大秦亡国,起码一半缘由要归结到扶苏这个大傻逼身上。” “这个大傻逼死不足惜,可怜蒙恬将军一身忠肝义胆,也受其拖累,全族尽遭毒手!” “两年之后,便是始皇帝的大限之日!” …… 陈善的诸多预言翻来覆去回荡在扶苏的脑海中,犹如魔音贯耳般搅得他一刻都不得安宁。 “父皇才是天命!” “人间大势,当由人间帝皇来定!” 扶苏忽地坐起,握紧拳头默念几句,才压下了心中的烦躁。 深呼吸几次之后,他仰头望向窗外。 嬴政所在的屋舍内漆黑一片,显然已经熄灯多时。 扶苏不由苦笑。 此时此刻,父皇竟然还能睡得着,当真是世间无二的伟丈夫。 也不知…… 这个陈善该如何处置呢? 扶苏想起他的名字,心头莫名一阵发寒,随之而来的是如临深渊的巨大危机感。 此僚绝对是秦国并吞天下之后的第一大祸患! 如不能及早除之,说不定日后秦国真的亡于此僚之手! 可父皇的态度着实耐人寻味。 扶苏无法理解,到底还留着陈善干什么? 莫非父皇想从他身上探究更多的隐秘? 冥思苦想许久之后,扶苏叹了口气,心力交瘁地躺回榻上。 也罢,父皇心意未决,静观其变吧。 天色蒙蒙亮时,疲惫渐渐袭来。 扶苏昏昏沉沉睡去,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 “入秋之后,匈奴部族陆续抵达西河县。” “当前城内龙蛇混杂,货易频繁。” “尔等需得严加戒备,小心提防。” “对于不守规矩、不服王化的胡人,务必用雷霆手段,对其身心进行净化和教育。确保他们知法、懂法、服法,将西河县依法治县的方针贯彻到底。” “若有冥顽不灵、作奸犯科者,绝不姑息放纵。” “执法队要动起来,该下乡的要下乡,该上门的要上门。” “确保将法治普及到西河县每一个角落。” 天光大亮。 陈善安睡一夜后精神焕发,坐在后堂发号施令,准备开展一年一度的西河县普法下乡活动。 “谨遵县尊吩咐。” “卑职遵命。” 应声者一高一矮。 高者名虫达,身姿伟岸挺拔,面色沧桑,眼神锋锐逼人。 矮者名娄敬,身材富态圆润,嘴角总是挂着笑,好似个大腹便便的商贾。 二人一是西河县县尉,掌管治安捕盗;一是西河县县丞,辅佐治理县政。 早些年陈善尚未发迹,无意间在走私途中遇到了服役戍边的娄敬。 双方打交道时,此人虽粗布短衣,却见识广博,谈吐非凡。 陈善立刻升起了好奇之心,互通姓名之后,顿时大喜过望。 竟然是西汉开国功臣、刘邦的重要谋士、史书称‘建万世之安’的大牛人! 毫无疑问,这样的人才必须收入麾下。 之后娄敬又引荐了他的一位同乡——齐地赫赫有名的剑客虫达。 刚开始时陈善还不以为意,直到见识了对方惊为天人的剑击之术后,立刻奉为上宾,倍加尊崇。 由此,西河县的文武班底总算初见雏形,他们两个也成为陈善最有力的佐助。 “虫县尉,你追踪多日,假扮乌孙国马匪的吴伯一伙人找到了没有?” 陈善抿了口茶水,询问起别的事情。 “回禀县尊,卑职已经查到吴伯的下落。” “只是……” 虫达犹豫片刻,照实说道:“案犯藏身于黑虎峡官军兵营中。” “吴伯自知在劫难逃,半步都不敢踏出营地。” “卑职几次想设计拿下他,却未能如愿。” 陈善陡然想起,被他一枪毙命的吴仲曾说过,吴家与黑虎峡的曹军侯是世交。 “还真是官匪一窝啊!” “呵,藏身兵营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当我陈修德是好欺的!” “你先别管了,过阵子我再收拾他。” 娄敬和虫达对视一眼,对陈善的想法心知肚明。 关外天寒地冻之时,匈奴部族被逼急了眼,悍然冲击黑虎峡关卡,这很合理吧? “你二人……” 陈善刚开口要说什么,忽然大门被猛地推开。 嬴丽曼神情冷肃,面若寒霜,似是气愤至极。 “夫人,你这是怎么啦?” “你们先下去吧。” 陈善打发走娄敬和虫达之后,连忙堆起笑脸搀扶着嬴丽曼坐下。 “陈修德,你老实跟我讲。” “昨夜你和我父亲、兄长说了什么?” 没有外人在场,嬴丽曼顿时大发雷霆。 “我……” 陈善欲言又止,禁不住心生怨怪。 老妇公的口风也太不紧了吧! 谋夺天下的大事,与一个小女子说什么! 嬴丽曼见他支支吾吾,登时嗔目质问:“始皇崩于沙丘,两年之后便是他的大限之期,是不是你说的?!” “啊?” “嗯。” 陈善立时醒悟,老丈人应当是半遮半掩试探了一下女儿的心意,并未完全吐露他的计划。 “是为夫说的没错。” “始皇帝酷爱寻仙问道,吞服丹药。” “而那所谓的神丹仙药,全都是大毒之物。” “长久服食之下,毒性早就深入心脉骨髓。” “他不嘎谁嘎?” 嬴丽曼习惯了夫君嘴里冒出来的奇怪词语,明白‘嘎’就是死的意思。 闻听此言,她禁不住脸色发白。 “仙丹是剧毒之物?” “你怎么早不说!” “你你你……” 陈善大为诧异:“我没说吗?” “夫人,之前烧制玻璃的时候,因为工匠失手,一下子二十多人中了铅毒。” “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提过一嘴,丹砂铅白皆有剧毒,方士之说不可信。” “莫非你忘了?” 嬴丽曼愣了下,仔细回忆一番,好像确有此事。 只是当时中毒的工匠躺了满满一地,场面好不吓人,她慌乱之下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夫人,始皇帝要嘎了,与你又没什么关系。” “你急个什么劲儿啊。” 陈善轻抚着她的双肩,温言安慰。 “我……” “当然有关系!” 嬴丽曼心思电转,用力把陈善的双手握在心口:“夫君,我父亲同样笃信方士之说,服食丹药也有些年头了。” “现在怎么办呀!” “你一定要救他!” 陈善大惊失色:“什么!” “老妇公也好这一口?” 第19章 骇人听闻的医学研究 炼丹术起源于战国,秦汉时期逐渐兴盛,魏晋南北朝达到顶峰。 其中名气最大的一味丹药,莫过于五石散。 这玩意儿非但在上层阶级中蔚然成风,甚至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名士们身着宽袍大袖高谈阔论,再每人一包五石散用烈酒冲服下去,然后袒胸露腹往街边随便一躺。 那叫一个美,那叫一个带派! 然而五石散价格不菲,名士里也有穷逼,那怎么办? 简单! 假装嗑药不就行了! 发展到最后,连平民也会在街市中佯装发狂,撕扯掉衣物后随地大小睡。 等疯癫劲儿一过,便假意羞愧实则炫耀般向身边人解释:“方才石发了,见笑见笑。” 陈善万万没想到,秦朝的关中士人中,已然出现了嗑药群体。 而他的老丈人正是其中之一。 嬴丽曼泫然欲泣:“夫君,你一贯有办法,我父亲……” 陈善竖起手掌:“勿需慌乱。” “换成别处,铅汞之毒绝对是不治之症,无论什么神医圣手照样束手无策。” “可西河县是什么地方?” “当世最大、最先进的玻璃产地!” “自从工坊建成后,因为铅汞中毒哪年不死个几十百把人?” “西河县医院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在这个领域的水平堪称独步天下。” “老妇公的病一定会有救的。” 话虽如此,陈善也知道凭借目前简陋的医疗手段,不可能使老丈人完全恢复健康。 能为他延寿数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嬴丽曼的眼眸泛起希望的光彩,她抹去眼角的泪痕,颔首道:“我马上带父亲过去。” 陈善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吧。” “老妇公身体抱恙,为夫自当侍奉在旁。” 嬴丽曼欣慰又感动,乖巧地点点头依偎在他的肩头。 半个时辰后。 三辆豪华马车鱼贯而出,径直向城西驶去。 嬴政与扶苏共乘一车,全程都在闭目养神,看不出任何紧张和担忧之色。 扶苏几次张口想说点什么,但是碍于此时压抑的气氛,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扶苏迫不及待的弯腰出了车厢,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 一座占地广阔,庄重肃穆的建筑巍然耸立。 它的规模之大,已经完全脱离了世人印象中的医舍、医坊。 大门处进出者人流如潮,比城中的集市还要热闹。 与一般地界不同的是,往来者大多面容愁苦,连说话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整座建筑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霾。 “医院、济慈院。” “不错。” 嬴政站在扶苏身旁,目光环视街道两侧相对而立的两座官署后,忍不住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咸阳乃天下首善之地,也该有此等惠民之举! 扶苏这才注意到,原来医院对面就是曾在乞丐口中听过的济慈院。 二人四处打量时,陈善夫妇相伴走到近前。 “父亲,医院到了。” “让修德带您去程院长那里,他的岐黄之术素来享有盛名,未必会比关中的名医差。” 嬴丽曼作势要搀扶嬴政下车,陈善赶忙抢在前面。 “吾观院中来往病患多是胡人,莫非他们也是慕名而来?” 嬴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与愁眉苦脸的病患大不相同。 “老妇公,非是小婿自夸。” “每年胡人驱赶牛羊南下货易,所获财物有相当一部分都花在了寻医问诊上。” “西河县医院在塞外胡人中有口皆碑。” “如果连这里都治不好,也不必劳烦他人之手,直接回家准备后事反倒干脆利落。” 陈善的回答傲气十足,嬴政父子不禁侧目而视,对此半信半疑。 “诸位请随我来。” “咱们走侧门,省得麻烦。”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绕过门庭若市的大堂,穿越幽深曲折的走廊后,沿着木质阶梯直上二楼。 笃笃笃。 笃笃笃。 敲门声反复响了几次,房内堆积如山的书简中冒出一颗头发潦草的脑袋。 “进来。” 说罢,他再度低下头沉浸在方才的思考中,口中念念有词的嘀咕着什么。 “老妇公请。” “程院长,你现在忙不忙?”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程博简急忙站了起来。 “县尊您怎么来了?” 咚! 他手中的事物不小心失手坠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又滴溜溜从桌案下滚了出来。 “啊!” 嬴丽曼惊惶尖叫,吓得不停往陈善怀里钻去。 扶苏定睛一看,地上滚动的竟然是一颗白森森的头骨! 它大概是长期被人在手中把玩摩挲,外表光滑圆润,最后停下滚动时,双目漆黑的孔洞直勾勾地盯着来访的众人。 “卑职无意惊吓了诸位,请县尊恕罪。” 程博简自知闯了祸,疾奔几步后,伸手将头骨捡了起来藏在身后。 他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充满歉意地看向陈善。 扶苏突如其来一声暴喝:“何方妖祟,竟敢以邪术害人!” 程博简愕然呆立,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唉……” 陈善低低的叹息了一声,按住大舅哥探出的胳膊。 “程院长不是什么妖祟。” “他也不会什么邪术。” 程博简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对对,程某一生行医救人,怎么会害人呢?” 扶苏哪会信他的鬼话,指着对方藏在背后的右手质问道:“那你手中的邪器从何而来?” 程博简下意识把那颗白森森的头骨拿了出来:“你说这个?” “此乃院中病患遗骸,我拿来研究一下。” “医学研究,你懂吗?” “绝非什么邪术。” 扶苏不停地摇头:“毁人尸骨,罪大恶极。” “更何况你亵渎的尸骨来自求医的病患,手段之歹毒当真骇人听闻!” 陈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妻兄先冷静下。” “程院长手中的头骨乃病患生前自愿捐赠。” “既然是自愿,何来亵渎一说?” “更何况,不知死焉知生?” “程院长的所作所为,乃是为了深入了解病人的死因,从而得到医治办法,救活更多相同的病患。” “此种大慈大悲大德之举,跟歹毒扯不上一文钱关系吧?” 第20章 换血 扶苏蹙起眉头,眼中正义的火焰熊熊燃烧,似要将世间一切害人虫全部赶尽杀绝。 没错,陈善就是那个害人虫。 唉…… ‘地主家的傻儿子’‘眼神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妻兄你简直把它们具象化了呀! 曼儿摊上你这么个兄长,老丈人摊上你这么个儿子,也是够糟心的。 “不知死焉知生。” “此言有理。” 嬴政颔首赞许,向程博简释出友善的微笑。 嬴丽曼扯了下扶苏的衣角,小声说:“兄长,给父亲治病要紧。” 程博简顿时醒悟,来者是县尊的亲眷。 那还说什么,必须尽心尽力。 “对对对,治病要紧。” “几位稍候,我先收拾下。” 程博简手忙脚乱,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杂物搬走,清理出三分之一干净的地方。 他换了件宽松的衣袍,气定神闲地坐下。 “病患过来吧。” 嬴丽曼给父亲递去鼓励的眼神,随后搀扶着他在对面落座。 “病人姓甚名谁,年龄几何?” “赵振,今年四十有七。” “以何为业?” “祖宗留下一份薄产,收成尚可。” “是否与丹砂、冶金有关?” “并非如此。” 程博简咦了一声,疑惑地抬起头:“那是否与布匹印染、鎏金银、胭脂水粉有关?” 嬴政缓缓摇头:“都不是。” 程博简再三打量后,捻着胡须自言自语道:“奇怪,说不通啊。” “你面色晦暗无光,红丝隐现,颌下可见青黑斑点。” “这分明是铅汞中毒的症状,不会错的。” 扶苏狐疑地来回扫视陈善和程博简二人,质疑道:“医者诊病无不是望、闻、问、切。” “程院长连脉都不用把,就敢下此定论,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程博简并不生气,笑呵呵地答道:“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架不住老夫手熟。” “小郎君大概不知,西河县每年因铅汞中毒而死的人,少则八十一百,多的时候两三百也是有的。” “光是经我手的病故之人,加起来起码有上千之数喽。” “别的病老夫可能诊错,但铅汞中毒万万不会。” 扶苏悚然而惊,“怎会有那么多!” “每年数百人因中毒而死,这等惊天大案官府不管吗?” 陈善用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他,心中暗道:工业化哪有不死人的,你以为是过家家呢? 嬴丽曼无奈地上前一步:“程院长,家父笃信方士之说,平日里经常服食丹药。” 这回轮到程博简大惊失色了。 “什么?” “世间竟还有蠢钝之人!” “想寻死的话,还不如送入县里的工坊中去烧制玻璃、碾磨铅白。” “何苦白白花了冤枉钱,却坏了自家性命呢?” 陈善轻咳一声,忍不住投去责怪的眼神。 怎么说话呢? 你眼前的病患是我陈县尊的老丈人,放尊重点! 程博简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老夫一时失言,还望恕罪。” 嬴政沉声道:“既然程院长深悉此症,想来一定有妙手回春之术。” 程博简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抱歉,让你失望了。” “但凡老夫有这等手段,又岂会让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流逝呢。” “以目前的表象来看,你中毒已深,说句病入膏肓也不为过。” 陈善察觉自家夫人眼中的泪水开始打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少跟我来这一套!” “寻常人治不了也就罢了,我妇公的病能治也得治,不能治也得治!” “今天你敢说个不字,明天我就拆了你的医院。” “老程头,你带着徒子徒孙们去堆粪尿去吧!” 程博简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赔笑道:“县尊勿恼。” “老夫的话还没说完呢。” “此症在别处确实无药可医,顶多剩下一两年的寿数。” “可老夫煞费苦心,终于想出了医治之法。” 陈善顿时气急败坏:“有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害得我夫人白白担心!” 程博简犹犹豫豫:“此法有伤天和,老夫也仅仅是想过,未曾落于实处。” 众人又惊又疑,纷纷把视线投注过来。 陈善不耐烦地催促:“本县头一回让你解剖尸体的时候,你不也是心惊胆颤,念叨什么有伤天和。” “如今呢?” “切条胳膊大腿,比分猪肉都要顺溜。” “到底怎么个伤法,先说来听听。” 程博简不顾外人诧异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说:“先前县内送来的铅汞中毒者,老夫施诊皆以清毒、养肝为主。” “可毒性深入肺腑、骨髓,哪里能清得干净?” “故此患者视身体强弱、中毒深浅,最多只能活个五六年,便再无回天之术。” “某日,老夫救治一位重伤病患时突发奇想。” “寻常法子难以彻底清除体内积毒,可要是按照外伤失血的急救手段,抽取他人体内血液,轮番替换掉病患的毒血,是不是就能行了呢?” 嬴政等人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陈善却是眼睛一亮:“妙啊!” “老程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本县教你急救输血,你居然举一反三,想到用它来治疗汞铅中毒!” 嬴丽曼焦急地询问:“夫君,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父亲的病有救吗?” 陈善用力点头:“当然有救。” “老妇公,你只需如此这般……” 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番换血的操作和原理。 即使以嬴政的强大心理素质,也不禁瞠目结舌。 听着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此术着实超乎世人所想。 “断然不可!” 扶苏深思片刻后,坚定不移地说:“赵氏出身名门,尊贵显赫,岂能被凡俗血脉所污?” 经他提醒,嬴政马上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乔松说的不错。” “除了换血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善差点被气笑了。 数年来我耗费无数心血,炼铁、烧制玻璃、传授医学知识,才有了今天换血的可能。 而你们父子竟然因为怕血脉被污染,拒绝接受救治?!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善阴不阴不阳地问:“不知妻兄一日三餐以何为食?” “粟麦稻黍总是要吃的吧?” 扶苏爽快地回答:“粟麦稻黍都有食用,难道五谷也有毒?” 陈善笑了笑:“那五谷是你自己耕种的吗?还是假手于庶民黔首?” 扶苏略显羞惭:“吾虽然粗通农事,却未曾操持过稼穑之业。” “日常粮食果蔬,皆由百姓供给。” 陈善摊开手:“这不就得了。” “你吃百姓种的粮时,怎么不嫌他污了你高贵的血脉?” “你吃百姓养的牛羊时,怎不嫌他污了你的血脉?” “修德一向言语粗鄙,那就多说几句。” “百姓以粪尿浇灌肥田时,说不定屎尿也沾到了粮食上。你不是照样吃进肚子里?” “也不见污染了你高贵的血脉呀!” 霎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陈善得意洋洋。 我忍你很久了。 现在我爽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21章 最强嘴替 “你……你……” “一派胡言!” “五谷轮回岂能与血脉更易一概而论!” 扶苏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小兄弟此言差矣。” 陈善还没说话,程博简抢先接过话头。 “人生来并无高下之分,所谓等级贵贱都是后来强加在他身上的。” “老夫近些年来解剖过的死尸不下百具,施展的外伤手术多不胜数。” “无论匈奴人、月氏人、鬼方人、东胡人、秦人,剖开来都是一样的,差异微乎其微。” “再者说,换血等于更易血脉,更是大谬特谬。” “令尊的状况就如同大河两岸的荒滩,盐碱淤积,沙卤泛滥。” “此时便需要以清水漫灌,一遍遍的冲刷涤荡,以此将盐卤清洗干净。” “西河县便是如此,改害为利,收获了万亩良田。” “至于洗刷土地所用的水——雨水、井水、山上的溪水、融化的雪水,只要干净就行,管它哪来的干嘛?” 陈善揶揄道:“何须如此麻烦。” “老妇公换了血之后,他就当世上没有这个爹,如此岂不美哉?” 嬴丽曼气得直跺脚:“修德,不可无礼!” 她轻咬着下唇走到嬴政身边:“父亲,女儿愿意为您换血。” !!! “不可!” “不可!” 陈善和扶苏异口同声地大叫出声。 “曼儿你如今怀有身孕,怎能拿性命来开玩笑!” “小妹,要换血也该我来,轮也轮不到你。” 嬴丽曼微笑着轻轻摇头:“少抽一些,应当无碍的。” 扶苏严词拒绝:“为兄身强体壮,我一人足矣。” “程院长,来抽我的血吧。” 说罢,他撸起两条袖子,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走向前方。 “哎哎哎。” “你们先消停些。” 程博简无奈地连连摆手。 “父母子女之间,血型也有差异,并非说换就换的。” “谁行谁不行,要先验过再说。” “如果家中还有兄弟姐妹,最好都来我这里取个血。” “依老夫预计,此事有三五人足可。” “非但能满足换血所需,对供血者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害,无非多休养几日罢了。” 扶苏欣喜地喊道:“我家兄弟姐妹众多,别说三五人,三五十人都凑得出来。” 嬴丽曼高兴地点头:“太好了,父亲有救了!” 嬴政思索良久,不放心地问:“不知程院长有几成把握?” 程博简大喇喇地说:“十足十不敢说,八九成总是有的。”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否则普天之下再难找到第二人施展这般手段。” “哦,其实最该庆幸的是,令嫒慧眼独具,找了个天纵奇才的夫婿。” “更难得的是,她至纯至孝,举世罕见。” “方才她喊着要为您换血,可把老夫吓坏了。” 陈善偷偷竖起大拇指。 老程,可以呀! 彩虹屁吹得不错! 今年的岁赐超级加倍。 程博简笑嘻嘻的,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奖赏, 胡子都翘起来了。 嬴政回头分别看向嬴丽曼和扶苏。 有八九成的把握,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就依程院长所言,不知何时开始换血?” 程博简摇了摇头:“莫急,莫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我先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再去把血型验了。” “切记切记,方士的丹药不能沾染半点啦。” “你若是不信的话,我派个徒儿当面做个毒性试验。” “它只会伤身害命,可不会延年益寿呀!” 嬴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打算稍后命黑冰台秘密检验丹药的毒性。 如果确实如此的话…… 哼! 岂不闻君王一怒,血流漂杵! 繁琐的配药、取血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这还是程博简亲力亲为,一路开绿灯的情况下。 等众人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扶苏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兄长,我扶着你。” “没事。” 扶苏勉强直起身体,眼神幽怨地看向若无其事的妹婿。 “曼儿,外面风大,你披我的袍子。” 陈善视若无睹,只顾着关爱怀有身孕的娇妻。 看什么看。 不就是多抽了点血吗? 你都说了自己身强体壮,多抽点怕什么? 想起刚才扶苏被程博简带去抽血时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的心头不由一阵暗爽。 “呜呜呜。” “呜呜呜。” 侧门刚打开,一阵呜咽的哭声顿时传入耳中。 两大两小,四个匈奴装束的胡人坐在台阶上,父母子女抱头痛哭。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们赶忙抹拭眼泪,起身退到一旁。 陈善神色漠然,小心地护着嬴丽曼走下台阶。 扶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被那妇人抱在怀中的孩童约莫六七岁,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无血,显然生了重病。 “小妹,这是……” 他小声向嬴丽曼打听。 “还能是什么。” 陈善突兀地接话道:“要不然就是患了不治之症,要不然就是囊中羞涩治不起病。” “除此无他。” 扶苏气愤地说:“妹婿生性凉薄,毫无仁爱之心,实乃乔松生平仅见。” 陈善扭过头嗤笑两声:“妻兄这等世家子弟生来富贵,大概从未经历过人间疾苦吧?” “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西河县医院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县内百姓民脂民膏。” “本县能容许胡人在此寻医问诊,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难道还想白嫖吗?” 扶苏忿忿斥道:“那你也不该如此冷血无情!” 陈善指着自己说:“我冷血无情?” “你可知道程博简平日是如何看诊的吗?” “治不了!回去准备后事吧!把门关上!” “此君见惯了生老病死,沉迷于医学研究,早就不把这些俗务放在心上了。” “要不是我亲自出面,你当他会如此尽心?” “现在诊完了病,用不上我了。” “妻兄反手就是一句‘冷血无情’,如此厚颜无耻,修德实在是佩服佩服。” 扶苏顿时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张,却想不出反驳的言辞。 嬴丽曼一把揪住了陈善的耳朵:“长幼有序,不许对我兄长无礼。” 嬴政忽然伸手阻止:“贤婿说的并无差错。” “我儿乔松志大才疏,欠缺磨炼。” “贤婿有看不过眼的地方,尽管直言不讳,无需客气。” 此时他的目光满是欣赏之意。 陈善言语尖酸刻薄,又言之有物,合乎情理。 以往无论如何责骂扶苏都不管用,可算是找到能够教导他的名师了! “请老妇公放心,修德责无旁贷。” 陈善递去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 老丈人你放心吧,我就是你的最强嘴替。 大舅哥最缺的就是一顿社会的毒打,这活儿我熟啊! 第22章 饮西河美酒,打草原老友 输血手术在后世属于烂大街的技术,哪怕一个小小的乡镇卫生院都可以轻松完成。 但是在秦朝,这妥妥属于独一无二的黑科技,领先全世界两千年。 从西河县医院返回的路上,陈善不厌其烦的答疑解惑,尽量打消老丈人的疑虑和担忧。 嬴丽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生怕父皇错过救命的唯一机会。 “众手拾柴火焰高。” “老妇公您子女众多,每人贡献一点,损耗微乎其微。” “而您的毒血直接废弃掉,也无需再输入换血者体内。” “咱们秉持少量多次,循序渐进的原则,完全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您就算信不过我,信不过程博简,难道还信不过曼儿吗?” “她绝对不会害您的。” 嬴丽曼连连点头:“是呀,请父亲相信女儿一次。”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一定会把您的病给治好。” 嬴政爱怜地轻抚着她的秀发:“为父当然信得过你。” “如此,我这条性命就交给你们了。” 陈善高兴地拍手:“老妇公,小婿多了不敢说。” “做完换血手术后,至少为您延寿十载。” “但凡少一天,您拿我试问。” 嬴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朕要是多活十年,始皇崩于沙丘岂不是成了空论? 你的‘志在天下’又该如何实现呢? 世事无常,匪夷所思。 普天之下最盼着他死的人,竟然亲手挽救了他的性命。 陈善,你的运气似乎比朕差了一点点呀。 车队抵达府邸后,夫妻俩一左一右体贴地搀扶着嬴政。 三人有说有笑,比之前更显得亲密了许多。 扶苏目睹此景,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独自回房。 “兄长!” 嬴丽曼既心疼又愧疚,想起始作俑者,回头狠狠剜了陈善一眼。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他自找的。’ 陈善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去。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扶苏侧身躺在床榻上,蒙着被子闭目假寐。 远处街市的喧哗吵嚷声若有若无地传入院落,搅得他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不对? 不知从何时起,无论他做什么,在父皇眼中都是错。 轻则训斥责骂,重则惩戒禁足。 孩儿的诸般作为,就这样让您看不惯吗? 他心头忽的冒出一个想法——假如真如陈善所言,一封伪造的遗诏送到眼前,我是否会…… 答应让扶苏猛地打了个激灵,翻身坐起。 “兄长,你睡下了没有?” 门外温柔动听的嗓音响起,嬴丽曼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静候屋内的回音。 “小妹,你怎么来了。” 扶苏匆匆披上外衣,深呼吸几次,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嬴丽曼审视一番后,心里松了口气。 “小妹怕你待得烦闷,特来邀你外出散散心。” “近日塞外胡人部族接连入城,西河县里热闹得很。” “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去走走吗?” 扶苏猜出了她的意图,婉拒道:“你现在怀有身孕,自当小心谨慎,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为好。” 嬴丽曼直接上手拉住他的胳膊:“怕什么,这不是有兄长在身边吗?” “你随我来吧。” 扶苏害怕两人拉扯时动了胎气,只得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夜色已深,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将街市照得明亮如昼。 城中比前些日子又热闹了几分,即使有护卫开路,行进的速度依旧十分缓慢。 “修德出身草莽,行事随心所欲,我说他不是一回两回了。” “平素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小妹替他赔个不是。” “请兄长看在你我的情面上,不要和他这粗人计较。” 嬴丽曼盈盈行了一礼,态度十分恳切的致以歉意。 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为兄岂是小肚鸡肠之辈。” “再说……妹婿并无过错。” “或许是我看不懂吧。” 嬴丽曼顿时来了精神:“别说兄长了,小妹多半时候也搞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凡是修德想做的,八九成都不会错。” “他那班下属个个身怀绝技,心高气傲,唯独对他一人俯首帖耳。” “兄长你细想一下,倘若没有那个本事如何服众?” “娄县丞称赞我夫君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我觉得虽然有过誉的成分,但也相差不多。” 扶苏眉头微蹙,心情复杂地看向身边的嬴丽曼。 小妹,你是想安慰我的对吧? 怎么我越听心里越难受呢。 “前边是什么地界?” “篝火点点,曲乐悠扬。” “难道是有什么节会?” 扶苏故意岔开了话题,指着苍茫夜色中一团团火光说道。 嬴丽曼观望了片刻,鄙夷地摇了摇头:“无需管它。” “西河县的牛马市就设在临南河沿岸,胡儿便在附近安营扎寨,一来能省些住宿的花销,二来方便看管自家的牲畜。” “瞧他们载歌载舞的样子,应当又在酗酒狂欢。” “每年都是这样,烦不胜烦。” 扶苏哦了一声,随口问道:“胡人醉酒之后会闹事吗?” 嬴丽曼掩嘴轻笑:“兄长当西河县是什么地方,轮到到他们撒野吗?” “我夫君说过,皮鞭棍棒教不会的规矩,矿坑和采石场总教得会。” “若是还不知死活,唯有把他们种在地里肥田了。” 说罢,她面有得色地讲述:“胡儿的秉性欺软怕硬,在西河县可是乖顺的很。” “不过等出了关之后,他们立马原形毕露。” “互相掠夺残杀起来,比野兽都要凶狠。” “此时河边的火堆旁,说不准酝酿着许多大买卖呢。” 扶苏好奇地问:“大买卖?” “小妹你说的是……” 嬴丽曼笑着解释:“兄长外出游玩时,可曾听人说起过——饮西河美酒,打草原老友。” 扶苏下意识摇了摇头。 嬴丽曼侃侃而谈:“胡儿尝过西河县的烈酒,将其奉为琼浆玉液,欲罢不能。” “可酒水价高难得,即使变卖家当,也难以满足口腹之欲。” “何以解忧?” “唯有对草原上的老朋友下手了嘛。” “每年来西河县的胡人部族,总不乏利欲熏心之辈。” “两杯烈酒下肚,互相攀扯一下情分,便结成了短暂的同盟。” “等笼络到足够的人马,选好了下手的目标,就趁着入冬之前集结北上打草谷。” “若是成事,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遇到硬茬子,这群乌合之众立刻一哄而散,少数还会逃回西河县寻求庇护。” “说起来,县内的大族也有参与其中者。” “修德常念叨——种地十年一场空,创业三年成富翁。” “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他起的坏头。” 扶苏没理会对方絮絮叨叨的发牢骚,而是不可置信地问:“北上打草谷?” “小妹,恕兄长孤陋寡闻。” “你真的没骗我?” 第23章 小小乌孙国,虽远必诛! 嬴丽曼讶异了片刻,顿时忍俊不禁:“小妹无端端骗你作甚?” “塞外苦寒贫瘠,时常有黑、白、黄三灾降临。” “每逢荒年,胡儿放牧的牲口死伤惨重。” “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唯有四处抢掠来弥补部族所需。” “此事古已有之,司空见惯。” “而今不过多了个西河县,那些心怀叵测者往往提前南下,用族中牲畜财物置换一批精良铁器,再纠结一帮穷凶极恶之辈,返回草原进行劫掠。” “等他们得手之后,又会返回这里,将抢掠所得售卖一空。” “仅这一次,足够部族过上两三年好日子。” 扶苏不解地问:“那胡儿为何舍近而求远?” “据我所见所闻,西河县商贾云集,丰饶富庶。以百姓衣食住行衡量,比之关中毫不逊色,甚至略胜一筹。” “胡儿竟然放着近在嘴边的肥肉不抢,而是反复南下北上,去草原抢掠其余胡人部族。” “此举未免令人费解。” 嬴丽曼嘴角的笑意愈发扩大,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 扶苏怕她不小心摔倒,赶忙伸手搀扶。 “小妹为何发笑?” “兄长,你真是……好好笑。” 扶苏气闷地盯着她:“为兄真的很可笑吗?” 嬴丽曼用力点头之后,马上又摇了摇头。 为了避免惹扶苏生气,她迅速解释:“兄长莫非觉得,匈奴不再南下打草谷,是因为他们改邪归正了?” “怎么可能!” “分明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回回都是铩羽而归,令部族本就困顿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甚至阖族冻饿而死。” “西河县的矿场里,至今还活着极少数南下打草谷的匈奴战俘。” “你去问问,若是将他们放归草原,还敢不敢再来了?” 提及此事,嬴丽曼乐不可支:“修德早先曾经夸下海口,要打得匈奴五十年不敢南下。” “如今算来,北地郡最少安定五六年了。” “他倒也没有食言。” 扶苏敏感的神经被刺激到,面露不悦之色。 “胡儿惧伏震恐,凭西河县的微薄之力只怕做不到吧?” “难道不是蒙恬率大军挥师北上,驱逐匈奴、拓地八百里的功劳吗?” 闻听此言,嬴丽曼老大的不服气。 “大秦北疆绵延万里,蒙恬兴师远征,威震塞外,确实功不可没。” “但是单论北地郡的话,当属西河县出力最大。” “不信的话兄长可以到处打听一下,看小妹是否夸大其词。” 扶苏懒得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 反正在妹妹的眼中,她的夫君天下第一棒,完全没道理讲的。 “你说是就是吧。” 嬴丽曼不由眉头轻皱:“兄长还是不信?” “那……” “实不相瞒,修德正在策划征讨乌孙国。” “倘若没出什么差错的话,过些时日就要启程了。” “届时你自会知道,胡儿为何畏西河如虎。” ??? “你说什么?” 扶苏惊叫一声,脱口而出:“月氏以西的乌孙国?” “西河县要派兵征讨?” “开什么玩笑!” 父皇从少年时就培养他参与朝政,对大秦周边的状况也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北疆塞外最强大的部族是东胡,号称控弦二十万。 其次是匈奴,部族众多、剽悍勇猛。 但是因为一盘散沙,并未形成太大的威胁。 北地郡临近的月氏国,则是域外第三大势力。 自称控弦十万,实际约六七万之数。 月氏善商贾之事,与秦国最为交好,鲜少发生争端。 再往西的乌孙国可就大不一样了。 按照朝廷搜集来的情报——此地全民皆匪,毫无礼义廉耻可言,活脱脱一个藏污纳垢的马贼巢穴! 雁过拔毛,兽过留皮。 凡是途经乌孙领地的商队,无不对其恨之入骨。 扶苏当然不介意陈善兴正义之师,为世间除此大害。 可问题是,乌孙国有战兵四万,远在千里之外。 即使朝廷发兵征讨,也要耗费一番手脚。 西河县不过弹丸之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嬴丽曼见兄长这般作态,一本正经地说:“修德近来多次召集下属商议此事,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怎会有假?” “小小一个乌孙国而已,我夫君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扶苏听得简直想笑。 小小一个乌孙国? 丽曼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呀! “兵者国之大事。” “妹婿最近都在为此操劳忙碌,不知明日还会与幕僚商议吗?” 嬴丽曼沉思片刻,轻轻点头:“他叮嘱我明天要早早起来,八成是为了此事。” 扶苏莞尔一笑:“为兄少知兵事,可否在旁倾耳而听,积累些心得?” 嬴丽曼未做他想,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有何难。” “县衙由我随意出入,明日修德出门后,我便来寻你。” “只要不打扰他们商谈正事,想听多久就听多久。” 扶苏微笑着作揖:“多谢小妹成全。” 嬴丽曼巧笑嫣然:“兄长与我太见外了。” “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兄长若是有心的话,我可以给你引荐一下修德手下的诸位得力干将。” “不是小妹夸口……” 扶苏的心思一点都没放在接下来的谈话中。 现在他只想知道,陈善究竟有什么倚仗,才会如此异想天开。 我非要看看你如何征讨乌孙国不可! 翌日,天光大亮。 县衙的后堂内,十余人手捧香茗,姿态放松地随意落座。 陈善精神抖擞,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口中滔滔不绝。 “吴氏兄弟假扮乌孙马匪兴风作浪,本意是坏的,但是被执行好了!” “没有他们,西河县百姓就意识不到乌孙国的危害。” “本县也不能顺应情理,兴师远征。”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们呢。” 逗趣的话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嬴丽曼勾了勾手,示意扶苏靠得更近一些。 后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上前,聚精会神地倾听屋内的动静。 “商贸是西河县的命根子,也是大家伙的衣食来源。”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乌孙国屡屡杀人越货,破坏通往西域商道,实乃西河县心腹大患。” “以前一直没腾出手来,或许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觉——山高水远,道阻且长,我陈修德拿他们没办法。” “呵呵。” 陈善冷笑两声,缓缓握住拳头:“今日我要让他们知道——寇可往,吾亦可往。” “犯我西河县者,虽远必诛!” 第24章 以一当百,我众敌寡 话音刚落,屋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早就该这么干了!” “胡儿畏威而不怀德,继续放纵乌孙国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打他个狗日的!” “西河铁骑所向无敌,正好拿乌孙国来练兵!” “战!” “战!战!战!” 喧嚣的言语,汇成一句热血沸腾的‘战!’。 门外的扶苏眉头紧锁,既无法相信又难以理解。 战? 拿什么战? 西河执法队虚有其表,在家门口耍个威风还可以。 孤军深入上千里,与乌孙国凶狠残暴的马匪作战,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好!” “很好!” 陈善的想法与之截然相反。 面对鼎力支持的下属,他当即拍板:“兵贵神速。眼下秋色渐浓,未免延误战事,三日后本县点兵出征。” “以一千铁骑,横扫乌孙国!” “焚其宗庙、灭其苗裔,永绝此患!” 众人纷纷起身。 “彩!” “彩!” “卑职愿为县尊效犬马之劳,降雪之前,必有捷报传来!” “吾等谨听县尊吩咐!” 此时屋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扶苏摇头不止,伸手就去推门。 “兄长,你……” 嬴丽曼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着急忙慌地想阻止他冒昧的举动。 扶苏用眼神告诉她:你夫君已经疯了,他的手下也是一群癫狂错乱之辈。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门外何人窥伺?!” 陈善厉喝一声,警惕地盯着门缝中的黑影。 下属们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县衙重地竟然有人闯了进来。 “夫君,我带兄长来县衙内走走。” “不想你们在此商议要事。” “打扰了。” 嬴丽曼抢先一步推开房门,态度端正的向众人低头致歉。 “夫人。” “哈哈哈,你来得正巧。” “待为夫打下乌孙国,给你腹中的孩儿封个乌孙王可好?” 陈善多瞄了一眼大舅哥,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秦亡在即,西河县苦心经营多年,已经羽翼丰满。 就算知道了他的野心又能怎么样? 娄敬凑趣地吹捧道:“乌孙王好哇!” “县尊麟儿降生之时,恰逢大捷来报。” “此乃双喜临门!” 他朝身边使了个眼色,示意同乡虫达表现一下。 “卑职身无长物,唯有勠力死战,取下乌孙国为县尊夫人贺喜。” 虫达性子沉闷,搜肠刮肚才憋出几句恭维话。 其余人不甘落后,道贺祝福之声不绝于耳。 嬴丽曼心花怒放,捂着肚子谦虚地说:“休得胡言,我儿哪有称孤道寡的命。” “即便你们真打下乌孙国,他也不过是个草头王。” 陈善笑呵呵地接话:“草头王也是王呀。诸位说是不是?” 下属们连连称是,把嬴丽曼吹捧得如坠云雾,飘飘然不知所以。 扶苏伫立多时,在场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他。 瞥见小妹晕头转向的样子,他大感羞惭,忍不住轻咳一声。 “乌孙虽小,可远离大秦千里之遥,途中艰难险阻无数。” “且彼国有战兵四万余,骁勇善战,来去如风。” “即使朝廷派出精兵强将,也不敢说轻易拿下。” “妹婿与众位‘贤才’商议一番,怎么好似乌孙已成囊中之物了?” 陈善和扶苏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听得出对方的讥讽之意。 “妻兄是在笑我大言不惭?” “不敢,只是略有疑惑而已。” 扶苏硬邦邦地答完,傲气十足地环视屋内众人。 真的是一言难尽…… 有人作工匠打扮,脏兮兮的皮袍上沾满油垢。 有人作农夫打扮,鞋履上的黄泥糊了厚厚一层。 还有一老者仙风道骨,鼻梁上架了两个黑框,装神弄鬼不知搞得什么名堂。 如果这群鸡鸣狗盗之辈都能随便覆灭一国,大秦的百万雄师全该遣散了回乡务农去! 陈善冷冷发笑:“西河县地处荒僻,交通不便。” “自设县以来,常有匈奴滋扰,烧杀抢掠。” “每遇水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无以为食,饿殍遍地。” “直到本县上任之后……一切才大不一样。” “从始至终,西河县上下可从来未受过朝廷什么恩惠。” “靠的是我们自己!” 下属们情绪激动,握紧拳头喊道:“县尊说的没错,我们靠的是自己!”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看向扶苏的眼神透出浓浓的不屑。 “乌孙国杀我百姓,劫我财货。” “朝廷管不了的事,我西河县来管!” “尔等畏惧沿途艰难险阻,我西河铁骑奋勇争先!” “尔等视乌孙马匪为强敌硬手,我只当它作土鸡瓦狗!” “此战,有胜无败。” “妻兄静待捷报传来便好,其余的不劳你费心了。” 扶苏脱口而出:“就凭你的一千铁骑吗?” “乌孙国战兵四十倍于你,何来的胜算?” 陈善挠了挠后颈,笑容玩味地说:“西河铁骑足可以一当百,我众敌寡,焉能不胜?” 娄敬大声喊道:“西河铁骑驰骋边关内外,纵横捭阖,未逢一败!以一当百太过谦虚了!” 余者接连附和:“莫说一千铁骑,即便五百之数,也足以踏平乌孙!” “众多胡部任由县尊驱使,浩荡大势,乌孙如何抵挡?” “单是月氏一国,便足以力压乌孙,更何况还有一千西河铁骑!” “此战若未能得胜,我等一起自刎谢罪!” 扶苏从七嘴八舌的反驳声中,总算听明白了西河县的底气所在。 一时间他气得想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尔等轻信胡人许诺,万一其临阵反戈,顷刻便有塌天之祸!” 陈善轻蔑地嗤笑:“临阵反戈?” “那就连他一起打喽。” “谁反打谁,反一个打一个,反一双打一双。” “若是都反了……那就将他们斩尽杀绝!” 娄敬含笑捻须:“县尊智计过人,算无遗策。” “攻灭乌孙之战,万无一失。” 下属们齐齐点头,脸上满是赞许之色。 扶苏看到他们认真的样子,大脑差点停转。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这叫哪门子算无遗算! 这些人是什么妖魔鬼怪! 第25章 一座西河县,半部山海经 嬴丽曼连续打了几次眼色,又去扯扶苏的衣袖,都没能换来对方的回应。 此刻陈善一方同仇敌忾,目光中充满嘲讽和奚落之意。 扶苏势单力薄,却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 是谓之是,非谓之非,此曰直也。 我秉持公道之心,仗义直言,何错之有? 再看那陈善的一干下属,衣着打扮稀奇古怪,言行举止异于常人。 呵呵,愚痴之辈而已! 联想起抵达西河县之后各种离奇的遭遇,扶苏不禁心生感慨——一座西河县,半部山海经。 活了近三十年,之前未曾敢想,未曾得见的事情,在这里总算开了眼界。 陈善得意洋洋地调侃:“妻兄为何一直摇头叹气呀?” “莫非是辩不过我,沮丧气馁了?” 扶苏无力地点头,作揖道:“乔松甘拜下风。” “祝妹婿马到功成,一举拿下乌孙国,扬威于域外。” 陈善听出了他的反讽之意,却毫不在意地回道:“多谢妻兄美意。” “待西河铁骑凯旋而归时,少不得分你些好处。” “金银、骏马、奴隶、美姬,应有尽有,任你挑选。” 扶苏此时觉得,与这帮人多说一句话都是白费力气。 “妹婿的好意乔松心领了。” “诸位继续商议吧,在下告辞。” 言罢,他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留。 嬴丽曼见状匆匆跟了上去,回头怨怪道:“你就不能跟我兄长好好说话吗?” “吵来吵去,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陈善捏着下巴嘀咕:“在场的无不是我心腹肱骨,哪有外人?” 他大声冲着对方的背影喊道:“曼儿,今夜府中设宴招待各部胡族首领。” “莫忘了请老妇公和妻兄一道赴宴。” “听到了没有?” 嬴丽曼重重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拂袖而走。 “这婆娘自从怀孕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陈善无奈地发了句牢骚,冲下属们正色道:“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我夫人出身关中大族,近日好不容易才与亲人团聚。” “只是嘛……” “我那老妇公和妻兄心高气傲,瞧不上咱们边陲之地的一帮草莽之徒。” “正好借远征乌孙之战,让他们见识下西河县的实力。” “还望兄弟们鼎力相助,勿使修德颜面无光。” 娄敬拍着胸脯表态:“主辱臣死!哪个丢了县尊的脸,就是婢养的!” 虫达深深地看了陈善一眼,随后低下头:“假以时日,县尊必定名动天下,无一人敢小觑。” 这句话算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他们追随在陈善左右,可不仅仅是为了那份优厚的薪俸。 “愿县尊早日乘风而起,大展宏图!” “大展宏图!” —— 月上梢头,华灯如昼。 县尊府邸门庭若市,豪华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头停到了街尾。 宽敞的庭院内架起熊熊篝火,剥洗干净的牛羊悬在半空中,被烈焰烤得滋滋冒油。 庖丁忙得满头大汗,将各色珍稀香料来回粉刷涂抹。 诱人的香气随风飘散,半个县城的百姓都被勾得直流口水。 嬴政提前收到女儿通知,早早换上了一身雍容却不显张扬的礼服,耐心在房中静候。 “家主。” “公子说他偶感风寒,身体抱恙。” “今夜就不去赴宴了。” 赵承健步而至,面色为难地作揖奏禀。 “哦?” 嬴政质问道:“他白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夜里就抱病在身了?” 赵承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说:“卑职听到乔松公子与曼儿姑娘争吵了几句,或许与此有关。” 嬴政抬起手:“你叫乔松过来。” 片刻后,扶苏不情不愿地露面。 “父亲,儿身体不适……” “今日你去了哪里?为何装病不出?” 嬴政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托词。 扶苏迟疑再三,愤愤地挥动手臂:“宴无好宴,儿不想去。” 嬴政疑惑不明:“你怎知宴无好宴?” “难道有什么隐情?” 事到如今,扶苏也不想继续隐瞒。 反正丢人现眼的是陈善,又不是他。 “父亲请听我从头道来。” “小妹昨夜邀我在城中漫步,忽见城南河岸边星火点点……” 扶苏一五一十地说明了事情来由,着重讲述了陈善与一班下属疯言疯语,哗众取宠的丑态。 嬴政可没把陈善的言行当成疯癫卖丑,而是凝神细细思量起来。 “北上打草谷之事,尚在情理之中,未必是假。” “一千铁骑远征乌孙国……” 扶苏俯首作揖:“父亲也觉得荒诞无稽是吗?” 嬴政没有接他的话,从容起身,望向提着灯笼走来的婢女。 “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丽曼总喜欢用‘天纵之才’夸赞她的夫君,说不准他真的能人所不能。” “朕正好可以见识一下。” 扶苏剑眉轻蹙,再三权衡后作揖道:“罢了,儿就陪父亲同去。” “一场宴席就想笼络人心,让胡奴为西河县冲锋陷阵。” “真不知道陈善是怎么想的。” 脚步声翩然而至,父子二人默契地停下话头。 “奴婢奉主母之命,特来引路。” “嗯,走吧。” 府邸后院内人声鼎沸。 胡族各部首领陆续在侍者的指引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呼朋唤友互相寒暄。 嬴丽曼焦急地在亭子中来回踱步。 “父亲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陈善从后方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夫人稍安勿躁。” “老妇公就住在隔壁院落,但凡有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能有什么状况?” “出门之前肯定是要梳洗更衣,整理仪表的嘛!” “他们不来,就让外面的胡儿多等一会儿,没什么要紧的。” 嬴丽曼抿着下唇,没敢如实相告。 在我皇兄心中,你已经是天下最疯最癫的狂徒,压根无法以常理度之。 今夜他来不来,可真的不好说。 “主母,奴婢回来了。” 亭外一声轻唤,嬴丽曼顿时急切地迎了出去。 “贤婿,老夫来迟,没让你们久等吧。” “老妇公说的哪里话,您来得正好。” 陈善满脸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日有胡族诸部赴宴,盛况空前。” “您在……” 话说到一半,不远处的庭院中传来抑扬顿挫的唱喏——“乌孙国大监伊秩尼驾到!” 扶苏心中暗惊:西河县不是要攻打乌孙国吗?怎么还会有人来赴宴? 陈善嘴角微翘,戏谑地说:“正主来了。” 第26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庭院之中笙箫呜咽,人影幢幢。 高悬的九节灯中火焰跳跃,洒下的光辉映照着席间的金樽玉盘、犀角杯盏,满堂流光溢彩。 伊秩尼手持一盏玻璃樽,贪婪地吸嗅着鼻间醇厚浓郁的酒香。 “沁人心脾,解愠忘忧。” “妙物啊!” 赞叹过后,他举起玻璃樽大口畅饮。 热辣的酒液带来的强烈的刺激,犹如一条火线从喉间坠入腹中。 伊秩尼发出满足的长叹,抬起胳膊擦了擦嘴角。 此时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部舒张开来,怎一个痛快了得。 “可惜,此等烈酒唯有西河县产出。” “不知今年陈县尊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伊秩尼眼神阴翳地周围赴宴的胡人首领,暗自在心中盘算该如何让乌孙国的利益最大化。 精铁、烈酒、瓷器、玻璃、布匹,全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货。 其中精铁、烈酒最为稀缺,而且西河县对外售卖的份额受到严格管控。 草原诸部挖空心思,甚至不惜刀兵相向,全都是为了更多的获取这两样珍贵货物。 今年陈县尊的府邸内依旧还是那些旧相识。 虽然多了几张新面孔,但是看座位排序,并非什么实力强劲的大部族。 如此本大监就放心了。 伊秩尼松了口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件紧要事。 他目光四处搜寻后,终于在前排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氏王的族弟——阿罗那! 果然,这厮又来了。 伊秩尼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恨得牙根发痒。 去年若不是此僚从中作梗,一个劲儿喊高价格,乌孙国怎会额外花费那么多的冤枉钱。 害得他回去之后被国主破口大骂,险些挨了皮鞭。 或许是察觉到身后长时间的凝视,斜前方的阿罗那不解地回过头。 二人四目相对,伊秩尼当即露出挑衅的冷笑。 “呵。” 阿罗那不屑一顾,继续转过头去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小辈安敢如此!” 伊秩尼勃然大怒,按捺不住想要上前与之理论。 “县尊驾到——” 高亢悠扬的唱喏声阻止了他的冲动。 陈善携手嬴丽曼,再加上嬴政、扶苏,四人盛装登场。 哗啦啦。 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舞乐之声戛然而止,仆婢躬身退下。 在场的胡族首领争先起身,按照各自的习俗行礼。 “月氏王弟阿罗那,见过陈县尊。” “土方部族长赫烈,见过陈县尊。” “黑狼部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赤勒部祝愿陈县尊安康万福。” “白羊部……” 陈善见惯了类似的场面,脸上始终保持矜持的笑容,朝问候者一一颔首回礼。 嬴政和扶苏惊讶地久久无法回神。 小小一个西河县县令,可真是被陈善玩出花来了! 数十位胡族首领同时拜谒行礼,好大的威风,好壮观的场面! 嬴政愈发确定,陈善所谓的‘志在天下’绝非虚言。 瞧瞧,他都快当上土皇帝了。 “乌孙国左大监伊秩尼拜见陈县尊。” “祝县尊财源广进,加官进爵。” 恭贺声即将落幕时,一道尖锐嘹亮的嗓音突然响起。 伊秩尼俯首一边往前挪动脚步,一边作揖行礼,神态尊崇而谦卑。 阿罗那侧目而视,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 将死之人而已,还在使这种卖乖取宠的下作手段。 乌孙国亡得不冤! 陈善淡淡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乌孙国左大监,别来无恙。” 伊秩尼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恩宠,谄媚地笑道:“陈县尊光彩更盛往昔,着实令在下艳羡不已。” 陈善轻慢地点点头:“既然艳羡,不如本县退位让贤,西河县县令由你来当?” 伊秩尼惊骇错愕,赶忙赔笑:“岂敢岂敢,在下哪有您的本事。” “西河县之主非您莫属,无人可代。” 陈善立刻拉下脸,毫不留情地呵斥道:“那你还祝本县家加官进爵?” “莫非左大监对本县早就心生不满,迫不及待想让我腾出地方,换旁人来接任?” 伊秩尼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寒暄之词竟然引得对方如此不满。 “县尊谬矣。” “苍天可鉴,在下绝无此意。” 陈善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漆黑的夜空:“黑灯瞎火,哪来的苍天为鉴?” “方才众人一齐问候,你偏偏不肯发声。” “还说不是心怀不满?” 伊秩尼又气又恼。 我来西河县不足两日,连大门都未曾出过。 到底哪里招惹了这个煞星,非要跟我过不去。 陈善高傲地昂起下巴:“被本县说中心事,无从辩解了吧?” “我……” 伊秩尼胸中躁郁,气闷地说不出话来。 陈善目光凛冽:“西河县大门敞开,欢迎八方来客。” “若是迎的佳客,自然有美酒招待。” “可来的是恶客……” “恕不招待!” “来人,把乌孙国左大监请出去。” 四名侍卫匆匆上前,分成两边将伊秩尼团团围住。 “陈县尊,您怎能如此无礼?” “在下并无冒犯之处,你为何咄咄逼人?” “西河县的物产虽然珍贵难得,可没有胡人前来采买,它照样变不成金银牲畜!” “你今日怠慢远方宾客,他日门庭冷落之时,又待如何呢?” 伊秩尼怒发冲冠,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各部首领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生出兔死狐悲之心,而是冷眼旁观,小心地与相熟之人交换眼色。 陈善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 他故意寻衅,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这回恐怕乌孙国要大难临头了。 “滚出去!” 陈善愤怒地一挥手,两旁侍卫粗暴地架起伊秩尼,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往外拖走。 叫嚷声逐渐远去,喧嚣嘈杂的庭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胡族首领们暗暗揣测着陈善的心思,神色变换不停。 “愣着干什么。” “接着奏乐接着舞呀!” “本县与诸位难得重聚,今日不醉不归!” 陈善大手一挥,宾客才恢复了笑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嬴政和扶苏并排而走,压低声音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草原部族二三十之数,合起来兵力何止十万。” “然而他们却任由陈善操控摆布,玩于鼓掌之间。” “朕现在相信西河县一千铁骑能够拿下乌孙国了。” 第27章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丝竹靡靡之声响起,庭院内回到之前歌舞升平的景象。 扶苏心中疑窦重重,视线不经意间与对面的月氏王弟阿罗那碰到一起。 双方年龄相仿,同样的高大挺拔、气宇轩昂。 不过扶苏身上透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味,而阿罗那则多了些凌厉刚猛的气息。 后者收敛起好奇探询的眼神,友善地微微一笑,举杯致以敬意。 扶苏连忙还礼,放下玻璃樽之后,继续打量院中其余的宾客。 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披金戴银。 从衣着气度上来看,无一不是胡族中的头面人物。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凭一己之力可能真的无法与西河县抗衡,可数十部族加起来,却依然任由陈善欺凌辱骂。 想不通,死活都想不通。 陈善落座后,自顾自地给嬴丽曼夹菜、添茶,并没有起身招待客人的打算。 场中的宾客也习以为常,与同伴举杯共饮,小声交谈,不过举止比先前拘谨了许多。 直到嬴丽曼吃饱喝足,陈善这才放下筷箸。 诸部首领似乎心有灵犀,齐齐将目光投注过来。 “我观诸位坐不安席、食之无味,可是府中酒菜不美?” 众人连连摇头,称赞席间美酒佳肴丰盛可口。 阿罗那主动站了起来,举杯道:“县尊有所不知,今夏雨水稀少,草木稀疏。入秋后本该是牛羊贴膘之时,牲畜却迟迟未肥。” “草原部族衣食花费全部仰赖于此,心中焉能不忧?” 闻听此言,众多首领异口同声地附和。 “灾害连年,叫我等如何是好呀!” “唉!又是个灾年啊。” “长生天何时能降下怜悯,让我族少受些苦难。” “宴中有酒有肉,我的族人却在草原上忍饥挨饿,在下心中着实不忍。” 陈善看到某个头领假惺惺的抹眼泪,差点被逗笑了。 年年哭穷卖惨,能不能换个花样啊? 灾年有什么可怕? 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羊牲口! 你们不换,有的是人换! 嬴丽曼偷偷在案下掐了陈善一把,才止住了他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之色。 “西河县与关外诸部比邻而居,和睦共处,说句异姓兄弟也不为过。” “天公不作美,致使众位兄弟饱受其苦,本县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他捂着胸口,演技拙劣地表达悲痛之情,随后话锋一转。 “幸而西河县今年风调雨顺,尤其夏季雨水格外充沛。”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又是一个丰收之年呀!” 扶苏忍不住扭过头去——此番论调无异于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你这样真的好吗? 陈善形同未觉,接着说:“故此,西河县的酒水、铁器产量比往前起码增添三成以上。” “众位草原兄弟的苦楚,本县绝不会坐视不理!” 诸部首领先是惊讶狐疑,随后大喜过望。 有人甚至激动的站了起来,高声问:“县尊此言当真?” 陈善缓缓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本县当众许诺,岂会食言?” 然而众人还是半信半疑。 他们可太清楚陈善的德性了。 越缺什么就越喜欢标榜什么,陈善名善、字修德。 他素来行事可跟善、德两个字不沾边呀! “唉……” 陈善突兀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愁绪地感慨道:“众位兄弟衣食之苦易解,可本县心中的忧烦又有谁能来解呢?” 阿罗那当即站了起来,单手抚胸郑重地表示:“县尊为兄弟解难,我等自当为县尊分忧。” “有何难处,请县尊尽管道来。” “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此时不光扶苏看出来了,诸部首领也心领神会。 陈善和阿罗那一唱一和,互相配合,分明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除了土方部赫烈等寥寥数人,大部分应声的都十分敷衍,不敢轻易表态。 陈善大手一招:“抬上来。” 众多身披麻袍孝服的老弱妇孺手捧灵位,扶着棺椁嘤嘤哭泣走到庭院中的空地。 诸部首领大惊失色,搞不清陈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种地放羊,穷困潦倒。” “行商贩货,一夜暴富。” “我常与人说,要想兴旺富庶,唯有振兴工商、繁荣市井。” “而今本县夸下的海口一一实现,草原上的兄弟也因此受益。” “西河县的产出无一不是珍品,只要将其远远地输送出去,可得百倍之利!” 陈善端着玻璃樽来回踱步:“衣食丰足,安享饱暖。” “再无纷争战乱,各族百姓怡然自乐。” “此等太平景象相信不光是本县一人的追求,也是各位头领欣然向往。” “然而世事无绝对。” “总有那么些害群之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 “为一己私利,置当前大好局面于不顾,拦路抢劫、阻断商路!” “近来甚至蹬鼻子上脸,在西河县附近公然行凶!” 陈善气愤地指着在场的受害者:“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阿罗那大义凛然地拱手:“县尊说的可是乌孙?” “乌孙在月氏之西,贯为盗匪,我国受其荼毒久矣!” “此害不除,西行之路永无宁日。” “请县尊大发慈悲,救月氏于水火之中!” 说完,阿罗那单膝下拜,俯首恳求。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诸部首领错愕不已。 西河县联合月氏,要对乌孙国动手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善口中直道:“快快请起。” “乌孙国乃各族共敌,本县为民除害,责无旁贷。” 他抬头扫视着场中的宾客:“不知诸位草原兄弟意下如何?” 赫烈第一个高喊:“县尊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唯县尊马首是瞻!” 他拔出腰间的短匕,面露狠色:“在下现在就去杀了乌孙国左大监,以儆效尤!” 庭院中传来阵阵低呼。 土方部这么勇的吗? 乌孙国足有四万战兵,远在人丁单薄的土方部之上。 此事传扬出去,你不怕有灭族之祸吗? 转瞬间众人纷纷醒悟。 如果没有陈县尊撑腰,借土方部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撩乌孙国的虎须。 “赫赫兄弟且慢。” “本王与你一道去。” 阿罗那满满喝了一大口酒,握着腰间镶满宝石的匕首,大步流星向外走。 陈善见其余人还在发愣,轻轻咳嗽两声。 “众位兄弟不言不语,莫非心中还有顾虑?” “也罢,本县从不强人所难。” “愿与乌孙国一道者,自此割袍断义。” “今后再相见时,你我是敌非友。” “尔等速速离去吧!” 诸部首领须臾之间就做出了决断。 一方是西河县与月氏国联手,一方是势单力薄的乌孙国。 这还用的着选吗? “县尊稍待,在下去取伊秩尼的人头祭旗!” “黑狼部与西河县同进同退!” “事关赤勒部兴衰荣辱,铲除乌孙国之害,我部义不容辞!” “县尊号令所指,瓯脱部莫敢不从!” 第28章 是兄弟就来捅我 杯碟碰撞叮里当啷作响,座无虚席的庭院眨眼间就空空荡荡。 如果不是壶中酒水尚温,盘中菜肴未冷,只怕会让人以为之前的景象是一种错觉。 “他们……就这么走了?” 宾客散尽之后,扶苏仍然没回过神来。 仅凭几句空口白话,乌孙国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左大监伊秩尼委曲求全,一忍再忍,却马上要丢掉性命。 扶苏忽的回想起陈善的那句话——欺人太甚! 你才是欺人太甚! 他转过头,发现陈善嬉皮笑脸地坐在嬴丽曼身边,自我吹嘘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草原各部深受乌孙国之苦,却无力拔除这个祸患。” “为夫登高一呼,顿时从者如云。” “这便是人心所向啊!” 扶苏当场给整笑了。 在场的除了你暗中安插的共谋,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与乌孙为敌? 论起厚颜无耻,大秦无人能出你之右! 嬴政斜瞥着得意洋洋的陈善,沉声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西河县要对乌孙国用兵,大可堂堂正正战而胜之。” “先斩其国中大监,未免落人口实。”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老妇公说的不错,两国交兵,才不斩来使。” “西河县仅小小一县,自然无需遵守这等规矩。” “再说嘛……” “小婿又没打算让乌孙国留人,何来落人口实一说?” 嬴丽曼唯恐父皇不悦,帮腔道:“化外蛮夷不服王化,不通礼法。” “与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刀剑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修德与之相处日久,也沾染了些胡人的行事作风。” “请父亲勿怪。” 嬴政不由哂笑。 我那女儿知书识礼,温婉贤淑,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忽然心生感触,转头看向一旁的扶苏。 我儿但凡学得陈善三分无耻模样,朕何须忧烦大秦后继无人? “父亲,擅杀乌孙国大监,此事极为不妥。” 扶苏略一迟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嬴政心头不快,冷冷地说:“蛮荒小国,杀其国主又怎样?” “妥与不妥,在我不在他。” 扶苏愣神的功夫,陈善兴奋地站了起来。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妇公也。” “而今能成为一家人,实乃命中注定的缘分。” “小婿敬您一杯!” 嬴政恢复微笑,举起玻璃樽和陈善遥遥相碰。 扶苏心中五味杂陈,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苦! 道不完的苦! 与此同时,豪宅大门外,一个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险恶小人,骄狂自大。” “今日欺我辱我,来日乌孙必有厚报!” “哼,届时不将你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伊秩尼一怒之下,狠狠地怒了一下,然后就在陈善的家门口徘徊不去。 个人荣辱事小,部族存亡事大。 倘若无法带回足够的烈酒和精铁,乌孙王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口气忍得了要忍,忍不下也要忍。 正当他思索如何讨好陈善欢心,获得对方原谅时,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伊秩尼兄弟,还好你没走。” 赫烈双手揣在皮袍袖子中,笑意盈盈地走下台阶。 “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伊秩尼大为惊讶,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 赫烈爽直地说:“你在这里,我等怎能不来?” 身后的人逐渐围了上来,嘴里还道:“是啊,我们都是为你而来。” “伊秩尼兄弟,让你久等了。” “方才以为你走远了,幸好在门外遇见,否则还要一番好找。” “酒水寡淡,菜肴无味,吾等实在是坐不住啦。” 凛冽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街巷中的灰尘和枯枝败叶。 伊秩尼的眼中好像进了沙砾,一时间竟忍不住眼圈发红。 “好兄弟!” “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啊!” “只要草原人团结一心,何须惧他西河县分毫!” “众位兄弟今日的情义,在下永世不忘!” 伊秩尼单手抚胸,诚挚地深深俯下腰身。 赫烈和阿罗那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拔出了身上的凶器。 “伊大监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惧西河县分毫?” 伊秩尼飞快地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对!只要我们塞外诸部合力——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漆黑的夜色。 赫烈死死握住刀柄,又用力往前捅了几分。 “抱歉,伊大监。” “你不怕陈县尊,我怕。” “我怕死他了。” 伊秩尼下意识捂住剧痛的腹部,温热而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地往外喷涌。 “你……小人!” 噗呲。 又一刀从侧面袭来,扎入他的腰眼。 “啊……” 伊秩尼发出更大声的惨叫,眼前金星乱冒,喉间多了一股腥甜的气味。 阿罗那的眼神像是一头凶残狡诈的野狼,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同甘共苦的才是兄弟。” “只想让我们与你共苦,那不叫兄弟。” 噗呲。 “伊秩尼兄弟,以前我们过得有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不容易过上了现在的日子,兄弟们实在不想再受苦啦。” 噗呲。 “苦了你一个,总好过大家一起受苦。” 噗呲。 “西河县掐住了大家伙的命脉,为了部族着想,只能牺牲你啦。” 噗呲。 “陈县尊给予我们的好处实在太多了,你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大家伙的前程吧?” 高挂的灯笼随风摇曳,洒下昏黄的光亮。 伊秩尼的脸色苍白如纸,瞳孔逐渐放大,喉咙咯咯作响。 他的双手被死死按住,冰冷的锋刃一次又一次刺进躯体,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报应……会有报应的。” 生命消殒之前,伊秩尼拼命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双目形同厉鬼般扫视着身边的凶手。 阿罗那不屑地讥讽:“是陈县尊让我们来的,要报应也是报应在他头上。” “不过……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比乌孙国的丁口还多,你确定报应得过来?” 伊秩尼陡然瞪大了眼睛:“乌孙国……糟了!” 赫烈猛然抽出染红的匕首,快准狠地刺入他的心窝。 热血飞溅,喷得众人满头满脸。 伊秩尼的双目失去了最后的神采,仰头倒下时,还在遥望着乌孙国的方向。 国主,你要小心呐! 第29章 买命钱 风卷残烛,火光游移明灭。 飘忽的阴影映照在空无一人的宴席间,平添几分阴森和诡异。 “夫人穿上我这件裘袄,小心受寒。” 陈善贴心地解下狐裘,裹在嬴丽曼的身上。 突然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风中夹杂的一丝血腥气。 “回来啦。” 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数十道人影从黑暗中走进院门。 当先者浑身染血,好似刚从屠宰场走出来一样。 浓烈的煞气骇得府中仆婢连连后退,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阿罗那提起手中鲜血淋漓的人头,一步一步走上前。 “匪酋伊秩尼已经授首伏诛,请陈县尊过目。” 陈善缓缓起身,盯着对方手中狰狞的头颅仔细检视一番,露出满意的微笑。 “诸位首领大义!” “酒菜未冷,请各位快快落座。” “本县敬你们一杯!” 众人三三两两回到之前的位子上,不约而同举起酒杯。 “干!” “干!” 热辣的酒水吞入腹中,紧绷的心弦终于舒缓。 阿罗那心里清楚,从伊秩尼死掉的那一刻起,在场的所有首领都被绑上了贼船。 乌孙国非灭不可! 否则大家都难以安寝! 只不过…… 凭西河县一家之力,铲除乌孙绰绰有余。 他费尽心机拉上我们,背后的意图着实耐人寻味。 阿罗那借助酒杯的掩护,偷偷打量灯火辉煌处的陈善。 接触的次数越多,他越了解对方的可怕。 化外胡人谓大秦曰虎狼之国,陈善名副其实,集虎狼之性于一身。 与之相处时稍不留意,就会连骨带皮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诸君今日共襄盛举,请再饮一杯!” “惩恶扬善,弘扬正义,我辈义不容辞!” “再干一杯!” 宴席间频频推杯换盏,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景象。 陈善酒意上头,开始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明日众位兄弟来我衙中,共议讨伐乌孙之事。” “兵贵神速,不可稍停。” “待议毕后,本县沙场点兵,即刻出征!” 说罢他挥了挥手,被嬴丽曼搀扶着离开现场。 “恭送陈县尊。” 胡族首领先后起身,冲着他的背影躬身行礼。 嬴政起身后给扶苏打了个眼色,二人默默地跟随在陈善夫妇身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车辚辚,马萧萧。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清亮悦耳,好似催人入睡的安眠曲响在耳边。 扶苏眼神迷离恍惚,久久地坐在车厢内一言不发。 “我儿昨夜睡得不好?” 嬴政看起来心情不错。 女儿一大清早就要带他去西河县医院做更全面的检查和诊治,把院内各科医士夸得堪比扁鹊在世。 他对西河县的医术水平并未尽信,但女儿的孝心实在令老父亲倍感欣慰。 “父……父皇,父亲。” 扶苏打了个激灵,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他磕磕巴巴地说:“儿昨夜确实睡得不好,天明时分才有了困意。” 嬴政笑容慈祥:“为父可否得知,你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在想你那妹婿?” 扶苏犹豫良久,深深地低下头:“不瞒父皇,近日儿臣时常昏昏沉沉,似梦似醒。” “偶尔细细思量,甚至不知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又或者全都是虚妄幻相。” 嬴政哈哈大笑:“那你觉得为父果真否?” 扶苏仓促地回答:“当然是真,我父至尊至贵,岂会有假?” 嬴政点了点头,感叹道:“朕有时候也觉得像是幻梦一场啊!” 他的视线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繁华的街道与络绎不绝的行人身上。 眼前的景象告诉他,这场寻女之旅的经历真的不能再真了。 “陈善今日在县衙内与各部首领会晤,明日就要点兵出征。” “为父猜测,西河县的种种怪诞离奇,与那一千铁骑脱不了干系。” “届时一睹其真容,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儿也想知道,威震边关内外、胡儿无不慑服的天下强兵究竟是何等模样。” 二人正说话时,马车缓缓停下。 “家主,医院到了。” 赵乘恭敬地侍立在车旁,出声提醒。 故地重游,医院前偌大的空地仍旧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扶苏和嬴丽曼一左一右服侍在旁,小心翼翼地从马车空隙间穿过。 “恩公!” “恩公!” 街道对面的济慈院门前,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高叫着朝这边跑来。 嬴丽曼疑惑地回过头,“兄长,好像是冲你喊的。” “你在西河县有什么故交吗?” 扶苏诧异地分辨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恩公留步。” “想不到离别之前,竟然在这里撞见你。” 来者兴冲冲地解下腰间的钱袋,掏出一大把铜钱。 他数了又数,点齐足够的数目后又咬咬牙添了两枚。 “我说过会把钱还你的。” “连本带利一共十五文,请恩公笑纳。” 脏兮兮的手掌,金灿灿的铜钱。 清澈的眼神,明媚的笑容。 扶苏差点没办法将对方和街边的小乞儿联系在一起。 “济慈院把你收拢回去了?” “嚯,还给了你不少钱。” 陈善纵使作恶无数,但扶苏不得不承认,西河县设立的济慈院绝对是一大善举。 仅需要一点小小的恩惠,就可以让人彻底改头换面。 “恩公果然聪慧,一猜就中!” 小乞儿眉飞色舞:“更可喜的是,我还赶上了个好时机,直接从军啦!” “若是有缘再见恩公,说不定我也是名正言顺的西河人了!” 扶苏费解地打量着他单薄的体格:“你要从军?” 小乞儿一个劲儿猛点头:“看着不像吗?” “恩公难道不知,乌孙国马匪猖獗,杀害西河县百姓,劫掠商队财物。” “县尊大发雷霆,决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兴正义之师讨伐乌孙!” “济慈院派人安置时,我粗通烹饪之术,马上去应征军中伙夫。” “没想到居然被挑中了!” 说到此处,小乞儿欢欣雀跃,恣意大笑。 “恩公,你快把钱拿着。” “军中规矩森严,恕我不能久留。”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小乞儿匆忙把铜钱塞入扶苏手中。 “等我回来时,一定请您喝顿美酒。” “恩公,再见啦!” 扶苏握着尚带体温的铜钱,心绪迟迟无法平静。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千里远征。 这十五枚钱,是要买你的命啊! 第30章 阴谋算计 嬴丽曼远远望着小乞儿回到队列中,还冲着这边挥手告别,不禁生出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人世如苦海泛舟,翻覆落难者不胜枚举。” “何以渡之?” “唯自助、自立、自强,方能拨云见日、苦尽甘来。” “修德让我成立慈济院的时候,也未曾想到它会帮助那么多人吧。” 扶苏忽地转过头来:“慈济院是你设立的?” “十五枚铜钱就买断了一条人命,也是陈善教你的?” 嬴丽曼怔了下,面泛霜寒地回道:“兄长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慈济院常年施舍粥饭,抚养孤苦,难不成做错了吗?” “那小郎有手有脚,莫非要西河县白白供养?” “你可知府库中任意一粒粟米,一枚铜钱,皆是取自西河百姓。” “兄长只念那落魄小郎舍命投军,怎不念百姓耕作不易?” “小妹凭着良心说句公道话,西河县对得起每一个前来投奔之人。” “望兄长勿慷他人之慨,妄行妄言!” 扶苏没想到自己的质问招来小妹一番疾言厉色的痛斥,登时脸色涨得通红。 更重要的是,对方有理有据,他根本辩无可辩。 嬴政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五年不见,嬴丽曼与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少女时的她娇蛮任性、顽皮好动,否则也做不出私自潜出皇宫的胆大妄为之举。 可现在的她性子沉稳内敛了许多,哪怕昨夜月氏王弟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面前,她也能保持端庄大方的模样,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惊惧胆怯之色。 不得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陈善并非良人,却绝对是个好老师。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济慈院行事思虑深远,处置周全,并无过错可言。” 嬴政缓慢有力地说出自己的论断。 “就是嘛!” 嬴丽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兄长方才把话说得可难听了。” “还什么十五文钱买断一条人命,那小郎吃的饭穿的衣,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再者说,随军当个伙夫而已,又不是让他出生入死。” “等攻灭了乌孙国,凭这一趟的功劳,入西河县户籍十拿九稳。” “兄长恐怕不知道落籍在西河的难度吧?” 她想了想说:“北地郡其他乡县转来,倘若二十贯能办成此事,入籍者怕是要抢得打破头。” “换成域外的胡人想入籍……你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一刻都不会犹豫。” “所以小妹才说,西河县从未亏待任何投奔者。” “这叫互惠互利,你情我愿。” 扶苏自知理亏,可实在咽不下胸中那口闷气。 “是是是。” “西河县风土人情别有不同,杀人是自愿,赴死也是自愿。” “世间的道理都在你们一边,为兄大谬特谬。” 说罢他黑着脸拂袖而去,留给对方一个孤傲的背影。 “兄长真是的。” “没理就没理,竟然还冲我发脾气。” 嬴丽曼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努着嘴老大的不高兴。 “女儿。” 嬴政轻唤了一声,语气与平时的刚毅果决大为不同,透出些许别样的意味。 “父亲,怎么了?” “为父多年来忙于政事,对你兄长疏于管教。” “日积月累,渐渐让他养成了自命不凡、好高骛远的恶习。” “而今为父重病缠身,时日未久……” 嬴丽曼急得差点哭了,眼中泪光闪烁:“父亲,我不许你这么说。” “西河县的医士冠绝天下,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嬴政摆了摆手:“生老病死,皆有天数,岂会因人而改?” “为父一生波澜起伏。凄惶无助之时有之,胸臆愤懑时有之,得意尽欢时有之……” “经历的太多,什么都看透了。”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 嬴丽曼冰雪聪明,马上接话道:“您是担心兄长他无法继承您的大业?” 嬴政缓缓点头:“知子莫若父。以你兄长目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若是江山基业交到他手中,只会害了他,更害了天下人!” 嬴丽曼惊惶地喊:“那怎么办?” “对了,兄长不成的话,父亲可以另选……” 嬴政坚定地摇了摇头。 扶苏的生母郑妃育有一儿二女,其中嬴丽曼是最小的女儿。 她和扶苏之间的同胞亲情,是接下来计划中最可靠的保险。 “乔松蠢钝愚顽,不通世务,却并非无药可救。” “假若严加约束,持之以恒的磨砺锤炼,说不定就会脱胎换骨,破茧重生。” 嬴政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嬴丽曼点了点头:“父亲说的对,可是该怎么磨砺兄长呢?” 嬴政面露微笑:“不如让他留在西河县,委任一小吏。” “你夫君学贯古今,乃罕世大材。” “乔松能习得他三两分真传,为父也就放心了。” 嬴丽曼脱口而出:“这么简单?” “父亲你放心吧,包在女儿身上。” “我让修德委任兄长为副手,时时伴他左右。” “一年半载,兄长必有改观。” 嬴政心头大定,笑容爽朗地说:“乔松缺的就是体察世事,敦本务实。” “你把他架在高位上,岂不是辜负了为父的一番苦心?” 嬴丽曼顿时恍然:“父亲说的极是。” “女儿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兄长,绝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嬴政发觉扶苏在前方等了许久,伸手示意嬴丽曼和他一起走。 “多受些委屈才好。” “只要性命无虞,勿须管他。” 秋日和煦的阳光洒下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嬴政心情大好,一边与女儿叙谈,一边发散思绪。 陈善潜藏于边塞之地筹谋多年,势力已经极为惊人。 而且他一身神秘莫测的本事,大大超出了凡俗料想。 想要拔掉这颗毒瘤绝非易事,斩草除根的话,更是难上加难。 嬴政冥思苦想多日,终于想出了一条上上之策。 丽曼生育之后,她的孩子就是西河县名正言顺的接任者! 只要陈善一死…… 丽曼他们孤儿寡母,投奔兄长寻求庇护合情合理吧? 想到这里,嬴政愈发兴致昂扬。 在陈善完成他的使命之前,朕还要稍加利用一下,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我儿,你可不能再让朕失望了。 第31章 钢铁长城 翌日,晨曦微露。 吵闹的铜锣声沿着西河县的大街小巷来回巡弋,里正扯着嗓子高喊:“今日县尊点兵会师,远征乌孙!望乡邻拨冗赴会,以壮声势!” 扶苏烦躁地用被子捂住脑袋,翻身对着墙壁的方向,试图摆脱噪音的骚扰。 此时此刻,他不想听到任何与陈善有关的消息。 昨夜饭后,父皇忽然派人来召,以谕令的方式向他公布了最新的任命——卸任监察北军之职,隐匿出身来历,间于西河县。 扶苏当时都懵了。 堂堂皇家长公子,竟然要当一个谍探? 更荒唐的是,西河县有什么好间的? 有什么隐秘直接找丽曼打听不就行了? 可父皇态度坚决,不容忤逆。 扶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公子,起来了吗?” “县衙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赵承的声音隔着窗户在外面响起。 扶苏不悦地抬起头:“你就说我身体欠佳,受不得风寒。今日卧床休养,出不了门。” 赵乘沉吟片刻,劝道:“街上人声嘈杂,城中老弱妇孺都赶去凑热闹啦。” “陈县尊自夸西河铁骑能以一敌百,公子不想一睹真容吗?” 扶苏短暂地犹疑了一下,翻身下榻:“本公子稍作收拾,马上就来。” 门外的赵乘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然后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公子你何时才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呐! 过了一会儿,马车接上嬴政父子,由四名执法队成员沿途开路,向着城北快速驶去。 沿途所过之处,百姓扶老携幼,喜气洋洋,气氛堪比年节庙会。 等他们抵达时,城外已经人山人海。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陈善一身戎装,身披醒目的猩红大氅,正在低声与手下吩咐什么。 练兵场中已经聚集了数支胡族兵马,各自摆成方阵。 陆续仍有各部士卒赶来,人尽悍勇,马皆高骏。 他们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昂首挺胸向周围的百姓展示自己强大的军容。 扶苏从人群中穿过时,粗略扫视了一眼,场中的胡人骑兵已经不下千人之数。 放在以往,打下一座县城也不在话下! “自蒙恬将军驱逐匈奴之后,大秦境内早就不见胡儿耀武扬威了。” 扶苏唏嘘感慨道:“妹婿行事放荡不羁,竟让他们再次汇聚一堂。” 嬴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回首道:“眼见之事犹恐假,耳听之言未必真。” “易地而处,能将一任县令做成陈善这样的,世间能有几人?” “忘记昨夜为父说过什么了吗?” 扶苏立刻作揖:“诺。” “儿往后一定多看、多听、多思。少言、少妒、少怒。” 嬴政微微摇头,继续沿着赵乘等人开辟的通道往前走。 咚!咚!咚! 低沉浑厚的鼓声响起,阿罗那跨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带领大队月氏骑兵迈入场内。 人群中惊叹声此起彼伏,踮着脚尖注目观望。 即使不通兵事的妇孺也能看得出来,月氏骑兵的队列更加整齐,兵器盔甲更加精良。 不愧是享誉盛名多年的域外强国! 陈善笑容满面的在台上挥手致意,阿罗那则单手抚胸颔首。 “彩!” “彩!” “彩!” 西河百姓士气高昂,为月氏盟友高声喝彩。 阿罗那如饮美酒,满面红光。 他朝着投来的嫉恨目光一一还以挑衅的眼神,才带着麾下骑兵占据了最宽敞的一块地方。 随着后续几个小部族入场,练兵场的空缺被填塞得满满当当。 数千胡人勇士精神抖擞,五彩旌旗迎风招展。 围观的百姓笑嘻嘻地指着场中的队伍,以各自眼光品评其强弱优劣。 扶苏自言自语道:“怎不见被夸上天的西河铁骑出场?” 赵承脸色忽的一变:“来了!” 目力的尽处,旷野上黄沙滚滚飞扬。 微弱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仿佛地底的巨兽轻轻翻了下身。 随着距离的接近,鼓点般的震动逐渐清晰,化为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轰鸣。 不知不觉间,练兵场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瞩目,紧张而忐忑地等待着它的到来。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如同怒潮般映入眼帘。 它飞快地扩大,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阳光倾泻而下,在如林的长枪之间跳跃、闪烁。 钢铁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冷光,仿佛无数面镜子在移动,汇聚成一片流动的金属海洋。 在场的人无论身份、族别,无不屏住呼吸,失神地望着这震撼人心的场面。 轰隆隆,轰隆隆—— 沉重的铁蹄踩踏地面,好像重锤敲击在众人的胸膛上,连五脏六腑都随之颤动。 明亮的金属甲片随着战马飞奔互相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铿锵之声。 二者混合在一起,汇成雷鸣般的巨响,直冲九霄之上。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雄健的马匹携排山倒海之势而来,铁蹄翻飞踏得碎石飞溅。 全身包覆着银亮盔甲的骑士端坐于鞍鞯之上,身躯如山岳般沉稳挺拔。 无形的压迫感令人窒息,连动一下小手指都变得如此艰难。 幸好骑兵适时的放慢马速,一边恢复略微散乱的队形,一边向练兵场徐徐奔来。 “呼……” “吓死我了。” “方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战无不胜的西河铁骑!” 扶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轻抚胸口。 他的鼓膜嗡嗡作响,铁蹄的轰鸣和甲胄的碰撞似乎仍旧回荡在耳边,迟迟不愿离去。 随着西河铁骑的临近,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散去。 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昂首阔步走入练兵场大门。 诸部联军顿时陷入慌乱之中,人喧马嘶声不绝于耳。 先前耀武扬威的胡人骑兵龇牙咧嘴地挤在一起,费尽力气为这支新来的队伍腾出足够的空间。 轰!轰!轰! 长方形的军阵犹如一道钢铁墙壁向前推进,骇得场中胡人面色惨白,瑟缩着身体争相躲避。 哪怕已经人贴着人,马贴着马,却依然想要找个缝隙躲藏进去。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西河铁骑的厉害。 它是杀戮,是毁灭,是宿命。 任何挡在前面的敌人,都会被它踏为齑粉! “西河铁骑全员在列,听候县尊号令!” 嘹亮的呐喊声排山倒海,透出摧垮一切障碍的冷酷意志。 嬴政目光热切,激动地感叹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强兵!” 陈善恰好把视线投来,得意洋洋地发笑——老妇公,看到我的钢铁长城了没有? 第32章 落后的甲骑具装 依照正常的历史发展,秦朝正处于战车时代末期。 衡量诸侯实力的‘千乘之国’变成过去式,灵活机动的骑兵逐渐成为军队中的主流存在。 西汉时期,随着汉匈百年战争,战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仅保留运输、仪仗等功能。 东汉,冶金技术进一步成熟,半甲具装骑兵出现。 魏晋南北朝,甲骑具装横空出世,以无可撼动的霸主级地位,统治了整个冷兵器时代。 甲,人铠也;具装,马铠也。 人马全部披挂重甲,代表的不光是冶金锻造水平的提升,而且还需要优秀的马种,强大的后勤供应能力。 一千铁骑听着似乎不多,但是在火器出现之前,无论身处全球任何地方,都足以成为实打实的一方霸主。 陈善在西北立足之后,疯狂地攀科技树,让甲骑具装提前六百年出现在这个世界! 不,以冶金技术和甲胄品质来算,西河铁骑几乎达到了工业革命之前的顶尖水平! “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 “在这个年代,他们是无可匹敌的。” 望着大舅哥茫然失神的样子,陈善如饮甘饴,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对扶苏本人来说,则又像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铁骑,真的是铁骑……” “西河县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精铁,又是如何将其打造成了上千套兵甲?” 虽然那天闯入县衙后堂,陈善和一干下属反复提及‘西河铁骑’的名字,但扶苏万万想不到,所谓铁骑竟然名副其实,完全由铁甲包覆! 按照世人的固有印象,寻常所见的金属分美金、恶金。 美金指青铜,金光灿灿,坚固耐磨。秦军剑戟盔甲,皆为美金所铸。 恶金指‘铁’,其貌不扬,易碎易裂,不堪大用。唯独其矿藏丰富,分布广泛,故此用来铸造农具,满足民间日常所需。 在这两样之外,还有陨铁、精铁等常人难以得见的稀罕货色。 陨铁,顾名思义,由陨星坠落的铁石提炼而成。 这种天外来物远远超过人力的极限,以它打造而成的神兵利器万金难求,备受王公贵族追捧。 始皇帝收藏的名剑中,不少都是陨铁材质,锋利异常。 精铁,逊色陨铁不少,却又压过美金一头。 它本是土炉产出的块炼铁(又名海绵铁、狗屎铁),碾磨筛选后,取其精华。 再经过工匠上百遍的熔炼锻打,去芜存菁,最终化腐朽为神奇,成为陨铁的人间仿制品。 扶苏听到‘铁骑’的称谓时,下意识先排除了陨铁的可能。 此物世间寥寥无几,既需上天垂青,降下宝材。 又要名师巧匠出手,数年如一日的锻打雕琢。 唯一有可能的只剩下精铁。 秦军将领中,多有破费资财寻购精铁者。 一把精铁兵器,一面精铁护心镜,足以成为同僚之间夸耀的资本。 然而…… 我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西河铁骑的装备大大超过了秦军中的高层将领,而他们足足有一千骑之多! “剿灭乌孙,血债血偿!” “犯我西河,虽远必诛!” 扶苏怔怔发呆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突兀响起。 高台上的陈善振臂高呼,西河百姓齐齐响应。 巨大的音浪如狂涛骇浪般席卷天地,经久不息。 “我儿,明白了吗?” 嬴政偏过头来,声音低沉却清晰。 “明白了。” 扶苏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心中积攒的困惑全都有了答案。 西河县任由胡人往来,从不担心遭遇侵袭劫掠。 北地郡境内,西河执法队嚣张跋扈,横行霸道,连北军都未放在眼里。 一千铁骑远征乌孙,草原诸部莫不马首是瞻,俯首听命。 有此绝世强兵在手,所有不合理都变成了合理! “大秦需要西河铁骑。” “比这多十倍,百倍的铁骑!” “否则来日陈善势大,江山易主只在他一念之间!” 自从六国覆灭后,嬴政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潮澎湃。 一个新的对手悄悄潜伏在大秦的领土中。 他野心勃勃、阴险狡诈,暗藏的实力令人心惊肉跳。 可上天始终眷顾着大秦! 他的妻子是我的女儿! 嬴政无法想象将西河县吞并之后,他的帝国会强大到何种程度!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九霄寰宇内外,亿万生灵都要匍匐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 “儿一定谨记父亲的吩咐,打探出西河铁骑的秘密。” 扶苏此刻深感责任重大。 父皇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国,天下自此一统。 如果让陈善的阴谋得逞,大秦的命脉即将断送在他手上! “老妇公,妻兄。” “原来你们在这里,让我一顿好找。” 陈善在侍卫的簇拥下,笑呵呵向这边打招呼。 嬴政父子正容肃立,态度不自觉敬重了许多。 “老妇公观我军威如何?” “尚能一战否?” 陈善神气活现,骄傲地扬起下巴。 嬴政好气又好笑。 转念一想,假如秦军百万雄师是这般模样,他能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以老夫所见所闻,西河铁骑空前未有,旷古绝伦。” “乌孙国何德何能值得此等强兵出手,太过大材小用了。” 闻听老丈人的夸奖,陈善眉飞色舞。 转而又问道:“妻兄觉得如何呢?” 扶苏知道对方怀的什么心思,此时也只能苦笑。 “以我料想,即便号称天下最强的铁鹰剑士,在西河铁骑面前也只能自叹弗如。” “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 “今日方知以往眼界短浅,孤陋寡闻。” “妹婿真乃当世神人也!” 陈善哈哈大笑,摆摆手谦虚地说:“妻兄过誉了。” “西河铁骑看着唬人而已,实际上不过是样子货。” “若不是为了震慑胡奴,我早就把他们裁撤了。” 嬴政父子瞬间眼珠子凸出来。 裁撤西河铁骑?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 你不要我要啊! “哈哈,看来老妇公不信。” “说实话,从感情上来讲,我也不太信。” 陈善的笑意逐渐消失,目光变得深邃。 从无到有,一手打造出西河县的基础工业。 其中经历过多少磨难,遭受过多少挫折,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然而落后就是落后,该淘汰就是得淘汰。 毕竟,我已经点亮热武器的科技树啦! 嬴政和扶苏不约而同对视在一起。 我怎么觉得陈善所言不似作假呢? 痴了!一定是痴了! 胡思乱想什么! 第33章 扶兄魔有什么可怕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嬴政垂涎欲滴的甲骑具装,却时常让陈善感到烦恼。 “县尊,我配置出一种新式火药,威力比之前至少强出两成!” “县尊,锻造铁炮的方法我想出来了!” “县尊,连发火器做成这样您看行不行?” “县尊,辊压工艺试验成功了!” 唉…… 人类科技的本质,归根结底就是扔石头和烧开水。 而且它越是初级阶段进展越快,无非隔了层窗户纸,一点就透。 在陈善不计付出的投入下,众多匠师打了鸡血一样没日没夜进行研究。 现在好了,科技进步速度飞快,可技术普及没跟上。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 西河铁骑已然天下无敌,何须火枪大炮出手? 陈善无数次告诉自己——西河县请你慢点走,停下飞奔的脚步,等等你的对手。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巨舰大炮呀! “夫君在想什么?” “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嬴丽曼从侧面贴了上来,伸出白皙的玉手,抚平紧蹙的眉头。 “夫人呐,愁啊愁。” “属下这么能干,我又不好打压他们的积极性。” “可该如何是好呀!” 陈善抓住她柔滑的小手,挨在粗糙的脸颊上蹭了又蹭。 嬴丽曼飞快抽回胳膊,忍俊不禁道:“还不是你自找的?” “记得你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吗?” “我陈修德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发钱!” “你们只管干,看我赏不赏得你手软就完事了!” 她绘声绘色的模仿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如今人家真的拼命干,你又不乐意了。” “自讨苦吃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陈善重重地叹了口气:“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多了也花不完。” “为夫手下这帮人,良田美宅、金玉珠宝样样不缺。” “说句不夸张的话,全家享用十辈子都绰绰有余。” “还拼个什么劲儿啊!” 嬴丽曼轻轻按捏着他的肩头,抿嘴笑道:“士为知己者死。” “你的恩赏他们无以为报,又少了俗世的烦恼。” “可不就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公务上了吗?” “旁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却说这种话。” 陈善长吁短叹,翻开桌案上的账簿:“我再算下今年的岁赐。” “要是这样下去,谁勤奋过头我得给他扣钱了。” 嬴丽曼掰过他的脸,嘟着嘴说:“方才我说的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父亲自从见过西河铁骑的宝甲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连做梦都在想。” “反正兵库里多的是,扔在那里也是生锈腐坏。。” “我想赠父亲两副,成全他老人家的念想。” 陈善为难地说:“钱财小事而已,为夫又岂是吝啬之人?” “别说区区两副,即使是两百副,老妇公想要我也拱手奉上。” “可关中不比别地,我怕……” 嬴丽曼娇俏地白了他一眼:“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可信不过旁人,还信不我父亲吗?” “他又不是那孟浪狂徒,会拿着你的宝甲四处炫耀。”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陈善犹豫再三,最终缓缓点头。 始皇帝就快死了,我怕个毛线! 以当下的信息传播速度,即使宝甲现世,往返查证也需要半年以上。 等到朝廷发现西河县的秘密,说不定早就天下大乱了! 再者说…… 提前暴露又能怎样? 大不了正面硬刚! 打赢了入主咸阳,打输了退居月氏。 九州共主非我莫属! 嬴丽曼见他点头,顿时喜笑颜开,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 “我还给母亲准备了好些礼物。” “多年来未能陪伴在她身边,每思及此便愧疚难安。” 陈善痛快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府里有什么你尽管拿,筹备得丰厚一些。” “别让外姑(岳母)觉得我这女婿小气。” 嬴丽曼开心地捏住他高挺的鼻梁:“母亲性子可好了,怎会嫌你呢。” 陈善双唇翕合,想了想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始皇帝死后,才有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喊出了震铄古今的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此之前,王侯将相确有种乎,如假包换。 夫妻二人初相遇时,他的走私事业红红火火,却无半分功名在身。 虽然有过救命之恩,但关中世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嫁给黔首庶民呢? 非但世俗不能容,更会让对方的家族蒙上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们之间巨大的阶级差距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天堑,跟生殖隔离也差不了多少。 陈善直到现在也想不通,夫人当时是哪来的勇气,毅然决然屈身下嫁。 或许是我长的帅? 或许是我穿越者的身份带来独特的气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样鲜明,那样出众…… “夫君怎么又在走神了?” 嬴丽曼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娇滴滴地问:“父亲想让兄长在西河县历练,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善一听这话就头大。 老妇公虽未言明,但是将长子留下,足可证明合作的诚意。 只不过…… 我这大舅哥志大才疏,还是个榆木疙瘩脑袋,安置起来着实棘手。 “夫人依你的意思呢?” “父亲说了,给兄长委任一小吏即可。最好能经手实务,累积人情世故……” 嬴丽曼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陈善越听越心烦。 庸才一个,要求还挺高。 “不如,不如……” 脑海中眨眼间转换过几个想法,都被他一一排除。 陈善忽然眼睛一亮:“就让妻兄负责征发徭役如何?” “秋收在即,修筑长城的役夫享有‘耕桑蚕假’,依律返乡四十天。” “郡守昨日发来公文,命各乡各县加征力役,赴边关顶替空缺。” “你也知道,西河县除了完成自身的任务,还要帮周边乡县协调解决一部分麻烦。” “妻兄若是接手此事,少不得与方方面面打交道,磨炼效果定然奇佳。” 嬴丽曼沉思片刻,满意地直点头。 “夫君果然思虑周全。” “父亲要的就是这样!” 她环住陈善的脖颈撒娇道:“什么事都难不住你,我夫君最聪明了。” 即便成婚多年,陈善还是很享受这种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感觉。 扶兄有什么可怕? 扶!狠狠地扶! 咱家大业大,别整得好像扶不起似的。 第34章 西河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陈善点兵拜将之后,县尉虫达挂帅出征。 西河、草原联军备足粮草后,在今早启程西行。 无独有偶,老妇公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精铁宝甲后,也委婉地表达了辞别之意。 如果不是大舅哥还留在这里,陈善差点怀疑对方要卷款跑路了。 曼儿与亲人分别多年,出手可是十分大方。 虽然他没有细问,但粗粗估计一下,大概够一个数百人的大家族享受半辈子了。 “县尊为我族人报此大仇,土方部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赫烈就是您的胯下马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四名俏丽的侍女围着陈善团团乱转,替他更衣打扮。 土方部族长临别之前特地赶来拜会,一进屋纳头就拜。 “好说,好说。” “本县为官一任,自当造福地方,此乃分内之职也。” “胯下马犬之说,大可不必。” “听着怪别扭的。” 赫烈抬头露出谄媚的笑容:“能做陈县尊的马犬,是在下几世修来的福气,求之不得。” 陈善平伸双臂,方便侍女为他系紧腰间的革带。 “乌孙国覆灭后,西河县与月氏平分其领地。” “本县会派人去设立驿馆货栈,土方部亦可享受便利。” “西河县从未亏待过有功之臣,你放心去吧。” 赫烈心潮澎湃,学着秦人作揖行礼,深深纳拜:“此战土方部必效死力,不胜不归。” “请县尊静待捷报传来!” 说完他挺起胸膛,昂首阔步转身出了大门。 陈善神色鄙夷,小声嘀咕道:“一个炮灰而已,装什么英雄豪杰?” “只要手里有米,胯下就不会缺鸡,更遑论什么马犬。” “你说是不是呀?” 他轻佻地挑起一位鹅蛋脸侍女的下巴,指尖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侍女瞬间红了脸,仰起头用一双水润晶莹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欲语还休。 “啧,决定就是你了。” “今……今日天色阴沉,不知是否有雨,还是早些出门为好。” “夫人,你来得正好。” 陈善一挥手,四名侍女躬身退去。 鹅蛋脸姑娘用力埋下头,生怕被府中主母察觉蛛丝马迹。 “父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修德,快随我走吧。” 嬴丽曼并未发觉异常,她先检查了一遍陈善的衣着仪表,随后带着歉意说:“也不知父亲为什么要急着回去,又恰好和大军启程赶在一起。” “要不然还是我一个人去送行吧,你的正事要紧。” 陈善揽住她的肩头,体贴周到的说:“让老妇公满意就是我最大的正事。夫人抬脚,小心台阶。” 嬴丽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含羞带怯地呢喃道:“夫君如此待我,妾身何以为报?” 陈善哈哈大笑:“夫妻一体,说什么报不报答。” “走喽——” 秋风飒飒,河滩上的荒草被牲口啃食得七零八落,高高低低随风摇曳。 一队车马沿着干硬的土路缓缓行驶,堆积如山的货箱左摇右晃,随行者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它松散坠落。 “小婿准备了两艘大船,一艘载人,一艘载货。” “往返两次,便可连带马车一起送至对岸。” 渡口近在眼前,陈善打马来到老丈人的车窗旁,说明接下来的行程。 “曼儿一贯大手大脚,不知维系家业之艰难。” “让贤婿破费了。” 嬴政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装满礼物的马车,微微露出几分羞窘之色。 此行本意是兴师问罪而来,却没想到世事无常,最后竟像是落魄老父前来攀附嫁入豪门的女儿一般。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嬴丽曼拿出来的宝物许多都未曾见过,非常有必要带回去召集能工巧匠钻研模仿。 为了大局考量,嬴政也不得不厚脸皮一次。 落魄老父就落魄老父吧,这是上天安排的机缘,非朕本意。 “老妇公太客气了。” “些许薄礼,聊表小婿心意,何足言道?” “从今往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我和曼儿孝敬您是应该的。” 陈善两世为人,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谁家还没有个穷亲戚? 西河县的冶铁高炉、酒坊、瓷窑、玻璃厂堪比印钞机,敞开了让你薅也薅不完。 “曼儿能觅得良人托身,老夫可以安心了。” 嬴政和颜悦色,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 悠扬的号子声远远传来,两艘木船各自放下斜板,做好了登船的准备。 陈善催动马匹上前,指挥船工和随从装载货物。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日上中天时,人货马车全部抵达对岸。 嬴丽曼泪水涟涟,依依不舍地冲着大船喊道:“父亲,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恕女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 陈善小心地搀扶着她,扯着嗓子大吼:“老妇公,一路走好。回家后记得来信报个平安!” 大河上呼啸的狂风模糊了船上的回应,隐约听见嬴政在说:“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月,为父会再来的。勿忧勿念!” 陈善微笑着安慰哭成泪人的嬴丽曼:“听到了没有?” “过些时日老妇公带着你的兄弟姐妹来西河县。” “换血清毒耗时良久,届时一家人团聚,和和美美。” “多好呀!” 嬴丽曼擦了擦眼泪,委屈地扑进他的怀里:“可是我舍不得父亲离开。” 陈善柔声安慰:“很快就回来了嘛,不会太久的。” “河边风大,咱们回去吧。” 他一转头,发现大舅哥失魂落魄眺望着远去的舟船,似是离了娘的孩儿般迷茫无助。 呵呵。 陈善轻唤:“妻兄,走啦。” 扶苏点了点头,心情沉闷地独自走向坐骑。 路途漫漫,颠簸坎坷。 嬴丽曼在陈善的花言巧语之下,很快就淡忘了离别之苦,叽叽喳喳说起儿时的趣事。 “兄长!” “差点忘了跟你说,修德安排好你的去处了。” 她看到扶苏闷闷不乐地坐在马上,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秋收农忙,边关力役紧缺……” 嬴丽曼语速飞快,讲完之后笑嘻嘻地夸奖:“以兄长的才能,此等小事手到擒来。” 扶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哦?” 陈善隐忍许久,终于把老丈人给送走了。 此时只剩下这个不成器的大舅哥在,那不得把先前受的窝囊气给找补回来。 “妻兄学业如何?诗书典籍读过多少?” 扶苏轻笑一声,自负地回答:“君子六艺,?乔松皆有涉猎。圣人典籍,熟读百遍。兵书战策,略懂皮毛。” “某虽不才,胜任小吏足矣。” 陈善竖起大拇指:“好!” “西河县需要的就是妻兄这般的人才!” 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玩味之意,暗忖道:你可能是个人才,但西河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希望过段时间,你还能保持现在桀骜不驯的样子。 第35章 胡人也是人 陈善憋着劲的想给大舅哥上上强度,扶苏也做好了忍辱负重,长期潜伏的准备。 果不其然,晚饭时一番虚情假意的关怀之后,扶苏下榻的小院被收回,搬进了巷尾一间狭小的单房。 陈善美名其曰‘和光同尘,入世修行’,取消了嬴丽曼为他安排的使唤丫鬟。 最后在她强烈的抗争下,才准许扶苏每日来府上一同用餐。 “咯咯咯——” 晨光微熹,雄鸡报晓。 扶苏从硬邦邦的床榻上翻身坐起,穿衣洗漱。 昨夜县尊府上遣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吏员服,连同里衣、发结、革带、鞋履,整整齐齐堆放在床头。 不用问,如此细心体贴, 必然是出自小妹的手笔。 扶苏简单整理后,铜镜中映出一张白皙英俊的面孔。 他身穿泥黄色交领长衫,头束发髻,戴红色巾子,斯文儒雅的气质与朴实无华的衣衫格格不入。 “任他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 “乔松必不负父亲厚望。” 给自己鼓舞打气之后,扶苏斗志昂扬,健步出了家门。 天色蒙蒙亮,街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 沿途打听着找到街头的地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名老吏架着骡车不紧不慢地赶来。 “老朽路上耽搁了片刻,让公子久等了。” “恕罪恕罪。” 对方一上来就谦卑地作揖行礼,反而让扶苏觉得不好意思。 “前辈万勿如此。” “乔松也是刚到,并未久等。” “您直呼晚辈姓名即可,公子之称晚辈着实担当不起。” 老吏眨巴着浑浊的双眸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您是县尊夫人的兄长没错吧?那自然要叫您公子。” “咱们这西河县里,属县尊最大。” “您是县尊的妻兄,比他还大一级哩!” 扶苏再三拒绝后,老吏终于改口,顺理成章叫起了‘小赵’。 “小赵啊,额瞧着你这模样俊俏的很哩,一般的黄花大闺女也比不上你。” “你成亲了没有?要婆姨不要?” “额二姐家里有个女娃,身板结实的很,腚大能生养。” “你要是愿意,老汉就去说道说道。” 骡车慢悠悠地向城外驶去,扶苏坐在车沿,双腿悬于半空,一边观赏沿途的风光,一边与老吏闲聊搭话。 “多谢丰叔美意,乔松已有妻室。” 老吏本是黔首,名丰。 后来立功受赏,才有了自己的‘氏’。 因为祖上是前朝遗民,故名周丰。 扶苏对这位老吏保持敬重的同时,心中也暗藏警惕。 以陈善的为人,周丰八成是特意为他安排的。 “娶妻了呀?” “那你要妾吗?” “额看你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肯定是出身大户人家。” “让额那外甥女给你当个妾室也行呀!” 扶苏懒得继续毫无营养的对话,拍了拍车上破旧的木箱问:“丰叔,箱子里是什么?好像挺沉的。” 周丰头也不回地答道:“咱们吃饭的家使,等会儿就用的上了。” “坐好,前面路颠得很。” 不多时,骡车抵达城门外一处偏僻的空地。 熟悉的西河执法字样映入眼帘,精悍的执法队员正挥舞着铁皮棍维持现场秩序。 “到啦,下车吧。” “把箱子搬下来,准备登记造册。” 周丰熟练地把骡车贴着墙边停好,又从箱里取出笔墨账册等物品。 扶苏看清压在下面的东西后,顿时大惊失色。 “丰叔,怎会有这么多的照身帖?” 破旧的木箱里除了少量杂物,竟然堆积着数不清的巴掌大竹符! 经过长期携带和抚摸,竹符外表光滑油润,刻画的字迹也模糊了不少。 扶苏一眼就认了出来,它们正是大秦百姓证明身份所用的照身帖。 周丰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小赵,你忘记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啦?” “为朝廷征发力役!” “没有照身帖,如何与边关交割核对?” 扶苏迟疑地哦了一声,心想:大概是西河县为了方便管理,才把役夫的照身帖提前收了起来。 “排好队伍!” “一个接一个往这边走!” “不得并排而行!” “入娘的,听不懂人话是怎地!” 微风夹杂着叱骂声传来,扶苏突然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蓬头垢面的人脚步蹒跚行走在路中间。 执法队员抡着铁皮棍威逼恐吓,迫使队伍排成一条看不到尾的长龙。 “小赵,干活啦。” “我负责登记,你给他们发放照身帖。” “役夫来历各不相同,有些是抵债的,有些是租来用的,还有些是县里自家的奴隶。” “账目一旦出了差错可就麻烦喽。” 周丰挪动屁股坐上木箱,把笔墨和账册铺在车沿上。 身边的扶苏毫无回应,直勾勾地盯着那群新来的役夫,神情显得难以置信。 “小赵……” “哦,是老朽冒昧了。” “你来坐下写吧,我教你怎么登记。” 周丰主动让开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扶苏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狞厉地喝道:“西河县征发的力役是胡人!” “你们竟敢鱼目混珠,把胡人当成役夫送到边关修筑工事!”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周丰讪讪地笑了两声:“小赵,无端端怎么恼了?” “上头安排的差事,咱们只管执行就是。” “胡人也是人嘛,有什么不同呢?” “赴边关服役煎熬折磨,累死、病死的并不鲜见。” “胡人不去,难道让咱们自己人去吗?” 扶苏勃然大怒:“这就是陈县尊教你的道理?!” “好,你们都不管,我管!” “我现在就去找他!” 说罢,他铁青着脸大步流星直奔县衙而去。 “唉……” 周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年轻后生性子冲,容易吃苦头哦。” 执法队员见状纷纷围过来打听情况。 “老丰头,刚才的小白脸是谁?” “我听到他好像骂县尊了是不是?” “好狗胆!” “我怎么瞧他有些眼熟?” 周丰摆摆手:“去去去,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都围着额作甚?” “忙你们的去!” 第36章 该由匈奴来修长城 扶苏一路风风火火赶到县衙,却当场吃了个闭门羹。 门房好心告知他缘由——陈县尊府中爱犬暴毙,为此悲痛欲绝,休假一日以寄哀思。 扶苏登时肝火直冒,转头疾步朝着陈善的豪奢大宅赶去。 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池塘中古朴雅致的凉亭内,一口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七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扑鼻的香气勾得他们直咽口水。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古人诚不欺我。” 陈善拌好了蘸料,往每人的料碟里拨了一点。 “还等什么,动手吧!” 下属们喜气洋洋,纷纷拿起筷箸夹肉。 “真香啊嘿!” “火候正好,又有嚼劲儿又不塞牙。” “今日又有口福啦。” “天气渐凉,正该吃锅狗肉滋补一下。” “县尊您想的可真周到。” 陈善埋头大快朵颐,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狗肉烫的他直吸凉气,连忙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米酒。 “哈——” 满足的长叹一声后,他正要继续夹肉,却听池塘边的长廊中传来一阵争吵声。 “赵公子,您有什么事待老朽通传一声再说。” “县尊在商议要事,不便打扰。” “您听我说呀!” 府内的管事年迈力衰,跟在年轻矫健、身高腿长的扶苏身后追得十分吃力。 “哦?” “是本县的妻兄来了。” 陈善早有预料,从容自若地站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妻兄大驾光临。” “你来的正好,刚出锅的狗肉,快坐下一同享用。” 他随手指了个地方,下属直觉地往两边让了让,腾出一人的空间。 扶苏怒而不发,先是盯着陈善看了好长时间,又瞥了眼亭子内的景象。 “妹婿,我有话要跟你说。” 为了不使对方在下属面前难堪,他黯然叹了口气,示意陈善出来。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无不可言之事。” 陈善嚼着嘴里的肉,用筷子点了点。 “坐下一边吃一边说呀。” “肉炖烂了就不好吃啦。” 见此情景,扶苏再也忍耐不住。 “秦初并天下,患在北狄。匈奴桀骜,每常牧马南窥,寇掠边郡。” “边民苦于兵燹(xiǎn),岁被抄掠,不得安宁。” “胡人行迹飘忽,难尽殄灭,故筑垣障以限之。” “虽劳役于一时,然可保数世之安!” 恰好,商谈修筑长城的朝议他参加过。 李斯、蒙恬的谏言此刻犹在耳边,扶苏慷慨激昂地说完,一脸愤恨地盯着陈善:“而你,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胡人冒充西河县役夫发付边关!” “你可曾想过,朝廷多年来修筑的要塞堡垒尽为胡人悉知,三十万北军安置调遣他们了如指掌!” “大秦耗费无数钱粮筑就的长城,自此任由匈奴来去,再也起不到半点作用!” “陈善,你万死都不足以赎此罪业!” 下属们满脸怒色,蠢蠢欲动。 陈善淡定地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妻兄是为此而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被你说的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扶苏双目暴睁:“这还不是塌天之祸?” 陈善指了指头顶:“天塌下来有亭子顶着,别坏了我一锅好肉。”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细细道来。” “坐啊,咱们慢慢说。” 扶苏怒道:“你这么干多久了?有多少胡人混进了边关要塞之中?” 陈善加重了语气:“坐下说嘛,你杵在那里,万一被曼儿看到,还以为我针对你呢。” 扶苏犹疑片刻,怒气冲冲地坐到了石凳上。 陈善笑眯眯地捞了块狗肉,拿空碗装了放到对方面前。 “方才妻兄言道,朝廷是为了防范匈奴才修的长城。” 扶苏横眉冷眼,压根不去接他的碗:“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陈善摇了摇头,夹着狗肉炫到了自己嘴里。 “问题来了,妻兄听好。” “因为匈奴南下袭扰,所以才修的长城。” “他们要是不来,这长城就不用修了对不对?” “此事的根源是因匈奴而起,那当然该由匈奴来修长城。” “大家说对不对呀?” 众人哄堂大笑,乐不可支。 “县尊高见!” “县尊鞭辟入里,一语道破天机,属下佩服!” “冤有头债有主,县尊说的没错!” “匈奴南下劫掠,是凶犯。秦人受其侵害,是苦主。哪有凶犯逍遥法外,却让苦主受尽磨难的道理。” 扶苏怒发冲冠,抓起手边的瓷碟狠狠地摔在地上。 哗啦—— “够了!” “尔等置北地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颠倒黑白阿谀献媚,不怕遭天谴吗?!” 亭内的嬉笑声瞬间消失,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同时看向陈善。 “妻兄方才说修筑长城劳役于一时,却可保数世之安,我看未必。” “大禹治水时都知道禁不如引,堵不如疏。” “想凭借一堵高墙挡住塞外的胡人,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面对暴怒的大舅哥,陈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水,波澜不惊。 长城挡不住游牧民族南下,这是经过历史验证的事实。 幸好,它不可以,我可以。 “天真?” 扶苏气极反笑:“不知陈县尊有何高见?” “若你有妙法抵御匈奴,又不需劳民伤财,乔松愿五体投地,拜谢你造福苍生的大恩!” 陈善微微一笑:“世人视匈奴为洪水猛兽,却不知我西河县才是真正的浩荡洪流。” “妻兄见过大河涨水,浊浪滔天的景象吗?” “天地失序,乾坤倒悬。” “洪流所过之处,房屋倾倒,山石崩塌,一切事物尽遭吞噬湮灭,片瓦不存!” “于胡人而言,西河县可比洪水恐怖多了。” 他端起酒杯,自信满满地说:“匈奴之所以除之不尽,是你们刀不够快。” “妻兄不妨耐心一些,等上几年。” “陈修德在此立誓,哪怕造下无穷杀孽,也要为华夏永绝此患!” “塞外胡人部落无论大小强弱,丁口多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37章 胡人无远谋 豪气干云的誓言振聋发聩,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石子,让扶苏的心境泛起层层涟漪。 “彩!” “吾辈愿效犬马之劳,助县尊得偿所愿。” “好男儿当胸存鸿鹄之志,立不世之功!” “县尊请受卑职一拜!” 众多下属推金山、倒玉柱,离席纳头下拜。 陈善恢复浮浪不羁的样子,笑着说:“保土安疆乃吾辈分内之责,有我没我都是一样,何须如此作态?” “锅中的狗肉翻滚多时,再煮就老了。” “快起来把肉吃完。” 众人这才起身,目光同仇敌忾地看向在场唯一的外人。 扶苏尴尬地别过头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妻兄来尝尝。” 陈善再次把碗递向他,口中言道:“说来说去,你我无非是观念的差异。” “修德从未把匈奴当成威胁,也没把他们当人。” “不过一件工具而已,顺手、好用,就拿来使唤了。” “倘若因此惹出乱子来,修德愿一力承担。” 娄敬马上接话:“县尊以胡人代役,实乃爱民、恤民之举,怎么惹得赵公子这般看不惯?” 旁人附和道:“就是!你又未经徭役之苦,属实站着说话不腰疼。” “若是因知悉了边关要塞构造、兵力部署,胡人就斗胆兴兵来犯,将我等千刀万剐都无怨!” “赵公子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塞外何人不惧我西河县?” “县尊行事自有章法,赵公子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异口同声痛斥不休。 扶苏心里乱糟糟的,长叹一声后作揖致歉:“乔松孟浪无礼,请诸位恕罪。” 陈善大笑道:“妻兄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嘛。” “来来来,眼下有酒有肉。” “大家共饮一杯,再无芥蒂。” 扶苏避无可避,只能局促地坐下,硬着头皮端起酒水。 半个时辰之后。 一道人影左摇右晃走出大宅,惺忪的醉眼左右辨别了一番方向,朝着城外趔趔趄趄的走去。 时近正午。 周丰靠在骡车上慢条斯理地啃着杂面饼,时不时瞄一眼手边的账册,检查其中错漏之处。 “小赵,你怎么回来了?” 扶苏浑身酒气,连站都站不稳。 “丰叔,有水吗?” 他强撑着走到骡车旁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有。” 周丰赶忙找出水囊,拔开木塞递过去。 吨吨吨。 扶苏口干舌燥,一气把水喝得干干净净,才觉得好受了些。 “县尊留饭了?” “嗯~,好酒,还有好肉。” “小赵你可真是有福气呀,令妹嫁给咱们县尊,以后享不尽的富贵哩。” 周丰竖起大拇指,脸上难掩羡慕之色。 扶苏没接他的话,缓了一会儿觉得脑袋恢复了清醒,便挣扎着站起来。 “丰叔,活干完了吗?” “我接着发放照身帖。” 周丰伸手按住他:“你先歇歇,咱们不着急。” “胡儿老老实实等着呢,他们跑不了。” 扶苏揉了揉眼睛,发现执法队员不知去了哪里,负责维持秩序的竟然变成了胡族士兵。 “丰叔,这是……” 周丰嘿嘿笑道:“无需惊慌。” “郁鞨部送来的役夫登记造册完毕,新来的叫赤沙部。” “你初来乍到,不知晓里面的门道。” 扶苏好奇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周丰卖弄地说:“区别可大了。” “徭役之苦,不光秦地百姓惧怕,前来代役的胡人也畏如蛇蝎。” “郁鞨部欠了咱们西河县的债,又无以抵偿,只能让族人来务工服役。” “若是敢逃跑,县尊就敢断了郁鞨部的粮,让他们全家老小饿死。” “故此无需人手看管,一个个都老实的很。” 扶苏指着来回巡弋的胡族士兵问:“赤沙部为什么不能如此?” “难道他们不怕连累家人?” 周丰笑意更胜:“家人?” “他们哪有家人。” “你仔细去看,赤沙部送来的哪个额头上没有烙印?” “哦,还真有一些。” 他摆了摆手:“这都是族中的奴隶和地位低贱的老弱病残。” “眼下天气渐寒,留他们在族中,能不能熬过严冬先不说,平日里消耗的粮食都不在少数。” “既然如此,倒不如租给西河县代替力役。” “非但可以省下一大笔口粮,还能增添不少进项。” “只不过嘛……” “赤沙部首领暴虐无道,沉湎酒色。” “每年收取的租金,多半都被他自己挥霍了,族人可分不到半点好处。” 扶苏顿时醒悟:“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离奇之事。 胡族首领为了奢靡享受,竟然把族中的老弱和奴隶租出去服苦役。 想必其部族消亡之期不远矣! “丰叔,乔松还有一事不明。” 扶苏认真地问:“修筑长城是为了防备匈奴,关塞修得越坚实牢固,他们就越难以突破。” “胡人中想必也有深谋远虑之辈,为什么没人阻止这些部族呢?” 周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忽然他灵光一闪,拍了拍脑袋。 “小赵,你且瞧着。” “额给你耍个把戏。” 周丰从皱巴巴的布袋里掏出吃剩的小半个杂面饼,往前走了十余步。 “嘿,接着!” 半边饼子划过一道抛物线,滚落到树下胡人奴隶的脚边。 他们先是惊惶的散开,然后回过头去打量扔来的东西。 待发现那是块干粮饼之后,附近的人一拥而上,乱哄哄地滚作一团。 “小赵,看到了吧。” “为了半块饼子都能打起来,你让他们去深谋远虑?” 周丰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塞外苦寒,生存艰难。” “胡族部落只会考虑一件事——活下去。” “为什么修长城,为谁修长城,对他们来说完全不重要。” 扶苏哑然失语。 他情不自禁想道:秦国百姓苦徭役久矣,而胡人为了一口吃的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说不定……胡人真的比较适合修长城。 下一刻,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丰叔,你让那些胡奴别打啦。”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第38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某种意义上,扶苏不得不承认陈善是个绝世奇才。 起码在投机钻营这一项,他简直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 以胡人代役不仅仅在西河县成为约定俗成的惯例,而且还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规则和体系,并且将业务扩大到了周边其余乡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徭律》中规定,征役分三种——更卒、正卒、戍卒。 更卒,在本地服役,从事筑城、运输等体力劳动,时限一月。 正卒相当于短期兵役,接受军事训练并且担任一定的军备任务,时限一年。 戍卒,约等于发配边疆,时限最长可达三年。 很简单就能看出来,更卒最为轻松,戍卒最苦、最危险。 秦国本身也有自己的代役制度。 富家弟子或者家境殷实者不愿意服役,可以花钱雇人顶替自己。 更卒约莫三百钱左右,正卒一千钱,戍卒要两千钱。 陈善搞出来的胡人代役,一下子就把雇佣成本打下来了。 更卒三百钱? 胡人管饭就干! 正卒一千钱? 扯什么犊子!五百钱不能再多了! 戍卒一千钱,批发价大甩卖! 西河县别的不多,就是胡人多。 不但能满足本县的力役需求,而且还承接了大量外来订单。 扶苏跟随老吏周丰走遍了大半个北地郡,所到之处无不盛情相迎。 地方官吏需要西河县的胡人完成朝廷的征发额度;富户、大族需要廉价的代役,减轻家庭的负担和开支。 你好我好,皆大欢喜。 终于有一次,扶苏遇到个士人打扮的一族之长。 双方谈妥了三十名代役的生意后,族长热情地杀鸡宰羊、沽酒市脯,招待用饭。 席间扶苏借着酒意问:“军机之要,莫重于密。” “北地郡大肆以胡人代役,蔚然成风。” “难道没有有识之士察觉不妥吗?” 酒席间的气氛瞬间冷场。 族长看了周丰两眼,随后干笑两声。 “我族中有一后生,自幼痴愚呆傻,整日疯言疯语,连刮风下雨都不知回家躲避。” “可是这痴儿家中田地的庄稼长得最好,你可知为什么?” 扶苏摇了摇头,迟疑不决地说:“因为他父母勤恳能干?还是这痴儿天生神力?” 族长语气玩味:“都不是。” “痴儿虽傻,却知道哪块田是自家的,时时看护,不让鸟雀禽兽糟蹋。” “他虽傻,却知道走街串巷,捡拾牛羊粪便,喂到自家田里作肥。” “每逢秋收时,凡是地里散落的麦秸、碎谷,他都要捡回去放入自家谷仓。” “倘若有顽童与他抢夺,他还要打人哩!” 周丰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你这位后生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族长抿了一口酒水:“该傻的时候就傻,不该傻的时候就不傻。往里傻,不往外傻。” “哈哈,或许他才是族中第一聪明人。” —— 红炭暖炉,汤水滚沸。 黄昏时绚丽的霞光洒向大地,与千家万户袅袅升起的炊烟相映成趣。 嬴丽曼十指灵巧地剥好一枚羊桃,用小刀分开,给陈善和扶苏每人盘中放了一半。 这种水果后世名猕猴桃,发源于秦岭北麓。 陈善偶然吃过一次后,特意在西河县移栽了一批。 嬴丽曼如今怀有身孕,对它酸酸甜甜的滋味格外喜欢,苗圃里长出的果子大半都被她自己享用了。 “兄长有没有亲自去看看那个傻子?” “我总觉得族长话里有话,世间哪有如此古怪离奇之人。” 每日傍晚,扶苏总会来陈善府中用饭。 嬴丽曼担心他受了委屈又不说,总是事无巨细地问来问去。 “有或者没有,其实不重要。” “为兄当时便醒悟,秦国百姓与塞外的胡人并无区别。” “他们为了衣食保暖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哪儿还有闲心去管什么家国大义、千秋功业呢?” 说到这里,扶苏唏嘘叹气,摇头不止。 “咦?” “妻兄你会说人话啦!” “可喜可贺。” “看来最近的历练效果斐然,老妇公知晓后,定然大喜过望。” 陈善用丝帕抹去嘴边的汁水,坏笑着调侃他的大舅哥。 砰! 嬴丽曼满脸怒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陈修德,你方才说什么?” 陈善揉了揉鼻子,坐直身体老实巴交地说:“妻兄深入民间,体察疾苦。言语间少了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架子,正合老妇公敦本务实的教诲。” “曼儿,大好事呀!” 嬴丽曼生气地瞪着他:“少打岔,你说我兄长什么来着?” 扶苏见他们夫妻两个马上要吵起来,连忙劝道:“妹婿揶揄打趣,算不得冒犯。” “汤沸了好久,我饿得头昏眼花,咱们快用饭吧。” 嬴丽曼狠狠在陈善腿上掐了一把,小声警告:“再敢对我兄长不敬,可没这么容易饶过你!” 陈善死猪不怕开水烫,敷衍地点头:“知道啦。” “对了,北地郡的加役征发得差不多了。” “最近给胡人批了一大堆条子,他们急吼吼地等着提货呢。” “妻兄若是有暇,不妨去铁器场帮个忙。” 一个‘铁’字让扶苏瞬间打了个激灵,心跳都快了半拍。 他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应了声:“好。” 嬴丽曼不放心地叮嘱:“兄长务必盯仔细些。” “胡人一贯刁顽奸滑,能占七分便宜绝不占三分,稍有不慎就小心着了他们的道。” “万一遇上不灵醒的,你尽管去县衙叫人,让执法队来对付。” “我让修德明天去吩咐一声,听到了没有?” 最后一句话她是转头对陈善说的,后者猛猛点头,嘴里唏哩呼噜吃着烫菜,作揖道:“修德听凭夫人差遣,绝不敢忘。” 月朗星稀,夜凉如水。 丰盛的晚饭过后,扶苏回到自己的单间,点燃一盏油灯奋笔疾书。 最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实在太多,两页羊皮纸都无法写完。 直到夜半三更时,他才把书信小心翼翼地吹干晾好,收进一支细竹筒内。 明日会有黑冰台密探与之接头,将信件送回咸阳。 “按行程推算,父皇应该回宫了吧?” “不知他的身体状况如何……” 思及此处,扶苏喟然长叹。 曾经他天真的以为,自己接任皇位后施行仁政,宽厚爱民,肯定能获得万众赞许。 如今看来,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百姓不想修建长城,也不想赴边关服苦役。 可他们又要安定的生活,远离匪患和战祸。 世间安得双全法? 除非…… 第39章 赵高的无妄之灾 扶苏恐怕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与远在咸阳的嬴政心有灵犀,二人竟然想到一处去了。 夜色笼罩大地。 恢弘壮丽的城池犹如沉睡的巨兽卧伏于八百里秦川之上。 宵禁之中的咸阳城静谧无声,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两排黑衣黑甲的精悍士卒沉默肃立。 周边民居中的住户躲在房中大气都不敢出,连孩童的哭闹都被父母强硬地捂着嘴巴堵了回去。 哒哒哒。 一连串清脆的马蹄声从漆黑的夜色中传来。 不多时,络绎不绝的车队在火光的映照下显现出身影。 当它们驶过长街后,沿街戒备的士兵迅速收队撤离,跟随在马车身后直奔皇宫而去。 “恭迎陛下回宫!” “恭迎陛下回宫!” 止车门前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后宫嫔妃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听到车辆行进的动静,急匆匆率领宫人仆婢上前迎驾。 唏律律—— 驽马停下脚步后,赵承立刻上前伸手搀扶。 嬴政连日奔波,神色略显疲惫。 他刚一露面,妃嫔子女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陛下,您辛苦了。” “妾身想得你好苦。” “自从陛下离宫后,妾身无一日不在思念陛下,无一日不在祈求陛下平安顺遂。” “父皇,儿臣想你了!” 嬴政淡淡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泪眼婆娑的郑妃身上。 “陛下回来了就好。妾身每日茶不思、饭不想。日盼夜盼,望您早日归来。” 嬴政笑容温和了许多:“爱妃受苦了。” 其余妃嫔难免嫉妒,却只能干笑着退开数步。 母凭子贵。 郑妃虽无皇后之名,却代行管理后宫之权。 哪个敢与之争宠? “陛下……” 郑妃小心地左顾右盼,带着哭腔偷偷问:“您见到我那苦命的女儿了没有?她如今过得还好吗?” 说罢她再也抑制不住悲痛之情,掩面呜呜啜泣。 “她过得可比你还好。” “爱妃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嬴政扶着她的双肩,说出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陛下,您说什么?” 郑妃脸上挂满泪水,惊疑错愕地抬起头。 嬴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明日再与你说。” “赵承,传令。” “召上卿蒙毅、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贲、陇西侯李信……” “还有左相李斯、右相冯去疾,立即入宫觐见。” 说到李斯的名字时,嬴政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诺。” 赵承转身欲走,又被始皇帝叫住。 “传诏皇陵营地。” “命将作少府府令章邯,携府内诸大匠、少匠、名家巧手,明日午时前抵达皇宫复命,不得延误。” 接二连三的命令,让嫔妃公子们手足无措。 陛下连夜召集朝中重臣议事,又让章邯带那么多工匠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皇,您连看都没看儿臣一眼!” “儿臣白想你了!”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响起。 唇红齿白的少年满脸幽怨和委屈,嘟着嘴发了句牢骚。 “胡亥!” “不得无礼!” 胡姬神情紧张,疾言厉色地呵斥自己的儿子。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 胡亥之前被骄纵惯了,完全没发现嬴政脸上阴云密布,深邃的眸子正死死盯住他。 “公子,朝中政事要紧。” “快向陛下赔罪。” 赵高躬身上前,用眼神暗示胡亥及时收敛。 他常伴始皇帝身边,最善察言观色。 刚才陛下一转头,他瞬间心惊肉跳,额头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危险! 极度危险! 胡亥尚不知危险将近,扭动着身体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父皇,孩儿知错了。” 嬴政压下内心的怒火,使表情重新变得柔和。 他微微颔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如此,就罚你闭门思过,无事不得外出。” ??? 胡亥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才问:“父皇,您刚才说什么?” 嬴政加重了语气:“朕罚你闭门思过!” “来人,请公子回府。” 两旁的侍卫同时迈动脚步,一起站到了胡亥身后。 “父皇,冤枉啊!” “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您雷霆大怒?” “请父皇收回成命!” 胡亥差点哭出来,咧着嘴大声求饶。 胡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惶惶然俯身下拜:“妾身管束不周,请陛下恕罪。” 嬴政眼中尽是嫌恶之色:“你还知道自己管束不周?” “罚你禁足冷宫,无赦令不得出宫。” 胡姬一声尖叫,当场晕厥过去。 “母妃!” “母妃!” 胡亥哭喊着扑了上去,扶着胡姬不停摇晃。 “父皇,我们母子犯了什么错?” “您怎能如此狠心!” 嬴政神色漠然,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 你问朕为何狠心? 六百余年前,先祖秦嬴始获封土,邑不过五十余里,四面戎狄环伺。 一代又一代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 至穆公时,才有辟地千里,遂霸西戎。 孝公时,诸侯卑秦,视同蛮夷。 后来商君变法,秦终于得以富强。 社稷传到朕的手中,灭六国、并天下,江山一统! 无数先辈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你竟然说丢就丢了? “把他们押下去。” 嬴政神色变幻许久,才压下了胸中的滔滔杀意。 侍卫强拉住又哭又闹的胡亥,婢女搀扶起昏迷不醒的胡姬,一前一后匆匆消失在高墙的阴影之中。 此时在场者噤若寒蝉,生怕始皇帝这股无名怒火殃及到自己身上。 “赵高。” “臣在。” 怕什么就来什么。 赵高两股战战,瑟缩着跪伏在地上。 “朕敕令胡亥师从于你,你便是这般教他的?” “臣知罪,求陛下宽恕!” 赵高如芒在背,将额头紧紧贴在青砖之上,浑身禁不住发抖。 “传诏。” “中车府令赵高教徒无方,堕怠失职,免去其一切职务。” “贬为庶人!” 最后那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当头砸下,赵高失神地抬起头来,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逼真的噩梦。 “将赵高囚于咸阳大狱,听候发落!” 嬴政越想越怒,处罚随之层层加码。 “陛下,陛下……” 赵高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我做错了什么? 为何会迁罪到我头上? 究竟是谁害的我! “陛下,赵高冤呐!” 第40章 天作之物 尖厉的哀嚎在黝黑的深夜中格外渗人,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无形。 皇宫门前,众人齐寂静无声地垂下头去,乞求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胡亥、赵高有罪无罪并不重要,始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 当他怒火汹涌之时,任何忤逆他的存在都将会灰飞湮灭,化为虚无。 “陛下……” 郑妃踌躇良久,惶惑地望着他:“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收回凝视黑暗的目光,眼中凶厉之气瞬间消散。 “朕无事。” “内情有些复杂,等到适当的机会,朕会告诉你的。” “回宫吧。” 一场盛大的迎接仪式,结局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始皇帝发话后,妃嫔、子女如逢大赦般作鸟兽散。 麒麟殿中,两排铜鹤口中的灯芯被先后点燃。 数十名精悍的铁鹰剑士在赵承的指挥下,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搬入其中。 嬴政独坐于丹墀之上,托腮静思。 时间缓缓流逝,随之灯火轻轻摇曳,几道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蒙上卿,你也来了。” “见过武成侯、通武侯。” 王翦古稀之年,却眼不花、耳不聋、面色红润,笑呵呵地像个安乐富家翁。 相比之下,更年轻的王贲却脸色憔悴,腰背不自然地弯曲。 他时不时轻咳几声,捂着胸口不停地大喘气。 “哎呀,好香的酒气!” “陛下定然是在外面得了宝贝,才深夜召我等前来共享。” 略显轻佻的嗓音传来,陇西侯李信吸了吸鼻子,探着头向殿内张望。 王翦捻着呼吸,微微摇了摇头。 这厮总改不了轻率冒失的毛病,说不定以后还要吃个大亏。 “各位已经先来了。” 李斯脚步匆匆走上台阶,先行了个四方揖向同僚打招呼。 “李相。” “李相。” 面对朝中头号重臣,蒙毅等人表现地相当恭敬有礼。 “冯相偶感风寒,卧病不起。” “咱们一起进去吧。” 李斯来的路上眼皮就跳个不停,似乎有巨大的危机即将发生。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始皇帝,从蛛丝马迹猜测出其中情由。 侍者通报过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臣李斯参见陛下。” “臣王翦,参见陛下。” “臣……” 嬴政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大殿,在李斯身上略多停留了半秒。 “赐座。” 李信嗜酒如命,刚坐下就左顾右盼,探寻香气的源头。 “给众卿添酒。” 嬴政莞尔一笑,命侍女端来酒水。 清冽的酒液从壶中洒下,李信夸张地发出一声:“哇……” “陛下哪里得来的宝贝?” “酒香扑鼻,沁人肺腑。” “俺的馋虫都快压不住了!” 嬴政举起金樽:“请众卿共饮。” 李斯、王翦、王贲、蒙毅微笑着端起酒爵:“为陛下接风洗尘!” 一口满饮下去,李信两眼放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咳,咳咳。” 王贲南征北战,全身受创二十余处。 如今渐渐上了年纪,旧伤每逢阴雨霜雪就疼痛难忍,早已戒酒多年。 他没想到酒液如此火辣,饮下之后喉咙如同刀割一样,顿时拍着胸膛重重地咳嗽起来。 “来人,为通武侯捶背。” 嬴政立刻放下金樽吩咐道。 王贲摆了摆手,擦去嘴角残余的酒液。 “好烈的酒,平生从未见过。” 李信脸色微微发红:“与之相比,咱们平时喝的秦饮简直同马尿一样!” 王翦愤怒地呵斥道:“陇西侯将御酒比作马尿,那视我等为何物呢?” 李信想起了什么,一下慌了神。 “陛下,臣一时口快,并无不敬之意。” “这酒……都是这酒劲太大了!” 他跪在地上冷汗蹭蹭直冒,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嬴政漫不经心地抬手:“起来吧。” “朕不怪你。” 李信如释重负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坐回原位。 再看向之前垂涎的酒水时,他飞快地别过头去,唯恐避之不及。 嬴政端着金樽解释道:“酒分清浊,清优浊劣。” “秦饮,又为清酒中佼佼者,故此作为宫中御酒。” “若是把这御酒醇度比作十,那众卿饮下的酒水至少有六十。” “一爵足抵一坛,焉能不醉?” 李信猛拍大腿:“怪不得臣头脑昏沉,说话口不择言,原来是这酒惹的祸!” 蒙毅暗暗投去鄙夷的目光。 你这憨货若不是少根筋,当年伐楚失利就该被问罪斩首了! 李斯笑着奉承道:“陛下得此佳酿,看来宫中御酒该换个名字喽。” 嬴政没接他的话茬,接着说:“此酒名‘烧刀子’,取意入口如火烧刀割。” 话音停顿之时,除了李斯面色凝重,余者皆颔首赞许。 “它不光可以作为美酒饮用,在救治伤患时更是无往而不利。” “一来,外伤清创时,以烧刀子醉人,能大幅减轻伤者痛苦。” “二来,酒液灼烈,以之清洗患处可灭杀疠疫,杜绝外邪入体。” 王贲下意识低头看向爵中清冽的酒液。 当初如果有烧刀子,他岂会落下一身病痛! “陛下,如您所说,这酒可是个大宝贝呀!” 李信激动地站起身:“此酒从何而来?” “一年产出有多少?” 嬴政目不斜视,淡然说道:“烧刀子只是朕带回来最不起眼的一样事物,算不得稀奇。” “朕今夜召尔等入宫,是有一样真正的宝贝请众卿观赏。” “来人,带宝甲上殿。” 王翦父子疑惑地对视一眼,好奇地站了起来。 蒙毅消息灵通,提前得知赵高等人受罚的消息,故此一直沉默寡言。 听到这里,他也按捺不住地望向殿外。 陛下举止反常,或许就与此有关。 咔嚓,咔嚓。 两队铁鹰剑士抬着草人木架,连同穿戴在它身上的西河宝甲,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入麒麟殿。 “这……” 跃动的火光下,银亮的盔甲闪烁着寒洌的金属冷光。 它如此复杂,又如此精美。 虽然仅仅穿着在草人身上,但众多身经百战的名将已经能想象出它在沙场上横冲直撞,无人可挡的样子。 王翦急奔到大殿中央,伸手抚摸着铠甲光滑的外表。 平顺、自然,没有任何捶打留下的缎纹和凹坑。 “天作之物。” “这真是天作之物!” 王翦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陛下苦寻仙人多年,难道此次出行,被他得偿所愿了? 李斯、李信、蒙毅、王贲也被带歪了思路, 齐刷刷看向丹墀上的始皇帝。 世间居然真的有仙人! 第41章 麒麟殿问策 如果有可能,朕也希望它们是天作之物啊! 嬴政完全能够理解臣子们的感受。 刚抵达西河县时他就发现,陈善府中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无一不美,比宫中御用之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碍于娘家人的身份,父子俩并未表现得大惊小怪,以免遭人奚落和轻视。 直到西河铁骑出场的那一刻,苦心经营的伪装彻底土崩瓦解。 它是力量和权威的完美化身,它是灵魂最深处的悸动和向往。 它必须属于朕! “此乃人力所作,众卿以为如何?” 嬴政情绪低落地说出了答案,让在场的重臣大吃一惊。 “人力所作?” “不知是哪位名匠大师的手笔?” 王翦惊疑不定地问道。 李信围着两副宝甲团团乱转,想伸手摸两下,又怕唐突亵渎了宝物。 “某家愿以全部家当,换取此甲。” “求陛下成全!” 王贲不屑地嗤笑道:“论功劳战绩,只怕绕着皇宫拐个弯都轮不到你吧?” 李信涨红了脸,气愤地喊:“你这病痨鬼好不是东西!某家配不上,难道轮得到你吗?” “你要来有什么用?” 王贲挺直了枯瘦的身体:“要来如何,你试试不就不知道了?” 李信梗着脖子吼道:“某家只是不愿乘人之危,你当我怕了你!” 嬴政没想到臣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顿时不悦地呵斥:“肃静。” 王贲,李信互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头退下。 “武成侯。” “你少时从伍,经历大小阵仗无数。” “朕来问你,倘若有精骑一千着此宝甲,如何破之?” 嬴政走下丹墀,目光留恋地打量着两座威武雄壮的甲装具骑。 “一千?” 王翦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可能。 一副寻常甲胄都要花费匠师无数心血和时间辛苦锻造打磨。 此等稀世珍品,说不定要搭上一辈子的功夫! 宝甲未成,籍籍无名。 甲成之日,名动天下! 天下间有此绝艺者,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从哪儿来的一千具宝甲? 然而始皇帝相当固执。 “一千就是一千。” “朕问你一千铁骑战场相遇,该如何破之?” 王翦霎时间被问住了。 “这……” “老臣从未想过。” 嬴政脱口而出:“那就现在想,众卿一起想。” 臣子们面面相觑,心底不由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莫非世间真有一千铁骑? 这怎么可能呢! 李信皱着眉头沉思良久,忍不住小声问道:“陛下,臣能试试宝甲的成色吗?” 嬴政爽快地回答:“但试无妨。” 李信闻言大喜,匆匆借来侍卫的长剑,围着木架比比划划。 其余人好奇地站在身后,兴奋又紧张的等待着结果。 “呀——” 电光石火间,李信猛地挥舞长剑,以腰身扭转外加双臂同时发力。 一抹寒光快得肉眼难辨,众人没来得看清就狠狠地砍在了马腿的位置。 当啷! 火星四溅,清脆的金属坠地声传来。 李信痴痴地看着手中少了一半的短剑,喃喃念道:“断了?” 王翦、王贲、蒙毅、李斯立马围上去,紧盯着宝甲上留下的痕迹反复观测衡量。 “陛下,您来看。” 王翦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宝甲外表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连轻伤都算不上! 嬴政早知道结果,挥手吩咐道:“取朕的太阿剑来。” 李信甩了甩酥麻的双手,将残剑丢还给侍卫。 太阿剑由两位大师欧冶子、干将联手锻造,取冥山天外陨铁为材,耗时五年方成。 此剑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当敌即斩坚,堪称天下间顶尖神兵。 片刻后,两名侍者抬着长长的剑匣走入大殿。 李信当仁不让地迈步上前去。 锵—— 清冽的幽光宛如一汪深潭,瞬间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好剑!” “好剑!” “哈哈哈!” 李信在手中随便耍了几下,激动地赞不绝口。 蒙毅催促道:“陇西侯再来一遍。” 李信昂首阔步走向木架,双腿分开,屏气凝神。 “呀——” 呲呲呲…… 一大团火花四处飞溅,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令人烦闷欲呕。 李信收力后,迫不及待地凑上前。 “陛下,砍开了!” “砍开了一半!” “宝甲被某砍伤了!” 嬴政脸上没有任何欢喜的模样,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王翦猛然想起之前的问题,脸色顿时变了又变。 “众爱卿现在可否回答朕。” “一千铁骑,如何破之?” 李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好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仔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以太阿剑之锋锐,尚不能伤着甲者分毫。 战而胜之……这不是开玩笑嘛! “武成侯,你来说。” 嬴政直接点名。 “老臣年迈衰朽,不问兵事多年。” 王翦先给自己提前铺垫了一下,然后才犹犹豫豫地说:“若正当年时遇此强兵,有五万善战精卒在手,请君入瓮闭城死战,或可胜之。” “通武侯呢?” 嬴政转而问下一人。 “臣……臣需七万精卒,固城死守。断其粮草,绝其后路。” “待铁骑人疲马乏,伺机一战而下。” 王贲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嬴政笑着打趣:“两位爱卿只说如何固守,却未曾提及主动迎战,看来忌惮颇深啊。” “那好,陇西侯你来说。” “倘若野外遭遇一千铁骑正面袭来,可有破解之法?” 李信一时慌了神,指着自己支支吾吾地说:“啊?我?” “我……” “某……” 他亲手试验过宝甲的坚固程度。 遇到这样的敌人,哪怕站着不动让你砍,想要伤到他也要费一番手脚。 一千铁骑…… 我傻了吗,还不赶紧跑。 王贲见状,戏谑地打趣:“陇西侯只需二十万兵,即可拿下楚国。” “怎么面对一千铁骑,反倒畏首畏尾。” 李信最忌讳别人戳他痛处,登时暴跳如雷:“你说的倒是轻巧!” “一千铁骑平地直冲而来,你挡得住?” “倘若某麾下有此强兵,十万大军都能打个对穿!” “陛下,臣无计可施,唯有暂避锋芒。” 说罢,他像认命一样作揖下拜,请求始皇帝宽恕。 第42章 朕乃九五至尊,不可居于人下 连一向张狂自负的李信都这样说,继续问其他人意义也不大。 嬴政在殿中踱着步,回忆着在西河县所见的一幕幕景象,忽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诸夏纷乱以来战事频繁,动荡混乱持续了数百年。 因此各诸侯国不计代价修筑了无数高城深池,各自据险以守。 谁也想不到,它们有一天居然会成为对抗某个野心家的利器。 与之相反,塞外的匈奴居无定所、漂泊流离。 遇上陈善的一千西河铁骑,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匈奴不是改性子了,也不是胆小怯懦,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任其欺压凌辱。 “陇西侯方才说他无计可施,只能暂避锋芒。” “那朕想问……” 嬴政回过头去,音量微微拔高:“换做是朕遇到这一千铁骑,该如何是好?” “朕也要暂避锋芒,任他耀威扬威吗?” 众人同时变了脸色,俯首下拜:“臣死罪!” 王翦语速极快地说:“陛下息怒。老臣虽然年过七十,照样跨得了马,开得了弓。若有强敌来犯,老臣舍命报效!” 王贲目光恳切:“臣誓死护佑陛下安危!” 蒙毅疾声道:“大秦精兵强将如过江之鲫,别说区区一千铁骑,就算再多十倍,堆也能堆死他们!” 李信抱拳拱手:“无论来者是谁,某家愿为先锋,替陛下打头阵!” 李斯迟疑良久,小声问:“陛下今次私服外出,是否见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了?” 嬴政略显无力地叹了口气:“朕要的不是这个……” “众卿再议,若朕遍寻天下名师,可否打造出此等宝甲?” “注意,朕要的不是一副、两副,而是一万副、十万副!” 众臣暗暗吸气,愁眉紧锁地沉思不语。 嬴政等得不耐烦,摆手道:“有它八分成色即可,能成否?” 重臣们还是不说话。 “六分总行了吧?” “朕坐拥万里江山,能臣贤才无数,连它六分成色都做不出来?!” 蒙毅硬着头皮劝道:“陛下息怒。” “我等长于治国、领军,于兵甲锻冶不说一窍不通,也仅仅是略知皮毛。” “此事陛下该召将作少府来问,方可明悉就里。” 王翦等人连忙附和:“是呀,铸剑制甲乃将作少府本分,陛下一问便知。” 死道友不死贫道。 章邯人还没到,已经被同僚卖得干干净净。 “朕已经召章邯入宫了。” “连同将作少府诸大匠、少匠一起。” 嬴政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此事暂且不提,待明日问过他之后再说。” “尔等也回去吧。” “若是夜间难眠之时,不妨想想如何破这铁甲骑兵。” “朕不想再听到无计可施这四个字了。” 众臣一一作揖告退。 离开麒麟殿后,他们结伴而行,很快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世间一定真有这般强兵,否则陛下不会如此重视。” “奇怪,陛下在哪儿见到的呢?” “麾下铁骑强横至厮,必然是一方雄主。或许是草原上冒出了什么豪杰?” “不可能!北地边关近几年安分的很,许久不见他们南下了。” “李相,你有何见解?怎么一直不说话?” 李信苦恼地搓着脖颈,忽然发现李斯魂不守舍,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斯……并无见解。” “时候不早了,斯先行告退。” 言罢,他不顾众人错愕的眼神,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哎!” “李相你怎么走了?” 李信忍不住抱怨道:“亏你还是百官之首,有事不跟大家一起扛,自己先跑了,真不仗义!” 其余人互相交换眼色,默契地微微颔首。 李斯不是怕事才跑了,他是自身难保! 因为什么呢? 蒙毅在心中默默盘算——胡亥、胡姬、赵高、烈酒、铁甲、李斯,这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夜色愈发深沉。 三更时分,郑妃带着两名婢女匆匆走入麒麟殿。 “陛下喝醉了,妾身扶您起来。” 她望着枯坐在御案之后的孤独身影,心疼地险些落泪。 “朕没醉。” 嬴政双手扶着御案缓缓起身,微微一笑站直了身体。 “陛下为何独处于此?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妾身虽然无才无德,不能为您出谋划策,若是聆听陛下倾诉,为您排解一二也是好的。” 郑妃扶着她柔情款款地说道。 “朕的忧烦无人能解。” 嬴政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孤寂落寞。 “爱妃,朕最近在想,暂时放下寻仙问药可好。” 郑妃顿时讶然:“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你说,皇陵营地调集数十万人力,耗费钱粮无数。” “是否可以先停一下?” 郑妃下意识伸手摸向对方的额头,惊慌地喊道:“陛下,您发烧了。” 嬴政没好气地按下她的手:“朕清醒的很。” 郑妃将信将疑:“那您怎么会说胡话呢?” …… 未曾亲身经历过,很难跟外人解释他的心路历程。 时至今日,天下归一,四海慑服。 大秦引以为傲的百万雄兵北驱匈奴,南征百越,无往而不利! 然而这一切在西河铁骑面前,竟然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朝中重臣的表现也佐证了他的想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朕可以不求长生。” “朕也可以陵寝寒酸,薄棺简葬。” “但朕乃九五至尊,不可居于他人之下。”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完这段话,严肃地吩咐道:“明日午时之前唤朕晨起。” “不,章邯入宫后,立刻来报。” 郑妃眼中噙泪,哽咽着问:“陛下,您到底怎么了?” “妾身好害怕。” 嬴政微笑着安慰她:“朕要做一件大事。” “哪怕倾举国之力,也必须办到!” 如果被那西河县医院的怪人程博简料中,他的寿命仅仅剩下不足两年! 朕一生风光显赫,威震八方。 多少君王将相,全部败在朕的手下! 不曾想终末之年,却冒出陈善这个狗贼。 若是不给你几分颜色,你还想把朕当胡人整治不成! 绝不可能! 第43章 倾举国之力,开启逆向仿制 变乱纷乘的一夜终于过去,朝阳冉冉升起。 咸阳城外宽阔笔直的道路上,疲惫的章邯率领众多能工巧匠如约而至。 “陛下命我等午时前入宫复命。” “待会儿入城后稍作休整,都打起精神来。” 工匠们连夜赶了上百里路,此时又困又饿,稀稀拉拉的应和一声后,埋头继续前行。 “章将军!” “吾乃蒙上卿府中侍从,家主特么命卑下在此恭候您的大驾。” 两名英气勃发的青年打马飞奔而至,在队伍前兜了个圈子后稳稳停下。 “蒙上卿有何吩咐?” “可是朝堂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章邯深知若非至关紧要,陛下绝不会深夜相召。 来的路上他一直提心吊胆,把最近皇陵营地内的大小纰漏来来回回梳理了一遍,并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 “家主命我知会您,陛下微服出巡时意外获得两副宝甲。” “什么样的宝甲?” “呃……陛下命陇西侯在麒麟殿内当众演示,太阿剑亦难以伤其根本。” “哦?那宝甲从何而来?” 章邯接话又快,问的又急促。 蒙府侍从显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嘴巴张张合合当场卡壳。 “你慢慢说。” “事无巨细,讲清楚一些。” 章邯压下急迫的心情,作出耐心倾听的样子。 侍从沉吟片刻,将所知所闻原本道来。 话音未落,章邯身后的工匠发出一阵阵惊奇和感叹声,与同伴交头接耳,论述猜测各种可能。 “多谢蒙上卿高义。” “这份恩情章某记下了。” 章邯强装镇定,先作揖致谢,送别了两名侍从。 紧接着他马上回过身,招手唤道:“梁大匠,你都听到了吧?” “回禀府令,听到了。” 应声者身量不高,敦实壮硕,一张国字脸晒成了古铜色。 他声音浑厚,讲话一板一眼,让人觉得沉稳又踏实。 “陛下意图让将作少府仿制宝甲,你有几分把握?” 章邯急切地问道。 “属下尚未得见宝甲真容,不敢轻易定论。” “但是依蒙府侍从所言,此事恐怕难之又难。” 梁大匠略微思索后,诚恳地回答。 “若是不难,陛下也不用将尔等一同召来了。” 章邯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叫苦。 他在皇陵营地干得好好的,没想到祸从天降,竟然摊上这么一桩麻烦事。 蒙毅等同僚尽遭陛下诘难,最后烫手山芋传到了他的手上,眼下可该如何是好? “梁大匠,秦墨以工造之术名扬天下。” “而你,更是本府的肱骨臂助。” “今日你若能助我度过难关,尔后但有所求,本府绝不推脱。” 章邯也知道此时能依靠的只有这帮手下,尤以梁大匠至关重要。 墨圣仙逝后,因为学术见解的差异和矩子令的争夺,导致墨家学派分裂成三股势力。 相里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 其中相里氏精通机关工造之术,受秦国相邀,入主将作少府。 他们制作的精良兵甲和各式器械,为秦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相里梁,正是秦墨魁首。 将作少府下辖匠工数以万计,皆以其为尊。 如果连他都无法仿制出宝甲,那章邯也不必再做他想,直接遣散家人,准备接受始皇帝处置吧。 “府令言重了。” “梁不敢托大,亦不敢虚言。” “除非见到那宝甲实物,才知有几分把握。” 相里梁的回答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冷静沉着的态度,给了章邯很大信心。 世人贯会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陛下都说了,只要仿出宝甲六分成色就算过关。 以秦墨之能,不说手到擒来,也该十拿九稳。 “走,本府带你们饱餐一顿。” “入宫后记得看我眼色行事,切勿肆意妄为,害了自家性命。” —— 日上中天,章邯准时入殿觐见。 嬴政略显疲态,目光却依旧犀利慑人。 “章卿,你可知朕为何急匆匆召你回来?” “臣……略有耳闻,乃蒙上卿派人知会。” 章邯左思右想后,未敢隐瞒。 “知道就好。” 嬴政并不在意蒙毅耍的小伎俩,对臣子间的勾心斗角也无甚兴趣。 “把宝物抬上来,让章卿过目。” 章邯神经紧绷,手心不自觉渗出汗水。 来了! 左右侍从婢女一同上前,将装备于木架草人上的铁甲,连同瓷碗、瓷杯、玻璃花瓶、轻纱彩绸等一同呈入殿中。 “这……” 其中一名婢女手捧薄如无物的纱巾,步伐走动间流光溢彩跃然于纱上,好似天边的霓虹般绚烂多姿。 章邯下意识觉得是自己整夜奔波赶路,疲乏至极才花了眼。 他用力在脸上揉搓一番后,再次看向侍女手中的纱巾。 薄如蝉翼,似有似无。 那炫丽迷人的色彩随风飘忽,才证实了它的存在。 “此物一尺见方,可易牲畜万头。” 嬴政想起女儿在自己面前嬉笑言谈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丝温情的微笑。 章邯猛点头:“值得!牲畜万头都少了!” “此乃无价之宝!” 嬴政话锋一转:“将作少府下辖左右织室,工艺比之如何?” 章邯飞快地垂下头去,眼珠慌乱地转个不停。 “以臣所知……差之甚远。” 嬴政平淡的‘哦’了一声,“甚远是多远?” “假如以此为样本,左右织室要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做出相似的纱巾。” 章邯后背直冒冷汗,嗫嚅良久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臣着实不知,请陛下恕罪。” 嬴政失望地叹了口气,吩咐道:“召将作少府的工匠进来吧。” “殿内的宝物,一样一样让他们看过。” “能仿出哪样,朕重重有赏。” 章邯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连转身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仿出来了重重有赏。 可要是一样都仿不出,那岂不是…… 章邯统管将作少府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潜意识告诉他,最坏的结果非常有可能发生。 “章卿不必如此作态。” 嬴政音调拔高,掷地有声地说:“朕已然下定决心。” “哪怕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此事势在必行,不容有误!” “还不将工匠召来!” 章邯打了个哆嗦,脸色更加晦暗了几分。 “喏。” “臣立刻就去。” 他在心里不停地祈祷:梁大匠,你可万万不能让我失望。 否则本府的小命恐怕今天就要交代了! 第44章 朕想要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数十名大匠、少匠入殿谒见后,由章邯安排,按自身所长围住了某一样宝物观看揣摩。 相里梁集众艺于一身,工造技法已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反而踌蹰地站在原地。 脚下厚重古朴的黑金地砖、擎天接地的朱漆立柱、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的房梁屋架……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 哪怕并非他亲手所做,也能了如指掌地说出宫殿每一处细枝末节。 相里梁恍然间仿佛陷入了不真实的梦境。 麒麟殿内座无虚席。 秦墨历代先贤身着高冠华服,在君王重臣面前侃侃而谈,时不时博得满堂喝彩。 “梁大匠。” “梁大匠!” 章邯急得跳脚。 本府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你居然站在这里发呆! “下臣心中惶恐,故而一时失神。” “请府令宽恕。” 相里梁从幻象中被拉回现实,羞愧地作揖致歉。 “你……” “无需惊慌,凡事有本府担着,发落不到你们头上。” “梁大匠,去瞧瞧哪样是你能做的出来的。” 章邯心里气得不行,却还要堆起笑脸好言好语的哄着对方。 相里梁颔首道:“下臣这就去。” 终究是过去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六国覆灭后,秦墨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他接任相里氏魁首之位后,再也无缘踏足麒麟殿,彻底被法家赶出了朝堂。 或许……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 相里梁怀着复杂的心思,在三两成群的工匠中穿梭。 “梁大匠,你来看。” “此物像不像盛放丹药的瓷瓶?” 一人忽然唤住了他。 相里梁接过对方手中的瓶子来回摩挲,又映着阳光观察它的胎质和釉色。 “确实是瓷。” “只不过……” 几位陶匠明白他的意思——二者本质相同,但是工艺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以至于摸了一辈子坯盘的老匠师都一时间不敢确认。 “梁大匠,你说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陶室产出的瓷器与之相比,说是土石瓦砾也不为过。” 工匠神情沮丧,无不灰心丧气。 他们引以为傲的精湛技艺,在这巧夺天工的瓷瓶面前,如同稚童捏泥一样可笑。 “梁大匠,你快过来。” “这绘金七彩琉璃盘的颜色是后做上去的,还是本身如此?”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将作少府的众多名匠虽然没办法了解西河县的工艺细节,但是追本溯源,洞悉其基础原理的本事还是有的。 御案后的嬴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再是‘无计可施’了。 “章卿,尔等了解的如何?” “几时能仿造出来?” 章邯抱拳示意后,叫过相里梁低声商议。 很快,他双目瞪得滚圆,直愣愣地盯着对方,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答案。 ‘花费数十年苦工?’ “你让本府这般奏对,不是让我死吗?” 相里梁满眼无奈。 ‘下臣依实相告,并无半点虚假。’ “若是在陛下面前信口开河,届时还是逃不过一个死。” 章邯险些气炸了肺。 现在死和几十年后再死,那能一样吗? “章卿为何缄口不言?” “是有什么难处吗?” 嬴政的声音轻飘飘从丹墀上传来。 章邯悚然而惊,好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脊骨,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陛下。” “陛下……” 豆大的汗珠岑岑渗出,章邯喉咙好像被堵住一样,内心直呼‘吾命休矣’。 忽有一人与他迎头并立。 “陛下,今日所见的各样宝物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吾等虽能窥得一二机巧,却仰之弥高,望而兴叹。” “将作少府愧对您的厚望,请陛下责罚。” 相里梁勇敢地站了出来,让章邯稍感放松之后,陷入彻底的绝望。 完了,什么都完了。 始皇帝果然面露怒色:“朕听了太多同样的话。” “什么无计可施,望而兴叹……” “朕以高官厚禄养士,尔等便这是这般回报朕的吗?!” “章卿,朕现在只问你——钱粮资材任尔等予取予求,多长时间可以仿造出来!” 章邯知道,当他说出需要几十年后,立刻就是一个死字。 始皇帝盛怒之下,还有可能祸累三族。 “臣……” “陛下!” 相里梁再次抢过话头:“吾有一计,或许可以省去钻研琢磨的数十年苦工,让陛下尽快达成所愿。” 嬴政精神一振:“讲!” 相里梁俯首作揖:“下臣传承墨家工造之学,深谙万物运作之理。只要看一眼各种宝物的制作法式,即使不能依样复原出来,也能揣摩个七七八八。” “请陛下告知宝物来历,下臣愿冒险一试。” 将作少府的能工巧匠大惊失色。 “梁大匠,万万不可!” “窥视他人密传绝学,有性命之虞!” “此乃奸恶小人行径,恐遭千夫所指,万众唾骂!” “请梁大匠三思,勿使秦墨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谁也没想到,相里梁身为堂堂秦墨魁首,竟然会想出偷师这种卑劣下作的主意。 这还是他们心中刚直不阿的梁大匠吗? “放肆!” “朝堂重地,尔等竟敢喧哗吵闹!” “眼中还有本府吗?” 章邯疾言厉色地训斥不通后,立即抬手作揖:“陛下,臣附议梁大匠所言。” “为江山社稷筹谋,为皇家尽忠效命,此乃臣子分内之责,何来奸恶卑劣一说?” “若是传扬出去,臣愿背下所有骂名,遭人刨坟戮尸也无怨无悔。” 刀架在脖子上,还管什么清誉不清誉? 别说是偷师了,我特么要是知道宝物的来源,直接带兵去明抢! 嬴政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思考相里梁提的建议。 派人偷…… 什么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想要的东西,尽管取来便是,岂能以偷窃论之! 等扶苏慢慢掌握西河县的秘密,传递回情报。 还是直接派梁大匠亲自去一趟…… 前者不用担心被抓到把柄,即使被陈善发现了,对方也只能吃个哑巴亏,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后者……万一事情败露,皇家的脸面上恐怕不太好看。 “梁大匠,你是相里氏后人?” 嬴政停下脚步,似乎下定了主意。 “喏。” “下臣相里梁,任将作少府大匠。” “朕记住你了。” 嬴政挥了挥手:“尔等先退下吧。” 章邯瞬间明悟。 陛下这是同意偷师的计策了! 谢天谢地,合该我章邯死里逃生,度过难关! 第45章 星夜出关,辟地三百里 众人从麒麟殿出来,微风习习,秋日煦暖的阳光均匀的洒下,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扶我一把。” 章邯浑身冰凉。 刚才被冷汗打湿的里衣贴在身上,风一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两条腿此时也与他为难,酸麻抽痛,只能像八十老叟一样缓缓挪动步伐。 “府令,您小心些。” 相里梁搀扶住他,“要找个地方先坐会儿吗?” 章邯摇了摇头,眼神充满感激地抬起头:“梁大匠,今日多亏了你。” “尔后将作少府内,除开调遣兵丁,其余的事本府交由你全权做主。” 工匠们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一齐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向相里梁。 “下臣仅仅懂得一些机巧之术,岂敢越分僭位。” “万一不慎惹出祸来,还要连累府令受陛下苛责。” “以梁之才能,任大匠职再适合不过。” 相里梁谦逊地婉拒了对方。 “本府说你行,你就是行。” “哪个敢置喙的,先问问某家剑利否!” 章邯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实在是怕了,怕得不行。 始皇帝一口一句‘章卿如何如何’,他心里有苦却无处言诉。 某家只是个带兵打仗的武将,于工造之术一窍不通。 您问我如何,我从哪儿知道去呀! 这又不像骊山的皇陵营建,墙修错了可以拆,坑挖错了可以填,大不了多费些物料和人力。 反正只要没人知道,就能当成无事发生。 君前奏对,答错一句话轻则削官夺爵,重则人头落地! 章邯打定了主意,要把相里梁推出来挡在前面。 否则再有今日之事,恐怕他就没那么好运了。 “章少府。” 一名侍者迈着小碎步匆匆而来。 章邯强提精神,恢复平日威严冷漠的样子。 “陛下有令,殿内各色宝物交由将作少府保管。” “其中若是有双份的,可拆解其中之一,用于探究钻研。” “若是单一孤品,亦无需吝啬损毁。” 侍者慢条斯理地讲述完,静待回音。 章邯心里直叫苦,表面上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臣遵命。” “梁大匠,你带人去把宝物取来。” “切记加倍小心,万勿有失。” 相里梁点了点头,率领工匠跟随在侍者身后,重新步入麒麟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技分高下,达者为师。 以往将作少府的众多工匠对他无不尊崇仰慕,哪怕平级的大匠见了面也是恭敬有加。 可现在……眼眸深处似乎多了几分鄙夷。 相里梁苦笑两声,若无其事地与侍者交接宝物。 梁若是孤身一人,大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可梁身系复兴墨家重任,这卑劣小人不做也得做! 相里梁仰头望着华美壮丽的麒麟殿,心中暗暗想道:与墨家再兴相比,偷师学艺算得了什么? —— 同一时间,西河县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扶苏由老吏周丰带路,朝着一处名为铁场的地方赶去。 “说来还是借了小赵你的光,否则等闲人可捞不着这等肥差。” “丰叔我在县衙混了一辈子,盐、铁、茶、酒,一样都没沾上。” “唉,否则起码多娶两房婆姨,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美哩!” 周丰摇头晃脑,惋惜地叹了口气。 扶苏因为即将接触到西河县的‘机密’而情绪高昂,闻言笑着打趣:“丰叔您倒是没把我当外人。” “可你就不怕乔松一时大意说漏了嘴,捅到陈县尊那里吗?” 周丰嬉笑着说:“怕额就不说嘞。” “些许小事而已,换哪个来都一样,县尊不会怪罪的。” 扶苏看他的样子,似乎在自鸣得意,于是好奇地询问:“丰叔,您在西河县为吏多久了?” “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让我那妹婿铭记在心,所以才不怕受他苛责。” 周丰连连摆手,指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你看额这身板,像是能立功的样子吗?” “不过……” 他捻着胡须嘿嘿直笑,连脸上的皱纹都骄傲地舒展开来。 “丰叔,有什么话你就说呀。” “莫非与乔松见外不成?” 扶苏焦急地催促道。 周丰卖弄了一会儿,这才作出谦虚的样子:“一桩不足挂齿的陈年旧事,县尊恐怕现在都不记得喽!” “让我想想是哪年的事……” “小赵,县尊尚未为官时,和北地郡大户乌氏起过冲突,你知道吧?”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 两大地方豪强因生意纠纷兵戎相见,最终以乌氏落败溃逃结束。 “那就是县尊打跑了乌氏的第二年。” “彼时丰叔家中贫困,为了父母妻儿能有口饭吃,便替村里的地主代役,千里迢迢去戍守边关。” 周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是真的苦啊,也是真的遭罪。” “现在想想,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人老话多,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总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扶苏心急地催促道:“陈县尊与你如何相识的?” “是不是……他阑出边关,被戍守士卒发现了?” “您是在场的戍卒之一?” 周丰的目光意味复杂:“小赵,你还不知你这妹婿的厉害之处。” “休说陈县尊手持边军的通关符传,即使他确实阑出边关,我等又能奈他如何?” 扶苏心头气愤:“戍卒有守土保境之责,边塞的烽烟传报难道是摆设吗?” 周丰不屑地嗤笑:“我初入军伍时,就听说过陈修德的名头。” “当时素未蒙面,只道是外人夸大吹嘘,并不觉得如何。” “直到有一天夜里……” 他面露神往之情,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夜半三更之时,塞内突然锣鼓齐鸣。” “守将慌作一团,士卒东奔西走四处寻觅地方躲藏。” “我去那城头一看,只见夜色中关外黑压压的人马阵列齐整,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正想跑的时候,忽然听到城下有人喊——关内的兄弟,某家陈修德!今日出关找月氏人复仇,还望各位兄弟借条路来走!” 扶苏惊愕失语,恍惚地念道:“陈县尊与月氏交过手?” 周丰直截了当地说:“打过呀!当然打过!” “月氏也是胡人,只认刀剑不认道理。” “陈县尊要是没打过月氏,怎么让它割地三百里?” “小赵你还不知道吧,西河县岂止眼前这一丁点大。” “往西、往北,还有好大的一片工业区呢。” 第46章 秘密的根源——西河县工业区 周丰无意间泄露的机密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扶苏一时间无法消化。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月氏尤善经营商贾,又素来与大秦睦邻友好。” “他们的商队从秦国采买货物,一半远销西域诸国,一半在国都昭武城转手贩售给匈奴各部。” “陈县尊做的也是同样的买卖,而且刚打跑了乌氏,心气正高。” “两方要是不打起来才怪呢。” “只是没想到呀,陈县尊胆量那么大。” “月氏乃一方强国,号称控弦十万,他居然敢主动打上门去……” 扶苏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丰叔,您刚才说西河县有个工业区,在西北方向?” 周丰爽快地点了点头:“没错呀。” “方才我说到哪儿了?” “哦,陈县尊星夜出关。” “我们戍守的要塞是个小关卡,正兵辅兵连同役夫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余人。” “平日里放个哨、传递烽烟、捉拿附近的盗贼,其余也干不了什么。” “陈县尊携数千人马列阵城下,言称要借道,我们能怎么办?” “敢不借吗?” 周丰回忆起当初的惊慌和无助,不禁感慨万分。 扶苏语气急切:“丰叔,能说说工业区的事吗?” 周丰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不马上就说到了嘛。” “要塞中的主将与陈县尊是旧识,平时也没少收他的好处。” “几个头目商量了一下,决定打开城门把陈县尊迎进去。” “没多久,上头传来命令,让我等各归其位,放城外大军通关。” 说到这里,周丰笑意盈盈。 “要不然陈县尊能成大事呢,打那时候起人家出手就阔绰。” “等他走后,主将给我们每个戍卒发了一百钱封口。” “连最低贱的役夫都拿了五十钱的好处。” 扶苏欲言又止:“丰叔……” 周丰抬起头:“嗯?”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妹婿给了一大笔封口钱,顺利通过关卡,去找月氏寻仇了。” 周丰笑着点头:“对对对。”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一百钱可是笔大数目。” “当时我就忍不住琢磨,等陈修德回来的时候再打从咱这儿过,是不是会再给一笔赏钱?” 扶苏又好气又好笑。 你身为边关戍卒,枉顾军法,私自放人出关。 然而还眼巴巴等着他再来一遍? 周丰拉长了语调:“等啊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在听外面的动静。” “一连七天,陈县尊还是没回来。” “我们这些小卒私下里嘀咕,会不会陈修德在月氏人手下吃了败仗,折在外面回不来了。” 扶苏心绪复杂地摇了摇头。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陈善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我们都当他陈修德死了。” “结果第十八天的时候,塞外突然尘土飞扬,阵仗大到我们差点燃起了烽烟。” “你妹婿回来了。” 周丰本想和扶苏一唱一和,阿谀吹捧一通。 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接他的话头。 周丰只好自言自语道:“等陈县尊的大军抵近,我就知道他肯定打赢了月氏人。” “光是驱赶回来的牛羊就不下三五万头,后来分给我们要塞许多,足足吃了半年还有余。” “那时候陈县尊与主将叙话,我远远地听了一耳朵。” “他率兵进入月氏国境后,连战连捷,差点打到昭武城下!” “月氏国主震怖惧恐,主动遣使求和。” “陈县尊师老兵疲,又无后援,便顺势借坡下驴。” “双方议定,月氏以临近北地郡三百里国土,租借给陈县尊使用,租期百年。” “陈县尊为了月氏颜面,交还了俘获的月氏贵族,抵消租金。” “这三百里地,就是如今的工业区。” 周丰哀叹道:“大部分细节,其实是我到西河县才知晓的。” “服役期满后,回乡的路上我一时兴起,沿途打听着找到了陈县尊。” “此一时彼一时。” “人家风光更盛往昔,还有了官身。” “我厚颜求到他门上,幸好陈县尊还记得此事,看在以往的交情上,给我谋了个吏员的差事。” “唉,当时第一次见面,我就该狠狠心投了他!” “说不准呀,现在也跟着飞黄腾达喽!” 扶苏目光闪烁,急促地问:“兴师动众出关征讨月氏,这么大的事为何能隐瞒至今?” 周丰莫名所以:“额收了人家的封口钱,哪能到处乱说?” “月氏吃了败仗,割地求和,他会胡嚷嚷吗?” “再者说,陈县尊给他们留足了颜面。” “名义上是租地,不是割地。” “当时或许泄露出点风声,月氏自己澄清说绝无此事。” “那就是没有喽!” 扶苏暗恨不已。 月氏小国,坏我大事! 陈善兵临昭武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大秦求援! 早发现此僚的狼子野心,朝廷焉能坐视其尾大不掉! 不过转念一想,陈善本身就是秦人。 而且他向来不吝钱财,在北地郡腐蚀拉拢了一大批官吏将领。 月氏若真的来大秦求援…… 只怕是狼入虎穴,有来无回。 “小赵,丰叔有句话早就想问了。” “陈县尊的心腹干将都在工业区任职,那才是西河县的根基柱石所在。” “铁、瓷器、玻璃、盐、丝绸,凡是贵重货物,无不来源于此。” “你怎么不让县尊夫人替你美言几句,在工业区谋个差事?” “呃……要是方便的话,最好把我也带过去。” 周丰讨好地望着他,一脸乞求之色。 扶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会跟舍妹提一下的。” 周丰闻言大喜,“小赵啊,我就知道你是个仗义豪爽之辈,跟你那妹婿一模一样。” “丰叔的前程可全着落在你身上啦!” 扶苏暗暗思忖道:陈善与乌氏恶斗时,麾下才千余人马。 等第二年出关征讨月氏,队伍已经膨胀至近万! 难怪总觉得不对劲。 陈善以西河县弹丸之地,就能镇压草原上诸多强邦、大族。 原来在大秦境外,他还有三百里的私家领地! 工业区…… 扶苏深切地意识到,所有秘密的答案,应该都隐藏在那里。 那小妹知晓它的底细吗? 第47章 铁场的约法三章 “小赵,这边走。” “前面就到了。” 扶苏胡思乱想的时候,周丰在街角停下脚步,引着他走入一条长长的巷子。 铁场四面由高墙围住,占地面积颇广。 二人抵达的时候,门外已经停驻了不少胡人的马车。 周丰熟稔的与门卫打过招呼,带着扶苏畅通无阻地进入其中。 “嚯……” 入目所见,一排排简单搭建的凉棚下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铁器。 锄、叉、镬、铲、犁、镰、斧、锛、凿…… 凡是日常所用,应有尽有。 如同集市上的瓜菜一样,堆得东一团西一簇,数量多到不可思议。 “长见识了吧?” 周丰听到身边传来的惊叹声,咧嘴一笑:“令妹可真是天生慧眼,嫁了个好人家。” “陈县尊或许比之关中世家豪族稍有不如,但是在西北地界,那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对陈善的豪富羡慕不已。 扶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丰叔,你可真说错了。 如果眼前的铁器全都是我妹婿的私有财产,那他可比关中世家还要财大气粗! “丰叔,上面木牌写的倍半是什么意思?” 扶苏跟着周丰从凉棚中间的通道经过,发现每种铁器前面都摆着木牌,标注了不同的数字。 “倍半就是抵一倍半。” “铁场中的器物,依照铸造锻打消耗的工时、物料,售价也各有高低。” “瞧见那边卖铁锅的了吗?抵八倍铁料!” “还有胡奴喜欢的割草刀,抵十倍。” “铁钉,抵三十倍。” 周丰一拍脑袋:“忘记和你说了。” “县尊开具的批文有红票、白票之分。” “凭红票可直接来铁场提货,无需给付钱款。” “白票是要花钱的,离场前当面结清,概不赊欠。” “大部分批文都是铁料两千斤、三千斤的整数,最后算来算去,如果有些许零头……” “那就是咱们的油水。” 扶苏当然不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笑着回道:“丰叔平时对我照料有加,有什么好处,自当由您笑纳。” 周丰点了点头:“也是。” “你妹婿富可敌国,随便指缝里漏出一点来,够你一辈子花销不尽了。” “小赵,调任工业区的事你一定要上心。” “丰叔年纪大了……” 两人交头接耳小声说话时,一阵香风迎面飘来。 “小郎君,又见面了!” “你这身打扮是……” “哦!” “陈县尊安排你在县衙任事了!” 明媚皓齿的女子彷如旧友重逢,一上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琪格,你们认识?” 她身边是一位昂藏七尺,虎背熊腰的青年,相貌硬挺凌厉,不经意间流露出胡人剽悍好战的气息。 “哥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 女子凑在兄长耳边说了几句话,对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原来是阿琪格的好友,我是她的大哥乌维提。 “有缘相逢,实乃幸事。” 扶苏明显感觉出,对方得知他的身份后,态度一下子就热切起来。 看来在西河县,陈善妻兄的名头确实很管用啊。 “在下赵乔松,幸会幸会。” “你们是来采买铁器的?” “乔松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扶苏露出为难的表情,指了指旁边看热闹的周丰。 阿琪格巧笑嫣然:“小郎君,这铁场是交给你来管了吗?” “那我能不能……” 乌维提扭头呵斥道:“不得无礼。” “赵兄弟你去忙吧,我们还要逛一会儿呢。” 扶苏点点头后,拉着周丰匆匆离去。 阿琪格噘着嘴抱怨道:“哥哥,你怎么这样,我……” 乌维提用眼神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贪小利则大事不成,有此机缘,自当从长计议。” 扶苏隐约听到兄妹俩在嘀嘀咕咕,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小赵,那胡女看你的眼神像是带钩子一样。” “恨不得把你囫囵吞进肚子里呢!” 周丰笑嘻嘻地碰了下他的肩头:“刚才你要是使个眼色,她今晚就敢去摸你的被窝。” “别错过了这场艳福呀!” 扶苏止不住地摇头:“丰叔,正事要紧。” “咱们今天来干什么?” 周丰见对方无动于衷,暗自替他惋惜。 “你先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 “我去与司铁打声招呼,听他安排就是。” 周丰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扶苏在原地不知所措。 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再火辣,晒得时间长了依然让人昏头涨脑。 过了一阵子,他找了棵大树倚靠,躲在阴凉里打量着场中挑选铁器的胡人。 售卖铁锅的地方最热闹,其次是镰、斧、铁钉等不可或缺的生活器具。 陈善身怀奇技,打造出如此多的铁器,却白白便宜了草原部族。 不过…… 铁料两三千斤,再扣除打制成器之后的倍数,最后又能拿到手多少呢? 每家一年也才不过三五百斤。 “少有少的好处,起码解了草原部落的燃眉之急。” “平日割草、砍柴、烧水,比以往要轻松太多了。” 扶苏看到胡人围着铁器垂涎欲滴的模样,一时间感触颇深。 “咯咯咯,小郎君你还是那么傻。”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儿知道我们草原人的苦楚。” 突然响起的笑声,吓了扶苏一跳。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俏丽佳人站在树后,似嗔似喜地直勾勾盯着他。 “阿琪格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小郎君不想见到我?” 阿琪格往前一步:“瞧你呆呆傻傻的模样,我不跟着来,你走丢了都没人知道。” 扶苏苦笑着后退半步:“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傻,敢问乔松傻在何处?” 阿琪格捂着嘴笑意更盛,“说你傻你还不认。” “小郎君,你随我来。” 扶苏犹犹豫豫,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铁场后门。 一张公案横着摆开,文吏、杂役忙碌地清点铁器,结算货款。 “塞外苦寒,生存不易。” “县尊心怀慈悲,怜尔疾苦,特赐铁器若干,抚贫救难。” “各部所获铁器仅做耕种、放牧、劳作之用,不得篡改器型用途、不得私自改制兵器、不得转售他人。” “约法三章,勿违勿逆。” “若有敢犯,本县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也。” “听清楚了吗?” 正在结账的胡人老实地点了点头。 文吏又宣读了一通公告,这才放他离去。 “小郎君,你觉得铁场为何会多此一举呢?” 阿琪格意味深长地问道。 第48章 狗吃饱了不看家,鹰喂肥了不打食 “因为……有人真的这样做过。” “把铁器改做他用,或是兵器、或是盔甲,又或是转手卖予他人。” 铁场的约法三章绝不是无的放矢,扶苏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答案。 阿琪格浅笑着指向十个绑成一捆,堆叠成山的大镰刀。 “那是西河县特产的割草镰。” “加个长柄站着挥舞,就能成片地把野草放倒,又省力又快捷。” “为了让牲口度过严冬,每逢秋天草木茂盛时,各族男女老幼一齐上阵,漫山遍野都是割草的人。” “后来不知谁先想出来的主意,把割草镰稍加改造,反向开刃。” “你再看它像什么。” 扶苏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所谓的割草镰比秦国农夫所用的镰刀起码大三倍,弧形的刀身又细又长。 如果反向开刃的话…… 岂不是成了一柄大砍刀? 可这样也不会太好用啊! “为什么要这么改?” 扶苏疑惑地发问。 “当然是为了杀人!” “草原上缺铁,皮甲可挡不住它的锋芒。” “自从有了这镰刀,各部的争斗比以往更加血腥残酷。” “说句不好笑的话,近年来草原上战死的青壮,多半都是亡命于西河刀下。” 阿琪格的语气中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再看那铁钉,稍加捶锻就是最好的箭头。” “以往草原上用的骨箭、石箭,不光磨制费时费力,而且远不及它锋锐。” “自从有了大量的铁箭头,两族相争时,往往一次齐射就能倒下百十人。” “还有那铁斧、铁锤、铁锛,遇上装备精良的首领亲兵,非得它破甲不可。” 扶苏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愤恨之意,但因为立场不同,实在无法与之共情。 “陈县尊不是与草原各部约法三章了吗?” “为什么你们还要费尽心思把农具改造成兵器?” 阿琪格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你但凡在塞外住个一年半载,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放牧和抢掠为生,得不到的东西只有抢!” “陈县尊批的红条,每一张都是草原人的鲜血浸红的。” “他批的白条,每一张都是挂在草原人家门口的白绫。” “你什么都不明白!” 说到最后,阿琪格的语调中已经有了哭腔。 她委屈地瞪了扶苏一眼,抹着眼泪转身离去。 “哎!” “姑娘!” 扶苏喊了两声也没叫住她,唯有徒劳地叹了口气。 “小赵,你怎么把人气走了?”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卿卿我我,马上要成就好事了呢。” 周丰在旁边偷偷观望了半天,这时候才现身相见。 “丰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扶苏略显尴尬,匆忙别过头去。 “来了有一会儿啦,从那胡女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开始。” “哎呀呀,我要是告到县尊那里,非得叫她全族吃不了兜着走!” 周丰盯着阿琪格窈窕的背影,语气中充满威胁之意。 “丰叔万勿如此,否则乔松岂不是成了口蜜腹剑、搬弄是非的小人?”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切不可道与外人。” 扶苏严肃地叮嘱道。 周丰遗憾地说:“年轻人嘛,怜香惜玉,美人难负。” “丰叔是过来人,我懂。” “算了,这次就饶过她。” 扶苏松了口气,抬手作揖:“多谢丰叔。” 周丰不放心地提点道:“小赵,你不要怪我话多。” “草原上的胡人都是狼子野心之辈,切莫与他们走的太近。” “陈县尊心善,见不得胡人在冰天雪地里冻死饿死,这才给了他们铁器。” “你看吧,胡人非但不感恩,还反过来咬上一口。” “那割草的镰刀是陈县尊逼着他们拿去杀人的?” “铁钉是陈县尊把着他们的手打成箭簇的?” “死多少人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怎么能怪到县尊头上?” 扶苏干笑两声:“丰叔说的是。” —— 日落黄昏,华灯初上。 婢女盛来各色美味佳肴后,陈善立马抄起筷子开始干饭。 “兄长,今日去铁场做事感受如何?” “没遇到什么刁难苛责吧?” 扶苏可能不是个好的继承人,但绝对是个好兄长。 他和嬴丽曼一母同胞,向来对妹妹爱护有加。 如今在西河县地界,作为县尊夫人的嬴丽曼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不能让兄长受了委屈。 陈善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当他是三岁孩子呢? 顶着我陈县尊妻兄的名头在外行走,还能让人给欺负了? “小妹多心了。” “丰叔对我颇为照顾,其余人也客客气气的,哪会无端端来刁难我。” 扶苏放下饭碗,有意无意地提起:“只不过……” 嬴丽曼关切地问:“不过什么?” 扶苏斟酌措辞,假托无意间听到,说出了草原人把农具改成兵器,彼此厮杀的事。 “这有什么奇怪。” “塞外乃荒蛮之地,不通礼法,不服王化。” “他们眼中只有争抢和打杀,哪肯老老实实去种地。” “修德,我说的对不对?” 嬴丽曼以不屑的口吻说完,习惯性地去征询陈善的意见。 后者老神在在地说:“夫人真知灼见,一语中的。” “胡儿粗鲁蛮横,一言不合就起了争斗。” “以往草原上没有那么多铁器,各部族打得难解难分,却没什么死伤,仇怨越结越深。” “幸而有我陈修德出手,一下子就解决了困扰他们多年的难题。” “各部族之间再也不是小打小闹,动辄便是灭族之战。” 陈善摊开手:“人死的干干净净,仇怨自然一了百了。” “我可真是个急他人所急,帮他人所难的大善人啊!” 扶苏瞠目结舌,口中的面饼都掉到了桌面上。 虽然对陈善的为人早就一清二楚,但对方每次都能不断刷新他的下限。 “跟你说正经的呢,少在这里插科打诨。” 嬴丽曼不以为意,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 陈善擦擦嘴角站起来:“我吃饱了,今晚与娄敬他们还有事商议,要出去一趟。” 他拿了个果子在衣袖上蹭蹭,咔嚓啃了一口。 “狗吃饱了不看家,鹰喂肥了不打食。” “你们自己悟去吧!” 第49章 以铁铺路 扶苏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陈善。 听他如此一说,真相已经显而易见。 西河县长期以来,一直在刻意控制盐、铁、茶等物资的供给。 陈善非但把它们当作谋取暴利的手段,更进一步将其变成了钳制草原各部族的缰绳。 孰强孰弱、孰生孰死,全都由坐镇西河县的陈善在暗中操弄。 “兄长,你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脂粉香气。” “该不会……” 嬴丽曼吸了吸鼻子,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一样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什么脂粉香?” “没有的事,你别胡说八道。”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拿起筷子大口吃饭。 “兄长,你就别瞒我了。” “说来听听,西河县哪家的姑娘如此有福。” 嬴丽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央求。 扶苏被缠得没办法,才含混地说铁场中邂逅一位胡族贵女,听她讲了许多草原人生存不易的故事。 “胡女?” “兄长,这桩姻缘我不同意!” 嬴丽曼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反对。 扶苏莫名觉得好笑:“萍水相逢,随聚随散,你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嬴丽曼挪动锦墩坐到他身边,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兄长,你刚来西河县,不晓得胡女的厉害。” “但凡你对她有意,她马上就死皮赖脸贴上来了。” “然后你就瞧好吧,今天她家里的牛生病了,托你去医院买药。” “明天她家房子又被风吹倒了,让你去买些铁丝、铁钉。” “如若此时你还不醒悟,后天她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二伯父,一个不落全都遭了祸事。” “好似因为你的出现,他们马上要阖族覆灭了!” 扶苏半信半疑:“有那么夸张吗?” 嬴丽曼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夸张?半点都不夸张!” “倘若不是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训,修德怎会在西河县立下规矩——凡县衙官吏、任职公事者,上追三代,下查子孙,皆不得与胡人结亲。” “兄长,你可别不当回事。” “胡女……对,她一定是看上你在铁场做事了!” 嬴丽曼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狐狸精!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兄长头上!” “她长得什么样?有什么显眼的特征没有?” “我明日去召西河执法队全城彻查,非要把她揪出来不可!” 扶苏见状连忙劝阻:“人家回草原去了,你上哪儿找她去?” “日常琐事而已,就此作罢,休得再提。” 嬴丽曼拍了下桌子:“逃到鬼方国我也要把她抓回来!” “草原虽大,却不容她逍遥法外!” “兄长你放心,小妹自有办法。” 扶苏顿时愕然。 陈善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想不到丽曼也沾染了他的恶习,夫妻二人说话时霸道的口吻简直如出一辙。 “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曼儿你怀有身孕,多吃点肉。” 扶苏夹了筷鲜嫩的羊排放进她的碗里:“听话,快吃了它。” 嬴丽曼心头老大的不快,双颊鼓鼓的生着闷气。 “兄长,你若是再见到那胡女,不妨大大方方告诉她。” “铁,西河县有的是。” “我夫君以铁铺路三十余里,就是不给他们用。” “盐,西河县也有的是。” “我夫君的盐场中,白花花的盐巴堆积成山,就是不给他们吃。” “茶,西河县还是有的是。” “关中几座茶山,是我特意派人去买下来栽种茶树的,年产干茶十余万斤。” “他们一口也别想喝到。” 扶苏瞪大了眼睛,疾呼道:“小妹,你慢点说。” “以铁铺路是怎么回事?” 嬴丽曼自知失言,一时间支支吾吾,想要搪塞过去。 “是不是在月氏国割让的三百里工业区?” 扶苏试探着询问。 “兄长你怎么知道的?” “我……” “罢了,反正你总会知道的。” 嬴丽曼叹了口气:“月氏割让的领土中矿藏丰富,修德为了方便采掘运输,曾经修了三十余里长的两道铁轨。” “兄长,矿场用的轨道你应该见过吧?” “木质容易损毁朽烂,修德直接用铁来做,一劳永逸。” “除了投入大点,其实挺划算的。” 大秦统一天下后,随着国力的增长,咸阳开始大兴土木。 扶苏当然见过木轨的模样。 它能极大提高车辆的载重,而且无需担心雨水带来的泥泞。 在大型工事、矿场中屡见不鲜。 但是用铁来做……铺开三十余里! 无法想象这要消耗掉多少斤铁,它的数目恐怕会大得吓人! “盐呢?” “西河县还有盐场,我怎么没见过?” 扶苏接着追问。 嬴丽曼犹犹豫豫地回答:“盐是从月氏那边贩运过来的。” “荒原上遍地都是散落的大块硝土盐壳,胡人不得其法,只会用来鞣制皮革,或是供牛羊舔食。” “修德手下有一群方士,精通修丹炼药之术。” “原本泥沙混杂的硝土盐壳,经他们之手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光能分化出纯白如雪的精盐,还能同时产出很多有用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地说:“兄长,无论铁还是盐,都是产于月氏境内。” “修德当时签的是租契,按道理来讲,盐铁都是月氏出产。” “我们这可不算是私自冶铁制盐,触犯朝廷律法的事我们绝对不会做的!” 扶苏当场被气笑了。 犯不犯律,你心知肚明,何必还要遮遮掩掩呢? 小妹长大了。 嫁做人妇后,知道替夫家着想,连兄长都变成外人了。 “那关中的茶山是怎么回事?” 扶苏仔细回忆后:“茶原产巴蜀,虽然关中也有种植,但产出并不大,口感也逊色许多。” 嬴丽曼振奋地说:“兄长,你不知道晓草原上的行情。” “他们哪还管什么口感不口感,有的喝就不错了!” “大秦境内售卖的茶叶,无不是采其鲜嫩叶芽,连细碎残渣都不能有。” “卖到草原上的干茶饼,连同枯枝老叶都一股脑的装进去,胡人从未挑剔过。” “与关中的茶商相比,小妹的茶山一座能抵他们十座!” “若不是怕……” 扶苏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心虚起来。 你是想说,如果不是怕声势太大被皇家发现,还要再多买上几座茶山是吧? 丽曼,你真的是变了呀! 第50章 西河县强的可怕 “小妹,你有没有想过,陈善的所作所为其实很危险。” “无论是冶铁、制盐,或是与匈奴货贸互易。” “还有豢养私兵、锻造兵甲、割地自立、邀买人心……” 陈善的罪状实在太多,扶苏一时间根本列举不完。 嬴丽曼顿时情急道:“兄长,不是这样的!” “西河县地处边关,常遭胡人袭扰,战祸不断。” “为此郡府特许各县便宜行事之权,采矿冶铁、锻制兵甲、募兵自保,皆在此列。” “再说,父……父亲在西河县走过看过,他也没说什么呀。” 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且不说北地郡那张便宜行事的公文是怎么来的,就算真有此事,也不是陈善割据一方的理由! “我……确实怀有一些私心。” “你也知道,修德出身不好,万一我们的事被家中知晓,总得留条退路。” “所以近些年,我们在大秦境外安置了不少产业。” “月氏的工业区最为重要不过,还有阳山脚下的七八个庄园、胡人用来抵偿债务的几十万亩草场。” “再就是些矿山、货栈、田地宅院什么的。” 嬴丽曼委屈巴巴地说:“我想着家中若是硬要拆散我们,我就随修德远走关外。” “有些田产傍身,总不至于过得太凄苦。” 扶苏忍不住吸了口气。 你那叫‘有些田产’吗? 那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阳山在河套平原以西,大河以北(黄河几字湾一横的上边,今阴山山脉),向来是胡人频繁争夺的重要放牧草场。 秦军的势力都无法触及,你们俩竟然在那里置办了庄园? 扶苏转瞬间就想明白了原因。 陈善恶名昭彰,又有众多鹰犬为其奔走效力。 寻常的草原部族根本就惹不起他,即使被侵占了草场也只能听之任之。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一起说来听听吧。” 扶苏百般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有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时替修德操持好家业才是本分。” “兄长,你不会怀疑修德他怀有异心吧?” 嬴丽曼已经快要哭了出来:“修德绝不是那样的人,我敢拿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担保。” “兄长,你怎能把这么大的罪名栽到他的头上?” “连父亲都时常夸他,你又不是没听到。” 扶苏霎时间无语至极。 合着到头来变成我栽赃嫁祸了? 陈善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你不知道? “兄长若是还不相信,我现在就把胸膛剖开来,让你看看小妹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嬴丽曼抽泣着起身,转头就要去拿剪刀。 “哎!” “我信了,信还不行吗?” 扶苏赶忙拉住她,苦口婆心劝了很久,才让嬴丽曼冷静下来。 “非是为兄多疑,而是……西河县处处透着古怪,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小妹,你能想办法让我去工业区走一遭吗?” “我想知道你夫君到底在域外置办了多大的产业,回禀父亲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 嬴丽曼轻咬下唇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才幽幽说道:“工业区烟气呛人,毒水废渣堆得遍地都是。” “那里每天都在死人,待久了身体会受损害。” “修德自己也不常去,一直都是娄县丞在打理。” “我去的就更少了,尤其是最近两年,基本从未踏足。” “兄长你要去的话,我想想办法。” 扶苏精神振奋,谨慎地吩咐道:“有适当的机会再说。若是你夫君不准,那就算了。” 嬴丽曼仰起头,一双泪眼眼巴巴地看着他:“兄长你不会还觉得修德怀有异心吧?” 扶苏爽快地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会呢。” “为兄疑心再重,也不会怀疑自家小妹的。” 他心中暗忖道:我根本不用怀疑,因为陈善亲口说过他想造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接下来就该看看所谓的工业区究竟藏了什么杀手锏了! —— 明月高悬,繁星漫天。 扶苏在小屋中秉烛疾书的时候,陈善正站在一丈方圆的讲台上侃侃而谈。 “煤和铁是工业的基础,相当于人的血肉和骨架。” “目前西河县的煤铁联合体已经初具雏形,可是还远远不够!” “尔等想必也知晓,西河县毗邻边塞,牲畜的存量非常之大。” “百姓做饭取暖要烧柴草,牛马要啃食草木,诸位平时用的纸张还是来自于草藤树皮。” “长此以往,光凭野草树木自然生长,必然不敷使用。” “所以必须把煤的开采成本降下来,让西河县每一户百姓都用的上,用的起。”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两百余双明亮的眼睛聚精会神盯着台上的陈善,目光中满是尊崇之意。 他们大多数才弱冠之年,更小的只有十四五岁。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洋溢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朝气和活力,犹如初春绽放的嫩芽一般生机勃发。 “接下来再说铁。” 陈善压了压手,台下的鼓掌声渐渐歇止。 他每月要开一堂课,答疑解惑的同时,顺便指引未来的发展方向。 两百多个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全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培养的。 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的心中总是忍不住涌起万丈豪情。 “县尊,小生有不明之处。” 一个白净的青年举起了手。 “讲。” 陈善抬手示意。 “小生闲暇时做过演算,也不知准与不准。” 青年低头看向手中的本子:“以西河县如今的钢铁产量和库存,至少可以装备两万以上的全甲士兵。” “再加上威力惊人的铁拳火枪、真理大炮……” “依照小生自己推测的战力对比,即使与朝廷三十万北军正面对敌,西河县也能战而胜之……”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不自信起来。 “哈哈哈。” 学生们哄堂大笑,用各式不同的眼光打量着这个语出惊人的青年。 陈善也跟着笑。 终于有人发现了。 西河县现在强的可怕,小朋友们! 这绝不是戏言! 第51章 让狗剩变成许为 发言的青年羞红了脸,尴尬地抓耳挠腮。 他看着手中的本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陈善察觉了对方的为难,投去鼓励的眼神。 “接着讲,还有什么。” 青年深吸一口气,口齿清晰地念道:“依学生推算出来的数据,大概四到五年内,西河县的战争潜力会扩张到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 “秦国三十万北军、加东胡控弦二十万、匈奴控弦十万、月氏控弦六万、西域诸国林林总总再加十万。” “统合近百万雄兵,西河县仍然能以一己之力独扛。” “胜与败不说,起码从推算的结果来说,应当是不落下风。” 偌大的教室内突然安静。 前方的学生不约而同扭过头去,想看看这个好发大言的同窗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你疯了吧?” “县尊难得讲一堂课,你胡说八道什么?” 有人不忿地斥责道。 “阿谀献媚乃小人行径,你说这种话不觉得羞愧吗?” “求真、求实、求是,我等入学时,县尊的殷殷教谕犹在耳边,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县中供你衣食、予你钱粮,授你业艺,不是让你溜须拍马的!” “吾等耻于与你这品行不端之辈为伍!” 青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惹来众怒,当场被骂的狗血淋头。 “数据上看是这样的,可我毕竟没有统兵打仗的经验,纯粹是纸上谈兵。” “众位同窗将其视作嬉戏玩乐即可,万勿当真。” “在下并无阿谀媚上之意,望诸位海涵。” “抱歉,抱歉。” 他态度诚恳地向四方作揖,终于让教室内的讨伐声消停下来。 陈善在讲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禁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小子,自讨苦吃呀! 在他穿越前的2002年,华夏最高层提出了雄心勃勃的经济宏伟蓝图——到2050年,经济总量超越扶桑,跃居全球第二。 消息一经公布后,相关‘砖家’‘领导’被喷得体无完肤,斥其为假大空、不切实际、痴心妄想。 几年后,又有一位爱国网友提出了更乐观的想法——2030年左右,华夏的经济总量会超越扶桑。 结果可想而知,他立刻遭遇了数不清的抨击和网暴,绝大多数人建议他去精神病院挂个号看看脑子。 然而事实怎样呢? 2015年,华夏经济总量已经超过了扶桑! 截止陈善穿越前,既不用2030,也不用2050,华夏的国力已经让扶桑望尘莫及! 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陈善很想告诉对方,数学是不会骗人的,你的推算没有问题。 但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起码在始皇帝驾崩前不可以。 “大家静一静。” 陈善微笑着看向垂头丧气的青年:“忘记我常教你们的吗?” “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这位同学推测出来的数据或许有误,但是大胆假设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对他请不要过多苛责。” “我经常跟娄县丞他们讲,要多给年轻人机会,也要允许他们犯错。” “毕竟,你们才是西河县的未来!” 话音刚落,教室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彩!” “县尊说的好!” “我等必不负您所望!” 娄敬等下属坐在讲台侧面,频频颔首赞许。 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何愁大事不成! 县尊天生就是这块料,不造反实在太屈才了! 陈善伸手示意课堂内唯一站着的青年:“你的本子上还写了什么,接着把它讲完。” “不要怕,就像你说的,嬉戏玩乐嘛。” “本县怜尔等刻苦勤勉,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青年眼眶发红,低下头掩饰自己即将哭出来的样子。 “县尊,学生想知道,短短数年间,西河县已然强盛至厮。” “而工业区的高炉还在源源不绝地冶炼出铁水,产量连连暴涨。” “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产出的铁器、瓷器、玻璃、水泥等,多到根本用不完。” “然后它们卖不出去,西河县就换不来牲畜、粮食。” “最后……” 青年摇了摇头,根本无法想象那时的景象。 陈善眼睛一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 “学生许为,家在定水县。” “二十九年经过选拔,拜入县尊门下。” 青年作揖后恭敬地答道。 陈善笑着打趣:“原来是本县的开山弟子,不错不错。” 青年腼腆的红了脸:“学生资质浅薄,碌碌无为,愧对了师长赐下的姓名。” 陈善顿时心中了然:“许为,你入学前叫什么名?” 青年吞吞吐吐,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口:“学生在乡间的小名唤作狗……狗剩。” “哈哈哈哈哈!” 教室内顿时沸反盈天,学生们拍着桌子捧腹大笑,似乎是在报复许为之前的献媚之举。 “安静!” “安静!” 陈善连呼三次,才让课堂重新恢复了秩序。 他在讲台上踱着步子,回忆着说:“本县好像记起来了。” “西河县办学时,秉承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宗旨,广招贫家子弟入学。” “今天这课堂内坐的,非但有狗剩,还有栓子、驴蛋、虎子、二毛……” “本县没说错吧?” 台下有人飞快地低下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烧成一片。 “狗……许为同学。” “假如没有西河县县学收留,你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吗?” 陈善问道。 “绝无可能。” 许为坚定地摇了摇头:“若非机缘巧合被县尊选上,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而已。” “县尊大恩大德,学生永世难忘。” 说罢他深深地作揖下拜,久久未曾起身。 陈善点了点头:“天下间有无数个狗剩,可是却仅有一个西河县。” “你交上了好运,从狗剩变成了许为。” “那其余的狗剩们怎么办?” “空有傲人的才华和资质,却只能当个耕田放牛的农夫?” “这公平吗?” 课堂内鸦雀无声,人人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脑海中有个想法呼之欲出。 “不公平!” 许为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回答。 陈善循循善诱地接着问:“不公平该怎么办?” 许为一时间语塞,嘴边的话盘桓许久,始终无法诉诸于口。 陈善拔高了音量:“同学们,尔等能在县学中启蒙读书,乃是万中无一的幸事。” “本县并非是在自夸,也不是要你们感恩。” “仅仅是告诉大家,假若有一天离开西河县,你们才会发现……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而我教授出来的弟子,你们是其中的异类!”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你们知书明理,却偏偏全都是庶人,甚至是奴隶的孩子!” “尔等该如何自处呢?” 陈善摇动手指:“时辰不早了,今日的讲课就此为止。” “最后本县回答一下许为的问题。” “西河县之所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产出难以计数的钢铁,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狗剩可以变成许为。” “好啦,下课。” 第52章 北上偷师 陈善走出门外之后,屋内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许为听着身边的窃窃私语,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你们在慌什么、怕什么呢? 是不是被陈县尊戳破了光鲜的外衣,一时间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了? 穿上一身士子服,狗剩依然是狗剩,驴蛋依然是驴蛋,变不成世家官宦子弟! 你们以为有了这身衣服,再加上不俗的谈吐、丰厚的学识,就能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被彼辈等而视之? 大谬特谬! 你的父母在耕田、在贩货,在赶车、在唱戏。 他们世代出仕,身居要职、门第显赫! 你凭什么和他们一样?! 许为的父亲是个马夫,母亲是个洗衣女仆。 唯有陈县尊不嫌弃他的出身,愿意让他拜入门下求学。 换成大秦其他官吏…… 呵呵。 许为冷笑两声,他当然知道那些人的嘴脸! 要想让无数个与他一样的人改变命运,就要打破这世上所有桎梏和枷锁,将高高在上的士人贵族掀翻在地! 西河县的钢铁产量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许为握紧了拳头,浑身热血沸腾。 县尊,你放心吧。 虽千万人吾往矣,九死而不悔! 此时清冷的街道上,一辆马车快速奔驰而过,留下节奏明快的回音。 “娄县丞,你好像一直在笑?” 陈善抓了把炒豆塞进嘴里,嚼得咔吧咔吧作响。 “县尊,卑职回想起早年间戍守边关时,您虽然是一介草寇头目,却口口声声要拉着娄某一起干大事。” “我那时还瞧你不起,心中思量着——尽尔所能,也不过是个贼酋匪首,能成什么大事?” “没想到……” 娄敬抚须大笑,恣意畅快。 陈善憋足了力气弹出一颗炒豆,正中对方额头。 “好你个娄敬,竟敢暗中诋毁我。” “现在是不是对本县心悦诚服了?” 娄敬郑重地点了点头。 “县尊,若您的计划真能如愿施行,无异于重开天地、再造乾坤。” “敬虽鄙薄,愿为您做那补天的老鳌,斩去四足亦在所不惜!” 陈善递了一把豆子给他:“行啦,说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听不到?” “你我初相遇时,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分明是大富大贵之相。” “留着你的四足,准备封侯拜相吧!” —— 夜已深,凉风穿堂而过,却无法消减章邯心中的烦躁。 “琉璃宝瓶的烧造关键,一定在窑温上。” “想要瓶身晶莹剔透,必须炼化坯内杂质,至纯至净,方能清澈无暇。” “请府令遍寻天下名炭,一一试之。” “找出火焰最炽最烈者,宝瓶唾手可得。” 一名工匠言之凿凿地说道。 “恐怕未必。” “宝瓶之所以澄澈无暇,定然是有机密之法,化去了琉璃中的杂色。” “应当先尝试调制新的配料,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另一人笃定地提出了不同见解。 “火焰炽烈,杂质尽祛。” “哪里还需要什么新的配料?” 前者不服气地反驳。 “窑温再高,也不过将土石煅为灰烬,焉能化腐成奇?” 后者针锋相对地质问。 “窑温不够,即使被你试出用料配方,无法将其彻底熔融也是枉费力气。” “配方不对,窑炉烧塌了又能如何呢?” “先提窑温,方可辨别配方对错。” “先试配方,待略具模样,再着重提升火力。” 两名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肃静!” 章邯愤怒地咆哮一声,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本府不想听恁多的废话。” “宝瓶仿制的如何?” “可有成效?” 二人对视一眼,低着头不敢回话。 “一点成效都没有?” “你们……” 章邯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神凶恶得像要吃人。 “陛下念兹在兹,日日遣使来问。” “你们叫本府如何向陛下交代!” 面对暴怒的府令,两名工匠偷偷用眼神交流后,由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答话。 “府令,宝瓶所用工艺精湛复杂,宛若天成。” “我等倾力而为,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章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府只问你们,到底需要多久?” 二人再次不语。 “说!” 另一人心惊胆战地答道:“回禀府令,寻精炭烈火不易,试配用料更是如大海捞针,耗时良久。” “卑职怕的是……” 察觉章邯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他疾呼道:“宝瓶既需烈火烧熔,又需奇效良方。” “如此一来……” 章邯瞬间无力地跌坐下去。 连续数天,将作少府内的能工巧匠一筹莫展。 别问,问就是暂无头绪,正在努力。 合着陛下不是催到尔等头上,全都不着急是吧? “你们两个的意思是,宝瓶仿不出来了?” “那本府养你们有什么用!” “某家落不得好,你们也休想置身事外!”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一脚蹬开碍事的公案。 “府令,切勿冲动!” “饶命!” 两位大匠瑟瑟发抖着向后退去,口中不停地乞求饶恕。 章邯在持续积累的压力下精神已经逼近崩溃,他握着手中寒光闪烁的长剑,脸上凶相毕露。 “竖子,拿命来!” “陛下有诏……” 黑漆漆的夜色中,一声抑扬顿挫的传报声远远传来。 章邯高举着长剑,目光瞬间恢复了清明。 两位大匠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堂。 没多久,宫中侍者姗姗来迟。 “章少府,陛下命小人传递诏命。” “臣章邯接诏。” “三十五年八月初九,始皇帝诏曰:革将作少府大匠相里梁、大匠卓通、大匠高峻……少匠夏甘之职,另做他用,归卫尉赵承调遣。” 一刹那间,章邯像是从地狱直升天堂。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陛下终于做出决定了。 由黑冰台接手,派大匠相里梁等人偷师学艺! “章少府,您听清了没有?” 侍者见对方神情变幻,似悲似喜,却不发一言,忍不住小声提醒。 “听清了,一字不漏,听得明明白白。” 章邯险些当场垂泪。 陛下,某家是真的仿不出来呀! 您可算是放过我了! 第53章 扶苏的美梦 一封急报从咸阳宫发出,沿着通往北地的直道昼夜奔驰。 第四天日落时分,它由一名普通的脚夫送到了陈善府邸。 “兄长,家中来信了!” 嬴丽曼脸上的欢欣雀跃之情想压都压不住。 隐姓埋名藏身西河县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到娘家来的书信,意义着实非同凡响。 “姑奶奶,你慢点。” “跑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陈善着急忙慌地扶住她,“小心门槛。” 嬴丽曼晃着手中的信封炫耀:“我父亲托人送来的家书,看到了没?” 陈善点点头:“看到啦,看到啦。” “你先坐下好不好?” 扶苏露出欣慰的笑容,视线却时不时瞥向饭桌上一本翻开的薄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图案和符号,显得格外深奥晦涩。 陈善刚才一直捧着它喃喃自语,说些完全听不懂的话。 或许…… “兄长,你拆开来念给我听。” 嬴丽曼突然站在他面前,喜滋滋地将书信递了过来。 “哦。” “好。” 扶苏眼中的惊慌之色一闪而逝,神情自若地揭开封口的火漆,抖开里面的书信。 “八月庚申,为父已返关中,家中皆安,勿以为念。” “吾儿乔松毋恙也?于县中作吏,劳苦否?” “秋气已至,寒衣足否?” “昼出夜归,须当心身体,莫要染疾。” “吾女曼毋恙也?胎儿安否?” “汝母亦时常念你,忧你思家,凄凄盼归。” “不日,父将托往来乡里之人,为尔等送去新物。奴仆骏马八十余、锦绸丝帛百匹、另有金五十镒,钱三千贯。” “除仆婢交吾儿乔松,其余皆做赵氏嫁女之用。” “为父安顿家中事务后,入冬前重返西河县。” “书不尽言,各自珍重。” “赵振手书。” 随着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嬴丽曼忽然嚎啕大哭。 “母亲,女儿也想您了。” “父亲,您一定要早点回来!” 陈善和扶苏围着她安抚了好久,才让她止住了哭声。 “老妇公过两个月就来了,你的兄弟姐妹也会跟着一起。” “说不定连外姑都能见着,届时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嬴丽曼抽噎着点点头:“我给父亲回信一封,修德你来执笔。” 陈善推脱道:“让你兄长来吧,我还有公事要忙。” 嬴丽曼生气地问:“公事什么时候忙不行?偏要急在于一时?” 陈善为难地指了指放在饭桌上的薄册子:“县学的第一批学生快要毕业了,这是送给他们的临别赠礼。” “为夫毕生所学,尽在于此。” “若是将之融会贯通,天下大可去得,留名青史也未可知。” “夫人……” 扶苏语气略显急促:“曼儿,公务要紧,不得无理取闹。” “回信由我来执笔,让妹婿忙去吧。” 嬴丽曼委屈地咬着下唇:“亏我父亲还送了一大笔嫁妆,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 陈善哑然失笑。 夫人,你让我怎么领情? 吾未发迹时,携一干部众翻山越岭,提着脑袋做那走私贩货的生意。 绸缎百匹、金五十镒、钱三千贯、仆婢骏马若干。 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再加上老丈人关中世家大族的背景,听闻此事那必然是欣喜若狂! 可现在时过境迁。 我只会想……就这? 什么关中世家,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而已! 金钱于我如浮云,随风飘散不挂心。 在下陈修德,可是立志要鼎革天下的男人! 嬴丽曼吩咐婢女备好笔墨后,一边思索一边念着回信的内容。 扶苏握着手中的笔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走向书房的陈善。 对方手中那本薄册仿佛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让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 ‘毕生所学,尽在于此’ ‘融会贯通,天下可去,青史留名’ 扶苏禁不住心头火热。 如果拿到它的话,说不定就能破解西河县恃之逞强的诸般秘术。 到时候…… “兄长!” “我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嬴丽曼懊恼地推着他的肩头抱怨道。 “哦,我……思念家中父母,不小心走神了。” “你重新说来听,我马上就记。” 月华如水,为大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霜。 等到外面万籁俱静时,扶苏悄无声息地起身,点燃了房间中的油灯。 他从枕头下找出傍晚时得到的家书,小心翼翼将其放在火焰上烘烤。 顷刻间,淡淡的字迹从空白处浮现。 扶苏手忙脚乱地按照顺序,使密文依依显露。 “随行者以大匠相里梁为首,墨家精英弟子,尽在其中。” “小心行事,助其窃得西河县机密。” 扶苏猛地抬起头,双目灼灼发亮。 “苍天眷顾,大秦命不该亡!” “父皇说的果然没错!” “陈善一直在撒谎!” “他说的全是假的!” 世间哪有这样的巧合? 晚饭时,他刚看到那本记载了所有机密的册子。 夜里就从父皇的密信中得知,秦墨相里梁为首的名师大匠齐赴西河县。 以他们的本事,破解册中机密简直易如反掌! 等将作少府掌握了西河宝甲的制作方法…… 浩瀚山河,千万黎庶。 大秦的人力物力岂是小小西河县能比! 陈善拿什么来争夺天下! 想至此处,扶苏心怀无比畅快,积压已久的烦恼一扫而空。 “再过两年,父皇会让你知道,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而你,也仅仅是个不自量力的狂徒而已!” 这一夜,扶苏彻夜酣睡,美梦连连。 在他的梦境中,威武庄严的铁甲雄师迈着稳健的步伐,如同浩荡洪流般从咸阳宫外经过。 城中百姓蜂拥而至,将城中大街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脚下传来强烈的震动,宝甲的反光晃得他们差点睁不开眼。 无论官商黔首,无不用敬畏慑服的眼神看着这支强大无匹的军队。 “陛下万岁!” “大秦万岁!” “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大秦基业万年不朽!” 扶苏嘴角上扬,翻了身,陷入了更深的梦乡。 第54章 西河县自有民情在此 晨光微熹,金鸡破晓。 相里梁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行囊,祭拜过供奉在正堂内的墨家历代祖先后,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吱—— 刺目的阳光洒下,一大群守候多时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围拢上来。 “师父!” “师父!” 相里梁定睛一看,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大清早的,你们不去府中当值,来我这里做什么?” “事前与你们说过,此行机密无比,不必相送。” “你们都忘了吗?” 一名弟子抱拳行礼,声音高亢地喊:“徒儿决意退出墨门,代您应诏复命。” “此行无论生死存亡,与他人一切恩怨纠葛,皆与秦墨无关。” “请师父恩准!” 又有一人抱拳道:“徒儿也愿退出墨门,代师复命。” 余者心情急迫地喊:“师父,您不能去!” “秦墨弟子资材出众者无数,谁去都可以,唯独师父您不能去!” “徒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遭受酷刑,也不会泄露自家根底,请师父放心!” “秦墨广招门徒,弟子皆来源于三教九流。徒儿今天就悖逆一次,当个师门败类!” 相里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暴喝一声:“荒唐!” “皇帝诏命一出,焉可轻易改之?” “尔等何德何能,竟敢僭权越位,眼中还有为师吗?” “还有国法吗?!” 带头的弟子退缩了一瞬间,随后鼓起所有勇气:“师父,徒儿心意已决……” 话音未落,一面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呼风声迎面抽来。 “我让你心意已决!” “不敬师长、藐视国法,为师打死你这个逆徒!” 相里梁体格魁梧,力气惊人。 徒弟既不敢还手,又不敢躲避,一连挨了几下后顿时眼冒金星,鼻中淌血。 “师父,别打了!” “师兄也是为了您着想。” “师父,停手吧!” 弟子们眼含热泪,连拉带劝,才阻止了暴怒的相里梁。 “赴约时辰已到,尔等各自散去吧。” “鲁廉,你要照顾好师弟师妹,听到了吗?” “章少府那里我打过招呼,由你先暂代我的大匠之位。” “为师出门了,你们多保重。” 相里梁平日里话就不多,简单叮嘱几句后,脚步匆匆走出院门。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喊,让他禁不住放慢了脚步。 相里梁眼眶微红,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迎着初升的朝阳昂首阔步离去。 徒儿们,你们已经长大了。 为师不可能照看你们一辈子。 可惜为师本领不济,庸碌无为,一个大匠职位,已经是能留下的最珍贵财产。 想到这里,相里梁情不自禁露出凄凉的苦笑。 我从接掌秦墨之时,就是将作少府的大匠。 徒儿们一个个从幼童、少年长成了青壮,业艺学有所成,足以独当一面,我还是个大匠。 你们会不会以为穷尽墨家所学,至高成就也不过如此吧? 怎么会呢! 相里梁回忆起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讲述墨家各位先辈的光辉事迹。 出则前呼后拥,百八墨徒皆可赴火蹈刃,死不还踵。 入则王侯相迎,公卿大夫毕恭毕敬,祛衣受业。 秦墨何时变成了这般样子,相里梁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决不允许师门再继续沉沦下去! 哪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梁大匠,请。” 四名铁鹰剑士在门外恭候多时,见到他出来,客气地上前迎接。 “劳诸位久候了。” 相里梁行了一礼,钻入车厢。 马车辚辚前行中,他神态祥和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前方神秘莫测的旅途。 —— 西河县铁场。 午后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扶苏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财物结算的公案,猜测接下来会发生的场景。 “杂色宝石一袋,抵二十金。” 书吏随后翻了下小巧的锦囊,拖着长长的尾音报出了确切数目。 “什么杂色宝石!” “你仔细瞧瞧,哪一颗不是色泽纯净,澄澈透亮。” “这袋宝石足抵百金!” 胡人首领怒不可遏地扯着大嗓门,拿出一颗宝石凑到对方眼前。 “哪家肯抵百金,你就去找哪家。” “在西河县铁场,它就是二十金。” “你要是不愿意,把铁器放下,走好不送。” “下一位。” 书吏有恃无恐,打了个哈欠连连摆手。 “你一介小吏,何敢欺我!” 胡人首领登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手臂。 “若是在草原上让某遇见,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小吏往后一仰身,躲过他的大手。 “来人!” 身后的执法队员持木盾铁皮棍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将胡人首领打倒在地。 书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屑地翻起白眼。 “还草原上如何如何,我呸!” “这里是西河县!” “没听县尊说过吗?” “强权即公理,弱国无外交。” “你呀,天生就是个讨打的货!” 扶苏远远看到,想笑又笑不出来。 无论在草原上身份如何尊贵,麾下有多少勇士效力,在这小小的西河县铁场内,却只能任由微末小吏任意拿捏。 陈善这县令当的比一邦之主还要威风霸气! 就是不知道等大秦也做出了同样的铁器,草原诸部还会如此委曲求全吗? “小赵,小赵。” 周丰匆匆快步而来,凑到他的身边小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赤沙部吗?” 扶苏回过神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塞外部族多如繁星,乔松怎么记得住。” 周丰急忙提醒:“就是那个把老弱族人和奴隶租借给西河县使用,他自己每天花天酒地,奢靡享受的呀!” 扶苏顿时了然:“我想起来了。” “赤沙部怎么啦?” 周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日我与朋友在醉花楼吃酒,正好看见赤沙部首领借酒撒疯。” “他拦住县尊的马车,还这样拍了县尊的肩膀两下。” “我在楼上瞧得真真的,县尊当场就黑了脸。” “这回哦,赤沙部八成是要除名喽。” 扶苏惊诧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陈县尊打算……灭族?” 周丰缓缓点头:“县尊的肩膀是随便拍的吗?” “不信你等着看吧。” “县尊向来仇不隔夜,最多三两天,赤沙部必有灾劫。” 扶苏心绪复杂地摇了摇头。 仅仅是拍了他两下肩膀,就要灭人全族? 父皇都没有如此霸道! 不行,我必须阻止此事。 第55章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傍晚扶苏去陈善府上用饭时,状似无意地说起铁场内胡人首领被殴打一事。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以乔松之浅见,对胡人欺压太甚,日后若有落难之时,恐有灾殃加身。” “妹婿以为如何?” 陈善放下手中香喷喷的油炸芝麻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妻兄所言极是。” “明日我就派人在铁场内挂个牌子——禁止随意殴打胡商。” “太不像话了!” “生意是生意,私仇是私仇。” “铁场是做生意的地方,要打人也应该拖出去打嘛!” “在场内打起来,万一磕碰坏了什么物件,还不是要从公帑中破费?” 扶苏听到后面才确定,陈善完全不打算遵从他的劝告,反而还阴阳怪气讥讽了一通。 嬴丽曼剥了个河虾放入兄长的碗中,擦了擦手说:“那胡商也不算白挨的打。” “西河县确实与别地不同。” “早年间玻璃工坊刚开张的时候,因为不得其法,烧出了好些废品,亏空的钱财不计其数。” “后来慢慢摸索出门道,工艺愈发纯熟,这才把本钱赚回来。” “有一回修德去巡视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堆积在墙角的废品少了整整一大半。” “把管事匠工召集起来挨个盘问追查,这才知道工坊里的碎玻璃都被他们一丁一点偷出去卖了。” “县里的金银铜匠、经营珠宝玉石的,全都在收这些东西,价钱开得还不低呢!” “修德大发雷霆,把工坊上上下下全部罚了一遍,又派执法队追缴回不少赃物。” “即便如此,散落在外面的玻璃依然多不胜数。” “兄长你想啊,要论澄净透彻,玻璃岂不更强过宝石?” “普通百姓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要晶莹透亮、华丽美观,大把人愿意买。” “如此一来,宝石自然销路不畅,价格一跌再跌。” 嬴丽曼又剥好了虾,放进陈善的碗中。 “那胡商若是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就当让他长了个教训。” “可他要是明知故犯,打一顿还算轻的了。” “想来占我们家便宜,是他找错了地方!” 扶苏默默地叹了口气。 如果说嫁夫从夫,那琼华为什么半点都不像我呢? 丽曼言语中的蛮横霸道,尽得陈善真传,哪还有点女儿家的温婉贤淑? “乔松始终觉得,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今日又偶然听闻,赤沙部首领无意间冲撞了妹婿,部族旦夕间便有危亡之祸。” “妹婿,可有此事?” 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 “夫人,那窟咄隆才是真正的欺人太甚!” 嬴丽曼生气地喝道:“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欺我夫君?!” 陈善愤慨地说:“为夫在路上无意间路过酒肆,此僚看到我的马车,非要我去里面陪他一干猪朋狗友饮酒。” “我看他酒意上头,本不欲与之计较,打发走了便是。” “谁知这厮蹬鼻子上脸,言道改日邀我夫妻二人到他府上饮酒赏舞。” “不去就是驳了他的面子!” “呵!” “西河县谁不知我夫人怀有身孕?” “他以颜面要挟,逼我夫人饮酒,此非取死之道?” “为夫留他不得!” 嬴丽曼抚摸着小腹,面若寒霜地说:“不识抬举,该杀!” 扶苏愕然道:“他好心邀你饮酒,这就该死了?” 陈善理所当然地回答:“得寸进尺,妄自尊大,还不该死吗?” “妻兄如果觉得还不够,那他作恶多端,残害族人,林林总总的罪行算下来,起码够死一百次了。” 扶苏对于‘作恶多端’一词格外敏感。 下意识他就想问——那你呢? 以你的罪行,至少要夷三族一万次! 陈善没能理解他眼神的含义,还微笑着说:“修德之所以拿起屠刀,并非为了多造杀孽。” “而是因为我善!” “妻兄若是有闲暇,不妨跟我走走瞧瞧。” “说不定会有种耳目一新,豁然开朗的感觉。” 其实他不是为了别的,仅仅是厌蠢症犯了。 大舅哥或许是混得熟了,竟然开始教我做事! 老天爷啊! 你快发发神通,收了这个蠢货吧! 他怎能如此食古不化、冥顽不灵呢? 简直无药可救啦! “好。” “乔松随你走走。” “看妹婿是如何将‘善’发扬光大的。” 扶苏也说起了反话,埋下头去自顾扒饭。 陈善朝窗外看了一眼,“乌云盖月,还起风了。” “我派人去传个话,你们先吃着。” “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夜有雨,替西河县去去污霾。”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叮嘱:“妻兄不要睡得太早,晚些时候我遣人去唤你。” “咱们一起出门走走。” 扶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闷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待陈善的身影消失,嬴丽曼温言劝道:“修德行事自有章法。若不施雷霆手段,也镇压不住野蛮难驯的胡人。” “他也是有苦衷的,希望兄长你能明白。” 扶苏心中冷笑。 我算是明白了,西河县盛产的不是什么铁器、玻璃、瓷器、茶砖。 而是苦衷、不容易、情势所迫、逼不得已。 死了的胡人一点都不苦,苦的是他陈修德。 “兄长,还要再吃吗?” “我再去给你盛碗饭。” 嬴丽曼见他碗已空,小心地扶着饭桌起身。 “不用……好。” “再来半碗吧。” 扶苏猛然间发现,陈善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把那本册子带走。 它就随手放在桌边,触手可及! “兄长且稍待。” 嬴丽曼刚转身走出几步,扶苏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拿过册子。 入手的触感柔韧光滑,比平时吏员所用的‘纸’质地更佳,大概和陈善开具的购铁‘红条’‘白条’差不多。 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扶苏屏住呼吸打开了扉页。 ‘致西河学子——’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你们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望诸位砥砺前行,早登彼岸。’ 落款是陈修德,字句的样式是奇怪的从左到右书写。 扶苏立刻确定,这确实是陈善亲笔所书,里面汇集了他的毕生所学! “兄长,饭来了。” 清丽的嗓音传入饭厅,扶苏匆忙把册子放回原位,连摆放的位置角度都丝毫不差。 “今天的饭好香。” “是吗?那兄长就多吃点。” “嗯。” 扶苏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暗暗想道:依照陈善在书中的寄语,一个人再笨也能学的会什么微积分。 那秦国顶尖大匠岂不是一点就通? 似乎……我的任务也没那么难。 第56章 愿入西河县为奴 月黑风高,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扶苏坐在油灯下,用笔尖蘸好透明的隐墨水,在一张写好的家书字里行间添加上新的文字。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待诸匠参透密册玄奥,必能将西河宝物一一复现。” “儿臣一切皆安,望父皇……” 秋雨寒凉,街道上突兀出现的马蹄声引起了他的警惕。 扶苏用最快的速度吹干字迹,家书上只留下漆黑的墨字。 “赵公子,县尊有请。” “来啦。” 扶苏匆忙将书信收好,披了件蓑衣出了家门。 马车在雨中沉默前行,最后停在一条幽深偏僻的小巷。 陈善已经先到了,一人为他执伞,一人手中托着件油皮毡衣。 “快给我妻兄把蓑衣换下来。” “曼儿怕你淋了雨,出门前特意让我带上的。” 两名侍卫从阴影中现身,手脚麻利地替扶苏换衣。 不得不说一分钱一分货。 油皮毡衣非但不沾水,而且厚实保暖,里层还夹了柔软舒适的貂皮内衬。 系好扣子后,身上一下子暖和起来,仿佛湿寒的夜风也没那么冷了。 “妻兄,随我来吧。” “待会儿记得不要说话,静观其变即可。” 陈善对这个糊涂大舅哥着实放不下心,提前叮嘱了一句。 “喏。” “乔松一定不言不语。” 扶苏透过门缝向宅院里望去,里面空空荡荡一片黑暗,好像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陈善及侍从鱼贯而入,扶苏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盏微弱的油灯在大堂内随风摇曳,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底下攒动的人头。 听着外面脚步声的临近,焦急等待的赤沙部青壮纷纷涌向门口。 “陈县尊来了!” 一声呼喊后,四五十人轰然散向两边,留出中间宽敞的通道。 “本县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陈县抿嘴微笑,抬手客套地行了一礼。 “见过陈县尊!” “求陈县尊大发慈悲,救救赤沙部全体族人吧!” 这群青壮好像提前商量好了,陈善刚进门就齐刷刷拜服于地,连连乞求不止。 “诸位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陈善站在大堂中央,假惺惺地做了个托伏的手势。 “陈县尊,您再不救命,赤沙部族人就要死绝啦!” “窟咄隆荒淫无道,穷奢极欲!赤沙部族众的血都流尽了,眼泪都哭干了,他还不知收敛!” “您是草原各部首领最敬畏的官长,求您行行好,救我们脱离苦海吧!” “陈县尊,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扶苏惊讶地环视着大堂内跪了满地的赤沙部族人,心中不由生出强烈的荒诞感。 百姓报官见得多了,但是胡人找秦国的县令报官,检举的还是自家族长,这…… “唉……” 陈善重重地叹了口气,踱步到堂前唯一一张胡椅上坐下。 “本县乃西河县长官,所辖仅县内一隅。” “赤沙部远在塞外,相隔千里。” “族内之事,本县无权过问。” “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个胡人抬起头:“县尊,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等心慕王化已久,做梦都想归入大秦呀!” 余者纷纷出声附和:“是啊,赤沙部族众向秦之心久矣,请陈县尊不吝慈悲,收留我等!” “陈县尊,我等愿做秦人!” “我们是真心向秦呀!” 激昂的话语饱含真情,句句发自肺腑。 扶苏再次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似真似幻,亦假亦真。 现实和他的认知发生了强烈的冲突,以至于头脑阵阵发晕,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本县相信你们是真心的。” “不过……” 陈善眼中浮现出戏谑的冷光。 不愧是窟咄隆的族众,最擅长的事就是顺杆爬。 我不过与此僚做过几回生意,他就敢叫我去酒席间给他充面子。 而你们…… 心向大秦是假,想入西河县籍才是真吧? 未免想得太美了! “不过什么?县尊请讲。” 领头的胡人急不可耐地问道。 陈善淡笑道:“本县一直相信,太平安乐只要靠自己取得,无法假托于外人。” “赤沙族部众的苦难,还要靠你们的双手去化解。” “当然本县在个人感情上是支持你们的。” 胡人们惶惑片刻,互相交换眼色后纷纷点头。 有陈县尊这句话就不怕了。 在西河县地界,他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 窟咄隆也是一样! “秦律森严,不容触犯。” “尔等若是在西河县仇杀械斗,本县也无法置之不理。” 陈善话锋一转,让赤沙部族众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县尊可否明示,到底要我们怎么做?” 带头者小心翼翼地问。 陈善风轻云淡地说:“尔等皆会被打入奴籍,作苦役三年赎罪。” 大堂内不禁哗然。 胡人陆续抬起头,无法相信地看向陈善。 是您叫我们来的呀! 先让我们杀了首领,再把我们打入奴籍,那我等到底图了什么? “劳役殊为辛苦,非一般人所能忍受。” “无论春夏秋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早上仅有粥菜供应,午时和晚上才有杂面饼和咸干菜蔬。” “三天仅吃得上一顿肉,半年发一次新衣。” 陈善话没说完,就被夸张的惊叹和呼喊声打断。 “日落就能休憩吗?” “一日三餐,我滴个亲娘!” “还有杂面饼和咸菜!” “能吃得上肉!” “还有新衣穿!” 赤沙部族众群情涌动,跪在地上用膝盖磨蹭着上前。 “县尊,您就是我们的在世父母!” “我们愿意在西河县为奴,干上一辈子都行!” “不,干几辈子都行!” “求陈县尊收容我等为奴!” 陈善轻轻挥手:“本县的话还没说完呢。” “奴籍作役无钱,但是可领一份岁赐。” “每年视个人表现,大约五十到一百钱吧。” 领头的胡人蹭地站起来,单手抚胸道:“县尊,在下现在就去杀了窟咄隆!” “杀了窟咄隆!” 异口同声的呐喊汇成一股狂潮,险些掀飞了屋顶。 恰好此时门外进来一名侍卫,躬身禀报:“县尊,窟咄隆的马车回来了。” 一听此话,赤沙部族众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弟兄们,跟我走!” “杀了窟咄隆,入西河县为奴!” 胡人四下找棍棒砖瓦,顷刻间一股脑地冲了出去。 “哎哎,本县的话还没说完呢?” “不想听听三年期满,脱了奴籍会如何吗?” 陈善笑嘻嘻地坐在胡椅上,望着狂奔而去的赤沙部族众,眼中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 第57章 雨夜杀机 乌云渐渐散开,皎洁的明月半遮半掩悬于夜空。 叮当,叮当。 一辆装饰繁复华美的马车带着清脆的铃声驶入湿漉漉的街道。 窟咄隆醉眼惺忪的打了个酒嗝,嫌弃搬摆动肥胖的手臂,扇去空气中的酒肉臭气。 “一个个让我赶紧逃命,躲到草原上再也不要回来。” “呵!” “什么人忧天来着?”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陈县尊是我至交好友,岂会因这点小事跟我计较。” “胆小如鼠!” “鼠辈,都是鼠辈!” 身侧的美艳女子噤若寒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大王,前面就到家了。” 窟咄隆嘿嘿笑了两声,粗暴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相比对方肥壮如肉山的体型,女子侧着身被夹在胳膊下,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片,二者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爱妾,本王浑身燥热。” “不如一会儿进了家门,你我幕天席地快活一场!” “哈哈哈!” 窟咄隆恣意大笑,手上不自觉用力,似要把那美艳女子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大王……” 女子心惊胆战,又不敢直接忤逆对方。 “妾向来体弱,受不得风寒。” “可否等改日天晴日暖,再……” 话未说完,窟咄隆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凶厉地盯着她。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得女子青丝飞扬,脸上立刻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猩红掌印。 “本王说燥热,你就说受不了风寒?” “莫不是与本王为难?” “还受得了吗?!”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打得女子鼻血溢流。 她匆忙捂住下半张脸,哀声乞求:“受得了,妾再冷都受得了。” “求大王息怒,妾知错了。” 窟咄隆脸色稍霁,转瞬间就畅快大笑。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嘛。” “本王……” 锵锵锵锵。 一串急促刺耳的拔剑声骤然响起。 马车旁的护卫一边大叫示警,一边抽剑冲向前方。 昏暗的街巷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月色下显露出身形。 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杀气肆意弥漫。 右侧的楼阁上,陈善双手扶着围栏,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 “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东西。” “自取其祸!” 扶苏探头张望,果然下方的马车与陈善的座驾十分相似,只是它装饰了更多的花纹和佩饰,走在路上更惹眼一些。 “窟咄隆,拿命来!” 猝不及防间,黑幢幢的街巷中传来一声暴喝。 “杀!” “杀了他!” 赤沙族青壮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悍不畏死地向马车发起了冲锋。 护卫手中凌厉的剑光时隐时现,划破人体的同时带出大蓬飞洒的热血。 车厢中探出一颗肥硕的脑袋,窥视了一眼马上缩了回去。 “贱民!” “你们这些贱坯子想要造反吗?” “杀了他们!” “给本王杀了他们,重重有赏!” 窟咄隆深知自己已经不是年轻时那个赤手搏熊的勇士,他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胸闷气短。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躲在马车里,等府中的亲兵出来救援。 “爱妾,你快回去报信。” “召人来救本王!” 美艳女子听着近在咫尺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早已吓得浑身瘫软面无人色。 “大王,妾两腿发抖,走不动路。” 窟咄隆勃然大怒:“走不动给我爬回去!” 说罢他掐住对方的单手单足,打横拎了起来。 “快去!” 啪叽。 女子惊叫着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街边的水洼中。 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鼻腔,她抖动几下,昏昏沉沉趴了下去。 “贱人,你……” “坏我大事!” 窟咄隆一露头,赤沙部青壮的攻势立刻变得猛烈无比。 他们几乎是不计死伤,硬顶着护卫的剑锋向马车靠近。 一道饱含刻骨仇恨地眼神死死盯着车厢中肥硕的人影,大叫着给同伴鼓舞士气。 窟咄隆瞬间头皮发麻,惊惶地放下车帘退了回去。 那是谁? 他为什么如此痛恨本王? 窟咄隆恍惚间浮现出碎片般的回忆。 挣扎哭喊的少女逐渐没了力气,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任由他施为。 旁边一个青年撕心裂肺地喊哑了嗓子,最终只能颓废地伏在地上悲恸嚎哭。 ‘你就因为这点小事记恨本王?’ “最后不是把她还给你了吗?” ‘本王享受族中的女人是长生天赋予的权利!’ ‘你们这些贱种想悖逆长生天不成!’ 窟咄隆握着双拳,气愤地浑身肥肉乱抖。 “杀了他们!” “一个都不要留!” “府中的援兵马上就来了!” 楼阁上的看台中,陈善指着乱作一团的‘王府’,唏嘘感慨道:“看来窟咄隆的亲兵也不是那么亲嘛。” “他该不会连亲兵的薪饷都克扣了吧?” “这头贪得无厌的肥猪还真干得出来。” 扶苏望着街巷中惊人的一幕,不禁发出短促的惊呼。 护卫救主心切,放平长剑拍在驽马臀后。 马匹受惊后发出尖锐的嘶鸣,抬起四蹄奋力往前挣扎。 赤沙部族众竟然不闪不避,任由二马冲撞踩踏。 棍棒石块犹如雨点般向驽马砸下,仅仅几个呼吸间,它们就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下。 “大势已去。” 陈善拍了拍手,唤来身后的侍卫。 “执法队员准备行动。” “喏。” 扶苏听到脚下的屋舍内传来凌乱嘈杂的脚步声,这才知道西河执法队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呀——” 一道不似人生的惨叫在雨夜中远远传开。 倾斜的马车上,一人手执利刃,一手抓着大块血肉,狼吞虎咽将其塞入口中。 窟咄隆捂着鲜血狂喷的手臂,挪动肥胖的身躯缩进车厢的最边角,嘴里尤在喝骂不休。 “他们在吃人!” 扶苏怔怔地看着赤沙部族人神色癫狂,拖着受伤的身躯疯狂跃上马车。 或是劈砍、或是撕扯,眨眼间就把窟咄隆变成了残缺不全的血葫芦。 “是啊。” “窟咄隆对族人敲骨吸髓,族人还之以生啖血肉。” “这正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陈善波澜不惊地说道。 扶苏沉声问:“那你还敢收容他们为奴?” “不怕有朝一日如法重演,报应在你身上?” 陈善放声大笑:“当然不怕!” “因为……我善!” “妻兄难道不明白?” “假若一个人过得太苦,只需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 “我救赤沙部族人于水火之中,他们感恩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我呢?” 第58章 无名小卒冒顿 秋雨淅淅沥沥落下,鲜血混合了地面的积水,混成一股赤红的浊流沿着低洼处蜿蜒流淌。 “啊——” “嗷——” 野兽般的嘶吼此起彼伏,惊得护院犬们夹着尾巴狂吠不已。 破损的马车上,浑身浴血的赤沙部族人高举着手中的残肢断臂,怒啸着宣泄心中的愤懑和快意。 曾经骑在族人头上作威作福,奢靡享乐的窟咄隆已经变成了他们手中七零八落的胳膊、小腿、肋骨、脑袋。 还有被踩在脚下那些花花绿绿的肚肠、白中泛黄的肥脂、参差不齐的血肉。 赤沙族人自由了! “咻——咻——” 短促激烈的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大批西河执法队员沿着街道尽头徐徐推进,将屠宰场般的凶杀现场团团围住。 “西河执法!” “放下武器,蹲在地上!” “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们人多势众,脚步整齐划一。 未做其他举动,仅仅是目光淡漠地握住铁皮棍,保持随时攻击的姿势。 双目血红的赤沙族人逐渐冷静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丢掉手中血淋淋的尸块,互相搀扶着走下马车。 “我等束手伏法,请上官宽悯。” 眨眼间,凌乱的尸体空隙间跪倒了一大片人。 陈善作为幕后主导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翩然而至。 “半夜城中突然出现喊杀声,搅扰了本县的清梦。” “出什么事了?” 有人作揖奏报:“县尊,赤沙部发生内乱,窟咄隆及其亲卫惨遭部众杀害。” 陈善故作惊慌:“什么!” “我那好兄弟窟咄隆死了?” “他昨日还邀我饮酒,今天怎么就死了!” “速速将凶嫌拿下,押入大牢待审!” “本县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认出了带头的青壮,踱步走到对方身前。 “尔等以下犯上,杀人害命,罪大恶极!” 跪在地上的青壮语气里没有半分忐忑和慌乱,无比的从容和坦然:“赤沙部族众知罪,听凭县尊处置。” 陈善神色凶恶地揪住他的衣领,刻意压低声音说:“今后世上再无赤沙部。” “尔等作苦役三年后,本县会给你们两个选择——或是重返草原,或是入籍西河县。” “倘若选择后者,依照县里的规矩会借贷钱财助尔等建造屋舍、分发土地农具、无偿租赁牛马耕田。” “加入西河县的好处很多,你应该知道的。” 陈善拍了他的肩膀两下,重新挺直了腰杆。 跪在地上的青壮无声痛哭,泪水和雨水合在一起沿着沧桑的面孔滑落。 “小人拜谢县尊大恩。” “我和我的子子孙孙愿世世代代侍奉您和您的后人,即使高山崩坍、江河断流,亦不悔不离!” 说罢他匍匐在脏污的地面上,用鼻尖去触碰陈善的脚面,以表达最诚挚的顺服。 余者有样学样,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行觐拜大礼。 “将他们押下去吧。” “身上有伤的找人处置下,不要死在狱里了。” 陈善挥了挥手,仿佛在做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时辰不早,妻兄想必已经乏了。” “咱们回去吧。” 返程的马车上,扶苏正襟危坐,有无数话语在心中翻腾,却不知如何开口。 “妻兄,吃炸糕吗?” 陈善津津有味地吃着香甜的油炸糕,完全不像是刚从遍地横尸中走出来的样子。 扶苏摇了摇头,主动挑起了话头:“小妹曾说过,只要给胡人一个西河户籍,让他杀人也甘之如饴。” “本来我还当做是夸大之词,没想到……” 陈善摆动双臂,咽下嘴里的炸糕。 “早就辟谣了!” “不给他也杀。” “我一个眼神,让他们杀谁就杀谁。” “哪还用得着如此麻烦?” 扶苏忍俊不禁,笑了两声心中泛起愧疚,轻咳两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起初那赤沙部族众凶残暴戾,杀人分尸、生啖血肉。” “等你到场后,却又全部匍匐在地,任凭处置。” “乔松思来想去,忽然觉得……或许只有你这种人才能震慑住塞外的胡族。” “因为你比他们更凶、更恶。” 陈善哭笑不得,指点着他说:“妻兄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修德一向脸皮厚,就当你是夸我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上,喃喃说道:“妻兄说我凶,说我恶,恕修德不敢苟同。” “每当我遭遇什么烦心事,比如工坊里死了人、县中的百姓遭了灾,或是因处事不当致使他人受到祸累,这时候我都会去县内胡人部族驻扎的地方走走。” “你猜怎么着?” 马车摇摇晃晃,静谧的街道中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响。 扶苏对陈善的看法稍有改观,也乐得为他捧哏。 “怎么了?” 陈善顿时来了精神,身体一弹坐的笔直:“原来我经历的那些都不叫事!” “胡人首领个个豪屋大宅,仆婢成群。” “食则山珍海味,衣则绫罗绸缎。” “而他们的族人甚至在马棚中与牲口抢食,蜗居于地穴中活活冻死!” “我陈修德的那点小错误算得了什么呀?” “与之相比,我简直是造福万民的活圣人啊!” 闲着也是闲着,陈善兴致上来,逗起了对方:“所以每次我说自己善,妻兄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 “修德很不高兴,但是看在曼儿的面子上,我从来不说,把委屈都压在心底。” 扶苏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笑。 沉吟片刻,他转而问道:“那你有没有无缘无故枉杀他人?事后想起来始终无法释怀的。” 陈善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好像有一个,也不知算不算你说的那样。” 扶苏投来好奇的眼神:“谁?” 陈善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记不清来,应当是个无名小卒,似乎……叫冒顿?” “当时我要杀他,那小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还要拜我做义父。” “见我神色未改,又直呼我为亲爹。” “唉……” 扶苏满脸惊讶:“你们有何仇怨?他这般求你,都不肯放过他。”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我看他少年老成,狡诈阴狠。” “为了活命,连亲爹都能喊出来,着实是个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物。” 扶苏生气地问:“所以你怕了?” 陈善缓缓摇头:“非也。” “我是想到他今日为了活命,喊我亲爹。” “那来日再遇上祸事,说不定就喊别人爷爷。” “如此一来,修德岂不是无缘无故成了别人的儿子?” “他死到临头还敢辱我,焉能不杀他?” 第59章 大秦的饱和式研发 扶苏愣了半天才跟上陈善清奇的脑回路,霎时间呆若木鸡。 不是,你嗜杀成性也就罢了,能不能别给自己找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理由? 拍了你两下肩膀——此乃取死之道。 邀你饮酒赏舞——此亦是取死之道。 用同样的马车——这还是取死之道。 就连喊你亲爹,都变成被杀的缘由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莫须有’呢? “唉……” 陈善长长叹息一声,摇头晃脑地说:“以我观之,冒顿那小子心性、智计绝非一般人能比。” “若不是小小年纪死在我手上,说不定将来会成为草原上的一代雄主,名垂史册也未可知。” 扶苏兴味索然:“死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善意味复杂地点了点头:“是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了百了。” 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的壮举,以后也不会再有。 冒顿,鸣镝弑父,继任单于之位。 年轻的他雄心勃勃,通过逐步吞并匈奴各部族迅猛扩张。 再之后东征东胡、西驱月氏、南吞娄烦、北灭丁零、鬼方、鬲昆诸国。 至此,冒顿完成了前无古人的伟业,彻底统一了草原。 他的匈奴帝国疆域更胜于中原王朝,麾下控弦三十万,盛极一时。 汉高祖白登山之围、谩书辱后、西汉初期长达67年的送亲求和,全部出自此人手笔。 然而陈善想方设法打听到冒顿踪迹的时候,他还仅仅是个被扣押在月氏国的质子。 父亲头曼单于令娶了新欢,后妈生下自己的儿子后,自然对冒顿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俗话说有后妈就有后爹。 老头曼架不住美貌娇妻的枕边风,把冒顿送到月氏为质后,就再也不问死活,任其自生自灭。 恰好,陈善与月氏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导致兵戎相见。 结果不言而喻,以月氏落败认输而告终。 当然其中内情远远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简单。 月氏之所以答应割地三百里,是因为陈善在盐铁丝绸供应方面做出了大幅让步。 昭武城以贸易立足,不如此它就无法生存,月氏衰败是早晚的事。 双方的交易可谓皆大欢喜,唯独冒顿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弃子遭受无妄之灾。 他被当成一样添头,由月氏转交给西河县处置。 扶苏见他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心中泛起了嘀咕。 “莫非冒顿生具异人之相?” “妹婿赞誉有加,想来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陈善摇了摇头:“没有。” “此人相貌平平,刁钻油滑,又胆小怕死。” “成不了什么大事。” “我与你说笑呢。” 扶苏疑惑地看了过来。 既然这样,你先前又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陈善会意后狡黠地笑了笑。 早年我带人走私货物出关,经常被边军追得抱头鼠窜。 一阵劲弩齐射,箭矢擦着鼻子间飞过,吓得尿都要飙出来了。 遇上蛮不讲理的胡部,折了本钱还要给人赔笑脸,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那时候他们都叫我刁顽鼠辈、奸恶商贾,可没人恭恭敬敬俯首作揖,高呼一声陈县尊呀! 冒顿已死,生前之事盖棺定论。 他就是个一生凄苦,活得窝窝囊囊的无名之辈而已。 “到家了。” “妻兄早些休息。” 马车短暂停留放下扶苏后,继续朝着陈善豪宅的方向驶去。 “论世间异人,我这妹婿恐怕首屈一指。” “也不知丽曼是怎样看上他的。” 扶苏感慨一声,回到小屋内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外人进入。 之后他坐在油灯下,将今日的见闻寥寥数语写进家书中。 我看不明白的,父皇未必看不明白。 或许有什么收获也说不准。 —— 天色微明,朝霞漫天。 咸阳宫的麒麟殿中,百官座无虚席。 随着侍官一声浑厚嘹亮的唱喏,早朝正式开始。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治粟内史陶慎左顾右盼后,盯着左相李斯的背影。 察觉到似有似无的颔首后,他手持象牙笏板出列。 “臣陶慎有事禀奏。” “准。” 始皇帝略显心不在焉,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后,坐正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对方。 陶慎瞄了眼笏板,字正腔圆地念道:“治栗内史掌天下钱粮税赋,均输、平准、赈灾、救济亦在此列。” “近来将作少府多次发函,由臣协助供给柴炭、染料、矿石、生丝,各色各样,数目可观。” “长此以往,恐朝廷府库匮乏。” 嬴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皇家设少府,其下又一分为二。 掌钱的负责征收山川河泽之税,百姓上山砍柴、下河捞鱼,都要给皇家交一笔税款。 花钱的即将作少府,皇家所需衣食住行,皆由将作少府提供。 由于骊山皇陵工程浩大,耗费钱粮物料无数。 为了省去审批和转运的麻烦,目前两样全由章邯一人兼任,足可见皇家对他的信任。 而陶慎身为治栗内史,掌管着朝廷的公帑。 二者向来独立运作,井水不犯河水。 章邯以少府之名,去掏朝廷的钱袋子,那肯定是越矩了。 “朕不是已经批阅过了吗?” “可。” 嬴政不耐烦地吩咐道。 陶慎抬起头,在李斯的眼神鼓励下硬着头皮说:“昨日章少府又有公函发来,索取各地罕见奇异土石。虽然价值不多,但朝廷官吏各有职责在身,为征收税赋已经疲于奔命……” 嬴政冷哼一声:“那朕就当众谕示——凡将作少府所求,无不可!” 众臣皆惊,轰然领命:“诺!” 李斯权衡许久后,侧身出列。 “陛下,公私分明、按章行事,社稷上下才能运转自如,政通人和。” “法不明则不治,法不严则……” 嬴政愤怒地拍向御案:“朕说无不可,李相,你的‘法’凌驾于圣意之上吗?” 李斯瞬间慌了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臣绝不敢这般作想,请陛下息怒。” 嬴政冷着脸别过去头,看都不想看他。 以往大秦上下将法家之学奉为金科玉律,可结果呢? 法能造的出宝甲吗? 法能做的出美轮美奂的玻璃、瓷器吗? 法能让朕的威权在塞外畅达无阻,胡族无不恭顺拜服吗? 朕想要的你一样都给不了,还敢在朝堂上大言不惭! 殿内群臣惶然不知所措,望着李斯跪地的身影露出几分悲悯同情之色。 陛下刚才的几句话非同小可,该不会……秦国要废弃法家之学吧? 嬴政站起身,铿锵有力地说:“当前将作少府所司职事,关乎国运兴衰、社稷存亡!” “朕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又有什么利益纠葛。” “胆敢阻挠者,朕绝不手软!” 众臣异口同声地应诺,牢牢记在了心里。 嬴政目光凛冽,暗忖道:朕说举倾国之力,可不是一句戏言。 偷师学艺要做,自力更生也要做。 除非陈善真有神仙相助,否则朕就不信大秦举国人力物力,都比不上一个西河县! 第60章 此相梁非彼项梁 早朝草草散场。 始皇帝离开麒麟殿后,众多公卿大夫赶忙上前搀扶李斯。 “李相,你没事吧?” “陛下一时心情郁结,过几天就好了。” “是啊,李相,您别想太多。” 蒙毅目光闪烁,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不光是李斯一个人失势,整个法家都前途叵测。 陛下前次出巡到底遇见了什么? 为何他回来后突然性情大变,行事毫无迹象可寻。 要不要…… 兄长蒙恬执掌三十万北军,在西北各郡拥有广泛的人脉和影响力。 可以确定的是,陛下之前是沿直道进发,沿途排查很容易找到些蛛丝马迹。 如果用心的话,揪出一切问题的根源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 窥测圣意乃是臣子大忌,万一被始皇帝发现,蒙家必遭雷霆之怒。 蒙毅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压在心底。 眼下该急的是李斯,等他别无他法时,说不定会做出同样的决断。 蒙家早晚会知道真相的。 麒麟殿内的臣子还在权衡利弊,互相算计,嬴政已经快步回了御书房。 “赵承,朕要你处置的方士总共抓了多少?” “回禀陛下,涉及为宫中进奉丹药者,连同童子、火工共计四百余人,其中卑职奉命坑杀者二百五十九人,畏罪自杀者二十八人,其余皆在诏狱中听候发落。” “黑冰台精锐尽出,在关中大索,共捉拿方士、道人一千四百余人,是否与毒丹有关正在排查。” 君王一怒,血流漂杵。 陈善揭露丹药有毒后,京畿的方士立时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连许多毫无关联的寻仙问道之辈也遭到牵连,突然就被如狼似虎的铁鹰剑士送进了诏狱。 赵乘作揖请示:“卑职已经传书黑冰台各部搜山检海,清查全国各郡,勿使妖人走脱一个。” 嬴政竖起手掌:“立刻取消命令。” “扶苏从西河县来信,探得琉璃宝瓶乃方士所为。” “朕本打算将这些祸国殃民的妖道尽数坑之,如今看来,他们还另有用途。” “改命黑冰台全国张贴皇榜,称朕龙体欠安,微恙在身。” “召天下丹道大能、方术高手入京献药。” “技艺超群者,朕厚厚封赏。” 赵承立刻就明白了始皇帝的意图。 这是请君入瓮之计呀! “陛下高明,卑职现在就去办。” 御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嬴政翻看奏折的轻微响动。 他皱了皱眉头,想起在西河县所见轻薄柔软的纸张。 也不知此物造价几何,若是足够便宜的话,朕往后批阅奏章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西河县有钱,非常有钱。 相比之下,嬴政竟有种人穷志短的感觉。 以西河县的财力,公文往来用绢帛都没问题。 可偌大的帝国如果全部改用纸张,未必能负担得起。 嬴政抛开心中的杂念,认真浏览章邯递交上来的奏书。 将作少府诸大匠、少匠、能吏已经全部被勒令不得返家,家眷子女由府内派人代为照顾。 再加上众多‘戴罪立功’的方士、道人,集万众之力,总该钻研出一点头绪来吧? 嬴政不由想道:依照日程来推算,相里梁等人也该进入北地郡境内了。 两条线全力以赴,假以时日必有成效! —— “夫人,夫人!” “您娘家来人了,在门外候着呢。” 宽敞明亮的闺房内,嬴丽曼嘴角含笑,手持针线缝制着一双小巧的虎头鞋。 贴身婢女巧儿欢天喜地奔来,叽叽喳喳地叫喊:“您快出来瞧瞧吧。” 嬴丽曼惊喜地站起来:“这么快就到了?” “兄长在哪里?” “派个人去唤他一声。” 巧儿回道:“家主今日无事,回来的时候恰巧遇到您的娘家人,已经遣侍从去找乔松公子了。” 嬴丽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善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万一仆婢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 “你搀着我,咱们快过去。” 此时的豪宅门口,陈善疑虑重重地打量着一位虬髯壮硕的男子。 “你真叫项梁?” 相里梁心里直打鼓,强自镇定后微笑着抱拳:“在下相氏,名梁,县尊与小人有旧?” 陈善点头后又摇头。 你要真是项梁,那咱俩可是同行啊! 遍数天下反贼,除了我,再就是博浪沙刺秦的张良,还有会稽郡项氏。 如果非要在前三甲中分个大小王,那陈善自认头甲之名非他莫属。 张良胜在名气大,声望高。 但其独行侠模式注定不能长久,眼下在朝廷的追捕中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项氏嘛,在故楚之地根基深厚,家族中又有个盖世之勇的侄子项羽。 可是论起身家底气来,也不过是个造假币的而已。 史书中记载,项梁招揽了一位名叫参木的门客,精通冶铸之法。 项氏偷偷开凿矿藏,冶炼铜锭,然后铸造成分量更足的‘大钱’,以此为财源秘密筹集兵甲。 呵呵。 此等小道,修德不屑为之。 武力掠夺、贩卖军火、资源垄断、殖民奴役,哪个不比造假币来钱快?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 若非相隔数千里,陈某倒是想提前会会万夫莫敌的楚霸王。 我也不欺负你,咱们都使枪。 看你的霸王枪快,还是我的燧发火枪快! 相里梁被盯得心头发毛,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他常年在骊山皇陵营地,平素打交道的都是府内官吏匠师。 这位陈县尊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过! 难不成朝廷里有他的耳目? 否则我怎么会一来就暴露了呢? “修德!” 嬴丽曼急匆匆地赶来:“你在门外站着干什么?” “怎么不把我的娘家人迎进来。” 陈善哦了一声:“这位项管事可是出身会稽项氏?” 相里梁瞬间醒悟:“县尊误会了。” “此‘相’非彼‘项’。” “小人的‘相’,乃度才之相。工师用木,必相视其长短、曲直。” “此外亦有伯乐相马之说。” 陈善拍着脑袋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 反贼界两大巨头齐聚西河县,咱们正好交流一下造反经验呢。 第61章 扶苏窃书 嬴丽曼的娘家人很快被接入府中接风洗尘,车上的财物则由仆役卸下,一一摆在正堂内。 五十块足额足色的金饼子,色彩艳丽纺织精细的百匹丝绸,两大箱簇新的铜钱整整齐齐堆码在一起。 “近两年关中旱涝频繁,收成不足。” “家里的开支又大,父亲出手不免寒酸了些。” 嬴丽曼无奈地叹了口气。 假如她以皇家公主的身份出嫁,风光之盛必定轰传天下。 依父皇母妃对她的疼爱,食邑至少三千户起,田宅钱粮数不胜数。 帝婿沾上了她的荣宠,最起码也封个左更爵,后世子孙世代勋贵。 可做回大秦的公主,就不能跟修德在一起。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唯有打消这些奢望了。 “确实寒酸了些。” “哦,不是。” 陈善话刚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 “夫人呀,娘家日子不好过,你怎么不早说呢?” “西河县府库中钱粮堆积如山,十辈子都花销不完。” “为夫马上去调集一批车船,趁入冬前能送多少算多少!” 嬴丽曼气极反笑:“是是是,你陈修德最有钱了,谁都赶不上你。” “杵在这里做什么?” “忙你的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陈善委屈地辩解:“夫人,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嬴丽曼生气地把他推出门去:“你什么意思自己心里清楚。” 咚! 重重地关上门后,嬴丽曼恨得咬牙切齿。 我出身贵不可言,我父皇乃天下共主! 我皇兄是大秦江山的继承人! 而今居然被你陈修德当成了乡下来的穷亲戚!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表明身份。 我看你敢不敢拿我皇兄当小吏呼来唤去! 嬴丽曼来回踱步,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容不得意气用事。 等修德的官做得再大一点,然后追认个名门之后,再将婚事昭告天下也不迟。 “我可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嬴丽曼跺了跺脚,气咻咻地瞪着房门念道。 天色渐晚,夜幕垂落。 一场丰盛的宴席后,相里梁等人被安置在府中别院下榻。 仆婢散去后,大门立刻被紧紧关闭。 “想不到边塞之地,竟然藏着这样一座繁华富庶的小城。” “渡过大河时,我还以为要去的是什么荒凉不毛之地呢。” “你们都看到了没有,这座县城虽小,可道路桥梁修建的别具一格,平坦坚固更胜咸阳。” “奇怪,为什么渡口两岸荒草遍野,人迹罕至,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一条。可是临近县城的时候,却突然景象大变,物阜民丰,人烟浩穰。” “大家伙注意到了没有,街上好多胡商来来去去,比之秦人还要多呢。” “此乃边塞之地,胡人多不是正常的吗?” 相里梁没有参与讨论,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床榻上。 诸夏纷乱中,墨家曾奔走于各国之间,调停矛盾消弭战祸。 因此他的见识和经验远超将作少府内的工匠。 西河县明明财力物力俱全,却刻意闭塞交通,又与关外的胡人往来频繁,这分明是割地自立之相! 它毗邻边境,远离京畿。 说句难听的,即使外面改朝换代了,此地三两年不知也属正常。 所以朝廷一直未发现北地郡出了这么个祸种! 等有所察觉时,其根基已深,无法轻易拔除! 相里梁想明白一切后,暗自佩服白天时见过的陈县尊。 皇威浩荡,昭如日月。 你竟然躲在边陲之地玩这等鬼魅伎俩,实在是胆大包天! 笃笃笃。 屋子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谁?!” 匠师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盯着房门一动不动。 “各位歇下了吗?” “乔松送来些消酒解渴的瓜果。” 众人如释重负。 “是公子!” “快开门!” 扶苏提着一篮水果进门后,大门重新关闭。 “将作少府大匠相里梁(卓通、高峻……)拜见扶苏公子。” 匠师们异口同声地作揖下拜。 在眼下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他们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神色无不恭顺虔诚。 “快快请起。” 扶苏内心也是同样的激动又感慨。 他孤身一人在西河县单打独斗,处处缩手缩脚。 咸阳的援军可算来了! “该知道的赵统领已经交代过你们了吧?” 扶苏环视着诸多冠以大匠名号的帮手,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 “交代了。”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请您尽管安排。” 扶苏一来有宽仁爱民的美名,二来是皇家长公子。 匠师们自然为其马首是瞻,迫不及待地作揖请命。 “此处闲杂耳目众多,本宫长话短说。” “今夜我去陈县尊府上偷来密册,供诸位阅览。” “尔等若有所得,由本宫书信传递回咸阳,献于父皇案前。” “还望诸位大义为先,尽心尽力,乔……扶苏先行谢过了。” 在西河县待的时间久了,扶苏自称乔松已成习惯,险些改不过口来。 “公子,您放心吧。”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集我等数十人合力,必然能参悟出密册中的工造术法。” “除非真是天人造物,否则吾等必有所获。” “公子,您是为朝廷大业不得已而为之,怎么能叫偷呢?” “没错,君子论心不论迹,这明明是取!” “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叫互通有无,博采众长!” 匠师中也不是每个都像相里梁那样拙于口舌。 起码皇家长公子当面,他们是很乐于抓住机会奉承几句的。 扶苏尴尬地臊红了脸。 ‘偷’或是‘取’,他还是能分清楚的。 不管找再多借口,此举都是见不得光的小人行径。 “梁大匠,秦墨工造之术世代相传,源远流长。” “您有把握吗?” 扶苏单独点了相里梁的名字,目光中充满期望之色。 “臣虽驽钝,不敢有负公子厚望。” “若臣力所不及,天下间再无第二人可解。” 相里梁一改往日沉稳内敛的性格,把任务揽到自己身上。 秦墨兴衰,在此一搏! 第62章 堆土攻城难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扶苏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重返陈善府邸。 出乎预料的是,行动远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或许是在西河县称王称霸惯了,陈善好像完全没想过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本记载了所有机密的薄册就那么随手扔在案几上,下边还被茶水打湿了一角。 扶苏借故支开嬴丽曼,悄无声息将其收入怀中。 完活了。 走出宅邸大门后,扶苏脚下轻飘飘的,仿佛在做梦一样。 他反复捂着胸口的位置摩挲了几遍,才确定自己的真的成功了。 “这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 “大秦国祚绵长,岂会二世而亡!” 扶苏振奋地加快了脚步,匆匆返回匠师居住的小院。 “公子回来了!” “公子,密册拿到了吗?” “没出什么意外吧?” 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床榻已经被挪到了边角的位置。 一张书案摆在最中间,笔墨算筹摆放得整整齐齐。 扶苏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薄册展示给众人:“拿到了!” “哇!” “我就知道公子一定能行!” “快拿来瞧瞧,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公子,您为朝廷社稷不惜舍身犯险,功莫大焉!” 扶苏对阿谀奉承之声置若罔闻,上前一步珍而重之地将薄册交到了相里梁手上。 “梁大匠,由你来带头破解。” “臣遵命。” 相里梁双手捧着册子在书案后坐下。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掀开封面。 背后人头攒动,匠师们拥挤在一起探头张望,试图抢先发现点什么立下功劳。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你们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扶苏在旁指点,相里梁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念出了陈善的寄语。 “这话什么意思?” “莫非蠢笨之人也能学得会密册中的工造法式?” “我在师门中学艺时,师父夸我是所有徒弟中最机灵、最伶俐的。” “巧了,我也是!师门学艺者三百余众,我是最出色的那个!” “少废话了,能在将作少府担任大匠,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工造奇才。” “梁大匠才是真正的才能超绝之辈!” 相里梁听到同僚的恭维之声,半点都没有谦虚的意思。 墨家传承两百余年,父亲说我是他平生仅见的天造之才。 无论多么深奥复杂的技艺,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农艺、手工、冶炼、军械、工程、筹算,无一不精,无一不强。 就让我来看看,西河县到底隐藏着什么奥秘。 “堆土攻城算法。” 首页上的标题引得匠师们抻着脖子不停向前拥挤。 相里梁双手撑在书案上才勉强坐直,用心地浏览接下来的内容。 “县学内已经传授过矩形、三角面积的算法,割补之术也有所涉猎。” “下面以此为基础,学习一门更精深的技巧。” “敌军有城,高七丈,宽五十丈。” “从城外三十丈堆土,坡面呈弧形。” “试问共需多少土石?” 文字的下方,以黑线画出了大概示意图。 类似直角三角形,但斜边却是内凹的弧形。 “这……” “公子,您没拿错吧?” “堆土攻城还需要算吗?有多少堆多少,直至城头为止。” “坡面为什么要堆成弧形呢?如果是直面,在下倒是可以试一试演算结果。” 唯有相里梁一人神情专注地继续阅读下面的内容,绷着脸不发一言。 扶苏小声问道:“梁大匠,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相里梁停了会儿才抬起头:“这里面隐藏着一门十分高深的筹算之法。” “解的步骤是先计算出堆土的平面大小,再以此推算出堆土的用量。” “你们看,它先是将堆积的土石切割成一个个矩形,然后将之不停细化。” “所有矩形之和,便是堆土的截面。” “这矩形……” “拿纸笔来。” 匠师们不敢怠慢,飞快地腾出地方,让相里梁专心演算。 扶苏屏气凝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其余匠师互相交头接耳后,也各自找地方写写画画,试图参透其中法门。 “不对,矩形之高的增长规律是如何演算出来的?” “书中的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相里梁时不时停下笔,紧盯册中的内容眉头皱成一团。 刘邦建立汉朝之后,命人收集整理前朝遗作,删补总结形成《九章算术》一书。 其中方田章已经出现了分数运算法则,三角形、圆形、弓形的面积计算。 粟米章提出了比例算法,商功章则记载了立体体积公式。 虽然其中也有许多错误疏漏,但仍然是此时全世界最出色的数学巨着之一。 相里梁之所以敢独揽大任,绝非狂妄或者自不量力。 然而在一道堆土攻城难题面前,他看了又看,算了又算,始终无法领悟其中真谛。 扶苏焦急地踱着步,时不时凑到其他匠师身边小声问:“有眉目了没有?” 对方一脸为难之色,轻轻摇了摇头:“公子,恕臣愚钝,着实不知该怎么算这弧形的土墙。” 扶苏耐着性子安慰道:“别急,慢慢算。” “我去给你们添些茶水。” 他帮不上别的忙,来回游走于众匠师之间添茶倒水,铺纸研墨。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喔喔喔—— 嘹亮的鸡鸣声在不远处响起,屋内众人如梦初醒。 “天亮了?” “梁大匠,天亮了。” 扶苏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清早他必须想办法把密册送回陈善府中,否则被发现就糟糕了。 相里梁神色疲惫而憔悴,他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试图站起来,却未发现双腿早已麻木,一时间站立不稳直挺挺向后倒去。 “梁大匠!” 扶苏慌了神,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他。 “梁大匠,你没事吧?” 匠师们关切地围了过来。 相里梁眼神中充满了挫败感,嘴唇嗫嚅许久,最后轻轻推开身边的人。 “罪臣骄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误了公子的大事。” “请治臣死罪!” 众目睽睽之下,他双手抱拳跪在地上,羞愧自责地抬不起头。 扶苏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梁大匠,您也解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陈善不是在扉页上说了,人再笨也能学的会吗? 为何大秦顶尖匠师齐聚,连第一题都解不开呢? 第63章 算术是算术,数学是数学 从匠师启程奔赴西河县之时,扶苏方方面面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密册收起来不易窃取怎么办、被当场捉贼拿赃怎么办、事后被陈善发觉怎么办…… 所有的可能他都做好了预案,唯独没想到刚翻开密册的首页,眼前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梁大匠,您可有所获?” 扶苏艰难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怀着仅存的希望问道。 “臣……” 相里梁迟疑片刻,闷声闷气地回答:“密册中已经详述解法,臣反复研读后似有所悟,却如同雾中观花、水中望月,始终未能参破其中奥秘。” 扶苏焦急地问:“那到底是有所获还是一无所获?” 相里梁斟酌言辞答道:“堆土攻城之问,臣略得皮毛。” 略得皮毛…… 扶苏心头发凉,失魂落魄地看向其余匠师:“你们呢?” “臣……仅得纤毫。” “臣也是。” “臣也是。” 也不知哪个匠师灵机一动,想出了‘仅得纤毫’这个说法。 其余人纷纷模仿, 个个都是如此。 扶苏嘴角抽动,真想放肆大笑一场! 几十位顶尖匠师彻夜钻研琢磨,最后所得不是皮毛就是纤毫! 那偷师学艺的计划岂不是成了痴人说梦? 再给一百年你们也参不透西河县的诸般秘术! “臣所学杂而不精,于筹算一道,只能算熟谙,却当不得翘楚之流。” 相里梁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禀报。 扶苏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本宫窃书之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个是工造奇才,那个是师门高徒,好似浑身有使不完的本事。 结果呢? “臣知有一人,或能解此难题。” 倘若此事传回咸阳,必定龙颜大怒。 相里梁此时已不再抱有重振墨门的幻想,而是竭尽全力想保住自己的徒子徒孙。 “说。” 扶苏不假颜色,态度冷淡了很多。 “柱下史张苍家学渊源,精研筹算之术。” “以臣所见,此人的造诣堪称当世第一,无能出其右者。” 相里梁一板一眼地说道。 扶苏皱眉回忆思索:“张苍?” 柱下使不过是个负责宫中文籍整理、传达的小官,他或许见过,但实在没什么印象。 不过换成陈善的话,恐怕会当场惊呼:“九章算术的主笔?西汉北平侯、宰相张苍?快快有请,曼儿,上好茶!” “此言当真?” “臣曾经与其探讨过工程筹算之术,其才能远胜于梁。” “好,本宫就再信你一次。” 扶苏无力地叹了口气,伸手搀扶起相里梁。 “尔等抓紧抄录,一刻钟后,本宫要送还密册。” 匠师们顿时着急忙慌的行动起来。 一来时间仓促,二来心情紧张,三来册中内容晦涩怪僻。 直到扶苏准备离去时,也只有堆土攻城之问被完整记录下来。 “梁大匠,咱们现在怎么办?” “若是无法破解密册,吾等顷刻间便有灭族之祸呀!” “梁大匠,你拿个主意吧。” “你说句话呀,我心里慌得不行,手脚都在抖。” 匠师们心乱如麻地围在相里梁身边,与初来时踌躇满志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等技不如人,听天由命吧。” 相里梁眼神飘忽,定了定心神说:“与其在这里想那么有的没的,不如抓紧时间再多钻研几遍堆土攻城。” “有了头绪公子必有重赏,若是……” 话未说完,匠师们立刻散开,各自寻找纸笔继续演算。 伴君如伴虎,将作少府的每个人都深有体会。 帝悦,加官进爵,荣华富贵接踵而至。 帝大怒,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 “啊——” 陈善打着大大的哈欠走入饭厅,“曼儿,有什么好吃的?” “咦,妻兄也在呀。” 他略感好奇,却没有在意,伸手从盘中捏了一块甜糕塞进嘴里。 嬴丽曼娇嗔道:“你怎么不去洗漱,邋里邋遢就出来了。” “兄长想给老家来的仆婢添置些日常用具,毕竟他们初来乍到,零零碎碎的物件缺的不少呢。” 陈善一边嚼着甜糕一边在饭厅内晃悠。 “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落在这里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薄册拍了拍,“幸好没丢。” 扶苏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 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本难住了将作少府数十位匠师的密册,竟然出自陈善之手! “妹婿手不释卷,实乃我辈楷模。” “乔松近些时日忙于俗务,于读书一道懈怠了不少。” “罪过,罪过。” 扶苏意有所指地挑起了话头。 嬴丽曼马上微笑着说:“修德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兄长想读书还不简单。正好可以与我夫君坐而论道,切磋琢磨。” 她招了招手:“你乱晃什么,快过来坐下。” “把书放下,与我兄长一起研读。” 陈善瞪大了眼睛,差点把嘴里的甜糕喷出来。 夫人,你可真敢想! “妻兄读的是圣贤典籍,我手里这本不过是旁门左道而已。” 嬴丽曼还以为他在推脱,刚想开口,没想到扶苏抢先接话:“是什么旁门左道?乔松涉猎驳杂,或许偶有耳闻。” 陈善意味深长地发笑,晃着手中薄册:“其中一部分名为数学,妻兄听说过吗?” 扶苏脱口而出:“可是筹算之术?” 陈善摇了摇头:“算术是算术,数学是数学,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真要比较起来的话……咱们将算术换成剑法。” “人世间有一绝顶高手。三岁学剑、五岁融会贯通、十二岁技压群雄登临宗师之境、十六岁纵横天下遍寻敌手而未可得,自此已入无敌之境。” 扶苏和嬴丽曼兄妹听得心驰神往,异口同声地问:“然后呢?” 陈善娓娓道来:“高处不胜寒,无敌最寂寞。” “此人拔剑四顾,身边却只剩下冷风傲雪陪伴。” “终于,他心灰意冷,闭关二十年不出。” “直至一日,天地间风云变色,地摇山晃。” “世人惶惶间只听得一句——哈哈哈,我悟了!我悟了!” “一道剑光冲霄而起,连天接地。” “九州四海,万物生灵无不瑟瑟发抖。” “不用目视,不用耳闻,冥冥中已见苍穹撕裂,其中瑞气千条,霞光万道。玉宇琼楼、金殿瑶池赫然显现。天女霓裳羽衣,仙翁飘然出尘……” 扶苏张大了嘴巴,喃喃念道:“妹婿见过天宫景象?” 陈善哂然大笑:“跟你们说了世间绝世高手才有此能耐,蕴气二十载,一剑破天门!” “至于我嘛,不过是个凡间某个偏远小城中不知名村落里的顽童。” “目睹此景,只会哇哇大叫,顶着清鼻涕到处乱跑。” “啊——娘啊,天塌了!” “哈哈哈!” 诙谐有趣的语言无法挑起扶苏一丝一毫的笑意。 如果连你都是哇哇大叫的顽童,那我们岂不是连哇都不会哇? 目光呆滞,两眼发直。 纯纯一个村里的大傻子! 第64章 仙人留书 嬴丽曼被逗得乐不可支:“修德你说的玄之又玄,好像那数学凡人根本无法触碰一般。” “那你只知哇哇大叫着乱跑,又是怎么学会的呢?” 陈善莞尔笑道:“我误打误撞,无意间爬上一座山峰。” “却不想那竟是天地间亘古长存的一尊巨人所化。” “或许是被绝世高手的剑气惊扰。他一抬足,山崩地裂;他一挥手,遮天盖日。” “为夫心惊胆战地站在巨人肩膀上,无意间瞥见了天宫一角。” “仅仅这一眼,便足以我等凡人受用一生。” 嬴丽曼嗤笑着打趣:“上回你说的可不是这样。” “容我想想……哦,河边老翁命你背他过河,你发了善心载他到对岸,结果老翁又说让你送他回去。” “我家修德勃然大怒,一拳打了他个乌眼青,还把他踹进了河里。” “没想到老翁落水时怀中掉出一卷天书,我没记错吧?” “还有什么雨夜迷路,误入仙人洞府;野坟中狐仙作祟,与你欢好一场,情动不能自抑,临别留书一卷,助你飞黄腾达。” “哈哈哈,修德可会讲故事了!” 陈善老脸微红:“夫人揭我老底做什么?这不是与你们说笑嘛。” 扶苏可没觉得这是在说笑。 虽然具体经过无从猜想,但陈善应当确实遇到仙缘了。 不如此,无法解释西河县诸多殊异之处。 不如此,无法解释一道堆土攻城之问难倒了将作少府所有大匠。 扶苏思来想去,愈发觉得合情合理,心头的惶惑憋屈也随之释然。 人力始终有穷尽,而陈善有仙缘在手,凡夫俗子拿什么跟他比? “夫人你们慢慢聊,我得去衙门当值了。” “家中财物你尽管取用,切莫亏待了娘家来人。” “为夫走啦!” 陈善扬头示意后,大摇大摆往外面走去。 “修德,你先留步。” 嬴丽曼瞥了眼身边的扶苏,觉得眼下是个不错的时机。 “我兄长学文不成,学武也不成。” “而立之年,也没有一技傍身。” “要不……让他去工业区,学一样顶门立户的本事。” “如果你不想的话就算了,当我没说过这话。” 陈善转过身:“妻兄……”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欲言又止。 嬴丽曼失望地低下头:“修德你去忙吧,父亲那里我去说一声就是了。” 陈善摆摆手:“夫人,你会错意了。” “修德既不是吝啬小气,也不是防备妻兄。” “只是他一点根基都没有,我怕……白白荒废了光阴,最后却空手而归。” 嬴丽曼见事情有转机,马上说:“不会的!” “兄长只是刚正耿直,人又不笨,学多少算多少嘛。” “若真是一块朽木,也不怪我们,对父亲也好有个交代。” 陈善点点头:“那行吧,回头我来安排。”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想:我那蠢笨如猪的大舅哥呀!你连条杂灵根都没有,怎么敢去想天阶功法的? 知道西河县的科技水平领先大秦多少代吗? 知道我一个穿越者的指点,能省去多少年的研究和试错吗? 休说你学不会,就算真学会了又能怎样呢? 穿越者+天才弟子团分分钟搞科研竞赛,直接拉爆你好不好? 唉……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你们对科学一无所知,竟然妄想一步登天? 太天真了。 ——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临近陈善府邸的一座小院内,四下空无一人,连屋舍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众多匠师各自寻找位置,或是提笔演算,或是低声讨论。 整个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仅能偶尔听到刷刷的写字声和刻意压低的轻咳。 以往在将作少府内,他们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弟子成群。 大部分具体事务已经不必亲自动手,仅需提点要领即可。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在抄家灭族的危机下,匠师们一个个迸发出了十二分的潜力,埋着头不知疲倦地苦苦钻研。 笃笃笃。 笃笃笃。 第一次敲门声响起时,屋内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到它第二次敲响,匠师们猛然抬头。 “谁?” 相里梁大手一揽,将桌上所有纸页全部塞进怀里,衣衫都鼓鼓囊囊的撑了起来。 其余人手忙脚乱,赶紧想办法掩藏罪证。 “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没有被外人发现吧?” “现下可安好?” “有没有人尾随在后头?” 匠师们完全没有做间谍的经验,唯有道听途说来的一点基础常识。 “小心点是没错的,但也勿需疑神疑鬼。” 相里梁隐约感觉出,扶苏公子的心境与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 好像……没那么气愤,也没那么失望乃至绝望了。 “梁大匠,您有所进展了没有?” 扶苏语气随和地问道。 相里梁二话不说,单膝跪地:“臣有负皇家重托,请公子治罪。” 扶苏匆忙搀扶起对方:“梁大匠快请起。” “此事说来也是本宫不好,之前未曾打探清楚。” “那本密册……其实是仙人留书中传授的技巧,众位参悟不透也在情理之中。”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仙人留书?” “世上真有此事?” “我说呢!难怪如此艰难晦涩!” “仙人之术,那就不奇怪了。” “我辈凡人,岂能窥测仙家奥秘。” “公子,那仙书在何处?可否借来一观?” “是呀,仙家法术神奇,说不定我等看了仙书,也能有所领悟。” 匠师们七嘴八舌,好像整个人一下子活泛起来。 相里梁始终觉得哪里不对,但大家众口一词,连扶苏公子也这样说,也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 自古以来多有‘仙人指路’‘柴夫山中逢仙翁’‘夜遇神人授金’等故事流传。 真假虽然未知,但传得似模似样,或许并非凭空杜撰。 “梁大匠,本宫有一桩事与你们商量。” 扶苏等待众人的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这才四平八稳地说道:“西河县有一隐秘之地,各种工造器物皆出于此。” “不日我将深入其中,将所见所闻牢牢记下。” “待回来时,再一一说与尔等知晓。” “哪位有本事将其复现于咸阳,赏马车百乘、黄金千镒、良田万亩、封少上造!” 丰厚的赏赐着实让人动心,但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众匠师目光低垂,一时间竟无人答话。 第64章 始皇帝的不明觉厉 “无人愿担此大任吗?” 扶苏拔高了音量,视线一一从匠师身上扫过。 众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最后,扶苏把目光落到了相里梁身上。 秦墨领袖,百工之首,此事舍你其谁! 相里梁心头一坠,下意识眼神躲闪避让。 破解仙人之术谈何容易! 臣若有此能耐,秦墨焉能沦落至厮! 方才他在推演堆土攻城难题时一直心绪不宁,脑海中反反复复冒出诸般幻象。 众多弟子被五花大绑,哭喊挣扎着由官差押赴刑场。 又宽又深的土坑边堆满了新鲜的黄泥,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坠入坑中,犹自扒着边缘哀嚎呐喊。 “师父,您快来救救我们呀!” “秦墨流传百年,而亡于今朝!” “师父,弟子不想死呀!” “师父,您在哪里……” 相里梁猛地甩了甩头,眼前虚假的幻象顿时化作碎片烟消云散。 “梁大师,您有把握吗?” 扶苏察觉了对方心里正在剧烈波动,语气刻意柔和了几分。 “梁无能,至多有一二成把握。” 相里梁躬身作揖回答。 扶苏没有说话,屋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回复在陛下那里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 空口许诺,事败时逃不脱一个帝大怒。 推诿逃避,结局照样是帝大怒。 不同处在于,前者参与的所有人都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后者则是诸位大匠独自承担,或许门人弟子可以保全性命。 相里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是他整天白日做梦,妄想以一己之力重振墨家,这才惹来了滔天大祸。 既然如此,哪怕千刀万剐也该由他来承担。 “诸位集思广益,或许能再多几分把握。” “尔等先行商议吧,稍晚些本宫向父皇传信禀报。” 扶苏把问题抛给了匠师,默不作声去收拾四处散落的文稿。 “梁大匠……” “梁大匠。” “你说怎么办呀?” 匠师们眼巴巴地凑到相里梁身边,等着他拿主意。 三四分太少,七八分又太多。 激烈争执一番后,最终被定在五成。 做完这一切后,所有人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一颗心悬在半空,浑身都透着股拧巴。 陛下看完奏书会怎样呢? 帝色变、帝弗悦、帝不怿、上默然、上切齿、上衔恨…… 众多死法,总有一条适合我们呀! —— 相里梁在西河县夙夜难寐之时,一封伪装过后的家书跋山涉水,呈递到咸阳皇宫。 “仙缘!” “竟然是仙缘!” “难怪如此!陈善是从仙书中学来的天人手段!” “可惜……” 嬴政的表现与外人猜测截然不同,当然是因为扶苏在信中动了手脚。 父皇,不是我等无能,而是陈善有仙人相助啊! 儿臣屡败屡战,从无气馁退缩之心! 望父皇再宽限些许时日,仙书之谜破解有望! 知父莫若子,扶苏精准地投其所好,成功将自己出师不利一事搪塞过去。 “仙缘,仙缘。” 嬴政目光熠熠,手持书信在偏殿中来回踱步。 朕苦寻仙人踪迹多年却鲜有回音,仙书偏偏落到陈善这个无耻奸恶之徒手中!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啊! 嬴政心绪难平,不停地长吁短叹。 此时鬼神之说大行其道,所有不合理的事都能从仙人身上找到答案。 张良圯桥敬履,得黄石公授书;刘邦有王气加身,斩白蛇起义。 陈善作为穿越者也免不了入乡随俗,成为遇仙者的其中一员。 “召柱下史张苍入殿。” 嬴政压下胸中的波澜,轻声吩咐身边的侍者。 “召柱下史张苍入殿……” 尖锐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层层传达,回荡在幽深寂静的殿宇中。 不多时,一位高大肥白的御史紧张地迈着小步走入麒麟殿。 “臣柱下史张苍,参见陛下。” 嬴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发现此人相貌出众,确有不俗之处。 “张御史,你可通晓筹算之术?” 张苍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传召,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臣略通此道而已,称不上什么大本事。” 嬴政笑了笑:“可朕听闻你的筹算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张苍心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慌忙答道:“世人谬赞,苍愧不敢当。” 嬴政用眼神吩咐侍者取走随信而来的书稿。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朕有一题,你若能答得上来,重重有赏!” 张苍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冒出个想法——天赐良机,发迹之时至矣! 可他马上又想到,恐怕陛下的题目不会那么简单。 “请陛下容臣阅览。” 嬴政颔首后,张苍立刻低头看向书稿中的内容。 初时疑惑皱眉,再之后恍然大悟,接着眉头再次锁紧,嘴唇飞快翕动喃喃自语。 “可解吗?” 嬴政耐心等待了许久,直到张苍抬头时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解法已在纸上。” “可此题艰深莫测,遣词造句、用字绘图异于常理。” “臣一时间难辨真伪,需得详细演算后才知结果。” 短短时间,张苍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上也冒出虚汗。 嬴政见状,犹疑地问:“艰深是有多深?” 张苍脱口而出:“深不见底,难窥真意。” 嬴政顿时被激起斗志:“你现在就解。来人,奉上笔墨。” 张苍低下头,沉声应诺。 宏伟庄严的宫殿内,一张张白绢铺陈开来。 张苍伏于地上,时而转头看向书稿,时而提笔挥毫泼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嬴政走下丹墀,悄无声息站在张苍身后,看着他在绢布上留下一行行难明其意的文字和记号。 仙人之术,果真不同凡响! “陛下,绢用完了。” 张苍准备提笔落字时,忽然发现手掌压着的绢布已经到了末尾。 “取朱砂来,写在朕的麒麟殿中。” 解题过程耗时良久,嬴政却精神亢奋,丝毫不觉疲惫。 张苍强打起精神,继续用研磨好的丹朱墨水,在光滑平整的地砖上落下一串串醒目的彤色字迹。 从高处俯瞰,他蜷曲的身躯好像一只不知疲惫的蚂蚁,从御台向后缓缓倒退。 嬴政亦步亦趋跟在身旁,虽然看不懂内容,但总觉得其中隐含着无数奥秘,厉害非常! 报时的磬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赤红的字迹似是浩瀚汪洋,从大殿深处蔓延至大门口处。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张苍的背上,他突然停笔。 本想做个抬头的动作,却不想全身的骨骼像是僵化坏死了一般,半点都动弹不得。 “陛下,臣……” “解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张苍终于耗干了最后的力气,眼前一黑毫无知觉地瘫倒在地上。 “张御史!” “传太医!” “快传太医!” 第65章 河流改道 天才是踏入数学领域的门槛,而张苍恰好属于其中之一。 史书中记载,此人博闻强记,无所不观、无所不通。 在音律、历法、算学、法律等领域都有着高深的造诣。 假如换成西方文艺复兴年代,很可能是个达芬奇式的天才。 仅仅凭借中堆土攻城中少量的文字描述,加上他扎实的基本功,就推理出正确的解题思路,着实称得上惊才绝艳。 宫中侍者合力抬起昏迷不醒的张苍,在太医的督促下匆匆离开。 嬴政收回目光,站在大殿门口全神贯注地看着满地玄奥的符号。 秋日和煦的阳光洒在黑色的地砖上,似乎给朱红字迹增添了一层金边。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不自觉从心头升起,地上的符号似乎慢慢活了过来,沿着墙壁和立柱在整间大殿中畅游。 “哈哈哈!” “妙!” “妙不可言!” “这就是仙家之法!” 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嬴政尽情地张开双臂,似要把这世间最独特的仙缘拥入怀中。 “陛下……”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斯诚惶诚恐,生怕冒昧的举动惹得始皇帝不满。 嬴政回眸扫过,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众多公卿大夫齐齐作揖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张苍解题用了整整一夜,此时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候。 “众卿随朕进殿。” 嬴政行事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答案。 他龙行虎步踏上丹墀,高居于御案之后,尽显虎视鹰扬之态。 文武百官蹑手蹑脚绕开地上的朱红字迹,暗中琢磨它的来历和含义。 “李相,制诏。” “诺。” 李斯出列后,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讯息。 “柱下史张苍学识广博,才智卓绝,有辅国济民之才。” “调其归入治栗内史名下,担任太仓令一职。” 麒麟殿内响起低低的喧哗声。 张苍是谁? 这是大部分人心头的疑问。 柱下史相当于宫廷书记员,属于最微末的职位之一。 而太仓令掌管税赋米粮,紧握朝廷的钱袋子,蔚为显贵。 从柱下史升任太仓令已经不是什么越级擢升,而是一步登天! “制诏。” “诺。” 李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御案后的始皇帝再次发声。 “算学关乎社稷安危、民生福祉。” “朕欲广招天下算学英才,凡资质出众者,皆可入朝为官。”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响起惊雷。 殿内百官齐齐倒吸凉气,不可置信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为什么要这样做? 算学哪里重要了? 嬴政发出不屑的冷笑。 算学有什么用朕也不清楚,但它首先揭开了天宫一角,让破解仙人之秘不再是空谈! 朕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什么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一筹莫展,朕再也不想听到了! 思绪由此延展,嬴政想到了即将踏入西河工业区的长子扶苏。 陈善有仙人传艺,不知此间的风景该是何等雄奇壮美! ——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扶苏坐在一辆颠簸的驴车上,举目四顾心下茫然。 他无数次想问身边的陈善——咱们这真的是要去神秘无比的工业区?你确定不是拉着我下乡公干? “丘叔,天气渐寒,你的腿一定要注意。” “近日我新得了几张火狐皮,晚些时候送去给你做个护腿。” 赶车的是个跛脚老叟,脸上沧桑的皱纹像老树皮般皱皱巴巴。 陈善与之相当熟稔,坐在车上不停与他闲话家常。 “老毛病,好不了啦,什么皮子都没用。” “县尊若是真有心,倒不如送几壶好酒,那才是真正的灵丹妙药!” 车夫也不拘谨,捻着花白的胡须放声大笑。 “好,本县送你一缸烈酒,够喝整个冬天了吧?” “不过丘叔你切勿饮酒过量,修德坐惯了你的驴车,要是离了它出门都不方便。” 陈善爽快地答应下来。 “县尊……修德。” “丘叔垂垂老矣,伺候不了你多少年啦。” “您年华正盛,往后还有大好的前程,若是手底下缺人使唤……” 没等话说完,陈善就郑重地点头:“丘叔,你我是过命的交情。” “您的家中后辈,修德自会代为照料,绝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老叟脸上皱纹舒展,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你这句话,丘叔就放心了。” “那年小老儿随你出关,路遇险阻波折,私底下还想偷跑来着。” “幸好没跑,否则哪能见证你今日之风采。” “哈哈哈!” 陈善戏谑道:“你要是跑了,谁赶着毛驴把我送去看病?什么风采不风采,早就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啦。” 扶苏倾听许久终于明白,原来二人渊源如此之深。 他恍然间想起,陈善在获得官身之前,已经是名震西北的大豪强,麾下足有青壮万人之众! 那…… 这些人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无端散去。 他们都在西河工业区! 想通了这一点,扶苏顿时振作精神。 最熟悉陈善的根底,莫过于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当初他究竟如何发迹,又是怎么获得仙缘的,说不定其中有人知晓内情! 驴车驶过一段荒凉的旷野,路上满载货物的马车逐渐多了起来。 “好多的铁!” 扶苏看到一辆双马货车慢腾腾地从身边驶过,不由兴奋地呼喊。 跛脚老叟随意瞄了一眼,摇摇头说:“这也能叫多?” “货场的铁器堆得像山一样。” “不是夸大,实打实就是一座铁山。” “加起来或许有几千万斤,上万万斤呢。” 扶苏悚然大惊:“你说多少?” 跛脚老叟挥起皮鞭:“驾!” “说了你也想不出来,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扶苏缓缓转过头去看向陈善,从对方高傲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真的有这么多! “妻兄……” 陈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区区几千吨铁这叫多吗? 西河县自家要用,还要大量出口给塞外的胡人。 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喏,前面是转运的码头。” “你瞧那铁器堆的是不是一座小山。” 驴车上到坡顶,远远可见前方葱郁的林木间,一条笔直的河流泛出粼粼波光。 河边开辟出大片空地,舟船马车往来穿梭。 数不清的货物在这里周转装运,力工役夫如同蚂蚁般在其中来回穿梭。 扶苏定睛观察了许久,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河……不像是自然生成的。” 它太直了! 河岸的石坡也有大量人工修筑的痕迹。 难道…… “是我派人挖的。” “以前临南河不从这里走,为了减轻洪涝,发扬水利之便。” “有一年赈灾的时候,就顺便给它改了个道。” 第66章 高山削平 陈善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扶苏少时就伴随父皇参与政务,深知修路、挖河皆是关乎地方庶民生计的大工程。 “这条河是人工开掘出来的?” “总共有多长?” 陈善沉思片刻:“新辟的河道约莫三十二里长,再加上些疏浚、破险、去弯取直,满打满算五十多里吧。” 扶苏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五十多里?” 朝廷为了征讨百越,下令开掘的灵渠总长也不过百里。 在西北边陲之地,西河县以一县之力就给干出了五十里! “妻兄想岔了。” 陈善揣度出他的心思,笑着解释:“西河县有钱有粮,北地郡人尽皆知。” “每逢旱涝蝗灾,各地求援的公函像雪片一样投递而来。” “你说不管吧,人家肯定要说我陈修德生性凉薄,见死不救。” “你要是管吧,动辄受灾者数以万计,西河县哪有恁多的钱粮去赈济。” 扶苏接话道:“所以你就开了以工代赈的口子,让灾民修河道换取一条活路。” 陈善微笑着说:“对喽,吾名为善,字修德,取的就是行善积德之意。” 扶苏忽然话锋一转:“可是乔松记得,咱们脚下是月氏的领土。” “妹婿与之议定的是租借,并非割让。” “万一将来约书到期……” 陈善拍着后脑勺大叫:“对呀!” “妻兄不提我都忘了。” “我们西河县出人出粮修出来的河道,怎么会在他月氏的领土上呢?” “没道理嘛!”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跛脚车夫撇了撇嘴:“什么约书不约书,那是县尊给他们留的脸面。” “早年行走塞外之时,拳头大、刀剑利,比劳什子约书可管用多了。” “再说句不好听的,之前跟月氏没翻脸、没签订约书之前,不照样采他们的矿,种他们的地?” “我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没人说不同意呀。” 陈善尴尬地咳了两声:“丘叔,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跛脚车夫拱拱手:“属下知晓,县尊。” 扶苏猛然醒悟。 陈善与月氏之间的恩怨纠葛恐怕并非外界传闻的那样。 他早就盯上了这块丰沃的土地,一开始是偷偷摸摸越境侵占,等羽翼丰满之后干脆变成了明抢! 扶苏一时间感慨万千。 大秦南征北讨,频频开疆拓土,唯独与月氏一向交好,从未发生过冲突。 先昭王时,夹在秦国和月氏之间的义渠作乱,秦军出兵讨伐,月氏亦派军襄助。 义渠覆灭后,月氏自觉退兵,将所占领土拱手相让。 正是因为如此,秦国此时拥兵百万,却没想过要对识时务、知进退的月氏下手。 万万想不到…… 秦国没豁出面皮去干的事,让陈善给代劳了。 他与胡人一样,只信奉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生存法则,哪还管什么君子情谊! 毛驴迈着四蹄,悠悠闲闲走过漫长的下坡路。 码头中的守卫管事三五成群朝这边迎了上来。 “首领,好久没见了。” “县尊,你身边怎么多了个生面孔?” “又有新人入伙了吗?” “哈哈,好俊俏的书生!某抢回去给未嫁的三妹做个压寨夫君吧!” 陈善板起面孔站了起来:“去去去。” “少来我这里闲话。” “这是曼儿的兄长,正儿八经的关中世家子弟。” “我带他过来走走瞧瞧,尔后你们见了也需客气些。” “知道了吗?” 众人敷衍地点点头,看向扶苏的目光中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他们虽然衣冠楚楚,却遮掩不住浑身的匪气。 不用问也知道,绝对是陈善的老部下无疑。 轰—— 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扶苏感觉身下的车架微微颤抖,随后前方的毛驴也发出了不安的嘶鸣。 “什么动静?” “是地龙翻身吗?” 没想到此话一出,却引得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地龙翻身?” “不愧是世家子弟,还知道地龙翻身呢!” “哈哈哈,首领没跟你说过工业区的景况吗?” “那是在崩山,什么地龙翻身!” 跟随陈善出生入死的皆是江湖草莽,天然对贵公子出身的扶苏抱有抵触之情。 能找到机会奚落取笑对方,一个个自然不肯放过。 “笑什么笑!” “该干嘛干嘛去!” 陈善虎着脸挥舞手臂:“惹得你们嫂夫人火起,小心家法伺候!” “走走走。” 众人散去后,他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不通礼数的粗人,妻兄莫与他们计较。” “冒犯之处,修德替他们赔个不是。” 扶苏眺望远方,追问:“什么是崩山?” 陈善还没回话,跛脚车夫抢先答道:“崩解山石,取出其中有用的矿物,这下知道了吧?” “有些矿零零散散,需要钻洞抠取。” “有些矿蔓延成片,要开山修路,逢水搭桥,用马车载运出来。” “还有些整座山都是矿石,直接将其崩解粉碎,一点都不浪费。” 扶苏惊愕无言。 “直接将整座山削平吗?” “那里有两座平头山,似有道路盘旋而上。” “这便是被崩解后剩余的部分?” 陈善点了点头:“那两座小山丘整体都是石灰岩构成,拿来烧炼后便是我们脚下平坦的水泥路。” “此物用量极大,削几座山远远不够。” “目前尚有十余座石灰岩矿山正待开发,慢慢来吧。” 扶苏僵硬地扭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削几座山还不够?” “妹婿你到底想干什么?” “河流改道,高山削平。” “难不成要移山填海?” 跛脚车夫听完后放声大笑:“世家子弟果然见多识广。” “你怎知县尊削平了山峰,炼化成水泥,去修了一座世间绝无仅有的拦河大坝?” “那水坝横贯高峡之间,恰如山岳倒悬,挡住了泛滥成灾的洪水。” “西河县之盛,由此而始。” 陈善谦虚地说:“一点小手段而已,上不得什么台面,丘叔羞煞我也。” 他心情清楚,自己干的那点小工程放在后世顶多是个县级水平,与三峡大坝、雅鲁藏布江发电等国家级项目相比,简直渺若尘埃。 移山填海、改天换地,现在还言之过早。 第67章 大同社会 人无法想象出认知以外的事物。 扶苏脑补出来的大坝形同倒插的山峰,牢牢地卡在陡峭的峡涧之间。 一道白色匹练高悬半空,如万马奔腾般滔滔不绝坠落于深潭之中。 周边水汽弥漫,草木葱郁。 山中飞鸟走兽徜徉在五色霞光之中,美轮美奂宛若仙境。 接下来的旅途似乎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驴车沿着河边的水泥路继续向前行进。 一艘艘满载的货船沿着临南河水流而下,而空载的货船则挂起风帆,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逆流而上。 双方一左一右,井然有序,居高临下俯视,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陆上往来的牲口、车辆也愈发稠密。 水泥路的另一侧是大片的庄稼和菜畦,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孩童沿着田埂欢笑奔走,农妇弯着腰在地里忙碌劳作。 “那是什么?” “妹婿你快看,那个矗立在田间转动的高楼!” 扶苏的形容相当抽象,但陈善不用转头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什么转动的高楼,它叫风车。” “顾名思义,以风能为动力来源……” 察觉大舅哥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陈善想了想抬起手臂。 风力你不理解,大逼兜总理解吧? 我抽一巴掌你的脸在动,风抽上去它也在动。 所以二者是可以互换的。 “妻兄……” 陈善看到对方那张白净英俊的面孔,无奈地叹息着放下手臂。 这要是抽上去,掌印如此明显,曼儿非得跟我没完不可。 “你就把风当做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高楼上的风叶。” “风叶动了,再通过转轴、齿轮等传导到下方的机器中。” “然后人就可以用这股风力来脱粒、磨面、榨油。” “平日你吃的面饼都是这么来的,懂了没有?” 扶苏作为大秦土着,他只是见识少,却一点都不傻。 沉思片刻后,他不确定地说:“风吹过来,然后那座高楼把它转化成了一股力。” “这股力又经过复杂的转变,替人干起了农活。” “我说的对吗?” 陈善懒得继续解释,虚伪地竖起大拇指:“妻兄不愧是曼儿的兄长,和她一样聪明。” “就是你说的那样!” 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悠悠旋转的风车,喃喃自语:“风会替人干活,真是无法想象。” “妹婿,乔松能走近些观望吗?” 陈善无力地摆摆手:“去吧,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丘叔,从前面的路口进去。” 驴车转向一条崎岖狭窄的田间小道,此时正赶上秋收时节,大量捆扎好的秸秆和装满粮食的竹筐笸箩摆在田边地头,挤占了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 扶苏不得已只能下车走路,踩着收割后的农田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前行。 陈善为了躲开这个好奇宝宝,独自留在驴车美滋滋地躺了下来。 天高云阔,鼻间充斥着草木泥土的芬芳。 万里碧空中,一排大雁排着人字形往南飞去。 真美啊! 陈善无意间一瞥,立马翻身坐了起来。 大舅哥不是说要去看风车吗? 怎么往田地深处去了? 扶苏此时脚步飞快,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层层叠叠堆积的粟米秸秆中,放着个半人多高的大木箱。 一位驼背老农脚下踩着活动的踏板,将谷穗伸进上面的缺口中。 草叶飞尘扬起,沉甸甸的谷穗被装满铁钉的滚轮打落,坠入下方的箱体中。 “老伯,这是什么?” 扶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等对方回身的时候飞快地问道。 “打谷机啊,你没……” 老农下意识说了半句话,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后生娃,你是哪里来的?” “怎么看着眼生的很。” 幸好跛脚车夫跟了过来:“这是县尊的妻兄,来西河县探亲的,不是外人!” 老农哦了一声,表情瞬间变得亲和友善。 他笑呵呵地作揖行礼:“见过赵家公子。县尊与令妹大婚时,老朽还去迎过亲呢!” “嗯,仪表堂堂,果然是一家人。” 扶苏不敢怠慢,抬手还了一礼:“多谢老伯赞誉。” “乔松方才听您说,这个箱子叫打谷机?” 老农拍了拍身边的箱板:“对啊。” “外面见不到吧?” “这是修德发下来的,每家每户都有。” “用来打谷又快又便捷。” “它值不了几个钱,赵公子想要的话,让修德送你几百架。” 扶苏一边点头,一边盯着打谷机的细节观察,力求将它的模样刻画在脑海中,不留任何死角。 寒暄几句后,为免引起怀疑,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赵公子,县尊被人围上了。” “你要是想去看风车,咱们就多逛逛。” “县尊他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车夫老丘指着驴车的方向,面露为难之色。 扶苏翘首望去,只见陈善站在车边,被一群妇孺老幼团团围住。 各色瓜果菜蔬争相被塞入他的手中,实在拿不了就堆在车上。 “回去吧。” 短暂权衡后,扶苏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西河工业区方圆三百里,这般走走停停,恐怕几个月都逛不完。 一眼望去,田野中架起的风车不在少数,以后总有观摩的机会。 “修德,你长得越来越壮实了。” “最近一定吃得好,睡得好!” “曼儿姑娘肚里的娃娃什么时候落地?” “我把衣服鞋子都做好了,就等着你的喜讯呢!” 一个身板宽厚的农妇抢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她嗓门洪亮,说话时还不断拍打陈善的肩头,二人显得相当熟络。 扶苏目睹此景,不经意间想起件往事。 赤沙部首领窟咄隆仅仅是拍了陈善两下肩膀,就被他定性为‘取死之道’。 那这农妇呢? 岂不是要死个几十上百次? “这里土地肥沃,庄稼长势茂盛。” “无论男女老幼,衣着得体,气色也好。” 扶苏不想打扰别人叙旧,放缓脚步随口说了一句。 “那是当然啊!” 车夫老丘骄傲地仰起头:“县尊顾念旧情,格外厚待我们这些老伙计。” “青壮在工坊中劳作,每个月都能拿一笔丰厚的薪俸。” “老弱妇孺在家中务农,粮食菜蔬多得根本吃不完。” “我们这里不纳税、不服役,连房舍、田地、牲口都是县尊分下来的,一文钱都不用花。” “什么苛捐杂税听都没听说过,年末了还有一笔岁赐可以领。” “日子过得能不好嘛!” “嗨呀,老叟夸口一句,西河工业区就没有穷人!” 扶苏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刚才听车夫夸耀时,他情不自禁回忆起一段儒家圣典《礼记》中的内容。 因为很长时间内都被当做自己的毕生愿景,所以记得一清二楚。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本以为天下大同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可是眼前的这一切…… 怎么会是陈善呢? 怎么能是陈善呢? 他跟礼仪道德扯不上半点关系,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奸大恶之徒呀! 第68章 外残内忍与内残外忍 “我妻兄回来了,恕修德不能久留。” “大家平日里遇到什么难处,别忘了去县衙寻我。” “先走啦!” 陈善辞别田间的妇孺,招呼扶苏上车赶路。 水灵灵的瓜果蔬菜堆得到处都是,两人只能拘束地缩起手脚。 “妻兄,尝尝西域来的胡萝卜。” “关中应当见不着此物。” 陈善拿起一根颜色鲜艳、细长条的‘萝卜’,扭掉上端秧蔓,在袖子上蹭了两下递给扶苏。 咔嚓,咔嚓。 “好吃吗?” “清爽甘甜,没有辛辣之味,好吃!” 扶苏心事重重地嚼着萝卜,忽然问道:“我明白妹婿为什么一定要坐驴车来工业区了,是不想显得曲高寡和、位高于人对吗?” 陈善啃胡萝卜啃得起劲,闻言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曲高寡和,都是一起钻过地洞,睡过土窝子的兄弟,修德哪里高他人一等?” “实话跟你说,在西河县出入乘坐那豪奢华美的马车,是为了引诱胡人贵族跟风攀比。” “毕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胡人生性好强,别看在我面前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可回了部族里,他们立刻摇身一变,成为几千、几万人的头领。” “为了找回尊严,或者在族人面前显得与我平起平坐,所以这马车他们一定会买。” “大部族买了,小部族岂肯被人看轻?” “勒紧裤腰带也得买一辆呀!” 他得意洋洋地说:“此中利益非同小可。每年卖车的钱,抵得过我养活西河执法队还有富余。” 扶苏霎时间思绪纷飞。 胡人在你这里受了气,买辆豪华马车回去充面子。 你又用卖车的钱养活西河执法队,改天再去找胡人的麻烦。 这真是……妙绝! 陈善扔掉胡萝卜的根须,又想起死在他手上的大冤种窟咄隆。 “赤沙部穷的底掉,也打肿脸充胖子学那大部族的排场。” “没实力硬装,合该他遭殃呀!” 扶苏苦笑着摇头。 人家不买你想尽千方百计引诱他买,真买了你又不高兴,说什么他合该遭殃。 刹那间一道灵光划过他的脑海,扶苏自言自语般说:“胡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苦头该他们吃,灾祸该他们扛。” “西河县百业兴盛,富足安乐,这一切都是建立在……” 陈善纳罕地打量着大舅哥,暗忖道:榆木疙瘩怎么开窍了? “对喽。” “人世如茫茫苦海,只要你想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塞外气候严酷、土地贫瘠,特殊的环境使得他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 “圣人有云,能者多劳。” “既然如此,让胡人替西河县百姓把这份苦吃了,岂不是合乎天理,顺乎人情?” 扶苏失神地盯着对方,内心千百个念头翻腾不休。 陈善还是那样的寡廉鲜耻,满嘴歪理,但他第一次没有生出厌恶和反感。 易地而处,换他来治理西河县该如何呢? 他能想尽各种阴损歹毒的办法,把苦难和灾祸全部转嫁到胡人身上? 他能面对自己造下的诸般恶业而无动于衷,甚至泰然处之? 扶苏摇了摇头。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但是不这么做,治下百姓何来的安宁富足可享呢? “修德带我们做些……阴私之事时,时常跟我们讲。” 老丘语气低沉的开口,搅扰了扶苏的思绪。 “世上有两种带头人,一种是有本事的,一种是没本事的。” “有本事的外残内忍——对外人凶残酷虐,对自家人谦和忍让。” “没本事的内残外忍——也就是俗称的窝里横,把自己的无能、懦弱、憋屈尽数转化成怒火,倾泻在自家人头上。” “县尊是前者,而胡人首领多半是后者。” “有本事的欺负没本事的,这正是天道。” 平白朴实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久久回荡在扶苏的脑海,使他头脑一阵阵眩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天道……是这样的吗? 从事实上来看,好像根本无法反驳。 但我自幼读过的圣贤典籍,往来的公卿大儒,他们都在教我忠、孝、仁、义、礼…… 没人教过我要作恶啊? “咳咳,好呛人的煤烟味。” “炼焦厂就在前面不远。” “妻兄,欢迎来到西河工业区。” “接下来你看到的,是当世独一无二的煤钢产业联合体。” “假以时日,它会改变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命运!” 扶苏魂不守舍地跟着陈善站起身。 二人居于高处俯瞰,下方荒凉的沟壑中,大地仿佛被撕开了巨大的缺口。 飘散的煤灰染黑了周遭的一切事物。 无论是不会动的土石草木,还是会动的骡马力夫,全都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更远处的丘陵上,宏大雄伟的建筑呈现灰扑扑的黯淡颜色。 巍峨耸立的烟囱里正冒出一股股呛人的烟雾,周边鸟兽绝迹、草木凋零,宛若民间传说中的黄泉地府。 “这……这是……” 与一开始田园牧歌式的美好画卷相比,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惊人,扶苏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绝对不是什么仙家法术! 妖魔邪祟还差不多! 陈善通过举止神态能大致猜测出扶苏的想法,不由嗤之以鼻。 所以说小资产阶级是最惹人生厌的。 他们既没有资本家的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又没有无产阶级的坚定果决,敢于豁出一切将世界掀翻重来。 你不会以为搞工业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吧? 要不要再招几名胡姬跳舞助兴啊? “这是煤炭,关中应该叫石涅、石墨。” “其实它是一种优质的燃料,百姓可用来烧饭取暖,工坊可用于矿物冶炼。” “炼焦厂则是进一步将煤炭加工,去除里面的杂质,使它的火焰更旺,又能避免污染萃取提纯后的物料。” 陈善耐着性子解释完,吩咐道:“丘叔,走吧。” “此处灰霾甚重,别脏了我妻兄的手脚。” 驴车刚要启程,扶苏高声叫喊:“先等等!” “乔松觉得煤炭有些眼熟,想下去捡几块可以吗?” 陈善点了点头,好笑地盯着对方跌跌撞撞的身影。 原来关中世家子弟也不怕脏啊? 我还以为你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子,沾染不得世间半点尘埃呢。 第69章 世家子和贫家子 煤炭一入手,扶苏就知道自己所料无差。 确实是它! 咸阳郊外偶尔能发现散落在河边、荒坡的石涅,直到被黄土泥沙掩埋也无人问津。 想不到在西河县,它竟然是至关重要的宝物! 他兴奋地捡了两块模样齐整的拿在手里,一抬头发现两个黑黝黝的车夫正站在道路中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我是自己人。” “陈县尊是我妹婿。” 扶苏露出善意的笑容,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车夫慌忙单手抚胸行礼,逃也似地赶着马车离开。 “胡人?” 扶苏皱起眉头。 工业区是西河县最大的隐秘所在,怎么会允许胡人进来呢? 他两手抓着煤炭,飞快地爬上斜坡。 没想到驴车边多了几个人,陈善与之聊得相当热络。 “娄县丞,你在这里任职多年,比本县更熟悉个中详情。” “我妻兄就拜托你了,带他四处走走。” “记住,无处不可去,无物不可观。” “逛到我妻兄满意为止。” 陈善话音刚落,扶苏立刻指着正在上坡的马车说:“那两个车夫是胡人,我亲眼看到他们行胡人的礼节!” ‘你看,又来了。’ ‘县尊,苦了你啦,剩下的交给卑职。’ 娄敬和陈善交换眼色后,满脸堆笑:“西河县人力短缺,采煤场的力役、车夫大多都是胡人。赵公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扶苏瞪大了眼睛,急不可耐地说:“胡人非我族类,万一有心怀不轨之辈窃得西河县机密,必酿无穷后祸!” …… 陈善面无表情,很想问他一句——福特号航母停泊港口的时候,也会被码头工人盗走核反应堆、隐形战斗机、电磁弹射器的机密是吧? 以你的脑子,我真的很难跟你解释。 可你又一直要问,动不动还一惊一乍的。 我真的很受不了你知不知道? 相比陈善的怨念深重,娄敬更为耐心和包容。 “赵公子有所不知,窃密并非那么容易的。” “采煤场所用胡人……” 经过他详尽的讲述,扶苏终于打消了疑虑。 工业区夹在月氏和西河县之间,东西两端皆有守卫昼夜巡视。 做工的胡人绝大多数都是奴籍,他们的家室老小全部在此,想拖家带口跑路基本不可能。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有天资聪颖之辈学得一星半点皮毛,对他投靠的部族而言绝非什么幸事,而是一场灭顶之灾。 西河县从不介意使用武力消除潜在的威胁,而草原上目前没有任何部族是西河铁骑的一合之敌。 “赵公子,前面是纺织皮革工坊。” “您要去走走吗?” 娄敬尽心尽职当起了导游,指着一片洼地中连绵成片的建筑说道。 扶苏却直愣愣地杵在原地发呆:“那是……妹婿说过的大坝?” 一道灰色的巨墙横卧于两座高峡之间,沉稳、厚重,仿佛它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 扶苏想过这座所谓的大坝可能很雄伟壮观,但怎么都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巍峨如高山! 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座雄关坚城能比的上它! 这真是人力所能为吗? 娄敬笑呵呵地站在旁边:“五行之中,水为财。” “自县尊筑成水坝后,在下方设置了几十座大型工坊,全靠充沛的水力来驱动。” “它可是西河县的聚宝盆、摇钱树,一日离了都不行。” “赵公子要去纺织工坊看看吗?” “那里也是水力驱动的。” 扶苏用力点了点头。 关中有浐、灞、泾、渭、沣、滈、涝、潏八水环绕,还有俯首可拾的煤炭。 比之西河县的条件优越无数倍! 然而陈善搞出来的东西,关中一样都没有! “娄县丞,乔松在来时路上见过风车。” “它是通过风力来代替农夫干活。” “那水车顾名思义,就是用水流来做工?” 扶苏谦虚地请教。 “赵公子一猜就中。” “不过相比风车,水力可要麻烦得多。” “当然水的力气更大,也更稳定,二者各有利弊。” 娄敬得了陈善的指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利在何处?” “弊在何处?” “还请娄县丞不吝赐教。” 扶苏恭敬地行了一礼,继续追根问底。 娄敬眉头微蹙,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县尊会如此嫌弃自己的妻兄了。 此人既不懂人情世故,也不会察言观色。 说话还总是一板一眼的,无形间让对方感觉十分疲累。 “许为,你来!” 娄敬二次甩锅,把问题抛给了刚来的实习生。 “县丞有何吩咐?” 许为就像所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谦逊中带着拘谨。 在他眼中,娄县丞手握重权,又是陈县尊手下头号幕僚。 若是能博得其欢心,日后前途必定光明无比。 “此乃县学高材许为,尽得县尊真传。”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他。” “在下有一桩紧急公务,暂且先退下了。” 娄敬脚步飞快,扶苏呼之不及,唯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苦笑。 “赵公子,有礼了。您直呼我名,或者叫小为都可以。” “在下赵乔松,请多指教。” 扶苏细心打量一番后,满意地直点头。 此人颇有谦谦君子之风,与他脾性相合,可比陈善、娄敬两个奸滑狡诈的家伙观感好多了。 “小为,你在西河县学读书?” “嗯,上个月刚刚结业,目前跟在娄县丞身边学习实务,还没有具体职务。” “那乔松提前预祝你前程似锦,仕途顺利。” “不敢不敢,多谢赵公子吉言。” 双方寒暄几句后,扶苏对许为更加满意。 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他笑吟吟地问道:“小为你师哪家之学?法家、儒家亦或是墨家。” 许为摇了摇头:“都不是。” 扶苏略显诧异:“兵家、农家、纵横家?” 许为再次摇头:“也不是。” “县学教的学问都是县尊和诸位大贤编撰的,我也不知属于哪家。” 扶苏潜意识中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重点,他急匆匆问道:“你没诵读过诸子百家的圣贤经典吗?” 许为的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为家中贫寒,诵不得经,论不得典。” “县学中所授业艺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是能让在下谋取一份薪俸不菲的职位。” “刚入职每个月就有两贯钱呢。” 第70章 阳光工程 “两贯钱?” 扶苏一边念着这个数字一边点头,似有所思。 大秦的黔首农户基本延续着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模式。 每年地里的收成要缴纳田租口赋、留种、作为一家口粮,扣掉这些后所剩寥寥无几,遇上灾年还入不敷出。 家中日常必不可少的花销,靠的是养鸡、养羊、织布等杂项收入。 假若每个月一户农家能存下百钱,那绝对是壮劳力多,又遇上了好年景。 市井贩夫走卒的收入要高一些,每月约莫三五百钱。 官府底层吏员的俸禄也不多,但会收到百姓商贾一些额外的敬奉,勤俭持家的话每年约莫能存个七八贯钱。 许为刚入职年俸二十四贯,抵得上外面一个县尉了。 “那你们开蒙时读的是什么?” “三苍篇总教过吧?(秦朝推行书同文之法,胡毋敬、李斯、赵高各自编撰《博学篇》《苍颉篇》《爰历篇》,作为识字基础教材,统称三苍篇)” “君子六艺有涉猎吗?” 许为听完只是笑。 礼、乐、射、御、书、数,此乃君子六艺。 礼不下庶人,我就是那个庶人。 这是我该学的吗? 至于乐、射、御、书…… 刚入县学时,全班同学加起来凑不出一把琴、一张弓、一匹马、一卷书,你让我们怎么学? “娄县丞爱护吾等学子,言语中多有夸大谬赞之处。” “为仅仅是识字而已,既未读过什么书,也称不上君子。” “赵公子问的这些,为一窍不通。” 许为很早就知道县尊夫人是位来自关中的大家闺秀,也从旁人口中得知其兄长是个世家子。 故此他主动与之划清了界限,表达出疏远的态度。 “乔松失言,请勿见怪。” 扶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所在,惭愧地作揖赔礼。 许为爽朗一笑:“乡野小民,见识浅陋,赵公子勿要见怪才好。” “前方即是通往纺织作坊的水道,您要去看一眼吗?” 扶苏方才就听到地下传来水流的轰鸣声,此时自然欣然而往。 水道足有近人高,宽逾四步,上覆石板。 从缝隙中能够看到汹涌的激流呼啸而过,扑面而来一股臭鸡蛋的刺鼻气息。 许为解释道:“水沿着地势从高到低,依次经过各处工坊。” “越往后面水势越弱,水也越来越脏。” “当然,皮革工坊本身就臭气熏天,也无所谓了。” 扶苏抬头问道:“临南河是借赈灾之名征发民夫修筑的,这大坝和水道工事更加繁重,也是同样的方法修出来的?” 许为摇了摇头:“是县尊自己修的,前后历时近五年才完工。” 扶苏满脸诧异:“他自己修的?怎么修的?”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乔松洗耳恭听。” “大概要从县尊出关贩货,小有所成说起吧。为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许为露出一抹谑笑:“当时县尊一伙人趟熟了路子,连续几次所获不菲。” “部众们志得意满之时,县尊却常常唉声叹气。” “众人不解,问他缘由。” “县尊说——咱们风里来雪里去,做的是那杀头的买卖。” “原本想着虽不能荣华富贵,好歹换个安乐富家翁。” “谁知每人分下来才这点钱!” “修德愧对众位兄弟!” 扶苏颔首赞许:“妹婿志向不小,对自家人也一向豪爽大方,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许为想笑又不敢笑:“赵公子听我慢慢道来。” “彼时马帮里的弟兄都是草莽出身,哪见过什么大世面。” “对眼下入手的钱财已经十分满意,自然不会奢求更多。” “众人劝了半天,县尊含愤而起,斥道——兄弟们把命交给我陈修德,便是天大的情义!” “我不叫你们世代永享荣华,枉做了你们的首领!” “咱们这么干不行,走商贩货,仅赚个微薄的差价,还要冒着边军稽查搜捕的风险。” “不如寻一处宝地秘密开设工坊,自产自销,三五年下来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豪商!” 扶苏的直觉告诉他,陈善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 “我妹婿看中了月氏这块领土,招募部众来此开掘矿产、设立作坊?” 许为笑了摇了摇头:“不止呢。” “为了表明志向,县尊召集所有人祭天立誓。” “马帮里有一个算一个,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还制订章程,每人以一贯钱为股本,五年期满后,返还一万贯利钱。” “若有亲朋好友愿意共襄大业,也可一同招来。” “谁拉来的人,给他额外算三成股本,也就是三百三十三钱。” 扶苏马上竖起手掌:“等等!” “你刚才说的是一贯钱为本,五年后返一万贯利钱?” “世间有这种事?” “部众哪个肯信他?” 许为言简意赅地说:“县尊有信人之能,非凡俗能比。” 扶苏顿时明悟。 陈善能拉起一票人马跟他提着脑袋出关,还能让小妹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口舌之利堪称当世无双。 这么离谱的谎话,他居然硬是让部众相信了! 许为接着说道:“马帮上下齐心协力,又各自拉来了不少亲戚友朋,声势一时间大涨。” “县尊以此为后盾,佯充秦国世家大族,与月氏商议买地开矿。” 扶苏心头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县尊怎么佯充的世家大族?我家小妹该不会……” 许为笑容灿烂:“其间详情不为外人所知,或许县尊夫人也去过月氏吧。” !!! 我就知道是这样! 丽曼与陈善当时还未成婚,你怎么敢替他做这种事的! “月氏不疑有他,与县尊相谈甚欢。” “拿下了卖地的契据后,县尊大肆宣扬,部众士气大涨,又各自呼朋唤友……” 许为的话说到一半,扶苏再次打断:“拉一个人,五年后要返一万贯,不对,是一万三千贯。” “他拉了多少人?” “这笔钱给了吗?” 许为揉了揉鼻子,声音小了很多。 “也不能说没给吧。” “县尊给他们分了田宅牲畜,又有年节岁赐。” “为之前算过,约莫有个三代人,这笔钱就偿清了。” “对了,县尊为此专门立项,取名一万零四百阳光工程。” “除开许诺的一万贯,每人额外再给四百贯息钱当做补偿。” “也算是县尊补偿大家伙的一点心意了。” 第71章 生产力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善手底下的马帮部众,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上万贯钱。 经过一番神奇操作之后,现在用三辈子赚到了。 扶苏尴尬又无语,脸上微微臊得慌。 陈善到底欠了多少钱? 一人一万贯,一万人就是一万万贯,十万人就是十万万贯! 尽取九州之铜,够他还账的吗? 亏他平日里还以西北大豪强自居,动辄塞外胡族部落欠他几千万钱,一笔生意几十万贯的往来。 人家欠你的,够这些债务的零头吗? 许为与之相反,非但不觉得陈善的作为有什么不好,反而对其相当崇拜。 “县尊行事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我听工业区的老人说,当时他们把全副身家都压在这里了。” “如果半途而废,所得不过是一片残砖断瓦而已,分文都拿不回来。” “为了实现县尊的宏图大业,他们个个都不惜死力为之奔走效命。” “上马走商返货,下马耕田挖渠。” “无论男女老幼,凡是能动弹就得干活。” “一代人把三代人的苦吃尽了,才有今日安享富贵。” 扶苏干笑了两声,暗暗后悔不该小觑了陈善的无耻程度。 什么大同社会,天下为公。 这分明是在还债而已! 我说他怎么会那样好心,平白无故给老部下分田宅、赏岁赐呢? 全都是人家应得的! “为随口一说,赵公子随耳一听。” “你我私下谈论也就罢了,切勿传扬出去。” “否则县尊面上不美,为也免不了要受诘责。” 许为认真地提醒道。 “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小为你放心就是。” 扶苏郑重地保证。 许为笑了笑。 此事工业区内人尽皆知,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有些老人提起那段暗无天日的艰辛岁月,还要骂陈县尊两句呢。 “赵公子这边走。” “我带你去皮革工坊。” 越接近洼地处的建筑臭气越强烈。 最后简直如同一层浓郁、黏稠的毒云,熏得扶苏弯着腰连连作呕。 “给你,蒙上汗巾会好一点。” 许为递过一块干净的麻布,扶苏捂在口鼻上才好受了些。 “怎会如此恶臭难闻?味道像成百上千具死尸积压在一起,又用火碱烧过一样。” “赵公子所言大差不差。胡人处理皮革的手段相当拙劣,运到西河县时大半都臭了。皮革工坊要浸揉后再刮取下这部分臭掉的油脂,将之熔炼成有用的油料。” 两人捂着鼻子说话都瓮声瓮气的,幸好离得近可以听得分明。 “臭油炼起来就是这股味道,工坊的地势又低,没风的时候根本散不出去。” “要不然我们先去成衣坊,那里要好许多。” 扶苏原本想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亲自去皮革工坊里走一走。 但是那股恶心黏腻的臭气仿佛形成了实质,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听你安排。” 两人折返回一小段路,顺着许为的指引来到一个独立院落。 门口的守卫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健妇,满脸横肉很不好惹的样子。 许为与之交涉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扶苏频频受到二人的目光洗礼,好似恨不得将他生吞下肚一样。 “赵公子,请。” 扶苏快步走入小院,跟随在许为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工坊内处理好的熟料大部分会送入这里,裁剪成皮袄、皮袍、皮靴,或是革带、马缰日常用具。” “整理打包后,分别送往月氏、西河县。” “再之后通过层层转运,卖给塞外的匈奴、东胡,或者是在大秦境内售卖。” 扶苏听见窗户内传来女人的嬉笑说话声,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去。 他猛然回过神来,疑惑地问:“你说这里的皮货卖给了月氏、匈奴、东胡?” “皮子本身就是从他们那里买来的,怎么还能卖回去呢?” 许为推开一扇大门:“赵公子,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听闻有男人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 妇人们或是裁切或是缝合,每个人都麻利地做着手中的活。 许为拿起一件快要完工的皮袄:“这是西河县的皮货。” “赵公子上手摸一下。” 扶苏伸手一试,皮料柔软紧实,光滑亮泽,触感相当不错。 “明白了吧?” 许为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一件皮袄多少钱?” 扶苏下意识问道。 “从工坊里出去卖六七百钱,外面要卖到八百钱甚至一贯多。” 许为明白对方的心思,接着侃侃而谈。 “工坊内的物料单我看过。” “羊皮35钱、彘皮50钱、狼皮70钱、牛皮400钱、马皮280钱、驴皮180钱。” “此外还有鼠皮、兔皮,值三五钱不等。” “狐皮、熊皮,麝皮,视成色数百钱到上千钱。” “我手中这件皮袄,差不多要三张羊皮。” 扶苏自言自语道:“胡人卖出三张羊皮,得钱一百钱。” “工坊做好了卖给胡人,一件皮袄要六七百钱。” 许为笑道:“赵公子别嫌贵,西河县的皮货供不应求哦!” “胡人要穿着舒适,就给他们做软的。” “要坚韧耐磨扛得住劈砍,就给他们做硬的。” “凡有所需,皆能满足。” “相比胡人自己做的粗劣货色,价钱便宜而且质地上乘,他们都愿意买。” 扶苏犹豫片刻问道:“一件皮袄刨去工本能赚多少?” “三百钱有吗?” 许为摇了摇头:“不止。依我自己的算计,连带油料钱一起,约莫四百二十文。” 扶苏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四百多?” 他已经故意往大了说,结果竟然还差一大截。 难道处理皮革、裁切缝制都不用本钱的吗? 许为颇为骄傲,神色中多了几分庄重神圣。 “之前找公子问我师从哪家之学,为一一否认。” “在县学读书多年,为时常听县尊口中提起一个词——生产力。” “因为人工生产力的提高,西河工业区内一人能当十人,甚至百人来用。” “因为土地生产力的提高,这里的农田每亩产出要抵外边两亩、三亩。” “所以为私下觉得,县尊这门学问应该叫‘生产力学’。”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大道,圣贤绝学!” “为有一日定会将它发扬光大,力压诸子百家之说!” 第72章 高考68分,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眼前神情狂热的年轻人好像疯了又好像没疯。 如果他疯了的话,不会如数家珍般记住每种皮子的进货价格。 如果他没疯的话,不会说什么要将生产力学发扬光大,力压诸子百家学说。 倘若真遂了你的意,陈善岂不是要位居孔孟圣贤之上? 生产力学圣师陈子? 这玩笑开大了! “赵公子随我来看就知道了。” “当你领略到工业的魅力,体会到生产力提升的好处,就会像我一样虔诚地拜服在它的脚下,甘愿为之付出所有。” 许为像是着了魔一样,从妇人手中讨了两个厚实的口罩,拉着他匆匆走出大门。 夜色阑珊,万家灯火。 嬴丽曼让下人把饭菜热了一回又一回,终于等到了迟迟不归的陈善和扶苏。 “夫君、兄长!”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饿坏了没?” “快洗漱用饭去。” 扶苏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应答始终慢上两拍。 陈善解释道:“妻兄今日舟车劳顿,疲于奔波,早点安歇睡一晚就好了。” 其实他心里门清,大舅哥是因为受了亿点点心神冲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来。 没想到吧? 世家勋贵引以为傲的高贵血脉,在科技的力量面前其实啥也不是! 刘邦48岁在村口看狗打架,54岁登基称帝。 我堂堂穿越者,又怎会落于人后呢? 丰盛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嬴丽曼给二人添上满满两大碗饭,又亲自去备好茶水。 陈善埋着头往嘴里狂炫,偶尔才插口他们兄妹之间的谈话。 “兄长去工业区走了走,可有所获?” “所获良多,感想万千,只是一时间无从道来。” “哦?那说明修德这两年干得不错嘛。” 嬴丽曼给狼吞虎咽的陈善夹了块肉,温柔地提醒:“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工业区百业林立,事务繁杂。” “兄长可有属意的产业?” “看中了什么,我来跟修德商量。” 扶苏看了眼陈善,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看上的吗?” “丝织怎么样?西河县的织造技艺丝毫不逊于名满天下的蜀锦。另外娄县丞从家乡引入柞蚕,以此制作出来的丝毯、丝岑畅销域外。” 嬴丽曼热情地推荐。 扶苏再次摇头。 “玻璃呢?” “我离家时,关中尚无此物倘若兄长开一家,必然财源滚滚而来。” 扶苏还是摇头。 “那……瓷器?” 扶苏对小妹接二连三的建议避而不答,转而把视线投向陈善。 “妹婿,我听说皮革工坊从事女工的妇人,一个月能拿七百到一贯钱。” 陈善一边嚼着饭一边点头:“差不多吧。” 扶苏正色道:“以关中的工价,壮丁做那最苦最累的活计,一个月也不会超过五百文。” “女工活从白忙到黑,开出三百文的工钱顶天了。” “若是偏僻乡村只会更少,每个月能拿一两百文钱,周边的妇人立时趋之若鹜。” “而工业区的妇人每日只上五个时辰的工,你还给她们供给每日两餐,逢年过节又有各色恩赏。” “这差不多相当于关中十倍工价了。” 陈善抹了抹嘴,不以为然地说:“那能一样吗?” “西河县毗邻胡人领地,牛羊牲口多不胜数。” “眼瞅着塞外的胡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总不能让百姓干看着流口水吧?” “肉吃得多了,家里开销就大,工价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扶苏听得好笑。 除了胡人中的贵族和首领能敞开了享受酒肉,普通族人过得有多艰辛他又不是没见过。 胡人看着你们吃肉馋涎欲滴还差不多。 “乔松又听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羊皮袄,皮子花费不过百钱。” “你开出了十倍工价,仍有四百二十文的纯利,远远高过一般皮货坊。” 扶苏一本正经地看着对方。 “是吗?” “有那么多吗?” “啧,大概不是我赚的多,是他们赚的少吧。” “修德未做官时,也从事过商贾货易。” “或许我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也说不定。” 陈善懒懒散散地回答。 扶苏见他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乔松今日听闻一门学问,名为‘生产力学’。” “盖西河县工、农、商业,无不是生产力卓冠群伦。” “故此别处全家老幼终日不得闲,却衣食难以自给,困顿潦倒。” “西河县一人务工,足可供全家衣食无忧。” “乔松不想学什么丝织、玻璃、瓷器,愿拜入您的门下,学这门生产力学。” “请师长教我。” 说完他退后两步,朝着陈善一揖到底,深深下拜。 嬴丽曼大吃一惊,赶忙伸手搀扶:“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想学什么让修德教你就是了。” “快快起身。” 扶苏固执地不为所动:“小妹你让开。” “乔松诚心拜师,无关其他。” 嬴丽曼急切地转过头去:“修德,你愣着做什么,说句话呀!” 陈善吸了口气,露出牙疼的表情。 我滴个乖乖! 大舅哥你可真会难为我! 眼前的场景无比熟悉,像什么呢…… “孩子,你高考成绩才68分,咱们看看上个汽车职业技术学院还是服装纺织学院吧。” “爸爸,爸爸,我不想学修车,也不想学纺织。别人680分就能上清华北大,我就差了个0而已,四舍五入是一样的。” “我想上清华或者北大!” 死孩子,你妈了个大xx! 陈善很有当场爆粗口的冲动。 你想学,我也愿意教,可是你学的会吗? 要不然咱读个北大青鸟算了? “修德!” 嬴丽曼眼看兄长一拜不起,急得直跺脚。 “妻兄,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哎呀,这这这……” 总不能当着曼儿的面,说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吧? “妻兄你真要学?” “乔松拜师之心坚若金石,请师长明鉴。” “此事非三年五载之功,或许钻研一辈子,也不见有所成就,你还要学吗?” “乔松愿学。”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不要后悔。” “乔松百死无悔。” 陈善实在拿他没办法,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好,明日你去县学读书吧。” “待初入门径,为师再私下授你。” 扶苏欣喜若狂,再次深深作揖,差点以头触地:“多谢师长收留!” “传艺之恩,乔松没齿难忘!” 陈善脸上不见欢喜之色,反而微微摇头。 ‘县尊,我家孩子才五岁就精于筹算,他非常聪明!’ ‘周围十里八乡,没一个比我儿更伶俐的。’ ‘县尊,您随便考,我家娃儿一定能答得上来。’ 每年县学选拔生员,陈善见过太多‘天才’陨落在自己面前,父母嚎啕大哭,甚至撒泼打滚的场景。 妻兄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你自己选的路,可怪不得别人。 第73章 顺势穷追猛打,逆势转进如风 夜色如水,万物归寂。 拥挤的书桌上摆放着一盏盏油灯,相里梁等匠师们埋首于凌乱的底稿之间冥思苦想,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叹息。 自从来了神秘的西河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度过。 一道堆土攻城难题,吃饭的时候在想,扫地的时候在想,喂马的时候还在想,甚至连大小解的时间都没有放过。 然而它的深奥复杂,已经超过了众人能力的极限。 任凭他们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 “唉……” 身旁一人放下手中的笔,痛苦地抓耳挠腮。 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鸡窝状,双目中布满血丝,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色,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 如果走在路上,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将作少府备受尊崇的大匠。 相里梁扭头瞥了一眼,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也不知张苍解出来这道难题了没有。 如果连他也不成的话…… 相里梁甩了甩头,不敢接着想下去。 他隐隐感觉自己即将窥破堆土攻城的面纱,距离成功只有一线之遥。 求人不如求己,祸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就由我亲自来解! 笃笃笃。 “睡下了吗?” 听到敲门声,匠师们立刻打起精神。 “公子回来了。” “快开门。” 扶苏进屋后,众人齐齐行礼。 “拿纸笔来。” “备墨。” 他二话不说就开始吩咐,匠师们知晓事情紧急,匆忙清理场地,腾出书桌。 扶苏提笔蘸好了墨汁,略一思索后运笔如飞。 匠师们屏气凝神站在身后,视线专注地随着他的笔触移动。 没多久,一幅线条简练的图画跃然纸上。 “这是本宫在工业区见到的打谷机。” “它长约两步,宽一步半,高至胸口处。” “老农脚下的是踏板,随着他的踩动,其中的滚轮会不停旋转。” “谷穗被钉筒打落,坠入下方箱子中。” 扶苏话音未落,不少匠师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 “公子,此物原理不难,我等也做的出来!” “最多两天时间,我们就能拿出一模一样的事物!” “构思确实奇巧,这也是仙家法术的一种吗?” “我等长于实物,若是亲眼见过,未必勘不破他的仙家法术!” 犹如一道曙光划破黑暗,打谷机的出现瞬间让匠师们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堆土攻城我们不会,工造机巧我们没怕过谁! “卑职卓通,愿接下仿制打谷机的重任。” “三日内若不见成效,属下提头来见!” 一名大匠反应极快,首先作揖请命。 余者如梦初醒,纷纷效仿。 “公子,卑职两日就能见到成效。” “属下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最多明日晚间,一定让公子见到打谷机!” “在下明日午时即可!” 相里梁自恃身份,没有与同僚争功。 当然,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谁让人家脑子转的快、脸皮厚呢? “卓通,给你两天的时间。若有差池,本宫决不轻饶!” “诺。” 扶苏选了第一个请命的幸运儿,再次提笔绘画。 “这是……岗哨?” “上面的长条是什么?” “一共有四叶,奇怪。” 图画的大致样貌出现后,匠师们低声议论纷纷。 “此物名为风车。” “它高约三层楼,内里构造暂时未知。” “本宫听人讲述,它是由风力推动旋转……” 扶苏照本宣科地讲完自己听来的知识,目光环视众人:“谁能造的出来?” 匠师们面面相觑后集体哑火。 这可比打谷机复杂了不知多少倍,更何况图中也没有标明其中具体结构。 光凭一张外形图推测,简直犹如盲人摸象一般。 扶苏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水、火、风、雷四样,皆是上天赐予世人的宝物。若是能善加利用,重塑人间也未必不可能!” “本宫非但见过风车,还在工业区见过水车。” “它最直接的应用就是船上的风帆,满载几千斤上万斤货物的船只,仅凭一面扬起的风帆就能在河中畅行。” “这抵得上多少人力?” “还有那工坊中的滚筒,里面装满了皮革和鞣制溶液,重达五百斤往上!” “可是一条小小的水流,就能推动它周而复始的旋转,直至让皮革彻底熟化。” 众人听得半懂不懂,绞尽脑汁思索其中的道理。 忽有一人灵光闪现,高叫道:“你们看那风车,是不是有点像年节祭祀时用的八卦风轮?” 在他的提醒下,匠师们醍醐顿悟。 “是呀,我说怎么总觉得眼熟。” “正是八卦风轮!” “风力推动旋转,我早就想到八卦风轮的!” “公子,这就是个大号的八卦风轮啊!只不过做工省略了很多,由十二辐条变成了两根交叉的十字结构!” 扶苏回想一番后,情不自禁地颔首。 八卦风轮,此物相传由姜子牙首创,迎风就转,高悬于三丈六尺五的乾坤竿上,有驱魔降妖保平安的功效。 皇家祭祀时他见过不少回,幼时还想讨来玩,被母妃狠狠叱骂了一通。 如今细细想来,确实与风车有相通之处。 “公子,卑职高峻,愿接下仿制风车的重任。” “此物体型巨大,内部机巧暂时无从知晓。” “请公子再派人手襄助,并宽容些时日。 一名胆大的匠师犹豫良久后,主动请命。 “属下愿助高大匠一臂之力。” “卑职也愿意。” “卑职请命。” 既然有大匠带头,十余个与之交好的匠师先后站了出来。 扶苏点了点头:“本宫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哪怕未竟全功,只要有所进展便可。” “接下来是此次工业区之行的重中之重。” “取几张新纸过来,将它们铺在一起。” 相里梁听到这话,心跳不禁慢了半拍。 方才他也想接风车的仿制任务,只不过是高峻先看破它与八卦风轮相似,所以才没好意思开口。 眼见这阵仗,后面的事物难度直接攀升了好几倍! “西河县之盛,始于一坝。” “水乃万物之源,也是工业区的命脉要害所在。” “本宫道听途说,理解未必正确。” “请诸匠师与我一同参详。” 此次绘图耗时良久,风格也与前两次大不相同。 气势雄浑的群山峻岭之间,一道弧形的高墙分外瞩目。 扶苏用尽量写实的手法绘制出细密复杂的水道,然后将其延伸到四四方方的工坊建筑内。 “各工坊依地势而建,水从高处流下,随管道分往不同去处。” “在进入工坊后,由滔滔不绝的冲击之力,化成周而复始的旋转之力。” “各种精奇巧妙的机械便会昼夜不停地做工,胜过人力数十上百倍不止!” “梁大匠,你听明白了没有?” 相里梁猛抖了一下,霎时间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公子,为什么是梁呢? 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咱们聊聊打谷机和风车好不好? 这两样我也会做,而且比他们做的更好、更快。 您说的水力工坊可是个堪比骊山皇陵的大工程! 休说梁一人之力,即使再加上整个秦墨,也是难如登天! 第74章 殊途同归,为了美好的人世间 见相里梁没有反应,扶苏改口问道:“梁大匠,你领悟出几分玄奥?” “或者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你才能将其复现出来。” 相里梁支支吾吾,踟蹰许久后才硬着头皮说:“卑职不敢虚言欺瞒公子,以梁之才能,非得将作少府上下通力协作,集三十万匠役民夫,十年八年,或能有所成就。” 扶苏略显失望,但并不觉得意外。 按照许为的说法,西河县强就强在生产力上。 一人抵十人,一年抵十年。 以陈善投入的人力物力,换算过来其实和相里梁说的相差不多。 “等诸位钻研出风力、水力的妙用,兴许能省去无数苦工,所需人力、物力大大降低。” “本宫也不求尔等一蹴而就,先理出个章法来呈奏御前,具体如何实施,再由父皇定夺。” “哪位愿意协助梁大匠成就此事?” 扶苏话音未落,匠师们齐刷刷低下头去,微微向后挪动脚步。 相里梁身边眨眼间空出了一大圈,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梁大匠,非是我等薄情寡义,这是要命的差事啊!’ ‘我一人舍命奉陪也就罢了,可陛下兴师问罪之时,必定祸累三族呀!’ ‘梁大匠,您也想办法推了吧,这差事不能接!’ 少数几人投去同情怜悯和爱莫能助的眼神,相里梁唯有徒劳地叹气一声。 皇命如山,由得了我推拒吗? 此时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假如秦墨像之前那样日渐沉沦是不是也挺好? 起码不会现在一样,三番五次陷入绝境,动辄便有灭门之祸。 “好吧。” “既然尔等无此意向,本宫也不便强求。” “当前暂无任务在身者,收拾一下行李,过几天回咸阳吧。” 扶苏脸色冷淡的宣布了他的安排,方才退后者顷刻间亡魂皆冒,脸色都吓得惨白。 “公子,属下愿意跟随梁大匠任事。” “请公子收回成命!” “属下不回咸阳,请公子再给我等一个机会!” “我等知错了,求公子宽恕!” 匠师们险些扑倒在地上,抱着扶苏的大腿求饶。 “不得聒噪!” “本宫命你们回咸阳,又不是要取你们的性命!” 扶苏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说:“尔等将打谷机和风车的制作之法带回去,仿制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另外,本宫会修书给父皇,再寻一批机敏伶俐的学徒送过来。” “我已拜入西河县县学读书,届时学到了什么,稍后会转授给他们。” 众人惶惶地抬起头,先是从扶苏的神情确认了一遍真伪,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相里梁嗫嚅半响,抬手道:“公子,您亲自拜师,恐怕日后落人口实。” “梁可否以身相代……” 扶苏坚定地摇了摇头。 相比秦国千万百姓的民生福祉,我一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 秋日的阳光温馨而静谧,驱散了清晨湿漉漉的寒雾。 嬴丽曼在两名侍女的帮助下,一边整理衣衫一边修改衣袍细小的瑕疵。 “好啦!” “我兄长一表人才,穿什么都好看。” 她把扶苏推到一面近人高的玻璃镜前,喜气洋洋地展示:“可惜时间仓促,做工太过潦草。” “等我找个手艺精湛的裁缝,再给你添置几身换洗的校服。” “兄长,你不会去几天就没了兴致吧?” 扶苏苦笑两声:“为兄岂是三心二意之人?” “我是诚心拜师,绝非嬉戏玩乐。” 他暗暗和自己发誓:此去我一定要学有所成,至少要造出眼前一模一样的宝镜。 “昨夜你突然就要拜师,吓了我一大跳。” “小妹记得兄长不是笃信儒家之学吗?” “因为你与几位大儒走得太近,整日里随他们寻师访友,父亲还为此大发雷霆。” “怎么就一下子想拜修德为师了呢?” 嬴丽曼疑惑的问:“难道儒家之言不足采信?” 扶苏脱口而出:“圣贤之说,皆是修身、立德、治世的金玉良言。小妹不可胡说!” 嬴丽曼迟疑地看着他:“那你还改拜在修德名下,学那什么……生产力学?” 扶苏瞬间哑口无言,几次张开嘴,却理屈词穷说不出什么来。 “还不是喽!” “修德虽然品行差了点,但论起谋财取利,儒家先贤加在一块也比不上他的手段。” “你跟着他学就对了!” 嬴丽曼神气活现,颇为自傲。 “大道与术法,岂能等而论之!” “二者决然不同!” 扶苏气急败坏地反驳。 “那你还要不要入县学?” “我……跟你说不清楚。” 大清早的被小妹刻意刁难,扶苏窘迫地无地自容,坐上府里备好的马车匆匆离去。 “兄长,学不下去就不学了。” “还是吃饭要紧!” “晚上早点回来呀!” 嬴丽曼露出狡黠的笑容,冲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 粼粼前行的马车中,扶苏歪歪斜斜地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提不起半分力气。 “我吃得饱饭,大秦百姓吃得饱吗?” “西河县已经开始吃肉了呀!” 一边是他奉为大道至理的儒家圣学,一边是以前听都没听过的生产力学。 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上来讲,都应该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但是在他亲眼目睹西河工业区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后,他必须要选择后者。 尤其是那个眼睛里像燃烧着两团火,神态癫狂的年轻人,更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赵公子,你相信吗?” “假如有一日生产力学传遍天下,世间将再无贫寒疾苦。” “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粮食多的永远都吃不完,鸡鸭牛羊摆上了每一户百姓的餐桌。” “白发老叟不必终生劳碌,得以安享晚年。垂髫小儿不会拖着鼻涕满地乱跑,皆可入学读书。” “这样的人世间该有多美好呀!” “为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哪怕粉骨碎身也在所不惜!” 扶苏失神中嘴角露出复杂的笑意。 既然你不惜此身,那本宫又有何惧呢? 你我殊途而同归,一样是为了这美好的人世间! 第75章 过目不忘是入学基本条件 西河县县学坐落在城中繁华地段,沿街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园林,面积还相当不小。 扶苏之前路过几次,一直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豪宅,没想到竟然是县学所在。 陈善府中的管事领着他穿过幽深静雅的小路,与值岗的守卫交涉过后,才正式踏足其中。 “赵公子,请随我这边来。” 扶苏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环顾四周景致之后只有一个感受——西河县真的有钱,也舍得在文教上大笔投入。 这座占地颇广的宅院比起朝中御史大夫的居所也不遑多让。 “颜教授,此乃县尊的妻兄,赵乔松赵公子。” “小人带他来入学。” 扶苏听到管事与人接话,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顺着敞开的房门往里面一瞥,霎时愣在原地。 “赵公子,又见面了。” 鼻梁上架着两个圆框的老者嘴角含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小生赵乔松,见过颜教授。” 扶苏匆忙作揖,内心尴尬无比。 早前陈善准备远征乌孙国时,召集幕僚会面商议。 他在外面偷听了一会儿,入内后与众人争执不休。 老者正是在场者其中之一,那两个黑圆框特征显着,他见过后自然不会忘记。 “县尊已经知会过老朽。” “赵公子愿意拜入县学读书,实乃本县幸事。” “课业都给你准备好了,拿着它去学堂吧。” “哦,老朽正发愁没有合适的衣衫,原来县尊夫人备好了。” “那你去吧。” “出了门左转,听到读书声就找对地方了。” 颜教授三言两语打发了事,既不亲切热络,也没有刻意为难。 “多谢教授关怀。” 扶苏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捧上书籍和笔墨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心中惴惴地跟在管事身后,很快就听到郎朗读书声传来。 “董先生,小人奉县尊之命,带新学子前来入学。” “哦,来啦。” 陈善提前打好了招呼,县学上下对扶苏的到来并不意外。 “赵公子英挺俊秀,翩翩风度。” “可惜……就是入学晚了点。” 董先生年约四旬,文质彬彬。 他打量一番后问道:“你以前读过什么书?有算学的底子吗?” 扶苏想了想,把身段放的很低:“乔松仅读过一些杂书,算学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董先生露出为难的神色:“西河县县学与别处不同,非是……算了,你先进来。” “我的课还没讲完,你自己翻翻书,看能读懂多少。” “待知悉情况下,我再为你安排。” 扶苏躬身道:“谨遵先生教诲。” 方才他站在门口,里面的学生已经在探着身子好奇地观望。 等随着董先生进了屋才发现,堂内的学生竟是一群七八岁年纪,最多也不过十岁的孩童。 扶苏本就长得高大,站在那里分外醒目。 一双双清澈童真的眼睛全部盯在他身上,瞬间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这是县学刚收入的学生,赵乔松。” “尔后与你们便是同窗,共修学业。” “赵……乔松,你去那边坐下吧。” 扶苏应了一声,捧着书籍坐在堂内空余的位置上。 旁边是个眸子漆黑,眼神灵动的小童,不停地扭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触犯学堂的纪律。 扶苏如坐针毡,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就自顾自翻阅书籍。 “今有甲乙两田,一为直角三边型,一为正圆型。” “县吏测得三角斜边长十丈,正圆圈长五十丈。” “试问甲乙二田大小。” “同学们现在写答案,等会儿交上来。” 扶苏不自觉被讲课声吸引,抬头看了许久脑子里仍然空空荡荡。 再看身边的童子似乎个个胸有成竹,运笔如飞书画运算,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先生,我解出来了。” “我也解出来了。” 还没等扶苏回过神来,先后有两名同学交卷,包括坐在他旁边的小童。 其余人听到动静再次加快了速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讲桌上就摆满了答案。 董先生一一浏览后,拿起戒尺指了几人。 “你们站到这边来。” 犯错的童子战战兢兢,强忍着恐惧伸出手。 啪! “可一可二不可三,方田术讲了几回,还是记不住!” “这打该不该挨?” 受罚的童子眼中泪水直打转,带着哭腔哀求:“先生,我知错了。” “下一个!” 董先生极为严厉,对学生的哭喊不闻不问,把所有人责罚完这才作罢。 “回去自己领悟,课堂上不会再讲了。” “若有再犯,戒尺加倍!” “听清楚了没有?” 扶苏作为旁观者当场瞠目结舌。 讲过三遍就不再讲了? 那我要是一直学不会怎么办? 就算把我的掌心敲烂也无济于事呀! 叮,叮,叮。 悠扬悦耳的磬声响起,董先生虎着脸站起身:“课间休息一刻钟,下课!” 学生集体起身:“恭送先生。” 待师长离去后,课堂内顿时喧哗起来。 “我怎会这么倒霉,明明步骤都对,结果却出了差错。” “哎呀呀,痛死我了,谁有跌打酒借我抹一下?” “大个子,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扶苏正不知该何去何从时,旁边的小童凑到他身边,仰着头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你在叫我?” “哦,是乔松同学。你这么大的年纪,怎么才入学?” 小童说话语速极快,神态也不似乡间所见的顽劣孩童。 “我……” 扶苏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没等找到合适的借口,小童又问:“你通过入学选拔了没有?” “什么选拔?”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呀,这是最基本的题目。” 小童惊讶地喊:“你不会真的没通过选拔吧?” 课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十余名童子齐刷刷看向扶苏,好像他是什么异类一般。 “过目不忘……是基本题目?” 扶苏恍惚地看向周围的童子:“你们个个都有过目不忘之能?” 小童点了点头:“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进县学读书呀!” “县尊可是给了我们家里好多钱的,如今家中吃的穿的,全是西河县供给。” “咦,奇怪。” “你没通过选拔,是怎么进的县学?” 第76章 处心积虑,刨大秦根基 项橐(tuo)七岁而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官拜上卿。 其中甘罗还是秦国上一代家喻户晓的人物,出使赵国立功受封曾轰动一时。 扶苏不是没听说过神童的传闻,但西河县小小的县学内,竟然聚集了十几个神童,个个都有过目不忘之能,这着实有些耸人听闻了。 “乔松同学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你应该去工学读书。” 一名童子犹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对呀,工学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里教授的课业简单易懂,学一门有用的技艺,以后就能谋个好职位。” “你的年纪跟工学生一样大,肯定是找错地方了。” 孩童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意见愈发统一。 扶苏羞惭窘迫,恨不得捂着脸夺路而逃。 然而他心里清楚,工学能学到的一技之长并非大秦所需。 西河县强盛的根本——生产力学,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它。 “或许乔松真的来错地方了。” “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先在这里试试。” “你们不要跟先生说可以吗?” 虽然县学的童子聪明早慧,但毕竟年龄尚小,依旧保持着天真善良的孩童心性。 “我们不会说的。” “乔松同学,县学的课业很难的,你多待两天就知道了。” “县学连续三次考试落榜,就会被裁汰到工学去。工学年年名列前茅,也会被转入县学读书。你若是有信心的话,就在这里学几天吧。” 随着上课时间的临近,童子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扶苏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透着一股怜悯之情,不由哭笑不得。 曾经我也是儒家名师口中的天资聪颖、才思敏捷之辈,怎么到了西河县学,好像变成了受人可怜的大傻子了呢? 一上午的时间浑浑噩噩过去。 董先生只过来搭了几句话,问他能看懂多少、听懂多少。 扶苏坦诚地如实相告——看也看不懂,学也学不会,只能用一窍不通来形容。 “乔松同学何苦怏怏不乐。” “世人皆有所长,或许只是县学所授不适合你而已。” “到饭点了,填饱肚子要紧。” “你随我一起去用饭吧。” 董先生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扶苏却留在原地怔怔地发呆。 您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委婉的劝退? 扶苏自问才智、心性、毅力都不比一般人差,甚至还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然而上天并没有赐给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之奈何? 饭堂内,童子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个个守着一大盆饭狼吞虎咽。 扶苏独自坐在一角,等别人都吃完了,才匆匆扒了两三口。 “你是赵公子吧?” “慢慢吃,不着急。” “你吃完了我们再收拾。” 一位笑容慈祥的婆妇在收拾打扫,亲切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我吃饱了。” 扶苏赶忙吃完了饭,将碗筷交给对方。 “赵公子有休息的地方吗?” “若是没来得及给你安排,在我这里小憩片刻吧,要等午时过后才开课呢。” 婆妇好心地提醒道。 扶苏借机询问:“大娘,我来时见门口有守卫值岗,这里又供应饭食,还安排了住宿。莫非学生平日里都是不出门的?” 婆妇点了点头:“县学的学子都是宝贝疙瘩,万一在外遇到什么闪失,谁能担待的起?” “早些年呀,颜教授有一名亲传弟子,据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后来他回乡探亲的时候突然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一年后,县尊,哦不,那时候连县尉都没当上呢。” “打探他的下落时,人已经……” “为此县尊暴跳如雷,率领部下浩浩荡荡杀上门去。” “结果凶手提前察觉了风声,举家逃遁。” “县尊一气之下就掘了对方的祖坟,又悬赏重金捉拿在逃的郑氏一家。” “我听人说,前前后后抓了二十余个,剩下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唉……”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造了多大的冤孽才有此祸呀!” 扶苏心头一震:“大娘,你说的是不是弃灰于道一案?” “陈县尊因此受了官府处置,罚甲一领?” 婆妇眼神茫然:“有吗?” “北地郡还有人能罚得了他?” “哦,早些年间的事,未必不会。” “官府也是糊涂,陈县尊护徒心切,虽然手段酷烈了些,但毕竟事出有因嘛。” 扶苏无心在听婆妇的念念叨叨,作揖行礼后离开饭堂。 颜教授亲传高徒,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却无端端死在返乡探亲途中,真凶直到一年后才查获。 换成我的话,未必不会像陈善那样。 这次过来虽然没学到什么东西,好歹解了心中的一桩悬案。 —— 夜幕低垂,天地沉寂。 扶苏中午在县学没吃什么东西,捧着大瓷碗运筷如飞。 嬴丽曼看得好笑,调侃道:“兄长怎么饿成这样?莫非县学的饭菜不合胃口?” “那我明日遣人备好饭食给你送去,可不能饿着肚子读书。” 扶苏停下手中的动作,先瞥了一眼悠然自得的陈善,才沉声问:“县学中的学子个个都有过目不忘之能,妹婿你从哪里搜罗来的?” “是吗?” “有这么厉害吗?” 陈善又开始装起了糊涂。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坐直身体:“我只叫他们挑选聪明伶俐的孩童入学读书,哪个行事如此严苛,非得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才行?” 嬴丽曼想了想,“大概是怕你奢费太多,才刻意拔高了入学条件吧。” “兄长你不知道,西河县工商繁荣,人口众多。” “城中日常所需经常要去周边乡县采买,零零碎碎的像什么鸡子、蓁菇、兽皮、草料,我们有所需,他们有所求,合则两利。” “修德以前时常感叹,乡野之间的孩童求学无门。” “既访不得名师,又拜不得吏学。” “哪怕生来聪慧,终此一生也不过田地里刨食,白白荒废了上天赐予的才能。” “所以他花费重金设立县学,甄选聪敏卓绝者传授学识。” “兄长,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 “小妹说错什么了吗?” 扶苏摇了摇头,飞快地埋首于瓷碗中。 如果丽曼所言属实,那问题就大了! 陈善并非势力壮大后才滋长出的野心,他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想刨掉大秦的根基! 第77章 大秦危矣!社稷危矣! 从古至今的诸侯豪杰,起家时莫不是豢养门客、招兵买马,声势日益壮大。 陈善却另辟蹊径,走了一条谁都没想过的路。 他借着经营商贾之便,深入山野乡村之间,把本该埋没于世的天才幼童一个个找了出来,辅以名师全力培养。 扶苏还知道,项橐之所以名声大噪,是因缘际会遇到了孔圣先师。 甘罗之所以能十二岁官拜上卿,是因为他祖父乃前秦国丞相甘茂,早早便投入权臣吕不韦门下当了少庶士。 县学中的学子可能比二人稍逊几分,但绝不会差得太多! 他们之所以名声不显,只是因为欠缺了几分出身际遇而已!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在这文道不昌的西北荒僻之地,陈善就是那个伯乐,将遗落于民间的千里马尽数收入囊中。 “兄长,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呀!” 嬴丽曼见扶苏心事重重的样子,焦急地催促。 陈善挑了挑眉,谑笑道:“妻兄莫不是在想,学识应当授予士人君子,怎么能教给黔首庶民呢?” “这不是造孽嘛!” “唉,我造下的冤孽可太多了,不差这一桩。” 嬴丽曼生气地拍了他一下:“乱说什么呢,我兄长怎会是那样的人!” 扶苏抬起头,意味复杂地说:“圣人言——有教无类,乔松深以为然。妹婿所行乃大善之举,功德无量。” 陈善‘咦’了一声:“既然是大善之举,那妻兄为何愁眉不展?” “难道不该为西河学子庆幸喜悦吗?” 扶苏抿着嘴唇说不出话。 大秦奉行‘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文教理念。 拜吏为师对贫寒子弟来说,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将无数个天资聪慧的孩童挡在了门外。 多了不说,二十年后西河县群英荟萃,贤才辈出。 大秦依旧固守成规,如何与之相较? 不对! 西河县学已经有成效了! 许为大概率就是陈善收纳的天才之一! 扶苏的心头沉了又沉,彷徨又无力的感觉让他万般难受。 “兄长你是不是在担心自己才智菲薄,恐怕学无所成?” “我明日亲自带你去找颜教授拜师,这份薄面他还是会给的。” “县学中也并非全是天赋异禀之辈,起码颜教授肯定不是。” “当年修德命他带人修建水坝和工坊,他时不时就找来门上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说自己干不下去了。” “你瞧现在如何?” “西河县哪个见了他不恭恭敬敬,以师长之礼待之。” 扶苏大吃一惊:“工业区的水坝和工坊出自颜教授的手笔?” “他,他……” 他竟然是当世绝无仅有的巨匠大师,成就超越了天下闻名的秦墨! 可怜我有眼不识泰山,一直把他当作闲杂人等。 真真是罪该万死! “颜教授年迈体衰,我怕他想传授学业也是有心无力……” 扶苏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三番两次在对方面前无礼,只怕已经被打入朽木粪土之列。 此时想拜师学艺,简直是强人所难。 “咯咯咯。” 嬴丽曼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兄长背后议论也就算了,当面可千万别说什么‘年迈体衰’。” “颜教授比你大不了多少,尚未至不惑之年。” “他显得老是因为消耗心力太重,容貌提前衰朽。” “唉,彼时人手不足,只能将大任托付给他,结果生生把人给耗干了。” “后来修德怜他不易,安置其在县学教书。” 说到后面,嬴丽曼一脸同情感慨之色。 “明日我陪你去县学走一趟。” “兄长你且安心就是。” 扶苏本想拒绝,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颜教授以凡俗之资,却成就千古未有之事。 为大秦江山社稷,我何惧做那世间第二人! 夜色已深。 扶苏在昏黄的灯火下伏案疾书,纸页写完了一张又一张。 “自秦并天下,四海承平,自谓社稷永固,万世不移。 然祸根深植,潜滋暗长。 陈善阴聚奇才,从幼养之,供其衣食,复延名师巨匠以授之。 其中颜公者,旷代逸才,当世无双。 西河工坊诸般营造,皆出其手。 不数年间,西河能人辈出,如颜公者更数十百倍! 大秦危矣!社稷危矣! 儿臣伏望陛下幡然省察,早定大计。” 停下笔锋之时,扶苏深沉地叹了口气,将信纸一一摆好晾干。 诸夏纷乱,大争之世。 周朝分封的八百诸侯,到大秦统一天下前仅剩下七个。 然而楚、齐、燕、赵、魏、韩强都强在明面上,彼此深知对方根底。 互相较量时,也自有章法可寻。 陈善却像一头潜伏在水下的莽荒巨兽,你永远也猜不到他到底藏着多少机密和手段。 扶苏怀着沉重的心情将信纸收好,稍作梳洗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瞪大眼睛,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陈善向他们父子二人吐露心声时的场景。 “修德志在天下!” 他果然不是信口开河! 世间豪强即便如巴氏清者,富可敌国、礼抗万乘,所求也不过自保而已。 陈善尚未崭露头角时,却提前做好了争霸天下的准备! 为什么你一定要如此呢? 凭你手中的仙书,父皇必定大为器重,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 可是你非要一意孤行,枉顾世间生灵意愿…… 想到此处,扶苏猛然惊醒。 他怕了。 他居然怕了! 陈善的种种作为,已经让他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偏偏又奈何不得,进而生出了祈求他改变心意的念头。 笃笃笃。 寂静的夜色中,敲门声突兀响起。 “谁!” “公子,睡下了吗?” “打谷机我们造好了,风车也有了进展。” 门外传来相里梁忐忑的声音。 他身旁还站着两名大匠,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稍待。” 扶苏点燃了油灯,披上外袍打开房门。 “属下冒昧搅扰,请公子宽恕。” “您说有了结果无论何时都要来禀报的。” 相里梁躬身作揖致歉。 扶苏痴痴地盯着他,忽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梁大匠才能应当在颜教授之上,为什么他没有为大秦做出一番旷古烁今的功业呢? 第78章 本宫可以死,大秦不能亡 “公子?” 相里梁迟迟没收到回音,狐疑不定的抬起头。 “哦,没什么。” “咱们走吧。” 扶苏转身关上门,脑海中翻来覆去陷入沉思。 沾了娘家‘仆役’的光,他此时不必住在狭小的单间内,而是有了一幢尚算体面的三进院居所。 相里梁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兴奋地叙说着他们的发现和研究成果。 “梁大匠,你在将作少府任事多久了?” 扶苏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 “卑职……说来公子可能不信。” “梁少年时聪颖好学,在家父的悉心栽培下,又练就一双巧手。” “将作丞惜才且大度,八岁时就给我入了匠籍。从那以后梁就有了一份俸禄,至今足足领了三十八年喽。” 相里梁想起年少时的趣事,禁不住嘴角上扬。 扶苏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少年聪颖,八岁开始领俸禄。 这不是和西河学子一模一样的起点吗? “如今秦墨招入门下的弟子,似你一般材质出众者有多少?” “可有之天赋异禀之辈?” “比如说经卷典籍过目不忘,工造机巧一览便知。” 相里梁摇了摇头:“公子说笑了。” “真如这般才智卓绝者,怎会拜入墨家门下。” “梁招揽的门徒皆是将作少府中匠工子弟,耳聪目明、心灵手巧,此二者有一样也足矣。” 卓通、高峻附和道:“公子说的才能卓绝者,自当拜访名师大贤,诵读经义律法,将来入朝做官为皇家效力。” “我等所学的微末伎俩,只会误了别人的大好前程。” “不可,不可。” 扶苏胸中生出一股无名火,音量稍微拔高了些许。 “梁大匠少时即在府中任事,想必三十余年来,曾立下过不少功劳。” “不知如今可有爵位在身?” 相里梁愣了下:“爵……有的。”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臣二十一岁时修建横桥有功,得封公士爵。二十五岁时,筹划咸阳城建有功,得封上造爵。二十八岁时……” 出乎扶苏意料的是,对方竟然记住了每一次受封的年纪和爵位,可想而这对他而言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而今臣四十有六,爵至官大夫,位列第六等。” “待梁百年之后,也算对子孙后人有个交代了。” 扶苏负着手仰头望向天上的明月:“昔年儒墨并称当世两大显学,门徒遍布天下。” “梁大匠可知当年盛况?” “有多少墨家中人官至显耀?” 相里梁的脸色极为复杂,沉默许久后语气低沉地说:“梁……当然知晓。” “墨家鼎盛时,入列国出仕为官者二三百人。” “其中官至上卿者有五,朝中大夫及一方郡守有七十余。” “乡县官长一百三十余,吏员多不计数。” 其余两名大匠也不自觉心有戚戚。 百姓们都盼着天下太平,可自从真的太平了之后,他们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乱世虽然时局动荡、战祸不断,但再怎么着也饿不死手艺人,相反还凸显出他们的重要性。 “梁大匠,本宫欲修书一封奏禀父皇。” “秦国除法家之外,当再立墨学。” “法墨并举,无分高下。” 扶苏的话还没说完,相里梁亡魂直冒,大叫道:“公子,万万不可!” “墨家微末小道而已,岂能与法家相提并论!” “求公子切勿提及此事,否则……” 卓通、高峻同样吓得够呛:“公子,我等世代为皇家效力,如今衣食丰足,官爵名禄应有尽有。” “何敢奢望更多?” “此事一出,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以后连存身立足之地都没了呀!” 扶苏冷笑道:“你们怕的不是天下人,怕的是法家吧?” “更确切的说,是执掌大秦朝堂权柄的李斯!” 相里梁等三人浑身巨震,脸色惨白,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你们怕他,本宫可不怕他!” “再者……” 扶苏信心十足。 有陈善之前那番话,想必李斯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诸夏纷乱之时,墨家登堂入室,良材辈出。” “今日为何不可?” “本宫非但要法墨并举,还要推举尔等入朝为官。” “功勋显着者,官至上卿也不在话下!” 扶苏的语气斩钉截铁:“本宫心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若触怒父皇,由我一力承担!” “哪怕废我为庶人,也绝不悔改!” 相里梁震惊错愕地呆立当场。 扶苏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一向笃信儒家之学吗? 为什么无端端提出什么法墨并举,还要推举墨家门徒入朝为官? 卓通、高峻急得不停给相里梁打眼色,示意他劝说扶苏改变心意。 “走吧。” “去看看你们的打谷机和风车。” “若是成效斐然,本宫亲自为你们请赏。” “梁大匠,你来引路。” 相里梁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心中翻江倒海。 怎么有种莫名其妙的错觉,好似再度回到了天下大乱,百家争鸣的时代。 扶苏公子先是拜在儒家门下,后来又说要进西河县县学,方才又要大力提拔墨家。 这不是与各诸侯为富国强兵,四处寻访贤才名士一样嘛? 呵,呵呵。 相里梁情不自禁傻笑两声。 回来了! 终于又回来了! 想不到小小一个西河县,竟然让扶苏公子如临大敌…… 从家国社稷的角度来讲,那位陈县尊十足十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但是单以秦墨一家而言……说他恩大于天也不为过。 想不到我心心念念的重振墨家,竟会因为一个外人重新燃起了希望。 “梁大匠。” “诺,卑职在。” 扶苏突然叫到了相里梁的名字,吓了他一大跳,手中的灯笼险些脱手掉落在地。 “本宫言必信,诺必诚。” “秦墨上下若有任何一人因我受牵连,本宫愿以命相抵。” “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相里梁连连摆手:“公子,您太过言重了。” “我等鄙薄之辈,生死自有天命。” “岂能累您涉险?” 扶苏温和地笑了笑:“本宫死不足惜,但……” 大秦不能亡! 第79章 真让人挠头 院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天清晨时,匠师们将仿制的打谷机化整为零,又把半人高的风车模型分成三部分,全部藏入运载行囊的马车中。 嬴丽曼驱车赶到时,见院落中人员进进出出,像是在搬家的样子,不由心中纳罕。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像是要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扶苏回过身来微笑着说:“父亲派来的仆役都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再加上年纪大了些,在西河县有些水土不服。” “一部分情况严重的我安排他们休养了几日也不见好,身体日益憔悴。” “正好临近岁末,我让他们返回关中,顺便把孝敬父母的礼物给带回去。” 嬴丽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还当……” “等回去我跟修德说,让他给你换个大宅院。家中明明有那么多产业,偏偏让你挤在这小院子里,太不像话了!” 扶苏连忙劝阻:“不必如此麻烦。” “小有小的好处,住起来清净,收拾的时候也简单。” “倒是眼下这桩事,还得劳你动手。” 嬴丽曼爽快地答道:“有什么吩咐兄长尽管说。” 扶苏指着即将启程的车队:“他们身体尚未康复,又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怕路上会遇到什么麻烦。” “你派个人去送送可好?” 嬴丽曼满不在乎地说:“原来是这点小事,我马上去安排。” 扶苏暗暗舒了口气。 有县尊夫人出面保驾护航,应当是万无一失了。 没多久,匠师们辞行离去后,扶苏也坐上了嬴丽曼的豪奢马车。 “好香的味道。” “兄长饿了?” 嬴丽曼捧着怀着的食盒故弄玄虚地说:“换成平常也就给你吃了,可这次不同。” “它可是拜师的束修,有了它颜教授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扶苏半信半疑:“是吗?” 嬴丽曼握着拳头说:“我跟你保证,绝不会出意外的。” 通常说这种话的时候,结果一定会出意外。 二人抵达县学,颜教授正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嬴丽曼带着扶苏进屋后,寒暄几句就拿出了她的杀手锏。 “嫂夫人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在下能办到的一定尽力,绝不推辞。” 颜教授见到红豆饼后,闻弦歌而知雅意。 因为他喜欢吃甜食,每次他去找陈善诉苦,委屈得嚎啕大哭时,嬴丽曼都会做几个红豆饼哄他吃下去。 有几次工事进展不顺,或者犯下了弥天大错时,也是香甜的红豆饼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睹物思情,他如何能不感激这份心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利。”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件为难之事要拜托你。” “兄长,你来说。” 嬴丽曼给扶苏使了个眼色。 “颜教授,乔松……想……拜在您的门下学艺。” 短短一句话,费了莫大的力气才说完。 扶苏深深地俯首作揖,不敢去看对方的反应。 颜教授收回伸向食盒的右手,皱眉问道:“你不是已经拜在县尊门下了吗?怎么又来拜我。” 嬴丽曼抢过话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修德嘛。” “他整天见不着个人影,更别说传授什么学识了。” “我兄长诚心拜师,你就收下他吧。” 颜教授瞥了眼态度恭敬,诚实十足的扶苏,口中喃喃念道:“这该怎么说好呢。” “其实我……哎呀……” 他一时语塞,急得不停挠头。 嬴丽曼着急地问:“你是怕他泄露了西河县的机密?” “这可是我家兄长,又不是外人。” “修德都没意见,你担心什么?” 颜教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嫂夫人误会了,在下并非此意。” “只是……哎呀……” 嬴丽曼一阵火大,抬手拍向他的手臂:“别挠了!” “本来就没几根头发,你挠个什么劲!” “我兄长到底怎么了?” “今日你要拿不出个说法来,我跟你没完!” 颜教授斟酌良久,吞吞吐吐地开口:“当年颜某年少轻狂,在首领面前夸下海口,总揽修建工业区重任。” “如今嫂夫人也看到了……” 他指着自己苍老的面容和半白的头发:“颜某为了不负所托,皓首白发,油尽灯枯。” “现在只想着功成身退,安享晚年。” “收徒传艺之事,嫂夫人另寻他人吧。” 嬴丽曼瞪着一双杏眸冷笑道:“岂有此理!” “你三十几许的年纪,说什么安享晚年!” “当初呜呜咽咽一边抹泪一边吃我红豆饼的时候,怎不见你有半点推脱之意?” “难不成你是怕收我兄长为徒,害得你晚节不保吗?” 扶苏直起身,阻止了气冲冲的小妹。 “颜教授,乔松生来愚钝,您不愿收我为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有件事能否请教您?” 听到这番通情达理的话,颜教授总算松了口气。 “但讲无妨,颜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扶苏早有腹稿,语速飞快地问:“小妹说您是中人之资,并未超出寻常之辈太多。” “然而西河工业区如此庞大复杂、超乎想象的工程,却出自您的手中。”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颜教授抿嘴发笑,回答地相当痛快:“此事易尔。” “当你生不得又死不得,一次次万念俱灰,又一次次重振旗鼓。” “再见到新一天的朝阳升起时,你就会像是凤凰涅盘,浴火重生了一样。” “它会帮你打破凡俗桎梏,突破那条看不见的线。” “轻轻一抬脚,迈过去就好了。” 扶苏听得半懂不懂,默默念着:“看不见的线……” 颜教授耐心地解释:“比如因为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夏季山洪的迅疾猛烈,一场暴雨过去,整个工地都被夷为平地。” “众多妇孺痛不欲生,伏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哭。” “还有半大的少年眼含热泪,提着棍棒过来要打死我,给他们的父亲报仇。” 他指着自己脑后一块陈旧的疤痕:“这样的错误你只会犯一次,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还有……” “颜某犯过的错可太多太多了,能活到今日属实有些不该。” “赵公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欠缺的可不是学堂中的知识!” 第80章 黄头异种 兄妹二人从县学里出来后,扶苏坐上马车就一直在发呆。 入秋后,西河县越来越热闹了,街道上人山人海,好似整个北地郡的百姓都汇集于此。 各式各样的摊贩令人目不暇接,叫卖喝彩声不绝于耳。 扶苏颓丧地靠在窗边,心底不由浮出一股难言的悲凉。 自从接下‘间于西河县’的任务后,他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现在举目四望心茫然,前后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而已。 以往拜访儒家贤师时,他们所谓的‘聪明睿达’‘德才兼备’,其实都是阿谀奉迎之词吧? 一旦脱去皇家长公子这层外衣,以赵乔松的身份活在世上,我立刻就变成了只会令人挠头的蠢货而已。 嬴丽曼巧笑嫣然:“瞧你现在失了三魂丢了两魄的样子,与颜教授当初何其相似。”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兄长离跨越那条线不远了。” 扶苏勉强打起精神:“是吗?” “小妹,你说真心话,为兄是不是很没用?” “庸碌无能,却又傲慢自大。” “终日活在别人虚伪的吹捧中,自以为是,自命清高……” 嬴丽曼急切地喊道:“不是这样的!” “兄长万万不可因一时不顺消磨了志气。” “你之所以会屡屡受挫,是因为……” “那个叫什么苏?鲁?” “哎呀,反正就是正常人搞不懂的东西。” “我去让修德说给你听。” 她吩咐马车调转方向,往县衙疾驰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 “夫人,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有几位老友到访,有重要的事商谈。” “他们马上就过来了。” 陈善诧异地看向二人。 “我兄长去拜颜教授为师,被他当面拒绝。” “临走时还装模作样拽了一段词——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我兄长因此备受打击,几欲消沉。” “之前你不是神神叨叨说过什么苏、鲁来着?” “工坊里那些事你让我听不懂的就别打听,少给自己增添烦恼。” “那套话你再重复一遍。” 嬴丽曼滔滔不绝地说完这段话,嘟着嘴自顾自生闷气。 “哦,你说克苏鲁啊。” 陈善哑然失笑,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坐下。 “时间有限,我就长话短说。” “妻兄,你看过山海经吗?” 扶苏诧异地说:“幼时偶然读过。其中多荒诞离奇之事,当不得真。” 陈善接着问:“那你可知共工撞倒了撑天之柱不周山?” 扶苏点点头:“知道是知道,可是……” 陈善打断了他的话:“不周山折,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共工能一头将其撞倒,其浩瀚伟力简直难以度测。” “妻兄可以想象其样貌吗?” 扶苏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天神之伟岸,非凡人所能窥视。” 陈善笑道:“对喽,克苏鲁与之类似。” “皆是凡俗之人不可名状、不可言喻、不可观察的存在。” 扶苏喃喃念着这几个词,皱眉陷入深思。 “非是修德夸口,西河县一家产出的精铁,比大秦万里幅员加起来的产量还多。” “你问我为何会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平素百姓所谓上田、中田、下田,即使上上等田,也不如西河县普通田地长出的粮食多。” “三言两语我还是跟你解释不清。” “再说水力轮转,讲上一个月恐怕外人也无法领悟。” 陈善摊开手:“当认知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你去看它的时候,就会产生这种感觉。” “西河县在你眼中,算是个小小的工业克苏鲁吧。” “你心头惶惑就对了。” 扶苏嘴唇翕合,想做个苦笑的表情,结果只是脸颊抽搐了两下。 “妹婿是说乔松见浅识短,故此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对吗?” 陈善没点头也没答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唏嘘长叹:“其实颜教授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别人趟过的河,你不去走一遍怎知深浅呢?” “别人踩过的坑,你不去踩一遍怎知坎坷呢?” “妻兄若是真想学点本事……我建议从最基础的做起。” “眼下秋收在即,不如你随县吏去征收粮赋吧。” “多走走,多看看,遇事多琢磨,总会有所收获的。” 扶苏瞬间怔住。 多看、多听、多思。少言、少妒、少怒。 父亲临走时耳提面命,殷殷叮嘱。 他满口答应,却一样都没做到! “县尊,门外有客来访,自称与您约好了。” 一名侍卫站在外面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 陈善给嬴丽曼打了个眼色:“夫人,你先带兄长回去吧,我还有正事呢。” 扶苏起身后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婿教诲。” ‘啧啧。’ ‘这才像点样子嘛。’ ‘刚来的时候一身傲气,眼珠子都快翻上天了,真把我的西河县当成乡下啦?’ 兄妹二人离开时,几名披着兽皮的野人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一股难闻的馊臭味扑面而来,嬴丽曼嫌恶的捂上了鼻子。 “呸呸呸,脏死了。” “出门也不知道洗一洗。” 扶苏好奇地回头张望,“黄头异种?” 野人身形高大强壮,须发浓密,因为长期未曾清洗,面目都不太容易辨别的出来。 但扶苏见多识广,依然从相貌特点和发色认出了这群野人的‘品种’。 “他们风尘仆仆,穿的兽皮又十分厚重,想必是从极北之地而来。” “妹婿还认识那么远的朋友?” 嬴丽曼嫌恶地挥手扇风:“兄长我跟你说,修德跟胡人论朋友的时候,多半是盯上人家什么东西了。” “他要是开始称兄论弟,那多半是要掏心掏肺了。” “真的开膛破肚那种掏。” “你看着吧。” 野人方才还昂首阔步,一进门后呼啦啦跪倒在地。 “陈首领,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陈首领,好人有好报,您发发慈悲吧!” “东胡苦苦相逼,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啦!” 陈善一副悲天悯人状,挨个去搀扶。 “快快请起,我与诸位相交莫逆,肝胆相照。” “你们的事,就是我陈修德的事!” “大家起来说话。” 天上会掉馅饼吗? 不但会,它还长了腿远行千里,送到了自家门上。 陈善转身命人奉茶,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第81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扶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练字、反省、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嬴丽曼遣婢女催他去府上用饭,扶苏这才走出了家门。 一进陈善的豪宅,勾人的异香扑面而来。 庭院中篝火熊熊,肥美的羔羊烤得滋滋冒油。 一堆人大口撕扯着羊肉,举着酒坛畅快豪饮,肆无忌惮地嬉戏笑闹。 嬴丽曼黑着脸迎面走来,见到扶苏才收敛起心中的不快。 “兄长,我左等右等不见你来。” “哪怕心情苦闷,也不能忘了吃饭呀。” 扶苏好奇地指着庭院中喧哗的场景:“府中有客人?” 嬴丽曼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什么客人!” “是那帮野人!” “修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把他们带回来了!” “兄长你随我来,不关咱们的事。” 陈善看到二人在走廊中说话,与身边之人告个歉,匆匆走向这边。 “妻兄你可算来了。” “跟我走,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不想伸出去的手被嬴丽曼打了下去,而且还生气地瞪着他:“我兄长身份尊贵,岂能与野人同席而坐?” 陈善万般无奈:“什么野人……好吧,就是野人。” “可野人也是打娘胎里生出来的,照样有他们的用途。” 穿越多年,无数次出关走商贩货,陈善能理解他们兄妹二人在嫌弃什么。 大秦内部有自己的鄙视链——比如老秦人看不起六国故民,关内人又看不起关外人。 塞外广袤的草原上,也存在着同样的状况。 东胡势大,号称控弦二十万,行走在外自然硬气,优越感十足。 月氏善商贾之事,百姓富足、兵强马壮,与任何部落打交道都不虚半分。 匈奴诸部尚未统一,按照族群大小,地位各有不同。 唯独此时所谓的‘黄头奴’,因相貌殊异,且基本处于饮毛茹血的野蛮状态,遭到了草原人强烈的排挤和歧视。 比较贴切来形容,黄头奴约莫相当于印度教中的贱民达利特,即‘不可接触者’。 他的夫人和妻兄出身关中世家,妥妥的天朝上国婆罗门。 二者别说一起吃饭了,黄头奴看他俩一眼都属于极大的冒犯,扒皮抽筋都算轻的。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既然是妹婿的故交,那也是乔松的朋友。” “我陪你一起过去。” 扶苏不顾嬴丽曼的阻拦,跟着陈善就走。 “兄长!” “你们……真是气死我了!” 两人没管身后的叫喊,穿过走廊回到庭院。 “妹婿,你去过极北之地?” “去过,当然去过。” 陈善喝了不少酒,说话又急又快。 “彼时在关外,有人说北面极寒之地尚处于石器时代,铁器十分珍稀罕见。” “而他们手中的皮子质地上乘,价廉易得。” “往来这一趟,可使人一夜暴富!” “我当时就决定冒险去探探,结果……差点死在那冰天雪地里。” “因为手脚冻伤行动不便,也没收到多少皮子,差点折了本钱。” “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起码结识了些朋友。” 扶苏疑惑地问:“他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西河县找你?” 陈善本不欲多言,但是见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便简短地说:“妻兄知道外邦朝贡吧?” 扶苏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陈善笑道:“那你可知东胡如今气焰嚣张,也学起了大秦这套把戏?” “不过他们的吃相可要难看许多,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 扶苏惊呼道:“东胡不过域外小邦,安敢妄自尊大!” “此事若是被朝廷知晓,绝对饶不过它!” 陈善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中原王朝搞出来的这套朝贡体系,牵扯着极为庞大的利益,哪个不想效仿? 按照《大明会典》中列举的朝贡贸易物价,明国青花瓷盘6250文一个,樟脑1250文每斤、铁锅1875文每个、绢布1250文一匹。 朝贡国送来的铁3.75文一斤、弓每张25文、胡椒37.5文一斤、紫檀木6.25文每斤、象牙6.25文每斤。 看出来了吧? 哪怕是一坨屎,它也是天朝上国的屎,照样能卖出天价! 至于什么胡椒、紫檀木、象牙,那都是番邦物产,俯首即是,根本不值什么钱! 秦汉两代时,东胡最先搞起了小型的朝贡体系,大肆压榨周边部族。 如果没有陈善出现,冒顿也会是受害者之一。 东胡先是索取他的千里马,后来直接让他把老婆拱手送上! 等后来冒顿击败东胡,统一草原后,同样采用了这套朝贡体系。 西域诸国因其盘剥酷烈,每每奋起反抗,最后惨遭破家灭族者不计其数,人口大幅下降。 “妻兄说的没错。” “小孩子不听话,该打打屁股喽。” 陈善笑意盈盈地说:“东胡使节咄咄逼人,故友千里求援,修德焉能坐视不管?” 扶苏顿了一下,他很想告诉对方——这跟西河县没什么关系,应该奏禀朝廷,由我父皇做主。 “妹婿打算怎么办?” 陈善沉吟片刻:“对大秦来说,东胡是个域外小邦。” “然而对极北苦寒之地的部族来说,那可是个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我即使有心相帮,也鞭长莫及。” “不如让他们举族迁徙,先来西河县暂避风头。” “东胡那边我想办法递个话过去,看看他们的态度。” 扶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举族搬迁可不是小事,几个部族加起来起码有数千人。西河县地狭人稠,你打算如何安置呢?” 陈善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去工业区呀。” “极北之地的艰苦非是常人所能想象,既然他们有吃苦的才能……” “哦,不。” “我是说,他们人人生的一副好身板,不做工实在可惜了。” “唉,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酒意上头管不住嘴,陈善见心思暴露,索性不再掩饰。 扶苏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人。 有朋自远方来,你就是这般招待的? 怪不得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呢,原来…… 妹婿呀妹婿,但凡存有一丝良知,你都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第82章 打了乌孙就不能打东胡吗? “妹婿怎会是这种眼神?” “西河县开的是正儿八经的工业园区,不是什么嘎腰子不打麻药的地方。” “修德看在旧日情分上为其提供庇护,给他们立足之地,供他们维持部族生计。” “够讲义气了吧?” 陈善好似受了不白之冤,愤愤地为自己辩解。 “妹婿说的有理。” “乔松只是担心他们常居山野之间,不通世俗礼法。” “再者,工业区里胡人从事的劳作相当艰辛,他们未必能适应。” 扶苏十分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艰辛?” “哪里艰辛啦!” “这么多年在此务工、作役的胡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修德从未在他们口中听过艰辛二字。” “如果真有哪个觉得力役劳苦所获微薄,不妨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入关这么多年,秦国雅言说顺溜了没有?读书写字学会了没有?” “西河县只是开了家济慈院,又不是本身就是济慈院。” “来我这里讨便宜,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陈善义愤填膺地说道。 扶苏点了点头,不再与之争论。 反正他无论做什么事,总会给自己找出一万个恰当的理由,多说也是无益。 “妻兄如果想通了,就跟我走吧。” “记得少说多听,看我眼色。” “明白了吗?” 陈善也是拿这个大舅哥没办法,但偏偏今天的场合还正好用得着他。 “乔松敬听吩咐。” 扶苏作揖行礼后,默默地随他进入庭院。 “来来来,诸位老友。” “给你们介绍一下,此乃我家妻兄赵乔松。” “关中世家大族子弟,与我们秦国始皇帝同宗同族,身份尊贵、门庭显赫。” 众多野人头领赶忙擦掉嘴角的油渍,乱七八糟的行礼问候。 “见过赵公子。” “不愧是上国皇族,仪表非凡,卓尔不群。” “赵公子真乃人中俊杰。” “是呀,确实不一样。” 陈善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大舅哥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人家长得好呀! 往那里一站,就是全场的颜值担当。 黄头奴因为相貌原因,备受草原部落欺凌歧视。 扶苏的形象简直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模样! 但凡他们有其三分风采,何至于蒙受如此多的苦难! “各位头领,乔松有礼了。” 扶苏先作个环揖,随后大大方方地在陈善身边坐下。 众人讪讪笑着回礼,一改之前粗犷豪放的样子,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善暗暗好笑。 此时可没有什么洋大人,只有秦大人。 面对秦国的皇族,野蛮不化的黄头部族首领一个个老实得像小鸡仔一样,生怕无意间冲撞了他。 “陈首领,您如今真的是今非昔比,飞黄腾达啦。” “我原先听人说您在秦国风生水起、声势无两,还不太敢信呢。” “前几年替您跑腿办事的时候,可没想到您会如此风光。” “陈首领,东胡逼迫我们纳贡的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扶苏到场后,几位头领对陈善的实力不再有任何怀疑,嘴里磕磕巴巴地说着恭维话,满脸讨好的表情。 “好说好说。” “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妻兄吗?” “退一万步讲,即使秦国朝廷不愿插手域外的纷争,那我陈修德将此事揽下总行了吧?” 众人显然对他不太放心,更愿意相信地位崇高、身份尊贵的‘赵乔松’。 “陈首领,听闻您最近与乌孙国起了纷争。” “是呀,您的兵马正在与乌孙国开战,恐怕一时难以抽身。” “不如由赵公子奏明朝廷,若是秦国向东胡施压,他们绝不敢造次的。” “兴兵动武乃万不得已的举措,秦国一封诏书,胜过十万雄兵呀!” 后人读史书时,只是把‘威震八方’‘名扬四海’等词汇当成华丽的修饰词藻,并没有切实的体悟。 只有像陈善一样生活在这个时代,才能明白‘秦’字对化外之人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 它凭借利剑和铁蹄,将恐惧深刻地烙印进蛮夷胡虏的基因之中。 直到两千多年后,‘秦’的名字依旧流传在中亚西亚的游牧民族中,成为华夏之人的代称。 当然,这对一心造反的陈善来说绝不是好事。 “尔等跋涉千里来西河县搬救兵,某答应施以援手的时候,又推三阻四,摆出这副面孔来?” “莫不是没将我陈修德放在眼里!” “哼!” 陈善摔掉了手中的酒杯,怒目而视。 “陈首领息怒。” “我等并非此意,您先消消气。” “您调集重兵攻打乌孙,无暇分心旁顾,我们也是替您着想啊。” “东胡势力庞大,远胜乌孙,我等岂能因为自身害得您与东胡反目?” “还请陈首领从长计议呀!” 陈善冷冷发笑:“修德从来就不懂什么从长计议!” “我只知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别说你们特意来搬救兵,就算东胡没有招我惹我,陈修德照样不会放过它!” 篝火边的众人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扶苏叹了口气:“妹婿,他们说的有理,西河县已经对乌孙国动兵了……” 陈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打了乌孙就不能打东胡吗?” “这是哪门子道理?” “修德在此夸下海口,整个草原我都要清扫一遍,无论部族大小,兵力多寡。” “要让他们见到西河铁甲闻风丧胆,不敢踏入关内一步!” 霎时间扶苏脑海中灵光闪过。 陈善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老谋深算,在为争夺天下做准备! 如果有一天中原大乱,边关防守必然空虚。 为了防止胡人趁机南下,他选择主动出击,先把对方打到怕! “诸位老友,你们既然找上门来,此事修德责无旁贷。” “不如这样,西河县遣使随你们走一遭。” “东胡想在草原上称王称霸,作威作福,先要问我陈修德答不答应!” “听清楚了没有?!” 几位头领下意识点点头,随后又惶恐地变了脸色。 这回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陈首领哪里是想帮他们,分明是刻意找借口与东胡开战! 两虎相争,他们这些小部落夹在中间能有好吗? 第83章 要什么骏马! 祸患临头时,黄头部族的首领不约而同向扶苏投去祈求怜悯的眼神。 他是唯一有能力阻止陈善的人,也同样有能力迫使东胡停止对小部族的欺凌压榨。 那可是秦国的皇族呀! 东胡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凶横残暴,但是在秦国人面前可一向乖顺恭敬的很,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扶苏默然地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他首先要考虑的是陈善对东胡动兵的影响,以及后续带来的变幻。 至于几个极北之地的小部落,此时着实不值得放在心上。 眼见如此,头领们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 “陈首领义薄云天,救我部于危难之际,这份恩情世世代代都偿还不起呀!” “当初与陈首领结下善缘,想不到今日竟有此福报。” “既然如此,就全由陈首领做主了。” “以您此时的身份地位,想必东胡部会知难而退的。” 秦国皇族指望不上,众头领又一起拍起了陈善的马屁,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满。 “这样就对了嘛。” 陈善吩咐拿起一只新的酒杯,命侍女斟满酒水。 “来,诸君共饮一杯。” “庆尔等逃脱大劫!” 热辣的酒水接连下肚,宴席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只是每个人都藏着数不清的心事,气氛稍显有些沉闷。 “要什么骏马!” “妻兄,等回头再说,今日府中有宾客呢。” 陈善忽然拍了下大腿,装出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骏马?” 扶苏差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我说过话吗? 莫非自言自语被人听到了? “妻兄你还念叨。” “修德给你备的驽马已经是西河县的顶尖货色,遍寻西北各郡,再也找不出胜过它们的。” “力气小点就小点,耐力差点就差点。” “又不是不能用,差不多得了。” 陈善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诸位喝酒呀,休要管我这妻兄。” “他生来享尽世间荣华,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也怪我多嘴,无意间提了一回极北之地的马匹骨架粗大,肌肉强壮,而且性情温和、耐力又强。” “没料想居然被他记下了,还当着外人的面向我索要。” “这不是为难修德嘛!” 扶苏深吸了口气,压下升腾的怒火。 我说你怎么非要拉我来陪酒,原来根由在这里。 “陈首领,几匹马而已,区区小事,怎能让您为难。” “包在我们身上了,您想要多少,我等拱手奉上。” “我部虽然马匹不多,但陈首领想要,那自然是应有尽有。” “极北之地的马确实您说的那样,体格壮硕,沉稳有力,一定会让赵公子满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傻也能明白陈善的意图。 头领们有求于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妻兄,你看这事闹的,多不好呀!” “罢了罢了。” “就当我欠他们一个人情。” “你说要多少匹?” 陈善低下头去,冲扶苏挤眉弄眼。 “唉……” 后者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想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会对方。 “什么!” “一千匹?” “妻兄你怎么开得了口!” 陈善的演技十分精湛,一惊一乍的样子好像真的听到了这个数字一般。 扶苏抬起头,嘴巴开开合合,忍不住想自证清白。 “你家中人口众多也不能这样啊!” “极北之地物资匮乏,一个部落养活百余匹马已是极限。” “他们竭尽全力,加起来也凑不出五百匹。” “你张嘴就要一千匹?” 陈善夸张的大呼小叫,让黄头部族的首领面面相觑,分不清是真是假。 “妹婿,我……” “我真的……” 扶苏在他强烈的眼神暗示下,拼了老命才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你真的想要也不能逼人家去抢呀!” “或者逼他们散尽部落的财产去别处换取?” “咦,也对啊!” “反正都要迁走了,部族里笨重的家什与其白白丢弃,倒不如拿去换些马匹。” “妻兄,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陈善挑了挑眉,示意他应下来。 扶苏嘴巴大张,纠结许久后用力猛点头。 “对!” “乔松正是如此作想!” “我想要一千匹马,少一匹都不行!” 陈善的嘴角微微上扬,马上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妻兄,你你你……” “怎能如此啊!” “难道你就一点不顾及秦国皇家的颜面吗?” 陈善转身向几位头领作揖:“诸位老友,修德实在羞甚、愧甚。” “我这妻兄一向在家中骄纵惯了,但凡有什么不合他的意,立刻闹得天翻地覆。” “此时他想要一千匹极北之地的良马,若是不答应的话……我怕他暗中作梗,坏了咱们的大事呀!” “妻兄,你说句话呀。” “我相信以你的秉性,绝不会如此任性妄为!” 扶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让我说什么? 什么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干脆把我当成哑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众位统领面面相觑,全都猜出了真相。 陈修德想要一千匹良马,不答应他就要坏事,说不定还会站在东胡那边对他们围追堵截。 此时此刻,还有的选吗? “外邦小族觐见秦国皇族,呈上贡礼是应该的。” “一千匹马虽然数目不少,我等想想办法也凑得出来。” “陈首领,千万别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坏了彼此的和气。” “等我们返回部落,就散尽财物搜寻良马。” “一千之数,只会多不会少。” 陈善捂着脸唉声叹气:“这如何使得!” “咱们多年的交情,竟然因外人而生了嫌隙。” “妻兄,你怎么还坐着,赶紧谢谢人家啊。” 扶苏满心无奈,不情不愿地起身作揖。 “乔松谢过诸位的厚礼。” “他日若有所求,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一定会帮。” 听到后面那句话,头领们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 倾尽部族的财产换秦国皇族一个承诺,也不算太亏。 陈善以袖遮脸,暗暗冷笑。 还自己骗自己呢? 等进了西河工业区,干几天苦力你们就老实了。 我大舅哥能帮你们什么? 帮你们扛石头? 帮你们赶大车? 人家就说说而已,你们真信啊! 第84章 拳王崔氏,可为使节 酒宴落幕,黄头首领被仆婢分别搀扶回房安歇。 扶苏如释重负的站起身,没好气地问:“明日乔松还要来陪客吗?” 陈善酒意上头,歪歪斜斜地单手撑着身体斜卧在案前。 他摇了摇头:“吃一顿过过瘾就得了,哪能天天大摆宴席。” 扶苏语气玩味:“极北之地除了马匹,就没有别的可以入眼?” “妹婿不妨再想想,免得有什么疏漏。” 陈善伸手点着对方道:“妻兄取笑我,哈哈。” “你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对吧?” “当今天下,也没人能懂我啊!” 扶苏见他喝得半醉,便借机问道:“妹婿有什么深意,不妨说出来好让乔松明白。” 陈善面露得色,坐直了身体。 “世间有两种马,一曰冷血马,二曰热血马。” “大秦以及塞外,日常所见的全都是热血马。” “性烈、擅奔、好斗,用来骑乘作战最适宜不过。” “极北之地产出的冷血马恰恰与之相反。” “它矮壮敦实,跑的不快,性子也迟钝安稳。” “但它的力气极大,而且像牛一样无需精细的饲喂。” “此马用来拉车载货,可比热血马适合太多了。” 陈善喝了一口半凉的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骑兵并非西河县所长,优良的驽马才是我们当前最为欠缺的。” “以往与那些黄头奴货易之时,虽然也换回一些马匹,但种群数量太少,迟迟无法培育出新的混血马种。” “这回有一千匹新马到来,终于能得偿所愿啦!” 扶苏微微颔首。 他虽然鄙视陈善的人品,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眼光毒辣、深谋远虑,而且为了达成目的能够不惜任何手段。 “妹婿,你喝醉了,我扶你起来。” “不用,不用。” 陈善费力地撑着酒案站直了身体,风一吹眼前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幸好扶苏就在旁边,及时扶他站稳。 “我打算把新培育出的马种命名为西河马。” “妻兄,你不知道,在蒸汽机车出现之前,强劲有力的驽马实在太重要了。” “将来我要让西河马种群扩张无数倍,惠及千家万户,为全面工业化打下坚实的基础。” 扶苏飞快地问:“蒸汽机车是什么?” 陈善摆摆手:“蒸汽机车还言之过早,不过斯特林发动机的原理都搞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口齿也清晰了许多。 “妻兄若是想知道,不妨去找颜教授问问热力风扇在哪儿。” “那个小东西没什么实用价值,却是个新奇的玩物。” 扶苏察觉出对方酒醒,遗憾地暗暗叹了口气。 蒸汽机车、斯特林发动机、热力风扇,他默默把这三个生僻的名字记住,准备找机会再一一打听。 “妹婿,出使东胡一事,乔松愿意代劳。” “黄头部族奉上的千匹良马既然算在我的头上,为其奔走说项也该由我亲自前往。” 扶苏能感觉到,随着陈善预言中父皇驾崩的日期临近,他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也不再介意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 东胡向来欺软怕硬,慕强欺弱。 万一他们畏惧西河县的强势,而后摇尾乞怜,依附在陈善麾下。 那后果不堪想象! 所以他必须把出使的差事揽下来,以防出现最坏的结果。 “你?” 陈善转过头来认真地打量着他,随后嘴角勾起:“不太合适吧。” “修德心中已有人选,过两日就吩咐他动身。” 扶苏追问道:“此人能言善辩胜过乔松?审时度势强我许多?” 陈善缓缓摇头:“他呀,是个愣头傻小子,娄县丞从老家带来的人手。” “齐国故地崔氏后人,而今家道败落,来我这里混口饭吃。” ??? 扶苏满头雾水:“崔氏和出使东胡有什么关系?” “莫非与你有旧?” 他实在理不清其中的关系,二者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完全牵扯不到一起。 “崔氏啊!” “大名鼎鼎的拳王血脉,你没听说过?” 陈善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讲述:“崔氏这小子虽然拙于口舌,但人家略通几分拳脚。” “我都给他安排好了,见到东胡王什么都不用说,上去就是邦邦两拳,打他个满脸桃花开!” 扶苏目瞪口呆,当场傻眼。 你确定这是出使,不是派他去送死? 陈善得意洋洋:“怎么样?” “可显我西河县威风?” 扶苏几次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良久后他充满同情地问:“那这位崔氏后人还回得来吗?” 陈善沉吟片刻:“也许、大概、应当回得来吧。” “毕竟他可是崔氏子弟!” 魏晋南北朝时期,崔季舒殴帝三拳,不照样屁事没有? 仅仅四年之后,他的同宗后辈崔柳出使高句丽,因为提出的要求被拒,直接冲上丹墀,一拳把高句丽王打下御榻,最后还不是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正因为崔氏人才辈出,还有一套对王级专属拳法,所以他才选择让崔氏子弟执行这项艰巨的任务。 扶苏思来想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按照陈善的安排,反正他是不敢去。 除非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多半十死无生。 “若是东胡王大怒,西河县就要东西两线同时开战了。” 他一脸担忧的提醒道。 “两线开战就两线开战嘛。” “打谁不是打,就当练兵了。” 陈善满不在乎,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扶苏加重了语气:“东胡号称控弦二十万,虽然做不得真,但十万精兵肯定是有的。” 陈善掷地有声:“西河县打的就是精兵!” “若不是他有十万精兵,我还懒得理会呢。” 扶苏此时无比确定,陈善正在加快步伐为起兵做准备。 如果他在与东胡交战的过程中遇挫还好,可要是大获全胜…… 陈善的野心会急速膨胀,举旗造反近在眼前! 扶苏的眼眸不住地闪动。 此时调集三十万北军合围西河县还来得及吗? 若能一战将之拿下还好,就怕被他给跑了,后患无穷! “妻兄,琢磨什么呢?” “曼儿送解酒汤过来了。” 陈善微笑着招了招手。 “哦。” 扶苏点了点头,心绪复杂地想道:都说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可老天爷的安排也太过离奇了! 天底下最大的反贼头子,怎么会是我妹婿呢? 西河县与东胡即将动兵一事还得尽快告知父皇,由他来定夺。 第85章 六国之后的新晋卷王 在陈善的挑动下,草原上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此时的关中却歌舞升平,官民百姓无不沉浸在祥和安宁的气氛中。 咸阳宫的御花园中,匠师们低着头匆匆忙碌,先后将打谷机和风车完成复装。 随着踏板踩动,一捆刚刚收割的谷子被送入箱子中。 沉甸甸的谷穗顷刻间被钉筒卷下,坠入箱体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呀,秸秆上空了。” “一眨眼就不见了,好神奇的箱子!” “这是哪里来的宝物?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你们看那边,什么东西转起来了!” 宫中日常的生活枯燥乏味,难得有新鲜事发生。 打谷机和风车的出现,吸引了大批宫人和侍女远远观望,时不时发出惊呼和赞叹。 “陛下,你快来。” “那木轮迎风就转,正在舂米呢。” 郑妃眉飞色舞地走入亭台之中,手中捏着一方流光溢彩的锦帕。 “我本以为女儿这些年流落民间过得不知有多辛苦,没想到她吉人自有天相,嫁了个本领非凡的夫君!” “您瞧瞧这方丝帕,说是天上摘下来的霓虹都有人信!” “我在后宫中拿出来的时候,她们眼睛看得都直了!” “而今贤婿还给您送了这两样打谷、舂米的宝物,陛下不如就趁此机会,将这门亲事公诸于天下吧!” 郑妃此时的样子,用‘嘚瑟’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当然她确实有嘚瑟的资本。 女儿送的这条锦帕让她在后宫中出尽了风头,无人不艳羡,无人不眼红,不停地打听从哪里可以购得此物。 事实上陈善无意间搞出来的‘浮光锦’确实存世不多,因为它实在贵的有些离谱。 冒顿的后妈,头曼单于大阏氏手中就有一条。 草原上的风俗与中原不同,单于的大阏氏不但参与政务,而且有陪嫁时带来的私兵,有自己的畜群。 嬴丽曼刻意拿浮光锦在胡人首领聚会时显摆,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她的耳中。 这位性喜奢靡浮华的大阏氏遣人来问价,陈善一开口就是‘易牲畜万头’。 结果她还真买了! 前前后后浮光锦做成的丝帕卖出去四块,为西河县换来了四万头牲畜。 不得不说,败家老娘们的消费能力属实有点吓人。 嬴政抬头时,郑妃仍旧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锦帕,似乎在幻想着女儿风风光光返回咸阳与她重聚的场景。 “朕的贤婿确实好本事。” “你们先退下吧,朕要召集大臣议事。” 郑妃满心雀跃,没听出他的语气不对。 “陛下,丽曼的婚事……” “朕让尔等退下!” 嬴政怫然不悦,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诺。” 郑妃心慌意乱,不知自己哪里犯了错,委屈巴巴地带着侍女出了亭台。 半个时辰后。 李斯、蒙毅、王翦、冯去疾等重臣陆续抵达皇宫。 “看看吧。” 嬴政面无表情,指向众人好奇的两样事物。 匠师们此时额头冒汗,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吓的。 因为仓促赶工,仿制的两样机械基本全采用木质零件。 而且因为初次上手,大部分部件还经过多次整修。 它们仅仅拿来演示还行,长时间使用必定会出大问题。 如果此时咔嚓一声,机器坏了,人头也该落地了。 “陛下,此物有大用啊!” 众臣围着打谷机和风车看了又看,纷纷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李斯盯着风车的木轮,顺着转轴看向嵌入其中的横杠。 每当转轴运动时,横杆一遍又一遍敲向旁边的跷跷板。 小小的木槌也因此往复抬起,砸向碗中的谷粒。 扶苏没有进入风车之内,了解其中复杂又精密的机械构造。 将作少府的匠师凭着自己的理解,做出了这个最原始的风车模型。 然而李斯一眼就发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若是利用得当,改换人间也未必不可能! “都看明白了吗?” 臣子们回到亭台,发现始皇帝脸色郁郁,完全不像是喜获宝物的样子。 “先朝时,魏强而秦弱。” “李悝变法,革除弊政。吴起练兵,创建武卒。” “魏秦交战,魏国以五万武卒破秦国五十万大军!” “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尔后才有商君变法,秦锐士后来居上,大破魏武卒,报仇雪恨!” 嬴政语调激昂,似乎藏着愤恨。 众臣心头惶惑,屏气凝息暗暗揣测为什么始皇帝会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朕记事起,楚国以水师见长,号称帆樯如云、舳舻绵延千里,填塞江河。” “韩以甲兵之利名扬天下,夸口曰——天下强弓劲驽,皆从韩出。” “赵国胡服骑射,威行域外,与胡人争锋连战连胜。” “而今……” “从东海之滨,到岭南百越,江河湖海行驶的皆是秦船!” “秦国箭阵所向披靡,手下无一合之敌!” “大秦北军辟地八百里,胡儿无不望风而逃!” 蒙毅脸上堆起笑容:“此乃陛下励精图治之功,秦国上下一心……” 他的话刚说半截就被嬴政竖起手掌打断,顿时尴尬地躬身退下。 “而今世间有一人。” “姑且就当有此人吧。” 嬴政很不愿意承认陈善的存在,语气中透出淡淡的恨意。 “他居心险恶,图谋不轨。” “暗中搜罗大量天赋出众的幼童,传授工造奇术。” “众卿想必已经知晓,秦国的兵甲不再是天下第一,而且与之相差甚远!” “就这样他还不满足,仍在孜孜不倦地打造更坚固的甲胄,更锋锐的宝剑!” “众卿以为……朕该如何是好呢?” 嬴政话音刚落,李斯马上抬起头:“陛下,此人身在何方?必须尽早将之铲除,越快越好!” 蒙毅心惊肉跳:“您上次带回来的宝甲难道……” 王翦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大祸已成,请您为江山社稷着想,早做决断。” 嬴政摆了摆手:“朕自有主张,不劳众卿挂心。” 他有一张绝对的王牌在手,那就是女儿嬴丽曼。 这异乎寻常的反应,惹得众臣不断发出惊呼。 “秦国历代征战败绩无数,但笑到最后的是朕。” “今日有逆贼兵甲远胜于秦,朕还能继续笑得下去吗?” 第86章 蝴蝶的翅膀,扇了李斯两个大耳光 始皇帝二十六年,秦军攻灭齐国,宣告长达数百年的诸侯割据时代彻底终结。 而为了这一天,秦国上上下下数代人流了多少血和泪,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然后到了始皇帝三十五年秋,天下满打满算才太平了十年,居然又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强大的反贼。 “陛下,公然培植势力,打造兵甲器械,此举非同一般谋逆之辈。” “若不能雷厉风行,将之斩草除根,后患无穷啊!” 蒙毅神色严肃地作揖道:“臣奏请陛下,可传诏上郡,命蒙恬将军调集三十万北军,倾力将逆贼剿灭!” 嬴政淡淡地开口:“朕说过自有主张,尔等务须挂心。” “眼下朕问的是秦国兵甲远逊外人,该如何是好?” 蒙毅瞬间瞳孔收缩,脑子里怎么都想不通。 如此危险的逆贼,陛下为何放任不管呢? 难道…… 王翦历经大半生风风雨雨,心中早已有了猜测。 上次始皇帝带回来的诸多宝物,明显是某种赠礼。 既然陛下曾经深入敌穴,还毫发无伤地回了咸阳,并且带回了大批世间罕见的宝物,那就说明逆贼本人与皇家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起码在某种程度上,逆贼与皇家是友非敌。 只不过他的存在让陛下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所以才一直举棋不定。 “李相,朝堂中以你为尊。” “你说该怎么办?” 嬴政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了李斯。 “臣……” “臣一时无法……” 嬴政轻快地说:“那就现在想,朕等你想出来为止。” 李斯额头上冒出冷汗,低下头去脑筋飞速运转。 其余重臣大气都不敢出,同样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个让人无从下手的难题。 陛下不欲动武,那就只能智斗。 可是他们对逆贼一无所知,又怎么能想出对策呢? 重臣愁眉不展,唯独嬴政似乎胸有成竹。 他目光深邃地盯着俯身冥思苦想的李斯,暗忖道:每个人都有他的作用,死人也是一样。 假若把毒杀陈善的罪行嫁祸到李斯身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吞掉西河县的诸多产业,大秦的国力必定突飞猛进。 如颜公之流的天纵之才,即使朕大限在即,扶苏也能用的上。 翦除李斯之后,法家势必衰落。 生产力学与墨家之学有许多相通之处,二者合流,与法家争去吧! 凡夫俗子才需要权衡抉择,朕全都要! “李相,可想出了什么计策?” 嬴政的口气不像是在问话,反而似在循循善诱。 “臣……臣以为师敌之所长,才是克敌制胜的根本。” “逆贼集全力于工造之术,朝廷亦不能落于他后。” 李斯结合始皇帝的前后言行,猜出了他的心思,所答也尽量朝这方面靠拢。 “说的好!” 嬴政果然大为欢喜,“李相,朕该如何具体施行呢?” 李斯脸色苍白,后背不停地渗出冷汗,风一吹浑身冰凉。 “臣私以为,陛下可效仿逆贼之法,广招天下聪明敏捷、心灵手巧之辈,赐予钱粮名禄,辅以名师教导。” “大秦生民以千万计,哪怕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也能招募上千人之多。” “有数年之功,必能后发先至,盖压逆贼奇术!” 说完这段话,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面无人色全身发软。 “好!” “就依李相之策!” “尔等可有不同见地?” 嬴政问向他人。 “臣附议。” “臣附议李相之策。” “臣无异议。” 此时众人终于明白了始皇帝的心意。 法家的执牛耳者是李斯,所以陛下才逼迫他来出谋划策。 工造之术的重要性被拔升为朝廷大计,墨家之学会因此前所未有的壮大。 而遏制法家的绞索,当然要由李斯亲手为其系上。 “蒙卿,你来制定章程。” “朕三日内要见到结果。” 嬴政发下命令后,摆摆手:“尔等退下吧。” “诺。” 众臣躬身领命后,一个接一个从亭台中走出来。 李斯步履蹒跚,腰背弯驼,整个人如同老了十岁。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想——陛下为何如此待我? 昔年我以小吏之身入仕秦国,由一封《谏逐客书》获得赏识。 这些年来风风雨雨,见证了秦国从偏居一隅到并吞天下的千秋伟业。 或许…… 时移世易,斯亦或连同法家一起,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始皇帝接连的冷漠和无视,再加上今日的诛心之举,让李斯不禁心灰意冷,萌生了退隐的念头。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始皇帝已经打算用他的命来完成一场旷世奇谋,目前仅仅欠缺合适的时机而已。 “李相万勿思虑太多。” “陛下雄才伟略,所言所行一定有他深意。” “只是我等愚钝,暂时未能领会而已。” 蒙毅加快脚步追了上来,语气中充满关慰之意。 李斯勉强笑了笑:“多谢蒙上卿挂心,斯并无他想。” “天下事由陛下一言而决,我等为人臣子尊奉行事便可。” “以后朝堂中你要多费点心思,万万不可懈怠。” “尤其是那潜藏于暗中的逆贼,一定要加倍提防小心!” 蒙毅心头一喜,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李相,毅资质浅薄,少谋寡断,朝堂政事非由您来主持不可。” “眼下大秦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唯有您才能扛起匡扶社稷的重任!” 李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喟然道:“老了,斯已老迈,不堪大用。” “今后的事,管不了喽!” 他遥望着天边的夕阳,心中不禁生出些许凄凉。 迟暮之年,为何让斯再逢大变? 老夫能否全身而退? 法家又去向何方? 究竟是谁掀起了这场波澜! 此时此刻,身为始作俑者的陈善嚼着清爽辛辣的青萝卜,面对大舅哥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停地摇晃着脑袋。 “转起来了!” “它转起来了!” “为什么下面生火,上面的扇叶会动起来?” “这是什么法术?” 颜教授口中的热力风扇恰好陈善府中就有一台,而且相比试验用具更加精细实用。 扶苏在饭桌上提及此事,嬴丽曼马上就吩咐侍女把它找了出来。 当风扇下方的油灯被点燃,扇叶缓缓转动,并且越来越快。 扶苏眼眸熠熠生辉,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稀奇事,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修德,你快过来。” 嬴丽曼招了招手:“它是怎么转的,你说给我兄长听。” 陈善扔掉手中的萝卜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阿——阿嚏!” “不知哪个冤死鬼在咒我,惹得我火起,小心去你坟头上拉屎!” “夫人,修德来喽。” 第87章 落后就要挨打 油灯的火焰灼烧着粗糙的铁壳,上方的风叶飞快旋转,只能分辨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扶苏痴迷地盯着它,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这就是火的力量吗?” 许为曾经跟他提过,世间有风、雷、水、火四种力量可以被人类驾驭。 风、水他都已经见识过,火力还是第一次见到。 相比前两者,眼前的风扇更加神奇、更加玄妙。 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一样极为了不起的事物。 或许这件东西造成的影响会比他想象中要深远得多。 “咦,妻兄有进步呀。” “你还知道是火的力量。” “那你知道火是如何推动风叶旋转的吗?” 陈善笑呵呵地站在旁边问。 扶苏摇了摇头:“乔松只是恰好听人说过,并不清楚它是如何运作的,还请妹婿为我解惑。” 说罢他行云流水般作揖行礼,虚心讨教。 陈善略微感觉有些诧异。 这还是我那心比天高,整天这个不忿那个不爽的大舅哥吗? 你突然换了副嘴脸,我还有点不适应。 “修德,愣着干什么。” “兄长问你话呢。” 嬴丽曼出声催促。 陈善点了点头:“此物的原理说来也简单。” “妻兄你近几日放过屁吗?” “那股浊气喷涌而出的时候,是不是能感觉到一股冲力?” 扶苏哪儿听过这等粗鄙不堪的言语,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嬴丽曼气得直跺脚:“呸!” “粗俗!恶心!” “修德你再说这种话,晚上不要跟我一起睡了。” 陈善投去无奈的眼神:“我倒是想说热胀冷缩,他得能听明白呀!” “妻兄,你不妨再想想锅中烹煮食物时,锅盖的缝隙中是不是总有一股白色蒸汽溢出?” “它们是不是像是争先恐后,逃也似的要从锅中离开?” 扶苏仔细回想了一下,用力点头:“确实如此。风扇就是被这股溢出的力推动旋转吗?” 陈善叹了口气:“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尽量简单直朴一点说给你听,弄不懂的随后你去找颜教授求教,或者许为那小子也行。” “油灯上方的铁罐子里其实有个活塞,活塞上面有个连杆。” “当活塞下方的空气被加热时,体积会膨胀。” “……” 扶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些话一丝不漏地记在心里。 咸阳不光水力丰富,用作燃料的煤炭同样随处可见。 作为秦国的都城,它足有百万生民之众,八方贤才荟聚,四海豪商云集。 然而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它却没办法成为令自己骄傲的底气。 陈善那天放出豪言——整个大秦产出的精铁都没有一个西河县多! 说者无心,扶苏听后却深以为耻。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正是因为知道陈善说的是事实,才让人迟迟无法释怀。 倘若不能学成西河县工造奇艺,他枉为嬴姓赵氏子孙! “妻兄,听懂了没有?” 陈善口干舌燥,转头想找杯茶水润喉的时候,发现庭院内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学生崔皋,见过县尊。” 洪亮有力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崔小郎来了,快快有请。” “来人,奉茶。” 陈善态度相当热情,转头对扶苏说:“妻兄,我先招待下客人。” 扶苏点了点头,认真地打量着走进屋内的年轻后生。 他年仅弱冠,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 皮肤粗糙黝黑,四方脸、浓眉大眼。 行走间风风火火,目光炯炯有神。 扶苏看得出来,他跟大多数寒门子弟一样,眼中充满建功立业的渴望。 崔姓拳王? 妹婿就是准备让他出使东胡吗? 扶苏不禁心生惋惜,对方实在太年轻了! 因为无端寻衅而送掉了自家性命,实在可悲可叹! “崔小郎你体格健壮,孔武有力,还生了一双钵盂大的拳头,天生就是做使节的材料!” 陈善越看越满意,暗中想道:拳王血脉,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拳头下去,非得把东胡王的门牙打掉了不可。 “县尊过誉了,皋年少浅,阅历不足,全靠县尊提携……” 崔皋说到一半才发现不对。 他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没发现陈善夸赞的方向和平常人不一样。 “今夜特意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叮嘱。” “你附耳过来。” 陈善勾了勾手,崔皋立刻凑上前。 扶苏猜的出二人说了什么,果然见到崔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县尊,这……这不太好吧?” “若是东胡王没有无礼之举该怎么办?” “皋还要……” 陈善回答地相当干脆:“打啊!”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落后就要挨打!” “你要是不打他一顿,东胡不是白落后了吗?” “西河县的诸多工业成就,不是白先进了吗?” “莫非你怕了?” “也罢,本县另寻他人,你回……” 崔皋急道:“我去!” “县尊无需假手他人,皋愿往!” 陈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对方仍旧是一副心中惴惴的样子,又小声吩咐:“东胡王被殴之后,左右若敢有所动作,你立即高喊——西河铁骑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本县把话撂在这里,假使你无法全须全尾的回来,西河县自会去替你讨个公道,绝不会让你的血白流!” 崔皋左思右想后,把心一横:“明日学生启程出使东胡,县尊静候佳音传来。” “皋要是遭遇不测,勿敢求您兴师动众为我报仇,但请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善待我崔氏一脉。” “皋不怕死,唯恐家门不兴。” 娄敬是陈善的左膀右臂,铁杆心腹。 崔皋被他引荐至西河县,见识他独霸一方的实力后,顿时为之心悦诚服。 按照他们齐地乡党私下讨论的结果,有朝一日天下大乱,陈善是最有可能问鼎九五之尊之位的枭雄。 既然如此,崔皋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崔氏换一个光耀门庭的机会。 “本县以性命立誓,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陈善目露赞许之色。 那可是崔氏啊! 唐太宗李世明命高士廉修订《氏族志》,群臣公推清河崔氏为天下第一等。 还有另一支崔氏分脉——博陵崔氏亦是名声赫赫。 这还用得着我穿越者出手? 崔氏后人会凭借自己的努力,累世冠冕,显赫数百年! 第88章 跑路的上帝之鞭 隔天清早。 前来求援的黄头部族首领整理好行装,与西河县派出的使节一道准备出发。 两者会在半途分道扬镳,各自奔赴不同的前程。 “路上保重,万事多加小心。” “崔小郎,等你回来本县为你摆酒庆功!” 陈善和扶苏站在一起,冲着远行的队伍不停挥手。 秋风凛冽,荒野上的枯枝败叶全都被露水打湿。 扶苏遥望着崔皋年轻的面孔,不由心生悲悯。 他才不到二十岁呀! 若是一去不回,家中的父母亲友该伤心成什么样子。 “想什么呢?” “是不是觉得我亲手把他推向了死路?” “你还真猜对了!” “修德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就是不停地选择让谁去死。” “死着死着就习惯了,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陈善自言自语般说完后,释然地笑了笑。 “走吧,回去。” “你非要来给崔小郎送行,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招了招手,示意扶苏跟上。 “远处来了一匹快马。”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传信的。” 扶苏站在原地不动,注视着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的骑士身影。 “哦?” 陈善诧异地回过头去,站在对方身边观望。 崔皋走出没多远,信使临近的时候,他看出对方的穿着像是西河执法队的制服,立刻高举起手臂。 “吾乃县尊任命出访东胡使节,可是有什么紧急情报传来?” “吁……” 信使勒起缰绳兜了圈子才停下,端详一会儿觉得对方面熟,应该是西河县的文吏之一。 他高声喊道:“王八蛋乌孙跑了!全族弃城而逃,一个都不剩!” “西征联军而今驻扎在乌孙国都城,特遣使请县尊示下,追还是不追!” “在下公务紧急,不便久留。” “告辞了!”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崔皋喃喃念着:“跑了?乌孙跑了?” “那岂不是……” 他瞬间面色狂喜,激动地握紧拳头在原地转圈。 携此大胜之威,痛殴东胡王一顿又能如何? 我不用死了! 稍后片刻,信使纵马狂奔至陈善面前,奉上密封在竹筒中的军报。 “乌孙国跑了?” “它怎么能跑呢?” 陈善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嘴里不禁愤恨地骂道:“乌合之众,坏我大事!” “入他的娘!” “这帮虫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活该一辈子只能摇尾乞怜!” 扶苏等对方骂完后才问:“妹婿,出什么事了?” 陈善拍着大腿说:“征讨乌孙的大军途经月氏,众多高官显贵眼见有便宜可捡,纷纷自告奋勇,派出自家兵丁尾随而行。” “结果阵仗越来越大,也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乌孙收到风声后见势头不对,居然举族逃窜到西域去了!” “这……这特么的叫什么事啊!” 扶苏此时的心情格外复杂。 当初在县衙内,陈善召集幕僚商讨远征乌孙的时候,他还觉得对方狂妄无知,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没想到…… 乌孙国连战都不敢战,听到消息就望风而逃了。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乌孙,此乃大捷中的大捷。” “妹婿应当欢喜才是。” 陈善气急败坏:“我哪来的欢喜!” “大军一动,钱粮如洪水泄地止都止不住。” “乌孙国跑了,我的军饷从哪来?赏钱从哪来?” “他妈的,狗东西!” 扶苏劝道:“乌孙国幅员千里,水草也算丰美。” “田宅屋舍他们肯定带不走,也算一大笔收获。” 陈善摇了摇头:“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没赚就是亏,少赚还是亏。” “我得想个办法……” “对了!” “西域诸国明知乌孙与我为敌,却刻意包庇袒护,这不是故意难为我吗?” “好好好,修德眼里从不揉沙子。” “你自己寻死,可怨不得他人!” 扶苏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替西域诸国罗织好了罪名。 陈善对疲惫的信使说:“你先去休息,本县马上去写信。” 他急匆匆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 “等等,不妥。” 扶苏连忙追了上来:“妹婿,哪里不妥?” “联军千里跋涉,师疲兵乏,或许应该在乌孙国休整数月,再见机行事。” 陈善竖起手掌:“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联军一路上都有月氏人提供粮草补给,又能方便地随时补充马匹。 说是远征千里,其实主场优势非常大。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西域无强国,乌孙国人又是一帮凶悍的马匪。 我追,他逃,万一真这帮龟孙慌不择路…… 不会变成上帝之鞭吧?! 三百年后,汉朝经过漫长的战争,打垮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 其中南匈奴选择归顺,同化为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北匈奴选择举族迁徙,辗转在中亚停留了数百年,恢复元气后继续向西拓展生存空间。 此时混血的匈人部落中出现了一个强大的首领,他就是横扫欧洲大陆、令东西罗马俯首纳贡的阿提拉! “妻兄,你觉得乌孙人可称强否?” 陈善迟疑地问。 扶苏摇了摇头:“宵小鼠辈,不足言勇。” 陈善补充道:“在关外这群臭鱼烂虾里呢?” 扶苏沉吟片刻:“乌孙可居第二等,比之东胡、月氏差距明显,但又胜过一般小部落。” 陈善捏着下巴犹豫不决。 以乌孙人的实力,放在大秦身边它就是个蝼蚁。 可要是去了中亚或者欧罗巴,那妥妥的大帝之姿! 该不该追呢? 陈善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 乌孙国的去留对他而言是件小事,却关系着无数人的命运和前途。 “追吧。” “大帝就大帝,上帝之鞭就上帝之鞭。” “等再过些年,你看我干不干你就完了。” 陈善叹了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扶苏紧张地问道:“妹婿,你方才念叨什么大帝、上帝之鞭是什么?” 因为出身皇家,陈善又是个大反贼,他对这样的字眼格外敏感。 “我说了吗?” “哦,乌孙国妄自尊大,给自己冠了一堆虚头巴脑的名号。” “其实嘛……它只是路边一条而已。” “徒增笑耳。” 第89章 庆功宴 不战而胜也是胜。 虽然陈善觉得结果差强人意,但该摆的庆功宴还是不能少。 夜色如墨,星月与灯火交相辉映。 宾客相继入场,靡靡的丝竹舞乐中,不断传来爽朗的大笑声。 嬴丽曼被一干女眷围在中间,连番的彩虹屁吹得她神情亢奋,如饮美酒般满面酡红。 “夫人,你怀的麟儿果然是个有福的。这还没出生呢,他爹就打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你爹是百里侯,到你这里就掌管千里之地喽。” “听说乌孙国那块地方可不比月氏差多少,只是乌孙人不善于经营而已。” “岂止呢,听我家男人说,乌孙国那块地宜耕宜牧,还是通往西域必经之路,可重要着呢!” “夫人,反正乌孙国现在也是无主之地,谁占下就是谁的,您不妨让腹中的娃娃当个乌孙王!” 嬴丽曼喜形于色,四下张望着寻找扶苏的身影。 自封的乌孙王名不正言不顺,但是能让皇兄认可此事就不一样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僻之地,又不是什么大事,想来皇兄不会小气的。 “兄长!” 扶苏带着一大队随从混在人群里,听到小妹的喊叫声挥了挥手,然后就朝着陈善的方向走去。 “怎么这样。” “没看到我要跟你说话吗?” 嬴丽曼不悦地嘟起了嘴。 她打定主意,今天非要把乌孙王的封号给讨来不可。 上次父皇从关中送来的陪嫁让她丢尽了面子,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另一边,扶苏在距离还有二十余步的位置停下,回头叮嘱道:“梁大匠,你们在此等候。” “我去问妹婿借来热力风扇供尔等观摩。” 相里梁默默点头,尽管心中不免紧张,仍旧尽量保持镇定,以免露出什么马脚。 与陈善同桌而坐的都是些老面孔。 今日摆宴并非仅仅是为了庆功,后续的筹划少不了幕僚们献计献策。 “乌孙人被赶走,也算为西行商路铲除了一大祸患。” “此处对月氏至关重要,若是大量屯兵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恐慌。” “如何经营,就显得至关重要。” 娄敬作为骨干,率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陈善抿嘴一笑:“这还不简单!” “商贾云集之处,必是财富汇聚之所。” “而乌孙又恰好临近西域,胡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依我的意思……勾栏酒肆,开!赌场,搞!” “脱衣舞、女子相扑、汤浴馆,该上的全都上!” “什么赚钱来什么,什么快乐来什么。” “把乌孙国打造成西行路上的温柔乡、销金窟!” “尔后若有闲暇,我陈修德做东,请大家都去乌孙国学外语!” 戏谑的话语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气氛愈发高涨。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笑什么?” “你们尽管瞧好,修德说话算数。” “等销金窟建好,咱们一起去乐呵乐呵!” 娄敬抬手作揖,忍俊不禁地说:“那我等就先谢过县尊的盛情款待了。” 余者纷纷打趣:“县尊,咱们去了能打折吗?” “万一我们去了不想回来怎么办?” “您说的这么好,卑职现在就想动身了。” “还是县尊高瞻远瞩,此计甚妙、妙绝!” 扶苏轻咳了一声:“妹婿。” 陈善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回身去:“妻兄,你怎么来了。不声不响,吓我一跳。” 酒席瞬间冷场,众人都还记得这个倨傲无礼、出言不逊的关中世家子,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乔松上次见了那只热力风扇,十分感兴趣。” “想再借来观看把玩一下。” 陈善察觉了现场微妙的气氛,眉头轻轻皱起。 大舅哥现下已经改观了许多,再者将来起事时,还需要曼儿娘家在关中当内应。 他的下属老是这样敌视对方也不是办法。 “一件玩物而已,妻兄尽管拿去。” “你若是不忙的话,我来给你介绍下西河县的诸位高才。” “往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扶苏正好也有此意,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娄敬娄县丞,修德手下头号谋士。” “虽为布衣之身,却有经天纬地之才!” “假以时日,他的才智谋略必定名动四方,成为晓谕天下的大人物!” 陈善毫不吝啬地夸赞,让娄敬深感汗颜。 “不敢不敢。” “敬资质平平,才疏学浅,县尊羞煞我也。” 扶苏微笑着作揖:“乔松见过娄县丞,尔后还望您多多提携,不吝赐教。” 娄敬看他的眼神和善了几分:“赐教不敢当,赵公子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善又指向老神在在坐着喝茶的颜教授:“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 “上次你不是想拜师吗?” “来,我帮你求情。” 他抬手作揖,嘴里喃喃念叨着:“老颜呐,你就给个面子吧,修德求你了!” “这里人多,别逼我给你跪下。” 众人哄堂大笑,连旁边的酒桌都投来好奇打探的目光。 颜教授这下坐不住了,起身道:“县尊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如此玩世不恭。” “老夫若是受你一跪,今夜你的骄兵悍将就得抹了我的脖子。” “快起来,休要让外人瞧见。 陈善保持躬身的姿势:“修德拜你是应该的,如果没有你,今日我等哪能在此饮酒取乐?” “大恩不言谢。” “这份情修德不会忘的。” 余者纷纷动容,打量着颜教授苍老的面容,既惋惜又唏嘘。 “老颜,辛苦你了。” “不光县尊该拜,我们也该拜。” “西河县能有今日,你该居首功。” “万事开头难,若非你竭尽心力铸下的基业,任凭我们有通天手段也无济于事。” “颜公,我等之中,属你的功劳最大。” 众人纷纷离席,站在陈善身后冲着颜教授作揖行礼。 “你们……” “今日是庆祝远征乌孙大捷,老夫那点事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提它干什么。” 颜教授眼眶微红,摆摆手说:“少做那顽童之态,让人看了笑话。” 陈善直起身朗声道:“笑我还好,反正修德素来浮浪,笑了也就笑了。” “可若是笑你……我当场就取了他的性命!” 不远处,相里梁痴痴地望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我听到别人喊他的名字,颜教授。 他就是天下第一名匠吗? 怪不得,怪不得。 有此神技,才能受世人尊奉。 梁学艺不精,所以配不上如此。 第90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四下里灯火通明,相隔仅仅二十余步。 哪怕在嘈杂的环境下,匠师也可以大致听出酒桌上每个人说了什么,连表情变化也尽收眼底。 不光是相里梁自己,其他人看到陈善带着众多幕僚骨干离席向颜教授行礼,心里同样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技艺虽有高下之分,但说到底大家都是匠工而已。 而且他们在将作少府已经做到了大匠,与颜教授同样列为顶尖之流。 然而双方的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在西河县待了这么久,他们非常清楚陈善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颜教授入宴时与之同桌而坐,位居下首,足可见地位崇高。 对方接受众人行礼时,他们却站在凛冽的寒风中,闻着酒肉的香气暗自咽口水! 一瞬间,匠师情不自禁冒出许多想法。 西河县的工造之术领先于大秦是应该的呀! 人家的匠工在桌上喝酒吃肉,我们只能站在庭院中喝西北风。 咸阳宫、麒麟殿都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如今别说位列百官之中,连麒麟殿的大门都摸不着边! 扶苏并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在匠师中造成了恶劣的负面影响。 他随着陈善的指引,看向另外一人。 “这可是修德的本家。” “陈肃,许子的嫡传弟子,农学大家。” “西河县要是没有他,我们一个两个全都得饿肚子!” 扶苏对此人也不陌生。 先前他闯入那场闭门会谈时,场中有个形似老农,裤脚沾满黄泥的,正是陈肃本人! 而且从姓氏推测,对方的身份应该大有来头。 农学的创立者名为许行,楚国人,尊称许子。 他率领门徒游说诸侯、传播学问时,大儒家陈良之徒陈相、陈辛深受其触动,决定脱离儒家,投入农家门下。 仅仅如此就罢了,陈相叛出儒家后,还专门去拜见孟子。 “贤者与民并耕而食,您作为圣贤,也该拿起锄犁,与百姓一起耕作,而不是接受百姓的供养。” 这种背刺+跳脸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孟子,带领众多弟子找上许行,展开了一场着名的农、儒论辩。(记载于《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盛怒之下直接地域歧视+人身攻击,大骂许行是‘南蛮鴂舌之人’,堪称历史中的经典名场面。 陈肃多半就是陈相、陈辛兄弟的后人,没想到居然被陈善搜罗到身边,还成了他重要的幕僚助手。 “县尊言过其实,赵公子切勿当真。” “肃业艺粗浅,若非县尊亲自指点,哪有今日之成就。” 陈肃说话慢吞吞的,沉稳内敛,一点都没有士人的架子。 “肃兄,你没听说过吗?” “太过谦虚就是虚伪!” 陈善亲昵地戳着对方的胸膛:“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你总是穿着一双草鞋行走在田间地头。” “西河县培育出来的诸多良种,还有西域移栽来的各种作物栽培成功,全是你的功劳。” “今日既然是庆功宴,修德便借此机会郑重谢过肃兄大恩。” 说罢,他再次俯首下拜。 众人纷纷附和:“我们吃的粮都是出自你手,该拜!该拜!” 陈肃慌忙阻止,却仍挡不住他们的热情,最后无奈地受了一礼。 不远处,相里梁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连农官都受揖拜了。” “是呀,西河县的民风真是超乎料想。” “知人而善任,难怪此等荒僻之地居然有这般光景。” “民以食为天,农官尽心尽力培育五谷,提高田亩产出,为何不能受众人揖拜?” 虽然匠师没有明说,但言语中酸溜溜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相里梁突发奇想——若是我身居高位,备受皇家器重。少了每日繁杂的俗务拖累,一心钻研工造之术,未必就比颜教授差了。 这个想法如同气泡般飞快膨胀,在碰到一层无形的界壁后瞬间破碎,炸得尸骨无存。 少作那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如今你的任务是办好扶苏公子交代的任务,勘破热力风扇的机巧原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相里梁看着酒席上觥筹交错,陈县尊一个个介绍手下的得力干将,恭维赞许之词不绝于耳。 扶苏则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不停地敬酒行礼。 等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泛着红光,似乎仍旧意犹未尽。 “想不到小小一个西河县人才辈出,各有奇能。” “梁大匠,让尔等久候了。” 扶苏直觉中察觉到什么,抬手行了一礼。 “不久,不久。” “我等恭候在此是应该的。” 相里梁微笑着还礼,脑海中却凭空冒出一个念头——您酒足饭饱,我们喝风也喝饱了。 下一刻,他被自己大不敬的想法吓得脸色发白。 罪过罪过! 梁乃卑贱之人,怎敢如此放诞无礼! 尔后万万不可再犯,否则必定大祸临头! “梁大匠,你是不是冷了?” “我看你面无血色,该不会受了风寒吧?” “要不先去讨一碗热汤来暖暖身子?” 扶苏关切地看着他。 “府中宾客云集,梁此刻是您的仆从,岂能僭越?” “公子勿多挂心……” 相里梁眉头紧皱。 他明明不是如此作想,可说出来的话里却似乎暗含着别的意思。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说的也对。”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那奇物热力风扇。” 扶苏并未把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带着匠师们离开庭院,进入大堂内。 府中的管事婢女相熟已久,收到吩咐后匆匆把风扇搬了出来。 油灯点燃后稍过片刻,扶苏轻轻在扇叶上一拨,它立刻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 “喔——” “真的转起来了!” “室内没有风,它是自己动的。” “竟然真有此等奇物!” 扶苏急忙安排:“你们看能不能破解出其中奥秘,小心不要弄坏了它。” 此时外面传来欢天喜地的叫喊。 “发赏钱啦!” “县尊发赏钱啦!” “大家快来领赏钱!” 一名圆脸的婢女匆匆忙忙从门口跑过,没想到半途又折返回来。 “赵公子,快去领赏钱呀!” “小心去晚了领不到!” 扶苏干笑了两声:“乔松就不去了,谢谢你的好意。” 婢女急切地喊:“怎么不去?” “县尊出手可大方了,见者有份!” “你带着那么多人,不就是来领赏的吗?” “快点,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扶苏见对方迟迟不走,又一直催促,只好转头看向匠师。 “要不……你们领了赏钱再回来?” 匠师们齐齐点头。 白领的钱为什么不领? 喝了半夜的风,这钱我们该领! 第91章 烈酒暖人心 抛开陈善欠下三辈子才能还清的巨额债务不谈,他确实是当世最有钱的人之一。 健壮的仆役四人或八人合力,从库房中抬出一箱箱铜钱。 当盖子打开的那一刻,全场顿时沸腾。 相里梁等人赶到的时候,庭院四面八方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无论男女老幼、身份贵贱,所有人都奋力向前涌去,口中还在不断大呼小叫。 “人人有份,不要挤。” “让府中当值的兄弟先过来,婢子、婆妇、仆役稍后。” “今夜他们最辛苦,让他们在前面。” 相里梁个子不高,黑压压的人头挡在前面,只能听到陈善大声说话的声音。 “发赏钱之前本县先说一句。” “此时临近年关,岁赐发放在即。”(秦朝十月一为新年) “不过一码是一码,庆功赏发了岁赐照发不误。” “各位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本县绝不是那小肚鸡肠,吝啬抠搜的!” 话音未落,院中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匠师们混在人群中,也不禁为这股欢腾的气氛感染,面上绽放笑意。 “上次遇到喜庆事发了多少赏钱来着?” 陈庆挠了挠头问道。 “三百!” “最多的一次发了五百钱!” “县尊,是按高的发还是按少的发?” “我看取个中,发四百钱好了。” 府中的侍卫站在最前面,七嘴八舌地答话。 陈善冲着说四百钱的人笑骂道:“本县原来打算发六百钱的,既然你说四百钱……算了,万一你半夜被人拖出去打死,到了地府岂不是还要埋怨我?” “就发六百文!” 霎时间,庭院中沸反盈天,年轻的侍卫和婢女高叫着又蹦又跳。 陈善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身边的娄敬。 “上前领钱!” 排在首位的侍卫头目欢天喜地,站在那里连连躬身行礼。 “多谢县尊的赏。” 因为经常发放犒赏,箱子里的铜钱都是整数一百文串好的。 陈善拿了六串铜钱放在对方手中,又从旁边的小箱子里摸出一枚金币塞了过去。 “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拿去喝酒。” “千万不可独吞,听到了没有?” 侍卫头目大喜过望,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他回过头去高声喊道:“弟兄们,下个月的酒钱包在我身上!” 身后顿时传来热烈的喝彩。 领赏钱这种事同样熟能生巧,侍卫井然有序地依次上前,接下来就轮到了府中的婢子和婆妇。 此时相里梁面前的人少了很多,终于得以窥见内中境况。 大把大把的铜钱流水般发放到婢女手中,这群俏丽的姑娘喜不自胜,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轮到婆妇的时候,速度渐渐放缓。 “刘婆子,您儿子的身体好些了没?” “多拿两串,够不够?” “一定记得保重身体,平日里别太节俭,有什么难处可以去跟主母说。” 相里梁目睹此景,忍不住心生动摇。 秦墨历代为朝廷效命,如陈善之流的逆贼,自当与之不共戴天! 然而他真的很坏吗? 恐怕未必! 起码他此时的举动,说是乐善好施、扶弱济困也不为过。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漫天繁星高挂,夜色越来越深。 “还有没领的吗?” “今日不在场的兄弟明天再发,府中还有……” 陈善话说到半截,忽然发现有一拨人始终站在原地没动过地方。 “你们是……” “哦,我想起来了。” “相梁,你是曼儿娘家来的扈从!” 他用力招了招手:“方才忙得昏头转向,忘了招呼你们。” “怎么还站着呢,快过来领钱!” 相里梁转头与匠师们交换眼色后,抬手作揖道:“吾等并非西河县人,在此也未有寸功。县尊的好意梁心领了,我们只是来看个热闹,这就回去了。” 同伴笑呵呵地颔首:“陈县尊,钱我们就不领了。” “怎敢劳您破费,我等受之有愧。” “我们走啦。” 陈善急忙喝道:“慢着!” “本县的规矩就是见者有份,从无例外。” “休说你们是曼儿的娘家人,哪怕素不相识,今日同在府中,就得领一份赏钱。” “沾沾喜气,图个吉利嘛!” “快来快来,堂堂七尺男儿,勿做那扭捏女子之态。” 相里梁等人犹犹豫豫凑上前,口中仍在婉拒:“陈县尊,给我们每人一百钱就好了。” 话没说完,簇新的铜钱就放入了他的手中。 “你们拿八百钱,多的两百钱算是我夫人赏的。” “拿着!” “哎呦,手好凉。” “对呀,你们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能不凉嘛!” “快取酒水来,烫得热一点!” 陈善高声吩咐下人:“给他们每人一壶酒!” 相里梁急忙摆手,可捧着的铜钱堆得太满,哗啦啦坠到了地上。 “县尊使不得,您这般让外人如何看待我等。” 陈善帮他把掉落的铜钱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相里梁手中。 “外人如何我管不着。” “你们是曼儿的娘家人,那就是我陈修德的家眷。” “发多少赏钱,还用得着外人点头?” “没这样的道理!” “酒水来了,你们喝点暖暖身子。” 半刻钟之后。 相里梁等人揣着沉甸甸的铜钱,提着温热的酒壶赶去与扶苏公子汇合。 “我还当是十文二十文呢,没想到一下子竟发了六百文!” “怪不得府中的下人跑得飞快,原来有这么多赏钱领!” “咱们也是运气好,赶上了这等美事,白得了八百钱还有一壶酒。” “你们闻到了没有?这酒味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窜。” “哈哈哈,是你馋酒了吧?” 匠师们喜气洋洋,互相嬉笑打趣。 相里梁抱着怀着热乎乎的酒壶,暖意沿着他的胸口逐渐融入体内,扫空了周身所有寒意。 “你们回来了。” 扶苏左等右等不见匠师返回,又被嬴丽曼缠住了一阵子。 好不容易答应她的要求后才摆脱对方,正好遇见众人进了院子。 “公子,陈县尊赏了我们一些钱,外加一壶酒。” 相里梁主动上前禀报。 “哦,他向来出手大方。” “你们留着吧。” “快进屋来,把门关上。” 扶苏左顾右盼一番,快速吩咐道。 不知道为什么,相里梁心中下意识生出一股抵触之情。 我等虽是卑贱匠籍,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总是懂得。 陈县尊如此厚待,我等怎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第92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寂静的房间内,十余名匠师半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飞速旋转的热力风扇。 相里梁的位置比较靠前,通过沾满油污的铁网可以看到里面小巧的传动装置正在不停地往复循环。 虽然他不懂火力是如何转换成推动风叶旋转的力量,但笨人也有笨办法。 只要将眼前的风扇拆解开,仅凭眼看、手摸,他就能把所有零件原模原样复制出来。 再经过细微的打磨调整, 组装一台新的并不是难事。 力,刑之所以奋也。 大道至简,万法归一。 油灯的热力可以推动陈县尊府上的风扇,必然也能推动他仿制的风扇。 “梁大匠,看出门道来了没有?” 扶苏担心有人找到这里,焦急地催促道。 相里梁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公子,此物神乎其技,非梁所能领悟。” “除非……” 扶苏马上追问:“除非什么?” 相里梁沉声道:“若是将此物拆分后慢慢钻研揣摩,或许能勘破其中奥秘。” “但它的构造异常精密,就怕拆解的过程中造成什么损害,难以原样归还。” 扶苏顿时陷入两难。 如果被陈善发现自己在破解西河县的工造秘术,必定会引起他的警惕。 说不定连丽曼也会受到怀疑,万一派人前往关中调查他们一家的真实身份那就糟了! “公子,要不您把它买下来?” “我们拿回去潜心钻研,总会有些成果的。” “想知悉其原理,非要拆开窥其就里不可。” 扶苏缓缓摇头,长叹一口气:“算了。” 热力风扇至多只是个玩物而已。 它虽然能吹风,但底下有明火燃烧。 天热了用不行,天冷了用还是不行。 “外面有人来了。” “你们喝几口酒,等会儿我开门大家一起回去。” 扶苏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相里梁转过身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拿起酒壶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水在口腔中短暂停留后,犹如一道火线滑落腹中。 “好酒。” “真好哇!”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相里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多时,依旧无法入睡。 毫无疑问,他今天撒谎了。 万一被扶苏公子发现,立刻就是大祸临头。 然而相里梁在短短的一瞬间还是选择了遵从自己的良心行事。 立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墨家非要振兴不可吗? 或许…… 庆功宴中的一幕幕不停在他眼前浮现。 颜教授等人开怀大笑,与陈县尊把臂言欢,彼此如同挚友亲朋一般亲密无间。 ‘墨家沉沦,既非相里氏之过,也非梁之过。’ ‘未遇明主,让我等如之奈何?’ 相里梁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中想道:梁非技拙不可为也,而是不能为也。 我今日无功尚且受赏,秦墨千余弟子辛苦操劳,朝廷的恩赏又在哪里呢? 同样的夜晚,扶苏也点着油灯在房中来回踱步。 “遍观西河县上下,似乎并未觉得乌孙弃国而逃有什么不对。” “他们只在乎那几百文赏钱,好像摆酒庆功后就万事皆休了一样。” “乌孙可不是以往那些任由西河县欺压的小部落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唯有扶苏才能体会到西河县强大军力带来的威胁和压迫感。 以月氏国力之盛,尚且要尾附陈善之后,仰其鼻息。 乌孙国连战都不敢战,望风而逃。 假如换成是蒙恬率领的北军呢? 扶苏以前一直觉得,西河县小而精,锋芒虽利,却刚而易折。 只要秦国倾力出手,即使陈善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无穷无尽的围攻下饮恨败北。 可是这场远征乌孙的战争却让他意识到——西河县比估测中要强得多!大秦的百万雄师可能并非无法战胜! “西河县、工业区、乌孙国。” “狡兔三窟之势已成,想要一举将其拿下谈何容易?” “再继续放任下去,恐怕……” 扶苏眼睁睁看着陈善的势力和版图不断壮大,心中如遭火焚。 “西河县的核心是工业区,班底是追随他出关贩货的马匪。” “不行,无可奈何。” 这群草莽眼中只有首领,不知皇帝为何物。 财帛官爵摆在眼前恐怕也无法使之侧目,毕竟陈善欠的钱足足要还三代人。 换句话说,可保子孙三代富贵无忧! “核心不能动手,那就剪除羽翼!” “总会有办法的!” 思及此处,扶苏豁然开朗。 “对呀!” “陈善为非作歹多年,未受任何惩处,反而声势日隆,包庇掩饰者绝对不在少数!” “北地郡首当其冲,其次就是蒙恬将军麾下的北军!” “若是有一日陈善真的起事造反,北地郡上下非但不会阻拦,说不定还会……争相投奔!” 扶苏握紧了拳头,眼眸中怒火汹汹。 历史上也确实如他所料。 始皇帝驾崩后,天下乱贼蜂拥而起。 危难之际,会稽郡郡首殷通想的不是什么忠君报国,也不是救世安民,反而将名声在外的项氏家主项梁召入府中。 没错,他也想造反! 可惜天不遂人愿,殷通刚与项梁商量好如何起兵,就被身边的项羽一剑砍下了脑袋。 理清思绪后,扶苏立刻伏案书写。 “儿臣扶苏,谨上父皇……” 要想追究北地郡郡守的罪责可太容易了! 西河县以胡人代役修筑长城,有私通卖国之嫌,这就是大罪一件! 以‘便宜行事’的名义,给予西河县冶铁、练兵特权,此乃包藏祸心,败坏朝廷法度! 贪赃枉法,致使乌氏族人含冤而死,此乃草菅人命! 扶苏运笔如飞,越写怒意越盛。 但凡陈善遇上一位清廉刚正的郡守,岂能如此肆无忌惮? 他日酿成滔天大祸,此僚责无旁贷! 扶苏在信中如实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此事既不能大张旗鼓,又要查证详实,秘密处决替换掉一部分官吏、将领。 由黑冰台出手,再适合不过。 书信写完后,他将两页纸放在一旁晾干。 “父皇应当会赞同的。” “就是不知道……陈善会怕吗?” 扶苏摇了摇头。 对方的谋反大计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怎么会畏惧退缩呢? 依此计策只能束缚住他的手脚,使其放缓脚步,为朝廷争取更多的时间。 但愿一切都顺利吧! 第93章 人情世故 好巧不巧,扶苏欲除之而后快的北地郡郡守,如今正是摆在陈善眼前的头等大事。 秦朝对官吏的考核采取上计制。 每年各地县令要向郡府呈递‘计薄’,汇报治下户口、租赋、徭役、刑狱、灾害等情况。 郡府汇总统计后,再派上计吏赴京,呈交给宰相或者始皇帝亲自审查。 除了地方的‘Gdp’数据,另有监御史负责考察官员的日常作风和道德水平,以‘五善五失’为标准,同样出具一份考核报告递交朝廷。 结合二者,表现优良者评为‘最’,表现恶劣者评为‘殿’。 因为十月一即为岁首,最晚九月初北地郡必须派出上计吏赴京。 所以西河县提交计薄不能晚于八月末。 陈善不是怕每年的上计考核。 他是北地郡有名的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自夸西北及时雨也没什么问题。 西河县的Gdp数据更是恐怖,而且连年暴涨,形势一片大好。 当然这些在人情世故面前,又显得完全不值一哂了。 娄敬即将启程前往赴郡府呈送计薄,为此西河县特意准备了十余辆满载的马车,顺道给郡守曹涿送些土特产。 五名金发褐眼,青春貌美的少女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缩着身子互相抱在一起取暖。 见到陈善和娄敬过来,她们畏怯地向后退去,低下头去躲避二人打量货物般的目光。 “这是什么?” 陈善停下脚步问道。 娄敬嘿嘿笑了两声:“上次黄头部落前来求援时送您的礼物,县尊忘了?” “您怕嫂夫人不喜,吩咐卑职另寻他处安置。” “曹郡守好的就是这口,正好转送给他,必能博其欢心。” 陈善面色不悦,呵斥道:“你就拿这个考验郡守?” “哪个郡守禁不起这样的考验?” 娄敬登时愣住,思来想去后自言自语:“卑职没记错呀,曹郡守好胡姬,郡府人尽皆知。” 陈善耐心提点:“往年送的是什么货色?” 娄敬不假思索地说:“以往这不是没有好货嘛。” “送给曹郡守的胡姬都是从行商手里买来的。塞外苦寒,风沙又大,那些胡姬长得五大三粗的,年纪也不小了。” “若非曹郡守喜好怪异,送给外人只怕反而要落下埋怨。” 陈善拍着手掌说:“对呀,你不是知道曹涿他喜好异于常人吗?” “这几个算怎么回事?” 娄敬看了又看,不解地说:“县尊,卑职实在看不出问题。” “她们豆蔻年华,容貌妖娆,身姿窈窕。” “曹郡守得了这些娇娃,定然大喜!” 陈善没好气地斥道:“喜你个头!” “亏你去过郡府那么多次,时至今日竟未能看穿曹涿的本质。” “他喜欢的是豆蔻少女吗?是胡姬吗?” “你附耳过来。” 娄敬为解心中的疑惑,立马把脑袋凑了过去。 “曹涿喜欢的是身姿丰腴体毛又多的。” “最好摸上去像是抚弄猫猫狗狗一般,越像他越喜欢。” “明白了没有?” 陈善说完后,挑了挑眉头,示意他不要外传。 娄敬惊讶地合不拢嘴,再三用眼神确认:县尊你说真的? 陈善则告知对方:那还有假? 秦朝土着见识少,认不出福瑞控,他还能认不出来? 二人刚打交道没多久,曹涿的那点小癖好就被他一眼识破。 对方府中豢养的胡姬根本不是当成人来养的,不经意间经常做出兽类般的动作,分明是刻意调教过。 至于是谁干的好事,还用得着猜吗? 老曹家出人才啊! 后世有家喻户晓的只爱人妻曹阿瞒,大秦则有福瑞控曹涿,属实是开了历史先河。 “县尊,那现在怎么办?” “调换来得及吗?” 娄敬霎时间慌了神。 他一番好心,没想到却办了坏事。 谁能想到曹郡守的癖好如此古怪呢? “没关系。” “你先出发,我找人给他补上。” “区区几个胡姬,半天时间就差不多了。” 陈善看了眼天色:“早去早回,别耽误了时间。” 娄敬抬手作揖:“那卑职先去了。” 车队离去后,五个楚楚可怜的金发少女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们跟我来。” 陈善勾了勾手。 少女们畏怯地互相对视一眼,才鼓足勇气跟在他的身后。 “妹婿。” 扶苏站在街道尽头远远地冲他挥手。 “妈的,我每次遇见他都倒霉。” “坏我好事。” 陈善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妻兄有事寻我?” 扶苏放慢了脚步,目光疑惑地看向对方身后那一长串金发少女。 陈善轻描淡写地说:“哦,娄县丞要去郡府呈送计薄。”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这些黄头胡姬,打算送给曹郡守府上当个使唤丫鬟。” “本县发觉后,当场严厉斥责了他!” “上官的家事,也是你该关心的吗?” “曹郡守为人奉公廉洁、两袖清风,莫非你想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考验他的为人?” “那你一定会大失所望!” 扶苏抿着下唇,分明是不相信他的鬼话。 陈善叹了口气:“唉,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我们当个官容易吗?” “今日想用钱财拉拢,明日想用美色打动。” “卑鄙!龌龊!恶心!不要脸!” 扶苏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尚未走远的车队问:“那是……” 陈善淡定地说:“西河县虽然富庶,但平日里开销也大。” “娄县丞呈送计薄的时候,顺便押送一批货物过去。” “对了,既然正好遇到妻兄,这几个胡女不妨由你领回去。” “虽然言语不通,但是当个洗衣打扫的婢子肯定可以。” 扶苏爽快地答应:“好呀!” “多谢妹婿厚赠。” 陈善愣了半响:“你真要啊?” 扶苏装作迷惑的样子:“不是妹婿你说要送的吗?” 陈善勉强抽动嘴角:“对对对,是修德说的。” “那……你领回去?” 扶苏点了点头:“本想请妹婿为乔松安排下乡征收税赋的事,没想到出了这等变故。” “那我先行一步,把他们安置好再说。” 说完他冲着金发少女颔首示意:“几位姑娘请随我来。” 陈善目瞪口呆地望着小洋马离去,口中喃喃念道:“她们怎么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还听得懂人话了?” 扶苏微微斜过头去,暗自思忖:北地郡郡守收受陈善巨额贿赂,外加美貌胡姬五人,被我当场人赃并获。 她们就是最好的罪证! 第94章 夫人深明大义 黄昏时分,陈善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 此时宅邸的二进院内,东西厢房大门敞开,桌案一字横排。 十余个账房先生拨弄着算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年轻的学徒来回奔走,负责递送账簿、整理收纳以及端茶送水。 嬴丽曼守在炭炉边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夫人,盘账呢?” “你慢慢忙,我先去洗把脸。” 陈善指了指居室的位置抬腿欲走。 “回来。” 嬴丽曼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板起面孔问:“县里的计薄送去郡府了?” 陈善点点头:“送去啦,娄县丞今早刚走。” 嬴丽曼意有所指地说:“没落下什么东西?” 陈善瞬间明了:“夫人,刚想跟你说呢,娄县丞差点坏了事。” 他把前因后果如实告知后,感叹道:“各花入各眼,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娄敬虽然精明能干,但是人情达练还缺点火候。” 嬴丽曼半信半疑地蹙起眉头:“曹涿真有这等癖好?” 陈善无比确定地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说他这种喜欢多毛的,就连喜欢牲口的也大有人在。” 嬴丽曼露出嫌恶的表情:“别说了,听着恶心。” “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这些年轻貌美的黄头胡姬,故意拿劣等货搪塞曹涿呢。” 陈善委屈地说:“怎么可能!” “官大一级压死人,曹郡守可是为夫的顶头上司。” “糊弄他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嬴丽曼神色倨傲:“糊弄他又怎么了?” “娄县丞不到场,北地郡的计薄就交不上去。” “年年都指望着西河县帮他平账呢!” “若不是我家修德暗中帮衬,曹涿这郡守早就干不下去了!” 陈善摆了摆手:“夫人切莫这样说。” “同为官场中人,你帮我、我帮你,官官相护嘛。” “眼下咱们还指着曹郡守提携呢。” 嬴丽曼猛然拔高了音量:“我夫君还用得着他提携?” “曹涿算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 面对陈善探询的目光,她嗫嚅着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曹家世代为吏,不过一个功曹而已。” “夫君未免太高看他了。” 陈善嬉笑着点了点头。 曹姓来源复杂,其中曹涿这一支祖上乃三代功曹(官职名,萧何曾任沛县功曹),积累了足够的底蕴后才逐渐兴盛。 在他夫人眼中,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出身。 嬴丽曼嘴里喃喃念叨:“郡里遭了水旱蝗灾,哪一次西河县没有赈济过?” “征发的徭役、加派,西河县替郡里补了多少回?” “税赋征收缺额,谁给他填的?” “就连每年遭逢疫痢而死的百姓、弃籍的逃户,都是西河县让他们活过来的!” “夫君说什么靠曹涿提携,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陈善哈哈大笑,扶着她的肩膀说:“还是夫人心疼我。” “是本县提携了曹郡守,行了吧?” “你忙你的,为夫先告退。” 嬴丽曼再次叫住他:“兄长把那几个黄头女子送回来了。” “我命她们去梳洗打扮,再让府里的婆子教她们伺候人的规矩,以后就留在你身边服侍起居。” “但有件事我得提前说在前面……” 陈善回过头去,努力压下嘴角。 “夫人,我懂。” “胡女在西河县声名狼藉,为夫怎么会犯糊涂?” 秦朝黔首庶民的婚姻简单又朴素。 男女两情相悦,便请媒人提着一只大雁登门求亲。 女方家里同意的话,就留下这只雁,再准备饭食招待媒人。 可如果这名男子如果被胡女的妩媚多情所吸引,非她不娶,那就变成了…… ‘纳彩二十贯钱还多吗?你去酒肆勾栏里打听打听,我这样貌的胡姬哪个不要五十贯钱?’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就不能帮他落个户籍吗?’ ‘我父母把我养大不容易,你忍心让他们在塞外受苦!’ ‘族人千里迢迢过来投奔,在家里住些时日怎么啦?吃你点粮而已,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 陈善审理过许多类似的案件,每次看到卷宗就是一阵火大。 判罚也简单,男女各杖责五十,打死勿论! 嬴丽曼脸色略显忧愁:“我说的不是这个。” “夫君切记……要小心,千万别留下什么祸根。” “否则非要遭人耻笑不可。” “妾可不想跟着你一起丢脸。” 陈善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地说:“修德明白,请夫人放心!” 多通情达理的老婆啊! 洋马收入房中随便玩,只要不搞出孩子就行。 若非穿越到大秦,这样的好事想都不敢想! “你去吧。” 嬴丽曼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淡淡的忧愁。 假如我以皇家之女的身份出嫁,本该是有两个陪嫁媵妾的。 哪至于让夫君落到这步田地? 与陈善猜测的不同。 嬴丽曼并非是因为他收纳了几个小洋马而不喜,而是觉得自家夫君吃得太差了,替他在抱不平。 此时中原和塞外的贵族婚姻大致相同。 世家大族的女子出嫁时,会从族中挑选旁支、小户的堂妹作为媵妾一起嫁过去。 一来显得家族兴旺,人丁众多。 二来是姐妹同心,其利断金,方便女儿在夫家站稳脚跟。 第三,如果正妻不幸早早亡故的话,可以扶持媵妾转正,继续维持两家的联姻关系。 草原上也相差不多。 单于的正妻名为大阏氏,第二等是副阏氏。 至于‘妾’,在两边都一样。 既没有地位,也没有继承权,随时有可能被送人或者扫地出门。 “父亲怎么还没有公布我们的婚事?” “眼瞅着都年末了,他什么时候再来呀。” 嬴丽曼心烦意乱地站起身,脑子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出嫁时应该赐封的三千户食邑,正好拿乌孙国的领地抵了。 还有陪嫁的滕妾,女儿没说您不能当没有呀! “兄长粗枝大叶的,面皮又薄,大概指望不上,还是我自己写封书信吧。” “等入冬就来不及了。” 第95章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秤一千斤打不住 扶苏要继续搜寻陈善与曹涿私下往来,贪赃枉法的证据。 嬴丽曼则精挑细选了一批新奇的宝贝,作为讨好父皇的礼物。 因此二人的书信竟然与北地郡的上计吏一同抵达咸阳,相隔不足十二个时辰。 夜色已深,摆在御案上的除了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有两封刚刚抵达的家书。 任何时候,嬴政都是公事为先。 所以他先拿起了扶苏的书信。 “朕早有此意。” “北地郡形势败坏至斯,曹涿万死难赎其罪!” “此僚不忠、不廉、不公、不敬、无德、无良、无能、无耻!” “与陈善沆瀣一气,欺瞒圣聪!” “朕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信封中夹着几缕金黄色的头发,乃是扶苏呈上来的罪证。 嬴政看完后肝火直冒,怒哼一声将金毛拍飞出去。 “来人!” “传太仓令张苍入宫。” 等待的间隙,嬴政怒气稍敛,拿起了女儿的书信。 “孽障!” “孽障!” “朕怎么生了这样的女儿!” 任何时候,猪队友总是比强大的对手更令人火大。 嬴政气得在御书房中走来走去,满心的愤怨无处发泄。 “先要讨两名皇族女子作为陪嫁,又要讨一国做封邑。” “你为何不让朕把皇位让给你的夫君?把这天下都给他!” “不肖逆女……” 张苍入殿前,听到里面暴怒的咆哮吓了一大跳。 他慌慌张张地低着头跟随在侍者身后,离得老远就颤声问候:“臣张苍,参见陛下。” “张苍!” 嬴政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语气又急又快地问:“你曾任宫中柱下使,北地郡历年呈递的计薄,可有错漏?” 突兀的提问当场把张苍难住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后,一五一十地回答:“臣虽有过目、誊抄,可年末时间仓促,各郡县呈送朝廷的计薄又多不胜数,实在记不清楚。” 嬴政一挥手:“查!” “现在就查!” “把曹涿上任后,历年的计薄找出来,当着朕的面厘清!” 张苍应诺后,飞快地带着侍者离去。 没多久,两人抬着沉重的竹简和厚厚一沓绢书回到御书房。 原件、誊抄的副本俱在。 张苍伸手拂去竹简上的灰尘,解开腐朽的麻绳,然后另一手翻开绢书。 他的目光不停在二者间转换,浏览的速度非常快。 嬴政站在旁边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张苍不愧是天下第一算学高手! 非但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能一心二用! 想至此处,他脸色稍霁。 西河县有的,朕也有,而且比你的强! 时间流逝的飞快。 当最后一卷竹简翻完,绢书读到末尾,张苍闭上双目,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嬴政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如何?” 张苍睁开眼睛,活动着酸麻的双腿起身:“启奏陛下,北地郡呈递上来的计薄核对无误,一字不差。” 嬴政耐着性子问:“朕是问你,计薄的内容有没有问题。” 张苍沉思许久后摇了摇头:“与其他郡县的计薄相差不多,但……臣有些奇怪。” 嬴政顿时打起了精神:“哪里不对劲?” 张苍迅速整理好绢书,将每年的考评一一亮出。 “曹涿初上任时,连续两年得了‘最’评。” “一般来讲,第三年只要再获得‘最’评,便有升迁的机会。” “以曹涿郡守的职位,再升就直入朝堂,岂容错过?” 嬴政定睛一看,沉声道:“可他偏偏得了个‘殿’!” 张苍微微颔首,然后又指着剩下的考评:“从这以后,曹涿一年最一年殿,历年皆是如此。” “所以臣怀疑……” 事到如此,嬴政哪还能不明白曹涿的把戏。 他刻意控制考评的等级,为的就是继续留在郡守的位置上不走! “此僚竟敢如此……” “朕非杀他不可!” 嬴政恨得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吐出两句话。 张苍神经紧绷,暗暗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能因为升任太仓令就恃才傲物。 否则曹涿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陛下,臣回想了一遍,计薄中还有不同寻常之处。” “三十一年,也就是曹涿评为‘殿’的那一年。” “北地郡干旱无雨,十余县受灾。” “官府赈济不力,致使百姓食不果腹,四处逃难。” 张苍有一颗天才的大脑,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他在汉高祖六年当上了朝廷主计,负责全国钱财统筹支出。 寻常人确实看不出北地郡计薄中的猫腻,他仅仅粗略浏览就察觉了其中的蛛丝马迹。 他翻出想要找的那份计薄,指着其中的内容说:“但是在三十二年的计薄中,受灾乡县的人口并没有减少太多。” “百姓或是饿死,或是逃难,怎么户数会没少呢?” “这不合常理。” 嬴政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在别的地方不合常理,但是在北地郡就合理了。” 张苍诧异地转过头。 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嬴政冷冷发笑,并不解释。 扶苏在书信中正好提过此事! 胡人入关后行事不便,处处都要缉查盘问。 因此一张秦国的照身贴就显得至关重要,甚至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陈善这个爱财如命之徒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然而朝廷每年都要核对县中的户籍,某地人口突然暴增马上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呢? 这可难不倒他! 让死人活过来不就好了嘛! 凡是西河县周边夭折的幼童青壮、失踪者、逃户,他们的户籍统统被陈善收买回来,然后再转手高价卖出。 胡人花钱买到了照身贴,喜不自胜。 陈善大发横财,眉开眼笑。 各乡县填补了户数的缺额,免受朝廷苛责,同样乐于配合。 唯独远在咸阳的始皇帝,看着呈上来的计薄自以为天下太平、高枕无忧! “传朕诏命。” “召北地郡郡守曹涿回咸阳述职。” “大秦有此能臣,实乃社稷之幸,朕之幸事!” “朕要当面考较他。” “赵承,你去办。” 恍然间,张苍把‘考较’会意成了‘烤焦’,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以陛下此时的表现,烹杀曹涿都算轻的了。 此僚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第96章 乡下来的俊后生 作为后世来人,陈善对秦朝和现代的差异有着相当深切的体会。 这里既没有遍布大街小巷、无所不在的天网,也没有全国联网的户籍系统。 甚至他刚落脚时第一张照身贴就是自己伪造的。 彼时他就察觉到官府的治理体系漏洞多到像筛子一样,只要胆子大,有太多空子可以让你钻。 于是在招揽人手组建马帮时,他就开始了自己的造假大业。 直到当上西河县县尉,有了官身之后,陈善才金盆洗手。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能拿到合法并且百分百保真的照身贴,用不着再作假了。 这项产业持续数年之久,几乎整个北地郡都有他的合作伙伴。 投资小、回报大、利润高、无污染、低耗能、低风险、可持续…… 没有缺点,全是优点。 然而当扶苏拆穿了其中的猫腻,将它呈送到始皇帝案头的时候,天塌了! 不过陈善的天没塌,塌的是曹涿。 扶苏每日里粗布麻衣,行走在西河县的乡村田野征收税赋,同时耐心地等待着郡府传来的消息。 这天,他恰好在乡间遇到了农学大家陈肃,客套寒暄后,便当面请教。 “你问为什么西河县的庄稼收成比别处要好,那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单论育种,说起来简单,连农夫都知道选个头大、颗粒饱满的果实留种。” “可县尊要的是什么?” “又要抗寒、抗旱,又要高产、又要口感佳、又要味道好……” “普通农夫根本就做不来,唯有我们这些农学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筛选对比、杂交培植,然后再优中选优。” “运气好了兴许能有所得,运气不好几年都白干。” “所以朝廷对此不甚重视,毕竟为了提高一点点粮食产量,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往往还白费力气,不值得嘛!” 扶苏心情复杂:“陈县尊认为值得。” 陈肃点了点头:“对。” “陈县尊是西北头号大地主,名下的田产多达十余万亩,尤以西域来的胡麻、胡萝卜、葡萄、胡芫、胡蒜种植相当之广,每年获利十分丰厚。” “肃刚流落北地郡时,贪他开出的高额薪俸,上门应募家仆,替他打理庄园田地。” “后来因表现出色,县尊亲自把我叫去询问。” “他得知肃是农家弟子,夸我有大才,为他一人所用太过可惜。” “后来嘛……” “肃就有了西河县农官的身份,也算是熬出头了。” 扶苏嘴唇翕合,想了很久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初陈善给你开了多少薪俸? 以你之才,做个小吏实在委屈,不想有更好的前程吗? 此时说这种话只怕已经晚了。 人生最难得的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 陈肃口称‘熬出头了’,想来对自家景况相当满意。 想让他另谋高就,恐怕并非易事。 二人说话的时候,一名衣着光鲜的妇人沿着田埂快步走来。 “陈夫子,你们两个光站着说话,也不看什么时候了。” “快随我回去用饭。” “哎呦!” “哪里来的俊后生,这身板、这模样,整个西河县都挑不出第二个。” 妇人双眼灼灼放光,盯着扶苏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 陈肃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在不远处站了很久,走路的时候又刻意卖弄风姿,顿时觉得好笑。 “路娘子,有外人在呢。” 妇人哦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 “呸呸呸!” “老娘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怕什么外人!” “我是相女婿呢,陈夫子莫作他想。” 路娘子解释过后,又堆起笑脸:“俊后生,你是哪里人士?家中兄弟姊妹几个?定亲了吗?成家没有?来西河县多久了?住在哪里?有什么亲眷在这边吗?” 扶苏干笑两声不知如何作答。 他遇到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比刚开始的时候淡定了许多。 “咯咯咯。” “这俊后生笑起来可真好看,一口牙齿又白又整齐。” “你不是乡下来的吧?” “家里做什么的?” 路娘子又抛出了一大堆问题。 陈肃无奈地替扶苏解围:“此乃陈县尊的妻兄赵乔松,关中人士,世家子弟。” 话说到一半,路娘子就急头白脸地插口:“关中又怎么了?难道还能比西河县富庶……他是世家子弟?”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重新审视扶苏的衣着打扮。 “我还以为是乡下来的呢,原来是世家子。” “你瞧我这眼力劲。” 扶苏可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愧疚和抱歉的意思。 按照对方一口一个‘乡下’的作风,大概她觉得关中比乡下强点也有限。 “世家子就更好了。” “俊后生,我家有五百多亩田,十几头大牲口,两座仓房,城里有三套宅子。” “我那女儿年方十八,长的花容月貌,水灵得不像话!” “你要是……” 路娘子喋喋不休地凑上前,扶苏哪还能顶得住。 “陈大家,乔松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暂且告辞。” 他转身逃也似地离去,路娘子仍旧不死心地跟在后面。 “后生,别走啊!” “你想要多少陪嫁?一百贯够不够?” “再给你两头牛行不行?” 无论两千多年前的秦朝亦或是现代,同样都是看脸的社会。 扶苏在民间声望那么高,除了宽仁爱民之外,跟他的建模也有很大关系。 用此时的话来讲,那就叫‘望之有人君之相’。 不过打从隐瞒身份以来,太过出众的相貌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转瞬即至。 一名吏员坐在马上挥动手臂高喊:“陈夫子,县尊召您去衙门有事相商。” 陈肃正在阻拦路娘子死皮赖脸的纠缠,闻言回话道:“我忙到此时还没用饭,肚中饥饿得很,午后再去行吗?” 吏员急切地喊道:“陈夫子,快走吧!” “出大事了!” 扶苏站在远处,见此情景脑海中灵光一闪。 父皇动手了! 吏员知悉内情,所以才会如此慌乱。 这下可好了! 第97章 天冷了,给县尊加件衣服 西河县的县衙向来大门敞开,一是西河执法队行动频繁,二是时常有胡商往来。 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陈肃抵达县衙的时候,却发现两排侍卫整整齐齐站在大门口,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陈夫子,县尊在后堂呢。” “您赶紧过去吧。” 守门的侍卫见到他立刻催促。 “出什么事了?” 陈肃察觉到事态的不同寻常,忧心忡忡地问道。 “卑职不知。” “但郡府的刘郡丞慌里慌张地来过县衙,随后县尊就传命召集佐官、各级官长议事。” 侍卫据实回答。 陈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匆匆忙忙赶到后堂,这里的守卫比外面更多出几倍,将里里外外全都围了起来,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经过查验核对后,终于得以放行。 陈肃站在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只听里面有道惊惶不安的声音传来。 “历年来的计薄都是我亲手做的,考评一直不上不下。” “所以御使说郡守功绩卓着,请他赴京述职,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郡守本想推辞,可御使催逼太急,实在拗不过,只能即刻启程。” “我派了两个好手远远地衔尾相随,结果没想到刚出城就……” 说话的人咽了口唾沫,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迟迟没道出结果。 “入娘的!你快说呀!” “火烧眉毛了,真要急死个人吗?” “刘郡丞,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何事能让你如此惊恐?” “大家静一静,让他慢慢说。” 最后发话的是陈善,后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原来京中的御使不止他们几个。” “郡首刚出城就被当场拿下,直接捆了起来。” “领头的掏出一面令牌,郡守看到后吓得直哆嗦。” “然后他们就把郡守绑在马上扬长而去,我收到消息后,马上就来您这里报信。” “陈县令,你神通广大,一定要救救我家郡守啊!” 刘郡丞苦苦哀求道。 陈善满脸无奈。 咸阳专门派遣御使来捉拿曹涿,你让我怎么救? 总不能火烧钦差吧? 就算我有那个胆子,现在人都跑了,我烧谁去? “北地郡的计薄刚呈上去,咸阳就派来了御使。” “是不是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你别急,仔细回想一下。” 刘郡丞脱口道:“绝对没有!” “每次呈送计薄之前,郡守连同属下及佐官都要反复校正检查。若是有什么纰漏早就发现了!” “我怀疑……这回恐怕是有小人暗算。” 他的眼神不停地往陈善身上瞟:“郡守做的那些事您也知道,一旦捅出去就是天大的篓子!” “陈县令,您不能不管呀!” 陈善镇定地点了点头:“本县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样,你先下去缓口气。” “等夜里我派人把你的家眷接过来,万一局势险恶的时候,你全家收拾细软先去域外避避风头。” “西河县在月氏、乌孙还算有些根基,定会将你安置妥当的。” 刘郡丞迟疑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陈县令,尊夫人出身关中世家,还是皇室宗亲。” “能不能请她出面托关系打听一下我家郡守的境况,在下也好回去交差。” 陈善爽快地答应:“一定尽力。” 什么皇室宗亲,我随口乱吹的而已。 嬴姓赵氏从嬴非子养马有功获封赏,总共传承了三十余代,族人说不定有十几万之众。 沾亲那肯定沾亲,但关系有多疏远就不好说了。 从老丈人拿出的陪嫁来看,大概率是旁支中的旁支,仅仅剩下个世家的名头。 刘郡丞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站着个人,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在下陈肃,西河县农官。” “见过刘郡丞。” 陈善听到说话声扬起手臂:“肃兄,就等你了。” “快进来,把门关上。” 等陈肃落座后,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陈善。 “诸位都听到了吧。” “曹涿遭御使缉拿,押赴咸阳问罪。” “此行后果难料,生死全看天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有个相貌凶悍,一圈络腮胡的男子站了起来。 “曹涿就是个没卵子的货,不用大刑伺候就吐得干干净净。” “要我说,与其束手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首领,我等忠心耿耿侍奉你多年,可不是为了窝在西河县这个小地方整日里做那狗屁倒灶的勾当!” 旁边几人顿时齐声鼓噪。 “首领,时机已至,反了吧!” “对,反了!” “草他的娘,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络腮胡神情亢奋,昂首阔步走出人群,口中道:“秋色已深,天气愈发寒冷。属下为首领准备了一件衣服,这就为您取来!” 不少人站起来乱七八糟地大喊:“西北兴,陈善王!”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首领,您领着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回,再带我们冲一次吧!” 陈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走到自己的络腮胡质问道:“我让你站起来了吗?” 对方愣了下,瞥见他的眼神后下意识把目光垂向地面。 “首领,属下去给您取衣服。” 陈善生气地直摆手:“取什么衣服?滚蛋!” “回去老老实实坐下!” 后堂内鸦雀无声,像是喉咙被掐住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络腮胡低着头回到原位坐下,向身边的同伴投去埋怨的眼神。 刚才你们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怎么不替我求句情? 几人则用眼神回复他:大家是一起喊的没错,可谁也没让你去拿什么衣服呀!你想抢拥立之功,挨了训斥反而怪到我们头上? “说什么时机已至,你们懂个屁的时机!” “孤注一掷、趁波逐浪、举棋不定、机关算尽……” “基本上没好,早晚的事!” 陈善环视众人:“今天我再问你们一次,尔等追随在我身边,是为了荣华富贵、封侯拜相,还是想和我一起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 “你们是想把名字载入史册,千古流芳,还是只想当个杀人如麻的乱世枭雄?” 第98章 志同而道合 伟大的时代是什么? 陈善的老部下们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虽然以前大家守在篝火旁,他时常绘声绘色地讲述山的那边住着白皮肤绿眼睛的蛮夷,海的对岸有比秦国更大十倍的陆地。 一千兵马就能在欧罗巴当国王,造出大船就可以取来亩产万斤的良种。 但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太过虚无缥缈,大多数人只把它们当成吹牛胡扯打发时间。 后来马帮逐步壮大,首领混上了官身,渐渐显露出不甘居于人下的野心。 部众心领神会,这是要造反啊! 我们跟你干就完了! 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伟大的时代,对名留青史也仅仅是稍微有点意动而已。 但是在无数次血的教训之后,他们非常清楚一件事——唯有在陈善的带领下,他们才能一次次从绝境中化险为夷,攀上人生新的高峰。 塞外的荒野中潜藏着数不清的危险,一次微小的错误,就会导致整支马帮全军覆没。 因此出关贩货和出海打鱼性质完全相同,首领拥有绝对的权威。 西北人人皆知行商有大利,然而阑出边关者,十人能活着回来五六个就算不错了。 若是把时间拉长,在这个行当混上三年都算是罕见的老资历。 陈善不但让他们活了下来,而且现在过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自然对其言听计从。 “首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说造反,我们就造反。您说不反,我们就不反。” “兄弟们也是为了您着想,而今西河县风头太盛,怕是快压不住了。” “首领,额不知道什么叫伟大,但是额知道跟着你干就对了!” “您叫额往东,额绝不往西。您叫额撵狗,额绝不吓鸡。”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可眼下确实并非良机。” “娄县丞,你来说。” 娄敬站起来先做了个环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曰——强出头者易招祸。” “眼前世道还算安定,民间虽有怨气,可勉强也能维持生计。” “故此六国余孽在暗中蠢蠢欲动,却无一人敢竖起异帜。” “何也?” “先出头者必遭朝廷雷霆一击!” “西河县有此能耐,抵挡百万大军围剿吗?” “就算挡得住,跟朝廷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岂不是给了六国余孽可趁之机?” “兄弟们抛头颅洒热血,一个接一个战死沙场,结果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此时举旗造反,实乃不智之举,下下之策。” 众人恍然大悟。 “娄县丞这么一说我们就懂了。” “原来还不到时候。” “也就是说不能蛮干,要挑其他人动手了之后,咱们黄雀在后,猴子偷桃!”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偷你娘的桃子!” “你娘才有桃子!” 老部下们嘻嘻哈哈的,气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凝重。 陈善没好气地叱骂道:“闹什么!商谈大事呢!” 等下面恢复了安静,娄敬再次开口:“眼下咱们需做好两手准备,一宽一严。” “宽者,或许朝廷掌握的罪证不多,曹涿口风又紧,或许牵连不到县尊身上,即使惩处也很轻微。” 络腮胡扯着嗓子喊道:“不可能!” “我去给郡府送货见过曹涿那厮,一看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货!” 娄敬笑眯眯地说:“自己死还是夷三族,孰轻孰重想来他应该明白。” “再者刑不上大夫,除非查到曹涿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否则不会对他用刑的。” 听到这番解释,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娄敬接着讲:“严者,那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此事还要由县尊抉择。” 他转身作揖道:“一则是召回西河铁骑以防不测,若是与朝廷发生了冲突,立刻摆明阵仗与之正面相抗。” “只要首战获胜,北地郡其余乡县必定闭门自守,或是争相来投。” “以工业区如今的产出,短短时日就能武装近十万大军。” 陈善摆手道:“此计不可取。” “西北地广人稀,要是这样打上几场,战死者逃难者多不胜数。” “届时白骨露野,千里无炊烟,胡人必定南下。” “修德岂不是成了民族罪人?” “我不为也!” 娄敬微微颔首,投去赞赏的眼神。 “其二则是以月氏、乌孙两国作为腹地,占据险要关隘修筑坚城。” “朝廷大军一来,我等战亦可战,退亦可退。” “真要到了事不可为之时,便携老扶幼远遁千里,以图他日东山再起。” “县尊还年轻,一定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鼎革天下,非你莫属!” 最后这句话透露出强大的信心,坚不可摧。 他就是陈善要找的志同道合者,彼此共同开创一个伟大的时代。 马帮里的老部下绝大多数都是莽夫,你让他们杀人二话不说提着刀子就上,但是筹谋大计肯定不用指望。 “北地郡的计薄刚呈上去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实在太过巧合。” “也许情况并没有咱们想得那么坏。” “这样吧,我让老妇公想办法打听一下曹涿的状况。” “工业区暂停生产民用物品,皮革工坊转型制作皮甲、农具转成刀枪箭矢、火器火药昼夜不停,产出越多越好。” “我陈修德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想上来咬一口,先要看牙口够不够硬!” “回去各自准备,散会!” 众人先后离去,只剩下娄敬迟迟未走。 “怎么,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 “过来坐下。” 陈善随便找了个位置,指着自己身旁说道。 “县尊,刘郡丞说曹涿是遭小人陷害,在下深以为然。” “这么多年来北地郡都没出过什么状况,直到……” 娄敬犹豫了下,接着说:“本来作为外人,敬是不该在背后说这些是非的。可如果置之不理的话,怕有一天坏了县尊的大业。” 陈善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我妻兄检举了曹郡守?” “这八竿子打不着,他图什么?” “刻意给我使坏?” “手段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我妻兄不像那种人。” “总得有个原因吧,你说是不是?” 娄敬嗫嚅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就是有种直觉,那位赵公子像是藏着什么不轨的心思。 “敬也是乱猜的,并无他意。” “县尊愿意听就……” 陈善马上接口:“你说的我一定听!” “修德以后对他小心提防,找个机会再试探一下。” “这样你放心了吧?” 娄敬欣然笑道:“县尊定能成就大事,敬对此深信不疑。” “有朝一日,或许我可以站在您的身后,亲眼见证您说的伟大时代。” “倘若心愿得逞,不知该是何等幸事!” 第99章 只有百姓才有资格审判我 晚饭时间。 扶苏一边请教粮食育种的问题,一边小心观察陈善的言行举止。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动不动说话的时候就停住,等回过神来前言不搭后语,还要外人提醒才能接上话茬。 “修德,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呀?” “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嬴丽曼察觉不对,关切地望着他。 陈善爽朗地笑道:“没有,西河县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出什么事情?” “临近岁末了,县衙里事务繁杂。” “我近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睡不太好。” “等过了这阵子就清闲下来了,夫人你别动不动就胡思乱想。” 嬴丽曼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的?” “咱们夫妻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可不能有事瞒着我。” 陈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夫人呀,你就尽管在家安心养胎。” “若是在家里嫌闷,就去城里逛一逛。” “最近街市可热闹啦,等我闲下来,陪你到处走走。” 嬴丽曼顿时喜形于色:“真的呀?” “你说话可要算话!” 陈善连连道:“为夫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好不容易哄着夫人回房歇息,扶苏也起身告辞。 “妻兄且留步。” “修德有话想跟你说。” 他招招手,与对方一起走入侧室。 “朝廷派出御使,捉拿曹郡守赴京问罪,你知道了吗?” 陈善目光犀利,扶苏一瞬间脸色连变数次。 “曹御使犯了什么罪?” “怎么会无端被捉拿呢?” “今日我在乡间偶遇陈大家,中途有人叫他来县衙议事,莫非是因此而起?” 经过仔细分辨,陈善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暂时放下了探究的心思。 “你来西河县也不少时日了,应当清楚这里的底细。” “若说曹郡丞犯了什么大罪,十之八九跟我脱不了干系。” “所以……” “修德想请妻兄修书一封,托老妇公在京中私下打探曹涿的动向。” “如果情势不对,也好早做打算。” 扶苏深吸一口气,作惊骇状:“妹婿,你,你要……” 陈善莞尔笑道:“放心,没那么快。” “审讯定罪需要时间,文书传递也需要时间。” “而留给大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扶苏的情绪这才舒缓下来,自嘲道:“我还以为……” “朝廷捉拿了北地郡郡守,下一个就轮到了妹婿。” “幸好,还没被逼到绝境。” 陈善缓缓摇头:“我不会去咸阳受审的。” “世上没有谁有资格审判我,始皇帝也不行!”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对扶苏来说相当刺耳,眉头也不自觉微微皱起。 “妻兄知道修德的官身是怎么来的吗?” 陈善却突然岔开话题。 扶苏摇了摇头,笑道:“要么有钱,要么有人。” 陈善唏嘘长叹:“是呀,我这等人原本是不配为官的。” “只是因为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塞外连降暴雪,堆积得能没过膝盖。” “这就是胡人所谓的‘白灾’。” “不甘冻饿而死的部族纷纷南下,寻找长城边塞的漏洞潜入大秦境内烧杀掳掠。” “那时候西河县城远没有今日繁华,城墙也低矮破旧,年久失修。” “于是它自然成了胡人眼中的大肥肉,很快就被盯上。” “我与前任县尉是结义兄弟,相交莫逆。” “他派人来求援时,西河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 扶苏满脸诧异:“还有这等事?”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当我率人赶到时,胡人落荒而逃。在遍地横尸中,有那么一堆人,浑身插满箭矢倒在县衙大门外。” “里面是全县的妇孺,以及前任县令一家老小。” “我那结义兄弟还有一口气。” “当时他口鼻不停地冒血,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西河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江湖草莽也该有侠义心肠,护佑苍生庶民。” 扶苏不可思议地问:“你就这样当上了西河县县尉?” 陈善干脆利落地回答:“是呀。” “我手下有兵有粮,又是出了名的能打,不找我找谁呢?” 他指着自己说:“当我换上县尉的官服出现在街头上,全县百姓欢天喜地,奔走相告。” “数不清有多少人簇拥着我去县衙上任,站在门外不停地呐喊喝彩。” “后来,前任县令调走之后,我就顺理成章接任了现在的位置。” 陈善异常认真地说:“所以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的官身是朝廷给的。” “是西河县百姓选择了我,我顺应民意而为!” “再无其他干系!” 扶苏不知该如何回话,踌躇良久后磕磕巴巴地说:“妹婿也不能这样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陈善嗤笑道:“朝廷的那点俸禄,尚不足我每年施舍赈济的零头。” “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百姓是皇帝的子民。” “修德如此作为,难道不是朝廷亏欠我才对吗?” 扶苏哑口无言,想不出如何辩驳。 陈善字句铿锵:“我今天拥有的一切权利都是百姓给的。” “倘若有一日百姓要审判我,修德束手就缚,绝无二话!” “除此之外,管你什么神仙皇帝,想要审我,先要问问我的枪炮答不答应!” 扶苏努力记住‘枪炮’这个不同寻常的字眼,但思绪始终无法聚集。 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逆贼,他是如此坦然,又是如此堂皇。 好像他才代表了世间的正义和公理,而朝廷才是罪大恶极的一方。 “这般说来,妹婿问心无愧,所以朝廷问罪也是丝毫不惧。” 扶苏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 “怕?!” “我当然怕!” 陈善露出森冷的笑意:“我只怕西河县这辆战车开动起来,它就不会轻易停下。” “届时人世间生灵涂炭,田野中尽是枯骨,鲜血染红了江河!” “我来这里是为了造福苍生社稷,岂能因一己之私酿成滔天大祸?” “罢了,说再多你也不明白。” “妻兄你只需记得,眼下时机未知。” “最好曹涿下狱问罪之事能妥善解决,否则……” 第100章 铁骨铮铮曹郡守 扶苏完全无法理解陈善诡异的想法。 虽然他在说自己怕,但言外之意怕的应该是朝廷。 倘若因曹涿问罪而波及到他身上,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为什么呢? 陈善到底从何而来的底气? 扶苏没见识过热武器的厉害,更不知道在秦末汉初的动乱中,华夏人口整整减少了一千多万! 匈奴趁势崛起,从部落时代一跃而成为半耕半牧的封建帝国! 之后才有了汉朝和匈奴长达300年的战争,华夏民族付出巨大且沉重的代价,才铲除了来自北方草原的心腹大患。 所以陈善一直在等。 等始皇帝驾崩、等天下大乱、等厚积薄发的那一刻。 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终结这场人间浩劫,让华夏迅速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陈善曾经在老丈人和大舅哥面前隐晦地提过此事。 但在一切都未发生之前,二人只把它当成自吹自擂,夸大其词,谁都没往心里去。 今天同样也是如此。 朝廷缉拿贪官污吏不是应该的吗? 你和曹涿做下的那些好事,千刀万剐一百次犹嫌不足,竟然还反过来威胁朝廷? “乔松这就去给父亲写信。” “事态尚未分明之时,妹婿切勿轻举妄动。” “家父与朝中几位重臣有些人情往来,说不定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 扶苏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依照原计划行事。 陈善作揖道:“那就多谢老妇公和妻兄了。” “另外,别在曼儿面前提及此事。” “她怀有身孕,不宜忧思劳神。” 扶苏点了点头:“明白。” 西河县动荡不安,潜流暗涌之时,咸阳的诏狱中一如既往的沉闷乏味。 两名狱卒抬着公案摆放在走廊,赵承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轻蔑地盯着牢中蜷缩的身影。 “案犯曹涿,起来受审!” “我家统领在此,不要装死!” “赶紧爬起来!” 狱吏连声叱骂后,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缓缓翻身坐起。 “老夫的腰……断了,断了。” 赵承面露狞笑,低声骂道:“不知死的东西。” 他朗声喝问:“曹郡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曹涿坐直了身体,干笑两声:“略有耳闻,只是未曾亲眼见过。此乃黑冰台诏狱,入得此门后九死一生。想不到曹某竟然会落得这般下场!” 赵承斥道:“莫非你还觉得自己冤屈?” 曹涿点了点头:“曹某确实冤,且是千古奇冤!” “自踏入公门为朝廷效力以来,涿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虽不敢自夸高风亮节,扪心自问也算清正廉明……” 赵承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你这套词本统领听得太多了。” 他拿起案上的卷宗,字正腔圆地念道:“曹涿,祖籍雍城三原县马家庄人士,先祖马铭转运军输有功,擢升为三原县功曹。” “其子马陂、其孙马胜先后接任功曹之位。” 赵承抬起头,语气轻佻地说:“曹郡守,你们马家三代为吏,为朝廷大业奔波劳碌,功劳不小呀!” 曹涿谦虚地回道:“此乃先祖分内之职,算不得什么功劳。” “马家世代为秦人,替秦国出力是应该的。” 赵乘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自己是老秦人?” “听我接着念。” “到了你爹马柏这一代,秦国战事频繁,损耗颇重。” “他奉命调任陇西郡担任郡府佐官,统筹前线粮草输纳供应。” “在任时,曾多次立功,屡获封赏。” “后因门庭改换,以官位之名易氏为‘曹’。” “本统领推测,你出生时令尊就准备荐举你担任功曹,拳拳爱子之心着实令人感动呀!” 曹涿直起身躯,骄傲地说:“曹某也不负家父厚望,在陇西郡府连续五年考评为‘最’。因表现优异,升任北地郡郡守一职。” 赵乘笑着拍手鼓掌:“彩!” “马氏历经五代,终得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其中你出力最大,官位最高。再有个两三代人,曹氏必定成为西北之地的名门望族,风光显赫!” “可是……” “曹郡守,你还记得自己是打从哪来的吗?” “你还记得历代先祖为秦国大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吗?” “不忠不义,卖主求荣之徒,还不将你的罪行如实招来!” “否则别怪本统领大刑伺候!” 赵承重重地拍了一下公案,厉声恫吓。 曹涿却面色平静:“本官从未忘记自己是个老秦人,也从未辜负过皇家的厚恩,朝廷的信重。” “即便大刑伺候,涿也是无罪。” “如何招来?” 赵乘气极反笑:“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那本统领就好心提醒你一下。” “北地郡近年来土生土长的秦国子民,或病故、或亡失、或溺毙,怎么过段时间换了副胡人面孔,又活了过来?” “如今的边塞长城,到底是谁在修筑,谁在服役呀?” “西河县呈送计薄的时候,同行的十余辆马车满载而去,空车而回,东西去哪儿了?” 曹涿脸色大变,眼神露出惊慌畏怯之色。 “你是不是想说,本统领怎么会知晓?” “呵呵。” “天下间事无大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黑冰台的耳目。” “你那些阴私勾当,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还想负隅顽抗吗?!” 赵承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曹涿脸色变幻不停,但没多久就恢复了镇定从容。 “阁下久居咸阳,不知边境郡县之苦。” “每到入冬降雪,北地郡百姓既怕雪下不大,又怕雪下得太大。” “何也?” “雪不够大,来年春田地里的庄稼缺水,长势便不如人意。收成减少,百姓就要饿肚子。” “所以百姓希望能下大雪。” “可如果雪大了,塞外便生出白灾,胡人必定南下抢掠,又变成了一场大灾祸。” 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廷考核功绩,人丁户数乃是重中之重。” “北地郡屡屡遭胡人杀掠,丁口非但不涨,反而年复一年地减少。” “你让我们这些地方主官怎么办?” “熟化的胡人心慕王化,渴盼加入我秦国,为朝廷、为陛下效力。” “本官将其列入民籍,其罪当治,但情有可原。” “若是依此论罪,曹某口服,但心不服。”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嬴政此刻脸色铁青。 真不愧是能跟陈善混到一起的卑劣之徒,其寡廉鲜耻简直与之同出一辙! 若是按你的说法,朕还应该嘉奖你了?! 第101章 不铁了 赵承冷笑道:“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别说本统领未提前知会,此时你的一言一行全部会记录在案,呈送宫中供陛下御览!” 曹涿遥遥地拱手行礼,怡然不惧:“即使圣驾亲至,涿也是如此作答,一字不改。” 赵承点了点头,眼神微微向左斜瞥。 “一字不改?好好好。” “你继续说,本统领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曹涿振振有词:“此乃大道公理,可不是狡辩。” “既然你想听,本官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理清了冒用户籍一事是吧?” “那该说代役修筑长城了。” “赵统领,你服过徭役吗?” 赵承嗤之以鼻:“本统领家中世代勋贵,无需服役。” 曹涿点了点头:“你一次徭役都未服过,可黔首百姓年年都要服役,一次都不能落下。” “说是有爵者五十六而止,无爵者六十而止。” “可黔首百姓哪能活得那么长久?” “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劳役奔波辛苦,至死方休!” “北地郡毗邻边境,各种加派、加征层出不穷。” “百姓不堪其苦,举家逃亡者比比皆是。” “逃的人越多,剩下的百姓负担更大,他们也只能逃。” “如此即使修好长城,北地郡也变成一片荒无人烟的白地,要之何用?” “赵统领,若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办?” 赵承哂笑道:“这不是本统领该操心的事。” “你的理由说完了吗?” 曹涿摇头晃脑:“古人常云——家、国、天下。” “先有升斗小民之家,才能有国。” “有国进而才图谋天下。” “本官若是逼得北地郡百姓家破人亡,这才是欺君误国之举!” “还是那句话,涿无罪!” “尔等尽管记录在册,陛下自会明辨忠奸!” 赵承险些当场为其击节赞叹。 黑冰台诏狱关押过的犯人无数,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皆有。 可是像曹涿这样的奇葩属实是第一次见。 他不是嘴硬,也不是心怀侥幸,而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清清白白,无从指责。 嬴政暗中打了个眼色,赵承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此两样暂且揭过,本统领稍后会奏报陛下圣裁。” “来人,取火把。” 赵承意味深长地笑着掏出一个信封,从中取出捆扎成一缕缕的金黄头发。 “曹郡丞,此乃何物?” “看着眼熟吗?” 曹涿猛扑向牢房大门,借着幽暗的火光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你……查抄本官的府邸了?” 赵承老神在在地说:“黑冰台办事一向妥帖,你说呢?” 曹涿更加慌张:“你们……把本官的家眷、侍婢都抓起来了?” 赵承敏锐地察觉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此僚府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要不然他为何一反常态慌乱无措。 “曹郡丞,你也不想让自家的丑事闹得世人皆知吧?” 赵承故作高深地打起了哑谜。 “本官愿意认罪!” “但求赵统领高抬贵手,切勿道与外人。” “求求你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放我一马。” “大恩大德,涿来世再报。” “求你了!” 曹涿噗通跪在地上,眼中满是祈求。 这下不光是赵承,连隐在暗处的嬴政都开始好奇。 曹涿府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好像比他的命还重要? 莫非是谋反的证据? 恐怕真相揭晓之前,整个大秦没有一人能猜到。 曹涿家中有间巨大的地下密室,他时常与心爱的兽奴在此嬉戏玩耍。 而且他非但精于此道,还喜爱钻研各种新奇玩法。 若是内中光景被外人知晓,那已经不是身败名裂的事了。 曹郡守恐怕要和龙阳君齐名,成为千百年之后仍旧被世人津津乐道的笑话! “赵统领,罪臣愿意戴罪立功。” “我有一桩惊天大案,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必须觐见陛下当面奏报。” “还请赵统领帮忙转达。” 曹涿言辞恳切,一揖到底。 赵承下意识说:“你说的惊天大案,该不会是西河县县令陈善吧?” 曹涿愣了下:“赵统领怎么会知道?” 赵承心中不屑。 某家非但去过西河县,他宣称要谋反时,我还站在门外。 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曹涿迟疑了下,生怕被人抢了功,又作揖道:“罪臣与陈修德相交多年,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根底。” “赵统领只要带我入宫,便是大功一件!” 赵承抢先道破他的心事:“你要检举陈善谋反?” 曹涿大吃一惊:“黑冰台已经查到了?” …… 赵承懒得回话。 若是等你来报,黄花菜都凉了。 “说说陈善造反的事吧。” “你与他何时勾连在一起?” “为何知情不报?” “还有谁是你们的同伙?平时在何处聚会?北军中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曹涿急切地喊道:“是陈修德要谋反,罪臣只是隐隐有所猜测,哪敢牵涉其中!” “赵统领,你不能冤枉我呀!” 赵承不耐烦地催促:“少废话!” “你都知道些什么,还不如实道来!” 曹涿犹犹豫豫,咬着牙关说:“罪臣所知不多。逆贼陈修德以厚禄豢养私军上万之众,他在域外还置办了许多田宅产业。 据外面所传,称其是‘县外有国’,乃西北无冕之王呀! 请赵统领立刻呈奏陛下,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此时一道突兀的声音传来。 “不必了。” “朕早已在此倾听多时。” 嬴政从幽深的走廊中现出身影。 跃动的火光下,他的冕旒轻轻摇晃,叮当作响。 黑色的十二章服上,金丝绣织的日月星辰流光溢彩。 “陛,陛下……” “罪臣曹涿,拜见陛下。” 嬴政嫌恶地盯着他,淡淡发问:“关于西河县,还有什么隐秘是唯有你一人知晓的?” 曹涿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出一层又一层。 “罪臣,罪臣……” “请陛下容我再想想。” 嬴政耐心地等待了小半刻钟的时间,结果曹涿越急脑子越乱,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唉。” “秦国待马家不薄,朕亦待你不薄。” “既然尔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便怨不得皇家无情。” “赵承。” “命铁鹰剑士即刻赶赴雍城三原县马家庄,夷其三族!” “曹涿本人具五刑!” ps:具五刑包括黥(刺面)、劓(割鼻)、斩趾(断足)、笞杀(杖毙)、枭首(斩首示众),李斯的下场就是具五刑并夷三族。 第102章 敢问上使,还待怎地 嬴政怒哼一声,拂袖离去。 脚步声回荡在漆黑寂静的走廊中,渐去渐远。 曹涿仿佛被抽了魂儿一样,痴痴呆呆望着始皇帝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赵承幸灾乐祸地问:“曹郡丞,满意了吗?” 曹涿猛地转过头来,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哆嗦。 “赵统领,你听我说。” “你听我把话说完。” “预谋造反的是陈善,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本官早就在暗中搜罗证据,马上就准备检举他了!” 赵承戏谑道:“晚啦!” “且不说你如何自证心迹,就算真能拿出证据,圣谕已下,如何更改?” “下辈子别那么糊涂,离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远一点。” “否则非但误了自家性命,还累及三族。” “你说冤不冤啊?” 曹涿疯狂地点头:“赵统领,你知道我是冤枉的。” “谋反的是陈善,该夷三族、具五刑的也是他!” “怎么无端端让涿以身相代呢?”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我跟他不熟呀!” “统共也没打过几次交道!” “赵统领,你别走!” “劳烦您跟陛下求求情,我冤呐~~~!” 无论如何呼喊,赵承始终不予理会。 曹涿最后趴在牢门上,一遍又一遍地用脑袋撞向木栏,嘴里还在发出渗人的嚎叫。 “不该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我!” “陛下你滥杀无辜,该死的是陈善啊!” 其实曹涿一开始的思路是对的。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郡守,审理案件无数,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假若从头到尾一直据理力争、宁死不屈,始皇帝欣赏其气节和才干,曹涿未必会死。 坏就坏在他中途突然下跪求饶,嘴脸着实让人不耻。 始皇帝贪图西河县的产业,并且还需要在医院换血延长生命,因此暂时只能听之任之。 可治不了陈善还治不了你曹涿吗?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 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曹涿离陈善太近,不幸成为了始皇帝发泄怒气的牺牲品。 —— 西河县,清晨起来后天气阴沉沉的,眼看着一场大雨将至。 扶苏裹着一件厚实的出了门,路上偶然听到行人在窃窃私语。 “皮子怎么就涨价了呢?” “是呀,现在正是宰杀牲畜的季节,往年这时候都是降价,今年怎么反过来了。” “店家说皮革工坊出了大事故,短时日内鞣不出皮子来了,过阵子还要涨呢。” 扶苏立刻停下脚步,细心聆听二人的谈话。 “皮子涨价?” “工坊出了事故?” 不! 绝不是这样! 西河县将制作皮袍,皮裘的物料拿去做了革甲! 此事因扶苏而起,他知悉所有情由,一下子就猜出了正确答案。 “想不到……” “你还真的在整军备战。”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吗?” 扶苏意味复杂地笑了两声,直接去了陈善府上。 门人告知家主早早去了县衙,他又调头沿来路寻去。 此时的县衙后堂内,众多幕僚齐聚一堂,桌案上摆满了文书账册。 娄敬显然一夜没睡,神色憔悴得很,却依然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县尊,这笔往来的账目也有问题。” “西河县往定水县输送役夫一百三十五人,定水县府库拮据,便以一条金沙河采矿专权抵债。” “除开偿清西河县的役力,又需返还定水县每年十镒金的租赁钱。” “当然,这钱进不了公账。” “因此在纸面的钱物往来上,是定水县花费两百七十贯雇佣西河县民夫代役……” 陈善烦躁地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定水县的公账是付了这笔钱,但是实际上我没收到。” “金沙河每年本该有分红十镒金,定水县的公账还是没收到。” “合着这狗官两头吃,全落入他一个人的腰包了?” 娄敬正色道:“县尊你说的对。” “但账目上您确实收了两百七十贯,且有签字用印。” “若是朝廷遣使来查案,绝不能如实吐露,需得这般……” 陈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西河县的烂账一共有多少钱?” 娄敬据实回答:“依照目前清理出来的数字,大概五万贯还要多。” “要是连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恐怕十万贯都打不住。” “县尊一定要小心应对,否则……” 陈善站起身:“御史来问,我就说这十万贯被我贪了,怎么滴吧!” 娄敬苦笑连连:“县尊切不可胡来。” “你说是自己贪了,那钱呢?花在哪里?” “总得有个去处吧。” 陈善拍着胸膛:“买成牛羊被我吃了!” 娄敬瞪大了眼睛:“吃了?” 陈善笃定地点头:“就是我一个人吃了!” 娄敬又好气又好笑:“那西河县的户籍是怎么回事?好些胡人随手掏出一张照身贴,却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若是此物有原主,人又在哪儿?” 陈善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被我杀了!” “人都烧成灰,洒进了大河里。” “敢问上使,还待怎地?” 娄敬无奈地俯首作揖:“县尊,属下花了一夜的功夫才整理出这些账册。还望您看在这番辛劳的份上,不要白费了敬的一番苦心。” 陈善连忙搀扶起他:“修德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但此等雕虫小技想糊弄朝廷派来的御使,只怕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咱们不妨把话摊开了说。” “无论是哪个兄弟,一旦被朝廷拿获,千万莫义气用事,尽管把罪责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钱是我贪的,人是我杀的,坏事都是我陈修德做的。” “尔等性情纯良,见不得我诸般恶行,苦苦规劝。” “岂料我恼羞成怒,硬是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同流合污,这才铸下大错!” 陈善拿起桌上的裘帽:“你把话传下去,就这么办。” “谁若不从,便不是我陈修德的兄弟!” “我外面还有事,先走一步。” 第103章 故友重逢 娄敬叹了口气,将桌案上的账册细心收好。 既然县尊不愿意配合,到时候只好想办法由他来应对朝廷的核查。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这种活儿正是他作为腹心肱骨应该干的。 没等他收拾完,外面传来陈善跟别人谈话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十分耳熟。 娄敬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凑在门缝里向外观望。 “妻兄怎么找来了这里,我正要出门呢。” “哦,今早乔松已经把书信送了出去,特意来跟你说一声。” 扶苏用安慰的语气说:“短则十天,长则月余,家父定有音信传来。” 陈善拱拱手:“有劳老妇公,小婿给他添麻烦了。” 扶苏客气地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呃……有件事乔松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善爽快地应道:“方才不还是一家人吗?怎么此时又见外了。” 扶苏笑了笑:“乔松在来的路上听到百姓都在谈论皮革涨价的事,还说工坊那边出了大事故。” 陈善淡淡点头:“有这么回事。” “不光皮革会涨,铁器会涨得更凶更猛。” “妻兄若是手头宽裕,可以提前囤积一些,赚些日常花用还是没问题的。” “胡人时常背地里骂我,说西河县操控货易交换,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这回我不卖了,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扶苏马上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妹婿,你该不会是……” “月氏国的使节等着我呢,修德先去了。” 陈善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显然心中藏着防备。 扶苏把嘴巴的话咽了回去,独自陷入沉思。 马帮、马匪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在塞外荒凉的原野上,二者的身份时常互换。 陈善这伙人不愧是凶悍的马匪出身,察觉到风头不对,没想着如何蛰伏隐忍,反而加快打造兵甲准备和朝廷正面对抗。 不除此祸患,西北永无宁日! 娄敬一直在门缝里窥视着扶苏的动向,直到对方转身离去后才冷哼一声,继续忙着整理账本。 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一旦被我发现你意图对县尊不利,豁出这条命娄某也要除了你! —— 工业区,货场。 数百名力夫或肩扛或手抬,来回穿梭在库房和车队之间,将物资整齐地码放在车上。 乌孙人弃国而逃,远征联军并没有抢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粮食、牲口可以通过月氏国补给,但某些军中所需唯有西河县才能提供。 月氏此番遣使前来,一是承运辎重,二是重新商议分赃。 毕竟牵头人是陈善,而今战事进展不顺,早先许诺的好处落空了一大半。 总不能让月氏白白出钱出力吧? 砰! 哗啦啦。 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吸引了监工的注意。 两名力夫抬着横杠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断裂的麻绳和散落的货物不知所措。 “是饴糖!” 核桃大小的糖球滚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多了股香甜诱人的气息。 某个力夫捡起脚边的糖球,稍微用袖子蹭了蹭,擦去表面的黄土就塞进嘴里。 “好甜!” 他幸福满足的神色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周围的人一拥而上,扑在地上你争我抢地捡食糖球。 哪怕嘴里塞得鼓鼓的,也要藏在怀里或是袖中。 “狗娘养的!” “你们这些讨打的货,反了天了!” 啪! 监工抡圆了皮鞭,带着呼呼风声恶狠狠地抽下。 “啊——” 力夫连滚带爬,四散而逃。 有人被抽得皮开肉绽,连好不容易抢来的糖球都从嘴里掉了出来。 “别跑!” “把捡到的东西交回来!” 监工提着鞭子追之不及,气呼呼地返回原地。 “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 “这一箱子饴糖够买你们的命了!” “尔等拿什么来赔?” 两名力夫面无人色,嘴唇颤抖着说:“是绳子,绳子断了。不关我们的事呀!” 监工勃然大怒:“还敢顶嘴!” “我让你不关……” 他猛地抬起胳膊,却不防手腕处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握住。 “哎,为什么鞭打力夫?” 监工转过头去张嘴就要骂人,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瞬间变了脸色。 “县尊。” “他们……他们把货物摔了,一箱饴糖全洒在地上。” “小的气不过,才责罚二人。” 陈善朝着地面瞥了一眼,弯腰捡起一枚糖球塞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 “挺甜的。” 他满不在乎地说:“洒了就洒了嘛,又不是不能吃。” 监工急切地补充道:“可那些人刚才还抢去了不少,县尊您一定要明察,这可是运往乌孙国的辎重啊!” 陈善未作表示,目光打量着两个惊惶万分的力夫。 他们身上有着明显的胡人特征,多半是在册的奴隶。 “饴糖好吃吗?” 陈善微笑着问。 二人眼神茫然,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该不会你们俩还没吃过吧?” 这下子两名力夫争先恐后地辩解:“我们没拿,是别人抢的。” “是麻绳断了,不是我们失手!” 陈善淡淡地哦了一声,俯下身抓了两把糖球递向对方。 “拿去尝尝。” “西河县的规矩就是见者有份。” “既然麻绳断了让它洒落出来,那就该你们今日有口福。” 他转头大声喊道:“还有谁没吃过饴糖的,都过来抓一把!” “这是本县的赏赐,不要白不要!” 力夫们犹豫一会儿之后,纷纷放下手中的货物跑了过来。 “每人两个吧,给后面的人留一些。” “最后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西河县的奴隶也是有岁赐的,只要在这里待满一年,每个奴隶都领过陈善的赏赐。 故此他的大方之举没有引起任何担忧,全都把它当成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县尊,您这样……小的怕他们吃腥了嘴,以后难免管不住手脚。” 监工在旁边提醒道。 陈善无所谓的说:“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哪有管不住的道理。” “你信不信,今天若不是本县赏赐了两块饴糖,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人活一世,哪能全是苦,没有一点甜呢?”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陈县尊说的好。” “我们化外之民过得实在太苦了!” “若不是北地出了您这样的英雄豪杰,这样的苦日子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呢!” 第104章 卧龙凤雏 陈善嘴角露出明快的笑容:“月氏国有金兄这般才华横溢的栋梁之材,任凭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却始终屹立不倒,并且还一天比一天强盛。” “连你都要叫苦,那草原上的小部族岂不是苦得活不下去了。” 他回过身,热情地张开双臂。 “陈县尊,久违了。” “金兄,别来无恙。” 双方一通商业互吹后,亲切地扶着对方的手臂寒暄问候。 来者名为金文安,别看取了个地地道道的华夏名字,长相却是高鼻深目,一头褐色的卷曲长发。 月氏与此时的秦国、匈奴、东胡一样,对白色人种长相存在强烈的歧视和排斥。 金文安能以这副面容当上月氏王弟阿罗那的首席家臣,可想而知其才能必然非同凡响。 陈善与他第一次打交道是在谈判桌上。 月氏国主派出王弟阿罗那作为代表,一直陪伴左右出谋划策的就是金文安。 他精通十余门语言文字,造访过西域诸国、甚至更远的塞琉古王朝和帕提亚。 此人博闻强记,足智多谋。 若不是他苦苦劝说阿罗那答应割地的条件,只怕陈善和月氏的战争还有的打呢。 “陈县尊怎么背着在下吃起了独食。” 金文安笑嘻嘻地捡起一枚掩埋在黄泥里的糖球,吹了几下蹭去上面的浮尘,伸手塞进嘴里。 “脏了就不要吃啦。” “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十箱带回去慢慢吃。” 陈善好心劝道。 “甜!” 金文安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月氏本来是不苦的,但是跟西河县一比……算了,别自取其辱。” “文安活了这么大年纪,游历二十余国,从来没见过有军中士卒能享用糖这等奢侈之物的。” “西河县应当是世上唯一一家。” “若是早生二十年,我也愿意投身县尊麾下,为您冲锋陷阵、出生入死。” 陈善哈哈大笑:“金兄现在想来也不晚呀!” “本县目前仅有一条左膀,尚缺一条右臂。” “你若来投,修德万分欢喜,扫榻相迎。” 金文安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说:“可惜金某生不逢时,老喽,老喽。” “若有来生,在下一定早早投奔陈县尊,誓死追随在您身边。” 陈善笑骂道:“历来美女落难遇侠士搭救,若其相貌英伟,便言道——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若是对方貌丑,立刻换了说法——壮士的恩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唯有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恩公。” “金兄嫌修德貌丑、才薄就明说,不必拐弯抹角。” 金文安哈哈大笑:“陈县尊真是个妙人。” “若是你我未曾相识,此生一定乏味得紧。” 两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沿着车队巡视。 叙旧之后,双方终于谈到了正事。 “军需补给日落前就能装上车,今晚连夜出发。” “此事全靠月氏协力,本县按照往年货易的茶、铁、瓷器、玻璃、丝绸配额,每样给你们加了两成,当做出兵的补偿。” “金兄可还满意?” 陈善负着手说道。 “打仗和做生意一样,有赚就有亏。” “怎能因为折了本钱就让您破费?” “不妥不妥。” 金文安客气地摇了摇头。 陈善态度坚决:“收着吧,我也不妨明说。” “但凡换个人来,未必会有这种好事。” “你我相识多年,总不能因为些许财物让你难做。” “抛开国族身份之别,你是世上罕有与我聊得来的。” “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别客套了。” 金文安这才点头答应,他话锋一转:“陈县尊,在下听闻西河县派出使节,往东胡去了?” 陈善未做隐瞒:“确有此事。” “东胡骄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把手伸得那么长,必须敲打敲打。” 金文安面色严肃:“那你还命令西河铁骑继续向西域进军?” 陈善不明所以:“西域诸国在西边,东胡在东边,二者远隔万里。敲打东胡跟进军西域有什么关系?” 金文安迅速问道:“以你如今的兵力和粮草补给,就怕难以顾及全面,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啊!” 陈善胸有成竹地说:“吃了败仗又有何妨?” “金兄,西河县可以输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但根基尚在,最多伤筋动骨。” “可西域诸国和东胡只要输一次,就是国亡族灭!” “优势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金文安似早有所料,沉声道:“可是在下又听闻……北地郡郡守遭秦国朝廷拿获,押往咸阳受审。” “西河县如今已经停止批复新的红白条,铁器供应紧张,塞外的部落族长和贵族们人心惶惶。” “陈县尊,你如今可是三面受敌,统合兵力共计一百五十万!” “我知你素来自视甚高,可世上没有人能在这种状况下取得胜利,你也不行。” 陈善只是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反正修德本来就是一个草莽匪徒,大不了回去干老本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靠金兄多多提携呢?” 金文安眼中亮起精光:“陈县尊但有所求,在下岂敢不从。” “月氏国小,无力与秦国、东胡抗争。” “但若是陈县尊走投无路之时,金某绝不会袖手旁观。” 陈善诧异地侧目而视。 “你不怕遭受牵连?” “须知一旦秦国始皇帝动怒,万里追杀也只在等闲。” “若是陛下知道月氏人庇护我,只怕……灭国之期不远矣。” 金文安大笑道:“打不过我们还不会跑吗?” “天下之大,东西南北不知几万里。” “秦国万里追杀,月氏逃到万里之外,他如何寻我?” …… 陈善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大概对方是为了活跃气氛才说出这种话。 “那你为何不在路上挖出一条沟堑,旁边设个转头的路标。” “秦军一至就掉头折返,来来回回无数次疲于奔命,却连月氏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金文安竖起大拇指:“高!陈县尊的计谋实在是高!” 陈善抬手作揖:“金兄才是万中无一的大才,修德佩服。”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第105章 惺惺相惜 笑声过后,金文安一脸正色地说:“县尊不过戏言尔,在下可句句出自真心实意。” 陈善愣了下,尚不以为意:“你指的是?” 金文安无比认真地回答:“每一句。” “县尊他日有难时,尽管来找我。” “月氏虽是小国,好歹能拖延抵挡一段时间。” “等稍作休整后,你我一起亡命天涯。” “先在西域找个地方落脚,若是追兵穷追不舍,那就去巴克特里亚。” “如果县尊还不放心,那就继续向西到帕提亚,然后借道塞琉古,南下去孔雀王国。” “这一路两万里都打不住,又是秦国从未涉及的地域,他们绝对找不到的。” 陈善蹙起眉头:“金兄,你老实跟我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阿罗那的意思?” 金文安摊开手:“西河县的消息尚未传至月氏,我家主人怎么会知晓?” 陈善淡淡地哦了一声,这才作罢。 同样的话、同样的事,不同的人来说或者来做,结局截然相反。 赤沙部的前任首领窟咄隆拍了下陈善的肩膀,最后死无全尸。 金文安刚才邦邦拍了好几下,什么事都没有。 方才那番话分明存着招揽之心,如果是阿罗那敢如此,那真真是自寻死路,神仙都救不了! 可如果是金文安以朋友的身份商榷,那倒不算冒犯。 “月氏触怒了秦国,始皇帝大怒,必发数十万大军来攻。” “届时可不是你我二人亡命天涯,怕是要举族迁徙喽!” “你们占据的这块地方水草丰美,宜耕宜牧,又是东西交通往来的要道。” “说不要就不要了?” 陈善委婉地表达了拒绝的态度。 金文安的目光意味深长:“国与国,人与人,其实一般无二。” “有大秦在,月氏永远只能是月氏。” “有国主在,我家主人也只能是王弟。” “至于金某嘛……空有鸿鹄之志,却如折翅断翼之鸟,拼尽了力气也不过是胡乱扑腾两下。” “无论对你、对我、对月氏、对我家主人来说,换个地方、换个活法,说不定会更好。” “县尊,您说呢?” 陈善哭笑不得:“金兄推心置腹之语在情在理,修德差点被你说服了。” 这个听着有点离谱的计划其实可行性相当高,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中,月氏确实采用了大致相同的路线。 冒顿统一草原后,为了报复曾在月氏为质时所受的屈辱,率军大举西攻。 月氏不敌,先是逃到了西域。 尔后匈奴继续追杀,月氏弃西域而逃,迁徙到了准噶尔盆地。 再之后就是匈奴一路追,月氏一路逃,最后在大夏国(今阿富汗)才安定下来。 张骞出塞便发生在这段时间。 此时月氏已经恢复元气,但是匈奴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因此拒绝了与汉朝结盟的提议。 约莫一百年后,月氏人继续向南侵占天竺的领地,成立贵霜帝国。 最强盛时,其治下子民一千三百余万,与汉朝、罗马帝国、安息并称欧亚古代四大强国之一。 对方先前说的理论也不无道理。 月氏之所以领地小、国力弱,并非他们不优秀,也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离大秦太近了!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匹配机制出了问题。 在东亚服,老二匈奴按着月氏一顿暴打。 但是月氏匆忙逃窜的路上见神杀神、见佛杀佛,手下无一合之敌。 到了南亚服之后,更是如鱼得水,混成四大强国了! 陈善只要此时点个头,说不定千百年后,历史书上也能为他单开个五六七八页,落个大帝的名头也未可知。 “陈县尊果真有意?” 金文安的眼神中透出隐藏不住的激动。 陈善坏笑着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你就不怕修德哪日鸠占鹊巢,害了你家主人,祸累月氏一族吗?” 金文安放声大笑:“月氏的那点家业,恐怕还入不了陈县尊的眼吧。” “再者,百年后你我皆是黄土一抔。” “什么你的我的,最终还不是留给后人的。” 陈善又问:“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金兄到底想要什么?连国族之别都不顾了吗?” 金文安指着自己的面孔:“谁的国?谁的族?” “我视月氏为国,月氏视我为国人吗?” “我视月氏百姓为族人,他们肯认我吗?” “金某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生在大秦,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既然如此,你我何不联手,再造一个大秦出来?” 这番新奇的说法让陈善大开眼界。 怪不得他莫名觉得与金文安投契,原来两个人都是世界上的异类。 “金某已经表明心迹,不知陈县尊意下如何?” 金文安的眼神忐忑中又充满期待。 “修德……” 陈善深知,一旦他们的谈话内容传回月氏,将会给对方带来无法料想的灾祸。 但他还是说了,并且盛情邀请二人共创大业。 可你没有国,我有啊! 你没有族人同胞,我还是有啊! “秦国朝廷随时有可能派人来西河县。” “工业区的秘密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陈县尊此时还在瞻前顾后,踌躇不决,只怕大祸临头之时,悔之晚矣!” 金文安苦苦相劝。 陈善揉了揉眼睛,作出悲伤的样子。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修德实在有无法离开的理由,还望金兄能够见谅。” “若是你在月氏待得不顺心,修德身边永远为你留有一席之地。” 金文安听完后大失所望。 他实在无法理解,以陈善的本事,再加上麾下众多出类拔萃的贤才,必定能闯出一片广阔的天地。 将来说不定比今日的秦国疆域更大、国力更强! 为什么还要屈居于小小的西河县,整日里束手束脚,担惊受怕呢? 陈善猜出了他的心思,暗暗喟然长叹。 为什么? 因为我是华夏子民,而且是亿亿万中无一的穿越者。 倘若有什么福泽能够留下,也只想留给自己的同胞。 真要把后世的先进科学技术带到域外,然后任其发展壮大,再调过头来侵略华夏,那我不成汉奸了嘛! 第106章 科技霸权 天色擦黑时,辎重和货物全部清点装车。 陈善如约赠送了十箱饴糖给金文安,以此来安慰他心中的不甘和遗憾。 “金兄,多保重。” “修德老弟,我会在月氏等你,等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金文安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陈善叹了口气,摇了头走向马车。 回到家时,嬴丽曼和扶苏已经等候多时。 饭菜很快端上桌,陈善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简短地解释自己晚归的理由。 “公事再忙也不能废寝忘食呀!” “更何况清点货物这种小事,让谁去做不行,你非要守在那里。” 嬴丽曼忍不住数落他。 “来的是金文安,相识多年,我怎能不出面?” “人家还送过你一盒孔雀王国产出的宝石呢。” “夫人就别唠叨了。 陈善无可奈何地回应。 “送我东西的人多了,我哪儿记得谁是谁。” “哦,是月氏的那个杂胡对吧?” 因为金文安的相貌很有特色,再加上孔雀王国名字十分好听,嬴丽曼回想起那个来过家中做客,斯文儒雅的月氏使节。 “杂胡……” 陈善摇了摇头:“杂胡就杂胡吧。” 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歧视和偏见,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改变的。 他把金文安引为知己,可明显夫人不会同样看待对方。 扶苏默默记住金文安的名字,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情报他都不会遗漏。 正打算问问二人谈了什么,嬴丽曼却突然开口:“说起胡人,今天你不在家,访客一拨接一拨的来,简直烦不胜烦。” “县衙的红白条停发了,他们急得像是火烧房子一样。” “竟然直接找上门了!” 陈善不置可否:“马上就要入冬,由不得他们不急。” “收割牧草需要镰刀,烹煮热汤和熟食需要铁锅。” “另外日常所需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别看不起眼,除了西河县他们找不到第二个卖家。” 嬴丽曼急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他们赶着马车来的,车上除了各色礼物外,竟然还藏着衣衫轻薄的胡姬!” “大冷的天,仅着一件里衣和薄衫,白花花的胳膊、腿和小腹都露在外面。” “等得时间久了,她们下车活动,恰好被我的婢子撞见。” “我已经吩咐管事把他们的姓名和所属部落记下来了,修德你自己看着办。” 陈善瞪大了眼睛:“果真如此吗?” 嬴丽曼顿时火大:“你说什么?” 陈善摩挲着下巴:“才露个胳膊腿和小腹,把我当成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了。” “看来胡人还是不急,等真急了,他们自然知道该露到哪里。” 嬴丽曼一把夺过他的饭碗:“你别吃了!” 陈善哈哈大笑:“逗你呢!” “夫人把饭碗还来。” 嬴丽曼嘟着嘴瞪他:“不还!” 陈善眼珠子一转:“夫人,你知道今日金文安说了什么吗?” “修德以钢铁般的意志才扛住了他的蛊惑,为夫人守身如玉,保全了名节。” “你怎能如此待我?” 嬴丽曼和扶苏异口同声地问:“他怎么说的?” 陈善卖弄道:“此间事关系他人生死,你们切莫传扬出去。否则害了金兄性命,修德可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兄妹二人连连点头:“我们不会乱传的。” “妹婿尽管放心,乔松不是多嘴饶舌之人。” 陈善这才唏嘘地说:“金兄与我一样,最近仕途不太顺畅。” “他邀我入伙,先里应外合夺了月氏国主之位,再一路向西攻城拔寨。” “西河县与月氏合力,兵锋所向,蛮夷盖莫能当。” “从东杀到西,再从北杀到南。” “最后占了孔雀王国,建成一个疆域辽阔,生民千万的大帝国!” “我当修德大帝,他出任宰相,再让月氏王弟阿罗那当个兵马大元帅。” “如此岂不美哉?” 嬴丽曼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嗤笑:“你胡说的吧,还修德大帝,瞧把你能的。” 陈善一脸严肃:“怎么是胡说呢?” “金兄还说了,他家主人有个年方十五的女儿,长得如花似玉,貌美若仙。” “只要我肯答应,立刻就把她给送过来。” “以后有了血脉子嗣,便是西河与月氏联合王国的继承人。” “人家还跟我保证,真到了那一天,他想办法逼迫月氏王族改姓易氏。” “孩子他伯、他叔,阖家老小全改为陈氏。” “夫人,尔后陈氏就是皇族啦!” 嬴丽曼忍俊不禁:“这么好的事,那你赶紧答应啊!” 陈善摇了摇头:“修德是重情重义之人,对夫人向来忠贞不二,海枯石烂也初心不改,岂能听从他的蛊惑!” “我当场将其痛骂一通——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陈修德生来清清白白,就算死也是坦坦荡荡!” “想要以美色拉拢引诱我,呸!” “轮奸也轮不到你!” 粗俗的话语并没有引起嬴丽曼的反感,反而逗得她哈哈大笑。 “你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 “亏你口口声声称金文安为挚友呢,背后如此编排人家。” 她把饭碗重新推到陈善面前,见里面的米饭见了底,而且有点凉了,便主动站起身:“我去给你添饭。” “兄长,你还要吗?” 扶苏正在想事情,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我吃饱了。” 嬴丽曼拿起他的碗:“那我给你添点肉汤。” 晚饭过后,扶苏磨磨蹭蹭拖着不肯走。 等到嬴丽曼去吩咐侍女准备热水洗浴的时候,他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陈善。 “妹婿,月氏人是不是想拉拢你?” 陈善回过头去,叼着嘴里的牙签轻慢地说:“有点那个意思吧。” “主要是金文安个人的想法,月氏知道自己没那个份量,不敢轻易开口的。” 扶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如果陈善带领部下逃到月氏去,后果不堪设想! “月氏……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金文安,此人亦是高瞻远瞩之辈。” 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劝阻,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陈善吐掉嘴里的牙签,笑着说:“你瞧我府上今日络绎不绝拜访的胡人,就知道他为何会如此了。” “科技霸权,谁不想要啊!” 第107章 先发优势 科技霸权。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蕴含着异乎寻常的分量。 扶苏从陈善的宅邸出来,一边走一边反复品味其中的意义。 科技,科学加技术。 许为说的生产力学,其基本要素就是科技。 这是一门穷究事物原理,从一个为什么到另一个为什么,永无止境的学问。 儒家典籍中有‘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大概与之类似。 陈善所谓的‘科技霸权’并不是什么生搬硬造的词汇,而是他根据事实情况,来确切地形容当前西河县的状况。 “天下间会有谁不想要呢?” 扶苏重新问了一遍自己,答案是没有。 父皇之所以继续养虎为患,何尝不是为了让大秦掌握科技霸权? 东胡、匈奴、月氏,但凡有一族得到陈善的帮助,立刻就会脱胎换骨,国力突飞猛进。 幸而他出生在秦国,他娶的是皇家之女。 否则真不敢想象世间该是什么光景。 满心的愁绪无人诉说,扶苏回了居所之后,稍作犹豫迈步走向匠师们所在的院落。 屋内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议论,以及叮叮当当敲击器物的响声。 “各位睡下了没有?” 扶苏站在院中朗声问道。 “是公子来了!” “快去开门。” “把东西收一收,让出条路来。” 房门很快打开,匠师们恭敬地肃立行礼。 “你们……” “还在忙碌呀。” 扶苏看了眼屋内的景象,心情不觉好了许多。 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器械和工具,零零散散的小零件扔得满地都是。 几张桌案摆在最角落的位置,图纸堆起厚厚的一沓,还有不少撒落在地上被踩出一个个脚印。 “公子,屋子里没收拾,乱的很。” 相里梁行了一礼后,回头吩咐道:“快去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给公子备茶。” 扶苏连忙阻止:“不用了,本宫随便过来走走,冒昧打扰已然是不便,怎敢再劳烦各位。” 他小心翼翼地找寻下脚的地方,四处打量后问道:“风车钻研得怎么样了?” “上次本宫向陈大家请教,才知我们制作的模型与实物相差悬殊。” “其中许多部件,外面连见都未曾见过。” “本宫也仅仅是根据他的描述告知尔等,只能靠你们一遍遍去试了。” 相里梁作揖道:“回禀公子,我等确实做出了几样可行的小型风车。” “可让它转起来简单,要想日复一日的承担重负、旋转碾磨,还要可靠坚固,不易损坏,免去维修养护的麻烦,那却是难上加难。” “除非……大秦也有西河县这般价廉又易得的精铁。” 扶苏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随意找了个桌案的边角靠在上面,幽幽地说道:“县学一位高才告诉本宫,生产力的先进体现在方方面面。陈大家跟我说,农业的基础其实是工业。 “许多事情看似毫不相干,其实是紧密结合的一个整体,冥冥中按照既定的秩序在运行,宛若夜空中的斗转星移。” 见大部分匠师满头雾水的样子,扶苏直接举例:“譬如说西河县的皮革工坊。” “皮子是从胡人手里买的,硝盐还是从胡人手里买的。” “前者几十钱到三四百钱不等。后者凡盐碱滋生之处,俯首即可拾取,价廉至一文一斤。” “西河县通过精湛的手艺提炼萃取硝盐后,每斤约能产出四两到半斤精盐。” “此盐白如雪、细如霜,一斤值十文还要多,却颇受胡人贵族的喜爱。” 匠师们议论纷纷。 “公子,盐业有大利啊!” “若是能学得西河县的制盐之法,关中也能大量产出精盐了。” “盐是不可或缺之物,一文进十文出,剩下的给他算耗费,这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呀!” 扶苏笑了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提取精盐后的废物,恰好可以用来鞣制皮革。哪怕边边角角的渣滓,也能洒进庄稼里肥田。” “西河县的皮革工坊用着不要钱的水力、不要钱的鞣制盐,皮货做工精良又美观。” “所以里面每个人都拿着外面十倍的工钱,周边的皮货坊还是一家接一家关门了。” “最后仅剩下西河县的工坊一家独大。” 匠师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在心中想道——幸亏陈县尊自恃势大,生出了不臣之心。否则以他的本事若是投效朝廷,他们的下场大概与关门的皮货坊一样,早就被赶回家种地去了。 扶苏接着说:“不是没有商贾想过与之抗争,可实在争不过。” “硝盐提炼需要专门的玻璃器皿、铁制容器和管道,还需要大量水泥砌筑晾晒池。” “这些全部掌控在陈县尊手里,外人如之奈何?” “而随着他们的商铺关门,西河县皮革工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销路越来越广,获取了数目惊人的钱财。” “这笔钱足够供养一大批方士、学士,专门研究改良器械、工艺,从而查漏补缺,精益求精。使成本降低、产量更高、利润更大。” “如此先发者几乎立于不败之地,让后来者无从追赶。” 说到这里扶苏叹了口气:“县学的那位大才说,西河模式是不可战胜的。” “诸位以为然否?” 屋内响起杂乱的喧哗声,马上又重归寂静。 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事实也证明了它的正确,似乎根本无从反驳。 然而拿不出主意肯定是不行的。 “梁大匠,你说呢?” 扶苏直接点名。 “公子,世事无绝对。” “卑职年少时也以为墨家先贤皆是天纵英才,算无遗策。” “直到梁反复验证,发现了典籍中的错谬之处。当时才幡然醒悟,后来者未必不可居上。” “同样,所谓西河模式不可战胜,或许仅仅是一时而已。” “世间事物不可能尽善尽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足。只要找出来,再想出克服的办法,就可以击败它。” “事在人为,梁深信不疑。” 相里梁的回答让扶苏大为满意。 “彩!” “天下百工以秦墨为首,果然名不虚传。” “本宫……” 扶苏的脸色突然黯淡下去。 他上次在寄回咸阳的书信中言道,要将墨法并列,并提拔墨家子弟入朝为官。 父皇在回信中说——国策不可轻改,此事宜缓不宜急。 当下这种状况,哪能由得他不急呢? “临近岁末,尔等在此人生地不熟,朝廷的俸禄也发放不到手中。” “本宫不妨就学西河县,给诸位发一份丰厚的岁赐吧。” “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大胆直言。” “凡本宫有之,凡尔等求之,无不可允。” 扶苏说完这段话后总感觉怪怪的。 学西河县? 倒不如说是学陈善。 我怎么会想学他呢? 第108章 恨不能取陈善而代之 而今想来,学过陈善的地方可太多太多了。 大到行政方针,小到工造术法。 甚至连济慈院和县学,扶苏都想原样照搬回咸阳。 还是那句话,陈善的人品有待商榷,但是他治理西河县的手段颇有可取之处。 匠师们小声讨论后,此时也商量出了结果。 相里梁拱手道:“公子,吾等衣食用度皆不缺,唯独整日关在这小院里,不能随意出门走动。日子久了,心中难免憋闷。” “听人说西河县岁末时极为热闹,节会办得相当盛大隆重。” “我们……想出去走走,顺便看有没有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有所收获也说不准。” 扶苏诧异地看向众人:“就这样?” 相里梁不假思索地点头:“正是如此。” 扶苏想了一下:“尔等随我来西河县,确实吃了不少苦头,办事也尽心尽力。” “本宫赐你们十镒金,趁年节时买酒买肉、置办衣裳器物皆可。待返回咸阳后,另有重赏。” 匠师们精神振奋,纷纷作揖致谢。 扶苏突然问道:“诸位觉得陈善为人如何?” 他非常想知道,自己比对方差在哪里。 如果此时屋内换成陈大家、颜教授之流的人物,他会毫不犹豫地赏金千镒,另赐田宅美婢。 可手下资质平平,唯有梁大匠勉强能拿得出手,却还逊色此二人许多。 思及至此,扶苏难免心中郁郁。 匠师们你看我,我看你,才有人壮着胆子答道:“回禀公子,陈善此人狼子野心,意图不轨,实乃祸国之乱臣贼子,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扶苏摇了摇头:“本宫不是让你们说这个,单论他的品性即可。” 那人思索片刻,又开口道:“卑职听闻陈善出身草莽,为官前乃北地悍匪,劣迹斑斑。往年他阑出边境、杀人越货,因此积得巨富。” “他这县令之位,就是靠买通了北地郡郡守才当上的。” 扶苏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民间传闻不可尽信,本宫让你说他的品性!” 两次回答都没能让公子满意,此人心中有些慌乱,吞吞吐吐地说:“那卑职再想想。” 旁边有名匠师忍不住接话:“陈善巧言令色,阿谀媚上,才从一介草莽当上了县令。此人笑里藏刀,阴险毒辣,与他打交道须得时刻戒备,否则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 扶苏摇了摇头:“大丈夫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所谓巧言令色,阿谀媚上,不过是为了改换门庭,求取功名罢了,算不上什么过错。” “至于笑里藏刀,阴险毒辣,倒不如说他城府极深,行事果决,本宫觉得这是他值得称道的地方。” ??? 匠师们目光错愕地抬起头。 公子,你怎么回事? 我等一心为皇家着想,为江山社稷考量,你怎么能替陈善说话呢? 相里梁方才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时话在嘴边不吐不快。 “公子,陈善虽然已是朝廷命官,可依旧改不了满身的匪气。” “还有西河县的衙役,吏卒等,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人物。” “卑职有时甚至觉得,西河县县衙不像是官府治所,反而更像个匪窝。” 众人闻言立刻异口同声地附和:“对对对,梁大匠一语道破天机。” “西河县就是个大匪窝!” “陈善是贼寇头子!” “若是县衙里的人挨个杀了,肯定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有不少漏网之鱼!” 扶苏沉闷地叹了口气:“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 “西河县不用这些凶暴悍勇之徒,如何镇压得住野蛮不化的胡人?” “陈善知人善用,化害为利。” “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他的独到之处?” …… 众人不知所措,暗地里心想:公子,您到底要我们说什么? 总不能夸他吧? 扶苏催促道:“继续说呀。” 匠师们沉默了半天,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开口:“陈善贪得无厌,唯利是图。卑职听闻陈善一人之家财,比整个北地郡其余豪商富户加起来都多。 扶苏脱口而出:“他又未搜刮民脂民膏,能在短短时间内积累起如此丰厚的身家,那是他经营有方。” 这回匠师们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说话了。 “怎么?” “没有了?” “再想想,本宫想听你们的肺腑之言。” 扶苏态度诚恳地说道。 相里梁心里万分为难。 公子,您这不是要听什么肺腑之言,您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公子,陈善因私利勾结胡人,祸乱边地,给大秦的江山安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胡人畏其更胜虎豹,唯恐避之不及,哪来的勾结一说?” “公子,陈善恃强凌弱,无事生非,搅得北地郡风风雨雨,不得安宁。” “本宫下乡走访过许多地方,农户家中衣食丰足,怡然自得,哪有什么不得安宁呢?” “陈善目中无人,刚愎自用。” “本宫若是有他的家底,会比他更目中无人。至于刚愎自用,此乃谬传,并非实情。否则哪会有诸多贤才争相来投呢?” 每次匠师提出陈善的劣迹污点,扶苏都会一一反驳。 直到最后,众人恍然大悟。 公子是嫌我们不中用! 陈善手下有那么多贤才为其所用,所以肯定有着超乎常人的优秀之处。 相里梁无奈地拱手道:“公子,我等实在想不出了。” 扶苏怔了下:“这样嘛……” “那等你们想到了什么,一定及时告诉我。” “夜色已晚,本宫就不打搅了。” 相里梁等人送他出门后,立刻在屋内议论纷纷。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来西河县之前,黑冰台的人历数陈善诸多罪状,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我们说的没错呀?” “梁大匠,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陈善一下子变成好人了?” 相里梁闷声闷气地回答:“梁也不知。” 说罢他径自出了屋,打水洗漱准备安歇。 月光洒在盆中的清凉的井水中,映照出一张苍老憔悴,却神色坚毅的面孔。 “恨不能取陈善而代之,恨诸匠师不能变成陈大家、颜教授。” “公子,你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梁不过是个修陵筑庙的工匠,哪能上得了台面呦!” 第109章 草原人的命不值钱 如果相里梁没有来过西河县,可能他到死都觉得是自己才薄智浅,再加上时运不济,才导致秦墨日复一日的沉沦下去。 可是近些时日以来,他将大半生的经历回顾了一遍,才恍然间发现,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被扶苏公子推崇备至的颜教授是什么工造奇才吗? 从来都不是。 在陈善对他委以重任前,此人不过是个走乡串户的匠夫。 木工、瓦工、打铁,样样通样样松。 说的难听点,若是将其放在秦墨门下,连出师的标准都休想达到。 加入陈善的马队后,他干的也不过是些修修补补的活计。 后来因为聪敏好学、勤奋刻苦这才受到赏识,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扶苏口中另一位大贤良才——陈大家。 说来更好笑,此人精通农学,却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最后饿着肚子跑到陈善府上毛遂自荐,从打理庄园的家丁做起,直到成为备受西河县百姓尊崇的农官。 扶苏公子此时求贤若渴,怨我们不能为其分忧。 可他有没有想过,颜教授不是一开始就是颜教授,陈大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陈大家。 二人本来都是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是西河县给了他们一展所长的机会! 想至此处,相里梁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梁自八岁入将作少府,三十余年来率领弟子修桥铺路、筹建宫殿、宗庙、陵墓,没有一日闲下来过。’ ‘忽有一日,你满脸期待的问我——梁大匠,此物你能不能做的出来?’ ‘呵呵。’ ‘梁若是有那个本事,除非也遇到仙人传艺了。’ 相里梁泼掉盆里的水,大步流星走回卧房。 睡觉,爱谁谁! —— 第二天清早。 扶苏昨夜睡得并不好,起来的比平时稍晚了些。 他匆匆洗漱完后,赶忙换上衣服走出家门。 “小赵!” “哎呦,我等你好久了,你可算出来啦。” 一名干瘦的老者快步迎来,语气十分熟络。 “周叔?” 扶苏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正是他刚在县衙任职时,带他熟悉状况的老吏周丰。 “赵公子,有人找你。” 周丰使了个眼色:“还认识吧。”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张千娇百媚的面孔。 美人微微一笑,颔首向他示意。 “阿琪格?” 这位同样是老相识。 上次铁场一别后,原本以为对方已经出关返回了草原,没想到还能在西河县见到她。 “小赵,额倚老卖老多句嘴。” “这胡女缠着额非要带她过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 “多半是为了县尊的红白条。” “你可千万不能色迷心窍,随便答应人家。” “县尊翻起脸来可不管你是谁,到时候别把额也牵连进来。” 周丰凑近耳边郑重地叮嘱道。 “乔松明白,周叔你放心吧。” “诶,那额先走啦。” 外人离开后,阿琪格款款走下马车。 “赵公子,别来无恙。” “阿琪格姑娘,又见面了。” 扶苏目光躲闪,此刻分外想念远在咸阳的妻子。 如果琼华在就好了,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动手了。 哪用得着如此麻烦!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赵公子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女人心细,扶苏的反应被阿琪格尽收眼底,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乔松不妨直说。” “若你是为了铁器而来,在下爱莫能助。” “县衙已经贴出告示,不再批复新的红白条。” “乔松怎能将其视若儿戏呢?” 扶苏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 阿琪格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知你性情刚直无私,又怎会让你为难呢?” 扶苏略感诧异:“那你是……” 阿琪格展颜一笑,更显得人比花娇。 “赵公子大概不知道吧,没有红白条其实也能买到铁器,而且要便宜许多倍呢。” “不过……那是对西河县百姓来说。” “外人可没有这个好处。” 看到扶苏疑惑不解的样子,她接着解释:“临近岁末,马上又是新的一年。” “凡西河县庶民以上,每户人家每年都能以十分低廉的价格采买定量的农具。” “虽然不多,但大部分情况下都足够使用了。” 扶苏惊道:“你想买百姓手里的农具?” “卖给你他们拿什么来耕作?” “如此荒谬的提议,大可不必说与我听。” “乔松不会帮你的!” 阿琪格急道:“整个西河县都在卖,不信你尽管去打听。” “往年的农具它只是旧了、钝了、略有破损,修修补补照样可以接着用。” “我们开出大价钱收购明年的农具,为什么他们不卖?” “你不帮忙的话,最多麻烦点,我部照样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扶苏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所有人都在卖?” 阿琪格哼了一声:“不然西河县的户籍为什么值钱?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吗?” “现在有奸商趁机囤积居奇,把价格抬到天上去了。” “我来是想问一下,你能不能找些西河县籍的亲朋好友帮忙代买一些铁器。” 扶苏看她眼中涌出泪水,不禁有些心软。 阿琪格见他不说话,心中的委屈更加汹涌泛滥。 “塞外的大草原无比广阔,比西河县大一千倍,一万倍。” “我们有数不清的牛羊,剽悍善战的勇士。” “可是没有一个部族能造出精良的铁器。” “我以前在你面前发了许多牢骚,说了很多陈县尊的不是。” “其实……草原人的命不值钱。” “以往为陈县尊卖命还能换来红白条,而今想卖命也找不到地方。”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阿琪格深深鞠了一躬,热泪扑簌簌落进地上的尘泥中,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凹坑。 “唉……” “你先别着急,容乔松想想办法。” “多了我帮不上,或许有人愿意看在县尊妻兄的份上给几分薄面。” 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偌大的草原,没人能造出精良的铁器,大秦又能强到哪儿去呢? 只要科技霸权在手,陈善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让人又羡又恨呀! 第110章 资本家的丑陋嘴脸 扶苏在西河县认识的人不多,称得上朋友的更少。 他专门请了一天假,先去许为那里跑了一趟。 “赵公子,这你可就问错人了。” “为自入学后,便改成了弟子籍,同窗皆是如此。” “西河县的农具唯有民户籍可以领到,而且要求名下拥有百亩以上的土地。” “为并非本县土生土长,便是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 听到对方的解释后,扶苏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多规矩。 许为指点道:“此事你该去找农官才对。” “他们经常奔走于各个乡村,指点耕种栽培技巧。” “只要他们开口的话,农户定然不会拒绝。” 扶苏作揖致谢后,一路打听着去找陈肃。 从朝阳初升到夕阳落山。 夜色降临之时,他又累又饿,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了陈善府上。 铜锅中汤水翻腾,新鲜的嫩羊肉刚丢下去很快就变得发白。 扶苏实在饿得狠了,蘸着浓香扑鼻的胡麻汁调料埋头一顿狂炫。 “修德,今年的收支账目理出来了。” “你猜今年我们赚了多少?” 嬴丽曼的面前摆着一沓账本,眉宇间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肯定比去年多,起码多两成。” 陈善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止,你再猜,大胆一点。” 嬴丽曼心情雀跃,美目中熠熠生光。 “三成?” “三成半?” “不对呀,西河县的皮货已经卖到大河下游去了。” “冶铁高炉又有两座投入运转,矿山也新开了好几座。” “四成!” 陈善稍显振奋,给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是四成半!” “西河县引入的柞蚕越养越好,现在已经有二十几座山产丝了!” “还有咱们的茶山,今年风调雨顺,产出也比往年要多。” 嬴丽曼叽叽喳喳,说出来的全是好消息。 陈善只顾着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波澜。 马上就到了用大钱的时候了,这时候赚得再多也不够花。 嬴丽曼说完后,情绪不知为什么一下低落起来。 “今年岁赐的单子也列出来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 “修德,你再这样花钱,家都要被你败光了!” 陈善握着她的手:“夫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千万不能在小钱上吝啬,每一文钱都不是白花的。” “再者,西河县最大的地主是谁?” 嬴丽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你。” “西河县最大的丝绸皮货商是谁?” “还是你。” “西河县最大的牲口奴隶市场是谁的?” “你的。” “西河县最大的盐、铁、茶、糖、丝绸、玻璃、瓷器商是谁。” “是你,是你,都是你,行了吧?” 嬴丽曼说到后面有点不耐烦了,娇哼一声别过头去。 陈善哂笑道:“夫人这不是都明白吗?” “我发下去多少赏赐,最后他们还不是要送回来?” “百姓手头宽裕了才舍得花钱,咱们产出的东西才能卖出去。如此市场方能繁荣,西河县才能蒸蒸日上。” “别那么小家子气,为夫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深意的。” 嬴丽曼夹了一筷子肉菜放进他的碗里:“是是是,你满肚子都是深意,吃你的饭吧。” 扶苏此时差不多吃饱了,抬起头说:“西河县最近物价飞涨。尤其是县衙停发红白条之后,铁器一日三涨,而且有市无价。” “乔松听人说,明年购买铁器的名额一户喊价最低八百钱,高的要到了三贯钱。” “这还仅仅是代买的费用,铁器的钱要自己出。” “如今盐价也开始涨了,精盐刚送入商铺就被一抢而空,时不时便有打斗发生。” “妹婿,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陈善先跟夫人解释道:“为夫因为故友和东胡起了冲突,目前正在和对方商谈。如果谈不拢,只好给他们一点教训。因此最近的皮货和铁器暂时不对外售卖了,留作军需。” 嬴丽曼哦了一声。 这种大事她从来不胡乱插手,全由夫君做主。 陈善转过头来满不在乎地说:“都是老把戏了,以往也闹出过几次。” “妻兄大概是在西河县住的久了,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你仔细想一下,正常的西北边境应该是什么样子?” 扶苏皱眉苦思:“正常的西北边境……” 他许久都没想到要点,陈善忍不住提醒:“秦国境内民生凋敝,遍地盗贼。” “塞外的胡人更是穷得底掉,说句不好听的,往两个部族中间扔一口铁锅,他们能召集族中男女老幼打得你死我活。” “每逢入冬,一个个勒紧裤腰带,饿着肚子南下抢掠。” “看见百姓喂猪喂马的糟糠,扑上去吭哧吭哧一顿造,吃得比胡麻油饼还香。” “抢到酒肆里的潲水桶,那简直是过年了!” “修德可不是跟你戏说,这都是我亲眼见过的。” 扶苏的道德和笑意在疯狂打架,嘴角不停地抽抽。 陈善是马帮出身,经常深入草原行商贩货,他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你以为像现在?” “茶、盐、铁器想买就买,要多少有多少?” “修德当初……行商的时候,这些东西在草原上比金子还要珍贵。” 陈善用指尖敲着饭桌:“不是西河县的物价涨了,而是它回到了正常的价格轨道上。” 扶苏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胡人还受你莫大的恩惠喽?” 陈善诧异地看向他:“难道不是吗?” “没有我陈修德,草原上喝得起茶、吃的上精盐、用得起铁器的人起码比现在少九成!” “妻兄,莫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嘀咕什么了?” “好呀,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明天我就让执法队去严打代买、转售农具!” 扶苏连忙求情:“妹婿勿恼,并非你想的那样。” “只是乔松见百姓颇有怨言,才在你面前提了一嘴。” 陈善大手一挥:“无需理会!” “你别看他们现在叫苦,真让他们迁出西河县又寻死觅活地不干了。” “我本可以富可敌国,现在混成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我心善慈悲,见不得穷人受苦?” 嬴丽曼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是。” “我们夫妻一年忙到头,新开了那么多矿山、工坊,又精心打理已有的产业,才比去年多赚了四成半。” “物价再低的话,难不成让我们两个白忙活?” “想都别想!” 扶苏算是看出来了,他们两口子确实有点善良之心,但是不多。 当下这副嘴脸,可真是说不出的丑恶啊! 第111章 坦坦荡荡而来,清清白白而去 事实证明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会有恶报。 诸多风波皆因陈善而起,结果他在漩涡的中心反而风平浪静。 除了时不时会有点小担忧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一门心思忙着为手下准备年节的岁赐。 最近因为物价大涨,他调集了大量糖、茶、酒、肉、油、盐、炭、布匹等,以发放实物的方式来抵消物价涨幅。 各色各样的货物堆积如山,运输的马车绵延不绝。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西河县,胡人和普通百姓的怨气更重了,但陈善的基本盘却更加稳固。 “骂吧骂吧。”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嘛。” “不这么干,怎么打造团队的凝聚力呀?” “兄弟们可是提着脑袋跟我创业呢。” 陈善亲自监督,看着沉重的仓房大门关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妹婿!” “妹婿!” “父亲来信了!” 扶苏一路小跑,举着手中尚未拆封的家书不停地挥舞手臂。 “哦?” “咸阳有消息了吗?” “曹涿当下状况如何?” 陈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造反大计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中,等结束与东胡的战争后,趁着士卒热血未凉、士气正盛,恰好能赶上始皇帝驾崩。 可万一被此事牵累,全盘计划都会被打乱。 到时候非但手忙脚乱,还会产生很多意外的变数。 陈善实在不想看到那样的状况发生,能够不声不响化解掉才是最好的局面。 “乔松还没打开看呢。” “要不然妹婿你自己来?” 扶苏大概知道信中的内容,为了让对方安心,把家书直接递了过去。 陈善也不推托,拿到手后就揭开了封口的火漆。 老丈人写得一手好字,气势磅礴,苍劲有力。 他只瞄了一眼就把家书递了过去:“妻兄你来念。” 扶苏诧异地问:“为什么?” 陈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读的书少,稍微潦草一点就认不出来。” “看什么?很奇怪吗?” “下层官吏用的都是隶书,很少见到小篆。” “莫非你觉得我不识字?” 扶苏这才恍然大悟。 秦国的官方文字虽然是小篆,但是其笔道圆匀,刻划在竹简上又慢又不方便。 而基层小吏的事务相当繁杂,日常公文往来又多,因此笔画横平竖直、简单省力的隶书应运而生。 小篆大多用在正式场合,以及朝廷发布诏书使用。 以陈善的级别,确实不怎么接触得到。 “九月乙巳,前次托付之事为父已打听清楚。” “涿入诏狱后,不出三日即亡。” 陈善瞪圆了眼睛:“曹涿死了?” “他怎么死的?” 扶苏往下扫了一眼:“夜深人静时,解衣结绳,自缢而亡。” 陈善当即喝道:“不可能!” “曹涿纯粹是个贪生怕死,纵情声色之徒。” “他要是能狠下心把自己吊死,我早就拉他入伙了。” 扶苏犹豫了下:“信里确实是这么说的。” 陈善催促道:“那曹涿在狱中有没有吐露什么?或者老妇公提没提他为什么自缢的?” 扶苏脑筋转得飞快,答道:“父亲探听到一些消息,真假未知。” “据说曹涿自杀前曾咬破手指在牢房墙壁上题了两行字。” “坦坦荡荡而来,清清白白而去。” 陈善皱起眉头冥思苦想。 坦荡?清白? 这几次字被你用过一次都嫌脏了,怎么好意思的?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灵光闪过。 “我懂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善转身狂奔,回过头喊道:“我去一趟郡府,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跟曼儿说一声。” 扶苏张了张嘴想叫住他,结果对方已经走远了,只能无奈作罢。 两人勾结得果然相当之深,有些秘密或许只有寥寥数人才知道,而陈善正是其中之一。 —— 寅时三刻,天色已经蒙蒙放亮。 四个黑衣人站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邸前互相打了个眼色。 然后他们互相配合,翻墙跃入院中。 “仔细找,一处都不要漏过。” “曹涿经常流连于此,肯定有机关、暗道、密室之类的东西。” 陈善吩咐过后,四人立刻分散过来。 厢房、水井、柴房、居室、庭院、堂屋,他们短时间内将整座宅邸翻找了个遍,结果却一无所获。 “不可能啊。” “曹涿邀我来这里的时候,他那些兽奴分明是豢养在此处。” 陈善揭开面巾,吸了口新鲜的空气。 瞬间他脸色大变:“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其余三人解下面巾四处臭闻。 “县尊,确实有股臭味。” “这是尸臭!” “对,我说怎么会觉得熟悉,肯定是尸臭的味道!” 跟随陈善过来的个个都是好手,一下子就分辨出来臭气的不同寻常。 “快找出尸臭的源头。” 四人凭着嗅觉在庭院里转了几圈,最终确认它是从书房传出来的。 有了方向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最终陈善转动一只不起眼的花瓶后,沉重的书架缓缓打开,一条漆黑的通道出现在他的面前。 浓重的臭气扑面而来,熏得四人连连后退。 “随我下去看看。” 陈善深吸一口气,把面巾叠了几层捂在脸上,当先走向通道。 侍从点燃转角处的灯盏后,幽深的地下空间中终于有了光亮。 密室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大,布置得奢华典雅。 贴着墙壁设有一排牢房,不,更确切的说是兽栏。 臭气的最终源头正是那里。 三人不待吩咐便上前挨个检查,回头禀报道:“县尊,里面关的都是胡女,长相和打扮都很奇怪。” “大概是长期无人送来食水,活生生给饿死了。” 有一人砸开牢门后,忍着刺鼻恶臭仔细查验后,更准确地说:“死了差不多三天,地下潮湿多虫,内脏已经腐坏了。” 陈善面无表情,掩住口鼻继续打量密室内的陈设。 桌上摆在显眼处一盒五颜六色的尾巴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善凝神细看,马尾、牛尾、羊尾、狐尾、兔尾,样式还挺齐全。 再看尾巴顶端,独特的形状不由让他生出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金的、银的、铜的、玛瑙、玉石。” “奢侈啊!” “曹涿老兄你享尽人生极乐,死的不冤。” 第112章 兽孩 曹涿的私人珍藏不但花样繁多,种类丰富,而且材质做工无一不精。 桌上、书架、抽屉里分门别类摆放的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他花了很大的心思在上面。 “曹兄惊才绝艳,可惜谦逊低调,唯恐被虚名所累。” “否则你这些发明创造传播出去,起码为你单开一本《北地野史》。” 华夏向来讲究死者为大。 虽然陈善觉得十分可惜,但还是要尊重曹涿生前的意愿。 “县尊,里面有个上锁的密室,堆放着很多财物。” “门口……拴着个女人,也饿死了。” 侍从虽然见识没那么多,但是窥得全貌会也猜出了这里的用途,心中又惊又叹。 “钥匙多半就在这里。” “找出来把门打开,挑些值钱金贵的东西带走。” 陈善正说话时,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好像……是什么动物在发出警告和威胁。 “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响起,回荡在地下密闭的空间内。 陈善精神瞬间紧绷,急喝道:“出什么事了?” 只见一人踉跄着后退,使用手中的剑鞘狠狠抽打抱在他腿上的动物:“松嘴!” “我让你松嘴!” “孽畜,找死!” 蹭蹭蹭。 三名侍从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剑,准备将之当场砍杀。 “等等!” “那是个人!” 陈善借着微弱的光线,从模糊的身影辨认出抱在侍从腿上的是个娇小瘦弱的孩子。 “有办法了!” 门边墙壁的显眼处挂着一支漆黑的鞭子。 常言道‘世间百毒,五步内必有解药’。 它既然特意放在这里,必然不是无的放矢。 陈善伸手摘下鞭子,运足力气向空中甩去。 啪—— 清脆的鞭声刚刚响起,侍从腿上忽然一松。 那小小的身躯快如闪电,手足并用眨眼间就缩回了尸体后面。 她伏在地上保持警惕的姿势,只露出半个脑袋,嘴里一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汪!汪汪!” “汪汪汪!” 侍从们顿时傻眼,齐刷刷看向陈善。 “县尊,这是怎么回事?” …… 曹涿好意思干,我特么不好意思说呀! 该不会…… 这是他的亲骨肉吧? 按照现在的社会观念,大秦境内的无籍野人都不能算人,更何况是黄头异种呢? 正如黑奴盛行时的米国,庄园主也会亲自上阵,为自家增添更多的小奴隶出一份力气。 生出来的混血与纯正的黑奴不会有任何区别对待,统统被送去摘棉花、砍甘蔗。 陈善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不由暗自感叹:曹涿可真是个狠人呐! 幸亏他死了,要是不死我都想砍他两刀。 “有吃的吗?” “最好是肉干之类的。” 侍从在身上到处翻找,终于摸出了两块又干又硬的牛肉条。 陈善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捏着牛肉往前走。 “嘬嘬嘬。” “好吃的肉,看到了没?” “快过来,我是你主人的朋友。” “我叫陈善,陈修德,你听过吗?” 躲在尸体后面的兽孩匍匐着向后退去,可一双黛绿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肉干,嘴角的涎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接着!” 陈善随手一抛,兽孩敏捷地腾空而起,还未落地就抓着肉干啃咬起来。 “饿坏了吧。” “叔叔这里还有。” “只要你不咬人,叔叔就带你回家。” 陈善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兽孩立刻停下进食的动作,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脾气还挺大。” “再给你一块。” 陈善鸡贼地把肉干丢进了堆放财物的栅栏门内,趁着兽孩伸着胳膊捡取的时候,一个箭步上前捏住了她的后颈。 “小东西劲还挺大。” “你再动一下试试?” 兽孩被提在半空拼命挣扎,陈善拿出鞭子恐吓,这才镇住了对方。 “汪!” “汪汪!” 陈善用鞭柄敲了下她的脑袋,小东西立刻就安静下来,眼中充满恐惧地盯着他。 “老实点听话,我就给你吃的喝的。” “你的主人把你赠给我了。” “以后我才是你的主人,听到没有?” 陈善拎着她走出狭窄阴暗的过道,使了个眼色说:“快去搜刮财物,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侍从们点点头,找到钥匙把门打开,然后大肆翻箱倒柜。 等四人从地下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微曦。 陈善站在庭院里沉吟片刻:“曹郡守生前也是个体面人,一把火把这里烧了吧。” “此间事切勿外传,否则休怪本县辣手无情!” 侍从纷纷应诺,找来柴火和油脂堆积在房屋四周。 明亮的火光跳动着燃起,浓烈的烟雾腾腾上升。 夹在陈善腋下的兽孩躁动不安,挣扎着想窜入大火中返回地下室。 “你娘已经死了!” “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 “以后你是属于我的,听得懂人话吗?!” 陈善把她举在半空大声呵斥,随后索性用鞭梢捆住了她的脖子。 “嗷呜——” “嗷呜——” 兽孩对着火光冲天的书房不断发出悲鸣,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连珠串般滑落。 “走!” 陈善吩咐一声后,召集侍从翻过墙头出了院子。 “失火啦!” “快来救火!” “快来人啊!” 四人一边喊一边趁乱往外走,乘上坐骑扬长而去。 傍晚时分。 陈善提着个巨大的包袱,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中。 “家主。” “您可算回来了。” “夫人茶饭不思,一直牵挂着您。” 管事急匆匆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想帮他提行李。 陈善飞快地往后一缩,瞪着他说:“小心它咬你。” 管事愣在原地莫名所以。 咬我? 什么咬我? “修德,你回来了吗?” 嬴丽曼听到动静,扶着肚子快步而来。 “夫人,哎哎哎……” 陈善想不到兽孩竟然在此时挣脱束缚钻出了包袱。 她探出一颗脏兮兮的脑袋,对着嬴丽曼龇牙咧嘴:“呜呜呜……” “汪!汪!” 陈善屈重重地弹了一下:“不准叫!” “她是你的女主人!” 兽孩缩着脑袋,眼神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戒备。 “修德,你,你……” “这是个什么东西?” 嬴丽曼脸色发白,差点晕厥过去。 “它不是东西,这是个人。” “不对,也不能算人。” “哎呀,都是曹涿造的孽,三言两语跟你解释不清。” 陈善一肚子苦水,唉声叹气。 第113章 给始皇帝准备的大惊喜 长途奔波了差不多两天一夜,陈善回到家首先就想先填饱肚子。 酸甜可口的糖醋鲤鱼,炖得软烂脱骨的小羊排,再添上满满一碗白米饭,齐活! 扶苏和嬴丽曼兄妹俩脸色古怪,时不时看向拴在桌边的兽孩。 她四肢着地趴在饭盆边唏哩呼噜吃得正起劲,身体晃来晃去,似乎是在做摇尾巴的动作。 “修德,这样不太好吧?” 嬴丽曼心疼地想要把兽孩拉起来:“地上多凉啊。” 陈善赶忙阻止:“夫人别动,她会咬人的。” 嬴丽曼犹豫着缩回手:“曹涿简直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他做出这等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陈善好心劝道:“人死都死了,天打雷劈又有何妨?” “怪为夫没有思虑周全,否则早去几天,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就剩下这个小的没关起来,大概能找到些吃的,才被我救了下来。” 嬴丽曼面色愁苦:“那现在怎么办?” 陈善抹去嘴角的米粒:“还能怎么办,养着呗!” “咱家又不缺一口吃的,有什么剩菜剩饭随便喂点就把她养活了。” 嬴丽曼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能这样?” 陈善摊手道:“不然呢?” “我连名字都给她取好了。” 说罢他低头唤道:“旺财,好吃吗?” 兽孩抬起头,嘴里发出温柔的呜呜声,屁股摇得更欢了。 陈善哈哈大笑:“夫人你看,她能听懂人话,知道我在叫她。” 嬴丽曼气得想动手打人:“陈修德!” “你再这样,我,我……” 陈善连忙竖起手掌:“夫人勿恼,我跟你闹着玩呢。” “她的用途我早就想好了。” “你想啊,明年咱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 “夫人正好可以拿她先练练手,比如教她说话、教她穿衣、教她吃饭。” “反正她这么皮实,折腾不坏。” “等夫人熟悉了这些事务,以后带孩子的时候必然得心应手。” 嬴丽曼想了下,点点头说:“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怪怪的。” “我试试吧。” “她好像吃饱了,我带她出去溜溜。” “呸,是带她去洗漱更衣。” 陈善把鞭子递给一旁的侍女:“你们小心看管,切莫伤了夫人。” 拴在桌腿上的绳子刚解开,兽孩就不安地来回乱窜。 一名侍女牵绳,一名侍女拿着鞭子护在嬴丽曼身前。 陈善命令道:“带你去洗澡,乖乖的别惹祸,听到了没?” 兽孩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在绳子的拉扯下,亦步亦趋跟在侍女身边往门外走去。 扶苏眼见此景,叹息道:“早知曹涿做下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该给他自缢而亡的机会。” 陈善颔首赞同:“是呀,我就说他怎么好端端就死了呢,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曹涿这一死,比他活一辈子的贡献都大。” 扶苏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怎么说?” 陈善说道:“他一死,郡府的辅官和吏员全都松了口气。” “如我这般与他关系密切的官员和商贾,心中的隐忧也一扫而空。” “还有各府衙往年积累下的烂账,尽管往他身上推就是了,省去不知多少麻烦。” “这就叫死得其所,大快人心啊!” 扶苏忍俊不禁地问:“妹婿就没有丝毫惋惜或者同情吗?” “毕竟你二人交情着实不浅。” “他大开方便之门,为你做了那么多事……” 陈善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叫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难道修德是白占他的便宜吗?” “说到底也不过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而已。” “西北这片地方,没拿过我好处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多。” “陈修德从不欠人情,你尽管去打听,我办事有口皆碑。” 扶苏心思复杂地点了点头。 “曹涿虽然死了,但朝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妹婿还是要小心谨慎,以防被牵连进去。” “这种事总要找几个替罪羊出来杀鸡儆猴的。” 陈善满不在乎:“我自有计较,妻兄尽管放心。” 留给大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只要他想办法拖个一年半载,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匈奴每到冬天就不安分。” “朝廷一定会尽快安排新的郡守履职。” “另外,家父过些时日也会带着弟妹过来,又要叨扰妹婿了。” 今天扶苏的话好像格外多。 他其实是在提前做铺垫,避免陈善到时候反应过度。 新郡守上任后会对西河县展开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打击,同时北军中的害群之马也会被揪出来一个个绳之以法。 一直都是父皇如鲠在喉,也该让陈善难受下了。 “老妇公要来?” “那可太好了。” “西河县正旦这天会有盛大的烟花晚会,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能不能赶上。” 扶苏呢喃地念道:“烟花?” 陈善绘声绘色地形容:“咻——啪!” “绚丽的花朵接连在夜空中盛放,一刹那的芳华惊艳了整个世间。” “天地变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 “妻兄你想一下,该有多美呀!” 他想象着自己麾下的火器大军驰骋四方,摧毁一座又一座坚固的城池,把这个旧世界彻底轰成齑粉。 而一个崭新的,更先进、更文明的国度在废墟中焕发新生。 冥冥中如果有天意,祂选中我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这样的奇迹! “妹婿……” 扶苏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老妇公一定会喜欢的。” “我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罢陈善转身就走。 出身微末配不上你的女儿,孩子都快生出来了却迟迟不肯公布我们的婚事。 笑我猖狂,笑我痴心妄想? 邀你合伙共谋大事,却迟疑不决,久久不见行动? 来来来,老妇公。 你站这里,看着我的火枪大炮,有什么想法没? 陈善握紧拳头,内心在疯狂呐喊——我忍了那么久,不想再忍了。 老登,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吧! 第114章 草原人民喜迎物价上涨 从曹涿身死到新郡守走马上任,西河县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太大的变故。 陈善召集幕僚商议后,县衙贴出安民告示。 红白条制度重启,官府加大各项物资供应力度,平抑物价。 消息一出,西河县全民沸腾。 尤其是为了采买铁器而焦头烂额的胡人,一个个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往常代买农具的商榷交易聚点瞬间冷冷清清,价格一落千丈。 然而张贴公告的下午,陈善就召集草原各部到县衙议事。 胡人刚刚放下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陈县尊相邀,那准没好事。 当然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该去还得去。 申时过后,太阳西斜。 络绎不绝的马车朝着县衙的方向汇聚,沿途遇到熟人的时候还会打声招呼结伴同行。 等陈善到场的时候,后衙的正堂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众人或是神情担忧地独自沉思,或是互相交头接耳打听情报。 见陈善带着娄县丞进来后,齐齐起身行礼。 “坐。” “本县公务繁忙,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陈善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眯眯地抬手作揖。 “不久。” “陈县尊太客气了。” “县尊今天是要说红白条的事吗?” “我等倒是不急,可草原上的族人等不了啊!还望陈县尊大发慈悲,高抬贵手!” 下面的胡人群情汹汹,各自述说近些时日内心的焦灼和部族目前的困境。 “好啦,好啦。”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想必各位也知道,西河县最近碰上一点小麻烦。” “先是东胡无故寻衅,刻意挑起纷争。” “本县为了顾全大局,百般隐忍。然而却让对方生出了轻慢之心,气焰愈发嚣张。” 堂下的胡人早已习惯了他的行事作风,一个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时不时还附和地点点头。 “若是东胡不肯收敛的话,本县唯有奋起反击,给它一个狠狠的教训!” “最近铁器断供,东胡才是罪魁祸首!” 话音停顿时,胡人纷纷反应过来。 “陈县尊说的对,东胡实在太坏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东胡为难陈县尊,就是跟我们大家伙过不去!” “这笔账早晚会跟它算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虽然在场者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的、。 陈善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其二,想必有耳目灵通者已经知晓,本县的上官——北地郡郡守曹涿遭奸人陷害,于狱中含冤而亡。” “西河县之所以百业繁荣,与他特批的‘便宜行事’之权不无关系。” “等新郡守上任,这便宜行事的条子还管不管用,本县也说不准。”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西河县如今内外交困,或许哪一日本县也落罪下狱,不得善终。” “我知在座者平素对本县多有怨言,背后咒骂修德的也不在少数。” “这下如你们的愿了,从此阴阳相隔,各自安好。” “平日里有对不住的地方,修德在这里向各位赔罪。” 眼见此景,胡人瞬间哗然。 “陈县尊,您别吓我们!” “你走了我们草原人怎么办?” “秦国朝廷怎能如此糊涂,您这样的贤臣能吏不提拔重赏也就罢了,反而严加苛责?” “陈县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否则西北的天就要塌了!” 陈善唉声叹气不止,待堂下的胡人稍微冷静后,语调悲苦的说:“事到如今,本县也无暇他顾。” “我一生光明磊落,行事坦荡。” “唯独放不下家中的妻子,还有那尚未出世的孩儿。” “为人夫、为人父,总不能让他们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吧?” 在场者不少变了脸色。 铺垫那么久,戏肉终于来了。 秦人向来狡诈多谋,陈县尊更是其中佼佼者。 也不知他这次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陈善轻咳一声:“西河县如今前途堪忧,可诸位又急需盐、铁、茶、糖等物资过冬。” “本县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条三全之法。” “就是说……能不能在以往的价钱上,合理地上涨一部分。” “既满足草原各部所需,又不至于使西河县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多出来的些许财物,还能让本县稍稍存下一点,给家中妻儿添一份保障。” 有几个胡人忍不住发笑。 涨价嘛,你直说就行了,非要搞那么多花样出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找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不腻歪我们都腻歪了。 陈善给娄敬使了个眼色, 对方把手中的单子一一发下。 “本县也知道,草原人生活十分不易。” “盐铁茶涨价,势必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生意嘛,首先讲的是公平,其次是公平,最后还是公平!” “因此,西河县收购皮子、牲口、盐壳同样按比例上调两到五成!” “本县绝不会占大家的便宜!” 胡人粗粗扫过单子上的内容,震惊地抬起头。 这尼玛的叫公平? 这尼玛的叫不占我们便宜? 盐壳价格上调两成,不过才一文二一斤。 精盐价格上调两成,变成了十二文! 铁器价格飙涨四成半! 茶叶价格暴增五成! 娄敬幽幽地叹了口气:“县尊有难处,大家多体谅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说不定哪天世上再也没有西河铁、西河盐、西河皮货了,诸位且行且珍惜吧。” 陈善淡然自若地看向众人:“怎么不说话啦?” “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凡事好商量嘛。” “你,嘴巴张得那么大,想说什么?” 被指到的人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 “价目已经看过了,你有什么想法?” 陈善微笑着问。 “在下,在下没有想法。” 对方吞吞吐吐地回答。 陈善皱起眉头:“没有想法?” “那本县涨价好还是不好?” 站立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咬紧牙关说:“好!” 他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感觉到那些目光变成了憎恶与仇恨。 唉…… 你们行你们上,反正我是不敢忤逆陈县尊。 “好就行啊!” “本县也觉得好。” 陈善的视线一一从胡人身上扫过:“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第115章 不作诗怎么接受教化 堂下寂静无声。 胡人的脸上或者愁苦、或者不甘、或者哀怨,却没有一人敢露出愤恨之色。 “陈县尊,以往也不是没有涨过价,可这回是不是涨得有点多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站了起来,陪着笑脸问道。 余者纷纷响应。 “是啊,县尊高高手,让我们过了这个冬再说行不行?” “在下听说秦国今年风调雨顺,茶叶怎么能一下子涨五成呢?” “塞外苦寒,卖予西河县的牛羊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您涨这么多,让我们回去如何跟族人交代?” “陈县尊,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少涨些行不行?” 扶苏和阿琪格恰好此时到来,听到正堂内一片哀求声,顿时诧异地驻足原地。 陈善的脸色略显愠怒,堂下马上就安静下来。 “非是本县心狠,你们的难处我也明白。” “为了货物价格上涨对草原各部造成的损害,牲畜、皮毛、盐壳以及各色杂物的收购价统统都上调了。” “大家互相体谅嘛!” “为什么尔等非但不领情,还要苦苦相逼呢?” 最先站起来的山羊胡急切地说:“陈县尊,关外的货物才涨了几厘、几文钱,可西河县的货物动辄涨几十文、上百文,我等实在负担不起呀!” 陈善瞪着眼睛装傻:“不都是两成到五成吗?” “要不这样,咱俩换一下。” “你卖我铁器,我卖你牛羊。” “你涨五成,我也涨五成。” “我肯定答应!” “这很公平嘛!” 山羊胡气得嘴唇发抖,然而面对光明正大耍无赖的陈县尊却毫无办法。 西河县能拿的出牛羊,他上哪儿去找铁器呢? “本县停发红白条的时候你们不高兴。” “现在本县重启货易了,你们还是不高兴。” “到底要我怎样嘛!” 陈善叹了口气:“罢了,本县从不强人所难。” “愿意接受新价格的留下,不愿意的……” “自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不出所料,胡人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没有人愿意离开。 陈善露出笑脸:“这样不就好了嘛。” “那你们是都同意了?” 尽管心中有无数的不甘愿,在场的胡人还是相继点头。 “好!” “此次的洽谈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进行了亲切而坦率的交流。” “双方秉持着互惠互利,共同受益的意愿,经过多番商议达成一致。” 陈善面泛红光,站起身啪啪鼓掌。 “愿诸君与我一道,为边塞内外的繁荣富强做出更大的贡献。” 娄敬也跟着拍手:“县尊说的好!” “大家别愣着,高兴点。” 胡人的脸色比哭还难看,勉强挤出的笑容则显得面容扭曲,狰狞如厉鬼。 “好。” “太好了。” “多谢陈县尊。” 散会后,胡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唉声叹气。 “今日涨三十,明日涨六十。” “春去秋又来,牛羊不复多。” 旁边的人深深叹了口气,遥望天边的夕阳吟道:“空有人间自由身,却非人间自由人。抬头无语问苍天,为何渡我来人间。” 受这股氛围影响,胡人纷纷大发感慨。 “春鞭夏牧逐云冈,秋刈冬藏守雪霜。 岁岁空囊归帐冷,唯余寒月照苍茫。” 阿琪格侧耳倾听后,惊道:“陈县尊上调了各种货物的价格,涨得还很多。” 扶苏饶有兴致地品味胡人的诗句,暗叹对方精通中原文化。 闻言回过头来说:“涨……今时不同往日,确实该涨了。” 他心里很清楚,按照陈善的计划,一场波及全天下的乱世大劫即将到来。 到时候粮食、铁器、皮革的价格会打着滚的往上翻。 此时涨得再多,也不过是提前预热而已。 阿琪格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道:陈善是你妹婿,你当然向着他说话。草原人的死活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扶苏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进去吧。” 他先前好心替对方办事,比市价低起码三成拿下了不少农具。 万万没想到县衙竟然很快改弦更张,重启货易。 阿琪格非但没占到便宜,相反还亏了不少。 扶苏实在过意不去,便领她过来想多开一些铁器的白条,算是对她的补偿。 此时陈善和娄敬二人弹冠相庆,开怀大笑。 “县尊,我听外面胡人在作诗呢。” “您可真有办法,把他们一个两个拿捏得死死的,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娄敬竖起大拇指吹捧道。 陈善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此乃教化胡人,怎么能叫拿捏呢?” “诗歌是痛苦的产物,他们不痛苦怎么会作诗?” “不作诗怎么接受教化?” “受了教化,那就是自己人,往后好处多着呢。” “本县的良苦用心,希望他们能早日明白。” 娄敬刚要开口,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扶苏和阿琪格一前一后进了屋,“妹婿,乔松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陈善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笑容玩味。 “娄县丞,你先去忙吧。” 娄敬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这才作揖告退。 “这位是阿琪格姑娘,与我颇有几分交情。” “她想为族人采买一些铁器,妹婿能不能……” 扶苏很少干这种事情,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脸色还涨得通红。 陈善点了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本县是不是见过你?” 阿琪格屈膝行礼:“小女子听从家父吩咐,去您的府上献过舞。” 陈善的笑容亲切了许多:“哦,我说看着眼熟。” “既然有过一面之缘,又有我妻兄出面,此事自无不可。” “本县给你开张红条吧。” 阿琪格犹如应激了一般,下意识问道:“您让我部去杀谁?” 陈善当场愣住:“什么杀谁?” 阿琪格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马上去办。” …… 陈善向扶苏投去纳罕的眼神——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者心知肚明,因为阿琪格说过,每一张红条都是用草原人的血染红的。 它不需要支付任何财物,凭条就能采买对应份额的铁器,在胡人眼中比黄金还要珍贵得多。 陈善很给面子,出手又大方,一张嘴就要开红条。 阿琪格完全是经验加本能反应,这肯定是要他们部族卖命效力了。 唉…… 扶苏一声长叹后,轻声道:“陈县尊无需你做什么,既不用杀人,也不用卖命。” “你需要多少铁器,先说来听听。” 第116章 无恒产者无恒心 阿琪格怔怔地没有反应,既像是无法领会扶苏的解释,又像是不相信世间有这种事。 陈善实在等得不耐烦,站起来说:“我去拿条子和官印,你先想一想,等会儿给个话。” 没一会儿他返回正堂,把鲜艳的红条捋平铺在桌上。 “想好了没?” “要多少斤?” 阿琪格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半个字。 “三千斤够不够?” 陈善主动问道。 阿琪格拼命地摇头。 “那四千斤?” 对方脑袋晃得更厉害了。 “五千斤?” 陈善蹙起眉头看向扶苏。 瞧你干的好事。 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你还是被胡女给缠上了。 这下可好,人家狮子大开口,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太,太多了!” “陈县尊,我们要不了那么多。” “两千斤,不,一千五百斤就可以。” 阿琪格情急之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眼中充满担忧之色。 陈善‘哦’了一声。 “你磕巴吗?” “想要多少就直说,干嘛大喘气?” 他摇了摇头,提笔落字:“给你再添五百斤,总共两千五。” 写上数额后,再署名盖印,一张红条新鲜出炉。 “拿去吧。” 阿琪格紧张地咬住下唇,迟迟不敢上前。 扶苏轻叹一声,接过红条说:“妹婿,这些铁算是乔松借你的,后面一定还你。” 陈善故意板着脸:“你要是这样就把条子拿回来。” “区区两千五百斤铁,我陈修德的妻兄需要借?” “你好意思,我还丢不起那个人呢。” “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管拿去用。” 扶苏干笑两声,转身把红条塞进阿琪格的手里。 “妹婿,我先送她回去。” 陈善点了点头,暗忖道:大舅哥也忒老实了。 换成我有这个建模,胡女倒贴我钱还差不多。 这么好的天赋条件,跟着你白瞎了! 扶苏陪着阿琪格走出县衙大门,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眼泪簌簌落下,哭得伤心无比。 “姑娘,你怎么了?” “红条是乔松让妹婿签的,有什么因果也落在我身上。” “他绝不会事后找你的麻烦,也不用承担什么后果。” “你大可放心,乔松向你保证。” 扶苏拍着胸膛劝慰道。 阿琪格轻轻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哭。” 扶苏纳罕道:“那还能因为什么?” “莫非……你觉得屈辱?” 阿琪格转过头用一双泪眼看着他:“其实铁器并没有多难得,对吗?” “陈县尊随便勾勒几笔,两千五百斤的条子说送人就送人。” “但是……” “我们以往要付出不知多少条人命才能拿到它。”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扶苏霎时无言。 以前他不知道原因,现在知道了。 生产力、科技霸权。 这两样优势被陈善发挥的淋漓尽致,任何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阿琪格抹了把眼泪,躬身行礼:“多谢赵公子。” “这份人情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扶苏伫立原地,看着对方啜泣着远去的身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走啦?” 陈善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来到他的身边:“呦呵,给她感动哭了呀?” “这张红条没白给,妻兄你有福可享喽。” 扶苏正色道:“妹婿把铁器当成桎梏草原人的枷锁,令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可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草原人也锻冶出铁器吗?” “一旦到了那天,西河县必遭胡人反噬,下场恐怕不妙。” 陈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妻兄,你怎么不干脆说天上掉下一颗陨星,正好落在你我的头顶,把咱们两个一起砸死?” “胡人造铁器?” “你真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修德今年听过最好的笑话,妻兄你太幽默了。” 扶苏面容严肃:“为什么不行?” 陈善本来不想解释,但是架不住对方一副急眼的样子。 “妻兄可曾听过一句话?” “无恒产者无恒心。” “胡人逐水草而居,漂泊四方。” “他们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怎么开矿冶铁?” “退一万步讲,就算胡人真的咬着牙饿着肚子开山挖矿,也建起几座炉子来炼铁。” “可是你知道从石头开凿、碾磨粉碎,到投入高炉冶成铁料,再锻打切削变成铁器,上上下下无数道工序,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吗?” “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小块地方,需要多少粮草物资供给?” “靠胡人漫山遍野的放牛放羊,能喂饱这么多张嘴吗?” 陈善言之凿凿地说:“游牧民族落后的生产方式、文化、人口规模、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们只能凭借野蛮和暴力横行一时,却始终会被更先进、更强大的文明所击败。” “修德把话放在这里,放牧的永远打不过种田的。” “在给他们两千年,照样是路边摇尾乞怜的货色!” 扶苏一时失神,沉默良久后喃喃念道:“胡人永世都无法翻身了?这是娘胎里带来的?” 陈善想了想说:“倒也未必。” “胡人只是野蛮暴躁,其实他们不傻。” “他们也知道塞外苦寒,物产匮乏。而大秦境内温暖湿润,地大物博。” “但凡有的选,你以为他们愿意待在塞外受苦?” 扶苏嘴角轻轻抽动两下,不知道该不该笑。 陈善:“过阵子出访东胡的使者回来,西河县大概有一场硬仗要打。” “届时我会派工业区的胡人奴工打头阵,与东胡的精锐正面硬刚。” “你仔细瞧好,看他们与塞外的原生胡人有什么不同。” 扶苏愕然道:“妹婿,这能行吗?” 陈善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不行?” “你是没见过我发放户籍照身的时候,奴工跪在我脚边嚎啕大哭的样子。”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以往在草原部族中,如这般的奴隶根本不能算人。” “是西河县给予他们衣食、住所,还给了他们身份。” “所以奴工从成为‘人’的那一刻,他们就是西河人。” “也不是修德夸口,就凭东胡的那群臭鱼烂虾,西河大军以一敌十都算少了!” 第117章 犁庭扫闾 奴工对阵东胡精兵,还要以一敌十? 换成刚来西河县的时候,扶苏会以为陈善疯了。 但是有乌孙国的前车之鉴在先,无论再怎么荒诞不经,他也必须强迫自己相信。 陈善邀请道:“明日修德召集部下商议对东胡动兵,妻兄要来吗?” “西河县毕竟是偏远闭塞之地,说不定妻兄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给我等指点一下迷津。” 扶苏匆忙拱手:“指点不敢当,乔松一定到场。” 第二天清早,天色刚亮。 县衙大门刚打开,衙役打着哈欠准备洒扫时,忽然发现有个人站在外面,霎时间被吓了一大跳。 “赵公子,怎么是你?” 衙役揉了揉眼睛才认出了对方,不免疑惑又惊奇。 “妹婿叫我来议事。” “乔松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扶苏指着大门内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 “赵公子快请进,您来的可真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呢。” 衙役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扶苏拒绝了对方的陪伴,四处转了一圈,先是拿起墙角的扫帚把屋内屋外打扫干净,然后又去劈柴烧火,准备烹茶待客。 此时衙门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禁聚在一起小声嘀咕。 “赵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他怎么干起下人的活啦?” “我猜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有求于县尊。” “你还真别说,换成我有这样的妹婿,让我给他擦屁股我都心甘情愿。” “去去去,想给县尊擦屁股的人多了去了,轮也轮不到你。” 众人说笑时,娄敬不紧不慢地走来。 “大清早聚在一起嘀咕什么是非呢?” “还不去当值!” 衙役和吏员赶忙行礼问好,然后作鸟兽散去。 “咦。” 娄敬发现扶苏的身影后,先是观察对方在做什么,随后冷哼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过了没多久,颜教授和陈肃联袂而至。 扶苏离得老远就抬手作揖:“颜教授,陈大家。” “乔松已经烧好了热水,这就去给你们泡茶。” 二人都是聪明灵醒之辈,一下子猜出了他的心思。 “故地重游,莫非赵公子心中有愧?” “老夫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赵公子视我如鸡鸣狗盗之徒,说不出的厌恶和鄙夷。” “谁能想到今天你我能喝上赵公子亲手泡的茶呢?” “或许是因为咱们今天换了身体面的衣衫?”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扶苏挤兑得满脸臊红。 “乔松先前无礼之处,还请两位前辈见谅。” “在下并非以貌取人之徒,只是……” 陈肃打趣道:“只是什么?我记得当初你还特意看了眼我裤腿上沾的泥巴,是不是在心里想着——泥腿子怎么能登堂入室呢?” 扶苏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肃哈哈大笑,转而安慰道:“与你说笑呢,赵公子莫往心里去。” “不过你可要记得,县尊出身微末,所以他最不喜欢仰视他人。” “在西河县,无论官吏勋贵,还是贩夫走卒,说话时都要与人平视。” “否则万一被县尊撞见,少不得要吃苦头。” 颜教授意味深长地说:“县尊曾言道,把自己当人的同时,也要把别人当人。” “老夫深以为然。” 扶苏恭敬地行礼:“乔松受教了。” 西河县的诸多幕僚要员陆续到来,陈肃和颜教授与别人打完招呼,有说有笑地相伴而行。 扶苏暗叹了口气,继续忙碌着跑前跑后,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 陈善抵达时,众多下属正围在炭炉旁小声地说话。 “都来了呀?” “好冷的天,怎么没人烤点干果、咸鱼,再热一壶酒呢?” “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他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随手挂在门边,搓着手就钻进人堆里。 “还是县尊想的周到。” “我昨日买了头黄羊,还剩两条羊腿要不要拿来一起烤了?” “那我叫人回去取两坛西域来的葡萄酒。” “老夫府上有些咸淡海货,等会儿架在炉子上煮了,给大家伙尝尝鲜。” 十几号人挤在一起人头攒动,很快就凑出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陈善当即拍板:“正巧修德府上新得了几个年轻貌美的黄头胡姬,如今也算调教得当,干点端茶倒水的粗浅活计还行。” “我这就吩咐她们过来。” 众人兴致愈发高涨,唯独扶苏坐在外围,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妻兄,你怎么坐在那里。” “不冷吗?” “快过来坐。” 陈善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存在,赶忙伸手招呼。 “乔松资历浅薄,便去把您府上的黄头胡姬领来吧。” 扶苏知道自己硬挤进去也没用,便顺势借坡下驴,主动承担了跑腿的任务。 陈善察觉到问题所在,点点头说:“也罢,你速去速回。” 一刻钟后。 扶苏匆匆赶回县衙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陈善左手端着酒爵,右手在一幅舆图上指指点点。 “各位,真理掌握在我们手中。” “所以我们想打,随时可以打。想谈,随时可以谈。” “东胡唯有被动招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都说战前要料敌从宽,可东胡就算料到死也就那样了。” “不用太拿它当回事。” 乌孙国望风而逃给了在场众人很大的信心,所以对陈善的话没有任何怀疑。 十年磨一剑,一朝露锋芒。 他们含辛茹苦的蛰伏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 陈善继续说道:“诸位可别以为修德被胜利蒙蔽了双眼,头脑发了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力不破。” “中原王朝以往拿草原人没办法,是因为他们剽悍善战,来去如风。” “这就是力道强、速度快。” “中原军队大而不强、行动缓慢、后勤补给艰难,一旦深入草原就面临极大的困境。” “可是西河县不需如此。” “我们的单兵战力远胜于东胡,战马培育也卓有成效。因此采取以快打快、以强击强的打法,就能从根本上克制住东胡。” “按照老祖宗留下的智慧,明年开春时,西河县派出一支强兵,沿着匈奴与东胡的交界进发。把他们的草原整个犁一遍,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第118章 孔圣人最坚定的追随者,儒家最锋利的剑 扶苏站在外面听得入神。 这是何其大胆又惊人的计划! 以快打快、以强击强,说起来简单,遍数天下又有谁能够做到? 大秦若是有如此手段,何必供养着三十万大军驻守在边塞? 每年靡耗的钱粮物力对朝廷和百姓来说是极其沉重的负担,若是能省下来必定人人喜笑开颜! “妻兄,你回来啦。” 陈善招手示意其入内,然后又吩咐黄头婢女:“你们好生在旁伺候着,都机灵点麻利点,听明白了没有?” 婢女乖巧地行礼后,进屋帮忙翻烤食物,添茶倒水。 陈善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葡萄酒,“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犁庭扫闾!” “本县打算派遣八千到一万奴兵,辅以五万左右匈奴仆从军,兵分三路,齐头并进。” “先把东胡的领地打个对穿,然后折返回来再细细搜索扫荡。” “抢来的草场谁出力大就分给谁,额外还有重赏,不怕匈奴不效死力!” 娄敬点点头:“匈奴占据了东胡的草场,对方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让他们两个争去吧,别给咱们添乱就行。” 陈善笑道:“修德正是此意。” “待大事已定,这两块货的使命也差不多该终结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祖宗留下的草原,即使我们不耕种,也不能随便让人过来牧马放羊。” “这不是欺负人嘛!”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附和赞同。 扶苏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愁容。 他当然知道所谓大事指的是什么。 陈善虽然还没起兵造反,却早早将天下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如果他的计划得以实现,那时候的新王朝将是一个疆域胜过大秦三倍,国力强过十倍,旷古烁今的宏伟帝国! 刹那间扶苏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个念头——换成陈善来当皇帝会不会更好? 下一刻他又拼命摇头。 吾乃嬴姓赵氏子孙,岂能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妻兄,你一直摇头,莫非是觉得修德所言不妥?” 陈善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的视线顿时投注到他身上。 “乔松……乔松是觉得,西河县派出的大军以胡人奴工为主。” “万一他们与匈奴部落勾结在一起,尾大不掉甚至拥兵自立怎么办?” 扶苏飞快地转动脑筋,想出了个好理由。 陈善嗤笑道:“尾大不掉?拥兵自立?” “这个嘛……妻兄可曾听说过‘父母在,不远游’?” 扶苏不假思索地颔首:“此乃圣人之言,乔松当然听过。” 陈善摊开手:“那不就得了!” “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部在我手中,跑得再远也要回来。” “我就不信奴工里个个都是断情绝义之辈,要真是如此,他们早就该发达了,何至于沦落至此?” 众人哄笑着吹捧:“县尊高见!” “塞外艰辛苦寒,生下来的孩子容易夭折。” “可西河县却并非如此,奴工少则两三个娃,多的五六七八个也有。” “他们敢跑了不回来,咱们就杀他的父母妻儿祭天!” 扶苏听周围的人越说越离谱,着急地喊:“圣人之言不是这个意思,你们领会错了!” 陈善‘哦’了一声:“圣人亲口跟你说的?” 扶苏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可是……” 陈善加重了语气说:“圣人没跟你说,却托梦来跟我说过。” “他还谆谆教导,告诉我‘不学礼,无以立’‘君子不重则不威’。” “修德正是按照圣人的教诲行事。” “胡人不学礼法,就要打得他们站不起来。” “出手不重,就不足以立下威信。” “这正是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不比妻兄空有满腹圣贤经典,却束之高阁要强吗?” 扶苏本想发火,可听到最后一句话,霎时间被打消了心气。 他至今庸庸碌碌,毫无建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陈善呢? “圣贤之语微言大义,拿来戏谑作怪总归是不好的。” 陈善铿锵有力地说:“修德正是孔圣人最坚定的追随者,儒家最锋利的剑,礼仪教化最强大的宣扬者。” “光大儒学,需要的是修德这样的人物。” 扶苏摇头叹息:“随便你怎样讲吧,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陈善哈哈大笑:“妻兄想开点就好了嘛。” “咱们接着谈正事。” 他在舆图上指点比划:“乌孙国望风而逃,给本县的计划带来了很大的变数。” “之前是打算用乌孙国当做图谋西域的跳板,循序渐进将这块疆域收入囊中。” “如今人跑了,有利也有弊。” “利处是乌孙人狡猾阴险,必不甘心为我所用,会给我们的治理增添很多麻烦。” “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城,可以任意涂抹书画。” “弊处嘛……没人给我们干活挖矿了,需要从月氏或者别的地方招募人手。” 娄敬站了起来:“县尊,我记得您说过,西域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盆地,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 陈善抿嘴笑道:“没错。” “那里现下属于车师国,他们出产的硝石修德志在必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头看向扶苏。 “妻兄,其实有个办法,无需动武还能让车师国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开采硝石。” “而且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就是不知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扶苏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既然于我有利,对妹婿也有利,乔松怎么会不答应呢?” 陈善哂然一笑:“修德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了,车师国国主膝下有一爱女,长得天姿国色,美貌动人,而且尚未婚配。” “以妻兄的姿容仪表,倘若往车师国走一遭……” “你只需站在公主面前,语气轻柔地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西域女子。我是大秦的皇室宗亲,我妹婿是西河县的陈修德。我自幼喜好读书,文武双全。我是来帮助车师国繁荣富强的,你能帮我说服你的父王吗?” “妻兄,你一人寥寥数语,起码抵得上西河县五万大军!” “若是你肯答应,条件任由你开!” 第119章 咸阳来的纨绔公子 屋内响起低低的窃笑声。 众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打量着扶苏,不停地颔首表示赞同。 你可以怀疑他的品性、才干、学识,唯独无法质疑他的长相。 剑眉星目、风度翩翩、器宇轩昂、温文儒雅。 简直是照着少女梦中情郎的样子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陈善见扶苏窘迫地低下头,立刻呵斥自己的下属:“有什么好笑的。” “我妻兄天生一副好相貌,这是人家的本事。” “你们这群夯货不是老就是丑,连一个顺眼些的都挑不出来。若是换了你们去,非得跟车师国结仇不可。” 陈肃和扶苏相对来说熟悉一些,便打趣道:“赵公子,县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答应了吧。” 颜教授也跟着拱火:“你一人出马,既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车师国,又能白得一位天姿国色的美娇娘。换成老夫的话,现在就马不停蹄出发喽!” 余者纷纷起哄:“赵公子,这等好事你还想什么?” “我年轻时尚有几分风采,现在人老皮松,怕是车师国公主见了要吓晕过去。” “赵公子,此事非你不可。” 哄闹声中,扶苏抬手作揖:“乔松家中已有妻室,无法再娶,还望各位见谅。” 娄敬正想借机送走这个瘟神,便火上浇油地说:“县尊对你多有关照,这又不是坏事,怎么还推三阻四的?” “出关行商的哪个不是到处安家,三妻四妾也屡见不鲜。” “你在车师国娶的妻,大秦又管不着。一不违法度,二无亏道德。” 扶苏正色道:“但乔松有愧于心。非不愿也,实不能耳。” “请娄县丞勿要苦苦相逼。” 娄敬刚想回几句,陈善就打起了圆场:“好啦,跟你们说笑逗趣呢,还当正事商量起来了。” “下面听我讲。” “西河县当前的战略目标——向东,打通西域商道,获取更广泛的物料来源和商品销路。” “向西,以雷霆手段痛击东胡,把他们打痛、打怕,驱逐出目前的领地,保东北边境十年以上的安宁。” 会谈结束后,下属们各自散去。 扶苏磨磨蹭蹭留到最后,追上陈善说:“多谢妹婿替乔松解围,否则刚才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陈善哈哈大笑。 “妻兄你知道‘爱’字的写法吗?” 扶苏诧异地回答:“当然知道,怎么啦?” 陈善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下个‘爱’。 然后他又问:“那你知道大秦制定法度,统一文字前是怎么写的吗?” 扶苏接过树枝,在旁边勾勒出‘?’字。 “各国书写方式不同,但是大差不差都如此般。” 陈善笑道:“你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它加两只脚呢?” 扶苏知悉此事的原委,脱口答道:“人无双足不稳,字也是一样。” “给它加上一双脚,代表除了心口合一外,还要为之奔波操劳,付诸行动。” 陈善啧啧称奇:“你说老秦人个个都是生冷蹭倔(冷同愣,蹭有火爆、凌厉的意思),刚板硬正,怎么还藏着这么细腻的心思呢?” 扶苏瞬间觉得好笑:“妹婿是想夸我?” 陈善点了点头:“修德是想夸这个美好的时代。” “你……” 他刚要开口,突然一名执法队成员风风火火地跑来。 “县尊,西河县来了一伙北军贼子,为首者是兄弟二人。” “他们纵马踏坏了百姓种下的冬麦,陈官长气愤不过与之理论,却被二人挥鞭打伤。” 陈善立刻热血上头:“人呢?” “拿回来了没有?” 执法队员支支吾吾地禀报:“他们衣着华贵,显然来历不凡,末下担心……” 陈善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 “这是你该担心的事吗?” “先把人给我拿回来,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北军又如何?你当我怕它?” 执法队员匆忙告退:“末下这就召集人手过去。” 陈善撸起袖子说:“本县亲自带队,尔等哪个敢畏缩不前,收拾铺盖回家种地去!” “妻兄,你自去忙吧。” “我先行一步。” 扶苏张嘴欲叫住对方,没想到陈善脚步匆匆直接走了。 北军,兄弟二人,年轻公子。 这三样加起来,怎么觉得特别熟悉呢? 他想了又想,找衙役借了匹马,一路追赶而去。 —— 大河边的辽阔的坡地上,新种下的冬麦已经发出了嫩绿的新芽。 四五匹神骏的坐骑在其中来回奔驰,留下数不清深深的蹄印。 “来追我呀!” “诶,追不着。” “我正着踏,我反着踏,我斜着踏,我转着圈踏。” “快哉快哉!” 两名衣着锦袍的公子带着侍从互相追逐嬉戏,时不时还耀武扬威跑到地头上默默流泪的老农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还骂不骂人了?” “休说踏了你的麦苗,取你性命又能如何!” 一人冷笑着甩动鞭子,趾高气扬地恐吓道。 “咸阳城里都没人敢骂我,你这乡野村夫胆子倒是不小。” “今日小爷心情好,毁了你的田当个教训!” “快说踏得好!” 另一人催马来回兜着圈子,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老农气得嘴唇发抖:“这里是西河县!你们这般欺压良善,祸害百姓,县尊不会放过你们的!” 兄弟二人惊讶地对视,小声嘀咕:“西河县?” “不是说西河县很繁华的吗?” “糟了,好像惹祸了。” “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又未曾透露姓名,趁现在赶紧溜,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两人点点头,气焰仍旧嚣张。 “一个小小县令而已,还什么县尊,传出去也不怕笑死个人!” “西河县又能怎地?小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本事来上郡北军大营找我!” “走!” 老农定睛一看,顿时心神大定。 “走?” “你们走不了啦。” 执法队员几乎倾巢而出,陈善骑着快马冲在最前面。 眼见麦田被踩踏得遍地狼藉,而陈肃还不知所踪,顿时怒发冲冠。 “给我上!” “出了什么事本县一力承担,打死勿论!” 第120章 年轻人不要气太盛 “少主,你们先走!” 十余名扈从打马上前,站成一排摆出阻敌断后的架势。 两名少年公子见此情景哪还敢多留,连连挥动马鞭飞快逃窜。 陈善追到近处,扈从们不慌不忙,拱手喝道:“来者留步!” “吾乃北军……” 以往在万试万灵的手段竟然没起到任何作用,陈善甚至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闷雷般的马蹄声盖过了扈从的说话声,随后西河执法队呼啸而至,数不清的铁皮棍如雨点般落下。 陈善听到身后的惨叫声,脸上露出报复的快意。 “那两个小子耗费了太多马力,他们跑不远的!” 前方二人听到声音离得那么近,回头一看顿时亡魂直冒。 “兄长,怎么办?” “分头跑,谁逃出去就渡河找姑母帮忙说项。” “嗯!” 话音未落,两匹坐骑迅速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陈善挥舞马鞭喝道:“分头追!” “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此时马上的少年看到追兵紧追不舍,而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暗暗着急。 他是王离的次子王威,方才与他分头逃跑的是兄长王元。 二人死缠烂打,借着护送姑母出门、顺便去上郡探望父亲的名义,才有了出门游玩的机会。 本想着偷偷来瞧一下姑母口中宛如龙潭虎穴的西河县到底有什么神奇,没想到刚渡过大河就遇到了麻烦。 王家一门双侯,父亲又在北军中担任要职。 他们两个平日里在咸阳城也是横着走的,却因为踩踏了一名老农的麦田而受到了责骂。 兄弟俩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决定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拿下他!” 王威正暗暗后悔时,坐骑突然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它吃痛下发出凄厉的嘶鸣,霎时间四蹄打滑,踉跄几步斜斜地摔了出去。 幸亏王威身手矫健,飞跃下马后打了两个滚就站了起来。 “尔等竟敢对本公子无礼!” “我乃……” 话未说完,一名执法队员飞扑下马,翻滚着靠近他的脚边,抡起手中的铁皮棍恶狠狠抽了下去。 “啊——” 王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浑身好像过电了一样,单腿跳出铁皮棍的攻击范围。 “我乃……” 另一人眼疾手快,铁皮棍带着呼呼风声抽向他的嘴边。 这一棍要是挨上了,非得打掉他满嘴牙不可。 电光石火间,王威凭扎实的武功底子避过要害,脑袋往后一仰,用脖颈和脸颊硬抗了这一击。 砰! 正在他思考该怎么办时,又一棍结结实实敲在他的头上。 王威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晃了两下软软的栽倒在地。 ‘你为何不给我机会喊出名号。’ ‘知道我的身份,你定然不敢动我。’ 在他彻底昏迷之前,有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小子,我没必要知道你是谁。” “但是你不知道陈修德,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把人抬走!” 两刻钟之后,河边一处突兀的石滩上。 执法队员拿着水囊哗啦啦朝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少年脸上浇去。 “呜,呜呜!” “呜!” 王元和王威发现自身的处境后,眼神惊恐地剧烈挣扎。 “醒啦?” 陈善微笑着蹲在他们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二人挪动身体想要站起来,拼命用眼神示意取出他们口中的麻布。 “记住了,这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完后,又指着自己的鼻子:“知道我是谁吗?” 王元和王威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呜呜丫丫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叫陈善,字修德。” “到了阴曹地府,别记错了仇家的名字。” “是陈修德杀的你们,听清楚了没?” 执法队员找来两块大石头,分别绑在兄弟二人的腿上,然后强行将他们拖到水边。 下方浊浪翻腾,黄色的河水打着旋停留片刻,又滔滔不绝的奔腾而过。 “呜!呜!” 王元、王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靠腰腿发力,短暂地探起身。 可惜身边的执法队员如狼似虎,死死将他们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善站在旁边微笑着说:“你们不是北军的人吗?” “下游就是北军的驻地,走水路更方便,我这就送你们回家。” 说完他抬起大脚,猛地蹬向其中一人。 噗通。 王威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兄长坠入水中,眨眼间就沉了下去。 “漂亮!” “下一个就是你了。” 犹如恶魔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王威惊恐地回过头去,仰视着那双残忍无情的眼睛,顿时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呜,呜呜。” 他竭尽全力调整姿势,脑袋重重地往地下凹凸不平的岩石磕去。 “哈哈哈!” 陈善放声大笑:“小子,这招对我可不管用。” “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走你的吧!” 说罢他再次抬脚用力一蹬,少年歪着身子噗通坠入水中。 “县尊,那边有艘船朝这边来了。” 执法队员指着大河上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心中暗自纳罕。 周边百姓看到他们这身衣服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有专门凑过来的呢? “恶贼,还我侄儿命来!” 一声饱含愤恨的厉喝后,船头的女子猛然掷出手中的长竿,双腿屈膝往下狠狠一压,身体腾空而起。 陈善对着阳光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她像是会飞一样,悬在半空仿佛不受重力影响。 “轻功?” “真有这东西?” 女子划过一道曼妙的曲线后,准确地落在漂浮水面的长竿上。 只见她脚下轻点,飞奔至长竿尽头后,又是重重地一踏,犹如苍鹰般凌空向岸边扑来。 “保护县尊!” 执法队员一拥而上,将陈善团团围在中间,随后手持木盾和铁皮棍迅速朝着女子靠拢。 她正欲强行闯阵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喝道:“陈县尊是哪个?” “我夫君赵乔松与你是实打实的姻亲。” “刚才落水的两个是我侄儿,快点去救人!” 陈善双目圆睁:“妻兄……的夫人。他的侄儿?” “卧槽!” 他赶忙吩咐身边的执法队员:“没听到吗?赶紧把人捞上来!” “捞不回来我把你们也扔下去!” 陈善满脸堆笑,急匆匆走上前:“原来是嫂夫人,修德有礼了。” “方才那两位小郎在河边与我比试潜水,结果连输几次,一时间恼了。” “他们问我——信不信我们这回下去,几十年都不上来?” “我当然不信,结果他俩二话不说,抱着石头就跳下去了。” “你说这事儿闹得,唉!” “我早就说过,年轻人不要气太盛嘛!” “现在不光害了自己的性命,还让修德平白无故做了恶人。” 第121章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王琼华凤眼怒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连杀他两个侄儿,断了王家的血脉传承,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恶贼,我跟你拼了!” 王琼华一时间怒从心头起,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将陈善格毙当场! “住手!” “琼华,切莫冲动!” 扶苏抡圆了马鞭,从远处疾驰而至。 还没等坐骑停下,他就飞身跃下,跌跌撞撞地一边呼喊一边狂奔而来。 “扶……夫君!” 王琼华瞬间泪如雨下。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执着于儿女情长,跪在陛下面前哀求与扶苏相会。 如今他们夫妻倒是圆满了,可两个侄儿却枉送了性命! “琼华,你怎么来了。” “乔松一切安好,不是让你勿要挂念吗?” 扶苏看到执法队员一个接一个跳入冰冷浑浊的河水中,立时察觉苗头不对。 王琼华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陈善杀了我的两个侄儿!” “你说怎么办?” “我如何向祖父和父亲交代?”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 陈善离着老远喊道:“人没死!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快救人呐,把他们放平按压胸腔。” “错啦!是心脏的位置!” “妈的,我自己来。” 此时已是深秋,大河进入了枯水期,不光水量少,流速也缓。 王元、王威身上绑着沉重的石头,因此并没有冲出去多远。 现场的执法队员足足有上百人,水性好的不在少数。 兄弟俩在鬼门关边走了一圈,硬是被拉了回来。 陈善亲自上阵,又是心肺复苏又是人工呼吸,很快就有一人咳嗽两声,恢复了呼吸。 “还有一个。” 陈善忙得焦头烂额,转身继续之前的操作。 没多久,王威嘴里不断吐出泥沙和浊水,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嘿!” “你小子没想到吧?” “我追到阴曹地府来了,准备好再死一次了吗?” 陈善阴恻恻地坏笑着,冰凉的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 王威的双目险些凸出眼眶,在他短短的人生中最大的恐惧,尚不足现在的千分之一! 人体的自保机制马上发挥了作用,他两眼翻白,当场被吓晕过去。 “哎哎哎,跟你说笑呢。” “不是我死了,是你活了。” 陈善站起身说:“你们给我作证,这小子真的活过来了。” 扶苏焦急地走到他身边:“河水冰凉刺骨,他们两个又受了伤,赶紧送去医治吧。” 陈善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对,救人要紧。那个谁,你们赶紧背着人上马。” “谁有烈酒,先给他们灌两口。” “找两件厚实的衣袍给他们裹上!” 黄昏时分。 喧闹了一天的西河县医院逐渐陷入沉寂。 扶苏和王琼华两口子焦躁不安地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 陈善独自一人坐在旁边唉声叹气。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嬴丽曼脸色苍白,慌里慌张地四处张望。 “夫人,我在这里。” “你慢点走,小心动了胎气。” 陈善怕的不是失手杀了人。 死在他手底下的人早已突破五位数,对这种事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妻子如今怀有身孕,实在受不得刺激。 结果还是让她知道了。 “人呢?” “人在哪儿?” 嬴丽曼恍若失了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到处乱看。 陈善知道她说的是谁,立刻安慰道:“夫人且安心,程博简在里面给他们诊治。只要有一口气,保证能救得回来。” 嬴丽曼长舒了口气,随后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夫人,你没事吧?” “别吓我。” “来人,来人!” 陈善心急如焚地在走廊上大喊大叫,找医师过来帮忙。 嬴丽曼无力地摆摆手,缓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她看到王昭华站在旁边,急忙躬身致歉:“嫂嫂,修德乃无心之举,并非要害您侄儿的性命。” “对不起,对不起。” 王昭华冷哼一声:“道歉就免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行事如此狠辣恶毒,你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他的!” 陈善老大的不乐意:“也不能全怪我吧?” “他们要是一上来就自报家门,我会下此狠手吗?” “踩踏了一块麦田而已,算什么大事?” “家里十几万亩田地,任由他们撒欢又能怎样?” 王昭华气愤地说:“我两个侄儿的嘴都被打歪了,你让他们怎么自报家门?” 陈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这回事吗?我怎么没瞧见。” 嬴丽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修德,你别说话了行不行?” “兄长,这件事我们会负责的。”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能让嫂嫂消气就好。” 陈善莫名其妙地看向王昭华。 这婆娘背景好像还挺大,老丈人一家貌似得罪不起。 北军? 是哪个大将的亲眷吗? 扶苏沉闷地叹了口气:“只要性命无恙,别的都好说。” “等程院长出来了再说吧。” 嬴丽曼拉着陈善走到转角的位置,眼眶红通通地看向他:“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陈善装作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嬴丽曼瞬间情绪失控,泪水夺眶而出。 就差一点点,王家险些绝后了! 她收到消息时,有很长时间脑袋都是懵的。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罪魁祸首还是她的夫君! “夫人,大不了我以命相抵。” “你别着急也别慌,那两个小子会没事的。” 陈善轻缓地用指尖抹去她的泪水,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抵命?” “抵不了的!” “一万条命都抵不了!” 嬴丽曼清楚地知道王元、王威丧命后,武成侯、通武侯以及王离会做出什么反应。 反正家族已经绝嗣,任何后果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届时千军万马齐齐奔赴西河县,夫君拿什么来抵挡? 陈善苦劝无果,内心不禁生出一阵烦躁。 一万条命都抵不了? 什么人这么金贵? “夫人,我肯定有办法。” “你就放心吧。” 陈善暗暗在心中想道:若是因为子孙身死,他的家人不肯善罢甘休,那我杀了他全家不就好了? 乱世将至,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第122章 有所恃而不恐 嬴丽曼担心王家绝后,进而给夫君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止不住悲伤哭泣。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即使王家真的一怒之下,也不过是狠狠地怒了一下,照样伤不了陈善分毫。 同样,陈善觉得烦躁是把王元、王威当成了历史中的无名小卒。 此二人可绝对非同一般。 秦朝灭亡后,王元逃往琅琊避祸。 凭借王家嫡长孙的身份,麾下旧臣、兵将争相来投,很快拥有了不俗的实力。 之后琅琊王氏不断发展壮大,成为绵延千年,名声赫赫的大门阀。 而王威逃往太原后,历经数百年,到九世孙王霸时,变成了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 陈善的无心之举,差点让两个风光无限的名门世家彻底消失! 砰。 夫妻两个说话的时候,紧闭的病房大门终于打开。 王昭华和扶苏立刻冲上前。 “医师,我侄儿救回来了没有?” “他们现状如何?” 程博简叹了口气:“唉呀,腰快断了,腿也不行了。” “县尊,县尊?” “你在哪儿呢?” 王昭华刹那间如同五雷轰顶,眼泪狂涌而出。 “谁的腰快断了?” “谁的腿不行了?” “医师,你最少要保住一个人的性命,否则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程博简脸色愠怒地回过头来:“嚷嚷什么?” “是老夫的腰快断了,腿也打颤。” “你急个什么劲儿?” “县尊,快过来扶我一把。” 陈善忍俊不禁,暗暗给对方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本县的心腹,干得漂亮! 程博脚步蹒跚的走了两步,嘴里牢骚不断。 “这点小毛病,随便找个医师诊治一下就行了嘛。” “老夫正在勾栏里研究人体奥秘,您死活要把我拉过来。” “下回再去,鸨母一准追着我要债。” “问题是老夫没享受多久啊!” “县尊要不您帮忙把这笔钱报销了?” 陈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当着外人的面,少胡说八道。” “里面的兄弟俩怎样了?” 程博简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问题。” “身上有些外伤,再加上溺水、着凉、受了惊吓,老夫都一一处置了。” “安心静养十天半个月,保准生龙活虎地能跑能跳。” “县尊,我这可是出的公差,您看……” 陈善不耐烦地摆手:“嫖资算我的,回头就安排人去结账。” “你这腰酸腿软的,快歇着去吧。” 程博简欢喜地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县尊,里面的兄弟二人年岁相仿,体格也相差无几。” “老夫恰好缺两个这般的试验对象。” “能不能……” 陈善马上变了脸色:“不能!” 他拉着程博简走到一旁:“你可千万别胡来!” “这是曼儿娘家的亲戚,若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夫人交代?” “你平常胡作非为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这回要是惹出事端,以后也别来找我申请经费了!” 程博简委屈地说:“县尊,你早前言道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老夫一心钻研医术,什么时候胡作非为啦?” 陈善用身体挡住他人的目光,低声呵斥道:“穷苦百姓来医院看病,先给人肚子上划两刀,再逼着人家签试药、捐赠遗体的契书,是不是你干的?” “官司打到县衙去的案例还少吗?” 程博简辩解道:“他们既没钱看病又不想死,老夫也很无奈呀!” “再说是他们事后反悔,怎么成了博简胡作非为呢?” 陈善恨得牙痒痒:“我跟你说,咱们是西河县医院,不是莆田医院!有一天惹出大祸来收不了场,看你怎么办!” 程博简出了力还挨了骂,顿时怏怏不乐。 他离开的时候隐约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唉,生死之外无大事。” “医院里连生死都不算大事,不打紧的。” “回头再说吧。” 王昭华幻想过无数次与扶苏重聚的场景。 或是草木枯黄,万物萧条,无垠的荒野尽数被白霜笼罩。 或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两个人一边奔跑一边彼此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最后仅仅相拥在一起。 可天不遂人愿,她和扶苏正式相会独处的时候,是在医院昏暗的走廊里。 空气是浓重的药味,时不时还有病患的痛呼幽幽地传来。 “夫君,你饿了没?”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王昭华情绪低落,沉默许久才开口说话。 “曼儿会打发人送来膳食的。” “昭华,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你先回去吧。” 扶苏望着她容颜憔悴的样子,禁不住心疼。 王昭华摇了摇头:“我要亲眼看到元儿、威儿醒来再说。” “夫君,你在这里不能曝露身份,受了不少委屈吧?” “陈善他凶残成性,心狠手辣,对待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都能下此毒手……” 扶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打断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两个报出身份就会没事了?” 王昭华愣了下:“难道他知道元儿、威儿是王氏后人,还敢动手?” 扶苏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一门双侯吓得住别人,可吓不住陈善。” “你没发现他没有半点悔意吗?” “自始至终,他都没在意过杀的是谁,也不在乎对方有怎样的背景。” 王昭华满脸错愕:“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谁?” “莫非……他已经知晓了丽曼的出身,才如此胆大妄为?” 扶苏禁不住发笑:“昭华你怎么糊涂了?” “帝婿听起来名头响亮,但实际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陈善依仗的,是他战无不胜的强军劲旅,是他苦心经营的西河工业区。” “乌孙国号称控弦数万,结果面对西河铁骑不战而逃。” “东胡自称控弦二十万,在陈善口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明年春他就要主动出击,犁庭扫闾彻底消灭这一隐患。” “莫说岳祖父年事已高,岳父重病缠身,即使他们全盛时也不敢轻言能战胜陈善。” “你说他有什么好怕的?” 王昭华张大了嘴巴,喃喃念道:“这怎么可能?” 扶苏掷地有声地说:“为夫先前也觉得不可能。” “可它就摆在你的面前,想避都避不开。” “昭华,西河县比你想象中要危险无数倍。” “你不该来的。” 第123章 乞丐的血也可以在皇帝身上流淌 晨曦破晓,沉寂一夜的西河县城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程博简打着哈欠从楼梯上来,揉了揉眼睛后,突然停住脚步。 扶苏和王昭华身上披着薄毯互相依偎,仍旧酣睡未醒。 夫妻两个的相貌、气质都极为出众,两张面孔贴在一起,望之令人赏心悦目。 程博简蹑手蹑脚地从二人旁边绕过,伸手轻轻推开病房大门。 此时王元、王威兄弟俩经过一夜休息,意识慢慢开始恢复。 昏昏沉沉中,二人感觉好像深陷无边的黑暗中。 有双手一直抓着他们的双脚不放,仿佛要将他们拖入永不见底的深渊。 更可怕的是,那双手还时不时还沿着他们的小腿上下摸索。 那种真实且清晰的触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二人眉头紧皱,眼皮不断颤动,离清醒只差一线之隔。 “多好的腿呀。” “年轻、健壮、有力,还有练武的底子。” “心脏砰砰乱跳,真有活力啊!” “难能可贵的是兄弟俩年纪、身体状况都差不多。” “拿来做对照试验再好不过了。” 程博简在两张病床之间来回打转,目光中充满贪婪之色。 正当他再次伸手摸向王威的胸膛时,对方猛然惊醒,一下子窜了起来。 “哎呦呦,吓老夫一跳。” 程博简猝不及防往后退去,恰好跌坐在王元受伤的腿上。 对方霎时间发出一声惨叫,蹭的坐直了身体。 “你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 “兄长,离他远一些!” 王威后背紧贴墙壁,神经紧绷到极点。 他四下张望后,单腿发力一跃而起,跳到了王元的病床上。 兄弟两个互相搀扶,三两步挪动到窗边的位置,警惕地盯着程博简和大门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 “元儿、威儿,你们醒了吗?” 嬴丽曼牵挂皇嫂两个侄儿的安危,大清早就催促陈善和她来医院探望。 扶苏和王昭华被走路声吵醒,此时正与他们在说话。 没想到病房内突然传来惊恐的大叫,一行人急匆匆推门而入。 “别挤,慌什么。” “哎呦,这不是活着嘛!” “嘿嘿,没想到吧,我陈修德又来了。” 陈善刚露面就笑嘻嘻地打招呼。 王元、王威在看到姑母后,心中稍微镇定。 可是当那个杀死他们的恶魔出现后,两人瞬间魂飞魄散。 “兄长,外面不算太高。” “你先跳,我断后!” 王威气得差点哭出来:“做了鬼你都不肯放过我,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嘛!” 王元探头朝下面看了一眼,“二弟,我在下面接应你。” 说罢他单手撑着窗台,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 嗵! 重物坠地声和痛呼同时传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愣神的功夫,王威也探身出去。 “威儿,别跳!” 王昭华声嘶力竭地呐喊并没有起到效果,窗边的人影再次消失。 “这,这……” 陈善后退两步:“你们都看到啦,修德打个招呼而已,他们却不知犯了什么失心疯,一个两个都从楼上跳下去了。” “哦,我明白了!” “定是昨日受了惊吓,导致心智迷乱。” “不会有错的!” 嬴丽曼无奈又无力地看着他:“修德,你先别说话了行吗?” 扶苏赶忙转回身去:“快去救人!” 一通忙乱后,王威、王元被捆在担架上抬回了病房。 “姑母,你带我们走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 “再待下去一定会送命的!” “姑母,你可怜一下我们吧!” 王昭华不断安抚,也无法使他们安静下来。 嬴丽曼打了个眼色,示意陈善离得远一点。 “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他们自己跳的,能赖我吗?” 扶苏不顾王威王元兄弟的反对,坚持让程博简给他们诊治。 费了好一番功夫后,他面色凝重地走出病房。 “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们要先听哪个。” 众人面面相觑后,陈善叹了口气:“先说坏的吧。” 程博简语气沉重地说:“有一个人摔断了左腿。” 王昭华关切地问:“能医得好吗?是否会落下残疾?” 程博简轻描淡写:“简单!对老夫来说,不比吃饭穿衣难多少。” 王昭华松了口气,又问:“那好消息呢?” 程博简神采飞扬:“另一人摔断的也是左腿!” “你说巧不巧?” “哎呀,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哈哈……” 陈善直接揪着他的后领把人扯了回去:“抱歉,程院长久医成病,脑筋出了点问题。” “他的医术绝对是当世顶尖的,这一点修德可以保证。” “你们要是不放心,换个医师也可以。” 说罢他推搡着程博简走到一旁,忍不住呵斥道:“老程你怎么回事,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 “不是跟你说过吗?” “这是曼儿娘家的亲眷!” “你不要整天想着试验、试验!” 程博简嘴唇嗫嚅两下,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 “县尊,老夫想起上次要说什么了。” “你随我来。” 他特意拉着陈善走到无人的角落,然后东张西望四下观察。 陈善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你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程博简急忙解释:“县尊你猜得真准,不过老夫还没来得及干呢,这不是找你商量嘛。” 陈善简直想发笑。 跟我商量怎么做对不起我的事? 真有你的! “县尊,昨日老夫偶然听闻您的妇公要回西河县了,是也不是?” 程博简压低了声音,神情鬼祟。 陈善不由变了脸色:“是又如何?你憋着什么坏心思呢?” 程博简嘿嘿笑了两声:“县尊,有件事老夫忘了跟你说。” “上回在我那里,赵公子说他们家血脉高贵,不可被凡俗所污,县尊还跟他吵起来了。” 陈善点了点头:“我记得,然后呢?” 程博简支支吾吾:“县尊你是知道的,老程对您忠心不二。” “自古以来主辱臣死,所以当时我就冒出个主意……” “您或许不知,近亲之间输血,有约莫一成的概率会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 “程某虽然未知悉其原理,但类似的状况见过许多。” “既然如此……能不能找几个身体强健的乞丐,用他们的血偷偷换掉原来的血。” “按照老夫的认知,乞丐的血也可以在皇帝身上流淌!” “赵家有多尊贵我不知道,但是我的计划一定是可行的!” 说到此处,程博简眼中光彩熠熠。 整个西河县都找不出一个身份足够尊贵的人。 县尊夫人虽然是世家之女,但要是打她的主意,陈善非得把他活剐了不可。 因此赵振的出现,不禁让程博简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县尊您曾说过,人生来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可是口说无凭,而医学恰好能证明这一点!” “县尊,老夫的想法称得上伟大吗?” 程薄简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偷梁换柱的计划时,陈善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我特么教你人人平等,是让你干这个的? 老家伙,你昏头了吧! 第124章 兵法还用得着学吗? “伟大,确实伟大。” 陈善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简直是医学界的陈胜吴广啊,能不伟大吗? 别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直接用换血来验证。 这哥俩见了你要是不叫声大哥,那都算他们不识礼数了。 程博简看他半天不说话,一直唏嘘叹气,便小心翼翼地问:“县尊,您是不反对喽?” 陈善抓住对方的手腕怼到自己身上:“都到这时候了,你问我反不反对?” “来来来,拿出你惯熟的手段,在我肚子上划两刀。” “我要是不答应,你扭头就走。” “将来哪天被曼儿发现了,我就说是你用性命要挟逼我做的。” 程博简嘿嘿直笑,用力缩回手。 “县尊说笑呢。” “博简一生无儿无女,后事还要您和弟兄们来帮忙操办,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平日里那是没有办法,若不使点特殊手段,人家怎么肯让我剖开遗体研究呢?” “唉,一入医门深似海,从此之后什么礼法、道德、节操、伦常全都成了莫须有的东西。” 陈善顿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与程博简初相识时,对方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 因为在老家治死了人,迫不得已远走他乡,生活十分困顿。 恰好当时马帮发展迅速,人员众多,而且经常与别的商队以及塞外的小部落起冲突,隔三差五就有伤员需要救治。 二者一拍即合,程博简欢欢喜喜的收拾行囊投入他的麾下。 陈善深知此人是个庸医,手段可谓相当拙劣,便时不时传授一些现代基础的医学常识,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没想到…… 他不知怎么地就开始变态了。 也是,在这个年代动不动就解剖人体,掏出心肝肠胃肺来研究,根本不为世俗所容! 他之所以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或者当成邪祟烧死,全靠陈善在背后撑腰。 “我看用乞丐来换血就不必了。” “找几个自己人配型吧,顺便给我也验一下。” “博简老兄,以后千万别擅作主张了。” 责备的话在陈善嘴边转个圈又咽了回去。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拍拍程博简的肩头悄然离去。 王元、王威跳楼的举动闹得鸡飞狗跳。 等开始给他们接骨时,曼陀罗花制成的麻醉药尚未完全发挥作用,两人杀猪般的惨叫传遍了整座医院。 一切尘埃落定后,兄弟俩饱受摧残的身心疲惫至极,在药效的作用下昏昏睡去。 陈善主动开口:“咱们回去吧。” “他们起码要到明天这时候才能醒过来,我会安排人小心看顾的。”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缓缓离去。 本该是扶苏和王昭华夫妻重聚的大好日子,怎么也该好好庆祝一下。 但此时所有人都没有那个心情,车厢内的气氛比较沉闷。 嬴丽曼怀有身孕,容易困乏,陈善变早早安排她回去休息,自己负责处置后续事宜。 他先派人去接回王昭华的行李和随从,又吩咐管事找了间宽敞的大宅给他们入住。 正在忙碌时,身后扶苏夫妻俩一直嘀嘀咕咕。 “陈县尊。” 王昭华性格外向,脾气火爆。 即使扶苏多次叮嘱让她息事宁人,可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嫂夫人唤我修德就好。” “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陈善自知理亏,始终陪着笑脸说话。 “那好,陈修德。” 扶苏偷偷拉扯王昭华的袖子,被她不耐烦地甩开。 “听说你打算明年春天对东胡动兵?” “我家中与北军颇有渊源,怎么没听到什么风声?” 陈善笑呵呵地说:“十年铸剑无人问,一朝出鞘天下知。” “捷报传来时必定震动朝野,嫂夫人自会获悉。” 王昭华冷笑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天下皆知,怎么震动朝野!” “休怪我说话不好听,东胡有多少人马、驻扎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山川险阻,你打探清楚了吗?” 陈善皱起眉头:“大概知晓。” “反正有匈奴人带路,他们更加了解东胡的底细,应该无碍的。” 王昭华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概?应该?” “领兵打仗的人,嘴里怎么会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以我观之,此战你必定落败,而且是一败涂地!” “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陈善逐渐被她逼出了火气。 臭婆娘,我忍你让你,给你惯出毛病来了? 扶苏焦急地给王昭华打眼色:“妹婿自有主张,你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别乱说话。” 王昭华怒道:“非是我看他不起,妾读过的兵书比他认的字还多,方才我说的哪样不在理?” “你看他像是懂兵法韬略的样子吗?” 陈善放声大笑:“修德确实没读过兵书。” “我寻思打仗也不难啊,还用得着专门出本书教别人怎么打仗?” 他比了个挥砍的动作:“我负责杀,他负责死。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就这么简单。” “世间不会有人连它都不会吧?” 王昭华当场被气笑了。 “你当是胡人是牛羊猪狗,捆束好手脚任你宰杀?” “东胡可是有二十万精悍士卒!” 陈善缓缓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自负地背起双手。 “东胡不过才区区二十万精兵。” “可修德会派出足足上万大军!” “嫂夫人你说,他拿什么来抵挡?” 王昭华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扶苏默默地叹了口气。 昭华的反应和他当时一模一样。 没见过西河铁骑出动那震撼人心的场景,根本无法想象出它的可怕。 “多谢妹婿忙前忙后的奔波。” “这里我们来收拾就好了,你去做正事吧。” 陈善走后,他们夫妻两个又开陷入激烈地争执中。 街上寒风料峭,路人纷纷裹紧衣袍,行色匆匆地赶回家中。 一颗雪粒夹在狂风之中,迎面打在陈善的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滴。 “下雪了?” 陈善伸手抹了一下,看到指尖的湿痕忍不住露出笑意。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始皇帝驾崩在即,世间群雄蠢蠢欲动。” “也该我陈修德成名了!” 第125章 胡人可比牛马好用多了 苏秦未成名时,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 连横计成,苏秦受赵国相印,获赐金百镒。 再返乡时,父母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 陈善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笑他痴、笑他狂、笑他癫,当西河工业的钢铁洪流横扫全世界时,相信这些人会有不同的看法。 一夜无话。 清晨时,王昭华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醒来。 外面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寒风阴冷刺骨。 她挪动身体继续靠在扶苏身边,感受着对方躯体的温暖,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傻笑。 二人从少年时相识、相知,遵从父母之命结成夫妻,一切都水到渠成。 扶苏遭始皇帝发配,大概是他们人生中遭遇的最大变故。 幸好,她来了。 磨蹭片刻后,王昭华轻手轻脚地起身换好衣服。 打开房门后,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久居关中的她很不适应。 稍微兜了两圈后,王昭华活动开身体,开始打起了一套刚劲凌厉的拳法。 饱含冲击性的力量感和女性的柔美在她身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出招时动如脱兔,停顿时又静如止水。 忽然,一阵若隐若现的窸窣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王昭华侧耳倾听后,厉喝道:“谁?” “藏头露尾之辈,给我滚出来!” 窸窣声戛然而止。 王昭华知道对方并未离去,迈开矫健的步伐跃至一排整齐的石板上。 “看到你了!” “莫逼我动手揪你出来,还不现身!”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藏在脚下,似乎以为这样就能隐瞒过去。 “呜呜……” 低沉压抑的哭声从石板下传来,王昭华惊讶错愕:“是个孩子?” 扶苏急匆匆披着外袍冲出门:“昭华,怎么了?” 王昭华指着自己脚下:“里面有个孩子,被我吓哭了!” “莫不是哪家的顽童从暗渠钻进来的,亦或是……想进来偷东西。” 扶苏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他走到石板上轻轻跺了跺脚:“里面的,你是来清理暗渠的吗?” 下方马上就传来答话:“嗯嗯嗯, 我叫阿都蛮,我爹叫赤贺图,是管事大人叫我们来的。” “我不偷东西,我爹会打死我的。” 王昭华惊诧万分:“是个胡人小孩?” 扶苏拉着她往屋里走:“要不然呢?” “如此寒冷的天气,暗渠里又湿又脏又臭。” “也就胡人愿意让自家孩子干这种活了。” “我第一次见时也大为惊奇,后来时间一久也就见怪不怪了。” 王昭华听到窸窣声响起,忍不住回头张望。 “他怎么钻进去的?” “下面应该地方不大,最多和狗洞一样。” 扶苏心情复杂地说:“大点的孩子当然钻不进去,可两三岁的孩子就十分从容。” 王昭华满脸的不可思议:“两三岁?” “那么小的娃娃能知道什么?” “怎么会做这种事?” 扶苏跟陈善相处时间长了,也学会对方摊手耸肩的动作。 “他虽然小,可是也知道肚子饿。” “钻了就有饭吃,不钻只能饿肚子。” “你说他钻不钻?” 王昭华更觉得荒唐:“那孩子的父母呢?” “他们难道每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吗?” 扶苏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父母每天要带着一大堆孩子,把他们送去不同的地方干活。” “某些狭窄逼仄不方便大人进去的地方,这些孩子就派上用场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院落的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块石板被挪开位置,露出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小脑袋。 他从暗渠中钻出来后,又吃力地拖出半袋子淤泥和树叶、枯草混杂的垃圾。 发现扶苏和王昭华二人在盯着自己后,阿都蛮匆忙丢下手中的袋子鞠躬行礼。 “你先别走。” 扶苏唤了一声后,返回屋中抓了把铜钱。 “赏你的。” 阿都蛮愣了下,随即欢天喜地的伸出手:“谢谢秦国的贵人,您一定会交好运的!” 王昭华见他破烂的衣物被泥水打湿,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不由心生恻隐。 “我会擦干净的!” 阿都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赶忙蹲在地上,拼命用衣袖抹拭石板上的泥点子。 “不用擦了,没事。” 扶苏拉起对方,把铜钱塞进他的手心。 “你走吧。” 阿都蛮千恩万谢之后,还不忘替自家招揽活计。 “贵人,您以后有什么活都可以交给我。” “我今年五岁,清理暗渠的事做了快三年,保证比别人干得又快又好。” “您家里若是需要通烟囱,我可以把妹妹叫来。” 王昭华轻声细语地问:“你妹妹多大了?” 阿都蛮扬起脏兮兮的小脸,骄傲地说:“她今年才两岁半,多小的烟囱都能钻的进去!” “我本来还有一个弟弟,他干活可麻利啦。可惜去年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没多久就死了。” 王昭华看着他隐藏在污垢下稚嫩的面孔,又听着他毫无波澜的说出这种话,登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哎呀,你这个小东西怎么钻上来了。” “快走!” 一名矮胖的管事叱骂两句后,又转过头来陪着笑脸说:“没想到您二位起得这么早。” “哦,不对。” “是这小东西来得太晚了!” “下回我一定让他早点来,绝不会打扰到您。” 扶苏摆了摆手:“没关系,什么时候来都行。” 管事一边训斥一边带着阿都蛮走出院子,很快消失在他们夫妻的视线中。 王昭华转头问:“我昨天来的时候就发现,西河县的胡人特别多。” 扶苏颔首道:“陈善曾说过——马虽然行动迅疾,但是耐力不强,又要吃精料,耗费太大。” “牛虽然力气大,耐力强,仅需要草料喂养,可行动缓慢、效用不高。” “怎样才能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呢?” “后来他就有了个重大发现。” 说到这里扶苏忍不住苦笑:“胡人可比牛、马好用多了!” 第126章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陈善 在夫君耐心细致的解释下,王昭华终于窥得西河县的冰山一角。 隆冬将至,胡人南下打工也进入高峰期。 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角落里,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按照扶苏稍显夸张的说法,哪怕是在西河县捡拾废物,都有可能平安的度过这个冬天,但是在草原上却要面临更多的风险和变数。 他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收入,所求无非是活下去而已。 “妾以前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光景。” 王昭华失神地喃喃念道。 扶苏感慨地叹了口气:“行非常之举,能人所不能之事,现在你还觉得陈善简单吗?” 王昭华下意识摇了摇头:“此人若非治国安民之栋梁,便是祸国殃民之根秧!” 夫妻两个在房中窃窃私语的时候,行程稍缓的始皇帝已经抵达北地郡边境。 朔风凛冽,肆虐于荒凉的西北大地。 营帐里炭炉熊熊燃烧,嬴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密册阅览,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袒露上身,背负荆条的武将单膝跪地,额头上不断冒出岑岑冷汗。 他正是三十万北军的大将蒙恬。 侍立在旁者是即将走马上任的杨樛(jiu)。 此人虽是文官,却长了一副武人的身板,高大健硕、肩宽背阔。 他出身将门世家,任事以严厉果决着称,被始皇帝选中接任北地郡郡守一职。 因为同族中的杨熊、杨端和都在军中担任要职,平素与蒙氏也不乏互相走动,杨樛很想帮蒙恬说项开脱。 可是在始皇帝明确态度以前,他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唯恐祸及自身。 “好哇,好。” 嬴政看完了黑冰台呈上来的密册,冷笑两声。 蒙恬深深地低下头去,浑身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内心无比忐忑。 “蒙卿,黑冰台查案的结果你清楚吗?” “臣……略知一二。” 蒙恬闷声闷气地答完后,叩头在地:“北军军法败坏,敛财受贿成风,臣责无旁贷,请陛下治臣死罪。” 御驾出发前,蒙毅特意找上赵承寻求关照。 密册递到始皇帝案前的时候,后者委婉地透露了下大体情况。 蒙恬当时就知道此番在劫难逃,然后直接摆出了负荆请罪的架势。 “死罪?” “朕将你夷三族都能消心头之恨!” 嬴政愤怒地拍案而起:“你自己说,朕待蒙家如何?朕待你们兄弟二人如何?” 蒙恬把头埋在地上,凄声回答:“陛下恩重如山,蒙氏三世难报。” “现下大错已经铸成,臣无从辩解,唯有……一死以谢君恩!” 说罢他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剑。 “慢着!” 嬴政一声厉喝,打断了对方自刎的动作。 “死?”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吗?” “朕要听你亲口说……” 他抓起案上的秘册:“仅清查半月,就揪出贪赃受贿者百将以上,一百二十人有余。” “其中裨将一人、校尉八人、军侯三十九、二五百主六十七!” “有些要塞上至主官,下至戍卒,全部在从事阑出私贩的勾当!” “更有甚者,竟索性当起了西河县的帮凶!” “二十个钱,帮他们搬一天的货?” 嬴政不由被气笑了。 “蒙卿,你自己说。” “这到底是谁的兵、谁的将?” “这江山是谁的江山,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他们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愤怒的咆哮声犹如雷霆般在蒙恬耳边炸响。 他此刻心如死灰,重新匍匐在地上呢喃道:“请陛下治臣死罪。” 嬴政怒骂:“死有什么用?” “你留下的烂摊子不管了吗?” “朕将北方数千里方圆的疆域拱手让与他人吗?” “蒙卿,朕不想听废话。” “你打算怎么办?” 蒙恬立刻回答:“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北军上下,凡与西河县有所瓜葛,不分亲疏、不问来历,从严从重惩处。” “哪怕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嬴政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呢?” “军中人心惶惶,将官折损严重。” “倘若此时胡人南下,谁替朕守住长城边防!” 君臣二人都清楚地知道,北军中涉及弊案的远远不止于此。 真要把将官、吏员、兵卒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赶尽杀绝的话,一万人怕是都打不住! “陛下。” 杨樛犹豫良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开口。 “北军驻守在荒芜苦寒之地,军资输运补给不易。” “如牛马牲畜、御寒的皮子、用作点灯照明的脂膏全靠军市货易从胡人处换得。” “军中人士时常参与商贾之事,贪利也情有可原。” 事实上边关除了陈善这样的不法走私分子,军队也同样在光明正大的经商。 以此时落后的道路情况和运输工具,三十万人的物资全靠外来供应根本不现实。 从蒙恬兴师北伐,在上郡安营扎寨后,军市贸易一天都没有停过。 打仗的时候该打就打,打完了照样坐下来谈生意。 大家都是人,同样要吃喝拉撒。 首先解决生存问题,才能谈论其他。 “杨卿可有良策?” 始皇帝面有不悦之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杨樛慌忙低下头:“依臣所知,西河县精通各种奇淫巧技,工造之术独步天下,与胡人货贸往来谋得巨利。” “而且彼辈贵在人少而精,分润下来个个都吃得满嘴流油。” “北军有三十万之众,人多摊子也大,还要承担万里北疆的戍守任务,日子过得苦哈哈。” 嬴政心头不快:“杨卿是想说朕亏待了北军将士?” 杨樛急忙答道:“臣并非此意。” “世人皆苦,唯独西河县以不法手段,猖獗于一时。” “倘若除了此患,将货贸之利收归朝廷所有,再拿出部分来犒赏北军,人心自然安定。” 嬴政反复想了几遍,默默颔首赞许。 北军士卒穷苦,所以才会被财货所诱。 朝廷要拿出更多的钱粮犒赏,简直难如登天。 可解决陈善就容易多了! 第127章 圣贤书救不了大秦 陈善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在长得看不到尾的罪状之后,又增添了一项新罪名——恶意涨薪。 秦国征发士卒虽然会提供武器盔甲,但衣服鞋帽、日常花销这些支出全部由自己负责。 近年来胡人鲜少南下,军功赏赐基本是没影的事。 军市的收益除了维持北军的正常运转,连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不够分,哪能轮到普通士兵头上? 为了衣食饱暖,唯有和陈善之类的豪商勾结在一起,参与到走私这种大有钱途的行业。 混熟了之后,他们不但提供通关服务,还主动伸出援手。 只需要一点点钱,守关士卒出人、出马、出车辆,帮你把货物送到买家手上都不成问题。 陈善倒是爽了,但此举严重扰乱了北军的军纪和风气。 士卒不再想着怎么保家卫国,怎么建功立业,而是一门心思琢磨着从走私生意中牟取钱财,返乡之后能盖一间遮风挡雨的大屋、再置办几亩良田、娶个婆姨,从此当个安乐富家翁。 嬴政深知一切的根子都在钱上。 但问题就在于朝廷没那么多钱! 既然如此,只剩下铲除祸根陈善这唯一的选项了。 他挥手唤蒙恬起身,与杨樛君臣三人商议从军政两方面对西河县展开围剿,将这棵祸根蔓延出来的须脚铲除干净! 与此同时。 远在西河县的扶苏出门去县衙整理征收税赋的账目,而王昭华则承担起贤妻的本分,将居所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噗,噗,噗。” “我就知道他离了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东西这么重?” 她挽起衣袖,找了条丝帕蒙在头上,干得特别起劲。 扫帚伸进床底时,不小心碰到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费力将其拖出来后,王昭华好奇地打开箱盖。 一卷卷陈旧的简书,绢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因为放置时间太久的缘故,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淡淡的霉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不是……” 王昭华伸手拿起一卷简书,小心翼翼地将其翻开。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扶苏好读书,手不释卷。 而且每当有了新的感悟,就会拿着典籍兴奋地与之分享。 “它们怎么发霉了?” 王昭华霎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似那些美好的时光都随着典籍的朽化而烟消云散了一样。 傍晚时分。 扶苏终于不用再去陈善府上蹭饭。 他回到家时,王昭华立刻端上丰盛的饭菜,并且热情的招呼:“忙活一天饿坏了吧?我给你盛饭。” 扶苏相隔许久,再次体会到家的温暖,禁不住心情大好。 “家中上下焕然一新,我刚进来还以为走错了地方呢。” “想不到你打理家务如此在行。” 王昭华面露娇羞之色,骄傲地说:“我武能上阵杀人,文能吟诗作赋。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世上就没什么能难住我的。” 夫妻两个和和美美的享用晚饭时,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床榻底下的书卷都是平日里最喜欢的,时常拿出来诵读。” “上次父皇……” 说到这里王昭华下意识停下话头,朝门外望去。 扶苏摆摆手:“无碍的,夜里有人轮番值守,这里住的都是自己人。” 王昭华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父皇送来丽曼的嫁妆时,我特意给你带上的。” “没想到北地郡风沙这么大,最近天气又阴沉。” “箱子上面堆了厚厚一层灰,里面有些书卷都发霉了。” “不过没关系。” 王昭华笑容甜美,眯起眼睛说:“我全都替你整理过一遍,朽烂的麻绳换了新的,发霉的书页也拿出去晾晒了。” 扶苏一时间心情复杂,淡淡地说了个‘哦’。 王昭华立刻意识到不同寻常。 “夫君,你好像很久没看过书了。” “莫非是整日忧心国事,白天又要操劳忙碌,分身乏术?” 扶苏缓缓摇了摇头:“为夫最近正在学习算术。虽然成效不佳,但进步亦不可小觑。” “昭华你知道吗?” “西河县的算学独树一帜,就连税赋账目也与别处大为不同。” 王昭华根本听不懂这些。 她还是喜欢对方捧着典籍,一字一句念诵给她听,并互相探讨交流时的样子。 “算术有什么好学的?” “税赋征收是治栗内史的职责,精通账目的吏员哪个衙门没有十几二十个?” “夫君该学的是圣贤之理,治国之方。” “切勿受了他人迷惑,误入歧途,” 直觉告诉王昭华,扶苏的改变肯定跟陈善脱不了干系。 这个坏种流毒甚广,害了不知多少人。 连她的夫君居然也受到了影响。 “圣贤之理,治国之方……” 扶苏品味着这几个字,内心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捧着圣贤典籍如痴如醉,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可如今…… “昭华,以后床榻底下的书箱不用再清理了。” “蒙尘就蒙尘,发霉就发霉,由它去吧。” 扶苏语气沉重地说道。 “为什么?” “夫君你连圣贤书都不读,去钻研什么算学?” “难道算学能帮你治理江山社稷吗?” 王昭华反应激烈。 扶苏点了点头:“有人跟我说过,算学是科学的基础,为夫深以为然。” “它能治理好西河县,一定也能帮为夫治理江山社稷。” “昭华,你还不明白。” “圣贤书救不了大秦!” “我们再不奋起直追就来不及了!” 王昭华瞬间目瞪口呆。 她不在的这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夫君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与昔日的样子大相径庭。 “救大秦?” “大秦如日方升,光芒万丈,还需要救吗?” 扶苏喃喃念道:“你现在不懂,很快就会懂了。” “昭华,你聪明灵慧,不如与为夫一道学点什么东西吧。” “西河县工造、农艺、医学无一不强,若是你能学有所成,也算为我减轻了负担。” 王昭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学?” “夫君,你……” 她实在想不通,陈善到底使了什么邪门手段,竟然让她的夫君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了! 西河县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第128章 狗日的郡守 旭日东升,崭新的一天来临。 陈善本打算陪夫人去医院探望那倒霉的哥俩,没想到一骑快马传来消息——新任郡守杨樛已经抵达北地郡,命各县主官及郡府辅官前去迎接。 “官位不大,架子不小。” “夫人,看来今日我没办法陪你啦。” 嬴丽曼仔细叮嘱道:“杨樛我听说过。此人精通律法,御下严苛。你赶紧去吧,免得误了时辰。” “切记谨言慎行,遇事隐忍为先,千万不要冲撞了上官。” “听进去了吗?” 陈善用力点头:“听进去啦,两只耳朵都听进去了。” “夫人路上小心,修德先走一步。” 西河县位于边陲之地,与郡府相隔遥远,而且路况又差。 即使陈善乘坐的马车加装了减震装置,抵达目的地时也颠得浑身快散了架。 “是陈县尊到了。” “一看就知道是他的马车。” “修德老弟,你终于来啦!” 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迎客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陈善的马车刚到,同僚就热情地围上来寒暄客套。 “久违,久违。” “各位安好。” “郡守还没来吗?”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都是些熟面孔,多少打过些交道。 众人或是紧张焦虑,或是忐忑不安,想来杨樛确实有几分名声,才会使得他们如此作态。 “没来呢。” “太阳都快落山了,且等着吧。” “等到天黑也得等呀,否则一个藐视上官的罪名压下来,谁担待得起?” “听说这位杨郡守可不好说话,大家都小心点吧。” 陈善陪着他们站了一会儿,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人浑身冰凉,手脚麻木。 “诸位,我马车上有毡毯,不如咱们把亭子围起来,里面生上火,再煮一壶茶慢慢等吧。” “否则郡守来了大伙儿冻得浑身僵硬,连句囫囵的话都说不出来,岂非不美?” 贴心的建议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一张绣纹繁复的毡毯展开围住四根亭柱,随从又找来柴草生火。 没多久,香气四溢的热茶递到了每个人手中。 “还是陈县尊想得周到。” “都说西河县物产华美,我看这毡毯就很不一般,值不少钱吧?” “陈县尊,新郡守与曹涿可不一样,您千万小心点。” “是呀,听说朝廷派出密使,四处搜寻前郡守贪赃枉法的证据呢。” 他们一边说一边打量陈善的表情变化,结果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吹了几口气就慢悠悠地喝起了茶水。 “多谢诸位同僚关心。” “我陈修德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可小心的呢?” “北地郡什么情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等勠力同心,郡守的日子也好过。” “要是……不与我们方便,他也休想有安生日子。” 思索片刻后,众人默默颔首。 北地郡最大的问题就是地广人稀,而且离边塞太近。 稍微遇到点天灾人祸,年底呈交计薄的时候账面就很不好看,各级主官时常遭到朝廷申斥。 自从陈善当了西河县县令后,与同僚互通有无,这才逐年改观。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杨樛如果真的查到他身上,估摸着也得先掂量一下孰轻孰重。 想到这里,各位县令的笑容愈发亲切,态度热络了许多。 “陈县尊,别管谁当郡守,咱们这些县官才是自己人。” “是呀,同在北地为官,自当有福一起享,有祸一起扛。” “曹涿贪赃枉法,与陈县尊有什么关系?他的为人大家都知道,说句两袖清风也也不为国。” “陈县尊家中豪富,怎么看得上衙门里这点油水。” 陈善听着众人的吹捧,心里十分受用。 “对了。” “车上还有一样好东西,是从西域来的石榴。” “前两日夫人给的,忘记吃了。” “修德这就拿出来,大家伙一起分享。” 旁边的人跟着起身:“我带了些肉脯,吃了能顶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各位先垫垫肚子。” “在下出门时备了些烙饼,架在火上烤来分食吧。” 一会儿的功夫,亭子里比之前更加热闹。 火堆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手中又有热茶和食物,众人笑逐颜开,聚在一起聊得好不快活。 也就在这时,杨樛轻装简从,带着两名仆人风尘仆仆地赶来。 一开始随从们完全没认出来这是新任郡守。 因为他打扮得实在太朴素了,而且仅有两个跟班,连最起码的出行仪仗都没有。 等到近前时,渐渐分辨得出暗绿色的官袍和法冠,随从们这才猛然醒悟。 然而已经晚了…… 杨樛远远观望时察觉不对,迅速打马上前。 现场只有惊惶不知所措的仆人车夫,一个官员的身影都没见到。 而不远处被帐幔遮住的亭子内,时不时传来恣意的欢笑声。 “本官杨樛,受朝廷册封,赴北地郡任郡守之职。” “各级主官何在?” 随从和车夫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抿着双唇闭口不言。 “回话!” “难不成都死了吗?!” 杨樛性情刚烈,脾气暴躁,一声厉喝吓得不少人浑身发抖。 “回禀郡守,各位县官等待许久,耐不住天气酷寒,正在亭中烧火取暖。” 有个胆大的磕磕巴巴答话道。 “哼!” 杨樛奔波了一路,此时又累又饿,闻到亭子中传出的香气,顿时怒火中烧。 他跃下马脚步如飞,气冲冲朝着迎客亭走去。 随从自知祸事临头,忙不迭地尾随在后,想办法给自家主人报信。 “咦,茶水又空了。” “这狗日的郡守怎么还不来?” “茶都喝两壶了,吃的也见底了。” 陈善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未见面,先被他害得不轻。” 旁边有人劝道:“陈县尊,小心祸从口出。” 陈善大咧咧地说:“怕什么,他这不是还没来嘛。” “我顺嘴说个狗日的,那是语气助词,又不是在骂人。” “不打紧的。 杨樛站在亭外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勃然大怒。 “狗日的害陈县尊受了风寒,特来向您赔罪。” “请陈县尊现身一见!” 第129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樛体魄强健,说话时又是含怒而发,嗓门相当洪亮。 围帐内被突兀的喊话声惊扰,先是一寂,随后有人下意识问道:“谁在外面?” 忽然陈善身旁的县官脸色大变:“糟了!” 众人纷纷醒悟——刚骂了狗日的郡守,现在外面来者自称狗日的,那还能是谁? 在场者犹如五雷轰顶,齐刷刷看向惹祸的陈善。 “陈县尊,告罪。” 危急关头,每个人的潜能都被激发到极限。 也不见他们眼神交汇,更不用开口商量,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样。 几个人同时踢向火堆,刹那间通红的炭火与飞灰四处飞扬。 哗啦啦。 掀翻了滚沸的汤水,打碎了茶壶,蹬倒了木墩。 围帐在十几人合力下,被撞得七零八落垂落在地。 杨樛正挥舞着手臂遮挡飞来的火星,眼前突然乱糟糟涌出一大群人。 他们三步并做两步闪现在自己身前,双手从上往下拂拭眨眼间就整理好衣冠。 “下官定水县县令董舜,见过上官。” “下官……” 众人衣着齐整、面容严肃,好似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恭敬地等候郡守大驾。 “嘶~” “烫烫烫!” 亭中仅剩下陈善伸手掏着后领,在原地龇牙咧嘴又蹦又跳。 “哼!” 杨樛见状愈发火大,大步流星走上前,指着亭中喝道:“你就是西河县县令陈善?” “对,正是下官。” “郡守稍待,有个火星落到我颈后去了。” 陈善向众多同僚投去幽怨的阳光。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怎么不叫上我? 好家伙别人都跑了,就我特么被炭火溅了一身。 县官们眼观鼻,鼻观心,眼眸下垂不闻不问。 陈善是谁? 我们跟他不熟! 郡守您有火气尽管朝他撒去,与我等没有任何干系。 “西河县县令陈善,见过上官。” 陈善匆匆忙忙从亭子里跑出来,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向杨樛行礼。 “衣冠不整、灰头土脸。” “朝廷威仪丧尽,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杨樛暴跳如雷:“本官问你,辱骂上官、败坏朝廷纲纪法度该当何罪?” 陈善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作揖行礼再次致歉:“下官并无冒犯之意,请郡守见谅。” “荒僻闭塞之地礼教不兴,言语粗鄙。” “修德所谓‘狗日的’仅是口癖而已,如同乡人所言的‘入你娘’,并非真的是要入别人的娘。” “随口那么一说,风一吹就散了。” 县官们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还不如不解释呢! 果然杨樛火冒三丈:“你当是放屁呢?还风一吹就散了。” “那本官也说你个狗日的,你待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陈善被不留情面的肆意辱骂,登时羞愤交加。 夫人,我确实听了你的话,遇事隐忍为先。 可这杨郡守蹬鼻子上脸,不给我留余地呀! 我忍他个姥姥! 陈善一咬牙,伸手解开腰间的羊脂白玉带钩。 杨樛大惊失色:“你……你要干什么?” 陈善露出促狭的笑意,撩开衣袍的后摆转过身去用力一撅。 “上官有命,下官不敢违抗。” “请杨郡守去牵狗来,修德若是皱一下眉头,便是婢女养的!” “臀股在此,悉听尊便!” 霎时间,人群哗然。 在场者最大的五十余岁,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 可活了大半辈子,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杨樛呆愣错愕,他怎么也想不到陈善居然会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 “你……” “荒唐!无耻!” “哗众取宠,败坏官声!” “你给我起来!” 陈善撅着大腚一动不动:“郡守新来北地郡,岂可刚上任就朝令夕改,失信于人?” “您说修德是狗日的,修德便如了您的愿。” “让全郡的百姓都知道,郡守言出必行,绝不妥协。” “如此方能上行下效,将北地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为大局着想,修德何惜此腚!” 杨樛气得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此时他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恨不得将陈善当场斩杀。 “你快起来。” “本官不计较你刚才辱骂上官的过错了。” 这一幕若是传扬出去,必定成为轰传天下的笑话。 陈善不要脸觉得无所谓,可杨樛出身名门,哪能任由自家沦为笑柄? 他强压下火气,只求能让这场闹剧尽快收场。 “上官可以不计较,可是下官心中有愧,不敢起身。”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修德心甘情愿,但求一日,请上官成全。” 杨樛的脸色再次涨红,也不知是不是毛细血管炸裂了,整颗脑袋都红通通的。 他踱步到陈善身边,声如蚊讷地说:“别给脸不要脸,你还想让本官跪下来求你是怎地?” ??? ‘你怎么知道的?’ 陈善用眨巴着眼睛,保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杨樛血压飙升,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死死攥住,真想将对方乱拳捶死! “陈县令,待无人的时候,本官给你摆酒赔罪如何?” 陈善登时忍不住笑了。 世人传言杨樛公正严厉,铁面无私,原来他挺上道的嘛!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郡守悔改,修德也就不再追究了。” 陈善这才放下衣袍的后摆,站直身体。 “你!” 杨樛生怕又惊又怒,同时还怕被外人听到二人的对话。 陈善目光挑衅——怎么地? 你要是不服气,我可不介意再来一遍! 杨樛瞬间偃旗息鼓,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君子不与小人争长短,遇上他算我倒霉! 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陈县令性格跳脱善谑,与本官玩笑而已。” “诸位务须放在心上,也不要私下妄言,以免坏了陈县令的官声。” 杨樛板起面孔喝道:“听清楚了没有?” 众县官连声应诺,偷偷向陈善投去敬佩的眼神。 还得是你呀! 杨郡守新官上任,你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差点让他下不了台。 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西河县今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第130章 我都道歉了,他还要怎样? 接风仪式虎头蛇尾草草收场,杨樛铁青着脸在地方官员的簇拥下回了郡守府。 刚把外人打发走,屋内就传来了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打砸东西的声响。 “逆贼,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你猖狂得了一时,猖狂不了一世!” “有你悔恨落泪的时候!” 杨樛虽然严令当日情形不能外传,然而还是有流言蜚语飞速散播开来。 一封密报首先呈到了始皇帝的案前。 “糊涂!” “杨樛岂能如此不智!” “朕视他为腹心,委其重任,他便是这般做事的吗?” 嬴政大发雷霆。 杨樛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连他也觉得面上无光。 “对待君子要用君子的办法,对待小人就要用小人的办法。” “杨樛执而不化,不知变通,难成大器!” 他愤愤地将密奏扔在案上,暗忖道:陈善与杨樛之前打交道的官吏截然不同。 虽然官衣穿在身,可此僚却是个实打实的反贼! 你按往常的办法处置,能行得通吗? 思及此处,他吩咐侍者备好笔墨,将杨樛严词申斥一番这才暂时作罢。 第二个收到消息的是娄敬。 与郡府人情往来都是他在负责,与众多辅官交情相当深厚。 刘郡丞全家‘畏罪潜逃’一事,全程也是娄敬在奔走,办得十分妥帖。 故此自然有人愿意卖个人情给他,告知了陈县尊与新郡守发生冲突的详情。 娄敬当场就懵了。 县尊回来后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看上去郁郁不乐。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瞒着呢! “多谢报信之恩。” “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敬绝不推辞。” 送走信使后,他急急忙忙出门乘上马车往县尊府上赶去。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惹出大祸的陈善此时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还开开心心地与妻子婢女们一起玩乐。 “夫人看我给你耍个把戏。” 陈善拎着鞭子轻轻挥动,吓得黄头小萝莉畏怯地往后退去。 “碧漪,站好了,不许动!” 在嬴丽曼的强烈反对下,这个从曹涿地下密室救出来的小东西没叫旺财,也没叫翠花,而是娶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碧漪。 因为她觉得对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碧绿的湖水中投下石子荡起的涟漪。 “立正!” “稍息!” “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陈善喊着口号,碧漪歪歪扭扭地向前走去,身体总是忍不住下倾,想恢复四脚着地的状态。 每当这时候,鞭子立刻扬起,她马上直起腰背,继续以这种别扭的姿势行走。 “夫人你看,咱们家碧漪会走路了!” 陈善嘻嘻哈哈地向夫人炫耀。 “你少在那里作怪!” “近日衙门里闲下来了吗?” “怎么有空天天陪着我?” 嬴丽曼张嘴咬住婢女递来的酸梅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陈善体贴地说:“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愈发不便,为夫自然多陪伴在身边。” “公事再重要,也不及我夫人的万分之一!” 嬴丽曼不禁心生感动:“夫君切不可因私废公……” 正欲劝诫对方时,她忽然发现娄敬站在院门后探头探脑,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打扰他们夫妻独处。 “娄县丞来找你了,好像有什么急事。” 陈善爽朗地笑着打招呼:“老娄,快来看看我的训练成果,可有意思啦!” 娄敬杵在原地不动弹,暗暗给他使眼色。 “你站那里干嘛,过来坐呀。”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陈善压根没想到郡府的辅官会偷偷向娄敬泄露消息,还以为对方是为县衙里的普通公事而来。 嬴丽曼端起茶杯:“娄县丞,刚泡好的茶汤,请过来品尝。” 娄敬实在没办法,苦恼地看了陈善一眼,这才干笑着进了院子。 “县尊,衙门里紧急情况,需要您亲自定夺。” “什么紧急情况?” 陈善漫不经心地盯着碧漪走路的姿势,随时准备拿鞭子为她改正。 “这……” “涉及机密,卑职不好当众诉诸于口。” 娄敬还在拼命的使眼色,谁知道陈善只顾着玩他的新玩具,一次都没看到。 “哈,你可真能说笑。” “本县的府上,哪有什么外人。” “说来听听吧。” 嬴丽曼幽幽地说:“娄县丞莫不是把妾当成了外人,你要这样想,妾可不饶你。” 娄敬赶忙赔笑:“在下岂敢。” “县尊……” 陈善干脆爽利:“说!” 娄敬把心一横,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前两日您在迎客亭与杨郡守闹出些许不快,卑职正要找您来商议对策。” 陈善霎时间愣住。 你特么怎么会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娄敬用眼神告诉对方——县尊,是您非要卑职在这里说的。 嬴丽曼眉头微皱,语气冷冷地问:“修德,怎么回事?” 陈善打了个哈哈:“夫人,你听我讲,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有什么不快!” “无非是言语上有几句争执,杨郡守已经认错了,为夫也原谅他了。” “此事作罢,还提它干什么。” 嬴丽曼杏眼圆睁:“郡守向你认错,你原谅他了?” 陈善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呀,杨郡守还说要给我摆酒赔罪呢。不过为夫气还没消,懒得理会他。” 嬴丽曼懒得继续跟他纠缠,转头问向娄敬:“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下……也是道听途说,兴许是谬传也未可知。” “杨郡守迟迟未至,县尊与同僚在迎客亭中烤火取暖。” 娄敬在对方严厉的逼视下,支支吾吾将实情和盘托出。 嬴丽曼面如寒霜,不动声色地起身。 “夫人,若非杨郡守苦苦相逼,修德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我都道歉了,他还要怎样嘛。” “总不能让我自刎谢罪吧?” 陈善苦着脸说道。 嬴丽曼既没生气,也没发火,仅淡淡地吩咐道:“你暂且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我去找兄长想想办法。” 陈善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办法?” “大不了罢了我的官嘛!” “反正这鸟官我早就不想当了。” 嬴丽曼冷着脸斥道:“少啰嗦!” “娄县丞,你看好他,不许他乱走。” 第131章 没实力就是没实力 嬴丽曼心里藏着个谁都没有说的秘密。 前郡守曹涿无缘无故被御使查办的时候,她马上想到——一定是父皇下的令! 然后呢? 整个北地郡,还能有谁比陈善更具才干、更适合接任郡守之位? 等他当上郡守,也就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门槛,具备迎娶皇家公主的最低条件。 嬴丽曼满心欢喜,等呀等,盼呀盼。 甚至她连大婚时穿什么样的衣服,与旧日的亲朋好友怎么解释这些年的经历都想好了。 最终等来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怎么会是杨樛? 为什么没有擢升我夫君升任郡守? 父皇岂能不明白我的心意! 若是在重聚之前,你对我不理不睬也就罢了。 可女儿心心念念想着与夫君光明正大的结成夫妻,您怎能一点都不替女儿着想? 思及至此,嬴丽曼不禁万分委屈。 情绪酝酿到位之时,马车也赶到了扶苏的住处。 “兄长。” 嬴丽曼凄切地悲呼一声,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地往下掉。 正值午时,扶苏和王昭华和和美美的享用温馨的饭食。 “我怎么听着像是丽曼的声音?” “你听,是不是在叫你?” 扶苏侧耳倾听后脸色大变:“糟了!一定出了什么事!” 二人匆忙冲出去,只见嬴丽曼哭得梨花带雨,跌跌撞撞向他们奔来。 “脚下小心!” “小妹,你怎么哭了?” “到底怎样你快说呀!” 王昭华扶着她进了屋,找了个软墩给她坐下。 夫妻两个安慰了半天,嬴丽曼才抽噎着说明事情原委。 “杨樛那厮老早就让别人在那里吹冷风,自己却迟迟不来。” “修德性子又急,便发了几句牢骚。” “却没想恰好被杨樛听到,于是他就……” 嬴丽曼的眼泪再次狂涌:“当众把修德痛骂一顿,还逼着他学那犬伏的姿势赔罪。” 扶苏从一开始的着急上火,到后来脸色平静,最后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能不能别逗我? 陈善是那种被人肆意欺辱的吗? 反过来还差不多! “小妹,既然你找到为兄的门上,就将事情如实道来。” 嬴丽曼泪眼汪汪:“我说的就是实话呀!兄长你居然不信我!” 王昭华也察觉了端倪,好声好语地说:“他怎会不信你呢,只是其中有些细节,还是探究清楚为好。” 嬴丽曼见他们一副非要问到底的架势,瘪着嘴说出了第二个版本。 这回扶苏终于大概推测出了真相。 “杨樛名过其实,父皇看错了人呀。” 陈善名为善,可却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他字修德,可半点道德都没有。 杨樛玩这种粗劣的手段,怎么可能镇得住他? 嬴丽曼用力点头:“皇兄说得对!” “修德年少无知,说话没分寸。” “杨樛一把年纪了,与他计较什么!” “修德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再三忍让,本打算互相给个面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他却死活揪着不放,让修德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颜面扫地!” “你说是不是欺人太甚!” 扶苏抿嘴笑道:“那小妹打算怎么办?” 嬴丽曼脱口而出:“兄长与我一起呈奏父皇,罢了他的官!” 王昭华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 她想推陈善接任郡守之位! 反复梳理几遍后,王昭华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唉……” 扶苏叹了口气:“郡守事关北地安宁,岂能轻易裁撤替换?” “父皇那里我会知会一声,杨樛此事办得的确不妥。” 嬴丽曼继续煽风点火:“岂止是不妥!” “他这是欺君罔上,藐视皇家威严!” “皇兄,你绝不能轻易饶过他!” 扶苏实在没办法,只能哄着她说了些违心的话。 王昭华实在忍不住,开口道:“归根究底,是陈善辱人在先,你们怎么一直说杨樛的不对?” 嬴丽曼登时向她投去幽怨的目光,嘴巴撅得老高。 扶苏叹息道:“他都那样了,无意间口出恶言,算不得侮辱。” 王昭华又好气又好笑:“哪样了?你倒是说清楚。” “为什么陈善辱人就当没事,换成杨樛就罪大恶极。” 扶苏张了张嘴,当着小妹的面又不好解释。 以陈善的道德水平,只要没随意杀人,就算行善积德了。 王元、王威兄弟两个还在西河县医院躺着呢,你瞧瞧他们的下场,再想想杨樛全须全尾的回了郡守府,对方已经够克制啦! “皇兄……” 嬴丽曼又挤出几滴泪水,委屈巴巴地看向扶苏。 “为兄不会不管的。” “你放心吧。” 夫妻两个安抚了许久,这才送她上了马车返回家中。 嬴丽曼脑海里盘算着怎么把杨樛弄下台,又该怎样为夫君美言,扶他坐上郡守的位置。 结果一回家,陈善没了! “你说什么?郡府发来紧急公文,废除前郡守曹涿给予西河县的便宜行事之权?” “修德召集幕僚议事去了!” 嬴丽曼恍惚片刻,更是把杨樛恨到了骨子里。 “老匹夫,我誓不与你干休!” “你等着吧。” 而此时的陈善却没有他夫人想象中的慌乱,而是和娄敬一人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一边吃一边慢悠悠的往县衙走去。 “不是我说,杨郡守就像咱们西河县的路一样。” 娄敬好奇地问:“县尊可否明言,卑职听不明白。” 陈善用脚蹭了蹭路面:“它又平又直,没石粒啊!” 娄敬脑子转了好多个弯才醒悟,顿时笑道:“县尊胜券在握,所以才不把杨樛放在眼里。” “我等只需顺势而为,静候天时。” 等到他们翻覆了这天下,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陈善贬损人上了瘾,指着他们两个迈动的双腿:“杨樛也如你我二人此时的样子。” “步行!” 娄敬哈哈大笑,突然发现有个熟悉的吏员匆匆忙忙朝这边跑来。 “县尊,出大事了!” “郡府不知从何处收到的消息,遣人来查执法队掳走定水县县令董舜、县尉吴仲一事。” “您快去看看吧。” 陈善不悦地喝道:“慌什么!” “有本县在,天塌不了!” 他暗暗在心中想道:说你没实力就是没实力,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事,你以为能扳倒我? 第132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道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杨樛正是如此。 他受始皇帝密诏,本该按部就班先在郡府站稳脚跟,摸清西河县的底细再逐步展开行动。 可他自认为受到了奇耻大辱,连整个家族都为之蒙羞。 这口气一天都忍不下去! 陈善和娄敬抵达县衙的时候,郡府已经来了两拨人马,分别从郡府带来了不同的命令。 很显然,杨樛上头了。 “见过陈县尊,见过娄县丞。” 与郡守气急败坏的态度不同,奉命而来的官吏言辞相当客气,见面先寒暄客套几句,才说明来意。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还望陈县尊勿要见怪。” 陈善抿嘴发笑:“上官有命,西河县怎敢不从。” 他拿起郡府发来的公文浏览了一遍,口中言道:“新官不理旧账,再加上近些年北地郡也太平了许多,便宜行事之权确实应该收回。” “不过……封禁盐场、铁矿、冶锻之所,下官着实无能为力。” 娄敬在旁边帮腔:“西河县从来就没有制过盐,哪来的盐场封禁呢?” “铁矿、冶锻之所,在下更是从未见过。” “杨郡守刚上任,大抵是不了解西河县的情况,勿听勿信了他人搬弄是非。” 陈善站起来说:“诸位稍等,本县去取证物。”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沓厚厚的票据返回。 “西河县吃的盐是月氏产的,用的铁也是月氏产的。” “这是往来的账目以及月氏国官府开具的通关文牒,还望郡守明辨。” 郡府官吏谦笑着双手接过,互相传阅翻看。 纸页上的文书措辞严谨,账目罗列清晰。 打眼一瞧,看不出任何毛病。 “呦,你们谁的手受伤了?” “怎么按的到处都是指印。” “不是手受伤了,是这印还没干。” “我说呢,刚才摸起来有点湿。” 众人同时抬头望向陈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不是印没干,是最近天气反复无常,文书保管不当受了潮。” “娄县丞,你先拿去晾一晾,顺便再命人打盆水来给大家洗手。” 陈善镇定自若:“本县拿人头担保,上面的印鉴个个属实,绝无作伪。” “郡守若是有所疑惑,尽可派发函去月氏国查证。” “但凡有一例作假,本县任由他处置。” 郡府官吏互相对视后,脸上堆满笑容:“陈县尊堂堂正正,怎么会作假欺瞒上官呢。” “这不可能嘛!” “我等自会在郡守面前为您澄清的。” 众所周知,西河县与月氏国的关系相当不一般。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就算郡守真的派人去月氏国查证,最后也拿不住陈善的把柄。 娄敬亲自端着水盆,回到大堂内给众人洗手。 “这怎么使得。” “娄县丞您太客气了。” “怎敢劳烦您动手。” 寥寥数语间,彼此交换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善慢悠悠地拿起公文,看了几眼后嘴里骂骂咧咧:“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虫达怎么管的手下?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娄县丞,他人呢?” 娄敬一板一眼地回答:“虫县尉外出公干了,此去路途遥远,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回来。” 陈善愣了下:“那犯事的几个害群之马呢?他们总没跑吧!” “本县先去了他们的职,再交给郡守亲自处置!” 娄敬干笑两声:“回禀县尊,他们本身就不在吏籍之中,乃是临时招募来的青壮。” “西河县不比别处,人口稠密,事务繁杂。” “朝廷定下的吏员名额根本就不够用,县衙里用人多半都是您省吃俭用节约下的薪俸招募而来的。” “自从犯下祸事后,那几人已经畏罪潜逃,目前不知去向。” 陈善懊悔地拍着大腿:“哎呀,怎会如此!” “现在去找还能找得到吗?” 娄敬摇了摇头:“西河县犯了案的百姓喜欢出关逃避官府追究,漠野茫茫,您要去找的话简直形同大海捞针。” 陈善苦着脸说:“那怎么办?如实禀报?” 娄敬颔首道:“只能如此了。” 他抬手作揖:“事情便是这样,还望各位如实告知郡守。” 众人点了点头,将堂内的对话一一记下。 神仙斗法,他们这些小喽啰还是离得远些为好,免得波及自身。 “郡守还有别的吩咐吗?” 陈善轻轻松松摆平了杨樛的刁难,一时间不免志得意满。 “没有了。” “就这两件。” “那我等就不叨扰陈县尊了,此中详情会如实回禀郡守。” “在下先告辞。” 陈善和娄敬和和气气地把人送到门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准备离去。 正欲返回县衙时,突然一匹快马狂奔而来。 “郡府有令,哪个是西河县陈县令?” 信使是个英武不凡的年轻人,一手牵着缰绳控制坐骑兜着圈子,另一手握着公文。 在场者无不错愕,纷纷把目光聚向陈善。 “本县在此。” “见过上使。” 陈善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拱手行礼。 “你就是陈县令?” “某听过你的名声。”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也不过如此。” 信使居高临下的打量一番后,露出鄙夷的表情。 “哦,你是北地郡人士?” 陈善心中纳罕:难道这不是杨樛带来的随从? 他要是本地人,那可就奇了个大怪了。 信使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爹乃北地郡郡尉,官大你一级。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陈县令,上命在此。” “还不躬身领受!” 他自始至终就没下马,盛气凌人地平伸着胳膊,等待对方上前领命。 “呵呵。” “现在的年轻人呀。” 陈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态度谦和的双手上举接过文书。 信使见状更加得意,鼻孔里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调转马头,本打算与父亲的同僚打个招呼,攀扯下交情,却发现马车早已跑出了半条街,逃也似地离他越来越远。 “怎么走啦?” “唉,本使回头再与你细说。” 说罢他扬起马鞭,急忙追了上去。 娄敬小声说:“杨郡守从哪儿找了个愣头青?他这么干家里人知道吗?” 陈善哂笑道:“很快就知道了。” “年轻人初出茅庐,不懂得世道险恶呀!” “官大一级?” “真是笑死个人。” 第133章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陈善眼中阿猫阿狗的小喽啰,在北地郡绝大多数人眼中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秦朝实行郡县两级制,郡相当于后世的省。 郡尉换算过来,至少是个祁同伟的角色。 只要他一句话,村里的狗能当上警犬,猫可以干仓管,擀面杖变成警棍! ‘我爹是祁同伟,怎么你不服气?’ 这句话不知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却没想到他找错了对象。 黄昏时分,君尉杜澄从公房里出来,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马车。 回家后,他揉着酸涩的眼睛对老妻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一直跳,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舟儿呢?” 全家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儿子杜舟。 或许是老来得子的缘故,夫妻两个对其倍加溺爱,结果让其养成了心高气傲、张扬跋扈的性格。 杜澄总觉得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早晚会惹出祸来,时常打听他的去向。 “你没来由地担心什么。” “自从你安排他在衙门里任事,舟儿早已痛改前非,比以前稳重多了。” “今日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人,大概是忙着呢。” 老妻劝了几句,端来滋补的鸡汤服侍他喝下。 没一会儿,管事告知守郡丞来访。 按照秦朝的制度,大小官吏履职后必须通过一年的试用期才能转正,在此期间官职前要特意标注个‘守’字。 如杨樛的正式官职名称应该是守郡,县令则是守令。 前郡丞跑路之后,杨樛自然会提拔一位守郡丞上来。 “快请。” 杜澄与对方共事多年,私交相当不错。 再加上此时杨郡守刚刚上任,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杜郡尉,你家公子呢?” 来者一进屋就四下张望,神情十分焦急。 杜澄心里咯噔一下:“犬子尚未返家,他在外面闯什么祸了?” 守郡丞沉默片刻,哀叹道:“这回可不是闯祸那么简单,你听我细细道来。” 因为是亲历者,所以他讲述得无比详尽,连杜舟当时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以及陈善的反应都原模原样地复现出来。 杜澄脑瓜子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像是要当场炸裂一样。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老友,你确定没看错没听错?” “我时常提点舟儿北地郡哪些人能惹,那些人不能惹。” “他怎么会……” 守郡丞气得跺脚:“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对了,今天郡守好像召见过令郎,莫不是与他说了什么?” 杜澄瞬间明悟。 昨天杨樛造访他府上,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 恰好杜舟也在,郡守便客套地夸了他几句。 有件事让杜澄印象格外深刻。 “虎父无犬子,等你爹告老之后,本官就要依仗你来充当左膀右臂了。” 听完这话,杜舟眉飞色舞,难掩喜色。 虽然嘴上一直在谦虚,可但凡不瞎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杜澄浑身发抖:“这孽障不会当真了吧?” “气煞我也!” “气煞我也!” 守郡丞劝道:“杜郡尉先别着急上火,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令郎。再晚些我怕……” 杜澄赶忙点头:“陈修德的秉性我清楚,他手下养着那么多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多谢大兄提点之恩,杜某来日必有厚报。” 说完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站在门口高喊着让管事备马。 相比当爹的急得形同火烧房子,杜舟此刻正迎来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勾栏中曲乐靡靡,台上的舞姬用曼妙的身段加上精湛的技艺博得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也不是杜某吹嘘。” “当时我就坐在马上,随口喝道:‘哪个是陈县令?’” “人群中走出一个獐头鼠目之辈,畏畏缩缩地答道:‘下官正是,见过上使。’” “我斜觑着他撇撇嘴:‘就你叫陈修德?闻名已久,见面却不过如此’” “那厮敢怒不敢言,嗫嚅半天道:‘让上使见笑了’” 美姬在怀,杜舟极尽吹嘘夸大之能事,逗得一干狐朋狗友哄堂大笑。 “郡守对杜郎青睐有加,在北地郡横着走都无人敢管。” “陈修德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他算个逑!” “杜郎今日大显威风,诸君共饮一杯,为之鼓舞庆贺!” 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烈。 杜舟怀中的美姬巧笑嫣然:“我怎么听说那陈修德做官之前,便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悍匪,干得好大的买卖。” “他这般老实吗?简直称得上唾面自干了。” 旁人恭维道:“你也不看看杜郎是谁替办事,陈修德敢作色,杨郡守饶得了他吗?” “杜家是官军,陈修德不过一介草寇而已。自古以来都是匪怕官,他见了杜郎能不打哆嗦吗?” “美人儿,郡守可是亲口许诺,以后的郡尉之职非杜郎莫属。你伺候好他,今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杜舟被吹捧得飘飘然,再加上酒精作祟,猛地把怀中的美姬抱起。 “听闻陈修德家境豪富,物产多不胜数。” “你看上了哪样,杜某替你取来。” 美姬心跳的砰砰快,眼神柔媚得像是要拉出丝来。 “杜郎,奴只要你。” 狐朋狗友顿时起哄。 “彩!” “彩!” “彩!” 几人的吵闹声相当之大,吸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杜澄循声望去,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见他像是没事人般,歌舞升平、酒色俱欢,登时火冒三丈。 杜舟傲慢地环视一圈,把美姬紧紧揽在怀里。 “杜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管你什么修善修德,在我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以前那一套对我不管用!” 众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吹捧献媚之词比刚才更甚。 “孽畜!” “老夫杀了你!” 杜舟眼见一道凛冽的寒光朝自己袭来,下意识向旁边躲去。 咚! 杜澄含恨一击,打烂了案上的杯碟酒盏,砍入木板整整一寸多深。 杜舟瞬间瞳孔紧缩:“爹,你疯了?” 杜澄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孽畜,与其让你害得家破人亡,倒不如老夫亲自清理门户!” “拿命来!” 勾栏中瞬间鸡飞狗跳,父子两个一个提着剑追,一个拼命奔逃。 寅时末,天色还没放亮。 陈善睡得正香时,突然管事在外面叫喊。 “家主,您快醒醒!” “杜郡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把他儿子剥光了吊在咱们大门前的路灯杆上鞭打。” “我看他整个背都打烂了,血呼啦擦的。” “您快去看看吧。” 第134章 谁是官?谁是匪? 嬴丽曼睡眠浅,听到外面的喊话声,用力去推身边的陈善。 “醒醒,你快起来。” “外面出事了。” 凌晨正是最困的时候,陈善一万个不想起。 “他爱打谁就打谁,又不是打我的儿子,干我何事?” “把人打死了正好埋进地里当肥料,省的浇大粪了。” 嬴丽曼使出百般手段催促,终于把陈善赶下床榻。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一件睡袍,趿拉着便鞋满腹怨气地走出家门。 “啊~~~” 啪! 陈善捂着嘴打哈欠的时候,杜澄狠狠地舞动长鞭,抽在倒吊着的杜舟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附近的看家犬随即发出不安的狂吠。 杜舟早已遍体鳞伤,血水顺着前胸和脊背流向他的脑袋。 一片血色中,陈善风轻云淡的表情出现在他的眼前。 “杜郡尉,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好端端的大半夜不睡觉,到修德门前严父教子来了?” 杜澄满脸愧疚,拱手道:“杜某教子无方,以至于逆子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陈县尊。” “老夫特意带他来登门请罪。” 说罢他双手托着染血的长鞭递上:“要打要杀,悉听陈县尊处置,老夫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陈善口中‘哦豁’一声:“人都打得半死了,万一本县动手真打死了怎么办?” 杜澄斩钉截铁地说:“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陈县尊尽管……” 没等话音落下,陈善回头吩咐管事:“取最好的金创药过来。” “本县抹在鞭子上,边打边敷药。” “如此定然性命无虞。” 刹那间杜澄父子俩同时愣住。 我特娘的还以为你发了好心,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你特么怎么想出来的? “杜郡尉发什么愣,与你说笑呢。” 陈善负着手上下打量倒吊着的杜舟:“令郎走后,修德翻来覆去的琢磨。” “在下哪里得罪了杜郡尉呢?” “好像没有吧!” “可令郎的态度和语气,又一副仇怨深重的样子。” “快天明时,修德幡然醒悟。” “杨郡守新官上任,杜郡尉这是要为他冲锋陷阵,立个头功呀!” “怎么,杜郡尉手握重兵,迫不及待要把修德拿下了?” 杜澄诚惶诚恐:“老夫岂敢如此。” “陈县尊千万别如此作想!” “都怪孽子蠢笨轻浮,误信了他人的许诺,所以才……” “事到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老夫也不想替他辩解什么。” “人交由您亲自处置,从此与杜家无干。” 陈善点了点头,没去接对方手中的鞭子。 “原来是这样。” “修德还以为是杜郡尉的意思呢。” “吓得我整夜都睡不好。” 他话锋一转,淡淡地说:“年轻人嘛,热血豪迈、敢打敢拼,其实是件好事,不过也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既然令郎是遭人蒙蔽,修德就不与他计较了。” “但是……” 杜澄刚要开口,陈善又把他的话压了回去。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否则修德肯答应,我那帮老兄弟也未必答应。” “他们只是年纪大了些,性情安稳了些,又不是死了。” “杜郡尉你说是不是?” 杜澄连忙点头:“老夫明白。” “多谢陈县尊高抬贵手!” “晚些时候杜某就将孽子赶回老家,绝不留在北地郡碍您的眼!” 陈善轻飘飘地摆了摆手:“去吧。” 宅邸大门关上后,杜澄赶忙安排仆从把儿子解了下来。 “快拿伤药!” “把人抬到马车上!” “轻点慢点!” 回程的途中,杜舟浑身被裹得像个粽子,闭着眼睛似是陷入了昏睡。 “唉……” 杜澄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为父知道你心中充满怨恨。” “第一是恨陈修德,第二是恨我。” “或许两者应该调转也说不定。” 他苦笑一声:“为父年轻时,其实性子与你也差不多。” “仗着家世出身和过人的武艺四处惹是生非,总觉得天下英雄也不过如此。” “可后来……” “你知道陈修德起家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才十几个人,五六匹马。” “遇上险峻的道路,便把货物卸下来,全靠肩扛手提运过去。” “毕竟马比人精贵,人累不坏,马摔了只能杀来吃肉。” 杜舟的眼皮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听得入神。 杜澄接着自言自语:“为父知道他名字的时候,陈修德手底下已经有了近千人马,俨然众多马帮中的后起之秀。” “当时为父还心想,此僚胆大又猖狂,找个机会得狠狠修理他一下!” “没想到……” 他自嘲地笑到:“过了才不到一年,为父就有了机会。” “郡府收到乌氏的密报,陈修德押了一大批贵重货物准备出关。” “为父当即点齐人马,早早在必经之路上候着他。” “你猜怎么着?” 杜舟睁开眼睛:“怎么了?” 杜澄见儿子有了反应,不禁松了口气。 “彼时陈修德与乌氏斗得你死我活,双方时常伏击对方的马队。” “这次出关押运的货物又极为贵重,不容有失。” “所以他整整带了一千精骑随行护送!” “一千精骑啊!” “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坐骑都是塞外购来的良马,甲胄兵器无不精良!” “草原空旷,几乎没有遮挡。” “为父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 “然后陈修德的马队抽出了兵器,缓缓逼上前。” 杜舟瞪大眼睛:“他还敢杀官兵造反不成?” 杜澄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塞外漠野方圆几百里也见不到几个人影。” “无论是什么身份,死了就死了。” “你说是陈修德杀的,有什么证据?” “最后多半断定为胡人所为,草草了事。” 杜舟追问道:“你们交手了吗?战况如何?” 杜澄摇了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修德的马队抱定了杀出一条血路的决心,可为父手下的郡兵……” “他们家中有妻儿老小,每个月就领那么点军饷。” “对方兵强马壮,人多势众,还没到近前,郡兵就先怯了。” “说实话为父也怕。” “若是真与他刀兵相见,当时非得折在那里不可。” 杜舟简直不可置信:“父亲您逃了?” 杜澄点了点头:“陈修德的马队有种震慑他人的手段,名为‘栽人参’。” “为父不退的话,连同郡兵都要被他栽进地里,成了草原上的无名枯骨。” 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教导:“所谓官匪之别,无非是个称谓而已。” “咱们走的这条路,是陈善铺的。” “前方修的桥,也是陈善修的。” “你放眼望去,人是他的人, 地是他的地。” “西河县一草一木,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巴蜀豪富寡妇清号称礼抗万乘,陈善可远远不止这样!” 杜澄扭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儿子:“整个北地郡的郡兵加起来,还没有他豢养的私兵多,武器军备更是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你说谁是官?谁是匪?” 第135章 这反非造不可 历朝历代,地方豪强都是令朝廷头痛的一大难题。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也曾大力打击过盘踞于各地的豪强势力。 其中大名鼎鼎的巴寡妇清,全县拢共才五万人口,其中竟有一万余人直接依附于她。 或是受雇做工,或是干脆在她家中世代为奴为仆。 所谓的县令完全成了摆设,朝廷下发的诏书也变成了一纸空文。 只要寡妇清不点头,在当地任何事情都别想办成。 因此始皇帝将她‘请’到了咸阳,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没能返回巴郡。 那时候陈善还查无此人,逃过了这场严打行动。 只是谁都没想到的是,他崛起的速度简直超出常理。 短短几年时间,就击败了声名赫赫的乌氏,成为西北名副其实的第一豪强。 杜澄作为亲历者,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北地郡离了谁都行,唯独不能缺了陈修德。” “没了郡守、郡丞,包括你爹这个郡尉,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要是没了陈修德,北地郡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 “胡人年年南下打草谷,百姓争相逃散,县城之外几十里就看不到什么人烟。” “官府的库房连老鼠都留不住,拖欠的税赋年复一年。连衙役和文吏都得节衣缩食,才能养活全家老小。” 杜澄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别看杨郡守雷厉风行,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其实他拿陈修德也没办法,除非……” 杜舟急忙问:“除非什么?爹你快说呀。” 杜澄呵呵笑了两声:“除非有惊天之变,否则西河县便如磐石般屹立不倒。” “舟儿,如你我这般凡夫俗子,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才是正理。” “搅动风云、叱咤雷霆者无一不是人中俊杰。” “你若是强出头,只会给杜家惹来灭门之祸。” 杜舟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在父亲眼中,他只是个凡夫俗子。 如陈善一般才是需要仰视的人中俊杰。 “爹,我若是早生几年,未必比陈修德差多少。” 杜舟嘴硬地反驳。 “放你娘的屁!” 杜澄两眼一瞪:“与其等你惹出祸端来害了全家,还不如老夫现在大义灭亲!” 杜舟挣扎着躲避求饶:“爹,你好歹等我伤好了再打!” “我不敢了!” “求您手下留情!” —— 日上三竿,陈善磨磨蹭蹭地乘着马车去了县衙。 半夜睡得正香时被杜氏父子搅扰,之后夫人又一直盘问因果由来,闹到天光大亮才补了个回笼觉。 “县尊,郡府又派人来了。” “这一会儿的光景,已经是第三拨啦。” 娄敬在衙内负责招待应对,还专门派了个人在门外等候。 “又来?” “没完没了啦!” 陈善心里一琢磨,从昨天开始,杨樛足足派出六支人马赶赴西河县传令。 “好家伙。” “宋高宗召回岳飞也才不过十二道金牌。” “这一天一夜的功夫,杨樛完成一半了!” “多大的气性呀?” 陈善忍不住摇头,对其再次看轻了几分。 你尽管发令,我理你一次算我输。 “呦呵,今天真热闹呀。” “各位是来公干还是访友?” “要不本县在衙门里专门设一间茶室,再安排几个貌美的婢女贴身服侍。” “否则就怕怠慢了各位上官啊。” 陈善皮笑肉不笑,拱手向郡府官吏行礼问候。 “陈县尊。”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没有办法。” “上命难违,陈县尊万勿见怪。” “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他们同样满心无奈。 杨郡守憋着一股气,每天想尽办法翻陈善的旧账,试图将其治罪法办。 却苦了下面跑腿办事的,夹在中间两面受气。 “本县明白你们的苦衷。” “遇到这么个狗……什么什么的上官,谁能不火大?” 陈善及时改口,不是怕得罪杨樛,而是怕连累到在场的郡府官吏。 “本县绝不让尔等难为。” “杨郡守想查什么,本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哎呦,快正午了。” 他转头吩咐娄敬:“去置办一桌上等的席面招待各位上官。” “修德与杨郡守不同,无论是敌是友,来了我这里,没有让人饿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众人嘴上客套了几句,心里愈发感激对方。 杨郡守要是有陈善十分之一体谅下属,他们哪会个个牢骚满腹? 半个时辰后,酒食送至县衙。 菜色虽然丰盛,在场者却全都食不知味。 娄敬凑近了小声说:“县尊,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自从杨樛上任,搅得西河县不得安宁。” “咱们得尽快拿出对策来。” 陈善冷冷地说:“我在这里等着,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活来。” “有本事尽管闹,我就不信他能闹得过火枪大炮。” 娄敬急忙使眼色,提醒他小心被外人听到。 “神兵利器不可轻动,动则迅若雷霆,横扫八方。” “杨樛一犬豕之辈而已,他也配?” 陈善听得好笑。 古人只是古而已,并不是傻。 娄敬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后,对其推崇备至,视为神物。 什么名将雄兵,自此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俨然当世无敌。 “老娄。” “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陈善在他耳边嘀咕:“将来不小心出了什么变故,西河县动用火器,照样大败亏输,咱们怎么办?” 娄敬下意识拔高了音量:“这怎么可能?” “县尊,没有万一,连十万之一,百万之一都不可能!” 二人的动静引来无数诧异的目光。 陈善赶忙端起酒杯:“与你商议而已,怎么还急了?” “来,给诸位上官敬一杯酒赔罪。” 娄敬带着歉意的笑容起身,满饮杯中酒水后重新坐下。 陈善又小声窃窃私语:“你先别管多少分之一,就说遭逢大败该怎么办。” 娄敬想了想:“当然是退往月氏或者乌孙故地,以图他日东山再起。咱们之前不是都商议好了吗?” 陈善接着问:“万一秦兵追来,咱们又败了呢?” 娄敬不假思索地说:“退往西域或者更远的地方,反正只要有一隅安身之地,便不怕没有再起之日。” 陈善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反就非造不可?” 娄敬吃惊地看向他:“县尊,您觉得此时还有回头路?” 陈善哑然失笑。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136章 反贼的血 酒足饭饱,陈善和娄敬陪着郡府来的官吏尬聊。 确实如后者所担忧的那样,如果继续任由杨樛折腾下去,他们疲于应付,根本没心思去做别的事。 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太阳逐渐西斜。 陈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奇怪,杨郡守怎么午后消停了?” “他不派人来,本县还有些不习惯。” 众人尴尬又好笑。 “或许是有什么正事需要处置吧。” “陈县尊,您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回去就禀报郡守。” “要不今天就这样?” 陈善摆了摆手:“劳烦各位了。” “今日就此作罢,明日修德早早打开县衙大门欢迎各位赏光。” 郡府官吏纷纷起身告辞,乘坐马车陆续离去。 陈善和娄敬两个站在夕阳的余晖下,望着他们渐去渐远,互相小声商议。 “狗日的郡守八成憋着什么坏呢,我看他不像那么容易偃旗息鼓的人。” “县尊,卑职方才无事,倒是想出了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娄敬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有主意了?” “说来听听。” 陈善露出欣喜地笑容。 娄敬搓着手,慢条斯理地说:“县尊多次率兵出关镇压蛮夷,扬威于域外。匈奴震恐,无不慑服。” “卑职已经快要记不清上次胡人打草谷是什么时候了。” 陈善猛地转过头去:“你要修德唆使胡人南下?” “这是什么馊主意!” “本县宁愿砍了杨樛的狗头举旗造反,也不会放任胡人屠戮北地百姓。” 娄敬拱手劝道:“县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既然杨樛如此仇视您,那就让他知道,没有您在的话,北地郡该是什么样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情势如此,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陈善坚决拒绝:“什么迫不得已,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指着自己说:“如你我之辈,还有马帮里的老兄弟,包括西河县许许多多人。他们已经享有富贵安乐,日常吃穿用度比咸阳城的公卿勋贵也差不到哪儿去。”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一门心思跟着我造反?” “因为无论你做出多大的功业、积累了多少财富、拥有多少田宅美婢,始终是个黔首庶民!” “高高在上的公卿士大夫完全不会把你当成人看!” 陈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想拥有平等为人的权利,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那就请娄县丞把北地郡的百姓也当成人,而不是什么随便使用的耗材。” “如你这般想的话,咱们的路肯定走不长。” 娄敬深深地鞠了一躬:“卑职知错,今后不会再犯了。” “多谢县尊赐教。” 陈善扶起对方,叮嘱道:“你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出此下策。” “咦,老程怎么来了?” 程博简的样子相当有辨识度。 他总是顶着乱糟糟如鸡窝一般的头发,浑身上下邋里邋遢,有时候走路还会自言自语。 也就西河县地方封闭,互相之间大多都熟识,这才没被人当成疯子。 “县尊,出来了!” “出来了!” 程博简小跑几步,兴奋地挥着手臂跟他打招呼。 “什么出来了?” “老程你有喜啦?” 陈善调侃了一句,盯着他扁塌塌的肚子:“这也不像呀。” 程博简不以为意,神秘兮兮地说:“县尊,所有血样都化验完了。” “你猜谁的血能匹配上?” 陈善见他这般模样,脱口而出:“不会是修德本德吧?” 程博简哈哈大笑:“县尊说话真有趣。” “正是您!” “还有另一个也配上了,不过刚查出来患了虫疾,他的血肯定是不能用。” “如此就剩下您一个人啦!” 陈善知道所谓的虫疾大概是感染寄生虫之类的疾病。 这个年代的卫生条件不是一般的差,普通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小毛病在身上。 “非我不可?” 说实话陈善有点不太情愿。 一来是大量抽血必定会造成短时间内虚弱萎靡,耽误他的正事。 二来西河县医院的医疗技术实在有些差强人意,有时候简直跟赌命差不多。 三是他也不敢保证现代人体内会不会携带什么病毒或者细菌,而古人对此完全没有抵抗力,一旦输血立刻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程博简笑眯眯地说:“老程来的路上,恰好遇到尊夫人前呼后拥的出门。” “我猜十之八九是您的老妇公到了。” “县尊,没得选啦!” 陈善恨得直咬牙:“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害死!”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迎下老妇公。” 在他走后,娄敬拉住程博简,询问起事情的原委。 对方本来不可能说,架不住他一直缠着不放。 最后程博简没办法,将实情和盘托出,并严肃叮嘱他千万不得外传。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娄敬微笑着不停点头。 县尊的妇公他见过几次,谈吐气度相当不俗,而且有种说不出的威势,隐隐让人心中发怵。 想不到尊贵显赫、高不可攀的世家传人,身上也要流着反贼的血了。 真是个好兆头啊! —— 大河以西,空旷辽阔的荒滩上,一排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崎岖坎坷的道路上。 “这里就是西河县?” “怎么连个人烟都见不着?” “姐姐该不会骗我们的吧!” “哪里有什么繁华的城池,这分明是荒郊野岭!” 其中一辆马车的窗户内探出几颗脑袋,四下打量后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 嬴丽曼离他们不远,听到这种话之后大为恼火。 她探出身子冲后方喊道:“西河县还没到呢,你们着急什么!” “到时候保管让你们大开眼界!” 或许是离家多年,见了模样大变的弟妹除了欢喜之后,并没有太多弟亲近之情,反而还觉得有些生疏和不自在。 “父皇,您的身体怎样了?” “女儿见您的脸色不太好看,是否奔波劳碌所致?” 嬴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朕先去了趟郡府,召见过杨樛。” “他……唉!” 第137章 傲从骨中生 秦朝的世家以王、李、冯、蒙四大家族为首。 杨家稍逊,但也是普天之下数得着的豪门。 杨樛的出身可谓根正苗红,而且学识渊博,办事也得力。 可他大概因为门第高贵,往来的不是公卿大夫,就是勋贵士族。 陈善这般的人物,他从未打过交道,也不擅长应对。 所以他一上来就被对方拉进了熟悉的领域,然后一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嬴政此时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早知道杨樛中看不中用,当时就该选个老于世故、懂得灵活变通的能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浪费了一步好棋。 “父皇因何叹气?” “莫非您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 嬴丽曼喜不自胜,马上添油加醋数落起对方的不是。 嬴政没说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 “撤换郡守非同儿戏,最起码也得等一年之后,以考核不佳为由才说的过去。” “朕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说了。” 嬴丽曼本想乘胜追击,可她清楚父皇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暂时作罢。 父女二人闲话时,陈善带着几名随从骑马络绎而至。 “小婿修德,见过老妇公。” “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陈善跃下马,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嬴政掀开车帘,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老夫又要叨扰贤婿了。” “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这时候,四五个少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你就是姐夫?” “长得不怎么样嘛!” “既不白净,也不斯文。” “丽……离关中还那么远,曼儿姐姐怎么看上你的?” 陈善立刻明白,这就是老丈人带来的小血包。 可惜呀,程博简背后耍小聪明,阴差阳错用不上你们了。 嬴丽曼板着脸下了马车,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手驱赶:“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她带着歉意对陈善说:“勿需理会他们,待我回头一定好好收拾他们。” 几个少年还不服气,离得远了些喊道:“长得确实不怎么样嘛!” “好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就是,就是。” “曼儿姐姐,你一定是被他骗了。” 陈善哈哈大笑:“事实如此,丑就是丑,还不让人说吗?” 这个年代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相当艰辛,三十岁的年纪五十岁的面孔比比皆是。 世家大族显然不在此列。 他们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又能挑选聪明美丽的女子一代一代改良基因,想难看都不容易。 陈善的相貌绝不算丑,应该算是中上之姿。 可老丈人一家子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天生丽质,那站在一起差距就明显了。 嬴丽曼听到夫君自嘲,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你哪里丑了,一点都不丑。” “谁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少年人生性叛逆,偏要和她对着干。 “姐夫,听说你才是个县令?” “这官也太小了,你怎么配得上曼儿姐姐?” “我听说你家里有数不清的宝贝,县令才那么点俸禄,你哪来的钱?” “姐夫可有立下功业?为何至今寂寂无名?” 嬴政怒斥道:“够了!” “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今晚谁都不许吃饭,跪在院中自我反省!” 嬴丽曼偷偷抹了下眼角,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不让陈善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始皇帝勤于政事,基本不怎么理会后宫之事。 郑妃前阵子拿女儿送她的宝物到处炫耀,许多嫔妃不免心生嫉妒,难免在背后嚼舌根。 生母的态度自然而然影响到了子女,因此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陈善好心劝道:“老妇公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 “他们又没说错。” “修德出身寒微,却不从以此为耻。” “待寰宇澄清时,你再看它,究竟谁人傲立九霄之上!” 嬴政愣了下。 他的谋反之心已经这般不加掩饰了吗? 傲立九霄之上,这分明是要夺朕的皇位! 嬴丽曼喜极而泣:“说的好。” “我夫君绝非池中之物,这一点绝不会错的!” 陈庆还以微笑。 每当因为出身遭人嘲讽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操蛋的世界一刻也不能留了。 去你娘的公卿勋贵! 去你娘的世家豪族! 什么尊贵不尊贵,跟我的钢铁洪流说去吧! 几个少年郎口服心不服,怯怯地退了下去。 翁婿两个寒暄了一阵子,聊起各自的近况。 陈善借机吐露即将对东胡动兵之事,眼中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赢下这一仗,西河县必定名震八方。” “老妇公再瞻前顾后,可就来不及啦!” 嬴政吃惊不小:“是否太仓促了些?” “你仅用八千到一万胡奴上阵,简直形同儿戏。” 陈善坚定地说:“儿戏就儿戏,又不是什么大阵仗,输了就输了。” “小婿有种预感,此次定能马到功成!” “老妇公若是不信,咱们拭目以待。” 嬴政感受到对方强大的自信,犹豫了下没再多劝。 他默默在心中想道:如果西河县真的打败了东胡,声势必然暴涨。 届时十个杨樛也压不住陈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最近极北之地有数个黄头部落受东胡欺压,决定迁徙到西河县避祸。” “小婿刚收到消息,他们再有三两天就到了。” “到时候给老妇公挑些上等的皮毛做成裘袄,再挑几匹雄骏的驽马给您拉车。” 陈善随口提及此事,顺便表达下女婿的孝心。 嬴丽曼夸赞道:“极北之地的皮子乃当世最上等的货色,连关中都鲜少见到。” “女儿一定把最好的留给您。” 嬴政干巴巴地笑着点头,心里则是想道:陈善的名声已经传到极北之地了吗? 否则怎么会有当地的部族投奔到这里。 恰好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嬉戏打闹声。 嬴政扭头望去,不禁心生烦躁。 凭你们几个废物,也配提什么家世、出身? 你们若不是皇家子孙,连给陈善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第138章 买一送二 老丈人登门,陈善府中大摆宴席。 扶苏夫妇联袂而至,陪在父亲身边嘘寒问暖。 王昭华的眼眸里始终隐藏着一丝紧张,生怕始皇帝问起王元、王威两个的状况。 幸好这种小事嬴政并未放在心上,以为他们兄弟俩如计划中那样去了上郡,因此并没有过问。 “那几个小的呢?” “怎么没见着?” “为夫还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 陈善左顾右盼,始终没发现几个小血包的身影,转头询问身边的嬴丽曼。 “在院子里跪着呢。” “父亲治家甚严,岂会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夫君你没在大家族中生活过,不知道里面的腌臜龌龊事。” “除了兄长与我一母同胞,是真心待我,其余的嘛……” “说不准背地里眼巴巴盼着我遭难呢。” 嬴丽曼撇了撇嘴:“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陈善忍不住发笑:“无论如何,场面上总要过得去。” “给妇公备的礼物准备好了没?” “咱们这就呈上去。” 他一贯出手大方,嬴政淡淡地瞄了一眼,命扶苏起身将东西收好。 “上次曼儿写来书信,抱怨嫁妆简陋,有失世家体面。” “老夫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贤婿富甲一方,财物定然不缺。” “老夫便从族中挑选了两名貌美贤惠的女子,略作补偿。” 他使了个眼色,扮作管事的赵乘点点头,下去领着两名年方二八,端庄美丽的少女走入席间。 “老妇公太客气了。” “曼儿是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 “您怎么能当真呢?” “小婿愧不能受,还望老妇公收回成命。” 要说陈善心里没点小窃喜那是假的。 你可以说秦朝千般不好,唯独陪嫁习俗无从指摘。 买一送二,还是老丈人亲自送货上门。 放在后世做梦都不敢想! “父亲,既然修德不愿,我看就算了吧。” 嬴丽曼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不是因陈善纳妾而生怨,而是这两名女子她从来没见过! 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各家诸侯的婚嫁攀比之风就越发兴盛。 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大婚时,一次陪嫁了四个皇室女子,外加七十多个宗室女子。 此二人与嬴丽曼年纪相仿,却素未蒙面,那百分百是宗室无疑。 ‘我不过是流落在外几年,便连公主最起码的体面都不配有了吗?’ ‘陪嫁两名宗室女子,真亏父皇干的出来!’ ‘倘若传扬出去,叫我如何有脸见人!’ 嬴政笑着说:“送出门的女儿,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 “贤婿若是嫌她们容貌鄙陋,姿色平庸,便留在身边做个洒扫丫鬟也罢。” 陈善犹犹豫豫,与嬴丽曼交换几次眼色后,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散席后,扶苏夫妻两个搀扶着微醺的嬴政离去。 仆婢们麻利地上前收拾残羹剩饭。 唯有两名少女低垂着脑袋站在边缘的位置,不知该何去何从。 “夫人,她们两个怎么办。” 陈善在马帮里厮混的时候,行走于山野乡村、胡人部落中,漂亮的女人难得一见。 自从他发迹后才知道,世上的美女不但有,而且很多。 只是她们出身高门大户,养于深闺之中,寻常人无缘得见而已。 此时美色对陈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稀缺资源,最多只能算是有点新奇。 嬴丽曼没好气地说:“你若是不嫌弃就自己留着。” “反正别带到我面前,看着碍眼得很。” 说罢她狠狠瞪向两名宗室女子,气冲冲地走了。 “夫人……” “唉,你生什么气呀。” 陈善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下迈步走向两名少女。 还未近前,二人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惊慌畏惧之色。 “见过……夫……” 其中一名胆大的嗫嚅着嘴唇,死活叫不出夫君这个称呼。 另一个则是神色悲切地低下头,好似要送她上刑场一般。 陈善不禁莞尔:“你们别怕。” “老妇公虽有安排,但修德从不强人所难。” “两位是去是留,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全凭你二人的心意。” 姐妹两个诧异地抬起头,半信半疑地互相对视。 陈善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见她们不说话于是主动问道:“想好了没?” “是留在修德府上,还是另谋去处?” “你二人要走的话,在下绝不阻拦,另外会送些盘缠安排你们上路。” 最先开口的少女咬了咬牙:“我们不敢。” 另一人摇了摇头,小声说:“回不去的。” 陈善为难地挠了挠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总得有个去处吧?” 两名少女用眼神交流片刻,轻启朱唇:“大人能不能发发善心,给我们安置一处落脚的地方。” “最好僻静些,不会被外人发现的那种。” “您只需为我们备好日常饮食以及换洗衣物,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另一名少女鼓起勇气附和道:“不用派仆婢伺候,也无需什么珍馐佳肴,仅仅过得去就行。” “大人,这对您来说不麻烦吧?” 陈善脸色古怪:“哦?” 两名少女不知道他为什么犯难,努力挤出讨好的笑容。 “大人,您说听从我们心意的。” “您不会反悔了吧?” 陈善竖起大拇指:“是我的错。” “你们的要求我一定办到,两位等着好消息吧。” 少女顿时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多谢大人宽容仁爱。” “过个几年风头过了我们就会走,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的。” 陈善点了点头,转身唤来管事。 “明天你给她们两个安排一下,送去皮革坊做工吧。” “啊?” “啊什么啊!” “家主,那不是夫人陪嫁的媵妾吗?” “陈府不养闲人,我说的话听不明白?” “诺。” 陈善回头望向两个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的少女。 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金枝玉叶了吧? 免费送的搭头而已,还不情不愿,又要这要那的。 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送你们踩几个月缝纫机,到时候一个个争着抢着爬上我的床榻! 第139章 没有良心怎么会痛呢? 嬴丽曼十分关心父亲的身体健康,次日一大早就急吼吼地喊上全家赶往西河县医院。 程博简早已期盼多时,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 嬴政正襟危坐,看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器械,虽然表情还能维持镇定,但心里不免直打鼓。 “家眷留在这里陪伴。” “你,跟我走。” 程博简面无表情,语气也冷冰冰硬梆梆的。 小血包哪见过这种场景,当场差点吓哭,脚下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过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了救你爹献点血算得了什么,过几天就长回来了。” 程博简不悦地斥责。 王昭华心生怜悯,开口问:“能不能就在这里献血?我们陪在旁边,也好让他安心。” 程博简吹胡子瞪眼:“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待会儿血液在橡胶管道中流动,万一他受不住惊吓,挣脱掉刺入体内的钢针,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老夫带他去内室服些安神镇定的药物,睡一觉就完事了。” 王昭华文武双全,见他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顿时火爆脾气发作。 “瞪什么眼?” “你要是觉得老夫不对,那换你来好了。” 程博简说完就脱下手套,准备撂挑子不干。 扶苏急忙劝道:“内人言语唐突,程院长切勿见怪。” “一切全听您的吩咐行事,我等绝无二话。” 说完他低声安抚了小血包几句,牵着对方的手交给了程博简。 “县尊,你来给老夫打个下手。” “尔等不要随意走动,病患一定有什么不适,立刻来叫我。” 陈善微微颔首,转头吩咐:“夫人,这里交给你了。” “老程的那套东西外人弄不明白,我得去帮个忙。” 嬴丽曼关切地说:“修德,你一定小心点。” 陈善微笑着点头:“放心吧。” 他进入隔壁采血室的时候,程博简已经粗暴地给小血包喂下了药汤。 没多久,对方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好了。” “县尊咱们开始吧。” 程博简心情相当不错,手上摆弄医疗器械的同时,还不成腔调的哼起了小曲。 陈善脸色郁郁地坐在病床边,语气幽怨地说:“当初你说需要质地柔软又坚韧的细管,作取血输药之用。” “我花费大代价从西域找来橡胶草,又专门派人研究了近半年,才做出你要的软管。” 程博简一本正经地俯身行礼:“没有县尊的倾力扶助,程某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时常治死人的庸医罢了。” “县尊请受我一拜。” “拜完老夫要插针了。” 陈善又道:“这采血针管需用最上乘的铁料,精雕细琢多日才能制出一根。” “老程,你还知道我待你不薄。” “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老家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程博简挨了骂也不生气,照样笑呵呵的。 “老夫剖过的人体不下百具,从未见过胸腔里长有良心的。” “人心只是形态大小略有区别,并无优劣良莠之分。” “程某既然没有良心,又怎么会痛呢?” “县尊闭眼,马上就好了。” 陈善肘窝处一凉,酒精来回擦拭过几次后,程博简专注地手持针管扎下。 “嘶——” “老登你害我不浅!” “待你终老之后,我非把你扔大河里喂鱼不可!” 程博简弯腰替他按着针头,口中无所谓地说:“老夫早已交代弟子,待为师百年之后,遗骸交予他们解剖研究。” “县尊将我喂鱼,那也是西河县的损失,程某本人并不觉得如何。”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脑子一根筋的货色,陈善也是拿他没办法。 “老程你干脆改名叫狼灭算了。” “你比狠人可不是强一点半点。” “行了,我自己压着吧。” 处理完这边后,程博简又去外面给病患放血。 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在嬴政脚边的木桶中。 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扶苏忍不住问道:“程院长,您确定没事吗?” 程博简翻了个白眼:“生死自有天命,老夫只能尽人事而已,难道还能改得了天命?” 嬴政摆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来了这里,听从安排便是。” 程博简点了点头:“放心吧,即使有什么状况,只要挽救及时,也无碍性命,仅需休养一段时间便好。” “你们仔细看好,有什么不对马上唤我。”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对扶苏等亲眷来说,眼睁睁看着父皇的血不停地流淌,简直比上刑还要难受。 “血取出来了。” “你们让一让。” “老夫马上把新血给他输进去。” 不知不觉,午时已过。 嬴政脚步虚浮,由扶苏、王昭华搀扶着从医院大门走出。 沐浴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他忽然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程院长言行怪异,可医术当真神奇!” 扶苏担忧地问:“父亲,您好些了吗?” 嬴政畅笑道:“没什么不妥,就是饿得浑身无力,咱们回去吧。” 众人听他这么说才舒了口气。 “呜呜呜。” 小血包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用力捂着着手腕好像受了莫大的创伤。 陈善不耐烦地呵斥道:“哭什么?” “针尖大点的伤口,吐口唾沫抹一抹得了。” 小血包瘪着嘴,委屈地喊:“又不是抽你的血,你当然说得轻松。” “我浑身酸软,脚下站都站不稳,你知道吗?” 陈善霎时间被逗笑了。 小兔崽子,抽的正是我陈修德的血! 老程不过在你手腕处扎了个针口,你哭个屁啊! “贤婿,过几日才能再来换血?” 嬴政眼中露出希冀之色,似乎迫不及待。 “这个……此事急不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总得将身体安养好再说吧。” 陈善支支吾吾地回道。 嬴丽曼十分讨厌几个顽皮的弟弟,便轻描淡写地说:“父亲抽出来的血不是补上了吗?哪需要什么安养。” “明日换个人来献血,尽快把父亲体内的毒素清掉才是正理。” 陈善惊得合不拢嘴:“明日?也太快了吧。” 嬴丽曼疑惑地盯着他:“他们几人轮换,间隔好多天才献一罐血,这还叫快?” 陈善有苦说不出。 夫人,哪有什么几人轮换,抽的全是我一个人的血呀! 程博简这个天杀的,简直想要我的命啊! 第140章 争相赴死 陈善连续给老丈人献了三天的血,抽得他欲仙欲死。 虽然他每次都提前喝一大碗水,稀释血液浓度。 但架不住程博简这个老东西心太黑,只要抽不死,就往死里抽。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扼住对方的脖子以性命相要挟,才宣告‘第一疗程’结束。 “妹婿近来气色很差。” “莫不是发下的岁赐太多,心疼得睡不着觉?” 临近正旦,万众期待已久的岁赐陆续发放,西河县一片欢腾。 往年都是陈善和嬴丽曼亲自负责,现在夫妻二人一个虚弱无力、一个怀有身孕,扶苏夫妇俩被拉来充当劳动力。 王昭华登记造册,扶苏清点核对。 他们俩忙得脚不沾地,陈善只管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连眼皮都未抬起一下。 扶苏见了不觉好笑,趁着空闲的时候凑在他身旁打趣。 “心疼什么?” “米油粮茶是自家庄园里长的,盐是自家提炼的,布是自家纺的,皮袄是自家工坊产的。” “本身就是他们劳作所得,修德只要拿出一小部分,就能让他们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陈善懒洋洋地坐直了些,指着门外翘首观望,脸上满是羡慕之色的男女老幼。 “你看,此类不在修德手下做事。” “他们就感受不到世界的美好。”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 西河县大部分人只知有县尊,而不知有皇帝,全是陈善拿钱养出来的。 倘若朝廷有用不完的钱粮,也能使天下黔首庶民尽欢颜。 王昭华在旁边喝水的时候,几个来帮忙的官吏家中女眷好奇地小声议论了一会儿,然后上前与她搭话。 “昭华夫人,累不累啊?坐着歇会儿,这里有茶。” “妾自幼习武,做点小事累不着的。” 女眷们叽叽喳喳地问:“久闻关中繁华,勋贵云集,富户十余万。” “昭华夫人您又是出身大户人家,乍然来了西河县这等小地方一定很不习惯吧。” 王昭华微笑着说:“没什么不习惯的,西河县方方面面都挺好,与关中各有特色。” 见她没什么架子,待人又和蔼,女眷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咸阳那边也有发岁赐的规矩吗?” “有的。” “西河县以前是六样,后来日子过得好些了变成八样,如今年年都是十几样再加现钱。不知道关中的岁赐发多少?” “呃……视职位等级,各有不同。有的比西河县更丰厚,有的则少许多。” “人人都有吗?雇工、奴隶、婆妇、婢子、车夫他们发不发?” “大概……是有的,下面的事我不太清楚。” 王昭华应付了片刻,实在难以为继,赶忙找借口离开。 “你们听到了没有?” “关中的规矩跟西河县大致相仿。” “我就说嘛,西河县如今也不比关中差!” “他们有的咱们也都有!” 王昭华的眼神不经意间与扶苏碰到一起,双方同时露出羞臊又窘迫的表情。 奴隶怎么可能有岁赐呢? 即时是雇工也得遇上大方的东家,才可能拿到一点微薄的岁赐。 陈善这种大把撒钱、肆意挥霍的做法,哪个能跟他比? “县尊!” “县尊!” “不好了,奴工打起来了!” 还没见到人影,慌乱的喊声已经从外面的街上传来。 一名报信的小厮连滚带爬窜入院内,六神无主地寻找陈善的身影。 “奴工暴乱,县尊在哪里?” 陈善不紧不慢地起身:“本县在此。” “你先把气喘匀,有什么话慢慢说。” 扶苏和王昭华神色紧张地围了过来。 西河县役使的胡人奴工不下数万,如果真的发生暴乱的话,必定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岁赐……发着发着,奴工争相抢夺,然后就打起来了。” “他们按照各自的部族,分成几十派。” “眨眼的功夫就打得乱成一团,压都压不住。” “上官赶紧派我来报信。” 小厮嗓子干哑,说话一顿一顿的,不过好在道明了事发过程。 扶苏急切地说:“妹婿,你快去调兵镇压,万一被他们闯进县城就糟了!” 王昭华主动请缨:“我去打个前锋,这里可有盔甲?夫君你来帮我穿戴。” 陈善连忙往下压手:“你们别急。” “胡人奴工互相争斗,打死个把人算什么大事?” “让他们打吧,就当磨炼身手,上阵前先热热身。” 扶苏蹙起眉头:“妹婿,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王昭华厉斥道:“能有什么隐情!兵贵神速,你这县令怎么当的!” “等胡人杀进县城就晚了!” 陈善嗤笑道:“胡人杀进县城干什么?” “惹得我不快,谁给他们发岁赐?” 扶苏握住王昭华的手腕,示意她别打岔。 “妹婿,你快说清楚,胡人奴工为何争斗?” “你又为何怡然不惧?” 陈善抿嘴发笑,招呼他们坐下给夫妻两个添了杯茶。 “说来也是修德的错。” “先前东胡寻衅,本县意欲奋起反击。” “可惜西河县的征兵全都外出未归,只能征募奴工上阵。” 他向扶苏笑着颔首:“此事妻兄知晓内情,修德不复赘言。” “正巧赶上县中发放岁赐,我便让人在矿工汇集之处张贴告示。” “本县欲以八千奴工征讨东胡。” “此战奔袭三千余里,见敌即杀,有进无退。” “应募者十死无生,请先行安排后事。” “不过……” 陈善话锋一转:“得胜者入西河县籍,并论功行赏。” “阵亡者家眷亦在此列,抚恤依照西河县兵员同等发放。” “若有敢死者,可暂罢劳役、演练战阵武艺,且提前领取兵籍岁赐。” 他摇了摇头:“修德事先考虑不周。” “本想着发放岁赐时顺便登记造册,列个名录。” “没想到胡人奴工个个都不怕死,八千员额根本不够用,争着抢着来领这份兵籍岁赐。” “这不就打起来了吗?” 陈善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吧。” “你说还没上阵,先打死那么多人。” “我是给他们按工亡算,还是按阵亡算?” “胡人也太不把性命当回事了,真是造孽啊。” 第141章 草原人威严的慈父,长生天行走在地上的化身 奴工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陈善不慌不忙地骑着马和扶苏边走边聊。 “也不是我不谦虚,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首领都没做到的事,被我做到了。” 他指着自己,感触颇深地说:“你可能不相信,有些胡人前半生根本就没吃过饱饭。” “自从来了西河县,无论他们吃的是糟糠还是泔水,反正我是让他们吃饱了。” “以往在塞外的时候,各部族哪个不冻死人?” “在西河县,虽然住的是地窝子,可我从没让任何一个奴工冻毙在寒冬之中。” 陈善扬起脑袋:“所以传信的说胡人暴动,那怎么可能呢?” “矿山里的日子虽然苦了些,但好歹能活着。” “他们总不会想逃回草原,继续挨饿受冻吧?” “况且眼下算是迈进冬天的门槛了,这时候跑,十个里连一个都活不了!” 扶苏认真听完,总算安心了许多。 王昭华虽然认同他的道理,但对方明里暗里的自吹自擂她很不喜欢。 “按照你的说法,奴役胡人做工他们还应该感激你喽?” 陈善笑道:“感激倒不用。” “教化蛮夷乃本县分内之责,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昭华撇撇嘴,懒得与他这种厚脸皮的人争辩。 一队人马恭候多时,见到陈善的身影赶忙飞奔而至。 “县尊,矿场已经控制起来了,属下已经向周围传信,借调更多人手过来” 陈善轻轻一摆手:“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搞得那么麻烦做什么?” “告诉其他的人,不用过来了。” 王昭华感受到士卒忐忑不安的心情,顿时知晓暴动的奴工绝对不在少数。 “修德,你可千万别托大。” “凡事小心为上,万一……” 陈善嘴角微扬:“在我这里没有万一,嫂夫人尽管放心就是。” 王昭华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生气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陈善不禁莞尔,什么也没说继续打马前行。 矿山位置偏僻,道路崎岖。 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才抵达事发地点。 寒风料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陈善在守卫的陪伴下,登上半山腰的矿石堆放场,按照他们的指点观察奴工的藏身之处。 “县尊,他们打得相当惨烈,一会儿的功夫就死了三十几人。” “后来各处的监工、士卒陆续赶来联合镇压,他们这才散开。” “眼下全都躲了起来,叫嚷着让您出面呢。” 陈善微微颔首:“让他们过来吧,就说本县来了。” 守卫领命后,一边小跑一边喊话召集奴工。 没多久,树林中、矿洞内、山坳里冒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开始朝着堆放场的位置汇聚。 王昭华自幼耳濡目染,匆匆瞄了一圈就估算出大概有多少奴工。 “不下两千之数!” “有三千了!”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四周的守卫。 连五百人都没有! 而且奴工手中都拿着锤、镐、铁钎,万一他们商量好了齐齐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处,王昭华不动声色地把扶苏护在身后。 陈善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咎由自取。 可她的夫君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奴工越聚越多,黑压压的挤满了每一条狭窄的小路。 守卫情不自禁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若是苗头不对,一定要先把县尊救出去。 陈善泰然自若地负着手,直到奴工走到二十步左右,他忽然笑着伸手指向一人。 “本县认得你。” “来我的矿山有两年了吧?” “怎么,今日手提铁锤而来,是想把本县的脑袋砸开,看看里面的汤汤水水是什么颜色?” 陈善往前走了两步,吓得对方立刻扔掉锤子,噗通跪在地上。 “县尊,我们想向您效忠!” “我们愿意上阵杀敌!” “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当啷当啷。 奴工齐刷刷丢掉手中的武器,沿着山路跪倒一地。 王昭华等人站在高处,望着谦卑匍匐的胡人排成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长龙,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震撼,不由自主倒吸凉气。 陈善悠然地踱步走到带头的奴工身前:“告示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东胡二十万精锐,你们只有八千人。” “算下来要以一敌二十还多。” “本县是让尔等去送死。” “这样你们还要去?” 众多奴工仰起头,脸上毫无惧色:“县尊,我们不怕死!” “休说八千人, 为县尊效命,八百人我们也上!” “长生天赐我等一身勇力,正是为了披挂冲阵,战死沙场!” “草原人的血应该流在草原上,而不是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 “求县尊准许我们上阵!” 陈善笑而不语。 传说着名的刺客组织阿萨辛,他们培养的死士忠诚可靠,悍不畏死,曾一度让西亚各国闻风丧胆。 具体怎么做的呢? 无非是在经年累月严酷的训练后,于执行任务前给死士灌下迷药,送入一处富丽堂皇的花园城堡。 美酒佳肴、绝色佳人应有尽有,供其恣意享乐。 待酒水中的迷药生效后,再把他们抬出去,然后告知对方你去的地方是天堂乐园。 只要为组织而死,你们就可以永久地住在那里。 为了升入天堂,这些人心甘情愿舍弃生命,去执行必死的任务,屡屡刺杀得手。 陈善大概能猜到奴工的想法。 他们时常能接触到工业区的马帮成员,大概那些人的生活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堂。 “县尊,您在我等心目中犹如最威严的慈父,是长生天行走在大地上的化身。” “我等愿意成为您手中最锋利的长枪,为您驰骋沙场,消灭一切不服从您的敌人!” 奴工首领见陈善不说话,心中暗暗焦急。 在他的叫喊下,三千余胡人奴工齐齐呼和。 “威严的慈父,我等请求您的怜悯。” “让我们化作长枪,刺穿您眼前的一切敌人!” 陈善双目圆睁,内心大呼卧槽。 这特么的什么鬼? 威严的慈父都整出来了,你们干嘛不一步到位,给我加封个天可汗? 第142章 县尊,我们太想进步了 历朝历代的造反起义者无不是趁乱世广施粥米,裹挟百姓,聚众数万甚至数十万,以此作为谋夺天下之基。 陈善却对此嗤之以鼻。 一支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百折不挠,面临任何困境都不气馁、不退缩的队伍才是他想要的。 兵贵精而不在众。 再者以西河县堪称奢侈的后勤补给方式,也养不起太大规模的军队。 “尔等的忠心本县已经感受到了。” “你们不愿意把一身勇力消耗在沉重的劳役中,有一颗想进步的心是好的。” “可是……” 陈善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奴工的效忠时,下方群情汹汹地喊道:“县尊,我们都想进步!” “求您给我们一个进步的机会!” “我等绝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为县尊效力,死也无憾!” “此去三千里,不破东胡誓不返还!” 陈善心里暗骂:尼玛的,一个个都想进步,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从事工造机巧的,不停打报告申请研究经费。 程博简这个老东西三天两头找我要实验素材。 农业育种要钱,培育良马还是要钱。 西河县的家底再厚,也禁不起这么造啊! “尔等如此恳切,本县自然无法置之不理。” “这样吧,明日由军中派人来,挑选体格强健、马术精湛、骁勇敢战者,编入军伍之中。” “员额……就定在一万。” 陈善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奴工:“落选者也不必灰心丧气。” “本县的出身想必你们很多人都知道,一时走投无路当了马匪,不代表一辈子都会是马匪。” “同样,尔等受困于矿坑洞穴之中,却不代表一辈子都会是奴工。” “西河县是个包容开放的地方,只要有一技之长,就不缺让你们出人头地的机会。” “好啦,把抢到的东西还回去,尽心准备明日的兵员选拔。” “本县相信你们一定会不负所托,建功立业的!” 奴工们迟疑片刻,先后站了起来。 “为西河建功!” 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奴工们伫立在山野间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 “建功立业!” “出人头地!” 陈善抬手做了个四方揖,这才转身飘然离去。 “你们把本县的话传达到别处。” “安抚好奴工的情绪,尽力救治伤员。” “死者按照工亡的标准给予抚恤、烧埋钱。” “尽快恢复矿山的正常运转。” 简单吩咐几句后,陈善招了招手:“咱们回去吧。” 王昭华面色诧异:“这就走了?” 陈善莫名其妙:“事情处置妥当,不走留在这里吹冷风吗?” “或者嫂夫人喜欢这里的风景,想要观赏一番?” 王昭华柳眉倒竖:“你怎么说话夹枪带棒的,我是问你不担心他们再闹起来?” 陈善哂笑道:“本县给足了他们面子,该退让的也退让了。” “再闹?” “那就不是修德站在这里跟他们说话了。” 扶苏劝道:“妹婿自有主张,咱们无需过问太多,走吧。” 夕阳西垂,天色渐暗。 奴工暴动引发的骚乱还未来得及波及到县城,就无声无息地消弭平静。 大多数人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奴工里发生了小规模的打斗,再稀松寻常不过。 家中有客到访,今晚的宴席十分丰盛。 嬴政吃了个五分饱之后,刻意挑起话头。 “县婿,听乔松说今日矿山里的奴工为了争取赴死的名额而大打出手?” “老夫已近知天命之年,还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 陈善用力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嫩羊肉,口齿不清地说:“哪有什么争相赴死,说到底不过是个‘利’字而已。” “以往在草原上的,怎么不见他们为了部族首领去送死?” “被西河县虏获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拼个玉石俱碎?” 他灌了口鲜美的热汤,发出满足的长叹。 “老妇公听过一句话没有?” “打不过就加入。” “矿山里的奴工越是了解西河县,就愈发认识到——这不是他们凭借着一腔血勇,前赴后继舍命相搏就能打败的对手。” “西河县太强了,强到让他们绝望,生不出与之敌对的心思。” “而他们又看到,这里的百姓、士卒过得太好了,好到让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 “换了您,您会怎么选?” 嬴政勉强笑了笑。 他对陈善始终喜欢不起来,很大原因就是对方说的话他没一句爱听的。 那种无意识流露出来的骄傲和自豪,就像无形的钢针在刺痛他敏感的帝皇之心。 “朝廷征役向来是个大难题,百姓无不畏之如虎,无论怎么催逼照样拖拖拉拉难以征到足额的役力。” “想不到原因如此简单——唯钱粮不足而已。” 嬴政似乎在替自己找理由,也像是在讽刺陈善不过是仗着钱多才能无往而不利。 陈善放下筷子抹抹嘴,开始大放厥词:“那是因为始皇帝傻!” “满朝文武尽是昏聩无能之辈!” “守着金山还能要饭吃?” “他们还真干出来了!” 嬴丽曼脸色大变:“修德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父亲,他嘴上没个把门的,您就当他放了个屁。” 陈善老大的不乐意:“为夫说的是咸阳宫里的始皇帝,夫人你骂我作甚?” “你们虽然是嬴姓赵氏一脉,但传承这么多代,早就疏远淡漠了。” “说不定人家压根不知道有你们这一支呢。” 嬴丽曼大为火光:“反正就是不许说!” “你这张嘴惹了多少祸自己不清楚吗?” “上回辱骂杨樛,要不是父亲出面代为斡旋,现在还不得安宁。” “这才好了几天,你又故态复萌了?” 陈善顿时哑口无言,气闷地别过头去。 嬴政神色平淡,语气祥和地说:“县婿,老夫倒想听听你的真知灼见。” “始皇帝傻在何处?” “他怎么守着金山要饭吃了?” 陈善刚要开口,脚背上忽然被狠狠踩了一脚。 “嘶……” “妇公,非是修德藏拙,曼儿她在桌底下踩我。” “她不让我说!” 陈善借机向老丈人告状。 “曼儿,不得无礼!” 嬴政冷着脸呵斥了一句,再度恢复笑容:“贤婿尽管道来。” 嬴丽曼差点被陈善气死。 我绞尽脑汁,就为了把你推上郡守之位。 你不和我一道努力也就罢了,还公然诽谤我父皇! 行,你说吧。 反正你一天当不上郡守,咱们一天别想成婚! 第143章 边际效益递减 陈善没有理会夫人递来的大白眼,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众所周知,大秦以耕战立国。” “这个流程直白来说,就是——种种种,爆资源爆人口。出门,开干!” “打赢了领土扩大,人口变多。” “继续种种种,资源更多人口更多。再出门,接着开干!” “除此之外,什么诗书礼乐,饮酒享乐,全部被视为国害,严厉禁止。” “咱们纯种老秦人只干两件事,不是在田里种地,就是出门去打仗。” 嬴丽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讲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少在这里出乖露丑,我都替你害臊。” 陈善反驳道:“有什么不对吗?”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一百多年都是这么度过的。” “简单直爽,行之有效,而且百试百灵。” 嬴政哑然失笑:“贤婿的说法虽然粗俗,但也不算错。” “你继续说吧。” 陈善点了点头:“其实这套耕战之法,与我们西河县民间的小作坊差不多。” “全家老小齐上阵,忙得昏天暗地。” “做出来的货物拿到外面去兜售,获利后再按照各自在家中的地位、做出的贡献来分配。” “给大嫂扯上三尺布、给女儿买双新鞋、给小儿子买一把饴糖、然后再添置些柴米油盐。” “妇公,修德说的没错吧?” 嬴政思忖半晌,颔首道:“确实有相通之处。” “小至一家,大至一国,皆需用心经营,不可生出轻慢惰怠之心。” 陈善笑道:“那么问题来了。” “小婿若是这个家中的顶梁柱,可我经年累月没白没黑的干活。” “到了年底一盘账……好家伙,分文未入,还倒亏了不少!” “婆姨的新衣没了,妹妹的鞋子没了,弟弟饿的骨瘦如柴,家里的米缸也空了。” “换了您,愿意接着干下去吗?” 嬴政诧异道:“怎么会亏呢?” 陈善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会亏。” “做生意有赔就有赚,此乃人世常理。” “假若妇公你家中做的是石臼,这东西卖出去一套,用个几代人都不成问题。” “时日一久,家家户户皆备有石臼,您是不是只能去更远的地方贩售?” “可是石臼笨重,又不值太多钱。” “路上人吃马嚼,各项花销,统统折算下来,岂能不亏?” 嬴政忍俊不禁:“老夫有石匠的手艺,就非要做石臼?及时改弦更张,养活妻小才是正理。” 陈善一拍大腿:“对呀!” “妇公都明白的道理,可大秦君臣非得一棵树上吊死。” “耕战之法百年未易,难道他们就没发现边际效益递减已经出现?” “这条路马上要走不通了!” 嬴政脸色突变:“治国岂能与营商等同。再者……什么叫边际效益递减?” 陈善摊开手:“贩卖石臼走的越远,耗费越大,所获的利钱就越少。” “这就是边际效益递减。” “同样,大秦横扫六国,打的全都是中原经营许久的繁庶之地。” “田是整理好的熟地,灌溉井渠已经开挖好,当年种下,秋天就能有收成。” “这样的田谁不想要?” “官府的仓房中粮食堆积如山,士族勋贵家中金银珠宝无数。” “谁不想去抢一把?” “因此秦军求战若渴,悍不畏死。” “无他,有利可图而已。” 嬴政默不作声,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没错。 陈善滔滔不绝地接着说:“肉吃完了,汤也喝干了。” “当下摆在大秦面前的全是难啃的硬骨头。” “一个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他们……着实一言难尽。” “穷又穷得很,凶又凶得紧。” “朝廷驻扎三十万大军在上郡,每年糜耗钱粮无数,得到什么了?” “还有远征南越的五十万大军,天天在烟瘴密布的深山老林中跟越人玩捉迷藏,死伤无数,又得到什么了?” “全是亏本生意,而且从上到下亏得一塌糊涂!” “士卒当然怨声载道,百姓也不堪重负。” 陈善摇了摇头:“关键是,朝廷还不知道及时止损,一味蛮干!” 嬴政脸色铁青:“依你之见,北方长城一线不必派兵驻守,任由胡人南下侵略我土,袭夺秦国子民?” “南方百越也勿需理会,任由楚国余孽与当地越人部落媾和,滋长壮大?” 嬴丽曼见父皇动怒,急忙劝道:“修德,住口。” 陈善叹息一声:“管是肯定要管的,但不是这么个管法。” “老妇公既然知道石臼卖不出去就改弦更张,那为何不换一种策略?” “比如说胡人,北地百姓无不痛恨,每逢提起时必定咬牙切齿。” “可修德就觉得胡人很好嘛!” “西河县的百姓打发他做点什么,又要工钱又要赏赐,而且干活磨磨蹭蹭的不肯出力。” “换成胡人来,他只问一句——管饭吗?” “别管多脏多累,给他吃饱饭,干得比牛都起劲。” “平时动员青壮投身军伍,又是动之以情,又是晓以大义,最后还得备足粮食补给。” “换成胡人就简单多了。” “只要修德小手这么一勾,给他入个西河县户籍……妈呀!光宗耀祖了!马革裹尸也无怨无悔了!” “这种情况下,我怎会说胡人不好?” 嬴丽曼忍俊不禁:“你就别卖弄了,西河县的手段,外人又学不来。” 陈善固执地说:“学不来十成十,还学不到几分皮毛吗?” “大秦管塞外的游牧民族统称为胡人,可他们自己大大小小的部族分得相当清楚。” “修德毫不夸口的说,我能记住每一个与我打过交道的胡人首领。” “他的性格、喜好,部众丁口多寡,有什么独特的产出,跟哪个部族交好,又跟哪个部族是仇敌。” “挑动胡人斗胡人,玩好了这门艺术,就能达到以一治百的效果。” “同样,百越仅仅是个统称而已,群山峻岭中的部落多了去了。” “秦军为什么要一味蛮干呢?” “明明分化瓦解,利诱拉拢才是上策。” 嬴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道理说起来头头是道,怎不见你为朝廷社稷献言献策? 却偏偏要躲在这小小的西河县里,做个阴险鬼祟的反贼! 第144章 一念之差 嬴丽曼叹息一声:“老秦人的性子就是如此,不好改的。” 陈善玩味地看向她。 你还不是一样,倔得像头小毛驴? 秦人的倔、直用在打仗上,简直是天赐神级bUFF。 管你多坚固的城池,多雄壮的兵马,我说干你就一定干你,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可如果用在经商治理上…… 明清时期,陕商是有名的‘三硬商人’。 货硬、价硬、人也硬。 出售的货物真材实料,不掺假不作伪。 言不二价,看上了你就拿走,还价连理都不理。 直到现代,历经两千余年,老秦人的性格依旧如此。 “老板,肉夹馍多夹点肉呗?” “额给你夹头猪进去行不行?” “老板,这土鸡蛋上怎么没有鸡屎?” “你要吃鸡屎额回去给你铲两锨?” 陈善总结道:“拂去光鲜亮丽的表象,对大秦来说,六国覆灭、天下一统时,便是从巅峰滑落之始。” 他一手比着起飞上扬的姿势:“秦定天下后,北逐匈奴、南征百越;修长城、修阿房宫。国势似乎仍在冉冉上升。” “实际上……” “获利期已经结束,后期对外作战、维持统治,付出的高昂成本要远远大于从这些地方获取的收益。” “大秦这家工坊的日常变成了亏、亏、亏,赔、赔、赔!” “国力、民力、人心被快速且大量的消耗。” 陈善抬起另一条手臂,在上扬的曲线下方比划出坠落的姿态。 “而它们才是维护大秦稳定统治的基石。” “当基础不稳,上层建筑修建得越富丽堂皇,下层的负担就越重。” “等到达临界值时……” “轰的一声,顷刻间柱折屋塌,墙倒瓦碎。” “飞扬的尘土散尽后,什么都没了。” 嬴丽曼扭头去看父皇的脸色,发现他神情专注,无喜无怒,心脏顿时砰砰直跳。 “够了!” “父亲,修德多饮了几杯酒,说的全是醉话。” “您莫往心里去。” 陈善马上反驳:“夫人,我没喝酒呀!” 嬴丽曼登时恼火:“我说你喝了你就是喝了!” 嬴政竖起手掌:“今天又没有外人在场,自家闲谈议论,无碍的。” “贤婿,你的意思是大秦当今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从后世出土的文献记载来看,秦朝后期已经意识到了军事扩张模式的弊端和不可持续,朝廷做出了许多类似休养生息的政策调整。 然而船大难调头,再加上不久之后始皇帝驾崩,这场改革刚刚露出苗头就没了下文。 新上位的秦二世既没有始皇帝的威望和才略,又想整几个大活证明自己是一代雄主。 结果他的大活没整出来,反倒把大秦的基业玩没了。 陈善摇了摇头:“百姓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不会说话。” “他们只是说不出来,即使说出来达官贵人也听不到。” “但身为上位者,你不能对他们面有菜色视而不见,你不能对他们的苦、他们的难置若罔闻。” “如果百姓的耐心和容忍被消磨殆尽,他们就会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口中说出的话你听不到,那我手里的刀剑你总认识吧?” “剖开你的胸膛,挖出你的心肝,我倒要看看锦衣玉食的贵人与我们食不果腹的贫民有哪里不同。” 嬴政厉声道:“你平日里就是这般想的?” 陈善摇了摇头:“小婿食则山珍海味,饮则琼浆玉液。居则豪屋大宅,出则宝马香车。怎会想这些呢?” “我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身体力行去感悟,自然而然会明白百姓的心声。” “如汤水滚沸,哗啦哗啦。” “汇聚千万人之众,便成了席卷天地的惊涛骇浪!” “你们不怕吗?” “反正我是有点怕的。”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朕的……真的没救了?” “秦自立国以来,传承六百余年,几十代先君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才打下的江山,说垮就垮,说没就没了?” 嬴丽曼着急地问:“修德你快说,一定有办法挽回的对不对?” 陈善抿嘴发笑:“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只要想走,路就在脚下。” “可百姓的苦难就摆在眼前,满朝公卿都能视而不见。” “为夫人微言轻,再怎么费尽心机也是枉然。” “花开花谢,四节更替乃是天理。” “说不准大秦这场恢弘壮丽的戏曲谢幕后,下一场会更精彩呢。” 陈善从果盘中抓了个果子:“修德还有账目要整理,暂且告退。” “曼儿,你陪着妇公说会儿话。” 待他走后,嬴政神色复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修德有口无心,妄议朝廷是非,您就当他是怀才不遇,所以在家里发发牢骚。” 嬴丽曼赶忙替夫君求情。 嬴政脸色凝滞,忽然间笑了出来。 “怀才不遇?” “女儿,你既然知道他有大才,当初为何不举荐他入朝为官?” 嬴丽曼惊讶地合不拢嘴。 “您,您说什么?” 嬴政正色道:“朝堂中连六国降臣都容得下,又岂会容不下一个小小的马匪?” 嬴丽曼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若是父皇见到陈善当时的模样,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马帮里全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浑身上下都是挥之不去的凶狠暴戾之气。 陈善作为首领,整天一副阴沉狠辣的样子,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露出笑脸。 自从日子过得平稳安逸后,他的性情才渐渐改变。 那时候如果被您发现女儿落在一群恶形恶状的匪徒手中,只怕当场就下令把他们全杀了。 我夫君是不是大才,您怎么会知道呢? 嬴政喃喃念道:“一念之差,铸成今日之果。” “可惜、可悲、可叹。” 哪怕女儿早几年与他取得联系,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朝廷中少了个力挽狂澜的栋梁贤臣,世间却多了个包藏祸心的反贼。 “父亲,您既然觉得修德有大才,为什么不重用他?” 嬴丽曼说话小心翼翼的,透着几分委屈。 嬴政忍不住笑了出来。 傻女儿,陈善的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你要是没看到没听到,那绝不可能。 正如同达官贵人对百姓的困苦视而不见,其实你也一样。 ‘他可是我的好夫君呀,怎么会谋反呢!’ 朕雄踞万里江山,睥睨天下诸侯,唯独在生儿育女方面着实是不擅长。 你们一个两个的,统统都是废物! 第145章 数学里的大秦 夜半时分,房间内烛火通明。 嬴政和扶苏对案而坐,不茶不饭,不言不语。 “父皇,陈善向来好发大言,他的话未必能作真。” “您……” 扶苏思量半天,艰难地开口劝解。 嬴政缓缓摇头:“朕并未怪罪他,也并非因此而生出愁怨。” “只是朕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吾儿可否为朕解心中之惑?” 扶苏昂起头,坚定地点了点头:“儿臣虽然见识微薄,但或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能给出一二浅见也说不准。” 嬴政忍不住起身踱步:“朕登基时,朝中权臣当道,宫闱秽乱污浊。” “碍于年少、势弱,朕忍着、熬着、扛着,度过了不知多少个难眠之夜。” “终于,朕成年了,加冠、亲政。” “朕戴上王冠的时候心底暗暗发誓:吾既为王,定当澄清八方寰宇,做一番震烁千秋万古的丰功伟业!” 他转过头来,情绪激昂地说:“朕兵出函谷关,横扫六国,结束了诸夏五百余年的纷乱!” “朕力排众议,废除分封,代以郡县,铲除了诸侯割据的祸根!” “朕定律法、书同文、车同轨,统一钱币和度量,弥合诸国殊异,使四分五裂的天下重新融合在一起!” “朕北击匈奴,修筑长城,保北境安宁!” “朕南征百越,镇压诸蛮,开疆拓土!” “吾儿你来说,朕配得上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吗?” 扶苏低下头,认真地回答:“父皇的功绩不容抹煞,您绝对配得上。” 嬴政缓缓摇头:“可是外人不这么想。” “文臣武将在背后非议朕,说朕刻薄寡恩。” “他们想要更多的功劳,想要更多的赏赐。” “民间谣言四起,朕知道,黔首庶民也在心中怨恨朕。” “他们怪朕不该修筑驰道、直道,不该频繁征发兵役、徭役。可耗尽秦国几十代先辈的心血,才打下的万里江山,难道不管不顾了吗?” 嬴政指着自己的胸膛:“李相谏言缓刑法,薄赋敛,朕听进去啦!” “江山一统后,无论税赋、征役,哪一样不轻于诸夏纷乱之时?” “朕平息战乱,给了百姓安定的生活。” “朕论功行赏,给有功之士荣华富贵!” “可是他们一个两个不思感激,不思报效,全都在心底怨恨朕!”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要逼朕大开杀戒,让江山社稷血流成河,他们才能分得清是非黑白吗?!” 愤怒的咆哮声震屋瓦,嬴政胸膛剧烈起伏,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扶苏从方才一直在思索该如何劝说安慰父皇,此刻终于打好了腹稿。 “儿臣自入西河县以来,涉猎颇广。” “可惜天资驽钝,一样也未学成。” “唯独数学一道,曾有人对儿臣言,它是一切学问的基础,是万事万物轮转变换的基本规律,是认知世界的开始。” “关于父皇心中的疑惑,恰好儿臣有过相同的疑问,并且用数学知识加以分析和研究。” 嬴政禁不住发笑:“数学?” “朕的滔天之恨,数学能解吗?” 扶苏四下扫视,从炭炉边捡起一块漆黑的木炭,然后走到墙边。 “百姓的怨气因何而生,无非是为了生计而已。” “大秦的黔首百姓要承担的税赋包括田租、口赋、刍稿,各地加征的苛捐杂税,以及盐铁专卖带来的隐形税赋。” “征役包括更卒、正卒、戍卒,以及郡县加派的各项力役。” 他转过身来笑着说:“县学有一位学子,曾经自创了某种荒诞不经的算法,得出的结论是——再过五年十年,塞外的胡人加上大秦三十万北军,也敌不过西河县一家的兵力。” “虽然此事成了坊间的笑谈,但县学并未禁止或是斥责,而是鼓励这种大胆假设的作风。” “儿臣在县衙中征收税赋时突发奇想,与这位学子商讨后,也效仿他搞出了一套粗浅的衡量民心之法。” 嬴政的表情逐渐认真:“衡量民心?” “速速道来,朕要一睹为快。” 扶苏回过身去,口中言道:“儿臣给一户普通农家的田地产出定为一百,其余狩猎、织布等不好计算,有多有少。遇到天灾人祸,庄稼减产,收益还会下跌。均而论之,儿臣给农家的年总收益定为一百二十。 秦国行十二税一之法,田租约莫占粮食收成的八分三。 口赋和丁税,按照两个大人加一小儿计算,两百八十钱。亩产一石半粮,粮价三十文。儿臣是按照该户有五十亩田算的,故此口赋约占全年岁入的一成。 刍稿,算两分。 这些加起来,此户农家全年不吃不喝,岁入已经去了两成还略多。” 扶苏扭回头去,发现父皇正神情专注地倾听,暗暗松了口气。 “你继续说,朕听得懂” 嬴政抬起手臂催促。 “苛捐杂税,儿臣算的是一成。” “盐铁专卖带来的隐形税赋,约莫三分左右。” “征役虽然名目上不涉及钱粮,但它其实才是百姓开支最大的项目。” “以更卒为例……” 以前父子俩尚未生出隔阂时,始皇帝经常把扶苏留在身边,手把手教他处理政事。 而在西河县,他又在县衙各处帮过忙,亲赴乡间村落征收过税赋。 所以墙壁上罗列的账目清晰严谨,井然有序。 长长的一串数字写完,扶苏弯腰在底下的位置现场演算:“所有的开支加起来,这家人在不吃不喝,不取暖烧柴,不修缮房屋,总之没有任何花费的情况下……他们岁入的六成零七厘被官府以各种名义收走。” “而这家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他们自己得到的是……三成九分三。” 扶苏语气平静地说:“这还是儿臣设想的最完美的状况。 “他们全家都能不生病,也没有发生任何灾祸。” “稍微有点风浪,这个家立刻会陷入困顿之中。” “或是典妻易子,或是卖身为奴。” “家破人亡,就这么简单。” 他神情严肃地说:“三成九分三,儿臣把这个数字定为衡量民心向背、社稷安危的警示线。” “它已经逼近了百姓忍耐的极限,如果再继续毫无节制的向民众索取,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沉思片刻,抬眸道:“那西河县呢?” “与朝廷治下的百姓相比如何?” “差得多吗?” 扶苏沉默良久,语气复杂地回答:“西河县没有警示线。” 第146章 邪门歪道 嬴政纳罕地问:“没有警示线是什么意思?” 扶苏踱步到一旁,画下大大小小的同心圆。 “中间这里是西河县。” “依照儿臣走访得来的结果,县中最普通的百姓人家,每年岁入约莫是外面的五到六倍。” 他在大秦一边着重划出‘百二’,又在圆圈中心的西河县那里写下‘六百以上’。 “税赋征役的支出,约占全年岁入的一成五到一成六。” “另外父皇需知的是,西河县的税赋征役都是实打实足额交纳的。无论天灾亦或是人祸,从未削减或是免除。” “除此之外,陈善还经常帮曹涿添补北地郡其余乡县的税赋缺额,将每年郡里的计薄做的相当漂亮。因此才获得他的亲近和重用,对种种枉法之举听之任之。” 嬴政忍不住走到墙壁前,来回打量两边的数据。 “大秦普通百姓每年的岁入是一百二。” “西河县是六百往上。” “大秦百姓的负担是六成零七厘,西河县才一成五六?” 扶苏点了点头:“对普通百姓最切身的体会是,年底家里剩了多少粮食,手里存了多少钱。” “大秦普通百姓一年不吃不喝,到手的是百二的三成九分三,也就是四十七出点头。” “西河百姓的岁入按照最低六百来算,到手八成四、八成五,到手五百有余。” “整整十倍还多不少!”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儿臣算出这个结果后,自己也不相信。后来反复验算了几遍,只能当成是算法衡量的方式有问题。” “不过……” 扶苏话锋一转:“上回曹涿被押赴咸阳受审,陈善也受到牵连,导致县中人心惶惶,物价飞涨。” “尘埃落地后,他没想办法平息物价,反而借机把涨上去的物价给坐实了。” “单是铁器一项就涨了四成半,茶叶涨了五成,其余粮食、香料、皮货全部跟着水涨船高。” “若是按儿臣以往的认知,他这么干法,非得造成民变不可。” “但西河县百姓骂归骂,抱怨归抱怨,其余的什么都没发生。” “儿臣后来猜测,一是百姓家中有余粮,物价上涨后虽然手头拮据,但日子并非过不下去。” “二来,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抵消物价上涨造成的影响。” “比如铁器,西河县每年都给农户分配了定额,这些根本不在上涨范围之内。哪怕自己用不完,还可以转售给胡人赚取差价。” 嬴政脸色深沉阴郁:“也就是说,你算出来的结果都是对的?” “陈善治下的百姓,比朕的子民过得要好上十倍!” “所以在西河县,根本不存在什么警示线!” “或者说,离这条线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扶苏语气感慨:“儿臣也不知道是对是错,或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说不准。” 触目惊心的数据差异摆在面前,他很难相信自己的算法是准确的。 正如1980年时,美国的人均Gdp是中国的整整140倍! 哪怕到了2000年,差距还有足足38倍! 1980年时,一个普通美国人度假时随手买的汽水,中国人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天都买不出来! 扶苏出身皇家,这种差距对他来说并不明显,冲击力也没那么大。 故此他在心里给自己的数据打了个折扣,这样会让他更容易接受一些。 “根据道听途说的见闻,以及县衙与其余乡县往来的公文账目,儿臣还得出一个结果。” “基本上离西河县越近,百姓的岁入越高,税赋征役占开支的份额越低。” “沿着大河一线更是特别明显,范围波及四百余里才逐渐回归正常。” “所以后来儿臣禁不住想……陈善如此猖狂,新任郡守还未蒙面,他就言辞轻蔑的辱骂对方,其实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北地郡可以没有郡守,但要是少了他陈善,百姓的日子势必要一落千丈。” “说得更那个一点,北地郡的民生重任,其实是他一个人扛起来的。” 嬴政气得发笑:“那依照你的说辞,朕还应该重重嘉奖这个大能官、大贤臣了?” 扶苏叹息着摇了摇头:“他心存异志,越是才能卓越,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 “儿臣近来每日都在与账目数字打交道,也反反复复思索过,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该从何入手去解决它。” “当下对皇家和朝廷来说,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这条线给拔起来。” “不求能与西河县一样,起码能达到四百里最外围的水平吧?” 嬴政看到他手指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朕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结果此时在这幅简陋的图画中,竟然连陈善的边都摸不到! 仙缘、仙缘! 朕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仙缘! “说来说去,无非是‘轻徭役,薄赋敛’那一套。” “朕只问你,朝廷用度从哪来?支应各地的钱粮从哪来?” 嬴政不悦地愤声道。 扶苏急忙辩解:“儿臣想的是,先怎么把百姓的岁入提上来。” “西河县作物育种之法,还有各项机巧器械,只要利用得当,百姓必定因此大大获益,岁入翻倍也不是难事。” 嬴政面色冷峻:“这些需要不菲的钱粮投入进去才能见效。” “当下朝廷哪有如此之多的余裕?” 扶苏低下头,迟疑地说:“父皇的疑虑儿臣也想过。” “最后不知怎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不知可不可行。” 嬴政轻笑道:“说来听听。” 扶苏斟酌言语,正色道:“陈善在短短几年时间从一个出入边关走商贩货的马匪,变成了西北首屈一指的豪强。” “他本身既没有家族底蕴,又没什么本钱。” “怎么做到的呢?” “全靠放出大话去,然后向部众募集钱粮物资。” “虽然他欠下了三辈子还不完的债,但父皇也看到了,他如今风光无两,成就远在大大小小的马帮首领之上。” 嬴政神色不可置信:“你也让朕去放大话,向公卿勋贵借钱?” 扶苏犹豫了下,低声说:“其实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凡士族之流,无不可。” 第147章 颇有修德之风 “言之无物才是大话,能落到实处,那就不是大话。” “西河县珠玉在前,大秦蹈人旧辙,无论如何也不会相差太多。” 扶苏憧憬道:“陈善在临南河上游筑起大坝,凭借水力之便,兴建了几十家大型工坊,数以万计的人口得以衣食丰足。” “他们是陈善最忠实的拥簇者,怎么会有怨言呢?” “大秦幅员万里,比它更深更广、水利更充沛的河流岂止千条、万条!” “只要运用得当,大秦的国力至少暴增十倍以上!” “在此万世之功面前,皇家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嬴政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这不像他,完全不像。 印象中那个长子刚正耿直,一言一行皆以古之圣贤为表率,容不下任何藏污纳垢之事。 可现在他竟然把赖账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颇有陈修德的风范。 “你还想了些什么,尽管如实道来。” “危难之际,你我父子更当同心并力。” “无论是上策中策下策,有对策总比束手待毙要好。” 嬴政掩藏住脸上的喜色,温和地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坐下。 “儿臣有次随口跟丽曼聊起过他们欠下的那笔巨债。” 扶苏受到鼓励,迫不及待地说:“自古只有先辈遗泽后人,哪有父母欠下几代人都还不完的钱,让子孙去偿还的?” “您猜丽曼是怎么回答的?” 嬴政微笑着摇了摇头:“想必他们夫妇自有对策吧。” 扶苏兴奋地说:“丽曼担忧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在陈善面前偶有提起。他说的是——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更要相信为夫的智慧。” “儿臣本来不明其意,直到物价大涨之后……” “父皇您想,西河县的大型工坊全部把持在陈善手中。” “盐、铁、茶、玻璃、瓷器、皮货这些统统涨价,最大的受益人不就是他自己嘛!” “而与之相对,马帮部众碍于底子不干净,基本上从不外出。” “日常吃穿用度,开支花销全部在西河县境内。” “陈善把物价一涨,还回去的钱变得不禁花了,而他自己的家底却更丰厚了。” “此消彼长,这是不是相当于变相缩减了一部分债务?” 扶苏言之凿凿地说:“依儿臣估测,只要故技重施几次,不用三辈子,陈善暮年之前一定能还完这笔钱。” “如此既不负当初的许诺,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嬴政笑容莞尔:“你也打算学他,先把全天下士人的钱骗到手,然后再玩弄手段,合理的抹消掉这笔债务。” 扶苏的表情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说:“儿臣并非是要耍赖。” “孝公初年,诸侯卑秦,不与会盟。” “尔后才有招贤纳谏,商君变法。” “秦国上下一心,历七代方成霸业!” “至此时,江山初定,危机暗伏。” “士大夫与皇家荣辱一体,祸福共存。” “焉能置忠义于不顾,吝啬身家钱财?” “须知国之不存,尔等何处寄身!” 嬴政忍不住击节赞叹:“说的好!” “吾儿之策,甚得朕心。” “你回去整理个章程出来,待朕返回咸阳后,立刻施行。” 扶苏霎时间愣住:“父皇,您不再考虑考虑?” “万一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嬴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无非是朕颜面扫地,失信于士人罢了,还能怎地?” “先前朕未行此事,士大夫和百姓的背后非议还少了?” “再添几样亦无关痛痒。” 扶苏禁不住莞尔:“父皇,您刚才所言……颇有修德之风。” 嬴政哈哈大笑。 吾儿,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一场夜话,以沉闷压抑开局,父子尽欢散场。 扶苏回去的路上脚步轻飘飘的,总有种不习惯、不真实的感觉。 记不清什么时候,每次他与父皇谈及国事,总是很快陷入争执对立、言辞激烈地互相驳斥,然后以父皇的叱骂和拂袖而走告终。 这好像是近几年来,父皇唯一一次认真倾听完他的建议,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而且相比之前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赌上了皇帝的颜面和信用,说是倾力支持也不为过。 “怎么会这样呢?” “莫非是父皇变了?” 扶苏深陷局中,死活想不出缘由所在。 “吾儿今日方长成。”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嬴政仰头望着高悬夜空中的明月,独自一人在窗前喃喃自语。 “赵承,你觉得扶苏现下如何?” 墙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显出赵承的身形。 “扶苏公子历尽磨难坎坷,与过去判若两人。” “诚乃陛下之幸,社稷之幸,黎民苍生之福。”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承作为始皇帝最亲近的心腹,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想不到陈善一介逆贼,用的好了竟然还有如此奇效。” “真是意想不到呀!” 赵承劝谏道:“陛下,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 “乱臣贼子,当尽诛之,勿留后患。” 嬴政点了点头:“朕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你退下吧。” 赵承的身影消失后,嬴政目光炯炯,默默在心底想道:陈善蓄势多年,含而不发,无非是在等朕驾崩的消息传来。 朕在一日,就能压你一日。 而今朕的身体逐步康健,不知到了你说的那天,‘崩于沙丘’没有发生,你该如何呢? —— “修德,修德,你快醒醒。” “东胡使节到访,来了好些人。” “娄县丞已经去接待了,派遣文吏来寻你去主持大局。” 嬴丽曼抓着陈善的胳膊不停晃动,终于把他叫醒。 “夫人,你快放手。” “我在梦中遇到恶人,与之打斗起来,正欲挥拳搏杀时才听到你的声音。” “幸好收手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善后怕地抹去额头的冷汗,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说:“刚才你说什么?谁到访啦?” 嬴丽曼匆匆回了句:“东胡使节,听清楚了吗?” “来人,伺候家主洗漱更衣。” 陈善瞬间清醒:“东胡使节?这么快就来了?” “崔皋呢?回来了没有?” 嬴丽曼急急忙忙地指挥侍女忙碌,不耐烦地答道:“人是你派去的,我怎么会知道。” 陈善一拍脑袋站了起来:“为夫这就去县衙。” 第148章 兴师问罪 崔皋不见踪影,事前也没有任何音信传回。 陈善心中有数——拳王如约施为,东胡这是遣使问罪而来! 他急匆匆地洗漱完,换好官服边系革带边往外走。 “妹婿,大清早你衣冠不整,这是要去哪里?” 临出门时,恰好迎面遇上扶苏。 他想趁陈善不在家的时候,找嬴丽曼打听一下近年来西河县的账目周转,确保自己的举债大计万无一失。 “崔皋那小子立功了。” “东胡使节已至县衙,修德要赶去应对。” “妻兄有事吗?” 陈善打了声招呼,脚下未曾停步。 扶苏神色讶异:“他真的动手殴打了东胡王?” “那……此番使节定然来者不善。” “乔松陪你走一趟吧。” 陈善摆摆手:“你去做什么?” “今日少不了逢场作戏,我怕你演得不真露出马脚,到时候不好收拾。” 扶苏恳切地说:“乔松一定会见机行事的,只想跟着去长长见识。” 陈善犹豫了下:“好,你跟我来吧。” 二人先后上了马,沿着宽敞笔直的大道疾驰而去。 县衙内,仆从婢女呈上酒菜后,躬身缓缓退下。 十余个粗蛮剽悍的东胡人列席而坐,闻到酒香忍不住俯身吸了吸鼻子,然后迫不及待地举杯品尝。 “好烈的酒!” “西河美酒,果然名不虚传!” “给我们每人来一坛,快快呈上!” 娄敬端起杯子,冲正使富哈察遥遥相敬:“草原人喜欢烈酒、骏马、宝剑、美人,西河美酒誉满塞外,请君品鉴。” 对方冷着脸斜觑了他一眼,阴仄仄地说:“酒是好酒,可要分是谁来敬。” “莫说你一个小小的县丞,便是你们县令来了,他也没资格坐着跟我说话!” “哼!” 说罢富哈察奋力摔出酒杯,澄澈的酒液在半空划出一道清亮的抛物线,伴随着瓷器破裂声洒落在地。 “本使受通古大王之命前来,陈修德他为何避而不见?” “现在才知道怕,不嫌晚了吗?” 娄敬干笑两声:“县尊马上就来,尊使稍安勿躁。” 此时外面传来一道稍显轻佻的声音:“老娄,你哪来招待不周,惹怒了东胡使节。” “山珍海味、玉液佳酿,凡是县中所有,尽管呈上来。” 陈善和扶苏的身影一同出现,娄敬顿时松了口气。 “县尊,此乃通古大王的心腹爱将富哈察大当户,奉命前来造访。” 席间的东胡人纷纷站了起来,眼神冷肃的在二人身上打转。 “你……就是陈修德?” 富哈察盯着扶苏,目光泛起狐疑。 “咳咳。” “本县在此。” 陈善尴尬又难受,幽怨地看向身边的大舅哥。 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故意让我难堪是不是? 扶苏还以歉意的眼神:官服穿在你身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弄错的。 “哦,原来是这个呀。” “我就说嘛!” 富哈察轻蔑嘲弄,对陈善不假颜色。 mLGb! 你那是什么语气?什么眼神? 陈善肝火直冒,暗忖道:蛮子,你已有取死之道! 不对,你本来就要死的。 那算了,暂时先不跟你计较。 他四下环视,状作惊奇般问:“不知本县派出的崔书吏人在何处,怎不见他露面?” 富哈察冷笑两声:“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我家大王又岂会坏了规矩。” “来人,把那位崔书吏请到陈县令面前。” 侍从嘴角露出坏笑,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一个两巴掌大小的盒子。 “这是……” 陈善瞠目结舌,下意识看向富哈察。 “请陈县令过目。” 对方神色凛然,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陈善双手发抖,惊惶地缓缓掀开盒盖。 一只沾满褐色血迹,犹如干枯腊肉般的耳朵躺在盒底,被粗糙的盐粒掩埋了大半。 “贤弟!!!” “崔皋贤弟!” 陈善猝不及防的呐喊,吓了身边的扶苏一大跳。 他双手捧着盒子,作痛不欲生状,仰天长嚎。 “是我害了你呀!” “割你一耳,犹如剖我胸腹,剜我心肝!” “痛煞我也!” 扶苏怔怔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陈善送崔皋出使的全过程,他也要被陈善天衣无缝的演技蒙蔽过去。 此辈果真非常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你们……” 陈善用力将木盒抱在怀里,声色俱厉地指着富哈察:“崔贤弟温文尔雅,谦和守礼,从未与他人发生过争执。”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尔等竟下此毒手!” 富哈察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身前的酒案。 “陈修德,本使问你!” “崔皋关说不成,竟铤而走险,冒死踢伤我家大王,是否受你指使?” “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认还是不认?!” 陈善痛苦地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崔贤弟怎会干出这等恶行?” “若非你们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令其无法容忍之事,他怎会舍命相拼呢?” 富哈察顿时脸红脖子粗:“本使难道会无端诬陷他不成?” “陈修德,任你如何狡辩也休想抵赖。” “大王雷霆震怒,尔等准备好受死吧!” “通古大军厉兵秣马,定要将你这小县城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娄敬从旁劝道:“尊使消消气,有话好说。” “县尊与崔书吏情同兄弟,故此才一时言语唐突。” 扶苏实在忍不住,昂手道:“西河县乃秦国治下,陈县令乃朝廷命官。” “纵使他犯了什么错,也该由秦国处置。” “尊使说什么厉兵秣马夷平西河县,未免太不把秦国放在眼里了吧?” 富哈察怒目而视:“你是何人?莫非也是此贼的下属?” “休要拿秦国来遮掩,当本使不清楚你们的底细吗?” “你,陈修德不过是个马帮的锅头而已。” “你们,全都是他手下的赶脚夫!” “一群草莽匪类,披上了官衣,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吗?” “通古大王非是与秦国为敌,恰恰相反,是要替秦国铲除一干鱼目混珠的匪类!” 第149章 东胡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堂内刹那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陈善下意识与娄敬对视,同时在心里发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的?莫非是哪个匈奴部落投靠了东胡,泄露了他的根脚? 富哈察洋洋得意:“怎么不说话了?哑巴啦?” “脸色怎么也变了?是惊吓所致吗?” “呵呵,匪类就是匪类!”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即便是作戏,陈善也难免被激起了几分火气。 “东胡欺我友邻在先,伤我使者在后。” “而今又出言不逊,辱我太甚!” 富哈察轻蔑发笑:“辱你?” “你配吗?” “我家大王雄踞于白山黑水之间,麾下猛士数十万,百余部族无不俯首称臣!” “而你,不过是个马帮的锅头,冒名秦国世家大族招摇撞骗,才得了个小小的县令官职。” “辱你又能怎样?!” 陈善面色涨红:“竖子,尔欺我西河县无人吗?” 富哈察猖狂大笑:“你手下的赶脚夫再多,抵得过通古大军的零头吗?” 娄敬气愤地问:“尊使想要如何?” 富哈察斜瞥向他:“你问本使想要如何?” “现下是尔等这些匪寇该如何!” “大王怒极,整军兴师,不日即至!” “陈修德,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陈善深吸了口气:“非要刀兵相见不可?” 富哈察目光玩味:“秦国有句话,君王一怒,血流漂杵。” “除非你有办法平息了大王胸中之怒,否则……” 陈善摆了摆手,叹息道:“那就战场上见吧。” ??? 富哈察瞪大了眼睛,即将说出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 你不是该伏地叩首,哀声乞求大王宽恕吗? 西河县富甲一方,大王及诸多首领连索取的财货名目和数量都列出来了,你说战场上见? “尊使说的对,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通古大王留了崔贤弟一命,修德也不能做那背信弃诺的小人。” “请尊使回禀你家大王,明年开春之时,不是他来,便是我往。” “是非对错,战阵上见个分晓吧!” 陈善抬手作揖,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这下反倒是富哈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王没打算跟西河县动兵呀! 秦国北军不是吃干饭的,无论有任何情由,都不可能坐视东胡入侵北地郡。 你多赔点钱,尔后亲自向大王请罪,再年年纳贡,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富哈察暗暗责怪对方是个愣头青,搞得他不好收场。 “此话可当真?” “通古大军兵临西河之时,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你可不要后悔!” 陈善从先前就猜出了东胡人的小心思。 真要是通古大王盛怒,崔皋早就死八百回了,怎么可能仅仅割掉一只耳朵? 对方一来摸不清西河县的底细,心存忌惮。 二来想借机敲诈勒索,最好是大捞特捞一笔。 “请尊使回禀通古大王,西河县自陈修德以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反悔、不回头、不退缩!” “吾等出身卑贱,硬骨头还是有两根的!” 富哈察双目怒睁:“好一个不反悔、不回头、不退缩!” “本使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通古大王的马蹄硬!” “告辞!” 陈善神色淡然:“走好不送。” 富哈察临走时从他身旁经过不由放慢了脚步,又向娄敬多看了两眼,给他们低头服软的机会。 结果两人目不斜视,好似事不关己一样硬挺挺站在那里。 “你们会后悔的。” “一定会后悔的。” “本使要看到你跪在大王面前,痛哭流涕反省自己的错误。” 富哈察眼神凶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陈善皱起眉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逼逼赖赖的没完啦? “我们走!” 富哈察伸手一招,剽悍的侍从纷纷追随在后,骑上马扬长而去。 “唉……” “修德实在想不明白。” 陈善伫立在原地叹了口气:“东胡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本来打算敲打敲打他们就算了,不过这位使节倒是提了个好建议。” “老娄,听清楚了没?” “鸡犬不留。”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抹颈的动作,目光冰冷而狠辣。 娄敬点点头,气不过地说:“县尊,就这般放任他们走了?” “您忍得下这口气,我怕那些老弟兄也忍不了。” 陈善无所谓地吩咐:“留正使一条命,其余的随意吧。” 娄敬大喜:“卑职马上去办。” 等外人散去后,扶苏感慨地说:“想不到东胡竟然如此嚣张跋扈,乔松之前从未想过……” 陈善忍俊不禁:“没想过什么?” “你以为东胡是什么温顺的小羊羔,到处给人伏低做小,摇尾乞怜?” “秦国这里,他们连个大名都没有,住在胡人以东就叫东胡。” “可出了长城关塞,那便是草原上的带头大哥!” “连匈奴几万人的大部族,都受其欺凌霸虐敢怒不敢言,莫说那些不知名的小部落。” 此时他不禁暗暗想道:东胡明显是想把我当冒顿整。 先索千里马,再索单于阏氏,最后狮子大开口直接索要上千里的草场。 我跟冒顿不一样。 他还需要攒够了怒气值才放大招,我略微一出手,东胡就招架不住! 扶苏叹息道:“看来此战在所难免了。” “妹婿千万别掉以轻心,东胡号称二十万控弦,虽然有些许夸大的成分,但十万精兵总是有的。” 陈善斩钉截铁地说:“明年夏至之前,世上不复有东胡之名。” “妻兄且等着看吧。” 他抱起装有崔皋的盒子:“崔小郎居功至伟,我去给他立个衣冠冢,切莫亏欠了他。” 扶苏抬起手臂,想说什么又沉默下去。 先回去禀报父皇吧。 西河县若是胜了东胡,下一步马上就要造反了! 与此同时。 富哈察率领随从出了西河县,向北朝着来时的道路进发。 沿途车流不息,满载的马车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他眼前不断经过。 “该杀的陈修德!” “该灭绝的西河县!” “明明如此富庶,却偏要自寻死路!” 富哈察没办好大王交代的差事,恨得咬牙切齿。 “大当户,前面似乎有些不太对。” 随从发现来往的行人货车中间,突然多出一大股凶神恶煞的披甲骑士,朝着自己的方向直奔而来。 “嗯?” 富哈察又惊又疑:“陈修德还敢伤害通古大王的使节不成?” 第150章 宝剑仍利,热血未凉 嗵! 富哈察从马上重重地坠落在地,摔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他喉头腥甜,咬咬牙想站起来,却不想一只沉重的大脚狠狠地踩了过来,压得他四肢徒劳挣扎,却怎么都翻不了身。 “吾乃通古大王任命的使节,尔等……” 砰! 一柄长剑带着呼呼风声拍在他的脸上,霎时间富哈察整张面孔都变了形,白森森的牙齿混着血水一股脑的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等正是你口中的赶脚夫。” “你待如何?” 那人挪动左脚踩在富哈察的脸上,愤恨地用鞋底反复碾磨。 “一介蛮夷罢了,招揽些乌合之众,就自封大王。” “呸!什么东西!” “回去告诉你家劳什子的大王,明日开春之时,老子亲自去取他的狗命!” “记住了吗?” 富哈察不堪受辱,猛然爆发出一股沛然大力。 踩住他的人阴恻恻地冷笑,一遍又一遍把他昂起的头颅压了下去。 几次三番后,富哈察的侧脸沾满了泥土和砂砾,殷红的血液顺着面庞的弧线一滴滴溅落在地。 “若不是首领吩咐留你一命,今日就先宰了你这畜生祭旗!” “滚!” 势大力沉的一脚迎面踢来,富哈察的头颅猛地扬起,随后翻滚着摔在一旁。 昏昏沉沉中过了不知多久。 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声仿佛邪祟在低吟。 富哈察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嘶吟,努力睁开双眼后,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多了层模糊的重影。 他摸了把脸,手上黏黏腻腻全是刺目的血迹。 周遭的行人看到地上有一具死尸爬了起来,惊叫着四下逃散。 “木尔干!” “阿都离!” 富哈察回头一望,瞬间愕然错眸。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他的身旁,地上散落着一滩又一滩大大小小的血迹。 “死了?” “全死了?” “他怎么敢的?” “陈修德,通古大军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啊啊啊——” 夜幕降临,摇曳的火光下,一张张愤怒的面孔翘首以盼。 “首领来了!” 陈善在娄敬的陪伴下,从幽深昏暗的长廊中走出来,众人立刻涌上前去。 “首领,您怎么还能如此淡然?” “东胡就差没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此事绝不能轻易算了!” “对,干他娘的!” “不给东胡人一点教训,狗娘养的还以为咱们好欺负!” “非得给他们松松皮子,放点血不可!” 陈善环视众人,笑道:“尔等这是怎么了?” “东胡使节又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一个个喊打喊杀的。” 马帮部众群情激奋。 “首领,他骂我们是赶脚夫,还说您是锅头!”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东胡欺上门来,我等誓不与之干休!”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先进屋再说。 一群人乱哄哄地各自找地方坐下,然后眼巴巴地等着首领下令。 “其实……东胡使节也没说错。” “修德本来就是个锅头,尔等也确实是赶脚夫。” “士可杀不可辱说的没错,可咱们不是士呀!” 陈善的话形同火上浇油,马帮部众顿时炸了锅。 “首领,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您现在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我等而今也有田宅仆婢,子女也都照您的吩咐送入学堂读书,比士人差在哪里?” “难道一日为匪,终身都是匪吗?” “自家兄弟互相打趣我就认了,县中百姓背后绯言绯语我也认,可他一个蛮夷,猪狗不如的东西,凭什么看不起大家伙!” 陈善摊开双手:“尔等咽不下这口气?” 屋内响起震天的呼喊——“咽不下!” 陈善又问:“此事不能善了?” “不能!!!” 陈善微微一笑:“可修德刚发了岁赐,县中府库空虚,难以支应兵甲钱粮……” 马帮部众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等自备兵马粮草,勿需首领出一毫一厘。” “哪怕打到天边去,也要给东胡人一点颜色看看!” 陈善和娄敬互相对视后,满意地点了下头。 人心可用,士气激昂。 多亏了富哈察这位东胡使节仇恨拉得足。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他可倒好,专门打人脸揭人短。 “我还以为诸位兄弟安享富贵多年,兵甲蒙尘,热血渐凉了呢。” 陈善笑呵呵地调侃了一句。 “首领,我等宝剑仍利,热血未凉!” “没错,马帮兄弟照样敢打敢杀!” “兄弟们跟着您出关打月氏的时候没怕过,今日更不会怕!” “这场仗我们亲自上阵,首领勿需劳烦他人了!” 陈善待台下沉寂后,才一脸正色地说:“弟兄们,东胡使节给大家伙提了个醒。” “无论我们如何改头换面,根子始终是改不了的。” “即使做了再大的官,封了多高的爵,他人提起来时照样嗤之以鼻——不过是个锅头、赶脚夫罢了。” “尔等兵马再壮,宝剑再利,难道还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 “我们能怎么办?” “别无他法!” “既然这世道他娘的容不下我们,那就干脆砸碎了它,换一个新世道!” 陈善指着自己的胸膛:“修德始终相信,自己不会一辈子籍籍无名。” “同样我也相信,这班好兄弟哪个都不是蝇营狗苟之徒!” 他的视线从马帮部众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尔等既然非报此仇不可,选两千精悍之士出来。” “明年初春随奴工大军开拔,报仇雪恨!” 台下轰然应道:“诺!” 散场后,娄敬喜滋滋地说:“宝剑仍利,热血未凉。” “好呀!好!” “东胡使节恐怕也想不到,他口吐狂言竟会给部族招来大祸。” “马帮那些兄弟的手段,敬也是见识过的。” 陈善淡漠地说:“该来的躲不掉,或许这就是东胡人的命。” 历史上东胡仗着人多势众,多次欺压羞辱冒顿。 结果被怒火旺盛的匈奴人打得大败溃输,逃窜到深山老林中,不知冻死饿死多少。 没想到冒顿死了,东胡还能变着花样的继续作死。 “通古大王或许因此还能在史书中留个名字。” “算起来他还是赚了。” 第151章 路不平,有人铲 东胡使节当街被打死十几个的消息如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西河县。 百姓中深知他们的县尊性格强硬又极为好斗,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无数人取出了埋藏在地里的瓦罐,塞在墙缝里的铜钱,趁着正旦前商贾云集,把压箱底的积蓄换成了各种粮食物资,以防战祸波及到自身。 西河县医院三楼,一扇打开的窗户中探出两张年轻的面孔。 外面的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摆摊的小贩占据了路边每一处空闲的地方。 抑扬顿挫的叫卖声伴着食物的香气无孔不入,给二人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了不少乐趣。 “你们怎么又起来了。” “万一不小心伤处错位,以后只能一辈子当个跛子。” “老实回去躺下!” 王昭华提着食盒进入病房,看到她两个不省心的侄子在窗边指指点点,板着脸呵斥道。 “姑母!” “姑母,您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啦。” 王元、王威两个嬉皮笑脸地拄着拐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放在病床边的小几上。 “我本是那翱翔天外的雄鹰,哪想今日一朝落败,竟成了笼中之雀,振不得翅,展不得翼。” “姑母,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探望父亲啊?” 王昭华被他俩气得想笑。 “现在知道要去探望父亲了?” “无端端惹出祸事来,陛下正在西河县,好不容易才隐瞒过去。” “若是上达圣听,你们两个休想有好结果!” 王元不忿地说:“姑母,您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究竟是谁惹出的祸?” “不是他陈修德吗?” 王威附和道:“我们不过践踏了几亩麦田而已,他要多少钱赔他就是,用得着杀人灭口吗?” 王元愤愤地说:“姑母,我和弟弟商量好了。” “此去上郡除了探望父亲,再就是召集几名军中好手。” “王家的人还能平白无故被外人给欺负了?” “我看他陈修德能猖狂到几时!” 王威点了点头:“姑母,我们闲来无事都计算好了。” “挑几个百发百中的强弩手,埋伏在陈修德出门的路上。” “连面都不用露,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王昭华大惊失色,激愤下一巴掌打掉了对方手中的筷子。 “孽障!” “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不惹下塌天大祸你们就不罢休是吗?” “我这就给家中传信,你们也别去上郡了,回去闭门思过吧!” 王元、王威一听这话,赶忙告饶。 “姑母,我们就随口说说而已,您千万别当真。” “是呀,我们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说着泄愤的,怎会如此不晓事理。” 二人连哄带劝,王昭华才将信将疑地暂且作罢。 “你们站在这里,仔细看清楚。” 她来到窗前,指着下方车水马龙的街景。 “西河县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是陈修德的耳目。” “一旦有举止异常者潜入城中,随身还携带着军中强弩,怎么可能蒙混过去?” “再者杀了人之后,他们只怕连城门都出不去就被抓起来严刑逼供。” “一旦获悉是北军所为……” 王元、王威梗起脖子:“知道了又能怎样?” “难道他们还敢找北军讨说法吗?” 王昭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个不成器的侄子。 “告诉你们,西河县已经决定对东胡动兵了。” “昨日连使节都杀了十几个。” “而今西河县整军备战,士气昂扬。” “若是因你二人铤而走险行刺陈修德,导致这支兵马转头杀向北军大营……” “谁胜谁负先按下不说,你们两个绝对难逃一死,王家也要遭受莫大的牵累!” 她铁青着脸撸起袖子:“与其这样,倒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打断你们另一条腿,免得家族受累!” 王元、王威两个自小就怕他们的姑母。 父亲不在身边,祖父又伤病缠身。 姑母未出嫁前,都是她在管束、教导二人。 哥俩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绝不是什么戏言! “姑母,元儿知错了。” “威儿也知错了。” 两人撇下拐杖,作势下拜。 王昭华冷脸凝视,见他们行动不便,斜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得往地上跪,这才消了火气。 “起来吧。” “去吃饭,吃完了好生卧榻安养。” “等腿伤痊愈,我就送你们回咸阳。” 两人没滋没味地吃着饭食,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王昭华严厉地叮嘱道:“尔等牢记家族为重!” “王家能有今天,是历代先祖舍生忘死,战场上拼杀得来的!” “你们若是给家族惹来祸事,我……” 她抬手的一瞬间,王元王威本能地后仰身体躲避。 “姑母,我们不是都知道错了嘛,您怎么还打?” “我们俩就是那河里的王八,别人欺负到头上,我们就缩起脖子,这样总行了吧?” “陈修德只是断了我们一条腿,又不是要了我们的命,有什么好计较的?如此您总该满意了。” 兄弟俩满腹怨言,嘴里不停地说着怪话。 王昭华又好气又好笑,她收拾好碗碟放入食盒里:“总之你们两个都老实点。” “若是让我知道你二人有什么不轨举动,小心剩下的那条腿!” “记住了吗?” 王元、王威连连称是,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姑母。 待王昭华一走,他们顿时变了脸色。 “外人打断我们的腿也就罢了,姑母也要打断我们的腿。” “合着本公子的两条腿就不该有个囫囵时候!” “一门双侯、柱国之臣、忠正名门之后,竟然让一个个逆匪给欺负成这般样子!” “还有天理吗!” 兄弟二人郁闷地躺在病床上,越说越气愤。 王威翻过身去:“兄长,你说咱们的计划……” 王元摇了摇头:“姑母向来思虑周全,办事又妥帖。她肯定给父亲去信了,咱们俩一到上郡北军大营,只怕立刻就被会被拿下。” 王威恨恨的说:“我就不信这仇报不了!北军中找不到人,咱们就去别处搜罗好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王元突然眼睛一亮,神色振奋。 “贤弟,你说陈善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怎么就没有仗剑行侠之辈替天行道呢?” 王威嗤之以鼻:“所谓仗剑行侠,多半是为了扬名而已。” “这等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行侠仗义又有何用?” “本领高强的剑客哪个肯来?” 说到这里他醍醐顿悟:“对呀!” “剑客不来,我们把他请来不就完了嘛!” 王元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为兄恰好认识一伙游侠儿,他们常年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打抱不平。” “我看西河县的路就不太平,需要人铲一铲了。” 第152章 魏人傅宽 王氏兄弟俩私下谋划招揽刺客的时候,陈善却在为不请自来的‘义士’而发愁。 “县尊,外面又有人毛遂自荐。” “都是奔着征讨东胡来的。” 娄敬喜滋滋地迈入正堂内,作揖禀报。 “知道了。” “你去给每人发些盘缠,说几句好话打发了吧。” 陈善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应对也相当敷衍。 “县尊,俗话说千金买马骨。” “即使您手下不缺良才,起码也该露个面。” “否则寒了人心,以后再想招贤纳士就不好办了。” 娄敬委婉地劝说道。 陈善摇了摇头:“竖起招兵旗,不缺吃粮人。” “若真是慧眼如炬的贤才,早该看出本县不是池中之物。” “哪会等到大战将启的时候姗姗来迟?” “西河县这块地方别的都好,可是太过荒僻了些。” “草莽武夫确实不缺,但是说起人才嘛……” “修德就捡了你这么一个宝贝。” 娄敬禁不住发笑:“那县尊再去捡一回试试?说不定有颗蒙尘明珠藏在里面呢。” 陈善无可奈何地起身:“好好好,依你之言。” “你去备些钱财,修德买马骨去。” 县衙外,一群士子和武夫或坐或站,焦急地冲着敞开的大门内张望。 他们大多数面有菜色,有些甚至大冷的天连件厚实的御寒衣物都凑不出来。 这年头,好出身的谁来投奔一个县令呀? 关中才是群英汇聚,扬名立万之地。 他们之所以眼巴巴的投入陈善麾下,无非一个字——穷。 “出来了!” “县尊出来了!” 陈善带着娄敬出现的时候,士子和武夫急切地涌上前,争先行礼问候。 “诸位远道而来,为西河县献策献力,本县感激之至。” “但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杨郡守上任后,御下颇为严苛,尤其是针对西河县。” “其中内情想必你们也知晓,本县为尊者讳,不方便多说什么。” “非是本县不愿收纳各位贤才,实在是暂时无能为力。” 陈善使了个眼色,让娄敬奉上钱财。 “这里有些许盘缠,算是本县的一点心意。” “他日诸位贤才若是还愿意投在某麾下,本县一定倒履相迎!” 众人先是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后看到丰厚的盘缠,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喜意。 传闻陈县尊仗义疏财,果然名不虚传。 瞧那盘中铜钱的数目,差不多每人能分一贯钱! 好大的手笔! 陈善挨个给他们发了盘缠,并说了些鼓励安慰的暖心话。 一位衣不蔽体,冻得脸色发青的文士实在让人觉得可怜。 陈善忍不住与之交谈几句,得知对方是个村里的教书匠,读过些诗书典籍。 因家中老母生病无钱医治,才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老母病重,为人子者自当侍奉床前。” “这两贯钱你拿着,待令堂病愈后你再来。” “即使衙门内没有任何的差事,本县也给你安排个去处。” 教书匠感激涕零,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县尊他日若有驱使,在下赴汤蹈火,莫敢不从。” 陈善微微颔首,走向下一人。 对方明显是个农家子,面庞被西北炽烈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 他嗫嚅着嘴唇,或许是想说几句表忠心的话。 可碍于紧张和胆怯,喉结上下滚动数次都没说出一个字。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但父母生你养你不容易,别一时冲动白白折了自己的性命。” “回家好好耕田、赡养父母,知道了吗?” 年轻的农家子心头五味杂陈,又感动又心酸,还恨自己不争气。 “县尊,草民知道了。” 他握着钱羞愧地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陈县尊此言谬矣。” 忽然一道狂放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陈善转头看去,是个眉角飞扬,浑身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劲头的虬髯青年。 他微微一笑,语气透着股讥嘲的味道:“您当年若是爱惜性命,便不会行险出关贩货。” “您要是觉得耕田好,便不会一天都没下过田。” “您若是没志气,便不会成为一县之尊。” “某虽不才,愿效仿陈县尊所为,拿命搏个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出来。” 陈善莞尔发笑:“你不怕死吗?” 虬髯青年爽朗地回答:“怕死,但某更怕功不成、名不就,蹉跎一生碌碌无为。” “此般与草木土石何异?” 陈善又问:“本县让你担任先锋攻打东胡,你敢去吗?” 虬髯青年不假思索地应下:“敢!” “莫说是担任先锋,单枪匹马某也去得!” 陈善击节赞叹:“好,本县暂且将你收下,看你有什么本事。” 虬髯青年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双手抱拳:“某绝不负县尊厚望。” 陈善好奇地问:“还未请教过壮士姓名……” 虬髯青年略显局促:“姜氏,单名一个益字。” 陈善仔细回忆了下,秦末汉初时并没有这号人物。 从对方的表现看,要不然名字是假的,要不然就是无名小卒。 他心中略有些失望,吩咐娄敬带姜益去军伍报到。 剩下的人要不然底气不足,要不然胆气略欠,犹豫再三老老实实地领了盘缠。 直到最后,陈善准备打道回府了,才发现獬豸雕像下倚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 初次打量时他还以为是讨饭的乞丐,转过身去才回想起那人手中握着柄厚背短刀。 “壮士,你也是来投奔本县的?” 陈善心想来都来了,不差他一个。 看不清面目的男子骨架高大粗壮,只是看样子许久没吃饱饭了,活生生瘦脱了相。 他摇了摇头,抱着怀中的厚背短刀继续缩着身子抵御严寒的侵袭。 “老娄,取碗热饭出来。” “再盛碗汤,拿些干粮。” 陈善冲着娄敬喊道。 话音未落,持刀男子艰难地扶着石像站了起来:“某不能为县尊效力,无颜受您恩惠。” 陈善伸手拦住他:“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 “本县费尽千辛万苦,才让西河县百姓填饱肚子。” “若是让你这样走了,岂不是成了本县浪得虚名?” “你把肚子填饱,就是为本县效力了。” 娄敬匆匆端来烙饼和肉汤,仔细盯着对方打量许久,然后给陈善使了个眼色。 此人威武不凡,定非无名之辈。 陈善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持刀男子狼吞虎咽,一时间没好开口。 “壮士,还未请教过您姓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傅宽。” 男子咕嘟咕嘟喝干了碗里的肉汤,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他挺起身躯,中气十足地说:“县尊可听说过某家?” 陈善愣了下,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此时称‘某’的多半没什么来历,但是称‘某家’的必定是声名显赫的大族。 娄敬难掩激动之色:“你可是原魏国骑将傅宽?” 他迫不及待向陈善投去眼神——县尊,这回咱们真捡到宝了! 第153章 原来是你 傅宽向娄敬投去探寻的眼神,仔细回忆与对方有没有打过交道。 “娄某乃故齐人士,服戍役时从魏地经过。” “乡间流传你少年时膂力过人,能力举千斤。” “入伍从军后,一杆大戟外加飞铁枪,纵横沙场所向披靡,未逢败绩。” “乡人都说,若不是王贲水淹大梁,以你的本事说不定这场仗还有的打呢。” 傅宽听到家乡的消息,禁不住眼眶发红。 “傅某愧对乡亲,愧对国君。” “而今沦为丧家之犬,衣食尚不能自给,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他别过头去擦了把眼泪,俯身作揖:“不敢欺瞒县尊。” “故国覆灭后,傅某与众多战俘被押送至边关服苦役。” “今夏时,在下想方设法逃了出来,潜行匿踪游荡于荒野之间。” “眼下寒冬将至,傅某缺衣少食,无意间听人提起您的名声,所以才想来讨口饭吃。” 傅宽面色羞窘:“而今饭已足食,多谢县尊款待,傅某告退。” 他扭过头去又想起了什么,返身说道:“那位自称姜益者,多半也是边关逃奴。” “县尊最好尽早将之驱离,免得惹出麻烦。” 陈善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对方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 不是,你既然听说过本县的名声,是不是没听全乎? 我陈修德怕这个? “傅壮士请留步。” 娄敬抢先一步上前把人拉住,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对方心底的疑虑。 陈善也跟着劝道:“我瞧傅壮士体格雄伟,想必饭量也大。” “刚才的两张烙饼,怕是只够塞牙缝的。” 傅宽拱手道:“在下已足食,岂敢奢求更多。” 话未说完,他的腹中突然传来清晰的咕咕声,顿时臊红了脸不好意思抬头。 陈善和娄敬对视而笑,一左一右架住他:“傅壮士就别客气了。” “不管你是去是留,为不为本县效力,总要吃饱肚子的。” “县衙内有现成的饭食,走走走。” 两刻钟之后。 陈善目瞪口呆地看着满桌狼藉的杯盘,小声对娄敬说:“他这是吃第十个烙饼了吧?” 对方回道:“算是在外面吃的两个,一共十二个。” 陈善接着补充:“还有连肉带汤一大罐。” 二人同时看向对方微鼓的肚子。 这么多东西他怎么炫进去的? “呃……” 傅宽捧着陶罐吨吨吨喝完最后一点汤水,又用舌头卷走边沿处的肉渣,这才满意地打着饱嗝露出舒爽的表情。 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憨厚地说:“傅某饭量大,让二位见笑了。” 陈善爽朗地笑道:“本县家中良田十余万亩,饭量再大都养得起。” 一名小吏站在门口喊了声,娄敬匆匆去拿了点东西回来。 “傅壮士,你的身份户籍和照身帖都办好了。” “尔后你就是北地郡西河县人氏,姓名还叫傅宽。” “不过有了这套文书和照身,从此你就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天下大可去得。” 傅宽惊愕地缓缓站了起来。 陈善微笑着伸手示意:“拿着吧。” “官府开具的正式文书,印章鉴玺一应俱全。” 傅宽犹犹豫豫伸出手,像是怕烫到一样半途又缩回手。 “某家拿上它,就不是六国降卒了?” 陈善理所当然地说:“西河县傅宽跟魏人傅宽有何干系?”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随便逮着一个就拿来充数吧?” 傅宽不敢置信:“朝廷不会再通缉傅某了?” 陈善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朝廷通缉的是逃奴傅宽,你一个本分老实的西河县百姓操心那些做什么?” “遇上官府盘查,尽管把文牒照身拿出来给他验看便是。” 傅宽神情恍惚,喃喃念道:“某这就清白了?洗脱有罪之身了?” 娄敬抿嘴笑道:“傅壮士,你当下在西河县。” “县尊说你有罪,你就有罪。县尊说你清白,你便是清白的。” “朝廷律法森严,可如何释法,全在县尊手中掌握。” 陈善摆了摆手:“不过是本县惜才,小小的任性一回罢了,傅壮士莫往心里去。” “娄县丞,去取十贯钱来。” “傅壮士久别故土,一定思乡情切。” “拿上盘缠速速回家去吧。” “而今你形貌大变,只要不透露自己身份,避开知根知底的熟人,应当不打紧的。” 傅宽神色悸动,离席拱手单膝下拜。 “县尊大恩大德,某家无以为报。” “但求效力县尊麾下,刀山火海,任凭驱使。” 陈善赶忙搀扶他:“本县岂是那挟恩图报之人,况且一餐饭食,些许盘缠又算得了什么。” 傅宽坚持不肯起身:“西河县与东胡大战将启,某家最善披挂重甲单骑冲阵。自从伍以来,无往而不利。” “县尊若肯用我,胡酋的贼首某家一定为您取来!” 陈善脸色微变。 单骑重甲冲阵,无往而不利? 使大戟和飞铁枪? 这简直是标准的猛将模版,必定是历史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傅宽……到底是谁呢? 娄敬迫不及待地从旁搀扶:“傅壮士快快请起。” “县尊求才若渴,你来的正是时候。” “尔后你我便同僚共处,并肩协力为县尊效命。” 一道灵光飞快地划过陈善的脑海。 “我知道了!” “傅宽,原来是你!” 汉朝开国十八功侯位列第十,阳陵侯傅宽! 没有裙带关系,不靠乡党情谊,全凭一支大戟杀出来的功劳! 或许他在后世的名气没那么大,但战功绝对是实打实不掺任何水分的。 后世更为人所周知的是他的曾孙——傅介子。 “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这脍炙人口的历史名句,导致历代文人心慕不已,纷纷作诗题赋表达敬仰之情。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挥刃斩楼兰,弯弓射贤王。 “县尊,傅某怎么啦?” “什么叫原来是我?” 傅宽一头雾水。 怎么陈县尊突然双眼熠熠生光,好似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莫非我二人此前有旧? “本县得傅壮士襄助,犹如穿山猛虎插双翅,一跃沽门润渴心。” “明年征讨东胡,统兵大将非你莫属!” 第154章 富人靠科技,穷人靠变异 傅宽怔怔地立在原地,脑子懵了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一顿饭的功夫,他先是从边关逃奴变成了清白自由身,然后又被委任统兵大将征讨东胡。 做梦都不敢这么个做法! “县尊,傅某虽然在家乡小有薄名,但你我素不相识。” “您让我统兵出征,就不怕……” 陈善笑道:“怕什么?” “你还能带着本县的兵马跑了?” “跑就跑吧,若不是本县平日里苛待了士卒,他们怎么会跟着外人跑呢,你说是不是?” 傅宽匆忙解释道:“您一来不知某家的底细,二来没见识过某家的本事,怎敢轻易将统兵之权交到我手上?” “若是打了败仗,傅某万死都难赎其罪!” 陈善淡然自若地说:“打输了就征调兵卒继续打。” “傅壮士或许不知,西河县是条大船,一般的小风浪掀不翻它的。” “况且……正如本县对你有信心一样,对麾下的士卒本县同样了如指掌。” “此次出征,定然会有捷报传来!” 以西河县当前的状况,无脑攀科技树爆兵已经足以横推天下。 整天研究什么兵者诡道也,反而落了下乘。 陈善不是对傅宽有信心,而是对西河县的科技水平有十足十的自信。 娄敬建议道:“傅壮士,你可否担当大任,当着县尊的面演练一番不就知道了嘛。” “听闻你善投铁枪,又善使一杆大戟,娄某已经备好了快马和兵器……” 傅宽立刻抱拳道:“末下遵命。” “县尊,您的这顿饭值与不值,自见分晓。” 陈善充满期待:“请!” 一行人径直去了执法队平时训练的演武场。 几名侍者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又托着盔甲兵器奉上。 “好马!” 傅宽眼中异彩连连,拍了拍坐骑开阔的前胸,又伸手捏了捏它坚实的肌肉,一时间爱不释手。 娄敬笑眯眯地介绍:“此乃极北之地体格粗壮、耐负重的冷血马,与西域所产矫健灵动、善短途奔袭的热血马杂交而成,天下间统共也没有多少。” “自古好马赠英雄,傅壮士,请披挂上马!” 傅宽兴奋地点了点头,走向承托盔甲兵器的侍者。 “这……” “莫非是全由精铁打造而成?” 傅宽一上手就发现了不对。 太轻薄了,可坚固程度又完全不输两倍厚度以上的重甲。 陈善自夸道:“西河县别的不多,就是兵多、粮多、钱多、铁多。” “傅壮士不妨穿上试试?” 傅宽用力点了点头,在两名侍者的帮助下披挂战甲。 他原地轻轻跳了两下,又试着伸展活动手臂。 “傅某生平从未见过此等宝甲。” “真乃神物也!” 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陈县尊笃定此战一定会获胜。 但凡有宝甲百具以上,由精锐悍勇之士披覆在身,万人军阵也是说破就破! “好枪!” “好戟!” 傅宽把兵器拿在手中,抚拭着光滑冰凉的长杆,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去。 当年秦国大军压境时,某家要是有这身装备,敢直接单枪匹马冲入王贲的中军大营,一枪挑了他! “傅壮士,木耙已经竖好了。” 娄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某家就来。” 傅宽把铁枪插在鞍具边顺手的位置,同时略有些疑惑地观察它的构造。 凭着多年骑马作战的经验,他察觉出此物相当不简单。 提着大戟行云流水般跃上战马,来回兜了两次圈子,傅宽豪迈之气顿生。 “哈哈哈!” “神兵利器在手,天下谁人能敌!” “县尊请看!” 傅宽夹紧马腹,速度不断攀升。 绕着演武场跑了两圈,热身完毕,他迅若雷霆一般冲向场边的木耙。 “中!” “中!” “中!” 砰砰砰! 连续三声巨响传来,陈善只看到空中划过几道灰影,随后坚实的木耙犹如被蛮牛顶翻了一样,连根拔起倒飞出去。 “嘿呀!” 傅宽去势不减,单手持戟挥臂横扫。 两支木耙似摧枯拉朽一般从中间折断,上半截远远地抛飞出去。 “起来吧你!” 傅宽明显没过瘾,调转马头回来长戟如灵蛇吐信,深深刺入下半截木耙。 也不见他怎么发力,埋入土中近两尺的木耙就被凌空挑飞。 “再来!” 仅剩的一支木耙也未能幸免。 下一刻就被他如样挑到半空中,然后抡起大戟,当空直接打得四分五裂! 陈善抬袖挡住四下乱飞的木屑,震惊地看着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放声大笑的傅宽。 “这特娘的还是个人?” 娄敬激动地嘴唇发抖:“以卑职观之,傅宽武艺尚在虫达之上。” “若以战阵冲杀而论,更是胜过其许多。” 趁着傅宽下马卸甲的功夫,两人兴冲冲地去看刚才被铁枪击飞的木耙。 “县尊,枪尖都穿透柱子了。” “如果埋得深些,想必杀伤力更加惊人。” 陈善点了点头,暗暗在心底想道:尼玛的,在冷兵器战场上遇到这么个猛到不像人的货,寻常无名小卒岂不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伤? 人家变异了,你拿头去打? 傅宽恋恋不舍地解下盔甲,将大戟交还给侍者。 他恢复成之前谦逊稳重的样子,抱拳道:“傅某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近半年之久,体力衰颓,武艺也生疏了许多。” “让县尊见笑了。” 陈善真的笑了。 不是笑他武艺差强人意,而是笑他谦虚得太过离谱。 “傅壮士,你全盛时比现在如何?” 傅宽不假思索地回答:“若是休养些时日,傅某能连发五枪,每枪可贯双甲、洞二人。” “大戟舞起之时,十步之内无人可近,挡者人马俱碎!” 陈善双眸圆睁。 我就说你特么的变异了! 要是秦军的身体素质都像你这样,我还玩个毛线! 趁早打哪来回哪去,省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县尊觉得某家武艺如何?” “可堪在您麾下效力否?” 傅宽收敛傲气,郑重其事地问道。 “行!” “太行了!” 陈善答应地无比爽快:“本县新募的八千胡奴军交由你统率整训。” “凡本县所有之物,任尔索求。” “良田、豪宅、美婢、华车,无所不有。” “傅壮士,你我相遇正如千里马逢伯乐。” “你来对地方了。” 第155章 过于先进,不便展示 夜幕降临。 傅宽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盖着轻薄又保暖的岑被,困意渐渐来袭。 真像是一场梦啊! 白天在县衙门前毛遂自荐的时候,别人都焦急地翘首张望,唯独他一人饿得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倚靠在獬豸石像下节省体力。 没成想到了晚间,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巨大的翻转。 骏马、宝甲、神兵利器、豪宅大屋、仆从美婢,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而且县尊还对他委以重任,统兵万人,挂帅出征! “如果是梦的话,但愿做的长久些。” “某家还要为县尊立功呢。” 长久以来积攒的疲惫让傅宽的眼皮越来越重,呢喃几声后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陈善的大宅中灯火通明。 一头重达上千斤的驼鹿被剥皮拆骨,按照肉质分割成大大小小的部分,或是炙烤、或是炖煮、或是煎炸。 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散,全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这场丰盛的全鹿宴。 陈善面酣耳热,举着酒杯炫耀起新招揽到的猛将。 “傅宽年少时即小有名气,秦国灭魏一战本该大显身手,却未曾想王贲水淹大梁,硬是让他的一身本事无从发挥。” “不过幸亏如此,才让他流落到西河县,被修德招至麾下。” “也不是我替他吹嘘,天下间能胜过傅宽的武将,不超过两掌之数。” 陈善翻了下左手:“百万中无一的绝世猛将啊!” 王昭华嗤之以鼻:“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傅宽真要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又怎会被秦军生擒?” 扶苏立刻在桌底下用腿轻轻碰她,示意别乱说话。 陈善丝毫不觉得尴尬:“时运不济,英雄气短。” “傅宽只是欠缺了一个扬名的机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傅宽先是参与过魏国灭亡前的护国之战,然后又在秦末六国复辟时,拥立公子咎为魏王。 再之后章邯率数十万大军平叛,复辟后的魏国兵少将寡,不能抵挡。 公子咎为了保护子民百姓,与章邯谈好条件后自杀身亡。 魏宽转而投靠到刘邦麾下,在这场全民大乱斗中硬生生杀到了国服前十! 先前陈善还说人家是变异了,可仔细想想,如果把他放到后世去,那就是打完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抗美援朝等历次大战的特级战斗英雄! 抗日奇侠在他面前稚嫩得像个新兵蛋子,燕双鹰来了也得敬根烟! 傅宽能不牛逼吗? “可惜呀,成名要趁早。” “傅宽遇到我既是幸事,又是不幸。” 陈善感慨地摇了摇头,似乎藏着什么复杂的心思。 嬴丽曼把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鹿腿肉塞进了他的碗里:“快吃肉吧,别惦记你那百万中无一的猛将了。” “虫县尉去了乌孙国,一年半载也未必回得来。” “你若是爱其勇武,就把他留在身边做侍卫。” “反正你那么能惹事,正好派得上用场。”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夫人所言甚是。” 嬴政高声问道:“不知贤婿方才为何要说‘可惜’,又说傅宽遇上你是他的不幸?” 始皇帝并没有把一名小小的武夫放在心上。 大秦朝堂之中,战功赫赫的武将实在太多了。 而且此时天下承平,对外开拓又得不偿失。 武将们每天像好斗的公牛一样偏偏无处发泄,时不时就惹出事端来,烦不胜烦。 相反,他对陈善言外的深意相当感兴趣,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妇公,时代变了。” “我未生之时,猛士驰骋沙场、热血横洒,拼得一身勇力换来飞黄腾达、富贵荣华。” “我生之后……世间再无猛士容身之地。” “科技的力量是没有上限的,但变异不行。” 陈善意味深长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惹来无数诧异的眼神。 “嚯,好大的口气。” 王昭华出身于武将世家,历代先祖都是战场上取得功名,这种话她当然不爱听。 “你生之时莫非有什么天降异象?” “小时候是不是还有人替你算过命?此子出世,盖压武将千秋气运?”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当是陈善又一次荒唐无稽的大言不惭。 嬴丽曼脸上挂不住,猛猛往陈善的碗里夹了一大堆食物。 “吃饭吃饭。” “离正旦没几天了,衙门里忙得紧。” “你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少想些有的没的。” 陈善微微颔首,平淡地说:“工坊里新铸出了一批花炮,要用在正旦庆典上。” “今晚先去试验下效果如何,免得出了纰漏。” 扶苏和王昭华挤眉弄眼,私底下闹出了不小的纷争。 “妹婿,花炮是什么?” “与你说的烟花有关吗?” “趁此良宵美景,能不能大家一同去观赏?” 扶苏好不容易才劝服王昭华不再挑衅,转头笑容温和地发问。 “这个……” 陈善犹犹豫豫,陷入迟疑之中。 “老夫听闻你准备了烟火盛会,不知能否提前一睹真容?” 嬴政也凑起了热闹。 “好呀,这有什么难的。” “修德,你带……” 嬴丽曼刚答应下来,就被陈善用眼神制止。 开什么玩笑! 所谓花炮,它的正式名称是真理叁式轻型陆军便携炮。 等它刷上朱漆、挂上彩衣,那才有几分节日庆祝器具的样子。 这时候拉出来,谁不知道它是用作战阵的大杀器? “老妇公,妻兄。” 陈善站起来作揖致歉:“非是修德小气,实在是……” 嬴政略显失望:“莫非你有什么苦衷?” 陈善点了点头:“此物过于先进,暂时不便展示。” “待正旦夜间,妇公定能一览其风采。” 嬴政下意识和扶苏交换眼色。 陈善心里果然藏着秘密! 他先说时代变了,世间再无猛将容身之地;又说花炮过于先进,无法展示。 莫非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扶苏禁不住心惊肉跳。 不熟悉的人都说陈善好发大言,可知根知底的都知道,陈善的大言基本上全都实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花炮必然具有惊天动地的威力,否则岂能压得武将永世不得翻身! 第156章 白天为人师表,晚上造枪造炮 月色皎洁,银辉洒满大地。 辚辚前行的马车中,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县尊,无人识你青云志,你自乘风上九霄。” “凡俗之人愚痴者众,独具慧眼者寡。” “由得他们去吧。” 娄敬心情大好,神情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兴奋。 陈善则显得淡然许多,他戏谑地问:“若是无人识我青云志,偏偏我自己也上不去怎么办?” “他们都看不起我,我自己也不争气又该如何?” 娄敬顿时讶然。 他从没考虑过类似的问题,也没想到陈善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 “县尊,你若不能乘风上九霄,那我等众志成城,堆也给您堆出一座通天大道。” “您若是不争气,我等再加把劲,替您把这口气争回来。” 陈善心底泛起丝丝感动:“修德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放弃?” 娄敬坚定地摇了摇头:“卑职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放弃。” “您之前与众人说,眼下的世道出了问题。” “不能因为我们这些人无名无势,就想着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哪怕我们一败涂地、尸骨无存,终有一日,后人会从历史的故纸堆中发现大秦还有过这么一群人。” “他们为了心中的公义、理想,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即便是败了,也该被后人瞻仰膜拜。” 陈善忍不住击掌赞叹:“说的好!” “世间苍生庶民千万计,知我者,敬也。” “走,去看看咱们的大宝贝。” 马车停驻在一处缓坡的空地上。 群山莽莽,夜色漆黑。 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陈善脚下的路。 “首领,你可算来了。” “大家伙都等着你呢。” “这铁炮花费了无数钱粮,终于见到眉目了。” “县尊,要不明年征讨东胡拉个几十门过去吧,让火炮替您行使教化!” 此等机密之事,在场的全是陈善的心腹班底,以马帮的老部下居多。 火炮定型试射,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里程碑式的事件。 从此谋夺天下再不是停留在脑海中的构想,而是切切实实地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难以想象,他们一伙匪寇竟然也能干出一番宏图伟业! “首领。” “此次试射的火炮暂时命名为真理叁式轻型陆军便携炮。” “按照您的吩咐,它需要满足造价低廉、工艺简单、坚固耐用、装运轻便等特点。” 颜教授不禁露出苦笑:“目前唯有制作工艺尚不成熟。一门炮从炼铁制模,到最后打磨成型,共需人工一百零三,耗时半月。” 陈善点了点头:“熟能生巧,等摸清全套流程,速度提升十倍也不是难事。” “到时候西河县每天产出一门铁炮,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六十门。” “咦,好像不够。” “我要的是万炮齐发,横扫天下!” 颜教授痛苦地不停甩头:“别催了,别催了。” “颜某已经白了头发,没几年好活啦!” 陈善忍俊不禁:“白天为人师表,晚上造枪造炮。” “苦了你啦!” “他日修德若能一逞胸臆,你就是头号功臣!” 颜教授完全不吃这一套,闻言打趣道:“头号捐躯还差不多。” “闲话少说,县尊你来看。” 摇曳的火光下,一支黑漆漆的炮管静静地躺在车架上,散发着黯淡的金属冷光。 “此炮长七尺二寸,重一千八百四十二斤。” “炮口径粗四寸,可发射实心石弹、铸铁破片弹、以及装填火药的爆破弹和散弹。” “火炮支架由精铁打造,全重约一百三十斤。” “车体由硬木拼接而成,以铁钉、铁片加固。” “按照先前测验的结果,将它拆分开后,三匹强健的驽马足以驮着它登山涉水。” “若是平地行进的话,两匹弩马可以拖动它日行八十里。” 陈善对火炮的发展史所知不多,粗略估摸它已经达到或者接近明朝时的火炮水平,可能更强也说不准。 “成本呢?” 颜教授一听这个词就挠头。 “县尊,其实用铜铸炮才是上上之选。” “您又要价钱便宜,还要它坚固耐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陈善哂笑道:“一门炮动辄上千斤,耗尽了西河县的库存才能铸多少?” “西河县盛产铁器,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颜教授顿时气急:“凡事总得有个过程嘛!” “明明壹式火炮轻便又好用,您非得舍易而取难。” “结果造出的贰型锻接铁炮您还是不满意,又推翻重来做起了铸铁炮。” 陈善心里清楚,对方说的一点没错。 问题是人生太短,他等不了那么久! 这种跳跃式发展隐患很大,容易造成根基不稳。 但始皇帝驾崩在即,他只能闷头硬上了! “颜教授,您知道什么是奇迹吗?” “奇迹就是在一个个不可能中,让它实现可能!” “这就叫奇迹!” “而你,就是……” “创造奇迹的人!” 最后一句话是颜教授自己补上的。 他悻悻地撇过头去,“县尊,在下已无怨,请试炮吧。” 陈善哈哈大笑,亲切地拍打他的肩头后,拉着他一起走向火炮发射阵地。 “装填药包!” “装填石弹!” “压实弹丸!” “准备……点火!” 传令兵嘹亮的嗓音回荡在山野间,随着他最后一次用力挥下令旗,紧张的士卒立刻举着火把点燃了炮门处的引线。 “后撤!” “全员后撤!” “找地方躲好!” 未等收到命令,众人纷纷四下慌乱逃窜。 之前的火炮试射曾经发生过两次炸膛事故,现场惨不忍睹。 陈善和娄敬躲在一块巨石的后面,同时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轰—— 低沉雄浑的炮响声震山林,鸟雀惊惶着从栖身处飞向漆黑的夜空。 陈善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随后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砰!砰!砰! 看不清的山野间,山石迸裂,树木摧折。 众人静静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暗暗在心中估测炮弹的威力。 “成了!” “首发试射命中对面山体!” 娄敬激动地又蹦又跳,指着黑夜中一支晃动的火把,大声宣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颜教授,好样的!” “我就知道你能行!” “哈哈哈,真理叁式一出,世间谁人能敌!” “县尊,说点什么吧!” 众人纷纷围聚在陈善身边,等着他说些鼓舞士气的话。 “嗯……” 陈善竖起大拇指,简简单单就一句——“真特娘的牛逼!” 第157章 兄弟跟我心连心,我跟兄弟玩脑筋 “好好好,牛逼得好!” “西河县牛逼!县尊牛逼!” “大家一起牛逼!” 马帮部众是群粗人,陈善率性质朴的言辞相当合他们的胃口,众人哄笑着一起击掌喝彩,气氛十分热烈。 “再换装铁弹试试。” “还有爆破弹、散弹,全都打一遍!” 陈善兴致高昂,吩咐炮兵继续填装弹药。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后,对面险峻的山峰遭了殃。 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茂密的灌木丛林像是被天降陨星砸过一样,树木横七竖八地四下伏倒,露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空缺。 轰! 爆破弹炸出一团剧烈刺目的火光,人群中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呼。 “这个好!” “对,属它劲儿大!” “什么样的坚城能遭得住这样的炮击?” “还有呢……” 刷! 换装散弹后,半空中模模糊糊一片黑点激射而去。 刹那间犹如狂风暴雨侵袭,只见得树木草丛哗啦啦瑟瑟发抖,仅剩的几片黄叶也被细小的铁砂贯穿,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若是两军对阵,正面来上几炮散弹,这仗也不用打了。” “还是散弹好,铁场的废渣又不要什么钱,一发下去几十个人都要被打成筛子。” “散弹不能及远,你没看射程近了一半不止吗?” “要我说多造爆破弹才好,打得又远威力又大。” 陈善听到部众议论纷纷,偷偷给娄敬打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县尊别的都好,就是…… 兄弟跟你心连心,你不能总跟兄弟玩脑筋呀! “火炮的威力大家都看到了。” “攻城用得上、野战用得上、守城还是用得上。” “凡行军打仗,它必不可缺!” “没有火炮,我们只能拿人命去填!” “偏偏西河县最缺的就是人手……修德说的是跟咱们一条心,无论顺境、逆境,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同道挚友。” “颜教授,明年此时,我需要一万门火炮。” 陈善话音未落,对方就拼命摇头。 “休说一万门,一千门也做不到。” “您非要不可的话,干脆把颜某绑在炮口炸成千片万片,拿在下的骨肉抵了吧。” 陈善失笑道:“修德又不是让你生孩子,要你的骨肉做什么?” “老颜,莫说气话,你替在场的兄弟们想想。” “多一门火炮,他们就能多一份生机。” “活下来才能成就功业,享受荣华富贵。” “死了就是黄土一抷,什么都没了!” 颜教授冷冷地瞥向他:“在下就是天天想、夜夜想,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 娄敬赶忙打圆场:“大好的日子,勿要争执嘛。” “咱们集思广益,想想有什么速成的法子……比如刚才你提起的壹式铜炮,不是说它才是上上之选吗?” 颜教授嗤笑道:“一门铜炮重一千两百余斤,县尊要的是一万门!” “你算算共需多少铜料?” “把北地郡刮成白地也凑不出来!” 娄敬大义凛然地说:“有多少算多少!” “咱们这么多兄弟每个人凑百八十斤,那就有上百万斤!” “一万门没有,一千门还没有吗?” 他转过头去大声问:“大家伙说是不是?” 马帮部众闭口不言,下意识把视线投向陈善。 是阴谋的味道! 这种把戏首领玩了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乐此不疲。 “首领,您每年用来偿债的玻璃、瓷器越来越多,我们也不说什么了。” “近些年弟兄们安家置业、娶妻生子,花销也不少。” “是啊首领,我们家中的余粮实在不多。” “若是十万贯,哪怕百万贯钱,兄弟们一定给您凑齐了。” “可这么多铜料,抄了我们的家也凑不出来呀!” 娄敬怒不可遏:“你们……你们简直不堪造就,不可理喻!” “成就大事近在眼前,尔等眼中竟然只有小利,却忘了大业!” “县尊,无论外人如何,娄某愿捐出全部身家铸炮!” “风云激荡之时,哪怕仅有两人再加一门铜炮,你我也并肩前行!” 陈善哀叹一声:“罢了。” “两人一炮能做什么?” “或许……这就是咱们的命。” “生如草芥,于无人知处存身,于无人问时衰朽。” “想不到修德的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是个县令而已,唉!” 娄敬眼中含泪:“县尊,不是这样的。” “您定能成就大事,一定可以!” 马帮部众听得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陈善才是个县令,他们呢? 什么都不是,连吏员的名分都没有! “罢了罢了。” “反正某早就将身家性命交付首领,也是蒙首领提携才打拼出的家业。” “既然如此,便让它从来出来,去往该去之处。” “某捐一门铜炮!” 余者哀叹不止,纷纷作揖请求:“欲成大事岂能吝啬小财,县尊我也捐!” “额的家当首领您尽管拿走吧,给额妻儿老小留口吃的就行。” “有了火炮天下都能抢回来,留着钱财却连自保都难,孰轻孰重我们拎得清!” “首领,您尽管把我们的家底拿去造炮吧,越多越好!” 陈善心绪翻涌,捂着脸哀呼:“愧煞我也!” “兄弟们跟着修德风里来雨里去,关内关外舍生冒死地闯荡。” “好不容易攒下些许身家,竟然……” 马帮部众麻木地看着他的表演,既心疼财物又拿他没办法。 “首领,咱们先说好了是借。” “借了要还的。” “你能不能少拿些玻璃、瓷器抵债?尔后若成就大业,多给我们分些良田、再封个高高的爵位,让我等也可以光耀门楣。” “首领,这下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啦,往后全指望您了。” 陈善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还!” “弟兄们的情义,修德全记在心里。” “尔后不光要赏赐你们良田大宅、高官厚禄,裂土封侯也只在等闲!”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裂土封侯啊! 多少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机会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舍弃性命、家业也要搏一搏! 第158章 独行者 砰—— 一发纸壳弹拖着金色的尾焰冲上夜空,短暂停顿瞬间后轰然炸开。 绚丽的烟火恣意盛放,将黑幕般的苍穹照映得五光十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所有人一动不动仰着头,观赏这壮观美丽的景象。 “真漂亮啊。” 陈善禁不住发出感慨。 火药发明之后很长时间,都是作为节庆祭祀用品。 直到后来随着配方的改进,人们才慢慢将它用作军事。 而他的到来,将整个过程完全颠倒。 火药就是为了杀人而生,焰火仅仅是它最微不足道的用途而已。 “当然漂亮。” “花别人的钱观赏烟火,能不漂亮吗?” “县尊,您再放几炮,你的老兄弟都快哭出来了。” 颜教授不阴不阳地打趣道。 如此壮美的景色当前,马帮部众完全无心欣赏。 炮响一次,他们的心就哆嗦一次。 这都是钱啊! 从他们兜里掏出来的钱! 陈善不耐烦地摆摆手:“哭什么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再打两轮,打完收工。” “明日去对面山上检验炮击成果。” 颜教授不禁觉得好笑。 若论起当今世上谁的部下最忠诚,县尊绝对首屈一指。 吃又吃不饱,饿又饿不死,悬在前面的大饼却越画越大,越画越圆。 他隐隐有种感觉,哪怕陈善做了皇帝,这帮老部下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所谓兄弟情义,在对方眼里可能还没有一碗热乎的汤面来得重要。 你别看他这样,却是世间极其罕见,真的心怀天下苍生,把振兴山河社稷当成毕生志向的独行者。 “谁还没点志向和心气呢。” 颜教授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与他也没什么两样,哪怕造下滔天杀孽,只求一个更美好、更公平的世界来临。 与此同时。 静谧安详的县城中,王昭华穿着厚实的里衣,外袍仅草草地披在身上。 她站在房脊处,认真倾听风中传来的轻微爆响声。 “奇怪,大半夜的像是打闷雷。” “可月色又如此明亮。” “到底是什么动静呢?” 忽然,一道五颜六色的焰光在她的眸子中闪过。 王昭华猛地转过头去,夜空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点点余韵。 正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又一道流光溢彩的焰火划破的夜空。 “这是……” 她杏眼圆睁,表情呆滞,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事物。 “昭华,你在看什么?” “快下来吧,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扶苏同样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冲着房顶上喊道。 王昭华如梦初醒,激动地不停招手:“夫君,你快上来!” 扶苏察觉有异,关切地问:“怎么啦?有什么情况?” 王昭华看到极远之处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焰火绽放,急得双腿一屈直接跳了下去。 “小心!” 扶苏惊呼着下意识去接人。 王昭华在半空中灵活地扭身翻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他,然后在地上翻滚卸力后麻利地站了起来。 “你跟我上来看就知道了。” “再晚就来不及啦!” 她拉着对方三两步爬上木梯,沿着屋顶的斜坡攀至最高处。 “你急吼吼的让我看什么?” 扶苏话音未落,王昭华就掰着他的脑袋扭向西边。 “注意看,别眨眼。” “来了来了!” “看到没有!” 王昭华激动地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抱着扶苏的胳膊又蹦又跳。 “这就是……烟花?” “当真是人间至美的景色。” “若是能离得近些就好了。” 扶苏完全可以想象出,如果烟花在头顶凌空绽放,与漫天繁星交相辉映的景象该有多么惊艳绝伦。 “奇怪,这么美的烟火,怎么会压住武将呢?” “好看又不能杀人。” 王昭华毕竟出身武将世家,不经意间想起陈善曾放出的大话。 “或许……里面有什么外人无法知悉的机巧也说不定。” 扶苏心里有个拿不准的猜测。 他第一次去西河工业区的时候,脚下地面震颤他以为是地龙翻身,结果却遭到别人讥嘲,告知那是在崩山。 后来他多番打听,都问不出什么样的东西能把整座山崩掉。 在小妹口中,也仅仅是语焉不详地提过‘火药’一词,再问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烟火、火药,同样有个火字。 莫非二者有什么联系? 扶苏简直无法想象,这么美丽的东西,如果能把一座山崩掉,那它必然是世间最可怕的杀人武器! “唉……” “但愿明月知我意,此情此景共长存。” 王昭华还以为是对她说的情话,心间泛起甜滋滋的蜜意。 “如此良辰美景,不许叹气。” “有我们王家在,大秦的江山社稷倒不了。” 扶苏微笑着颔首,内心却暗暗想道:最好如你所言,否则……说不定会是一场比秦灭六国更加凶险的人间浩劫。 夜色静谧,星河高挂。 陈善乘坐马车返程的途中,心情愉悦地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 娄敬与他同车共坐,时不时目光就瞥向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县尊,敬思来想去,有句不当说的话不吐不快。” 陈善投来好奇的目光:“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该说不该说的尽管道来。” 娄敬挪动屁股靠到他身边,把声音压得极低:“裂土封侯,遗祸无穷。” “县尊此时夸下海口,只怕来日想反悔都不行。” “您最好提前想出对策,否则今后定会惹出大乱。” 陈善后仰身体指向自己:“老娄,你看修德像是好人吗?” 娄敬愣了下,思量再三后回答:“以世人的眼光,您多半时间都在作恶,肯定算不上好人。” 陈善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 “裂土封侯,也要看裂的是哪边的土。” “实不相瞒,修德欲效仿周王故智。等成就大业之后,把这帮老弟兄天南海北这么一分!” “无主之地,广袤不知几万里。” “尔等若是有能耐,尽管拿去吧!” 娄敬心脏突突直跳:“县尊,您这么干,他们能答应吗?” 陈善淡然发笑:“我当马帮的锅头时,他们是赶脚夫。” “我当县令时,他们是管事、工卒。” “怎么我当了皇帝,说话反而不好使了。” “没道理吧?” 娄敬瞬间意识到,如果老部下不听话,那就别怪他陈修德心狠手辣了。 “您……就不怕卑职心生惧意,弃你而去?” 陈善缓缓摇头:“我拿鞭子抽你也不会走的。” “老娄,你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咱俩注定是一伙!” 第159章 当街行刺 隔日清晨。 扶苏和王昭华去父皇处请安顺带吃早饭的时候,详细描述了昨夜烟花盛放的盛景。 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对什么‘绚丽多姿’‘五彩纷呈’没有任何兴趣。 “你们还记得烟花间隔多久响一次吗?” “它能飞多高?” “炸开的烟花覆及方圆有多广?” “若是用在白日里,骑兵冲击时迎面射去,能惊吓到战马吗?” 扶苏和王昭华同时愣住。 他们也想过烟花能否用在战阵上,但考虑得没有如此细致和透彻。 “父皇,烟花绽放之地离县城起码有几十里。” “昨夜天气晴朗,再加上烟花色彩醒目,这才模糊看出个大概。” “要知道它的具体威力,除非等正旦时在近处观察。” 扶苏耐心地劝说道。 王昭华点了点头:“是呀,离正旦没几天了。” “我们早些做好准备,待烟花盛放之时,就偷偷去瞧一下它究竟是何等模样。” 嬴政轻叹口气,只能暂且作罢。 他最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好像回到了秦灭六国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危机感了,直到所谓的‘花炮’出现。 用过早饭后,扶苏和王昭华告辞离去。 恰好赵承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返回,双方打了个招呼后,赵承就进入屋内禀奏,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怎么啦?” 王昭华见夫君驻足不前,柔声问道。 “没什么。” “正旦佳节,父皇本该在咸阳与百官同贺,如今却……” 扶苏唏嘘地叹了口气。 王昭华神色幽怨:“还不是陈善搞出来的事情。” “真要细究的话,蒙恬绝对难逃失职堕怠之责。” 扶苏摇了摇头:“好啦,别说了,父皇自有主张。” 如果非要追责的话,蒙家遭受处置,王家难道能逃得了干系吗? 毕竟王离可是仅次于蒙恬的北军大将,担任北地戍守防务多年。 待此间事了,再慢慢谈这些吧。 房间内,嬴政听完黑冰台的奏报后勃然作色。 “王家小儿竟然胆大妄为至斯!” “上次二人险些酿成大祸,朕佯作不知并未过问。” “此番他们招揽剑客意图行刺陈善,莫非将朕视若无物不成?” 赵承作揖道:“卑职设在渡口的探子发觉王氏的家臣前去接应,立刻飞马回报。” “陛下,此时派人阻拦还来得及。” 嬴政思虑片刻,微微摇头:“不,让他们去。” 赵承惊讶地抬起头:“陛下,万一他们供出幕后主使者就遭了!我等的身份必然曝露!” 嬴政笑道:“曝露了也未必是坏事。” “朕正想开诚布公与贤婿当面谈一谈。” 赵承脸色变幻,俯首领命:“诺。” —— 午后,初冬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格外慵懒。 城中各处集市人满为患,将所有大街小巷都挤得水泄不通,连个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西河县是北地郡,甚至整个西北地区最重要的贸易中心。 年节前无论是胡人还是秦人,都在抓紧买卖交易,换取各自所需的物资。 陈善手持一条嵌满珠玉宝石的金链子,慢悠悠地在闹市中行走。 “碧漪,别往人群里面挤。” “小心他们踩到你。” 链子哗哗作响,随后拥挤的行人中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饿。” “爹爹,饿。” 黄毛小丫头口水直流,迫不及待指着路边的肉饼摊子,让陈善给她买吃的。 “早上刚造了两大碗米饭,你怎么会饿呢?” “那是你的错觉。” 陈善把她拽到身边,抚着她的头顶弄乱柔顺的秀发。 “不能再吃啦,要是吃出毛病来,夫人肯定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爹爹,饿。” 小家伙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抱着他的大腿不放手。 …… 陈善实在无计可施。 我是说过让夫人先练练手,可我没让你教她叫我爹啊! 这下好了,亲生孩子还没诞下,先多了个不省心的拖油瓶。 “行行行。” “给你买一个肉饼,咱们俩一人一半。” “不许多吃,听到了没有?”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对不同寻常的父女,先是投来疑惑的眼神,发现女儿脖颈上的金链后,目光不禁有些异样。 等认出陈善的身份后,立刻恍然大悟,装作没事人一样悄悄退开。 “以前你娘只有一个大舅哥,我还应付得来。” “现在多了三个小舅子,整天叽里呱啦吵吵闹闹,还要带他们到处去游逛。” “真是造孽啊!” 陈善从摊位上拿个肉饼,掰成两半递了一份给碧漪。 “我还不如带你出来溜溜呢。” “慢点吃,小心烫。” 陈善咬着剩下的半截肉饼,随手抛出一枚金角子。 摊主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兴奋之色,接到手中后立刻把它藏进了贴身的兜囊里。 “小人谢县尊的赏!” “祝您升官发财,大吉大利!” 陈善面无表情地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祝福。 “最近集市上还太平吗?” “小偷小摸多不多?” “执法队有没有偷懒懈怠?” “你尽管照实了说,勿要隐瞒遮掩。” 摊主拱手道:“县尊,小人常年走乡贩货。西河县绝对是吏治最清明的所在,您的执法队是真办实事呀!” “一晌午的功夫,抓了十几个蟊贼了,都栓在那边示众呢!” 陈善这才满意:“办实事就行。” “百姓劳作一年,才攒下些粮食山货,拿来西河县换些油盐酱醋。” “本县不能让他们欢欢喜喜而来,泪洒衣衫而去。” “那我这西河县成什么地方了?” “你忙着,遇上麻烦找执法队,再不行直接来县衙。” 陈善转身离去后,摊主感慨万分:“人家就该当这个县尊,就该富贵万年!” 一大一小走出没多远,迎面四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盯着仔细辨认了许久,小声交头接耳后,从前后左右不动声色地向他们围拢过来。 “咦?” 陈善毕竟也是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未等合围成型就察觉不对。 “你可是西河县县令陈修德?” 一人保持警惕的步伐,从身边的包袱中缓缓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阁下有什么指教?” 陈善提溜着张牙舞爪,作咆哮状的小碧漪,把她护在身后。 “铲奸惩恶,除暴安良,正在今日!” “陈县令,拿命来吧!” 一声暴喝后,四人齐齐发动,各自手持兵器飞扑而至。 陈善面无惧色,气运丹田,霎时间使出一招绝技…… “傅宽!!!” 第160章 行你娘的侠 路边的羊杂汤铺上,一名魁梧雄奇,身形比普通人大上两圈的男子正埋头在粗陶碗里大快朵颐。 “傅宽——” 陈善的高喊传来时,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糟了!” 傅宽丢下陶碗,扭身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两支短铁枪,一边鼓足力气暴喝:“县尊勿慌,某家来也!” 他不管不顾,闷着头直挺挺朝着人群撞去。 “挡我者死!” “贼子休得猖狂,魏人傅宽在此!” 顷刻间,沿途的百姓人仰马翻,惊叫连连。 四名剑客愣神的功夫,傅宽已经硬生生开出一条路,与他们相隔只有数步之遥。 “先杀了陈修德!” 四人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明晃晃的短剑从前后左右齐齐朝着陈善刺去。 “中!” 一枚铁枪带着强劲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即将冲到陈善面前的剑客眼中有道灰色的影子闪过,随后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 “受死!” 傅宽三步并作两步,单手抡起另一支铁枪,朝着离自己最近的剑客当头砸下。 对方下意识闪身回击,却没想到手中的兵器稍稍碰到铁枪就被一股磅礴巨力磕飞出去。 啪叽! 铁枪像是敲碎了鸡蛋壳一样,瞬间把剑客的脑袋砸得扭曲变形。 他诡异的面孔上仍旧残留着惊惶震恐的表情,好似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死了。 “县尊小心。” 傅宽看上去身形笨拙沉重,但他灵巧地一旋身,眨眼间就以后背迎敌的姿势挡在了陈善面前。 呲——呲—— 锋锐的剑尖轻而易举地割破了他的皮袍,随后就遇到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中,两柄短剑先后脱离原先的轨迹,顺着傅宽腰背的曲线划开。 “他穿了内甲!” 两名剑客一击不中,匆忙后退。 二人互相对视后,都感觉眼前的状况相当棘手。 “某家救驾来迟,请县尊恕罪。” 魏宽转过身去,一脸怒色盯着两名剑客:“尔等想好怎么死了吗?” 说罢他抡着短铁枪大步上前,气势夺人。 “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却甘愿在陈修德这等恶贼门下做走狗!” “魏国怎么出了你这等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之徒!呸!” 两名剑客视线扫过旁边同伴的尸体,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全都是顷刻间被夺去了性命,根本不用第二招。 更何况对方还穿着内甲,双方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你才是恶徒!” “你们两个狗娘养的才是走狗!” “看枪!” 傅宽暴怒之下,猛地掷出手中铁枪。 相隔仅仅不过数步,即使对方早有提防,依然躲不过这迅如闪电的一击。 “啊!!!” 一名剑客捂着肩窝,趔趔趄趄地往后退去。 傅宽特意收了力,铁枪仍然大半贯穿了他的身体。 此时染血的枪头摇摇欲坠,让他始终无法维持平衡。 “你快走!” “我拦住他!” 眼见自己受了重伤,恐怕命不多时,中枪的剑客大声嘶吼着招呼同伴逃走,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陈善微微一笑:“走?” “这里可是西河县。”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混乱的人群中,黑衣黑甲的执法队员逆流而上,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真特娘的邪门! 哪来的傻逼光天化日之下跑到西河县来行刺我? 先不说你怕不怕死,关键是你们行动前好歹商量下这么干能不能行! “傅游徼,留个活口。” 县城的庙太小,满打满算也没多少编制。 陈善为了显示器重,给傅宽挂了个巡察治安、缉捕盗贼的游徼职衔。 “某家明白。” 傅宽赤手空拳,却胜券在握般打量着眼前遭受重创的剑客。 “你不行。” “活不成了。” 他摇了摇头,径直向对方走去。 剑客大怒,挺剑就刺:“走狗休得猖狂!” 电光石火间,傅宽侧身躲过短剑,右手如铁钳般抓住身前的手臂。 “嘿——喝!” 剑客还未反应过来,手臂像是要被硬生生扯下来一样,传来锥心的剧痛。 他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柔软的面条,被傅宽单手抡起,转了一圈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噗—— 剑客像是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鲜血和内脏碎片,眼中的眸光飞快黯淡下去。 最后一名幸存者听到身后的动静吓得浑身直冒白毛汗,慌不择路地朝着前方奔逃。 哗哗哗。 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甲盾撞击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当惊慌的百姓向两边散去后,露出一排排列好队伍的执法队员。 黑衣、黑甲、镶嵌着锃亮金属片的木盾。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脚步整齐划一,保持相同的节奏不断向前逼近。 剑客见此情景,下意识转身掉头。 可是没跑出多远,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黑衣黑甲的士卒从四面八方形成了合围,插翅难逃! “哈哈哈!” “大丈夫仗剑行侠,何惜性命!” “恶贼,我今日……” 剑客的狠话刚放到一半,忽然有个膀大腰圆的屠户端着盆热水奋力一扬。 “行你娘的侠!” “坏了我一锅好肉!” 刷—— 滚沸的汤水倾盆洒下,连训练有素的执法队员都不禁后退了两步。 被围在中心的剑客避无可避,霎时间烫得哇哇乱叫。 “打死他!” “保护县尊!” “乡亲们上啊!” “打死刺客领赏钱!” 人人都知道陈县尊出手大方。 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先喊出来的,附近的百姓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冲进包围圈内。 连傅宽这等威猛的武将都被挤得站不稳,想阻止疯狂的人群又怕不小心伤了他们。 “你们……别打了!” “某是除暴安良的侠义之士!” “陈修德才是为祸一方的恶贼!” 无数的拳脚犹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剑客手中的兵器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全身都烫得红彤彤似是煮熟的虾子。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悲乎哉,不亦痛矣!” “想不到我仗剑行侠半生,最后竟然死在曾经舍身保护的百姓手上!” 第161章 墨侠 一场行刺如惊雷般乍起,又在短短时间内消弭无形。 执法队员三三两两的结成小队,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使集市恢复正常秩序。 傅宽兴冲冲地把他的战果摆成一排,挨个搜检尸身。 陈善则命人回家抬了一大箱铜钱过来,给挺身而出的‘义民’发放赏赐。 “谢县尊的赏,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福祸相依,县尊您毫发未损度过此劫,之后定然会有福运加身的。” “县尊,您蒙上天庇佑,逢凶化吉,可喜可贺。” 正旦佳节本来就是最花钱的时候,刚才他们冲上去胡乱打了几拳踢了几脚,每个人就得了一百文赏钱,顿时欢欣雀跃。 轮到一名老妪牵着个六七岁的孩童上前领赏时,连陈善都忍不住被逗笑了。 “老人家,没惊吓到您吧?” “娃娃没磕着碰着吧?” 俗话说见者有份,他也没计较祖孙俩到底有没有出力,直接吩咐道:“给他们每人一百文。” 小童急切地从身后拿出一柄青铜短剑:“县尊,这是我捡到的。” “您能多给点赏钱吗?” “我祖母生病了,抓药治病要好多钱。” 陈善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短剑。 “寒光凛冽,锋锐逼人。” “当真是一把绝世好剑呀!” “小娃娃你有眼光,捡到宝了!” “给他们二十贯钱!”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不肯散去的看客们羡慕地盯着祖孙二人,尤其是在沉甸甸的二十串铜钱端上来时,眼神更是热切地无以复加。 老妪连连摆手:“县尊,要不了那么多钱。” “以前我家中积欠的税赋还是您给免的,我们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走,咱们走。” 陈善爽朗大笑,起身拦住他们。 “老婆婆,您为了心中的义理不愿受赏。” “可本县这二十贯钱赏不下去,他日再有危难时,谁肯仗义出手呢?” “咱们总不能为小义而坏了大节。” “您就当是为了本县的性命着想,拿着吧。” 他招手唤来一名执法队员:“本县说赏就一定赏,说赏给谁那就是谁的。” “你们拿着钱去抓药,若是有剩余的留着好生过日子。” “去吧。”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纷纷赞叹县尊仗义豪爽。 此时四名剑客中唯一的幸存者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听到喝彩和赞叹声响起时,禁不住悲从中来。 王公子是不是骗了我们? 不不不,王氏名满天下,怎么会欺骗我们几个浪迹江湖的游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嘿嘿,眼珠子会转,意识还清醒。” “好呀!妙哇!” 程博简目光贪婪地盯着对方的身躯来回扫视,口中喃喃念道:“外皮虽然伤的不轻,骨头也断了不少,但修修补补也不是不能用。” “关键是身体底子够结实,扛得住药性的爆发。” “好久没收获这么上等的材料了!” 剑客听到别人对他的身体评头论足,禁不住心头发寒,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目,想要看看是谁说出如此渗人的话语。 “年轻人,你遇到本院长真是有福了。” “放心,你身上这点伤在程某手下根本不算问题。” “以后跟着我试药,咱们一起造福黎民苍生,可比你仗剑游侠功德大多了!” 程博简放在任何时代都配得上‘死老变态’这个名号,剑客见状被吓得直发抖:“救……救命。” “快把人抬上车!” “没听到他在喊救命吗?” “我等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病患的呼唤就是我们的使命。” 程博简欢欢喜喜指挥手下把病人抬上马车,跟陈善报备一声后撒欢似得扬长而去。 “县尊,某家在他们身上找到了这个。” 傅宽搜检完剑客的尸体后,捏着两枚黝黑发亮的古朴符印呈给他过目。 陈善上手把玩后,觉得它的材质有些像煤精石,在这个年代应该能值点钱。 “鬼画符似的,刻的是什么字?” 傅宽从小练习骑马和飞枪、大戟,家境非同一般。 他犹犹豫豫地说:“卑职根据字体的样子,猜测十之八九是‘墨侠’二字。” “此物应当有些年头了,至少传了三代人。” 陈善疑惑地抬起头:“墨侠?” “墨家不是散了吗?” “秦国有一支秦墨,其余的早已销声匿迹多年。” 傅宽笑道:“墨子故去后,墨家三分。” “墨侠正是其中一支,大多活跃在以前的楚国与南蛮交界的区域。” “官府管束不力,当地又时常与蛮子发生冲突。” “墨侠便打着护佑百姓、安民济世的旗号,混出了些许名堂。” 陈善更显诧异:“那他们怎么来了西河县?” “本县的百姓不用他们保护,日子过得也安泰。” “怎么冲我来了呢?” 傅宽无言以对,想了想说道:“墨侠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为世间名利驱使。” “他们或许从哪里听说了县尊的名声,想借行刺博个名头。” “再不然就是有人花费重金……想取您的性命。” “县尊,您可有什么仇家?” 陈善掰着头数了数,十根手指翻来覆去点了好几遍。 “太多了,哪能数得过来。” “想要我命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由得他们去吧。” “本县就在这里,要取我项上人头尽管来拿。” 晌午的时候,陈县尊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嬴丽曼既庆幸又免不了一通数落。 “我就说让傅宽在你身边做个侍卫,你还怕人家不乐意,委屈了堂堂英雄豪杰。” “若不是我执意如此,今日遇见行凶的刺客,我看你怎么办!” 陈善百般无奈:“夫人,听你的,都听你的。” “往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这下行了吧?” 扶苏和王昭华夫妇得知消息后前来探望,得知陈善无恙后才放下心。 二人回家后又聊起此事,扶苏埋怨夫人不该幸灾乐祸,巴不得妹婿出事才好。 此时正要敲门的相里梁举着手臂一动不动,神色变换不停。 “墨侠怎么会来了这里?” “他们为什么要行刺陈县尊?” “只剩下一个活口……” 相里梁的脑海中冒出无数个念头,让他一时间心境大乱。 救还是不救? 要救的话该怎么救? 墨家三分时,彼此已成仇敌。 为了几百年前的同门之谊,值得吗? 第162章 蒸汽机车 黑冰台提前获悉了王氏兄弟的行刺计划,四名剑客动手的时候赵承就在现场。 所以嬴政比别人更早获知了结果,并且对具体细节更为清楚。 “豪强若是那么容易铲除,朕就不用大费周章把他们迁徙到咸阳了。” “即使没有那个傅宽出手,想取陈善的性命也是难上加难。” 赵承颔首表示赞同:“卑职暗暗计算过时间,从刺客拔剑到第一批人赶来,前后也就数了不到一百个数。” “但凡他稍微拖延一下,只需半盏茶的功夫,至少会有数百人马来援。” “而且……西河县百姓多有受陈善恩惠,愿意出手相助者也不在少数。” 他摇了摇头说:“除非经过严密计划的刺杀,或许能起到效果。” “这种莽撞的蛮干做法根本行不通。” 嬴政不禁莞尔:“陈善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朕还没见过烟花盛放是何等模样呢,他若是此时就没了未免有些可惜。” 赵承沉声道:“陛下,那个活口被送进了西河县医院,卑职……” 嬴政点了点头:“他身受重伤,能不能留下性命还不好说。” “当务之急是王家的两个小儿。” “你去跟他们说,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赵承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默默在心中想道:王氏兄弟再继续放纵下去,早晚会给家族惹来塌天大祸。要不要想办法提醒昭华夫人一下? 此时此刻,病房中焦急等待的王元、王威两个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频频从窗户探头往下观望。 姑母把他们的仆从大部分都遣送回咸阳,仅留下一名忠心的老仆和两个使唤小厮。 二人以断腿相要挟,逼着老仆按照他们的命令行事,否则就解开夹板,让自己一辈子跛脚。 老仆无奈之下,只能按照他们的吩咐跑前跑后,暗中不知抹了多少次眼泪。 “少主。” “少主。”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老仆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吓了兄弟俩一大跳。 “你从哪里进来的?怎么大门口没见到你。” “怎么样,事成了吗?” “陈修德死了没有?” 两人拄着拐杖匆匆迎上前。 “少主,大事不好!” “那四名剑侠根本不是陈县令护卫的对手,当场被打死三个。” “还有一个剩了口气,被送来医院这里救治,能不能活还不好说。” 老仆眼中闪过杀机:“两位少主放心,我经常在此行走,面孔大家都熟悉。” “稍晚些时候,我想办法找到那名活口,趁四下无人时结果了他。” 王元、王威大失所望。 “那陈修德呢?” “他伤的重不重?” “即使不死,想必也受创不轻吧?” 老仆又气又急:“陈修德一根头发都没掉!” “少主,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江湖人物互相吹捧,十句话能有一句真就了不得啦!” “剑侠要是那么厉害,朝廷还供养大军干什么?” “能在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哪个不是强手中的强手?” “陈修德的护卫实乃战阵悍将,休说以一敌四,再多十倍也奈何不了他!” 王元、王威霎时呆愣当场。 一根头发都没掉? 不是,大名鼎鼎的墨侠就这? 枉我二人屈尊折节下交,还打算把他们引荐给父亲及相熟的长辈。 这要是被你们花言巧语糊弄过去,今后还不坏了军中大事! 笃笃笃。 又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老仆眸光大盛,箭步挡在两名少主身前。 “谁!” “在下赵承,奉主人之命前来拜见两位公子。” “请开门。” 病房内刹那间寂静无声。 王元、王威的心脏疯狂跳动,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他们所知的赵承唯有一人——陛下最亲信的心腹、黑冰台首领、位列九卿之一的卫尉赵承! “少主……” 事到如今,老仆再也说不出什么劝诫苛责的话语,满目尽是哀伤之色。 “此事与两位少主无关,是老朽对陈修德怀恨在心,私下招募人手意图行刺。” 兄弟俩脸上流露出感激和后悔之色,但是望着紧闭的病房大门,更多的是绝望和彷徨。 如此蹩脚的借口,连三岁顽童都骗不过去,又岂能瞒得住黑冰台的盘查。 “在下赵承,请开门。” 门外的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王元、王威互相对视后,垂着头无力地抬手:“开门吧。” 而作为行刺事件的当事人,陈善根本没把这场闹剧放在心上。 虽然夫人千叮咛万嘱咐,隔日一大早他还是悄悄溜了出去。 “咦。” “县尊,门口有人放了个包袱。” 相比以往轻车简从,甚至有时候连随从都不带,这次陈善身边多出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侍从。 其中有个眼尖的忽然停下脚步,从角落里捡起个不大的灰色布包。 “小心!” “不要打开!” “快放下!” 侍从们如临大敌,纷纷叫喊提醒。 却不想那人手快,已经将打结的绳扣解开,露出个精巧的木质器具。 “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陈善好奇地折返回去,仔细辨认它的样子。 捡到包袱的侍从索性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端详许久后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县尊,下面有四个轮子,好像是个孩童玩的木头小车。” “不过它做得可真精巧,样子也古怪。” “呀,里面还有封信。” 陈善越看越觉得眼熟,招招手道:“把小车给我。” 旁边的侍从连忙阻止:“县尊,您千万别上手,属下拿着给您看就是了。” 陈善抓着对方的胳膊,凑在自己眼前仔细辨认,眼眸越睁越大。 这怎么瞧着像蒸汽机车呢? 莫非世间还有第二个穿越者? 卧槽! “快把信拿来。” 陈善一把夺过侍从手中的信件,打开后飞快地从头读到尾。 末了,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 好消息,穿越者仅此一家,别无他号。 更好的消息,有人拿蒸汽机车的设计理念想赎个人。 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当今天下惊才绝艳之辈寥寥无几,这个主动送到我门上了! 第163章 相逢恨晚 夜黑风高,万籁俱静。 城郊荒凉的梧桐林里,一团橘黄色的火焰升腾跳跃,释放出灼灼热意。 陈善欢快地哼着小曲,用毛刷蘸上酱料在鸡腿、鸡翅表面涂抹均匀后,分别架在火上翻烤。 忙完手中的活后,他抓起身旁的酒壶大口畅饮。 产自西域的葡萄酒甘甜香醇,清凉解腻,简直是烧烤的绝佳伴侣。 哒哒哒。 细碎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前进的步伐似乎有些迟疑。 陈善笑着放下酒壶:“朋友,酒肉已经备好。” “一起吃点喝点?” 隐藏在林中的人影不再犹豫,穿过杂乱的树木走到火堆旁。 他带着一顶狗皮帽子,围着厚实的脖巾,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本来的身形都很难辨认清楚。 “多谢陈县尊现身相见。” “在下实在是别无他法,唯有出此下策。” 来者说话闷声闷气的,刻意掩藏自己原本的声音。 陈善大喇喇地招呼道:“先坐下再说嘛。” “吃点什么?” “鸡腿还不太熟,鸡翅差不多了。” “另外还有肉干、咸鱼干、葱香饼,外加两坛西域美酒。” 来者缓缓摇头:“多谢陈县尊盛情,在下已经用过晚饭,肚子不饿。” 陈善失笑道:“你这人真是无趣,总是谢呀谢的。” “那本县要是放了受伤的墨侠,你又该如何答谢呢?” “仅凭一个小小的木质模型,恐怕不太够吧?” 来者急切地说:“在下知道陈县尊手下能人无数,强手如云。” “但此类以热力生成水汽来驱动的四轮车,应当还从未出现过。” 陈善笑而不语。 它没出现是因为目前的材料还达不到蒸汽机工业化的需求,而不是我想不到! 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它自然会顺理成章的问世。 “看来……是某小看天下英雄了。” “若是热力车对陈县尊无用的话,在下这就告辞。” 来者目光黯然,起身准备离开。 陈善连忙招手:“怎么说走就走了?你也是个急脾气,坐下慢慢聊嘛。” “让本县来猜猜……” “你是从热力风扇受到启发的对吧?” “本县没记错的话,妻兄曾特意带领家仆观赏过此物。” “你是那天在场的仆从之一?” 来者心神震动,惊惧地直视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别怕。” “曼儿娘家的心思我不用猜也知道,本县并未放在心上。” 后世陈善看一些影视作品的时候,某些先进的武器机密被间谍想出构思精巧的计划,经历各种险况后被成功窃取。 当时还觉得新奇刺激,并未察觉有什么漏洞。 等他自己因为爱好接触到一些电子电路常识的时候,望着密密麻麻镶嵌无数元件的电路板时,忽然回想起此事。 这玩意儿是怎么偷到手的? 知识储备没达到一定程度,它摆在面前你也看不明白! 光刻机的图纸足足有几十万张,重达五吨! 一艘现代化的大型军舰,其图纸动辄几十吨重! 以西河县的临南河大坝为例,颜教授的手稿一间屋子堆满了都放不完! 所以陈善从来没担心过偷师学艺这回事。 科技制霸这条路的红利我已经吃到两百年之后了,你们谁不死心的尽管来试试。 “你是秦墨的人。” “墨侠与你百年前同出一门。” “本县想不通的是,墨家分裂的时候,你们不是闹到各称墨家正统,水火不能相容了吗?” “怎么还甘愿冒天大的风险去救他?” 相里梁低着头沉声道:“墨家有训——有财相分,有难相助,有祸共担。” “在下若是不知也就罢了,既然知晓此事,当依祖训行事。” 陈善哦了一声,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 “好一个重义重诺的秦墨。” “热力小车我看了,构思相当奇巧,你在工造一道上的造诣和悟性世所罕有。” “既然你提出让本县放了行刺的墨侠,那我也提个不情之请。” 他竖起三根手指:“来我手下做事吧。” “无论你之前的薪俸是多少,赏了你多少田宅奴仆,本县统统照三倍支付。” “若是做出什么成果,另有高额的赏赐,上不封顶,黄金万镒也照给不误!” 相里梁神情复杂,嘴唇嗫嚅许久后低声道:“多谢陈县尊的好意,在下暂时并无……” “五倍!” “八倍!” “呦呵,看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善爽快地说:“你的妻儿老小,亲朋故友,由本县负责派人接到西河县来,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这样总可以了吧?” 相里梁的脸色更加难看,用力地摇了摇头:“承蒙陈县尊看中,恕在下不能答应。若是……” 有个词叫相逢恨晚。 相里梁以前并没有什么深切的感受,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个‘恨’字而不是其他。 陈善理解地点了点头。 “修德平生见过无数珍宝美人,哪怕失之交臂,却从未有过惋惜之意。” “不过今天……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样吧,人我照样放。” “等伤愈后就任他离去。” “另外,异日你若来投我,西河县大大小小的工坊,你随意指一座,它就是你的了。” 陈善站起来郑重地作揖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阁下一定多保重,说不定你我还有重聚之日。” “届时把臂言欢,共谋大事,岂不快哉!” 相里梁心绪起伏,躬身还礼,悲声道:“县尊的大恩大德,在下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陈善微笑着摆手:“去吧。” “走夜路的时候多加小心,以后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来县衙传个话。” “修德力所能及之处,必定尽心尽力。” 相里梁掩面而走,还没出林子,忍不住潸然泪下。 天不眷秦墨,梁又能如之奈何? 而今我身居将作少府大匠之职,哪能轻易脱身而去? 他捂着脸暗暗想道:我那些徒儿说不定可以挑几个灵巧的,化名隐姓投身于西河县。 光复墨家,指不定会着落在他们身上! “县尊,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娄敬从黑暗中现身,接过陈善递来的鸡腿,二人坐在火堆旁一边吃一边叙话。 “强扭的瓜不甜。” “但不甜这瓜也是我的,不能是别人的。” “你瞧着吧,兜兜转转,早晚他还得投在我门下。” 陈善异常笃定地说道。 第164章 衣服要穿海豹皮,抹脸要用雪莲膏 隔日大清早,陈善夫妇俩正准备出门。 他俩一个要去医院赎人,叮嘱程博简不要把那名墨侠弄死了。 另一个则要去给马帮部众和县衙吏员的女眷发放体恤,比如胭脂水粉、丝帕镜子之类女性用的小物件。 除了拉近与下属之间的关系,还能顺道打听下对方男人的思想状态、工作中的困扰,以及生活中遇到的难处。 这种体贴的做法备受好评,嬴丽曼也乐于以女主人的身份替陈善分忧解难。 “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 “走快点!” “姑母,我们腿伤还没好,你没看拄着拐呢?” “姑母,要是我们摔着了怎么办?” 嬴丽曼听到外面的动静,疑惑地说:“他们怎么来了?” 王昭华沉着脸呵斥道:“摔断了腿就当瘸子!” “你们不就想这样吗?” 王元、王威两个沮丧地低着头,委屈巴巴地不敢再顶嘴。 “嫂夫人,您这是……” 陈善和嬴丽曼快步迎了出来,目光不由投向拄拐兄弟俩。 “修德,曼儿。” “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 王昭华换了张面孔,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 “家父得知这两个孽畜的所作所为之后雷霆大怒。” “严令他们立刻返回关中,受家法处置。” 陈善幸灾乐祸地说:“早该这样了!” “我的意思是……子不教,不成器。” “棍棒底下出孝子嘛!” 王元王威抬起头,目光幽怨地瞪着他。 嬴丽曼还不知道当街刺杀她夫君的剑客是眼前的兄弟俩找来的,她只觉得王氏兄弟俩一来西河县就被陈善打得半死。 休养几日后,匆匆就要离去。 将来见到武成侯、通武侯,场面未免有些不好看。 “怎么说走就要走,太仓促了吧。” “我这当表姑的还没招待过两个外侄呢,起码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嬴丽曼笑着出言挽留。 王昭华立即反驳:“你的好意我替他们心领了,他们现在缺的可不是什么招待,而是家法伺候!” 嬴丽曼拉着她的胳膊不放手:“好歹吃顿便饭呀。” “我早晚要回咸阳,将来见了令尊总要打交道的,嫂子别让我难做。” 王昭华不禁皱眉犹豫起来。 “天寒地冻的,好歹让我们吃饱饭喝碗热汤再上路。” “姑母,您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王元、王威两个一大早就被王昭华从病床上拎起来,先是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随后又划拉好行李,直接带他们过来辞行。 二人身上衣衫单薄,路上被冻得不轻。 此时腹中饥饿,浑身无力,说什么也不想走。 陈善劝道:“嫂夫人,你就让他们再逗留半日吧。” “晚些时候我安排人给你们送行,不会耽误太久的。” 王昭华这才点头:“那好吧。” 陈善给嬴丽曼打了个眼色后自行离去,王元、王威偷偷松了口气。 幸亏对方还不知道他们俩才是刺杀行动的幕后主使,否则今日怕是走不出这座宅邸的大门。 “两位外侄怎么连件厚实的外袍都没穿?” “你们快进来。” 嬴丽曼热情地招呼道:“正巧府上有一批新来的海豹皮袍子,嫂子你也来挑一件。” 王昭华好奇地问:“海豹皮是什么?” 嬴丽曼莞尔笑道:“极北之地产出的皮子,保暖又防水,穿上它数九寒天也不觉得冷。” “嫂子你快来,如若不是西河县新来了几个黄头部落,这东西可不好找呢。” 王昭华看两个侄子冻得嘴唇直打哆嗦,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 她点点头后吩咐:“你们两个麻利些,少磨磨蹭蹭的!” 王元、王威满脸委屈,拄着拐慢腾腾地挪动着进了屋。 很快一队侍女手捧着光滑亮泽的皮草外袍进了屋。 嬴丽曼热情地拿起一件华丽的皮裘:“嫂子你来试试。” 王昭华盯着仔细看了许久,确认这东西她一次都没见过。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以她的出身都没见过,那必然是世间罕有之物。 而且她们姑侄三个一起登门,每人一件的话,也太让人破费了。 嬴丽曼强行给王昭华披上:“贵重不贵重我不知道,反正修德没花钱,你尽管穿吧。” “等会儿再给你包上两件,令尊身体不好,令祖年纪大了,他们正需要海豹皮防寒过冬。” 王元、王威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家也是当今世上顶尖的名门,怎么在你眼中像是乡下来的穷亲戚一样? “劳表姑费心了,祖父和曾祖平时穿的也是海豹皮。” “每年都换新的呢。” 嬴丽曼半信半疑:“是吗?” “咸阳物阜民丰,客商云集。” “或许是哪个神通广大的商贾贩过去的吧。” “你们先穿着,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王元、王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意选了件皮袍穿在身上。 仅仅片刻之后,二人便露出惊奇的神色。 这玩意儿好像确实挺神的! 一穿上立刻就不冷了! 好东西! “嫂子你等等,我去给你拿一样好东西。” 嬴丽曼匆匆回内室取出个小罐子,犹豫片刻后狠狠心把它塞到王昭华手中。 “此乃名为天山雪莲膏,是从一位西域国主那里得来的宝物。” “抹上它非但能防风吹日晒,还能滋润肌肤,减缓容颜衰老。” “你拿去用吧。” 王昭华登时愣住。 天山雪莲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珍宝,把它淬炼成膏,这得多奢侈才干的出来? “这个我真不能要,曼儿你快收回去。” “嫂子你拿着吧,我让修德再去讨一罐就是了。” 二人互相推让几次后,最终决定一人一半。 她们先擦了些在脸上,闻着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感受着面孔皮肤传来的森森凉意,整个人顿时浑身舒畅,心中的烦恼一扫而空。 “两位外侄,你们也抹一点吧?” 嬴丽曼本着见面有份的原则,把罐子递向二人。 王元、王威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多谢表姑的好意。” “咸阳也有此物,价格十分高昂,但王家并不缺少。” 嬴丽曼这回是真不信了。 据她所知,那西域小国每年所产不足十罐。 除了自己留一些,大部分都进献给了草原上的强大部落,祈求获得对方的庇护。 她手里这罐还是匈奴大部族的首领转赠给陈善的,王家怎么可能有? “好吧。” 嬴丽曼心里免不了有些不舒服。 我以真心相待,你们俩却把我当成外人。 王家什么都有是吧? 西河县的稀奇玩意儿多着呢! 第165章 吃饭要去山海居,路上老头不相干 一行四人共同登上马车,嬴丽曼和王昭华并排而坐。 王元和王威两个偷偷用眼神交流,看着有些鬼祟。 ‘这马车似乎另有玄机,一点都不颠。 ‘别声张,千万不能露了怯。’ 马车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路口停下,王昭华意犹未尽,还想继续跟嬴丽曼探讨雪莲膏的用法和好处。 “不是说要吃顿便饭吗?你这是带我们去哪儿?” 她下车后迷茫地四下张望。 嬴丽曼笑着说:“修德嫌城中的酒肆不够奢华大气,失了他县尊的体面,特意在此处另外兴建了一座酒楼,名为山海居。” “往常我们两个时常过来吃饭的,不过……现在我身子不便。” “我不来,他也不来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几分甜蜜幸福之色。 “两位表侄即将启程,便在这里摆一场送行宴吧。” “总不好随意糊弄,让你们嫌我小气。” 王元、王威暗暗在心底嗤之以鼻。 即使在咸阳城里,能配得上我们兄弟俩身份的消遣场所也不多。 这么个小破县城,能有什么好地方值得他们一去的? 二人在侍婢的搀扶下走进巷子,穿过清幽典雅的庭院,一座远超他们想象的建筑掩映在景色秀丽的园林中。 “窗户上闪闪发亮的是什么东西?” “好漂亮!” 嬴丽曼笑意盈然:“是玻璃呀!” “这么大块的玻璃可不好做呢,工坊里产出上百块,能挑出一块能用的就不错了。” 王元、王威装模作样的‘哦’了一声。 “原来是玻璃呀。” “表姑父当真是奇思妙想,竟把玻璃做成了窗户,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东西。” 嬴丽曼见二人故态复萌,默默在心底赌气。 等会儿进了山海居,我看你们嘴还硬不硬。 “主母,您好些时候没来了。” 白发苍苍的管事满脸雀跃之情,殷勤地上前迎接。 王昭华刻意放慢脚步,回过头去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的嘴撕了,听到没有?” 王元委屈地说:“姑母,我们也没乱说话呀。” 王威辩解道:“输人不能输阵,侄儿也是为王家的颜面着想。” 王昭华目光更加凶恶:“王家的脸已经被你们丢尽了,哪还有什么颜面!”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一句话都不准说!” 王元、王威垂头丧气。 “姑母,从现在起,我就是那锯了嘴的葫芦。除了张嘴吃饭,绝不吐露半个字。” “不说就不说,反正当您出门前给我们灌了哑药。啊,啊啊。” 王昭华气愤地扬起手臂,忍不住要当场教训他们。 “嫂子,你快来呀。” “就来。” 王昭华应了声之后暂且压下怒火:“跟我走,回头再收拾你们。” 王元、王威两个撇撇嘴,浑然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山海居的大门金碧辉煌,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小块玻璃,望之繁复又华丽。 还没走近,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寒风料峭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昭华和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嬴丽曼,小心翼翼行走在光亮洁净的瓷砖地面上。 “若不是修德想出来的馊主意,我也不至于小半年都没踏足山海居一步。” “你瞧这地砖,弄得那么亮堂做什么。” “不小心就要摔一跤。” 王元左顾右盼,忍不住用脚在瓷砖表面蹭了蹭。 “上等的好瓷啊!” “全拿来铺地啦?” 华夏的瓷器文化起源于商周时期,经历春秋战国后,在秦朝已经出现大量的粗瓷制品。 但是因为窑温不足以及配料尚未摸索清楚,产出的瓷器既不美观也不雅致,难以获得士人贵族的喜爱。 王氏兄弟见过几次瓷器中的精品,不过依然难以与脚下的瓷砖相提并论。 “兄长,地是热的。” “你试试,踩上去特别暖。” 王威好像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惊一乍地大呼小叫。 王昭华深吸了一口气,怒火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嬴丽曼按了下她的手臂,轻声解释:“地下铺设有暗道。” “天热时就抽取冰凉的井水灌入其中,天冷的时候灌的就是热水。” “楼上有汤浴,每天昼夜不息地烧水,供宾客洗浴和取暖之用。” 王元、王威出身于顶级世家,此时也不禁暗暗咋舌。 这每天要消耗多少柴炭啊! 再大的家业也禁不起如此挥霍呀! 嬴丽曼不便上楼,管事引着他们去了一楼僻静的雅间。 没过多久,各色山珍海味一样样端了上来。 王氏兄弟平日里没少享用干海货,对此并没有太过在意。 反而是端菜的侍女让二人目不转睛,视线流连忘返。 嬴丽曼脸上微微臊红:“这里的女婢都是修德精挑细选出来的杂胡少女。” “牛马市里新来的奴隶中一旦有了好货色,便会派个人来府上传话,让他先行挑拣。” “西河县每年贩运的奴隶数以万计,拢共也就挑出了几十个能用的。” 王元顿时心生艳羡。 临近边关,守着这么大一个牛马市,想要什么样的美女岂不是应有尽有? 王威犹犹豫豫想要开口,王昭华立刻瞪了过去。 ‘姑母,我想讨个……’ ‘不行!’ ‘我……就想想而已。’ ‘想也不行!’ 一顿丰盛的送行宴,基本上全是嬴丽曼和王昭华在叽叽喳喳说些女子间的悄悄话。 王元、王威两个郁闷又无奈,只能靠偷瞄酒楼中的杂胡少女来解闷。 既有妩媚妖娆的异域风情,又有秦人女子的端庄秀气。 更难得的是,她们的仪容和姿态全都经过严格的训练。 往那里一站,若只看背影的话,还以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呢。 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杂胡少女倩丽的身影始终在脑海中萦绕不散。 兄弟俩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对方的心意。 来了趟西河县,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落得一身伤病回去? 我们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从山海居出来之后,嬴丽曼又要给武成侯、通武侯准备些赠礼。 王昭华拗不过她,先打发王元、王威去渡口等候。 兄弟俩顿时感觉机会来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少主!” “少主!” 王氏老仆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不得已返回城中寻找。 一路打听着终于见到了陈府的马车,顿时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 车夫听到喊声勒住缰绳,回过头去望向王氏兄弟。 “快走。” “我们又不认识他。” “与他不相干,理他作甚!” 第166章 没有技巧,纯粹劲儿大 王元和王威这哥俩失联了大半天,先在西河县疯狂大采购,然后又去牛马市场打包了域外贩来的各色美姬。 他们身上的钱不够,抵押了随意携带的贵重佩饰后,又给店家写了条子。 “不长眼的东西,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我表姑丈就是你们的县尊,本公子会欠钱不还吗?” 兄弟俩借着陈县尊表侄的身份,赊欠了一大笔货款后,匆匆忙忙乘坐渡船离开了西河县,一去不返。 “哈哈哈!” 陈善傍晚回家后,听到嬴丽曼绘声绘色的讲述,被逗得捧腹大笑。 “你还笑得出来。” “嫂子都快气死了!” “家门不幸,真的是家门不幸!” “若是将来由他们两个祸害当家做主,非得把祖先的基业败光了不可!” 嬴丽曼和王昭华关系亲近,自然与她同仇敌忾。 陈善咳了一声道:“我倒觉得他们的性子没什么大毛病。” “夫人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若逢乱世,他们这样更能活得久一些。” 嬴丽曼扭头瞪他:“你还替他们说话?” “商家追债都追到咱们家来了。”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那就还了呗,反正也没几个钱。” “好歹他们叫我一声表姑丈,身为长辈,我总得有点表示。” “夫人也不必挂在心上,咱们家有的是钱。” 嬴丽曼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不跟你说了。” “你也学他们俩尽管挥霍败家去,敞开了花销便是。” 陈善笑眯眯地目送着她离开:“夫人,明日我要带傅宽去巡查军务,晌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他默默在心中想道:娄敬已经罗列出了明年的开支账目。 夫人你要是看见上面的数字,非得吓晕过去不可。 西河县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花钱、花钱、花钱,扩张、扩张、扩张。 能不能彻底扭转历史,在此一搏! —— 次日巳时。 群山环绕的一块空地上,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校场中数千名胡工袒露着伤痕累累的上身,一圈又一圈沿着外围跑动。 他们眼神坚毅,步伐稳健,似乎这般机械枯燥的训练只是家常便饭,没有任何委屈和不满,也丝毫不觉得疲累。 只要饭管饱、能吃上肉,最重要的是给他们入了西河县户籍,哪怕就这样一直跑到天边去他们也愿意。 “傅游徼觉得怎样?” “好,不错。” 陈善和傅宽站在高处,校场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县尊,可他们都是胡人。” “否则卑职倒是能练出一支强军出来,当成您的心腹班底。” “这些奴工的底子都不错,可惜了。” 傅宽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校场中的胡人惋惜。 “胡人怎么啦?” “本县让他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又不是在庙堂中出谋划策。” “你尽管照自己的方法练,别藏着掖着的。” 陈善大概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一个好的将军需要众多出色的中层武官来辅佐,既要懂得随机应变,又要忠实地完成命令。 但是当手下全是胡人时,傅宽不可能把祖传的兵书谋略、练兵之法传授给他们,充其量把奴工当成大头兵对待罢了。 “县尊,万一……” “本县这里没有万一。” 陈善斩钉截铁地说:“既然敢驱虎御狼,就有应对虎狼伤人的手段。” “他们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去!” 傅宽迟疑片刻后,选择了相信他的恩公。 “县尊这样说,卑职就照平常的方法练。” “明年出征前,一定练出支百战百胜的强兵出来。” 陈善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让奴军认识一下他们的主帅。” 校场中尘土飞扬,招兵旗摇晃三次后,慢跑中的奴工方阵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陈善登上点将台,视线扫过全场后清了清嗓子。 “本县身边这位,是你们的主将傅宽。” “尔后你们皆在他麾下效力,军令如山,不得违逆。” “抗命不从者,斩!” “听明白了没有!” 胡人奴工常年在矿山中劳作,具有良好的服从性和团体精神。 话音刚落,下面就轰然应诺。 陈善主动让开地方,示意傅宽登台。 后者脸上挂着一丝狞笑,三步并做两步站上点将台。 “某家傅宽,尔等之前不认得我,今后做梦想起我的模样,不要吓得浑身发抖就好。” 傅宽的视线威严且包含挑衅性,一一从奴工方阵扫过。 “某家世代从武,大道理不会讲太多。” “今日便在军中立第一条规矩。” 他竖起手臂,声如铁石地说:“军营里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尔等若有自恃勇武者,尽管上来试试!” “若是胜过某家,这主帅换你来做!” 奴工方阵中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敢报名参军的,无不是血勇未消之辈。 况且傅宽的身体没养好,看起来也不是特别雄壮。 一些奴工中的狠角色不由动了心。 哪怕不能胜过主将,在县尊面前露个脸也好呀! 陈善微笑着示意:“诸位勿需有什么顾虑。” “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谁若是得胜,本县现在就封他做主将!” 方阵中终于有了动静。 十余个面相凶狠,体型魁梧的奴工从他们的同伴中穿过,走到点将台下。 傅宽兴致高昂:“尔等要比什么?” “马战?步战?” “赤手互搏?持刃相斗?” 一个身量不高,但宽度相当惊人,几乎呈四方型的奴工抢先喊道:“摔跤!” “我比摔跤!” 他不知道在矿山中干了多久,一口西河腔说得非常流利。 傅宽边往台下走边解开盔甲。 “摔跤某家并不擅长。” “你选得不错。” “但是……”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如迅猛的黑熊般冲向对方,口中暴喝一声,直接拦腰将对方抱起,高举过头顶。 “某家有膀子力气,你不知道吗?” 陈善在旁边忍不住发笑。 上次剑客行刺时他就看出来了。 傅宽的武艺可以说毫无花哨,纯粹是对力量的极致发挥。 一力降十会,这才是最无解的招式。 第167章 出口转内销 傅宽举着个大活人,却似轻若无物般闲庭信步在方阵前走动。 他来回逛了两圈,待奴工露出敬畏的眼神后,这才把哇哇乱叫的对手抛飞出去。 砰! 奴工勇士在地上滚了两圈,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立刻爬了起来。 他面孔涨得通红,不服气地喊:“这回不算,请主将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傅宽眼神轻蔑:“休说一回,给你十次机会又能如何?” “来!” 话音刚落,奴工勇士二话不说,大声嘶吼着再次冲了上去。 四条筋肉坚实的胳膊搭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奴工勇士目光决然,低声道:“小人从十四岁起,摔遍了附近几十个部落,连胜数百场,从未败过!” 傅宽阴沉沉一笑:“那有什么用?” “某家力气比你大!” 他身高臂长,趁对方分神的时机稍微一卸力,奴工勇士猝不及防直接扑向他的怀里。 对方察觉不妙正欲抽身时,两条铁箍般的手臂死死锁住了他。 “起来吧你。” “哈哈哈,服气了没有?” “还有什么话讲?” 眨眼间,奴工勇士再次被他举了起来。 陈善看得清清楚楚,人家的十指扣住了傅宽革带的边沿,他硬生生把人拔了起来,指甲都掰断了好几根,指尖不停地往下淌血。 “我滴个乖乖。” “这是真没撒谎,确实劲儿大。” 草原人好勇斗狠,崇拜强者。 傅宽两次不费吹灰之力击败了他们当中有名的摔跤好手,顿时赢得了奴工的一致认可。 当他再次举着对手从方阵前经过时,奴工发出热烈的喝彩声,眼神也由初时的冷漠提防转变为尊敬和崇拜。 “嘿!” 傅宽轻描淡写地把奴工勇士放下地:“你的手受伤了,待养好伤再来比吧。” 本来对方心中还有些怨恨,闻言不禁愣了下,随即躬身行礼:“小人认输了。将军好本事,以后末下任由您驱使,绝无二话!” 傅宽桀骜的目光扫向其他挑战者:“下一个是谁?” “我们也认输了。” “我等愿听候将军差遣。” 陈善内心不由叹服。 怪不得傅宽能从寂寂无名杀到国服前十,除了一身勇力之外,他带兵的手段也鲜有能及者。 第一次获胜的时候,他随手把人抛在地上,尽显轻蔑和无视。 发现对手受伤后,他反而手下留情,将人轻轻放下。 奴工服的不是他勇武过人,而是强者博大的胸怀和气魄。 “有此良将在,要是打不赢东胡我倒立拉稀绕着西河县走一圈。” —— 陈善春风得意之时,嬴政的脸色却阴沉如水。 “经查,右军校尉葛诚驻防萧关时,误信奸恶商贾花言巧语,大肆倒卖军中辎重及兵器甲胄。并不惜散尽家财、四处举债,共购得西方精铁宝甲八十二具,斩铁剑一百零七柄,令有杂项装备若干。” “以上案卷罪证确凿,查实无误。” “人犯已由监军收押,请陛下定夺。” 赵乘念完之后,也不禁在心底大呼离谱。 北军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整肃行动,倒霉蛋葛诚正是其中之一。 这宗案卷能递到始皇帝面前,已经说明了它的不同寻常。 别人要不然就是接受了陈善的贿赂,要不然就是从其他方面获取了好处。 葛诚却完全相反。 他为人正直朴实,除了稍微有些木讷迂腐,领兵打仗都是一把好手。 不知哪个杀千刀的拿着西河县出产的兵甲,谎称是极西之地某邦国特产的神兵利器,然后现场演示了它超乎寻常的坚固和锋锐。 葛诚是个老实人,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他当即撂下话来,此等宝甲利刃有多少他要多少。 奸商作为难状,架不住葛诚的再三恳求,头一回就卖给了他五套。 从那以后,每逢奸商过境,少则三两套、多则七八套。 后来互相熟悉了,时不时还给他打个折扣。 葛诚拿人的手软,渐渐也就对奸商夹带私货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北军联合黑冰台查到他的头上时,葛诚家徒四壁、田地和值钱的物件早已变卖一空。 唯独他本人和手下的亲兵装备精良,比之朝廷的制式兵甲强出数筹不止。 葛诚在狱中大呼冤枉,连续写了几封血书为自己辩白。 蒙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他贪污受贿吧,他穷得连家里余粮都不多。 说他以权谋私吧,人家一心想着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换成以往,这种事把葛诚叫来当面斥责一顿,然后戴罪立功也就罢了。 可稽查军中违法乱纪的有黑冰台参与其中,蒙恬又不敢隐瞒。 无奈之下,只能上奏始皇帝请求圣裁。 “葛诚,果然没叫错名字呀。” 嬴政了解完原委后气得直想笑。 那么多年,你就没怀疑过兵甲的来路?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好一个散尽家财购置兵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造反呢! “此事乃陈善所为?” “虽然没有查到切实的证据,但卑职认为除了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 嬴政和赵承不约而同地点头。 “朕相信葛校尉是忠于朝廷,忠于朕的。” “可……” 赵承能领会陛下的意思。 这个蠢货实在蠢过头了! 被陈善戏弄了那么多次,丢尽了朝廷的颜面!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将其开革军职,送去囤垦戍边吧。” 嬴政略一思量,决定了葛诚的命运。 他转过身来问:“除此之外,陈善还有没有对外售出武器盔甲?” 赵承立刻答道:“零零星星也有。多是假托极西之地邦国的名义,作为收买军中将领的重礼。” “卑职目前查到的有一套所谓‘英吉利’国的盔甲,两柄‘德意志’国的双手斧。” “还有什么奥斯曼利刃、罗马铁枪。” “等过些时日,估摸着会发现更多。” 嬴政又好气又好笑。 “他编得还挺全乎。” “这等极西之地来的宝物,他怎么不来咸阳献给朕呢?” “说不定朕一时高兴,还能赏他个爵位。 第168章 脑后生反骨 葛诚愚蠢的行为固然惹人发笑,但是也从侧面提醒了嬴政。 西河县的宝甲神兵是可以花钱买到的,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他很快就能拥有一支与西河铁骑不相上下的精锐之师。 陈善曾反复说起过,兵贵精而不贵多。 事实似乎也印证了他的说法。 每次西河县对外作战都是以少胜多,双方兵力往往差距数倍甚至十几二十倍。 但胜者一直都是他。 此时此刻,嬴政不由萌生出找陈善购置兵甲的想法。 趁着现在身份尚未暴露,或许是最佳的时机。 将来一旦有变,说不定这支精兵能起到奇效。 “陈善去哪儿了?” “回禀陛下,早上他带着傅宽说去巡查军务。依照卑职的猜测,多半是在加紧练兵,为征讨东胡做准备。” 嬴政暗忖道:一万人的兵甲,他短短时间就能筹措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豪强了! 幸亏阴差阳错之下,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否则将来十万铁骑兵临咸阳,朕说不定真的要吃个大亏! 白日里的时光一晃而过。 夜色降临后,嬴政借着探望女儿的名义登门造访。 互相寒暄一阵后,陈善就察觉对方似乎有什么心事。 趁着嬴丽曼去取酒水的时候,他直截了当地说:“老妇公可是有什么话想对小婿说?” 嬴政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唏嘘地感慨:“实不相瞒,贤婿先前提过的共谋大业,老夫早就想答应。” 陈善喜出望外:“老妇公,您终于想通了?” 嬴征点了点头,一脸难为之色:“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你也不算外人。” “曼儿离家多年,不晓得如今家中的状况。” “唉……今非昔比呀!” “赵氏徒有世家大族之名,却仅能勉强维持生计。” “贤婿邀我共谋大事,老夫拿什么做入伙的本钱呢?” 陈善爽快地说:“一家人还提钱作甚。” “只要老妇公愿助一臂之力,便是对小婿最大的支持。” 嬴政缓缓摇头:“昔年管仲与鲍叔牙交好,每次经营商贾货卖的时候,管仲家贫拿不出本钱,却又要多分利钱。” “几百年过去,至今仍落人话柄。” “老夫哪怕不为自家着想,也该为曼儿着想。” “不能让她被外人看轻了。” 陈善好笑地说:“那老妇公的意思是……” 嬴政压低声音:“老夫在关中有个隐蔽的庄园,外人很少知晓。” “若是能在其中训练一支精锐甲士,待你挥军南下的时候,你我里应外合……” 陈善断然拒绝:“不妥不妥。” “老妇公万万不可行险。” “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婿如何向曼儿交代?” 嬴政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夫这把年纪,没什么看不开的。” “贤婿只需给我一千副兵甲……” 陈善诧异地看向他:“一千副?” 嬴政淡笑着说:“关中重兵云集,一千副已经是最少了。” “区区几百兵马,根本撼动不了大局。” 陈善潜意识里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妇公,若是你早些提起此事,小婿定然没有二话。” “可西河县出兵在即,军械紧缺。” “一千副兵甲着实凑不出来。” 嬴政的脸色微微有些不悦:“贤婿若是怕老夫私吞你的神兵宝甲,那便以贵重财物暂押你处如何?” “赵氏虽然大不如前,但家底还是有一些的。” 陈善连连摆手:“老妇公言重了。” “修德并非吝啬小气,而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丽曼带着侍女微笑着走进屋。 “你们聊什么呢?” “我在外面听着好热闹。” 陈善支支吾吾,一时间没想到适合的说辞。 嬴政爽快地回道:“老夫想托你夫君购置一批兵甲。” 嬴丽曼愣了下,干笑道:“父亲,北地郡夺回了西河县的便宜行事之权,而今再打制兵甲,那不是触犯国法了嘛!” 嬴政‘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那草原人大车小车载回去的武器是从何而来?” 嬴丽曼脱口而出:“那些都是农具,运出关后不知怎地被他们改成了兵器,此事与西河县绝对无关。” 嬴政固执地说:“为父也要一批农具,这下总可以了吧?” 嬴丽曼被逼无奈,用眼神征求陈善的意见。 ‘夫人,我怎么觉得你爹想白嫖我呢?’ ‘一千副兵甲,他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嬴丽曼则示意道——你别管大开口不大开口,能拿得出手就尽量答应吧。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不好回绝。 陈善当然不会耳根子软到什么事都答应。 平时宴请赠礼,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一千副兵甲, 用得好了足以覆灭一个域外小国! “老妇公……” “贤婿若是不舍得的话,那开个价吧,当做是老夫买的。” 换成一般人,可能这种情况下硬着头皮也就答应了。 可陈善不是绝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面子伤害自己的利益。 “修德最近手头拮据,否则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 “老妇公,五千贯一副兵甲如何?” “修德还有个小小的请求——货款需以铜钱结算,不接受其他方式抵偿。” 嬴政惊讶地扬起头。 你还真要啊? 我可是你父公! 曼儿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 陈善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视线连焦点都没有。 生意是生意,亲情是亲情。 别说你是我老丈人,就算亲爹来了,也别想白嫖我! 再者…… 陈善心中戏谑地想道:历来兵强马壮者为王。强到像我这种程度,已经不需要把世俗的礼节放在眼里了吧? 今日叫你一声妇公是看在夫人的份上,他日我登临九五,你该叫我什么? ‘孽障!’ ‘孽障!’ ‘此僚果然脑后生有反骨,专行大逆不道之事!’ 嬴政的如意算盘落空,陈善又摆明了不给面子,让他有一时间羞恼交加。 “五千贯就五千贯。” “老夫还想问一句,为何一定要用铜钱结账?” 陈善笑容玩味:“当然是为了淘汰落后产能、加快新旧动能转换、优化产业结构、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 “总而言之,如此这般,就是那样。” 第169章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陈善语速极快说了一大堆别人听不懂的话,嬴政立时明了,对方的意思是缘由不便告知。 铜钱有什么用呢? 西河县产出的精铁材质远胜于铜料,他要那么多铜钱干什么? 虽然想不明白,嬴政还是点头答应了这笔交易。 秦币有价,而西河县的神兵宝甲却无可替代。 “小婿多谢老妇公的大度和理解。” “他日小婿必有厚报。” 陈善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妥了! 铁炮如今技术不成熟,尚处于产能爬坡阶段。 铜炮是唯一能够快速大量生产,实现他心中宏伟蓝图的大杀器。 关中人口稠密,富户十余万,铜钱的保有量比北地郡高出十倍不止。 就让大秦落幕前的繁荣灿烂,送它自己最后一程吧! 转眼间过了两三天。 正旦佳节尽在眼前,西河县的集市相比以往略显冷清。 外来的商贾、邻近乡县的小贩、草原上来的打工人纷纷背起行囊,带着劳碌一年积攒下的收获心满意足地返回家乡。 县衙里同样门可雀罗,连文吏和衙役都很少能见到。 “啊……” 陈善坐在火炉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手中精美的画册放下。 “画风还是太保守了呀,明明跟画师说过,要半遮半露,欲语还休。” “这特娘的连个柰子都看不到,你搁那儿规避审核呢?” “唉……” 他懒洋洋地靠在胡椅上,半眯着眼睛尽情享受安逸闲暇的时光。 几个小舅子真的是烦不胜烦,家里一刻也不得清静。 幸亏他们过完正旦就走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县尊!” “县尊!” 娄敬突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大事不好!” 陈善翻身坐起:“出什么事了?” 娄敬缓了口气,神情严肃地说:“刚刚一名相熟的北军将领送来密信,最近北军在大肆整肃军纪,不少与西河县往来密切的将官或是革职夺权,或是下狱问罪。” “我说怎么上次送去的贺礼迟迟没有回音呢,原来是出了这等事!” 陈善皱起眉头:“抓的人挺多?” 娄敬点点头:“起码有几十人。” “县尊,卑职总觉得这是专门冲咱们来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策划。” 陈善轻蔑地笑道:“还能有谁?” “当然是我们的郡守大人啦!” “我还真当老妇公出面转圜说和后,他就放下仇怨罢手言和了。” “没想到消停那么久,在这儿等着我呢。” 娄敬缓缓摇头:“卑职认为没有那么简单。” “县尊,有些话敬本不该说,可眼下的节骨眼,容不得半点差错。” “请恕敬无礼。” 他先作揖致歉后,才沉声道:“您不觉得自从尊夫人的娘家频繁造访西河县,各种变故越来越多了吗?” 陈善略一思索,反问对方:“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先前咱们小打小闹才乏人问津。” “当我们的势力壮大到一定程度,别人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或许西河县兵不血刃拿下乌孙国,才是惹人注目最大的根由。” 娄敬仔细想了想:“县尊说的也不无道理。” “可是……” 陈善莞尔一笑:“老娄,工业区的大小工坊还在正常运转吧?” 娄敬错愕地点了点头:“近来夜里经常上冻,幸好冰层都很薄,除了清理麻烦些,无碍工坊照常运行。” “备用的风车正在加紧检修维护,目前启用了四成还多。” “十日之内,将会顺利完成全面替换。” 陈善颔首赞许:“你做的很好,对工业区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西域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虫达率领的诸族联军战况如何?” 娄敬作揖回道:“西域路途遥远,暂时未有军情传回。” “不过眼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卑职相信以虫县尉的能耐,还不至于在几个蕞尔小国小国身上吃亏。” 陈善又问:“县中府库可充足?” “粮食可有余裕?” “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吗?” 娄敬抬起头无奈地问:“县尊,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善笑着说:“修德的意思是,咱们手中有粮、有钱、有兵,工坊还在源源不绝地产出武器盔甲,庄园每年都能收获大把存粮。” “基本盘如此稳固,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过来坐。” 陈善给他添了杯热茶,悠然说道:“你跟我做事这么多年,可有远亲来探望过你?” “可有乡人主动投奔?” “没有嘛!” “因为你仅仅是个边塞小县城的县丞而已,人家跑到这荒僻不毛之地来干嘛?” “可他日你功成名就,显达于世,那又不一样了。” “今天七大姑的三叔侄想找你谋个差事,明日二伯父的表兄弟想托你从大狱里捞个人出来。” 娄敬忍俊不禁:“卑职还纳闷县尊今日怎么如此勤勉,原来是因为这样。” 陈善轻叹了口气:“西河县的情形同样如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们受到的阻力越大,越说明我们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北军整肃军纪,拿掉了不少与西河县有关联的将领……” “没关系。” 他轻描淡写地说:“本来打算以一个普通县令的身份与北军和平共处,换来的却是他们的无理打压和指责。” “现在我不装了,我麾下的兵马比北军战斗力还强,我摊牌了!” 娄敬畅快地大笑出声。 “县尊,真有你的!” “离出兵东胡只剩下一个冬天,确实没什么好装的了。” “那……卑职就当无事发生?” 陈善爽快地说:“本来就该如此。” “北军将领贪赃枉法,与西河县有什么关系?” “谁要是想查,先看看自己手底下有多少兵马!” “对了,差点忘记一件重要的事。” 他如实告知了老妇公准备购买一千副兵甲,起事时与他里应外合之事。 “县尊,这不妥吧?” 娄敬当即表示反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我多年的谋划只怕功亏一篑!” 陈善坚决地说:“五千贯一副兵甲,你不妨再仔细想想。” “只要钱拿到手,能造出多少门铜炮?” “其中的利益值得冒险!” 第170章 被陈修德气晕 娄敬快速盘算了一下,惊呼道:“一副兵甲再怎么齐全,顶天了算一百斤,能换来二十倍的铜料!” “即便全都是劣钱,起码也有十几倍。” “这买卖可以做!” 陈善颔首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火炮越大、越多,我们的实力就越充足,其余的皆是过眼浮云。” 娄敬立即请示:“那卑职回头就安排下去,尽快凑齐您所需的一千副兵甲。” “只是不知道货款什么时候交割?” “咱们的时间可不充裕,最迟明年上半年,一定要运抵西河县。” 陈善略有些迟疑。 老丈人多长时间能凑齐这么大笔钱还真不好说。 万一货款迟迟不到位的话…… 陈善以己度人,换成他欠老丈人的钱肯定是不会还的。 “我先让老妇公付三成定金,按照你说的时间,至少要给一半货款。” 娄敬叹息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有总比没有好。” 二人说话的时候,一名郡府的文吏匆匆走进县衙。 “陈县尊,娄县丞,你们都在呀。” 他满面笑容的寒暄问候,抬手作揖时露出一张精致的请帖。 “正旦佳节将至,郡守特意在府中设下宴席,邀请各县主官及郡府佐官赴宴。” “陈县尊,这是给您的请帖。” 陈善低声骂了句:“姥姥的,当真是个阴险小人。” 前脚背后挑唆是非,害的北军几十个将官下狱问罪。 后脚就送来请帖邀我赴宴。 “本县没空,不去!” 文吏的笑容瞬间凝固,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您的上官! 这样态度粗暴的回绝真的可以吗? 娄敬连忙打圆场:“县尊偶感风寒,身体欠佳,不便奔波劳碌。” “劳烦你在郡守面前多美言几句。” 说完他从袖袋里摸出个金角子,偷偷塞入对方手中。 文吏低头瞥了一眼,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原来如此,陈县尊您好生养病。” “在下这就回去禀告郡守。” 娄敬笑容可掬地抬起手臂:“我送送你。”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无非是叮嘱对方保守秘密,不要将陈善的作为泄露给杨樛。 文吏骑上马走出没多远,回头看了眼,口中嘀咕道:“陈县尊本事大,脾气也大。” “这要是让郡守知晓,非得气炸了不可。” 娄敬返回县衙时,陈善心里堵得慌,在屋内来回踱步。 “县尊,眼下时机未至,您暂且忍耐些。” “况且郡守是邀您赴宴,又不是别的。” 陈善冷笑一声:“邀我赴宴,他配吗?” “老娄你自己说,论起个人智计谋略,对北地郡的贡献,他哪样及得上我?” “哦,就因为杨家是名门,他就可以当郡守。” “而我,殚精竭虑尽心尽力,干到死也不过才是个县令!” 因为他没能顶替曹涿擢升为郡守,嬴丽曼私下抱怨过好多次。 陈善本来没往心里去,但今日新仇叠加旧恨,又想起了这一茬。 娄敬好言劝道:“县尊您的付出朝廷看不见,但百姓是记在心里的。” “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用功,只是它的功用暂时未显现出来罢了。” 陈善冷静了许多,语气深沉地说:“曾经我觉得日子太苦,家境太贫瘠,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发家致富。” “本以为这样就会好起来,可谁知赚到的钱上下打点,应付各种巧取豪夺,最后剩下的也没多少。” “再之后我又想办法谋取了官身,本以为这下总该好了吧?” “没想到花销越来越大,担子越来越重。若不是靠工业区一直贴补,早就难以为继了。” 娄敬叹了口气:“县尊的名字没取错。” “您始终心怀善念,见不得百姓受苦。” “偏偏西北的百姓过得实在太苦了,您替他们扛下了不少。” 陈善同样长叹一声:“后来我终于明白,当你的努力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当你拼尽全力却无法改变现实。” “那肯定不是什么你还不够努力,也不是你付出的不够多。” “而是这世道从根子上就坏了!” “老娄,下次郡府来人不要给钱了,否则别怪修德扣你的俸禄。” “尔后郡府有何照会,让他亲自来拜访。” 娄敬打起了精神:“县尊,真不装了?” 陈善淡淡地回道:“累了,不想装了。” 与此同时。 郡守府的厅堂内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北地郡的各级官员华衣高冠,觥筹交错欢庆喜悦。 杨樛坐在主位上,连续几次邀请下属举杯共饮,换来满堂喝彩。 从西河县归来的文吏小心翼翼地贴着屏风绕到酒案之后,凑近了低声禀报:“郡守,西河县县令陈修德身体抱恙,卧病在床,无法赴宴。” 杨樛顿时心情大坏,皱着眉头扭过头去:“此言当真?” “他原话怎么说的?” 文吏支支吾吾,打了个磕绊才回答:“娄县丞说陈县令偶感风寒……” 杨樛大怒,奋力将酒杯掼在案上,酒水溅湿了他的袖袍。 “本官问的是陈修德原话怎么说的?” “你仔细想清楚,若是敢撒谎的话,本官这就去西河县与他当面对质!” 文吏吓得噗通跪在地上:“郡守恕罪。” “实在是……陈县尊的回话太过唐突,卑职不敢如实禀报。” 杨樛目光冷冽:“说!” “一个字都不许差错!” 文吏犹犹豫豫:“陈县令说……他说他没空,不去。” 杨樛的脸色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黑得如同锅底一样。 “他真是这么说的?” 文吏哭丧着脸:“卑职哪敢撒谎,这正是陈县令的原话。” 杨樛缓缓转回头去,脑海中很快补齐了现场的细节。 陈善的嘴脸他是见识过的,因此还原得惟妙惟肖,简直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岂有此理。” “本官为顾全大局,一再忍让,他竟然……” 话说到一半,文吏忽然发现郡守没了声息,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郡守!” “郡守您怎么啦?” “快来人,郡守晕过去了!” 第171章 新年愿景 杨樛拖着病躯伏案泣血上书,痛斥陈善飞扬跋扈、藐视上官的时候,始皇帝正在当事者的家中与他一起打火锅。 先秦时期,‘温鼎’‘火鼎’已经出现。 随后又演化出类似鸳鸯锅、三格、四格样式的青铜鼎炉。 老祖宗在吃上面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冬日严寒时温鼎而食在贵族士人中颇为流行。 无非陈善的锅具更先进,配菜和酱料更珍稀难得。 “咦,汤菜?” “这可是专供宫中的贡品,你家里怎么会有呢?” “莫非是从咸阳运来的?” 万物凋零的时节,桌上却摆满了青翠欲滴的新鲜蔬菜。 几个活泼好动的小血包兴冲冲跑进屋内,随后就惊讶疑惑地喊了出来。 嬴丽曼、扶苏、王昭华等人立刻变了脸色,嬴政也向几个闯祸的儿子投去凌厉的目光。 “显摆你们见多识广是吧?” “这哪里是什么汤菜,分明是西河县温室里种出来的。” “你们瞧桌上的胡瓜,咸阳有此类菜蔬吗?” 嬴丽曼微笑着向陈善解释:“夫君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骊山汤谷?” 陈善隐约有点印象,便点了点头。 “汤谷中常年有沸水涌出,山谷两侧雾汽弥漫,草木四季不衰。” “皇家便派人在坡地上开垦园圃,种植瓜果蔬菜,供宫中享用。” “有一年陛下大宴群臣,家父也有幸位列其中。” “回来的时候他便偷偷带了一把汤菜,舍弟吃过一回后至今念念不忘。” 嬴丽曼脑筋转得飞快,马上就想好了合适的理由。 扶苏配合地说:“乔松仅捏了个叶片尝过味道,确实鲜美无比。” 王昭华捶了他一把:“有好东西怎么不记得给我留一口?我连叶片都没尝过呢。” 阖家团圆的日子,陈善并没有往深处想,仅仅是觉得老丈人的身份或许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汤菜和温室蔬菜其实是一样的。” “西河县没有汤谷那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全靠生火提高室温,使果蔬在冬天也能生长。” “可惜种一点菜出来耗费太大,修德又不好厚颜独享,分下来每家也就够吃一两顿。” “既然大家都没怎么尝过,今日便痛痛快快吃个过瘾!” “诸位快请入座。” 热络的寒暄声中,几个小家伙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面对父皇苛责的眼神。 不过随着鲜嫩的羊肉和水灵灵的蔬菜下锅,芝麻酱、葱花、胡荽搅拌后激发出的特殊香气,他们很快又恢复了活力,每人捧着个小碗乐呵呵地等着肉片烫熟。 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折平安度过,众人喜气洋洋,谈话的内容也大致与正旦佳节有关。 嬴政先挑起了话头:“贤婿,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陈善大口咀嚼着肉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切实的念想,但愿曼儿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顺顺利利长大。” “其余的尽人事,听天命。” “就这样。” 嬴丽曼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脱口道:“我希望修德能加官进爵,官位越大越好,爵位越高越好。” “父亲你说是不是?” 嬴政脸色如常,抿嘴微微发笑。 女儿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逼他表态了。 可是你之所想,未必是他之所求。 傻女儿,别白费心机了。 “父亲,您倒是说句话呀。” 嬴丽曼多次明示暗示,却始终没得到正面答复,禁不住有些急了。 扶苏轻咳一声:“曼儿,不许无礼。” 陈善咧嘴笑着劝道:“夫人,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 “加官进爵,不如本事在身。” “为夫冥冥中有种预感,风云激荡、潜蛟出水之期不远矣。” 嬴丽曼气呼呼地说:“在我眼中,什么都比不上郡守之位更安妥。” “我夫君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在座者听完这句话后,不由自主停下夹菜的动作,内心生出各种杂念。 嬴政:陈善一门心思举兵造反,少不了你在后面煽风点火,朕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扶苏:小妹,你不激他,他都要造反了。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 王昭华:你的好夫君想的可不仅仅是出人头地!傻丫头,你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遇到个这样的人。 “吾儿,来年你有什么打算吗?” 嬴政主动岔开话题。 “我?” 扶苏看了陈善一眼,含笑道:“乔松方才在想,有朝一日若是黔首庶民也能在冬季品尝到新鲜的菜蔬,该有多么欢欣喜悦!” 几个小家伙冲他扮鬼脸:“兄长你想得也美了!” “汤菜比金子还贵,咸阳的公卿勋贵都不一定有份,何况一介黔首!” “哪怕汤菜再多百倍千倍,也轮不到黔首来食。” 陈善忍不住开口:“要是多一万万倍、十万万倍,是不是就轮到了?” 小家伙们被他语中的天文数字搞懵了。 一万万倍,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陈善心绪复杂地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妻兄,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几个小家伙偷偷撇嘴。 他们不喜欢这个脾气又差,满口大话的姐夫,从刚见面的时候就没什么好印象。 扶苏倒是很欣赏陈善乐观豁达的看法,举杯道:“为人人都能品尝到汤菜,满饮此杯。” 陈善摇了摇头:“妻兄你应该说,为百姓过冬时家中菜蔬堆积如山,满饮此杯。” 扶苏畅笑道:“好一个堆积如山,来,干!” 王昭华性格豪爽,也拿起酒杯说:“那我就愿边境安宁,不起兵祸。四方蛮夷,勿侵我土、勿扰我民。” 陈善饮酒的时候暗暗在心底想道:你们呀,能不能把格局放大一点,目光放长远一点。 老百姓冬天只能‘品尝’到新鲜蔬菜那还了得? 边境安宁,不起兵祸的想法是好的,但月氏的领地在后世叫甘肃、匈奴的领地是内蒙古。 他们就算想跟我和平共处,我也不敢答应呀! 陈修德的新年愿景是——以我一己之力,使华夏的文明进程大幅向前迈进,坐上地球球长的宝座! 纵百死,我亦无怨无悔! 第172章 请恕西河县不能从令 正旦的前一天,西河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所有人见了面都会热情地互相问候,然后急匆匆赶往各家祠堂举行盛大的祭拜仪式。 县衙门前架起了几十口大锅,宰杀牛羊的血腥气离得老远都觉得刺鼻。 切成半个拳头大的肉块连同筋骨、下水一股脑的丢进锅里,没多久浓郁的香气就弥漫开来。 附近的百姓欢欢喜喜地端着碗赶来,排着队一边说笑一边等候发放酒肉。 是的,在这一天,无论身份、来历,凡到场者,每人能都领一碗肉汤,再加一提美酒。 连地位最低贱的胡人奴隶也可以享受到同样的待遇,而且是连续三日酒肉不断。 受陈善的带动,县城中的商贾和富户纷纷慷慨解囊。 假如腿脚勤快些,把赈济施舍全部领一遍,足以全家数日饱腹尚有余裕。 华夏五千年的漫长历史中,能吃饱饭的岁月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几年。 古代平均三年发生一次饥荒,死个几十万人留在史书中也不过是短短一句‘岁大饥,人相食’。 陈善没那么大的本事,他能做到的仅仅只有在这几天,让西河县每个人都不用为吃饱而发愁。 “来,诸君举杯。” “感谢各位在过去一年勤勤恳恳、不辞辛劳,为西河县的安定繁荣做出的巨大贡献。” “本县向来口拙,便以此酒向大家表达敬意。” “多谢了!” 说罢他猛地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彩!” “县尊,再来一杯!” “我等更该感谢您才对,自从您掌管西河县,咱们才过上了好日子。” 庭院中座无虚席,二十几张酒案旁边坐了近两百人。 秦朝以十乡为一县。 大乡的乡长名为‘乡有秩’,小乡的乡长名为‘乡啬夫’。 西河县人口稠密,经济繁荣,自然全都是大乡。 赴宴的除了乡有秩之外,还有他们下属的乡游徼、乡三老。 更低级的还有亭长、里正,以及县中大家族的族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善认为时机已至,便悄悄给下首的娄敬打了个眼色。 “诸位且听我一言。” 娄敬笑呵呵地问:“而今酒已足、饭已饱,敬想和大家商量件正事。” 众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接下来不是该议论功过,勉励嘉奖或者训诫警示吗? 今年怎么不一样? “前次杨郡守设下宴席,邀县尊前往会晤。” “县尊知道宴无好宴,便婉言谢绝。” “没想到人未至,该来的公文还是来了。” 娄敬抖了抖手腕,取出一张盖有红通通大印的官府制式文书。 “娄县丞,上面说的什么?” “听说新来的这位郡守严厉苛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娄县丞,你快念来听。”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娄敬展开公文,朗声念道—— “西河县令览:近,据郡府核查,贵县所呈近五载山泽之税簿册,其数额与其实产出、邻县比对,相差甚巨,显有欺瞒隐匿之实。 夫西河县地饶山泽,林木、矿产之利,素为丰沛。然所报税额,竟不及他县之半,岂有此理? 此非唯亏空国帑,更是藐视朝廷法度,玩忽职守之举! 国法昭昭,铁面无私。 为正纲纪,充府库,兹特令如下:一、清查账目。 自接此文之日起,限尔十日内,须亲率主簿、计吏等属官……” 娄敬还没念完,下面一片哗然。 “我就知道没好事!” “西河县的税赋征役什么时候拖欠过?这不是无中生有嘛!” “郡守实是个糊涂官!” “县尊……”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肃静,先听完再说。” 娄敬的声音重新响起。 “二,补齐税赋。” “三,具结上报。” “此事干系国法,不容儿戏。倘再敢阳奉阴违,或勾结奸吏,捏造账目,一经查实,必依《秦律》严惩不贷! 届时,削职夺爵,身陷囹圄,勿谓本守言之不预也! 特此檄告,速遵毋违!” 娄敬念完后,双手捏着文书两角从席间走过,将上面的内容公之于众。 陈善想笑又不敢笑。 上次在曹涿的地下密室中搜刮财物时,无意间带出一枚他私刻的印玺。 这下连道具都省了,直接拿来稍加改造后,就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若非杨郡守提醒,本县险些忘了这回事。” “依照秦律,山川河泽皆归皇家所有。” “除朝廷正税外,凡砍柴、打猎、捕鱼此类种种,另需缴纳一份山泽税。” “以往本县嫌苛捐杂税太多,百姓负担太重,与故郡守曹涿商量过后,便以每年定额来缴纳这笔税赋,而且是由县内公账支出。” “可现在……新官不认旧账。” “杨郡守要清查山泽税,令西河县十日内补齐历年的差额。” 下属官吏群情激愤,吵得脸红脖子粗。 “西河县的山泽税已经缴过了,哪有再缴一遍的道理?” “即便是新官不认旧账,也该是从明年开始算起,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 “若是按照他的算法,这可不是一笔小钱,百姓哪里负担得起!” “哼,有本事让杨郡守亲自来收,反正我们收不上来!” “他不管西河县百姓的死活,我们不能不管!” 陈善和娄敬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果然和他们预料中一模一样,成了! “县尊……” 娄敬双手捧着公文奉上:“兹事体大,您一定要小心应对,万万不能忤逆上官呀!” 陈善昂然挺立,把公文接在手中:“尔等可觉得这是乱命?” 下属们一顿猛点头。 “县尊,这绝对是乱命!” “呵呵,而今世道太平了,杨郡守怕不是没见过早些年百姓聚众抗税的情景。” “西北可不比别地,民风剽悍得紧!若是强征税款的话,非要闹出民变来不可!” “县尊,您别管了,让杨郡守亲自派人来收,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陈善微微颔首:“诸位觉得是乱命,本县也一般无二。” “既然是乱命,请恕西河县不能从令。” 嘴上一边说着,他两手用力,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响声将公文撕扯地七零八落,然后随风一扬,飘洒得满地都是。 霎时间,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县尊,您……” 第173章 割地自立 娄敬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拍着大腿喊道:“县尊,以下犯上、抗命不尊可是要夺职问罪的!” “西河县家底丰厚,怎么样都能凑出这笔钱。” “您何必赌一时之气,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啊!” 陈善大义凛然:“若是一己之利,杨郡守要什么本县给什么。” “无非是散尽家财,罢官免职,他还能拿我怎地?” “可他要的是百姓家里多年辛苦积攒的家私,米缸里仅剩的一点米粮。” “本县绝不能答应!” 他解下头上的高山冠,神色无比坚毅:“诸位,修德先行一步,现在就去向杨郡守请辞。” “这鸟官我不干了!” “谁能征得上山泽税,让他找谁去!” 众人轰然离席,乱糟糟地围住他劝阻。 “县尊,切不可意气用事。” “您辞了官,让我等如何是好?” “无论有没有这身官服,您都是我们的县尊。” “他杨樛算个什么东西!县尊勿需理会,只待他找上门,我等率领乡民给他点颜色看看!” “西河县上下一体,还怕他个劳什子的郡守作甚?” 娄敬在旁边急得团团乱转:“县尊撕了郡府发下来的公文,又抗拒上命不尊,到时候朝廷处置下来,可该如何是好呀!” 下属官吏同仇敌忾,纷纷鼓噪呼喝。 “朝廷若要处置,就将我等全部裁撤了!” “是呀,有本事就把西河县全体官吏一同罢免,我等誓死与县尊同进同退!” “县尊抗命是为了百姓、为了公义,吾等岂有畏缩退却之理?” 娄敬顿时哑然,随后又道:“那朝廷来拿人问罪该怎么办?” 一名乡游徼拍着胸脯保证:“县尊尽管放心,只要西河县还有一个青壮,任谁来了也休想把您带走!” 娄敬苦着脸念叨:“说是这样说,可朝廷总有办法。若是将县尊调任别处,或者召去郡府,难道还能再次抗命不成?” 乡游徼脱口而出:“怎么不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县尊不遵乱命,有何不可?” 余者纷纷颔首赞同。 “县尊,您就安安稳稳待在县衙里,上方发来的乱命,一概不管不问。” “西河县虽然比以前富庶了,可骨头没有软!” “我等只听您的号令,换了别个可不好使!” “县尊,您尽管安心。万一事不可为之时,自有民意汹汹。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等也会把您保下来!” 陈善表现得犹犹豫豫。 “本县自此不再尊奉上命?” “理他作甚!” “尔等还听我调遣?” “县尊有令,吾等莫敢不从。” 陈善痛心地别过头去,吩咐道:“娄县丞,拿酒来。” 黑底陶碗在案上一字摆开,清冽的酒水哗哗倒下。 陈善主动端起酒碗,言辞恳切地说:“西河县能有今日,少不了我们每一个人的付出。” “其中有多少苦难和辛酸,流了多少血汗和眼泪,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自从杨郡守上任之后,苛索无度、肆意妄为!屡次三番借故寻衅!” “至此乱命频出,逼迫甚急。” “本县非不愿为,实不能为也。” “今日与西河县全体同僚饮酒盟誓——凡上司乱命一概不受,万事皆以西河百姓利益为重!” “干!” 众人士气振奋,端起酒碗:“干!” 喝完酒之后,下属官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如何应对朝廷的处置和追责,直到太阳西斜才陆续散去。 陈善长舒了口气,略显疲惫地坐在屋前的石阶上。 风很冷,吹得面孔冰凉发硬。 夕阳的余晖又很暖,丝丝的温意仿佛眷恋着世间的繁华,迟迟不肯离去。 娄敬送完宾客后返回庭院,看到陈善舒服地眯上眼睛,静静地沐浴在绚丽的辉光之中,忍不住打趣道:“县尊好雅兴。” “老娄,过来坐。” 陈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娄敬洒脱地迈步走来,与他一样坐在台阶上欣赏天边的夕阳。 “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现在吧,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抑制不住地激动。” “好似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又像踏上一场前途莫测的旅程。” 陈善絮絮叨叨述说着此时的心境。 娄敬不由升起戏弄之心,板起面孔严肃地说:“县尊,您此举形同割地自立!” “郡府不能容、朝廷不能容、始皇帝更不能容!” “偌大的天下,再无你容身之地!” “您考虑清楚了吗?” “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陈善揽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倘若你我不幸事败,押赴咸阳受审,我便说是受你唆使才铸下大错。” “届时你凌迟,我车裂。” “修德好歹拼一拼还能留个全尸,你都碎成渣子了!” 娄敬不禁莞尔:“倒不如把你我的残躯收拾在一起,丢弃到河里。” “等鱼虾吃进肚子,便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下辈子咱们再继续合伙共谋大事,岂不美哉?” 陈善瞪大眼睛:“都下辈子了,咱们还造反?” 娄敬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世间还有不公、不正、不平、不义之事,自然不乏心怀狭义心肠者登高疾呼,为民众奔走请命。” “以敬私下的想法,咱们的事业长远着呢!” “休说下辈子,即使再加上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我都不必为此发愁。” 陈善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老娄,遇到你我真是捡到宝了。” 娄敬拱手回礼:“敬也要感谢县尊,让在下参与到这项前途远大的事业。” 双方对视一眼,仰天大笑好不欢畅。 “县尊!” “烟花盛会的场地布置好了,请您去检验视察。” 傅宽不知道找了多少地方,好不容易才见到陈善的踪影。 他在西河县无亲无故,军队整训又暂时停下,便帮忙干些跑腿打下手的活计。 “又来了一个。” 陈善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这个入伙时间太短,顶多算个从犯,判个腰斩不能再重了。” 娄敬像模像样地点评对方。 陈善反驳道:“我看未必。” “以傅宽之勇猛,战阵冲杀,斩个千人万人都不在话下。” “至少也得落个杀人魔王的名头。” 他心中默默想道:败了才是杀人魔王,要是成了那就是万夫莫敌、青史留名的开国功臣! 第174章 该来的总归要来 杨樛还不知道自己一道乱命逼得西河县在事实上割地自立,首先得知的竟然是始皇帝。 夜幕降临后,赵承捧着一张粘贴修补后的文书匆匆入室禀报。 “陛下,北地郡郡府发文要求西河县补齐历年拖欠的山泽税。” “陈善以此为由,聚众议事后,决定不再接受郡府号令指挥。” “西河县要割地自立了!” 正旦佳节之际,嬴政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一会儿担忧朝堂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一会儿又想起那闻所未闻的烟花。 大秦江山幅员万里,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出现,没一刻能消停下来。 作为天下共主,他实在说不出的劳累和疲惫,却无法卸下身上的重担。 听到赵承的禀报,嬴政先是怔了下才打起精神。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赵承躬身奉上那张修补过的文书:“郡府公文在此,请陛下过目。” 嬴政迅速浏览了一遍,气得浑身发抖。 “杨樛急于求成,误朕大事!” “他怎敢不遵诏令,任性妄为?” “朕明明叮嘱过他,涉及西河县的举动需提前向朕请示后才能付诸施行。” “他竟然……” 赵承犹豫了下小声说:“陛下,卑职始终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据黑冰台传回的消息,上次杨樛邀请陈善赴宴,被其强硬拒绝。” “杨樛大为火光,在席间当场倒地吐血,至今卧病在床。” “这封公文……出现得有些莫名其妙。” 嬴政愤声道:“正是因为他气急攻心,才做出了这样的蠢事!” “召杨樛见驾,朕不管他病得多重,能不能从床榻上爬起来,朕今晚就要见到他!”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有相克一说。 反正杨樛自从遇到陈善之后,倒霉事一件接一件。 陛下紧急召见,他托着病躯从床榻上坐起,由府中的健仆背上了马车。 沿途的颠簸差点把他颠散了架,更是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 “陛下一定是收到奏书后,准备对西河县动刀了。” “我千万不能倒下,无论如何也要看到陈善伏法受诛!” “邪不压正,我自有天地正气护持。” “区区小病,奈何不了我的。” 靠着强大的执念以及不停给自己打气,马车穿过无边的黑暗,一丛明亮的火光映入眼帘。 嬴政和扶苏借口外出游玩,提前等在郡府通往西河县的必经之路上。 “臣杨……樛,拜见陛下。” 由于身体虚弱,杨樛下车的时候不小心腿一软扑倒在地上,随后连滚带爬的起身后,匆匆上前几步作揖行礼。 “哼!” 嬴政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怒气更盛,眼中杀机隐现。 杨樛心头咯噔一下。 不对! 太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君臣奏对的样子,分明是兴雷霆之怒的前奏! 扶苏好心地请示:“父皇,由儿臣来问吧。” 嬴政一甩手:“好,你问就你问。” “朕倒要看看,他如何向朕交代!” 杨樛禁不住头皮发麻,脑海中飞快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 除了被陈善气得晕倒吐血有失颜面之外,好像没有触怒陛下呀! “杨卿,你可知罪?” 扶苏神情严肃,语气相比始皇帝却要温和许多。 “恕臣愚钝。” “请公子明示,臣罪在何处?” 杨樛小心翼翼地问道。 嬴政一甩手:“把公文拿给他看!” 赵承小心地捧着破碎的文书递给对方,并留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杨卿,这可是出自你手?” 杨樛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全文,猛地抬起头:“陛下,绝无此事!”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它绝不是出自臣的手中!” 嬴政不死心地追问:“那郡守的大印该如何解释?” “难道你的官印遭贼人窃取了?” 杨樛愣了下,按照平日的认知没往造假的方面去想。 这可是形同谋反、夷三族、俱五刑的大罪。 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更何况即便造假成功,也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谁会干这种蠢事呢? “陛下,臣知道了!” “这封公文是陈善伪造的!” “上面的用印也是假的!” “陈善……他要反了!” “请陛下立刻调集北军兵马,速速将其拿下!” 杨樛忽然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匍匐在地疾呼不止。 嬴政深吸了口气,心有灵犀般与扶苏对视一眼。 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而且陈善选的时间节点也很微妙。 正旦的前一天,官商庶民全部沉浸在节庆的喜悦中时,他不声不响地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陛下,陈善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竖旗谋反。” “您若是再放任不管,乱臣贼子纷纷效仿,江山危矣!社稷危矣!” 杨樛伏地连声叩请:“请陛下速做决断,调兵平叛!” 扶苏沉思良久:“时值正旦佳节,若是贸然调动军伍,一来仓促冒失,二来士卒必然满腹怨气,无心作战。” “当下的境况还没到那一步。” 杨樛目瞪口呆,似乎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皇家长公子口中说出来的。 陈善都举旗造反了,您说还没到那一步? 非得等他挥军南下,兵临咸阳城下您才知道着急? “急则生乱,乱则必败。” “吾儿说的没错。” 出乎杨樛预料的是,始皇帝也赞同了扶苏的建议。 不管从哪方面讲,目前都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真要动手的话,也该等到明年初春,西河县与东胡激战正酣时,一举铲除西河县这个心腹大患。 至于说乱臣贼子纷纷效仿…… 有一点嬴政非常佩服陈善,相处日久之后,他发现对方骨子里是个极度自负的人。 历朝历代的谋反者,无不是拉帮结派,裹挟民众鼓噪呐喊、壮大声势。 陈善却截然相反。 他在北地郡那么多年,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默默无闻的状态,只是踏踏实实地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直到他积累起足够的家底,这才按部就班开展自己的造反大计。 按照嬴政自己的猜测,陈善应该是完全看不上其他的逆贼。 他认为没人配得上与他结盟或是成为同伙。 颠倒乾坤、谋夺天下只需要他一个人就够了! 嬴政暗暗在心底比较了一下:六国余孽实乃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 若有一日社稷倾覆,天下易主,九五之尊的宝座非陈善莫属! “该来的总归要来。” “无论前路是风霜雨雪还是刀枪剑戟,朕怡然不惧!” 第175章 识货的老丈人 正旦夜,百姓家中不再吝啬脂膏灯油,火烛彻底不熄。 各乡、各里,甚至偏远村落里十几户人家也会摆开傩(nuo)戏摊子。 敲锣打鼓声中,祝师佩戴着狰狞凶厉的鬼怪面具登场,咿咿呀呀抑扬顿挫地唱着故老相传的戏词。 秦朝时正旦佳节的主题有两个——祭祖、驱邪逐疫。 祭祖自不必多说,驱邪的表现形式相当丰富,花样也多。 唱傩戏、挂桃符、饮椒栢酒,另外官方会在正旦夜间组织大型的击鼓驱逐疫疬之鬼活动。 西河县此时的街道上比后世的五一假期还要热闹。 人挤人,人挨人。 大人看脑袋,小孩看屁股。 西河县执法队再加工业区调集来的上千士卒忙得焦头烂额,勉强才能维持城中的秩序,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乱子。 在这个连爆竹都没有出现的年代,西河县的驱疫仪式可比别处厉害多了。 场面盛大、声若雷霆炸响、光彩夺目绚丽多姿。 什么样的疫鬼见了这等神威不得赶紧逃走? 因此今夜来的不仅仅是西河县本地人,附近乡县的百姓同样争相赶来。 “父亲,兄长,来这边坐。” “你们几个小的老实点,不许添乱听见了没有?” 城中一处张灯结彩的高台上,嬴丽曼安排亲眷先后落座。 陈善在楼梯处与娄敬等人小声交代任务,确保节庆典礼顺利进行。 “真是热闹啊。” “北地郡郡府都未必有这般景象。” 嬴政居高临下,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情不自禁发出感慨。 “但愿世间少些纷争,多些祥和与安乐。” 扶苏情绪复杂地轻叹了口气。 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恐怕是西河县最后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情形了。 转过年去,杨樛将会召集北地郡各县主官,对拒不从命的西河县展开严厉的封锁行动。 车马不通、道路断绝、商贸货易停滞。 既然要割地自立,那不如干脆让西河县彻底成为一座孤岛! 任陈善有通天的本事,只怕也要手忙脚乱好久。 “请父亲稍待。” “花炮已经准备好了。” 从陈善摆脱行商的身份,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基后,嬴丽曼渐渐从他的事业中淡出,安心做个操持家计的女主人。 她不知道花炮另有其它用途,也不知道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正旦夜闹出的响动越大,疫鬼就会越害怕,逃得远远的不敢靠近百姓的居所。 每次烟花炸响的时候,看台下都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直到庆典结束,许多人仍然依依不舍地翘首盼望,祈求能再多打几炮,保佑全家新的一年里健康平安,少生疾病。 “老夫期待已久,终于能得见真容了。” 嬴政微笑着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案上的酒水抿了一口。 咣!咣!咣! 几名小吏一边敲着铜锣一边沿着街道呼喊:“放炮啦!胆小的捂紧耳朵!” “看管好自己的老人小孩,小心惊了牲口!” “放炮啦!” 人群中的喧闹声立刻停止,男女老幼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热切的目光。 大人捂住孩童的耳朵,又被对方扭动着身体挣脱,死活不肯依从。 咚! “第一炮,驱厉疫!” 陈善听到令官的喊话,匆匆回到看台上。 “老妇公,开始了。” 轰—— 一阵连续急促的低沉闷响后,十余个小黑点极速划破夜色冲向高空。 砰!砰!砰! 万众瞩目中,漆黑的穹宇瞬间被五颜六色的烟火点亮。 红色炽烈如火、绿色如柳絮纷飞、白色如电光激闪、紫色如朝霞幕霭。 漫天花雨短暂地盛放一刹那,纷纷扬扬拖着长长的尾迹逐渐黯淡。 人群陶醉其中不可自拔,孩子们兴奋地大喊大叫。 光彩彻底消失时,看台下爆发热烈的欢呼,直到第二炮即将开始时才慢慢歇止。 “第二炮,走蜮祥。” 轰—— 炮声响起的一刹那,嬴征猛地扭过头去,寻找花炮所在的位置。 这东西岂止是驱邪逐疫那么简单! 它要是用的好了,大秦再不必担心胡人纵马南下! 甚至它的威力再大上一些,直接对准战场中的士卒射击,即使不能形成有效杀伤,也能把周围的人震个七荤八素! 嬴政有种强烈的直觉,这绝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陈善敢夸口镇压天下武将,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那它的威能起码要比现在大十倍,甚至上百倍都有可能! “第三炮,捎罔两。” 炮声响起时,嬴政凑到陈善耳边大声喊道:“贤婿,花炮在什么地方?老夫想见识一下。” 隆隆的炸响与百姓的欢呼混在一起,陈善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转头回道:“此处是最佳的赏景之地,老妇公勿要随意走动。” 嬴征的语气急切又坚决:“朕……真容未见,老夫无心观赏,请贤婿成全。” 陈善这才提高了重视,暗中想道:莫非老丈人有过军伍经历? 否则怎么会像粟大将军一样,见到街边环境优雅的咖啡厅,只想着在它楼上架几支机关枪封锁整条街道。 “好吧。” “小婿这就带您过去。” 陈善先向嬴丽曼说明原因,对方诧异地将视线投向父亲。 夫妻俩低声交谈几句后,陈善抬手示意嬴政起身跟上自己。 扶苏二话不说一起离席,跟着他们的脚步走下看台。 此时城中的百姓全部聚精会神地盯着盛大的烟火,无人在意三人的身份和去向。 嬴政默默在心里数着走了多少步,记住花炮射来的方向,以期能推算出它的打击范围。 人流逐渐稀疏,花炮发射的震动声却越来越大。 直到遇见街巷口把守的士兵,嬴政知道前面就是目标所在。 “县尊,您怎么来了?” “带妇公和妻兄过来瞧瞧热闹,你们忙自己的事,本县带他俩随便走走。” 陈善招了招手,嬴政和扶苏立刻加快脚步,尾随着他穿过黑暗的小巷。 周围的视野逐渐开阔,一处空地上摆着两排披红挂彩的朱漆花炮。 即使经过伪装,嬴政能感受到它精致的外表下隐藏的威严和厚重。 “第七炮,緤坟羊。” 轰—— 炮口喷吐出一条长长的炽烈火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 嬴政目光如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往后退去。 五光十色的烟火盛放中,他仿佛看到一个轰轰烈烈的时代迈开大步,以共工触山的大无畏姿态向他走来。 “贤婿,这花炮的威力最大能有多厉害?” “呃……” 陈善一看老丈人的样子,就知道他有眼光,识得此物的厉害。 “最大?” “小婿还真说不好。” “假以时日,或许它能一击摧平山岳、铄石流金,将整座城市从大地上抹去。” “轰!什么都不见了。” “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第176章 前所未有之大变局 嬴政从陈善骄傲自得的面孔上看出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以及对见证这一幕的向往。 一击将整个城市彻底抹去,金石都烧熔成汤汁,这是凡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力量! 仙书里究竟记载了什么? 陈善还有多少没使出来的手段? 倘若他有一日真的造出了这样毁天灭地的武器,朕又该如何抵挡? 自从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后,嬴政自以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千秋霸业。 然而现在他却无可抑制的发生了动摇。 “老妇公,最后一轮炮了。” 相比之下,陈善的气场却前所未有的强大。 公元前两百多年,全世界绝大多数地区还处于蒙昧原始的文明初期。 而我却手持火枪大炮,并且拥有小而健全的工业体系! 张良? 无谋之辈而已! 项羽? 一介莽夫,何足言勇! 六国余孽? 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吧! 陈善盯着硝烟弥漫中整齐排列的火炮,野心疯狂地滋长。 整个地球尚处于新手村阶段,我一不小心99级了! 哪个‘牛逼’喊得不响亮我就打谁,哪个‘666’叫得不顺溜我也打谁! 顺昌逆亡,世界必须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正旦庆典过后,拥挤的人群犹如水泄般向四面八方散去。 百姓扶老携幼,大声探讨着烟花盛放的美丽与壮观,对新的一年充满了热情和憧憬。 嬴政和扶苏共乘坐一辆马车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过。 街道太过拥挤,车夫也无能为力,只能尽量控制马车尽量避开稠密人群,沿着空隙慢慢向前行驶。 扶苏大概猜的出父皇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长久的沉默后,他禁不住开口:“父亲,花炮的威力或许没有陈善吹嘘得那样厉害。” 嬴政头也不抬,沉闷地回道:“只会比你想象中更强。” “吾儿,事已至此,自己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为父方才想的是……”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仰头从窗户的缝隙中看向夜空中的明月。 “西河县这狭小地界,再加上所谓的工业区,拢共也不到一郡之地。” “陈善能调用的资源,朕比他多百倍千倍!” “西河县多有奇才贤能,可朝廷中照样人才济济!” “朕比他差了什么?” “就差一卷仙书?” 嬴政气愤地说:“仅凭此书,秦国几十代先辈的心血和付出,朕的万里山河、千万庶民全都白费了?” “灭六国,定天下的功绩仿佛也成了一场笑话!” 扶苏赶忙劝道:“父皇千万不要如此作想。” “若是没有您平定天下、驱逐匈奴,西河县根本不会存于世上,陈善说不定也早就死于战祸。” 嬴政点了点头,满腹忧愁地说:“是呀,朕辛劳了一辈子,每日从早到晚批阅奏折,把江山社稷打理得井井有条,最终却成为了他人的踏脚之石!” “朕不服!” 扶苏犹豫半晌,吞吞吐吐地说:“父皇您往最坏处想,大秦的江山社稷真的遭他人所夺,未来的新君身上,也流着一半皇家的血脉。” “顶多只能算丢了一半,总比被六国余孽窃据要好。” 嬴政的心情无比沉闷,仍然被这几句话给逗笑了。 “吾儿,你倒是想得开。” “但朕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陈善有的,朕也要有!还要比他更大、比他更强!” 不管怎么说,扶苏的劝解终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父子二人开始小声地探讨花炮发射的原理,己方目前已有的条件、需要克服的困难。 “陈善手下养着一群方士,据说藏身于群山峻岭中一处秘密所在,连西河县许多老资历的吏员都没见过他们露面。” “荒滩上随处可见的盐壳,正是由他们提炼成了精盐和鞣制皮革用的盐碱。” “县城中随处可见的油灯,也是由他们从生皮上刮取的脂膏淬炼而成。” “因此烟花的配方,同样该是出自他们手中。” 扶苏在西河县待了那么久,平时偶尔会听到一些或真或假的传言。 他归纳汇总后,逐渐接触到一部分真相。 嬴政却更加恼火:“那花炮份量极为沉重,压出的车辙两寸不止,估摸差不多要有两千斤。” “将作少府铸造如此巨大的祭器,非得几百人齐心协力,耗时半年以上,或有可能成功。” “陈善却一下子拿出了十余门!”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始皇帝搜罗了一大批懂得炼丹烧铅的方士,还有名满天下的秦墨在为皇家效力。 在人力配置方面,可以说跟西河县完全相同! 可二者的产出却是天壤之别! “父皇,我们当前最大的优势就是小妹和她腹中的孩子。” “第二大的优势是,陈善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今夜花炮的出现,让扶苏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无力感。 连他这样的谦谦君子都不由琢磨起了旁门左道。 “唉……” 嬴政长长叹了口气,又微微摇头。 “仅凭这两样能应一时之急,但不是长久之计。” “归根结底,还是……” 忽然一道灵光划过他的脑海,嬴政霎时间停住话头。 “父皇,怎么啦?” 扶苏还以为是外面有什么动静,飞快地伸手掀开窗帘。 “朕知道陈善为什么一定要用铜钱付账了!” “花炮、铜钱,原来如此!” “就这么简单!” “秦墨哪怕全是一群庸才,仿不出十成也该仿得出六七成!” “剩下的关键就在于……烟花的配方!” 嬴政双目熠熠,似是在绝境中看到一道曙光。 “父皇,您是说花炮是由铜钱熔铸而成?” 扶苏诧异地问道。 嬴政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朕决定了,此次返回咸阳,无论是谁,只要献上烟花或者与之类似的东西,朕封他为关内侯!” 扶苏差点惊掉了下巴。 大秦二十等爵位中,关内侯位列十九等,与通武侯王贲同级! “父皇,无军功不得授爵位可是祖制,更何况一下子就把凡庶封为关内侯!” 嬴政轻蔑地发笑:“祖制?” “社稷危亡之际,哪还顾得上什么祖制不祖制!” “秦国的列祖列宗,他们见过能摧毁一座城池的武器吗?” “吾儿,此乃前所未有之大变局。” “西河县每时每刻都在变,朕不变,只能束手待毙!” 第177章 新年第一天的大爆炸 正旦之夜,达旦不眠,谓之守岁。 三更时分,嬴政靠在桌案边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盹。 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表情也在凶厉和愤怒中不停转换。 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雾中,无数身形模糊的魑魅魍魉在窥视和打探,眼神饥饿而贪婪。 嬴政大声怒斥,挥臂驱赶,却仅能将它们稍微驱散,不一会儿再次环伺周围蠢蠢欲动。 “呔!” 一声暴喝犹如洪钟大吕回荡在天地之间。 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十余个身高数丈的巨大身影。 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都响起闷雷般的轰鸣。 一举手,粘稠的灰雾被撕扯得粉碎。 一抬足,模糊的黑影被踩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尖叫,刹那间化作一团烟气散去。 “我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扫除邪祟后,巨人齐刷刷单膝下跪,俯首作揖。 嬴政仰望着它们遍布斑驳铜锈的身躯,霎时间恍然大悟。 “朕的十二金人!” “你们……” 他猛地睁开双目,恰好对上扶苏关切的眼神。 “父皇,您做噩梦了?” “方才您嘴里念着什么金人……” 嬴政揉了揉眼睛,神态很快恢复了镇定与从容。 “先前派遣至西河县的将作少府大匠中,有多少参与过十二金人的铸造?” 扶苏怔了下才回答:“应当有不少,儿臣稍后去打听清楚再回禀父皇。” 嬴政声音低沉地说:“朕要把他们全部带走。” 扶苏立刻醒悟,惊呼道:“父皇您要熔掉十二金人铸成花炮?” “这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再者……” 嬴政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朕梦中受邪祟袭扰,幸亏十二金人挺身而出,救朕脱困。” “或许这边是先祖托梦给出的预示。” “朕收天下之兵,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本就是为了镇压六国气运。” “而今六国余孽不成气候,西河县却成了社稷的心腹大患。” “它们正该为朕所用,以身报国!” 扶苏知道劝不动,无力地叹了口气。 从秦灭六国,收缴民间兵器。 再到把它们运送至咸阳,熔炼成铜料,耗时近三年。 而铸造十二个高达三丈,每个重千石以上(合30吨)的金人,共调集了上万人力,历时两年有余方成。 它们是大秦赫赫武功的代表,更是所有老秦人的荣耀和功勋纪念。 十二金人一旦减少或消失,民间定然流言四起。 父皇实在不该操之过急,唉! “夫君,小妹遣人来催促,咱们准备出门了。” “你们……” 王昭华诧异地望着屋内相对无言的父子二人,略感惶惑地猜疑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走吧,洗漱更衣。” “时逢正旦,朕不在咸阳朝堂中定然人心惶惶。” “再不回去的话,说不准要惹出什么乱子。” 嬴政的行程已经无法再拖延下去。 在返回关中之前,他要进行第二次换血。 因此岁首之日,别人阖家欢乐之时,一家人匆匆忙忙地乘坐马车,与陈善夫妇汇合后赶往医院。 —— “老程啊,正旦节庆,街坊邻居的伙食一定很不错吧?” “县尊治理得力,城中百姓丰衣足食,家家户户桌上有肉,碗里有酒,确实吃得不错。” “你平时剖过那么多人,没帮忙去杀猪宰羊?” “宰杀用不着程某动手,不过祭祀时帮着分了回肉,街邻都夸我手艺精妙。” 陈善愁眉苦脸地坐在桌案边,阴阳怪气地说:“这就对了嘛!” “过完正旦回来,你的手劲明显变大了。” “我这是胳膊,不是肘子!” “你看看,给我扎出血来了!” 程博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拿起沾了高度烈酒的绢布给他擦了擦。 “几滴血珠而已,县尊何必大惊小怪?” “半盏茶的时间就好了。” 陈善怒视对方:“你在刻意报复是不是?” “本县记起来了,上次送来的那名剑客我又讨了回去,你怀恨在心对不对?” “可后来不是补给你了吗?” “矿山中有两个被砸伤的奴工,本县双倍奉还啦!” 程博简微微一笑:“县尊此言谬矣,他们本来就该是我的,何来偿还一说?” 陈善‘呵’了一声:“你倒是好算计。” “老程,你对本县不尊不敬、言语刻薄,可曾想过他日论功行赏时,名落众人之后,又该如何?” 程博简不慌不忙:“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 “县尊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不幸身负重伤、性命垂危之时,您又该如何呢?” 陈善二话不说,抬手作揖。 “是本县的错,请程院长大人有大量,切勿与修德一般见识。” “老程,你真的是这个!” 程博简赶忙压下他的手:“县尊,别乱动。” “您……” 忽然,屋内的玻璃器皿微微震颤,桌椅门窗似乎都在摇晃。 陈善刚刚抽取出的鲜血泛起小小的涟漪,瞬息间又恢复平静。 一阵低沉的轰鸣从远方传来,眨眼间便沉寂下去。 “崩山了?” “不该呀,正旦的三天假还没放完。” 陈善的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外人分不清楚,但是他明白那是一场相当剧烈的爆炸。 或许是火器工坊在试验武器也说不定。 针管插在胳膊上,陈善暂时无法脱身,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好不容易熬完了抽血、输血的过程,他勉强伪装出笑脸,与嬴政等人一起出了医院大门。 “修德,你怎么恍恍惚惚的?” 嬴丽曼关切地盯着他,“而且的脸色很苍白,要不咱们回去让程院长给你检查一下。” 陈善大喇喇地摆手:“为夫没事,最近……” 话未说完,一个衣衫破烂,口鼻淌血的人像是发了癫狂般,赤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向这边跑来。 “县尊!” “县尊!” “炸了,炸了!” “死了好多人!” 这一刻,陈善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眼看对方双腿发软即将扑倒在地,他箭步上前把人扶起。 “快醒醒,你先别睡。” “什么炸了?” “死了多少人?” 第178章 无烟火药 嬴政和扶苏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果然被他们猜中了! 先前莫名其妙的震动,一定是某个地方发生了意外状况,而且大概率与花炮有关。 扶苏暗暗在心里比较——第一次造访工业区的时候,所谓崩山也仅仅是离得近了才能感知到。 而这次几乎整个西河县都感受了震动,那它的威力该有多大? “曼儿,你送妇公和妻兄他们回家。” “工坊里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 陈善扶着神志不清的伤者, 快速地吩咐道。 “修德,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我等你回来。” 嬴丽曼咬着下唇,尽管万分不舍,仍然做出了明事理的决定。 “嗯。” 陈善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大概有了猜测,而且多半八九不离十。 工业发展过程中没有捷径,虽然有穿越者指出明确的道路,但该踩的坑照样没少踩,该死的人也一样不少死。 “去通知娄县丞一声,尽快赶到工业区,他知道应该去哪儿。” 陈善一边奔跑一边向身边的人吩咐道。 没多久,他骑上快马扬鞭疾驰,风风火火地朝着西门外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陈善的心境波澜起伏。 西河县的火器发展进步神速,火绳枪、滑膛炮的技术难关早在几年前就被先后攻克,产量也在稳步提升。 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接下来该登场的是一样划时代的产品——无烟火药。 没有它,就做不出有壳子弹。 没有它,就无法实现枪械的半自动和自动化。 它对热武器的意义无与伦比,再怎么形容其重要性都不为过。 陈善对这方面的布局甚至从第一支火枪造出来以前就开始了。 甘油,制造肥皂的副产品。 油脂对西河县来说相对丰富,毕竟毗邻边境,牛羊牲畜廉价而易得。 大秦广袤的领土中,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全年都吃不上二两油。 西河县不敢夸口说脂肪自由,但人均油脂摄入量起码超过平均线十倍! 问题就在于,香皂的市场太小,从而严重拖累了甘油的产出。 西北缺水,百姓没有经常洗澡的习惯。 油脂太贵,导致生产成本过高,售价让人望而兴叹。 连塞外的胡人贵族都很少采购,毕竟洗澡大多数时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幸好无烟火药的需求并不紧迫,甘油慢慢囤积了不少。 硫酸可以干馏绿矾取得,月氏对西河县出口的大宗货物里就包括此类。 硝石提纯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棉花虽然品种极为原始,质量奇差无比,但凑合着也不是说不能用。 于是陈善就指挥手下的方式,按照实验室加工的模式,开始试制硝酸甘油和硝化棉。 目前来看,他们是成功了。 “县尊,您可算来啦。” 傅宽这个擅长单枪匹马冲阵夺旗的猛将此刻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卑职正在校场训练教授士卒马战技巧,突然间地摇山晃,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样。” “战马全部受了惊,乱跑乱撞伤了不少人。” “卑职处置完毕后,便看到天边升起一道黑红色的火云,所有人都在向这边跑,于是也跟了过来。” 陈善冷静地问:“目前状况如何?” “伤者送去救治了吗?” 傅宽点了点头:“伤者估摸着有近百人,全都抬出去了。” “当下的状况嘛……” “县尊,山都垮了一半,之前那边的山坳里应当是个秘密营地。” “卑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里面,总之……活下来的不多。” 想起他亲眼目睹的惨况,傅宽仍然心有余悸。 一部分伤者根本看不出明显的外伤,口鼻却不停地往下淌血。 还有的人身体完整,从碎石中刨出来的时候以为还有口气,结果抬起脑袋一看,下面是滩殷红的血液和内脏碎片。 负责把守秘密营地的守卫离着足足有上百步的距离,却死伤狼藉,大多数此时连站都站不起来。 陈善快步登上山坡的高处,举目眺望后不禁心头拔凉。 之前房舍林立的秘密营地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手彻底抹去了一般。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连周遭的树木都歪歪斜斜的向外倒伏。 碎石堆上偶尔有家眷扒拉出一块碎骨或是肉糜,立刻忍不住抱着它嚎啕大哭。 陈善的神色却说不出的冷静。 从率领马帮出生入死行商贩货开始,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这个世道每天都在死人,无时无刻不在死人。 为了实现心中的野望,他会毫不顾惜地牺牲任何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 “县尊!” 娄敬气喘吁吁地攀上蜿蜒的山路,视线略过被彻底摧毁的秘密营地时,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娄敬心如刀绞,表情看起来比哭还难受。 陈善开口道:“硝化甘油不同于黑火药,它非但怕热怕碰撞,而且还怕冷怕冻。” “凝固的硝化甘油比液态更危险,半凝固状态又更甚之。” “最近的天气……正是它最危险的时候。” “而且正旦佳节牲畜宰杀量非常大,或许是原料充足,让他们鼓足了干劲,想趁着油脂新鲜的时候多生产一些。” “没想到……” 娄敬哭丧着脸:“卑职叮嘱过他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可未曾料想……” “县尊,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深知这处秘密营地的重要性,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比挫败,情绪沮丧到了极点。 陈善拍了拍娄敬的肩膀,微笑着说:“我们一路走来,经历过最多的不就是失败、错误和悔恨交加吗?” “营地炸了再建新的,人手从别处调遣招募。” “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更何况,其实我们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 “起码它的威力不负期望,对不对?” 娄敬别过头去偷偷擦了下眼泪,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县尊,卑职这就去善后。” 待山坡上仅剩下陈善和傅宽两人,后者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何去何从。 “愣着干什么,去帮忙呀。” “哦哦,卑职遵命。” 傅宽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而且有种说不出的惊慌。 陈善疑惑地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他很怕我呢?” “该不会他后悔投入我麾下了吧?” 第179章 生死有命 天色蒙蒙亮时,陈善蹑手蹑脚地回了家。 本该漆黑的屋子里此刻点燃了一盏灯台,柔柔地散发出温暖的光线。 他略感讶异,轻轻把房门推开。 嬴丽曼以手托腮坐在案几旁,身旁的炭炉中仅剩下些许余灰。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支撑不住。 “夫人,夫人。” 陈善唤了两声,嬴丽曼猛地抬起头睁开惺忪的双眼:“修德你回来了?” “肚子一定饿了吧,饭食在桌上。” “我在炭炉上给你热一热,很快就好。” “咦,炭都熄了,那我去厨房……” 嬴丽曼迷迷糊糊地端起桌上的饭菜准备起身,却被陈善一把按住。 “天快亮了,你赶紧回房睡觉。” “我随便吃两口垫垫肚子,等睡醒了再用饭。” 嬴丽曼挣扎着要起身:“那怎么行,你从白天一直忙到现在,回了家岂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等着。” 陈善拗不过她,便只好说:“炭炉里还有点余烬,我把饭菜放在上面温一下,只要不凉就能吃了。” 嬴丽曼犹豫了下:“也行。你坐着,我来弄。” 她用火钳拨开表面的浮灰,露出下面几块未燃尽的红炭,然后把白面饼贴在边沿,又把汤罐小心翼翼地架好。 做完这一切后,嬴丽曼不经意发现陈善微笑着一直注视着自己。 “看什么呢?” “以前你在外奔波的时候,出门前、回来后哪次不是我忙里忙外的伺候你。” “如今要不是怀了身孕行动不便,我保证你回到家就有满满一大桌丰盛的饭菜。” 陈善抬手作揖:“能遇上夫人,实在是修德三生有幸。” 嬴丽曼骄傲地扬起小脸:“你十辈子加起来都遇不上我这么好的贤内助。” 陈善点头附和:“是是是,一百辈子也遇不上。” 面饼温好之后,嬴丽曼先撕开点尝了下,然后塞给对方的夫君。 陈善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着筷子一边夹菜一边狼吞虎咽。 嬴丽曼把茶壶放到炉边,有感而发说起了以前的细碎琐事。 比如陈善哪次出关给她带回了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又比如说他哪次发了大财,高兴地当众抱着她直转圈。 “夫人,你记得那么清楚呀?” “当然喽!我又不像你没心没肺的。当时你虽然无权无势,却对我呵护备至。哪像现在,时常不着家,一天天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 陈善用力咀嚼几次,咽下口中的饭菜。 “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 他敷衍应付的同时默默在心底想道:夫人,其实我一点都不怀念从前。 那时候我带着一大帮兄弟,天天游走在生死之间。 茫茫大漠,人说没就没了,连个尸骨都找不到。 你整日跟着我提心吊胆,每次我出门之后,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偶尔与域外邦国的官吏、草原上的部落首领贵人打交道,你还要逢场作戏,帮我杜撰个秦国世家子弟的身份。 堂堂穿越者混成这个逼样,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改变这一切。 “夫君,工业区里出了什么事?” “严重吗?” 嬴丽曼把温好的茶水倒了一杯递到陈善嘴边。 “铁场发生了事故。” “炙热的铁水撒出来,恰好流到冷却池里去了。” “极热遇到极冷,砰一下炸开了花。” “铁渣子四处乱溅,滚烫的蒸汽飞快地弥漫开,把在场的工匠吓得半死,惊慌失措地到处跑。” 陈善探头喝了口茶,继续说:“死了四五个人,伤得很多,大部分都是烫伤,救回一条命也会留下吓人的伤疤。” 嬴丽曼惊道:“这么严重?” “怎会好端端地洒了铁水,莫不是有人饮酒误事?” 陈善摇了摇头:“事故原因后续慢慢查,当下最主要的是安抚好遇难者的家眷。” “明日为夫挨家去走访慰问下,把抚恤钱和烧埋钱发下去,另外再给他们的子女安排好后路。” “另外正在医治的伤者也要去探望一番,不能置之不理,寒了人心。” 嬴丽曼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那你明天又要东奔西走,忙得脚不沾地了。” 陈善笑了笑:“谁让我是县尊呢,我不去谁去。” “夫人,我吃饱了。” “碗筷丢在这里,等明天再让人收拾。” “走,我扶你回房休息。” 嬴丽曼疲乏至极,没多久就陷入酣睡之中。 陈善却心事重重,翻来覆去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无烟火药的研发要不要暂时搁置? 化学方面的人才遭受重大损失,从哪儿填补这个缺口? 西河县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要不要先拿出几年时间夯实基础再说? 正胡思乱想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陈善看了眼身边安恬入睡的夫人,偷偷披上衣袍出了门。 “家主,您没睡啊?” “娄县丞突然造访,着急要见您。” 管事愣了下,匆忙禀报。 “他人在哪儿?” 陈善手上整理着外袍,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去。 “县尊,伤亡统计出来了。” 娄敬见到他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喊道。 “出去说。” 陈善打了个眼色,与之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很多尸骨根本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目前初步估计,在爆炸中不幸遇难的共一百五十八人。” “从程院长那里得来的消息,确定能活下来的共二十三个。能完全康复的极少极少,仅有零零星星几个。” 陈善不禁停下脚步,脸色变幻不停。 “这么多吗?” 娄敬点了点头,迟疑地说:“其实好些都是那些方士的家眷。” “正旦前他们闹得太凶,卑职向您请示后,同意让家人来西河县与之团聚。” “不过去营地之前要蒙上双眼,并且不能泄露营地里的秘密。” “没想到最后好心却办了坏事……” 陈善面色冷酷:“生死有命,谁也怨不得怪不得。” “田宅和钱财准备好了没?” “既然他们因本县而死,家中的父母妻儿自当由本县奉养终老。” 娄敬默默点头:“县尊放心吧,都准备妥当了。” 第180章 无名之辈 黑冰台的密探虽然无法渗透进防备森严的西河工业区,但照样有办法从侧面窥探出它的境况。 黎明时,赵承带着浑身的寒气快步走入始皇帝的居所。 扶苏开了门之后,左右看了几眼,迅速把房门重新关闭。 “陛下,打听清楚了。” “此次意外死伤相当惨烈,简直是耸人听闻。” “几十间房舍被夷为平地,百步之内无一活口。” “哪怕浑身上下没有伤处,也被余波震荡得五脏破裂,当场就丢了性命。” “据说这还是因为爆炸发生在储藏新式火药的山洞内,而且周围都是荒山野岭,所以波及范围没有那么广。” “若是在人群密集处炸响,后果更加难以预料。” 嬴政早有预料,轻轻颔首后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叫什么药?” 赵承回答:“新式火药。” “依常理来推测,既然有新式,那就一定有旧式。” “或许……烟花中装的就是旧式火药?” 嬴政摆了摆手:“先别管什么新式旧式了,朕目前连一式都没有!倘若他把火药搬到咸阳城下,谁能抵挡得了?”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把咸阳夷为平地,然后朕连同皇亲勋贵、关中父老统统化作齑粉吗?” 扶苏劝道:“父皇先别急。” “此物威力如此巨大,危险性也是相当之高。” “陈善制作新式火药的场地、物料、匠工近乎被彻底摧毁,想要恢复元气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 “我们还有时间。” 嬴政目光炯炯:“朕一刻都不想等。” “以前朕寻仙问道,一心想求得不死药。” “现在朕改主意了。” “不死药可以先暂时搁置,但火药朕志在必得!” 扶苏满腹忧愁却又无计可施,暗自不停地叹气。 “陛下,卑职倒觉得眼下是个绝佳的机会。” “陈善折损的人手如此之多,必定会大量招募方士和丹师。” “若是能想办法混进去,火药的秘密岂不是唾手可得?” 赵承壮着胆子提议。 嬴政顿时精神振奋:“此计甚妙!” “若黑冰台助朕取得火药,朕计你首功,以彻侯封之,食邑三千户!” 赵承激动地脸色涨红:“卑职绝不负陛下重托,一定取来火药献予陛下!” 扶苏这时候谨慎地问:“你们的人在医院打听消息,没引起什么关注吧?” 赵承自信地说:“岁首之日当值的医师本来就少,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伤者,乱得像一锅粥似的。” “卑职又特意提醒下属小心行事,切记不能接二连三的追问。” “他们都是任事多年的精干密探,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嬴政父子这才放心,接着和赵承窃窃私语,商议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爆炸,似乎让正旦佳节的喜庆气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陈善又要负责处置善后,又要去医院给老丈人献血。 等到送走嬴政一家子之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十月初八,冲马煞南。 宜宅移徙、修造、动土、安葬、祭祀。 陈善穿着一身肃穆的官服,左臂上绑着白布条,尾随者前方摇铃祈福的道士一步步向半山腰处的墓地走去。 身后抬棺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再之后是人数更加众多的送行者,一直蔓延到山脚还拖了个长长的尾巴。 这场葬礼的规模之大,西河县近年来罕有能及。 呜呜咽咽的哭声顺着风声传来,陈善默默叹息一声,低下头去继续奋力前行。 “吉时已到,下棺入土。” 整套仪式的流程陈善无比熟悉。 从组织马帮的时候,经常有兄弟或是死于争斗、或是死于疾病、或是好端端在帐篷里睡了一觉,第二天莫名其妙就死了。 陈善能做到的唯有把他们的尸首、骨灰、随身物品带回老家厚葬,再给家属一笔丰厚的抚恤。 眼看着棺材落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家眷亲朋止不住地悲声痛哭。 陈善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其中一块墓碑,上面竟然写的是‘西河烈士无名氏’。 而在密密麻麻的坟茔之中,这样的碑文并不少见。 要不然是孤身一人在此,来历姓氏无人知晓。 要不然就像爆炸中丧生的方士、匠工一样,全家都死了,外人无法获知其姓名。 完成填土、上香、敬酒等仪式后,陈善深深地鞠了一躬后,面色沉重地与众人一同下山。 娄敬趁机凑了过来,小声说:“县尊切勿灰心丧气,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他们为新式火药献身,总好过庸碌一生,死于贫病疾苦。” 陈善露出不像笑容的微笑:“本县何曾有过灰心丧气。” “你瞧那山上荒芜的杂草,风一吹就摇啊摇,雨一摧就晃啊晃。” “其实芸芸众生跟它们没有任何区别。” “稍微发生点天灾人祸,动不动便饿殍遍地,尸骨盈野。” “历朝历代何时改变过?” 娄敬松了口气:“县尊能这般想,属下便放心了。” 陈善正色道:“还有件事要交代你。” “另选他址继续研究新式火药,最好在一个月内完成。” “秘密招募一批方士和炼丹师,选身家清白且脑筋活络的送入其中。” 娄敬不禁露出几分喜色:“县尊,卑职就知道您不会放弃的!” 陈善意味深长地说:“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更何况今日的死难者,相比乱世中‘人命如草芥、千里无炊烟’根本不值一提。” “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吧。” “我们这些前人要做的,是不惜性命给他们蹚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娄敬偷偷竖起大拇指,想夸赞几句又怕被逝者家属看到不妥,左顾右盼像是做贼一样。 “等新式火药恢复生产,定装子弹也要加快进程。” 陈善严肃地吩咐:“我们地狭、人少、又是一群无名之辈,所能倚仗的唯有科技的力量!” “等后膛火枪做出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了。” 第181章 招贤纳士 一次小小的挫败并不能击垮陈善的信念,反而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如磐石。 正旦节后,老丈人和几个小舅子离开西河县,他终于能节省出时间和精力进行下一步的规划。 按照常例,县衙门前在初八日张贴了招贤纳士榜。 消息一出,十里八乡的青壮才俊闻风而动,连北地郡附近的一些地方也有人长途跋涉赶来。 秦国自商君变法后奉行‘利出一孔’的国策。 你想活着,那就去种地。 你想让自己和家人活得好,那就去打仗。 除此之外,黔首百姓没有任何上升的途径。 而西河县却给了他们另外一种选择。 别说什么贤、士,哪怕能在大工坊里谋个最低级的职位,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步登天,足以让父母在街坊四邻面前夸耀一辈子。 如铁场、玻璃坊、瓷器坊等,在众人的心目中地位堪比卷烟厂、中石油、中石化。 一旦榜单上出现它们的名字时,报名者往往超募征人数的几百倍甚至上千倍。 行不行总得试试,万一侥天之幸被选中了呢? 从初五左右,西河县的本地土着就开始加紧打听消息、托关系走门路。 直到张榜的这一天,县衙门口人山人海,翘首以盼者不计其数。 娄敬站在大门口,眉头却暗暗皱起。 “奇怪,今年应募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往年起码要堵住三条街,今年却连街尾都空空荡荡的。”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娄敬猜得一点都不错。 定水县通往西河县的大道上,一群青壮农家子结伴而行。 他们衣着簇新,比正旦节庆时装扮得还要干净利落,人人精神振奋,欢声笑语不断,好似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发生。 突然,一人止步不前,神色惊恐。 “小心,有人剪径!” 欢笑声戛然而止,青壮警惕地望向前路。 果然有数人大摇大摆地站在路中间,旁边还有挖掘千沟壑堆出的新鲜泥土。 这个年代的蟊贼盗匪多如牛毛。 别说荒僻的北地郡,即使京畿之地的山野中也潜藏着大量的隐匿人口。 他们或是拖欠官府税赋弃籍而逃,或者因为出身来历需要隐姓埋名避祸,又或者干脆就是官府通缉的逃犯。 这些人在饥寒交迫时,往往下山为盗,行凶抢掠,成为地方治安的一大隐患。 定水县的农家子都是底层出身,从小到大类似的场面每个人都经历过几次。 怕倒是不太怕,毕竟他们人多,对方应当不敢轻易动手。 “咦,我怎么觉得不对呢。” “那些人好像是县里的衙役!” 青壮谨慎地慢慢往后退时,忽然有人高呼道。 “对啊,方才我就看着像,被你们一吓才没敢说。” “真的是衙役!我去城里的时候见过几次。” “是谁一惊一乍的乱喊,搞得虚惊一场。” “我就说通往西河县的路上怎么会有盗匪,人家陈县尊的执法队可不是吃素的!” 众人回过神来,惊慌顿时烟消云散。 等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处,终于长舒一口气。 “前路不通,来者止步。” “尔等速速返回!” 一名凶神恶煞的衙役挥舞着手中的杀威棒,遥遥地冲他们呼呵。 农家子们齐齐愣住,其中有健谈者壮起胆子上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官差大人,这是在修缮道路?” “我们绕道走行不行?” 话没说完,衙役就拎着杀威棒气冲冲地走向他。 “告知尔等此路不通,莫非是耳朵塞了驴毛!” “我看你是讨打!” 那人仓惶后退,农家子们七嘴八舌急切地喊道:“我等皆是良家子,并非作奸犯科之人!此去乃赴西河县应募做工,还望官差大人开恩。” 衙役中走出个年长老成的,拦住了挥舞杀威棍要打人的同伴。 “你们没听到风声吗?” “西河县的工坊里出了大事故,一下子死了七八百号人。” “县里为免你们白白去送了命,特意设下路障拦截应募者。” “这是为你们着想,快快返回家中安生过日子吧。” 农家子们又惊又疑,互相对视后每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决。 “官差大人,我等家徒四壁,性命贱如草芥,死又有何畏惧?” “西河县的抚恤钱给得格外丰厚,若是能以一条命换来全家衣食无忧,小人死也心甘。” “求官差大人通融,我等家境贫困,等着米粮下锅,哪怕送死也想去西河县试试。” 本来态度温和的老衙役顿时恼了。 “好话说尽了你们还要胡搅蛮缠,真是群贱皮子!” “这是郡守大人的命令,尔等再不退去,休怪本官不顾及同乡之情!” “来人,把他们拿下!” 农家子见状扭头就跑,听到身后的喝骂声连头都不敢回。 过了大约半天的时间。 陈善吃完午饭正在县衙后院闭门小憩,娄敬忽然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县尊!” “卑职收到消息,郡府下令拦截了通往西河县的各处道路,不准客商和百姓通行!” “怪不得今日迟迟不见外县来的应募者,原来根子出在这里!” 陈善抬起头,理清对方言语中的信息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娄敬急得不行:“县尊,您倒是想想办法呀!” “杨樛处处为我们设下掣肘,而今公然断绝西河县通路……” 陈善无奈地劝解:“是咱们伪造公文,抗拒上命在先。” “估摸着杨郡守弹劾本县的奏疏已经发往咸阳了,与之相比起来,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在意它做什么。” 娄敬吹胡子瞪眼:“县尊,这可不是小事。” “一旦通路断绝,西河县形同无源之水,早晚会干涸腐坏。” 陈善轻蔑地发笑:“杨樛此人本县早就看透了。” “读过几本书、当过几天官,便以为满腹诗书韬略,安邦定国不在话下。” “其实呀,他那一套简直狗屁不通!” “现实中的道路可以截断,但百姓心中通往幸福的光明大道他能截断吗?” “外县的人过不来,咱们可以亲自去迎嘛,也好显得礼贤下士。” “你去安排人手赴各县张贴招贤榜,另外找几艘船沿大河上下行走,接纳应募者。” “我倒要看看北地九县,谁敢拦我!” 第182章 刁民误我 定水县县衙。 此刻县内的头面人物齐聚于此,二十多张嘴叽里呱啦吵得不可开交。 县令董舜一个头两个大,却又不好轻易开罪这些坐地户,只好不断地往下压手:“郡守严令北地各县不得与西河县往来,否则视之为同党,依谋逆论罪。” “尔等就算吵破了天,本县也没办法,路禁绝无开启之可能。” 县中的豪商大户立时鼓噪起来。 “董县令,您不能不管我们的死活呀!” “定水县与西河县毗邻而居,世代婚嫁通好。我等也安心与之货贸往来,从未出过什么差错。道路说禁就禁,您让我们的工坊怎么办?囤积的原料和货物怎么办?手底下上百口人吃什么喝什么?” “董县令,陈修德是不是反贼,我们还能不清楚吗?” “杨郡守这是栽赃陷害,仗势欺人!朝廷一定会还陈县尊清白的!” 董舜的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这定水县到底是本县当家,还是他陈修德当家? 怎么他派人将我掳走的时候,你们只当看不见,连一个出手相助的都没有。 反倒是陈善被打成反贼,你们争先恐后替他鸣冤叫屈! 唉…… 说来说去,都是‘利’字在作祟! 西河县有整个北地郡最大的货贸市场,还是各种新鲜玩意儿的原产地。 定水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各家大户自然争相巴结讨好陈善。 但凡对方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就足够养活一个大家族上下数百口吃喝不尽。 今日在他面前聒噪吵闹的,有采矿的、做木器的、做皮货的、开制衣坊的,统统与西河县相关,而且密不可分。 断绝交通往来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无怪乎一个个急的像火烧房子似的。 “本县会将定水县的民意呈报给郡守。” “至于能否恢复……” 董舜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外面慌慌张张涌进一大群人。 “县令,大事不好!” “西河执法队的人来了!” 董舜当场应激,想都不想直接往桌案底下钻。 “你们快想办法把人拦住!” “跟他们说本县不在衙内,快去呀!” 定水县的衙役和吏员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县令,只来了两个人,您勿需惊慌。” 董舜闻言一愣:“两个?” “来干什么的?” 衙役匆忙回禀:“二人提了桶浆糊,在县衙门口的告示牌上贴了张招贤榜就走了。” 董舜再次愣了下:“走了?” 他回过神来,赶紧从桌案下钻出来,三下五除二整理好衣冠。 定水县的诸多坐地户想笑又不敢笑,面色憋得通红。 “西河县来了两个人,你们慌慌张张跑进来做什么?” “本县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灾,这才急忙躲避。” 董舜羞恼交加,越想越气。 “尔等四体俱全,身强体壮,却胆小如鼠、遇敌望风而逃,本县养你们作甚!” “窝囊!废物!” “本县还不如养条狗!” 劈头盖脸的一番训斥骂得衙役们抬不起头。 董舜的越骂越起劲,各种不带脏字的羞辱之词滔滔不绝。 终于县尉率先扛不住,他上前一步抱拳:“县令教训的是!” “卑职这就带人去把他们拿下!” “堂堂定水县治下,岂能任由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成何体统!” “兄弟们,跟我走!” “今日豁出性命也要给县令争口气!” 原先的县尉吴仲被陈善一枪打死,新县尉是从衙役中提拔上来的。 他与下属相交多年,互相之间十分团结。 此时对方一发话,众多衙役想都不想就跟着走。 “回来!” 董舜一下子慌了神。 “本县让你们去了吗?” “尔等不遵号令,眼中还有上官吗?” 县尉委屈的说:“吾等适才胆怯渎职,正要将功折过。” “请县令放心,若是西河县的人胆敢抗拒不从,卑职立刻将其当场打死!” “不给陈修德一点颜色看看,他目中无人的毛病指定是改不了!” 董舜又急又气。 你这是要替我找场子吗? 你是想要我的命啊! 等陈修德率领大军来复仇的时候,指望你们几个,本县只怕早被他砍成八块了! “争强好斗乃莽夫之举,本县不屑为之。”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勿鲁莽行事。” 县尉瞪大眼睛,抱拳道:“我等全听县令吩咐。” “那您的意思……眼下该如何是好?” 董舜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县尉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旁边,侧着耳朵靠近对方。 “趁夜间无人时,偷偷把招贤榜撕了。” “记住别找衙门里的人,城中的泼皮无赖随便找一个,让他去办。” 县尉微微颔首,心中又痛快又解气。 好你个董县令,明明是自己胆小怕事,畏陈修德如虎,却只会拿我们这班兄弟撒气! 人家来去自如你不高兴,我要带兄弟去拦截你还是不高兴。 你到底想怎地? “听清楚了没有?” “速速去办,勿得拖延。” 董舜生怕自己的言辞泄露,低声确认了一遍。 “卑职明白。” 县尉转过身去轻蔑地撇撇嘴。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您呐,比陈县尊差得远了! 坐地户们互相以眼神交流后,齐齐作揖告辞。 “我等先行退下,改日再来造访。” “先前一时情急言语唐突,还望县令恕罪。” “您公务繁忙,我等便不在此搅扰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董县令根本就不顶事! 还不如去西河县找陈县尊拿个主意,那才是正理! 待衙门里重新清静下来,董舜长长地叹了口气。 “外有强敌,内有忧患。” “这叫人如何是好?” “郡守亲口说过,陈善伪造朝廷公文,形同谋反。” “你们还眼巴巴地凑上去,不怕抄家灭族吗?” 董舜哼了一声:“西北荒僻之地,教化不通,民风刁蛮。” “枉本县一身才干,却屈居于县令之位许久不得升迁。” “刁民误我!” 即使是在没人的时候,董舜也不敢把矛头指向陈善。 刁民骂就骂了,换成骂陈善被他知道了是真要命啊! 第183章 十二金人,拆! 杨樛针对西河县的全面孤立可谓设计严密、思虑周全,但是它落到实处时,终归需要人去执行。 陈善以工业和商贸为纽带,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面对这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即使出身名门、威望隆重的杨樛也唯有徒劳叹息。 正在陈善和杨樛你来我往互相斗法的时候,始皇帝御驾沿着直道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咸阳。 他仅仅派人去朝中通传了一声,然后过家门而不入,直接渡过横桥抵达了渭南。 咸阳素来讲究北贵南贱。 皇宫以及众多朝廷重要府衙全部设在渭北,公卿勋贵、豪商富贾同样云集于此。 秦灭六国,将大量的旧贵族和地方豪强迁徙于关中,放在老秦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管。 史书记载,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当真是天下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这也造成了渭北人口暴增,土地资源稀缺,几乎没有继续扩展的空间。 渡过渭河之后,则是咸阳的新城区。 居住者大多数平民百姓和达官显贵的下人仆从,同时也是手工作坊和货物运转枢纽。 秦末战乱时,项羽攻破咸阳大肆屠城纵火,导致渭河北岸基本沦为废墟。 汉高祖刘邦在尚算保存完好的渭南区设立未央宫,于是咸阳这座古老的都城改名换姓,再度焕发了第二春。 而此时此刻,嬴政不入朝堂、不入宫廷,首先要去的地方名为——阿房宫。 自从天下一统后,他无论怎么看咸阳宫都觉得不顺眼。 先王之宫廷如此狭小陈旧,怎么配得上他始皇帝的身份呢? 嬴政大手一挥,在渭南的上林苑中另选新址,修建了一座旷古未闻的天下朝宫。 它的规模之宏大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仅仅是前殿东西跨度就达到了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可以容纳万人同时进殿参拜。 殿前的广场更是足够十万兵马列阵接受检阅,极大满足了始皇帝夸耀武功的需求。 历朝历代的皇帝,无不是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箴言和人生信条。 而付诸行动的只有一个人——始皇帝嬴政。 他是真的打算把全世界的领土打下来,然后让蛮首贼酋统统来阿房宫朝贡觐见。 相里梁跟随在御驾队伍中,禁不住心中惴惴。 陛下来这里想做什么? 朝中的公卿大臣必定心急如焚,您却置之不顾,直接来了阿房宫。 还没等他想明白,侍卫匆匆跑来,召集所有大匠上前听候训示。 相里梁怀着满心的疑惑,低着头匆匆走到御驾最前方。 身着十二章服的始皇帝高大威严,站在一座古朴厚重的石门前负手而立。 相里梁当然认得出来,那是大名鼎鼎的‘磁门’。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靳柯刺秦这样的事,将作少府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取山中磁石精心雕琢打磨,建起了一座能吸金铁的磁门。 “此物乃金石之属。” “可否熔铸成炮?” 嬴政回过身,说出的话让所有大匠都变了脸色。 “陛下……” 连赵承想劝又不敢劝,嘴唇嗫嚅了几次后默默地把头低下。 “回朕的话!” “能还是不能!” 嬴政的双目中布满血丝。 返程途中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焦灼煎熬,食之无味、睡不安寝。 见到这座恢弘壮观的磁门,他的眼中再无骄傲和欣赏,只想着能让它变成威力巨大的武器。 相里梁在同伴的眼神祈求下,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回禀陛下,兴建磁门时特意选取整块坚实的磁矿开凿切削,长者一丈有余,最小的也有三尺见方。” “而冶炼金铁需要的是矿石细碎粉末,越细越小,熔起来就越快。” “故此……拆解磁门得不偿失。” 嬴政郁闷地点了点头:“那便暂且作罢。” “尔等随朕过来。” 秦墨是阿房宫的主要设计者和具体操刀者,相里梁瞄了眼始皇帝的去向,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该不会…… 怕什么就来什么。 嬴政快步走入广阔的殿前广场,直奔十二金人而去。 相里梁惊讶地合不拢嘴。 为了熔铸十二座金人,前前后后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光是把它们运到这里,就让诸多大匠绞尽脑汁,想尽了各种办法才得以实现。 陛下您真舍得拆掉? 嬴政当然舍不得。 他心情沉重地走到金人塑像下,目光缅怀地抚摸着它斑驳粗粝的铭文。 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 昔日的意气昂扬、豪情万丈历历在目,仿佛刚刚过去不久。 铭文由李斯起草,蒙恬亲手所书。 那时候他们和睦融洽,君臣一心想干出番更大的功业出来。 “此金人可能铸炮否?” 嬴政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决绝。 以前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心意,今后也不会有。 “陛下……” 一名工匠吓得瑟瑟发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余者惊惶万状,哗啦啦跪倒一地。 嬴政面露怒色:“朕问尔等能否铸炮,尔等跪朕作甚!” “起来!” 在场者无一敢起身。 十二金人意义重大,他们若是将其熔了,说不定哪日追究起来,便成了秦国的千古罪人。 “尔等竟敢抗拒诏命!” “来人,跪地不起者,尽斩之!” 嬴政发怒之后,大匠们忙不迭地站了起来,神色惶惶地伫立在原地。 “朕再问一遍,此物可否铸炮?” 相里梁作为百工之首,同伴的视线再次齐聚到他身上。 “回禀陛下,金人可以铸炮。” “只是……” 相里梁生怕这个决定给秦墨惹来灾祸,竭尽全力想劝说几句。 “可以便好。” 嬴政完全没理会他的‘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稍后将十二金人尽数拆毁,熔炼成铜料。” “一个都不留!” 此时李斯、冯劫、蒙毅等朝廷重臣匆匆赶至。 看到始皇帝指着十二金人,言辞提及‘拆毁‘一个不留’等字眼,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不可能的吧? 错觉,一定是错觉! 陛下怎么可能亲手拆毁他功勋的象征? 我到底在做什么荒诞不羁的梦! 第184章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始皇帝目光如炬的扫向臣子,李斯等人这才反应过来。 “参见陛下!” “臣恭迎陛下回京!” 嬴政仪态威严,淡淡地回道:“免礼。” 蒙毅犹豫再三后,小心地问:“陛下,您这是……” 嬴政视若不见,抬手吩咐:“摆驾回宫。” 众臣心中更是惶惶不安,面面相觑后轰然应诺。 入夜后,始皇帝既未大摆宴席与嫔妃公子欢聚,也没有召见臣子过问朝廷大事。 他的行为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意味,让每个人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 “陛下,您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与臣妾说说。” “臣妾虽然不能为您分忧解难,但说出来心里总会舒服一些。” 夜深人静后,郑妃听到身边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始皇帝还没睡下。 “爱妃别胡乱猜测了。” “朕无恙。” 嬴政生硬地回绝。 郑妃却不肯放弃,她侧着身体单手托起脑袋,追问道:“您一路舟车劳顿,定然十分疲乏。此时却毫无困意,还说圣体无恙?” “莫非……与丽曼有关?” “或者是她那夫婿惹得你不快?” 不提陈善还好,一提此节嬴政立刻变了脸色,眼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果然被妾身猜中了?” 郑妃巧笑嫣然:“难道是上次给丽曼的陪嫁太少,被夫家给看轻了?” “妾身当时就说要备得丰厚一些,陛下您每次去都带回那么多宝物,却……” 嬴政的怒火越烧越旺,猛地拧过头断然否决:“不关他的事。” “爱妃,朕且问你。” “倘若边关有一逆臣网罗党羽、招兵买马,处心积虑想要谋反,朕该如何?” “此贼而今树大根深,轻易动摇不得。” “一着不慎,还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你来说说看,朕如何能除之。” 郑妃吓得花容失色:“陛下,您说的是谁?” “蒙恬?” “不不不,蒙家世代忠良,他怎会做这种事。” “陛下,您是不是误信了奸佞的谗言?” 郑妃思来想去,能让始皇帝夜不能寐的,天下间屈指可数。 而手握三十万重兵的蒙恬恰好满足了所有条件。 嬴政叹了口气:“爱妃,朕怎么会怀疑蒙卿呢?” 郑妃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如果真的是蒙恬,那麻烦可就大了! “既然不是蒙将军,那又是谁让陛下如此忧心呢?” 戍守边关、党羽众多,拥有危及江山社稷的能力。 好像没了呀! 嬴政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爱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正是你整天把他夸上天的好女婿呀! “朕只是假定,若有此人该如何是好。” 郑妃温婉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还当真有这等大逆不道之辈呢。” 她知道此人的存在确凿无疑,只是始皇帝不愿意对外吐露。 到底是谁呢? 郑妃入宫多年,对朝中大臣了如指掌。 她挨个数了一遍,连个近似的都找不出来。 “陛下,若您有心铲除此患,当尽早施以恩惠笼络。” “待时机成熟,再召他回咸阳复命。” “只要他敢来,就再别想走了。” 嬴征愣了下:“你是说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郑妃点了点头:“对呀,您多给他封些虚衔,赐予高爵厚禄,时不时发些恩赏。” “有个一年两年,对方必然麻痹大意。” “再调他入京觐见接受嘉奖,岂不是合情合理?” 嬴政犹豫不决:“若是他托辞不肯进京呢?” 郑妃脱口而出:“那就想办法把他调往别处,总之不能任其在原位上把根基越扎越深。”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明……明升暗降!” “陛下,妾身说得对不对?” 嬴政反复思量后,似是拨开了一层迷雾,眼前豁然开朗。 对呀! 丽曼多番恳求,想让陈善升任北地郡郡守,朕为何不答应她呢? 离开了老巢,他的危险性只会下降而不会上升! 再者拔出了西河县的主心骨,闪展腾挪的空间一下子就变大了许多倍! 说不定扶苏也会被委以重任,获取到工业区的重要机密! 火药! 火药! 火药! 嬴政第一次感觉距离它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它收入囊中。 冷静下来后,他不由反思自己之前的心态。 大概是被一股不服输的念头裹挟,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压制陈善,不让对方有任何抬起头的机会。 而今想来,简直是大谬特谬! “陛下,妾身随便说说,您勿要放在心上。” “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今日若非见您……” 郑妃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就兴奋地翻身坐了起来。 “爱妃帮了朕的大忙了!” “朕去趟书房,一会儿就回来。” 郑妃赶忙劝道:“陛下,明日再说吧。” 嬴政不管不顾,三下五除二披好衣袍:“你先睡吧。” 郑妃见他匆匆离去,无奈地叹息一声。 “哪个逆臣胆大包天,竟敢有忤逆谋反的心思。” “当真该杀!” “方才好像忘了,若是在北方边关,或许丽曼和她夫君也能帮得上忙。” “最起码探听个消息总是可以的。” 在她眼中,陈善仅仅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只不过经营家业有方,积累了不菲的家财。 跟陛下口中地位举足轻重,能够撼动江山社稷的逆臣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御书房中,一盏盏灯烛先后被点燃。 嬴政坐在明亮的火光下,思忖多时才提笔挥毫。 杨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属实不堪大用,早就该把他换下了。 以什么理由呢? 便用‘治理不善、民怨纷起’吧! 至于嘉奖陈善的由头…… 嬴政的好胜心再次被触动,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勤勉尽责、功绩斐然。为朕分忧,为百姓……” “哼!” 嬴政忽然无来由地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 朕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可心底深处却相当清楚,在某些方面,确实弱了此獠一筹! 若不是仙书…… 刚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嬴政又飞快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弱就是弱,朕乃九五之尊,心胸足以包容天下,何必自欺欺人! “擢陈善升任北地郡郡守,以彰其功!” 第185章 暴民作乱 杨樛尚不知晓他的郡守已经当到了头。 宽敞明亮的府衙中,通红的炭火熊熊燃烧,暖室如春。 一壶清茶摆在桌案上,袅袅的茶香沁人心脾。 “陆路已经全部切断,仅仅剩下水路稍显棘手。” “郡中并无水师,仅凭几艘舟船和筏子根本担当不了大任。” “北军倒是有一些运输辎重的货船,可想借来恐怕不容易。” 杨樛正在对着舆图苦心谋划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本来以为很快就会有侍卫将之驱离,没想到吵闹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动静越来越大。 “郡守,不好了!” 杨樛见到文吏慌里慌张地朝这边跑来,顿时意识到出了状况。 “暴民聚众作乱!” “把郡府给围了!” 杨樛的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中了一样,耳朵里面嗡嗡作响。 暴民作乱? 好端端的怎么会暴民作乱呢? 莫非是陈修德所为? 对,一定是这样! “杜郡尉在哪里?” “速去调集府兵平乱!” 杨樛很快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发号施令。 文吏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杜郡尉已经敢去调兵了。” “守门的士卒察觉苗头不对,想要关闭城门,可暴民实在太大,疯了一样往城里冲。” “外面的暴民越聚越多,卑职担心……” “郡守,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平息事态,再耽搁一会儿他们恐怕就冲进来了!” 杨樛出身名门,弱冠年纪便在家中举荐下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位。 暴民冲击官府他仅仅是在公文中看到过,现实里遭遇还是头一遭。 听到外面沸反盈天的呐喊声,他不自觉地心跳加快,手臂微微发抖。 “本官乃奉皇命治理北地,乱民安敢欺我!” 杨樛压下心底的恐惧,冷哼一声:“走,去看看情况!” 郡府外的大街小巷此刻已经被手提棍棒、锄头的百姓团团围住。 侍卫和一些身强体壮的吏员慌乱地搬来重物堆在门后,焦急地等待着府兵赶来救援。 “让杨郡守出来!” “你这狗官为官不仁,断绝百姓生路,我等今日来讨个说法!”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死也要带上你这狗官一起!” “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想活了!” 西北之地常有胡人南下打草谷,每逢遭受战祸时,家财统统被劫掠一空,粮食颗粒不剩,第二年的税赋自然无法如数交纳。 因此抗税不仅是北地郡的老传统,而且凡是年纪大点的人,对此全都是轻车熟路。 他们先是互相串联,约定日期集体行动。 然后又分散开进城,一部分直奔郡府而来,一部分阻挠士兵关闭城门,更多的则在各处鼓噪生事,短时间内就把声势闹得极大。 杨樛在随从的搀扶下沿着木梯攀上墙头,先探出颗脑袋观察了一圈,见暴民手中没有弓弩等兵器,这才壮着胆子现身。 “本官乃北地郡郡守杨樛,尔等为何在此聚众滋事?” “可知律法威严,不容忤逆!” “还不速速退去!” 百姓仰头一看,从对方的官服上猜出了他的身份。 “郡守来了!” “你这狗官断绝各县道路,不让民众赴西河县营商务工,你可想过我等家中有妻儿老小要养活?” “请杨郡守开恩,收回成命,我等立刻散去!” “陈县尊是个大好人呀,郡守您怎能如此糊涂!” 陈情请愿中夹杂着刺耳的叫骂声,杨樛听得眉头紧皱,心头大为不快。 “北地郡的父老乡亲。” “西河县县令陈善伪造朝廷公文,抗拒上命不遵,此举形同谋逆!” “朝廷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不日即将铲除叛逆,将陈善押赴咸阳受审!” “尔等切勿听从奸人蛊惑,助纣为虐!” “否则一旦朝廷处置下来,尔等皆以逆贼党羽论处,小心坏了自家性命!” 杨樛义正辞严地大声向外面的百姓喊话。 “陈县尊是好人,我们都知道!” “西河县开出的工钱比别处要高几倍,年年都有丰厚的岁赐,他怎么会谋逆呢?” “狗官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看你才是最大的逆臣!” “没错!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你当得什么官!” 杨樛气得脸色铁青:“刁民!乱民!” “愚昧!无知!” 愤愤地斥骂了一通后,他扯着嗓子喊道:“西河县以不合常理的高额薪俸为饵,引诱周边民众前去务工,实乃居心险恶,图谋不轨!” “大秦以耕战立国,民以耕种谋生,士以战功立身。” “管子有云: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 “陈善想尽千方百计,无非是要动摇大秦的根基、败坏耕战一体的国策!” “尔等遭小利所诱,弃大义于顾。” “把陈善这恶贼当成好人,却来辱骂某家是狗官!” “尔等扪心自问,羞也不羞?愧也不愧?” 杨樛的大道理讲完,街巷中霎时间安静下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宣讲起到了作用,但扫视一圈后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陈县尊的恶行我等并未得见,那你厚颜无耻的样子有目共睹!” “狗官,你今日只需答一句,这路到底是通还是不通?” 杨樛闻言气得三尸神暴跳:“本官好心与你们讲理,尔等却自恃刁顽,蛮横无礼!” “今日某家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本官在任一天,这路就别想通!” 百姓气愤无比,有人高举着锄头喊道:“乡亲们,狗官不仅不体恤民情,还不让别人怜恤百姓。” “北地郡好些年没有出过民变了,今天咱们就破个例吧!” “与我冲进府衙去,打死这狗官!” 话音刚落,街巷中喊杀声震天。 百姓蜂拥而上,使尽全力冲撞大门。 周围的房屋也跟着遭了殃,一些年轻人攀上屋顶,揭下瓦片土石咬牙切齿地朝着郡府内掷去。 “郡守,您快下来。” “小心!小心!” 头顶上落石如雨,院里的吏员惊惶躲避。 侍卫们心惊胆战地撑住大门,口中急切地喊道:“门快破了!门快破了!” 杨樛的头上被砖石砸了一下,鲜血直流。 他顾不上包扎继续留在原地指挥侍卫死守大门,不停地在心中激励自己:等府兵到来后,本官要将这群暴民赶尽杀绝! 忽的,门外的撞击声陡然停止,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杨樛侧耳倾听后,瞬间露出狂喜之色。 “府兵来了!” “府兵来了!” “去取宝剑来,本官要亲自上阵平乱!” 而及时赶到的杜澄脸上却没有任何欢喜的神色。 “上使,杨郡守就在府衙内。” “您稍待片刻,下官先把乱民驱散再说。” 第186章 假的!全都是假的! 战马嘶鸣,蹄声隆隆。 北地郡府兵阵列严谨,以刀盾手在前、戈矛兵在后的徐徐向前推进。 杜澄一挥马鞭:“把这群暴民全部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围攻郡府的百姓转头撒丫子就跑,棍棒和锄头哗啦啦扔了一地。 “官兵杀人啦!” “快跑啊!” 杜澄冷笑一声,刚要打马追击,未曾想还没走出多远,府衙的大门轰然一声巨响。 杨樛提着锋利的佩剑从烟尘弥漫中走出,大喝一声:“众将士,建功立业正在今日!” “随本官杀贼!” 御使朝他多看了一眼,侧头对身旁的小将杜舟说:“杨郡守出来了。” “你去通传一声,先别管什么杀贼不杀贼了,接诏要紧。”、 杜舟抱拳应诺,催马飞奔而去。 他心中暗道:御使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正巧赶上暴民围攻城门,险些把他当成冒牌货一刀砍了。 若不是爹爹认出这身行头,杜家必定大难临头。 “郡守留步!” “陛下御使已至,请郡守接诏!” 杨樛提着长剑追出了大半条街,刚要吩咐府兵分成几路围追堵截,忽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他。 杜舟高呼不止,随着距离的接近,他终于听了个真切。 “陛下派遣的御使?” 他再也顾不上追杀暴民报仇雪恨,赶忙整肃衣冠,脚步匆匆折返回去。 “臣杨樛,恭迎御使。” “杨樛听诏。” 使者下了马之后,取出一卷帛书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杨樛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与御使攀扯上几分关系,将今日之事给瞒下去。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暴民作乱的时候来。 若是被陛下知晓,定然将我看轻。 “始皇帝诏曰:北地郡郡守杨樛,尔自受任以来,朕以国士待之,付以封疆之责,望尔靖绥地方,安抚百姓。 然尔在任期间非但无安民之功,反有祸国之渐。 朕近日览奏,闻尔所辖之地政令不畅,豪强坐大。百姓啼饥号寒,怨声载道。苍生悲戚,变乱在即!” 此时杨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民变刚刚发生,甚至那些暴民还没逃出城去。 陛下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关中,他怎么会知道的! “兹着,免去杨樛北地郡郡守之职,交出印信符节,束身来京,不得延误!” “凡我内外臣工,皆当以此为鉴。” “若再有似尔者,国法无情,朕亦不赦! “钦此——” 御使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哗然。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投向杨樛,目光或是讶异、或是同情。 杨樛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直愣愣地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杨郡……杨大夫,诏书念完了。” 御使好心地提醒。 “臣……奉诏。” 杨樛万般无奈只能接受了现实,他躬身上前接取诏书后,翻来覆去地仔细查验,差点给御使整不会了。 怎么? 莫非你觉得诏书有假? 天下间谁有这个胆子! 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上使,京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陛下为何会突然罢免本官的郡守之位?” “其中若有隐情,请务必告知。” “某家多谢了!” 杨樛深深地作揖行礼,姿态摆的相当低。 “杨大夫您真是问错了人。” “陛下的心思谁敢揣测?” “待您回京后,一切缘由自有答案。” 御使知道他的底细,即便被罢免了官职,照样是显赫世家之后,半点不敢小觑对方。 “是本官着急了。” “上使请勿见怪。” 杨樛努力调整好心态。 官位可以丢,世家的体面不能丢。 若是满面愁容如丧考妣,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 “上使奔波辛苦,请入府一叙。” “清茶美酒,解君疲乏。” 杨樛如同没事人一样,微笑着作邀请状。 “多谢杨大夫的好意。” “本使皇命在身,另有诏书一封等待传递。” “请恕本使不能久留。” 他转身冲着杜舟喝道:“西河县在哪儿?” “劳烦小将军带个路。” 杨樛本来都打算转身回府衙写信给家中,让他们帮忙探听消息了。 听到西河县这个名字,他猛地回过身来。 “上使请留步!” “您方才说西河县……另一封诏书是给陈善的?” 御使爽快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杨樛急切地问:“陈善实乃北地祸乱之源,若不是他……” “陛下可是要罢免其官职?” 他暗暗在心中想道:若是陛下要以兑子的方式将二人一同罢免,倒也不算太亏。 反正以杨家的名望和地位,早晚有起复之时。 可陈善嘛……等待他的将会是万劫不复! “诏书公布前,本使不便过多透露。” “既然杨大夫问起来,那本使就多言几句。” 御使压低了声音:“北地郡事关边塞安危,眼下的时节又逢胡人蠢蠢欲动之机。郡守之位不可空缺太久,故此……” 他用眼神示意——明白了吧? 杨樛瞠目结舌,比听到他自己罢官时更加震惊难以置信。 “御使此言当真?” “本使可什么都没说。” “陛下要让陈善升任郡守?” “杨大夫,您失态了。” “诏书让我看一眼,某家不信陛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杨樛是朝中少数知晓西河县内情的亲信重臣之一。 他当然知道始皇帝无时无刻不想除之而后快。 前后两封诏书完全与陛下的意愿背道而驰,他宁愿相信是陈善派人伪造了诏书,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杨大夫怎敢无礼僭越、冒犯天威!” “来人,快拦住他!” 御使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没想到杨樛竟然伸手抢夺诏书。 杜澄二话不说,赶忙给儿子打了个眼色。 “住手!” “愣着做什么,快拦住郡守!” 杜舟仗着身强力壮,合身扑向杨樛。 附近的亲兵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压脚的压脚,现场顿时乱做一团。 杨樛躺倒在地挣扎不休,口中大喊:“诸位听我一言!” “御使乃陈善派人假扮,诏书也是假的!” “众将士速速将其拿下,否则为时晚矣!” 附近的士卒半信半疑,下意识看向御使。 “呵。” “杨大夫发了失心疯,你们也跟着魔怔了不成?” “陛下钦赐符节在此,哪个过来验明正身!” 第187章 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啦! 杨樛被一堆人压住手脚在地上疯狂地扑腾,口口声声喊着御使是假的,诏书也是假的。 而真假未定的御使又拿出了符节印信,请在场者验明正身。 杜澄活了大半辈子,从未遭遇过如此离奇的事情。 他迅速与其余佐官商议一番,然后由郡丞出面,恭恭敬敬地接过符印和诏书。 “上使,下官也是迫不得已,还请见谅。” “速去核验,验完之后把杨樛送回府中,否则惹人闲话。” 郡丞从御使淡定从容的姿态,断定对方八九成是真。 如此一来,那杨郡守…… 唉! 他双手捧着符印诏书回到府衙中,与以往朝廷发来的文书互相对比,任何细枝末节都检查得无比认真。 “验明无误,确凿无疑。” 县丞公布结果时,身边的佐官纷纷发出讶异的惊呼。 “那现在怎么办?” “杨……大夫突发躁狂,未必能听得进去。” “杜郡尉,郡守对你颇为倚重,要不你去说一声?” “是呀,外人他不信,还能信不过你吗?” 佐官众口一词,把重任交给了杜澄。 “这……” “也罢,去就去。” “还请诸位同僚在旁帮忙做个见证。” 杜澄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一群人匆匆走出门外。 杨樛的侧脸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身上至少压了四五个人,尤其是杜舟有力的大手更是死死掐住他的后颈,让其半点动弹不得。 眼见下属们从府衙里出来,他迫不及待地大喊:“尔等已知诏书为假,还不快把人抓起来!” “放开本官!” “你们这些蠢材,速去捉拿逆贼!” 杜澄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弯下腰说:“郡守,诏书是真的,符印也是真的。” 杨樛的身体猛然绷直,双眸放大到极限。 “方才我们一起核验的,确凿无误。” “郡守,您若是还信不过,随御使回咸阳后,立刻真相大白。” 杨樛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 “本官早该想到的!” “杜澄,你这老贼与陈善暗通曲款,互相勾结,你以为能瞒得过去吗?” “还有你那儿子,你们父子两个与陈善商量好了里应外合,为此谋划多时了吧?” 众人还在发愣,杨樛仰天悲呼:“陛下,臣今日遭奸人合谋所害,不能为您尽忠了!”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某家的冤屈终有大白于天下之时!” “逆贼动手吧!” “某家尽忠赴义而死,绝不皱一下眉头!” 杜澄等人顿时手足无措。 杨郡守这是真疯了? 我们又没想把您怎样,诏书中不是说让您束身回京吗? 谁要你的命啦! 这时候,一名仆从冲出人群,哭泣着跪倒在杨樛身边。 “家主,我是小丙,您认得出我吗?” “小丙……” 杨樛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定对方是多年陪伴自己的仆人。 “小丙,你快逃!” “北地郡反了,全都反了!” “把消息传出去便是大功一件!” “你快走呀!” 小丙看到他如此疯癫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家主,符印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 “小人一直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您快醒醒,醒一醒吧!” 杨樛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怔怔地盯着对方发呆。 “真的?” “不不不,你一定是被陈善收买了对不对?” 小丙泪如泉涌,站起身疾呼道:“家主,小人以死明志,但愿您能恢复清醒。” “啊——” 他大吼一声,狂奔十余步,一头撞向府衙门口的拴马桩。 咚! 霎时间,小丙头上血流如注,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拴马桩下。 “小丙!” 杨樛的神情剧烈变幻,眸光恢复了些许清明。 “你怎么死了,你死了谁去给陛下报信?” “不对,诏书是真的,那就不用报信了。” “还是不对,诏书怎么可能是真的?” “啊啊啊!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啦!” “谁来救我!” 噗—— 杨樛仰天喷出一口热血,软绵绵地趴了下去。 杜舟慌忙爬了起来,伸手试过对方的鼻息后这才松了口气。 “爹,人晕过去了。” 杜澄及众多佐官着急忙慌地吩咐:“快把杨大夫抬进府衙,请郎中过来救治。” “那名撞柱的忠仆呢?去看看还活着没有。” “一同送去救治!” 郡府上下乱糟糟的,再无人去理会闹事的暴民。 杜舟刚要去帮忙,身后却伸过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小将军请留步。” “本使人生地不熟,还需你陪我去西河县走一遭。” 杜舟用眼神向父亲请示后,这才作揖领命:“诺,请上使随我来。” 西河县,县衙。 午后的阳光温暖惬意,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碧漪蹲在陈善的身边,用一口小白牙咔嚓咔嚓的啃着鹿肉脯,把碎屑和口水弄得到处都是。 如此祥和安乐的场景,却有几个聒噪的家伙在旁边喋喋不休,惹人生烦。 “陈首领,您开开恩,把我们换别处安置。” “那矿洞里终年不见天日,时刻都有崩坍的风险。” “我们听人说,矿山里经常死人,有时候一死就是十几个、十几个。” “陈首领,您念在旧日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吧!” 今年西河县的招募工作受郡府阻挠,进展相当不顺利。 因为人手短缺,许多熟奴被破格提拔,获取西河县的户籍后,调到工坊中任事。 极北之地的黄头部落则不幸顶上了矿工的空缺,才几日就跑到县衙里来找陈善诉苦。 “不是本县心狠,也不是本县不顾念旧日情分。” “给你们谋个好差事容易,可你们能干的来吗?” 陈善假惺惺地说:“不要一遇到困难就叫苦叫累,大家谁不苦?谁不累?” “多想想你能为西河县做点什么,等你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时,本县自然会给出应有的待遇。” 碧漪肯完了一大根肉脯,又摇晃着陈善的手臂撒娇。 “爹爹,饿。” “饿什么饿,你不饿。” “汪汪,爹爹饿!” “好好好,拿去啃吧。” 陈善无奈地塞给她一根肉脯,回过头发现几位首领正诧异地盯着自己和碧漪这个小家伙。 “看什么看?” “你们也饿?或者说也想当狗?” 没想到首领们连连点头。 “陈首领,您就把我们当成狗对待吧!” “我们都想当狗!” “当狗好哇!我就是您养的一条忠心猎犬,汪汪汪!” 第188章 这诏书送错了吧? 陈善双目圆睁——好歹你们也是一方首领,怎么可以无耻下作到这种程度? 几位黄头首领陪着笑脸,眼中全是期盼之色。 瞧这女娃娃身上,锦衣貂裘、金玉琳琅。 她手腕上的镯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珠光宝气溢流,绝对价值不菲。 若是拿去卖掉,说不定够整个部落吃一个冬天了。 陈首领您要是这般待我们,当狗又何妨? “去去去,少在本县这里讨嫌。” “短则半年一年,多则两年三年,尔等达到入籍西河县的条件,便不必在矿山中务工了。” “困难只是暂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回头每个部落给你们发一百斤肉,暂且这样吧。” 陈善连敷衍的耐心都没有,挥挥手打发他们走人。 “陈首领,我们当初来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您说会分给我们土地和田宅,会让过上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陈善转头怒斥道:“那眼下的生活你们来之前想到了吗?” “没想到吧?” “本县何时欺瞒过尔等,是不是说到做到了?” 头领们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您是真的心黑手狠,毫无廉耻可言呀! “县尊!” “御使驾临西河县,传达陛下诏书。” “人已经在外面了,您快去接诏吧!” 一名文吏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口中高声呼喊。 “诏书?” 陈善愣了下,总感觉这个词汇陌生又遥远。 我一个荒僻不毛之地的小县令,始皇帝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个人呢? 是了,杨樛! 他弹劾我的奏书起效果了! 那这封诏书…… 革职?查办?押赴咸阳受审? 呵呵,陈修德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天高皇帝远,西河县这块地方我说了算! 拖个一年半载之后,等该噶的人噶了,我看世间还有谁能高高在上的对我发号施令! “你过来。” “速去通知娄县丞,命其调集人手……” 文吏吓得脸色发白:“县尊,您这是……” 陈善神色淡然:“本县让你去传话。” 文吏赶忙低下头去:“诺。” 县衙门外,御使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顿时有些焦躁。 “方才那人明明说陈县令就在衙内,怎么迟迟未见?” “便是新娘子出嫁,也该准备妥当了吧?” 杜舟陪着笑脸说:“陈县尊他一贯如此,哦不,下官的意思是……陈县尊怕不是欢喜疯了,非得焚香沐浴才能定下心神。” “否则不光坏了朝廷的体面,也让上使您看了笑话。” 御使轻蔑一笑:“俗语云庙小妖风大,你们北地郡这个地方……什么动静?” 杜舟脸色瞬间大变:“骑兵!大股骑兵!” 如雷的蹄声中,陈善披了件少见的雪熊大氅,一步三摇地走出县衙。 “御使何在?” “在……” 回话声仅响了一瞬间就戛然而止。 御使恼火地瞪着对方,无论多大的官职、多高的爵位,从来都是我唤人,没有人唤我! 皇命在身,你当是开玩笑的吗? “宣诏吧。” 陈善负着手傲然而立,仿佛在吩咐自己的下属。 “陈县令,本使奉命传递陛下诏书。” “你便是如此接诏的吗?” “此乃大不敬之罪!” 御使厉声喝道。 陈善挠了挠头:“敬与不敬,装在本县心里,你怎会知晓?” “诏书你宣还是不宣?” “不宣本县回去了,衙门里事多,忙着呢。” 御使气得浑身发抖:“你……” 杜舟赶忙握住他的手臂,冲着骑兵蹄声停下的方向打眼色。 上使,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 前次他冒犯了陈善,被吊在对方门前一顿毒打。 事后父亲跟他讲了许多陈修德以前的作为,其中就包括截杀月氏国使节、暗害北军退役将领。 其中绝大多数虽然查无实证,但从各种迹象推测,绝对是他所为! 杜舟干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的惴惴不安。 没有那么巧吧? 我就帮忙跑个腿而已,偏偏就遇上了陈善围杀朝廷使节? 待会儿动起手来,我是拼死护住御使还是夺路而逃? 整个西河县都在陈修德的掌控之中,只怕轻易走不脱!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御使怒哼一声,铁青着脸掏出诏书。 “西河县县令陈善接诏。” “念吧。” “你……” “嗯?” 御使强忍怒火,字正腔圆地念道:“始皇帝诏曰—— 闻西河县令陈善,在职勤勉,克己奉公,实为朕之股肱,民之父母。 自其莅任以来,夙夜在公,未尝懈怠。其治下也,农桑劝课,野无旷土,仓廪日渐充实。 此等功绩,非徒有虚名,乃实心任事之效也。” 陈善借着松领口的动作,悄悄解开雪熊大氅的系带。 只等诏书中革职查办的内容一出,立刻掷袍为号! 精锐骑兵尽出,当场将御使踩成肉糜! 万万想不到,诏书从一开始味道就不对。 听到后面,陈善直接傻眼了。 这诏书送错地方了吧? 我怎么听着像夸我呢? “今特加恩,擢升西河县令陈善为北地郡守,赐爵一级,赏黄金百镒。望卿到任之后,益励初心,秉持法度,绥靖边疆,教化民风,使朕无北顾之忧。” “卿其勉之,以副朕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御使朗声诵读完之后,冷冷地问:“陈县令,你奉诏还是不奉?” “还请给个话,本使照实回奏陛下。” 陈善愣愣地问:“我升官了?” 御使嗤笑道:“是本使言辞含糊还是您没听清?” “陈县……陈郡守,您到底奉诏还是不奉?” 陈善又问:“我怎么会升官呢?” “你真是陛下派来的?” “会不会拿错诏书了?这不是给我的吧?” …… 御使一时间无言以对,他沉思片刻,扭头看向身边的杜舟。 这小将军应答得体,办事干练,也不像有什么毛病的样子呀? 怎么北地郡的郡守、 县令好像患了同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 先是问本使身份真伪,然后就怀疑诏书是假的或者拿错了。 稀奇,太过稀奇! 第189章 夫人,你真是害苦了我呀! 始皇帝一波反向操作,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陈善目光闪动,嘴唇嗫嚅几次,迟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同样,隐藏在后的娄敬及一干马帮部众也茫然无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却拿不出什么主见。 “娄县丞。” 附近的百姓见势头不对,全都离得老远不敢靠近。 一辆马车却缓缓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车帘掀开,露出嬴丽曼端庄大气的面孔。 “方才妾身在绸缎铺子里,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原来是你带人经过。” 娄敬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嫂夫人,您怎么来了?” 嬴丽曼蹙起眉头打量一圈:“尔等顶盔掼甲,守在这里做什么?” “修德呢?” “莫非是县衙里出了什么事?” 娄敬支支吾吾,回头看了又看,见陈善始终没有发来动手的信号,只好先实话实说:“京中来了御使传诏,擢县尊升任北地郡郡守。” “我等……听到消息后,特意赶来给县尊贺喜。” 马帮部众纷纷展露出笑脸:“恭喜嫂夫人,县尊升官之后,您就是郡守夫人啦!” “我们特意穿戴整齐,给县尊壮一壮声势!” “没错,不能让御使小瞧了咱们县尊!” “嫂夫人,等会儿咱们给县尊一个惊喜!” 嬴丽曼怔了下,完全忽略了其中的疑点。 “娄县丞,此言可当真?!” “御使在哪里?” “修德人呢?还不快把他找来!” 娄敬见到她兴高采烈的样子,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县尊正在衙内,在下送您过去吧。” 嬴丽曼迫不及待地放下车帘:“快走!” 县衙门外,陈善伫立原地不言不语,再加上刚才那阵突兀的马蹄声以及杜舟紧张不安的神色,让御使渐渐开始心头发毛,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陈县令,诏书在此。” “本使再问一次,你奉诏还是不奉诏?” 陈善暗骂一声——入娘的! 老子不奉诏又能如何? 这北地郡郡守别人求之不得,可我陈修德不稀罕! “恕……” “奉诏!” “当然是奉诏!” 马车还未抵近,嬴丽曼就激动地探出头来,大声地替陈善回话。 “夫人?” “你……唉!” 罢了罢了,奉诏就奉诏。 反正各有利弊,当了郡守也不是什么坏事。 “见过御使。” 嬴丽曼捂着肚子,匆匆忙忙的想从马车上下来。 陈善见状赶紧过去搀扶她:“夫人,你小心呀!” “不过升个官而已,你着急什么?” 嬴丽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升个官‘而已’?” “我在父……父亲面前念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不惜以死相逼,终于替你求得郡守之位。” “你竟然说而已?” 陈善有苦难言。 夫人,你真是害苦了我呀! 我说怎么无端端升了官,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老妇公也是拎不清,她怀着身孕呢,怎么会真的去死? 这下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不知道要耽搁多少事! “给我过来!” “你愁眉苦脸的给谁看呢!” “笑一笑!” 嬴丽曼生拉硬拽,把陈善推搡到御使面前。 她微微颔首,抿嘴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御使愣了下。 这人又是谁? 好尊贵的仪态,好大的气派! “说话呀!” 嬴丽曼偷偷掐了陈善一把。 “臣西河县县令陈善,奉诏。” 虽然他的语气不情不愿,但是御使和杜舟同时松了口气。 “敢问尊夫人出身哪家名门?” “本使略觉得您有些眼熟。” 御使反复思量后,总觉得这位县令夫人似曾相识。 “妾身并非出身名门,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家的女儿。” “请上使赐予诏书。” 嬴丽曼伸出一双白皙的玉手,御使下意识把诏书递给对方。 不对! 小门小户的女儿见了陛下的诏书,怕是连碰都不敢碰。 她至少是公卿王侯的女儿,而且以前见过诏书! 御使眉头紧锁,到底是谁呢? “上使远来辛苦,府中已备下美酒佳肴。” “还望上使不吝赏光,让我夫君略尽地主之谊。” 嬴丽曼如获至宝一般捧着诏书,热情地邀请对方赴宴。 “多谢尊夫人美意。” “本使皇命在身,不敢久留,这便打道回京。” 他作了个揖后,给杜舟使个眼色,转身就走。 “上使且留步,修德另有薄礼些许,还望您能笑纳。” “不不不,岂能劳烦陈县令破费,在下这便走了。” “你等等!” 嬴丽曼三两下解开陈善披的雪熊大氅,快步小跑过去。 “北地风大雪大,上使奔波辛苦,岂能无一物以御寒?” “您别嫌弃,它虽然是穿过的,但料子极好,。” “上使切勿再推辞,否则让我夫妇二人如何心安?” 御使常年在宫中行走,岂能看不出陈善披的大氅是件好东西? 若是拿去典当变卖了,至少至少也能值个几千贯! “既然陈县令如此盛情,本使便厚颜留下了。” “多谢。” 陈善唉声叹气地点了点头。 百姓都说我大方,其实你们不知道,我夫人才是出手最大方的。 北极熊皮啊! 放在任何一个年代,它都是珍稀难得的宝物! 夫人你说送人就送人,半点都不带心疼的。 御使怨气尽消,高高兴兴地披着大氅,和杜舟等一干随从打马离去。 嬴丽曼挥手送别后,转过身来欢喜地大喊:“修德,你当上郡守啦!” “陈郡守,听着可比你那装模作样的陈县尊威风多了!” 陈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呀,多亏夫人费心筹谋,否则为夫一辈子也当不上这个郡守。” 嬴丽曼不知想到了什么,摇摇头说:“我夫君才智卓绝,博学广识,即使没遇上妾身,早晚也会有出头之日。” “不过,既然让你遇到了我,那就只有早,没有晚。” “夫君,天下间凡是你想要的东西,一定可以得到。” “妾身向你保证。” 陈善意味复杂地笑了笑。 夫人,若我想要的不是天下间的东西,而是这天下呢? 他遥遥地朝娄敬等人摆手,用口型说——今夜巳时,密会议事! 第19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深更半夜之时,陈善好不容易才把夫人哄睡,一个人偷偷摸摸出了家门。 平时密会的场所此刻座无虚席,主要骨干齐聚一堂。 众人小声交谈几句,时不时发出阵阵叹息。 “首领早不升官,晚不升官,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升官。” “唉,若是前些年首领当上郡守,大家跟着混个一官半职,也就熄了造反的心思。可现在……骑虎难下呀!” “娄县丞,你主意最多,怎么今天不说话啦?” “是呀,首领不在,大家伙先听听你的建议。” 娄敬缓缓摇头:“以敬的推断,这八成是朝廷的缓兵之计。” “眼下大秦看似鲜花锦簇,其实民间积怨已深,更有六国余孽蠢蠢欲动。” “只要有一点小火星丢下去,立刻呈烈火燎原之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西河县无疑就是那点点星火,一旦县尊举兵自立的消息传扬天下,各路人马必定争先效仿!” 众人纷纷点头。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那皇帝老儿怎会如此好心,还给首领升了官。” “娄县丞,既然是缓兵之计,那朝廷的兵马总归会来对不对?” “呵,别管升不升官,终究还是要战阵上见真章!” 陈善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重重的咳了下,神情严肃地走入屋内。 “首领!” “首领!” “县尊,您终于来了!”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坐下说话。” 他环视众人后展颜一笑:“历来升官都是大喜事,各位怎么全都愁眉苦脸的?” “总不会是又怕修德苦,又怕修德坐郡府吧?” 娄敬苦笑道:“县尊,您就别拿大家伙逗趣了。” “当下情形复杂,朝廷随时有可能猝然发难。” “我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方能以不变应万变。” 陈善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那我先表个态。” “方才在门外听见屋里有人说,若是修德早当上这个郡守,就不造反了?” 发话者面色微变,磕磕巴巴地回道:“首领,卑下随口乱说的。造不造反全都依您,我们是铁了心跟着你干。” 陈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活一世,所图无非也就那几样。” “当官、当大官、封侯拜相。发财、发大财、世代永享富贵。” “还有就是日婆娘、日好婆娘、日漂亮婆娘,越漂亮越好。” “大家说对不对?” 屋内响起一阵哄笑,马帮部众连连点头。 尤其最后一句话,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陈善笑了两声后,板起面孔说道:“或许是你们命不好,遇到了我这样的人。” “循规蹈矩从来都不是修德想要的,在旧有的条条框框里沉浮起落、兜兜转转,也不是修德想要的。” “我要做的是……打破原有的旧秩序,彻底重塑江山社稷!” “各位,西河工业区发展了那么久,咱们都造出火枪大炮啦!” “整天想着升官、发财、日婆娘,你对得起大家这么多年经历的磨难,对的起所有人付出的心血吗?” 一人挺身起立:“首领想造反,哪个敢贪慕高官厚禄背信弃义的,吾等共诛之!” “首领,大家明白你的心意。踏上这条路之后,根本回不了头!” “小小一个郡守有什么好当的,等首领当了皇帝,咱们全都是开国功臣!” 仅用寥寥数语,陈善重新给部下统一了思想。 “修德去北地郡当郡守,有利也有弊。” “利嘛,官位越高,权利越大,能调用的人手资源也越多。” “以往为了不引人注目,咱们屈居在小小的西河县里,骑马一天就能逛个来回。” “地狭、人少,相当程度上限制了工业体系的发展潜力。” “等修德当上郡守,那就大不一样了。” 众人纷纷点头。 谁不知道官越大越。 北地郡虽然在大秦算是偏远荒僻的苦寒之地,但相比西河县,当真称得上地域博大,人口众多。 “弊嘛,修德倒是不太担心。” “娄敬,待我卸任西河县县令之后,由你来接手。” “哪怕朝廷不准也没关系。” “人都是咱们的人,谁来了都不好使!” “只要大家伙齐心协力,西河县就是铁板一块,坚不可摧!” 众人纷纷赞同地点头。 “首领,您尽管去当郡守吧,我们一定给您把家业守住。” “无论您什么时候回来,西河县都和您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人心齐,泰山移,吾等绝无二心,看朝廷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一个郡守之位就想打动首领,皇帝老儿未免太小看人了!” 陈善再次压了压手:“修德赴任在即,下面就来说一下人手布置。” 直到子夜过后,屋内的部众才陆续散去。 娄敬留到最后,陪着陈善漫步在昏黄的灯火下。 “县尊,敬别的不担心,唯独担心你。” “我?” “是呀,西河县名声赫赫,威震四方,草原诸部无不慑服。可说来说去,万般因果皆系于你一人。” 娄敬神色无比认真:“少了您,西河县就不再是西河县。” “至于什么工业区、火枪、大炮,它们终究是死物,全靠人去掌握。” “若有一日没有您来坐镇……西河县立时成了一片散沙,不用外人来攻便会倾颓消散。” 陈善莞尔发笑:“修德有那么重要吗?” 娄敬郑重地点了点头:“马帮部众只服你一人,换了谁来都不会如此死心塌地。” “颜教授、陈大家,包括敬本人,也是因为您才汇聚于此。” “此去郡府,您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我瞧那魏宽也是个忠诚耿直之辈,虽然不能性命相托,但大致上也靠得住。” “您最好把他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陈善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走出几步后,转过身来说:“老娄,你我乃知己之交。” “倘有一日修德遭逢不测,你待天下大事明了后,选个可靠的人把西河县的家底交托给他吧。” “记得千万不能落于胡人之手,否则修德死也不会瞑目。” “记住了吗?” 第191章 人心向背 鸡鸣三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扶苏和王昭华的窃窃私语暂时告一段落,二人一起瞪大眼睛盯着黑乎乎的顶棚,似乎都对未来有些迷茫。 正旦过后,许为结束了实习期,正式履职上任。 因为他优异的表现,再加上陈善钦点,故此上手就接受了一项重要的任命。 早期坚固却笨拙的全身式重甲已经不合时宜,西河将士迫切需要一款廉价、轻便、又能满足基本防护需求的新型甲胄。 扶苏无意间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提起了兴趣,自告奋勇参与其中。 王昭华出身将门世家,对军械无比熟悉,逐渐也从旁观者变成了三人组的一员。 许为年轻有冲劲,脑子里似乎装着数不清的奇思妙想。 扶苏是个踏实稳重的执行者和助手,王昭华则负责亲身体验试制品并及时反馈它的缺点和不足。 新甲胄的研制异常顺利,进展喜人。 然而扶苏和王昭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将作少府至今都未仿制出与西河铁骑一样的具装铠甲,而西河县已经要把它们淘汰了。” “是呀,水力锻锤、整体锻压、人体工学原理,这些咱们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父皇把陈善调去郡府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的班底都还在呢。” “昭华,有时候我会想,若是能与陈善互相调换一下,会不会更好?” 扶苏笑了笑,语气充满羡慕:“他手下人才济济,很多事根本不用过问。只需发号施令,稍后就有满意的结果奉上。” “相比之下,朝堂中你能听到的往往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没一样行的!” “唉……” 王昭用脸颊轻轻磨蹭着他的脖颈,柔柔地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你只看到陈善做起任何事都是信手拈来,轻松写意。” “可他背后的付出,又有谁能比得上?” “从芸芸众生中挑选出许为这样天资聪颖的孩童,以名师教导,并按月发放钱粮,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 “工学里那些不够聪明的学生,一边学些基础的文字和算术,一边又要学习工造技巧。” “他亲手栽下的树苗,而今已经开花结果,亭亭如盖。自然可以为他遮风挡雨,奉上甘美的果实。” 扶苏不停地唏嘘叹气:“昨日因,今日果。儒家误我!法家也不遑多让!” 王昭华突然抬起头,侧耳倾听一会儿后扭过头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外面的街上似乎有很多人经过,情况有些不对头。” 扶苏凝神仔细分辨后,确实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他撑开窗户一看,天还没有完全放亮。 街道上却越来越嘈杂,好像附近的住户全都走出了家门。 “走,去看看。” 夫妻两个迅速穿起衣袍,简单洗漱后打开大门四下观望。 天空暗沉沉的,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 城中百姓扶老携幼,手中或是提着篮子或是拎着酒水。 他们见了面互相简短地问候一声,然后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这……” “该不会是要给妹婿送行吧?” 扶苏经过推测后,冒出了一个自己不太愿意相信的想法。 “跟着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王昭华拉上他混入人群,默不作声地低头前行。 天光渐渐放亮,大街小巷中的人流愈发稠密。 离着陈善的宅邸还有一里多路,前面已经挤到针插不进。 扶苏踮脚张望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声:“县尊出来了!” 百姓轰然而动,犹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乡亲们!” “乡亲们!” “你们这是做什么,小心老人和孩子!” 陈善总共也没睡上两个时辰,此刻睡眼惺忪,顶着个鸡窝头,非但衣冠不整,嘴角还有没擦干的口水。 “大家伙别挤了,有什么事只管说。” “凡是本县能解决的,绝不怠慢!” 一对高壮魁梧的兄弟俩仗着力气大,四臂交结护着中间的白发老母冲到了最前面。 “县尊!县尊!” “您还记得老妪吗?” 陈善定睛打量了一遍:“您是……” 老妪扒开两个儿子的手臂,慢腾腾地走到他身前。 “我那亡夫戍边时不幸病故,官府却置之不理,连个抚恤都没有。” “家中仅剩下我一个老婆子和两个半大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后来听说县里有新官上任,老婆子把心一横,去您的衙门啼哭吵闹。” 陈善恍然大悟:“原来是您啊!记得了,记得了!” 老妪露出几分羞愧之色:“若是您大发慈悲,给了一大笔抚恤烧埋钱,老婆子连同两个儿子不是冻死也得饿死。” “县尊,听闻您升任北地郡郡守,老婆子……特意来看看您。” 她眼中热泪潸然而下,双手奉上手里的提篮:“里面有一些钱,十八个鸡子,早上刚煮的,应该还热乎。” “县尊,您千万保重。” “老婆子……说实话,舍不得您走。” “可您这样的好人,该升官呀!” 受此情此景感染,在场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落泪。 “县尊,我等实是不想让您走。” “您走了,我们这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打有西河县起,从未有过您这样的父母官。” “县尊,草民今日天不亮时去河边网了几尾好鱼,您回家熏一下,带在路上吃。” “县尊,内人做了些糕点,您途中可以充饥。” 此时不像明清朝,官员离任的套路花样百出。 万民伞、德政碑、百姓跪送,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陈善收到的唯有一句句情真意切的问候,一提篮一兜囊的食物和酒水。 “谢谢。” “多谢父老乡亲的关心和爱护,修德感激不尽。” 陈善连连拱手,压下心底的感动后故作轻松地说:“本县的为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好争强,好斗狠。” “说不定过些时日不小心犯下什么过错,又把官位贬了。” “修德不是又回来了嘛!” “大家伙别像生离死别一样,搞得我也鼻子发酸,想抹眼泪。” “修德如今也是郡守了,哪能这般失态呢。” 第192章 一县之尊 本来是想逗大家笑一笑,化解掉现场凄伤的气氛。 谁知道陈善的话说到最后,却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哭腔。 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很长时间内都是个无籍的野人。 后来阴差阳错干起了走私这份钱途光明的职业,也是风餐露宿,居无定所。 直到和夫人成婚,在西河县站稳跟脚,才逐渐觉得自己有个家了。 他深爱这片土地,深爱这里朴实坚韧、自强不息的人民,爱着这里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 西河县是他毋庸置疑的第二故乡,也有着他在这个时代最深的羁绊。 陈善扭头抹眼泪的时候,一条纤细的手臂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嬴丽曼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父老乡亲的心意修德已经收到了。” “妾身代他谢谢大家。” “朝廷向来赏罚分明,嘉勉能臣干吏乃是应有之义。” “把有才能的人提拔上去,才能更好的造福苍生庶民。” “诸位该替他、替北地郡百姓欢欣喜悦才是,切勿做悲切之状。” 她吩咐身后的婢女上前:“无论礼轻礼重,把东西仔细收好。” “家主辛勤耕耘多年,才有今日之收获。” 婢女恭敬地颔首后,流水般从府中涌出,挨个接收百姓的赠礼。 随着前头的人散去,扶苏和王昭华好不容易才挤到能看见宅邸大门的地方。 此刻婢女已经来回奔波得晕头转向,一些大件或者沉重的礼物实在搬不动,只能暂时先堆在门口两边。 才一会儿的功夫,琳琅满目的物品已经堆积得像两座小山。 而身后的人仍然一眼望不到头,好像整个西河县的人全都齐聚于此。 陈善不停地作揖答谢,而老弱妇孺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县尊,出门在外切记莫逞强。您是郡守啦,该有个大官的样子。” “修德记住了,多谢大娘提醒。” “县尊,您时常回来看看,乡亲们都想着您呐!” “一定,一定。” “县尊,给。” 一名幼童怯生生递上个草编的蚂蚱,扬起小脸说:“我用女娲娘娘庙前的野草编的。庙里的师傅说它沾了娘娘的灵气,会给您带来好运气的。” 陈善笑得合不拢嘴:“那本县要把它贴身收好,一刻都不能离身。” “小娃娃,谢谢呀。” 扶苏目睹此景此景,不禁感慨万千。 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站在父皇和朝廷的角度,陈善无疑是个居心叵测、大逆不道的反贼,夷三族具五刑都不足以赎其罪。 依北地郡前郡守杨樛以及各县主官的眼光来看,陈善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飞扬跋扈、藐视上官、欺凌同僚。 能干的不能干的坏事全都干了一遍。 但是在西河县百姓的心目中,陈善高尚、慷慨、宽厚、仁慈、善良、公正。 他的品行堪比古之圣贤,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他的地位。 “夫人,给你。” “希望它能给你和孩子带来好运。” “女娲娘娘不一定会显灵,但是汇聚了万千百姓的念力,或许它会有些奇特的作用也说不定。” 陈善兴冲冲地把草编蚂蚱塞进了嬴丽曼的手里。 “瞧你,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我看你赚几十万贯都没这么开心。” 嬴丽曼眼中的幸福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周身上下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人心却不一样,此物看不见摸不着,却千金难易。” “你回府歇着吧,咱们用过早饭后就悄悄出门,不要再打扰到百姓了。” 扶苏和王昭华对视一眼,趁着人流稀疏的时候快步走向宅邸大门。 陈善离开西河县之后,他们何去何从还需要与妹婿两口子商量,不好自作主张。 扶苏当然是想留下来,他还有太多没接触过的东西,太多想了解的秘密。 不过这一切都得陈善点头才行。 —— 定水县,董宅。 青天白日,风和日丽。 董舜半眯着眼睛躺在胡椅上,被温暖的阳光晒得直犯迷糊。 “父亲,您休沐多日了,怎么还不去县衙当值?” “若是被郡监查到您擅离职守,年底的计薄上肯定要狠狠地给你记一笔。” 董家的小女儿从院子里经过,无意间发现父亲在这里打瞌睡,顿时停下脚步问道。 “呃,啊?” 董舜打了激灵,抬头发现是自己女儿,顿时板起面孔呵斥道:“吵吵闹闹做什么,女儿家要温良贤惠,静雅端庄,你这样如何能觅得良人?” 小女儿不悦地撅起嘴:“我问你怎么又在家中躲懒?您可是堂堂一县主官,衙门里大小事务无数,全指着您做主呢。” 董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杨郡守和陈修德斗得不可开交,为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又不敢违逆上命,做了不少得罪陈修德的事。” “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为父若是去了县衙,便如同羊入虎口,说不定又被他掳了去,少不了一顿苦头吃。” “县衙里已经安排好了,哪怕天塌下来,也暂时由他们顶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说。” 小女儿惊讶地说:“那要是衙门里的其他人被陈修德掳走了怎么办?” 董舜满不在乎:“又不是为父掳的,当然是自家人顾自家事。” “了不起修书一封,请陈修德看在同僚的份上给几分薄面。” “至于管不管用,那就听天由命喽!” 父女二人说话的时候,外面的街巷突然传来杂乱的跑动声。 “迎县尊啦!” “快去迎县尊!” “等等我,咱们一起去!” 董舜翻身坐起,听到人群奔跑呼喊的动静越来越大,内心不可抑制地升出几分自豪和激动。 “本县在位时,尔等漠然视之,时常虚与委蛇,阳奉阴违。” “而今才短短几天,便知道少不得我这一县之尊了!” “哼,迎我?” “且晾一晾你们再说。” 小女儿却按捺不住,急切地催促道:“爹爹,官吏百姓齐齐登门迎请,您怎可视而不见?” “快去,快去,您就别看那本古旧典籍啦!” 董舜往旁边转了个身:“不去!” “前倨而后恭,本县不受也!” 小女儿哄道:“爹爹是一县之尊,怎好跟升斗小民一般见识,您就大人大量,宽恕他们吧。” 董舜摆足了架子,这才扭扭捏捏地起身。 “罢了,就听你的,饶他们一回。” “来人,准备衣冠。” 第193章 西冰库酒楼 吱呀—— 董宅的大门徐徐打开, 侍卫仆从络绎涌出,分列两边。 董舜昂首挺胸,迈开大步跨过门槛。 “迎县尊啦!” “迎……” 路上的男女老幼欢欢喜喜地朝同一个方向赶去,却未料到大宅的正门忽然打开。 然后董县令排场十足地站在那里,捻着胡须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快走。” “嘘,别说话了。” “小心避开些,赶紧绕路。” 人群轰然散去,仿佛见到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董舜霎时间愣住。 你们不是要迎县尊吗? 本县来了! “父亲,黔首庶民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不是被您的威严吓住了?” 小女儿在后面偷偷传话。 “嗯,有可能。” “做官要有官威,为父的官威确实大了点。” 董舜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本县正在此处,何人迎我?” 街道上的百姓立时散得更远,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全都躲着董宅门前的街道走。 “咦?” “既然前来相迎,为何避而不见?” 董舜大感疑惑,随口吩咐家中的管事:“你去找个人问问,他们在惧怕什么?” “本县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虽然冒昧来府上搅扰,确实该治不敬之罪。” “但本县宅心仁厚,岂会与小民计较。” 管事颔首应诺,匆匆跑上街去拦住一家三口。 没多久,他急吼吼地跑回来:“家主,错啦!错啦!” 董舜不由纳罕:“什么错了?” 管事回道:“他们要迎的是西河县的陈县尊!” “朝廷颁布诏书,免去了杨郡守的官位,擢陈县尊升任北地郡郡守。” “而今他途经定水县,百姓纷纷赶去相迎。” 董舜刹那间瞳孔放大,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之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谁升任郡守啦?” 管事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原样复述了一遍。 董舜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 “杨樛被罢免了,陈修德当上了郡守?” “怎么会呢?” “北地十县,轮到谁也不可能是陈修德呀!” 管事小声说:“家主,街上的人众口一词,应当不会有错的。” 董舜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欢呼奔走的百姓,气得浑身发抖。 “西河县县令升官,与定水县有什么关系?” “迎县尊,迎你娘的县尊!” 他忍不住当众爆了粗口,然后黑着脸吩咐:“你去把县丞、县尉找来,马上、立刻、快快快!” 半刻钟的功夫,县衙内的主要辅官骑马匆匆赶至。 “县令,属下来迟,还望恕罪。” 众人见董舜脸色难看到极点,顿时屏气凝息,不敢抬头。 “本县问你们,陈修德升任郡守是真是假?” “郡府可有公文传达?” 县丞偷偷与同僚交换眼色后,沉声道:“确有其事,郡府的公文连同诏书的抄本已经递送至县衙。” 董舜眼前一黑 ,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尔等为何知情不报?” “连县中的百姓都知道了,本县却被蒙在鼓里!” “尔等眼中还没有本县这个上官!” 县丞抬起头满脸委屈:“回禀县令,卑职派人来府上通传过,可管事说您身患重病不能理事,再来搅扰以冒犯上官治罪。” “吏员如此回报,卑职也没有办法。” 董舜火冒三丈:“这便是你欺瞒上官的理由?” “你们,你们……” 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赶忙压下火气。 “先去准备仪仗,迎接陈……郡守大驾。” “百姓皆夹道相迎,本县却未到场,事后追究起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愣着做什么!去呀!” 县丞县尉等人牢骚满腹,一边牵马往回走一边小声嘀咕。 “你们看见没,提起陈郡守,咱们县令说话也不大声了,语气也温和了。” “县令的本事放在咱们哥几个身上好使,在陈县尊面前嘛……比侍奉他亲爹还恭敬。” “唉,陈县尊升了官那是人家的本事。咱家董县令升不了官,净拿下面的人撒气。” 定水县外,一列长得看不到头的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陈善本打算低调行事,但家当太多、随从者众,实在低调不起来。 嬴丽曼坐马车太久,由婢女陪着下车慢走了一小段路活动腿脚。 陈善借此时机把傅宽叫到身边,做好到任之前的安排。 “你去杜郡尉府上,叫他以本官的名义发下请帖,邀请北地郡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三日后来……” “对了,有一处地方比较合适,不过要先修整下。” 他突然想起曹涿留下的秘密享乐之所。 虽然曾经放过一把火,烧毁了些木梁屋顶之类的结构,但土石墙壁等基础设施应该是保存完好的。 它好就好在没有邻近的民居,而且还有相当庞大的地下密室。 陈善低声交代几句,让傅宽找工匠加紧修缮。 “地下室以前死过不少人,若是废弃的话却有些可惜。” “你召集附近的百姓提水把它灌满,本官稍后有大用。” “记得多给些钱,别让人说本官小气。” 傅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一座焚毁的宅邸,地下室里还死过人,县尊为什么要把它修好重新入住呢? 即便不信鬼神之说,多少也有些不吉利吧? “县……郡守,城中的好宅子多的是,要不卑职另选一处作为您的下榻之所?” 陈善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它可不是为本官准备的。” “等宅邸修缮好之后,你去找木匠订制一块牌匾,上面就写——西冰库酒楼。” “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大放异彩。” “各路豪商富贾、官勋士人听到它的名字,无不喜极而泣,手舞足蹈。” “本官想起那样的场面,就觉得心中畅快呀!” 回来了,一切又都回来了。 插人参、放风筝、水利工程、土木工程…… 它们能把西河县整治得服服帖帖,上下一心,放在郡府同样也有效果。 整个北地郡只需要一个声音,本官只想听到一句回话——忠!诚! 第194章 代天刑罚 陈善庞大的随行队伍足有近千人之多,但定水县赶来的百姓比这起码多出十倍。 马车辚辚前行的时候,道路两边站满了向他欢呼致意的民众。 胆大的年轻人追着他的座驾一路奔跑,即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也不愿意停下。 “恭贺陈县尊升任郡守!” “同喜,同喜。” “陈县尊,等您当了郡守,我们可以去西河县务工了吗?” “当然可以,现在就行,不用等本官到任。谁敢拦你们,你让他且等着本官的雷霆手段!” “哈哈哈!” 青年们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说话更加随意。 “陈县尊,您当了郡守之后,能不能让定水县变得和西河县一样?” “是呀,两县比邻而居,西河县比定水县起码富裕十倍!” “陈县尊,您能不能开设更多的工坊,最好开遍整个北地郡。这样大家伙不用出远门就能务工啦!” “北地十县将来能全部像西河县一样吗?” “陈县尊,无论您当了多大的官,莫忘了今日比邻之谊。有空常来走走!” 陈善笑呵呵地点头:“会有的,都会有的。” “本官办事你们还不放心?” “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会食言,更不会辜负父老乡亲的厚望!” 扶苏和王昭华此时也在送行队伍中。 嬴丽曼行动不便,需要人时时陪护。 他们抵达郡府后会盘桓几天,然后再返回西河县,帮助许为完成新式甲胄的最终定型。 之后两人大概会听从娄县丞的安排,协助处理一些县衙的日常事务。 夫妇俩正陪着嬴丽曼说话,忽然队伍前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定水县的年轻人激动地大喊大叫,在路上狂奔着宣告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陈县尊说要把工坊开遍整个北地郡!” “定水县以后也会变得像西河县一样,陈县尊向我们保证过!” “父老乡亲们,定水县要过上好日子啦!” 扶苏目睹此景,内心大受触动。 在他的印象里,黔首总是满脸悲苦之色,低着头默默地走路、耕田、干活、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天彻底闭上双眼,晦暗苦难的一生也就无声无息地终结。 但是在这里,任何事物都是有颜色的,包括人也是。 他们的生活多姿多彩,每天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百姓脸上时不时便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无形中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昭华,你说若是蒙恬率领三十万北军攻打西河县,百姓是心向朝廷,还是向着陈善?” 王昭华被这个问题吓了一大跳。 “夫君,你别多想。” “黔首庶民目光短浅,不知礼仪尊卑,而且非常容易被蝇头小利所引诱……” 没等她说完,扶苏就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百姓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北军短时间内不能取胜,之后的状况会越来越糟糕。” “万一蒙恬及北军落败,社稷动荡、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王昭华连忙抱住他的胳膊安慰道:“夫君,北地郡地广人稀,在大秦疆域中不过偏居一隅。即使发生动乱,也不至于动摇国本。” 扶苏却无法苟同。 至于,相当至于。 父皇让陈善升任郡守,真的是一步险棋。 反正他见了北地郡百姓的表现,无时无刻不在心惊肉跳。 “兄长,嫂子。” “你们快来呀,吃柿饼喽!” 嬴丽曼此刻无疑是最开心的。 她舍弃皇家公主的身份,隐姓埋名与陈善结为夫妻。 期盼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苦尽甘来那一天。 扶苏和王昭华微笑着走过去,每人接过一枚柿饼,有滋有味地陪着她吃了起来。 这时候,扶苏发现陈善坐在车辕上兴致勃勃地捣鼓着什么东西,时不时还自顾自地嘿嘿直笑。 “妹婿,你手里拿的是……” “热气球呀,不对,大号的孔明灯,也不对……” “反正在它下面点火,就会飞到天上去。 陈善拿着手中的骨架向对方展示,像是在炫耀心爱的玩具。 王昭华疑惑地看了两眼:“飞到天上?我看你旁边那卷丝线是金石之属吧?” “它能拽着这么沉重的东西飞起来?” 陈善爽快地点头:“能呀!当然能!” “改天修德演示给你们看,第一次见还挺稀奇的,见多了就习惯了。” 扶苏扭头看向不远处拿着柿饼逗弄孩童的嬴丽曼,“妹婿,你为了哄夫人开心花费了不少心思呀!” 陈善干笑两声:“曼儿早就不稀罕了,此物另有用途。” 扶苏好奇地问:“它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能带着人飞到天上?” 陈善故意略过最重要的关节,咧嘴笑着说:“妻兄可见过降雨时的电闪雷鸣?” 扶苏点了点头:“当然见过,可是电闪雷鸣与这……球有什么关系?” 陈善洋洋得意地晃动着手中的热气球骨架:“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把天上的雷电引下来,岂不是能够实现某种意义上的代天刑罚?” “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 “热气球缓缓升起,火光在密集的雨水中剧烈地摇晃。” “轰隆!” “一道电光闪过,如雷蛇舞动,直直地劈向悬浮半空热气球。” “它当场啪的一声炸开,然后汹涌的雷霆顺着修德手中的铁线疾奔而下。” “诶,铁线的尽头系在荒野中的一棵枯树上。” “而那树上恰好绑着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徒。” “滋啦一声,枯树连同此人电光缭绕,冒出一大股白烟。” “过后你走近了一瞧,嘿!” “外焦里嫩,五分熟!” 陈善放声大笑,似乎相当快活得意。 扶苏和王昭华却禁不住脸色发白。 他绝对这么干过! 如果没有亲手施为,怎么会描述得如此活灵活现,仿佛亲眼见过一样! “妹婿,那你现在做这个热气球是……” 扶苏尽量不让自己想得太多,可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具捆在树上烧焦的尸体。 他禁不住遍体生寒,连心跳都慢了几分。 “此物好久没用了。” “修德想带去郡府,给北地郡上下涨涨见识。” “或许之前他们未曾听过修德的名声,也不知道我的手段。” “没关系,多电两下不就变成熟人了嘛!” 陈善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第195章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本来骑马一日可达的路程,陈善拖家带口、沿途又一直有百姓自发前来迎接,耽搁了不少时间。 第五天的傍晚,郡守府终于等来了它的新主人。 “放这里,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那些单薄的夏衣就不必放入卧房了,先找个地方存起来,回头我再收拾。” “厨房里的器具务必轻拿轻放,都是容易碎的物件。” 嬴丽曼站在院落中间忙得晕头转向,指使仆从婢子安放行李。 扶苏和王昭华两个负责帮忙整理一些贵重的金银细软。 陈善打发走了郡府的一众佐官,刚要转身回去,就听到傅宽的大嗓门远远地冲他呼喊。 “县尊,您可算来了!” “哦,不对,您现在是郡守。” 傅宽干笑两声后,缓缓停下脚步。 陈善颔首示意:“叫什么都一样,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作甚。” “对了,本官安排你办的事弄好了吗?” 傅官用力点头:“西冰库酒楼大致修整妥善,今天又请人粉刷装点了一番。” “另外……您的请帖已经误期了,要不然重发一遍?” 陈善想了想:“本官也未曾料想会来得这么迟,罢了,好些都是老相识,简简单单见个面打声招呼就行。” “你去杜郡尉府上,让他挨个通知一下。” “今夜辰时,不见不散。” 华灯初上,白天的纷纷扰扰暂时落下帷幕。 一辆镶金嵌玉的奢华马车缓缓驶出郡守府大门,傅宽率领一班侍从前呼后拥,径直朝着西冰库酒楼赶去。 这场迟来的宴会备受瞩目,有人欢喜也有人忧愁。 “呵,陈修德刚当上郡守,架子摆的可真是不小。” “杨大夫出身关中名门,尚且对我等以礼相待,笑脸相迎。他可倒好,宴席一再拖延,浑然不把大家伙当回事!” “小声点,陈修德可不是以前的陈修德啦,人家现在是郡守!” “郡守又如何?当年他未发迹时,我在北军营中饮酒,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好啦好啦,小心被外人听到,传到陈修德耳中只怕遭他记恨。” 陈善说的确实没错,北地郡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差不多都是他的老相识。 曹涿喜好饮酒玩乐,身边自然不缺巴结讨好的士人商贾。 后来经他的介绍,陈善在这个小圈子里也算混了个脸熟,互相之间钱财货易、人情往来不在少数。 不过随着西河县的发展壮大,曾经的关系网无法再提供什么价值,慢慢就疏远了很多。 “郡守驾到——” 一声悠扬的唱喝从外面传来,堂室内的宾客纷纷起身一起前去迎接。 “参见郡守!” “陈郡守,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昔日故友?” “参见陈郡守,我等恭候多时啦!” 陈善满脸堆笑,不停地作揖还礼。 “本官来迟,还望诸位恕罪。” “二娘,久违啦!” 人群中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以丝帕遮面做娇羞状:“难得陈郡守还没忘了奴家,有您这句话,奴家就知足了。” 陈善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尴尬。 此二娘可不是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她姓尤,二娘是勾栏里的花名。 曹涿在任时,尤二娘曾经是他的姘头。 借着对方的权势,她不但开了十余家勾栏酒肆,而且还涉足奴隶人口买卖,在北地郡混得风生水起。 两人虽说是旧相识,但陈善第一个要整治的就是她。 此刻见对方连抛媚眼,一副恨不得扑过来的样子,陈善微微点头,便招呼其余宾客落座。 宽敞的厅堂内,二十余盏青铜烛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两边高朋满座,各种拐弯抹角的奉承寒暄声不断。 陈善忽然间有些恍惚。 忘了什么时候,他立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丝竹歌舞,闻着筵席中飘来的酒肉香气,耐着性子等候曹郡守召见。 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他成了席间的一员,与众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再之后,他坐到了曹涿下首的位置,二人兄弟相称,把臂言欢。 现在…… 曹涿已经化作冢中枯骨,而他的位置上却变成了我。 故地重游,陈善心中不由生出颇多感慨。 “陈郡守,您迟来数日,让大家苦苦等候。” “不如先罚酒三杯如何?” 一名高胖的锦衣男子端着酒爵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您是新官,在场的却是故友。” “我看就不必那么见外了,大家说是不是?” 有人牵着嘴角附和地笑了笑,有人面无表情下意识去看主座上的陈善。 “罚酒?” 陈善越看对方越觉得眼熟,脑海中浮现出几段碎片式的记忆。 “再上一壶酒,今日我与陈县令不醉不归!” “你不喝就是不给在下面子,在下没了面子,便无脸去见我那舅父,见不到舅父大人,你的货还怎么通关?”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睡一觉什么都好了,咱们接着喝!” 我道是谁呢! 原来是你呀! 陈善想起自己被灌得酩酊大醉,腹胀如鼓的经历,顿时恨意涌上心头。 “刘都尉?” “呦,郡守还记得小人,刘某不胜荣幸。” 锦衣男子虽然用词谦卑,但听在陈善耳中却透着股讥讽的意味。 一个小小的前都尉,手下不过八九百人。 若不是舅父在北军中担任偏将,手握大权,哪里容得下你在北地郡上蹿下跳? “刘都尉,许久不见了。” 陈善把玩着手中的瓷杯,波澜不惊地说:“你能受邀赴宴,本官很高兴。” “但是方才你说罚酒,本官不喜欢。” 锦衣男子听出语气不对,心中生出几分惧意。 “陈郡守,此乃席间惯例,您不喜欢就算了。” “就当刘某没说过,在下自罚一杯如何?” 陈善缓缓摇头:“本官迟迟未至,害的你苦等多时,想必心中积攒了不少火气。” “一杯酒怎能浇得熄?” “来人,送刘都尉下去冷静冷静。” 傅宽立刻带着一队侍从冲了进来,目光凶恶地盯着锦衣男子。 “是你自己走,还是某家带你走?” 刘都尉不禁脸色发白:“陈郡守,您这是要做什么?” “在下不过是一时失言,犯不着如此吧?” 陈善闻言不禁冷笑。 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犯不犯得着,在本官而不在你。” “刘都尉,请吧。” 第196章 爆金币就是快 眼见刘都尉站着不动,傅宽二话不说便上手拿人。 他膂力超群, 仅用单臂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对方从桌案后拽了出来。 “陈郡守,即便你翻脸无情,也不该如此待我!” “莫要忘了,我舅父在北军中担任要职!” “刘某受你欺辱,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厅堂中回荡着刘都尉愤怒的呐喊,众人神经紧绷,同时把视线聚焦于主座上的陈善。 “你不说本官倒还忘了。” “数年前西河县有一批货出关,走的是你舅父辖下的关口。” “去的时候货被扣下三成,回来的时候牲口皮货又被截留下三成。” “这一来一去,大头全都被你舅甥二人拿走了。” “本官忙前忙后,却只够保本而已。” “刘都尉,下去冷静的时候顺便想想,这笔账该怎么还。” 疯狂的叫骂声传遍了整个庭院,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惊恐的呼喊。 “你们要干什么!” “我不下去!” “救命!” “快来人救我!” 噗通一声后,刘都尉的喊叫顿时变得沉闷了许多,似乎是被关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厅堂里只能听到模糊的回音。 “终于清净了。” “来,诸位共饮一杯,庆贺老友重逢。” 陈善笑意盈盈地举起酒杯致意,席间的宾客赶忙恭敬地双手捧起酒水,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前排练过一样。 如果有可能,他们真的不想有这位老友,更不想跟对方重逢。 杨樛虽然爱惜名声、刻板严厉,但人情世故该讲还是要讲的。 陈善却截然不同。 他从来不顾及什么名声,更不在乎所谓的士人体面。 贵族阶层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一概不讲,被世家大族奉为圭臬的为人处世之道他弃之如敝履。 “啊啊啊!” “什么东西缠着我不放!” “呃呃呃……头发!女人的头发!” “那我踩的是什么?!” “陈修德,陈郡守,放我出去!” “求你了,快放我出去!” 刘都尉骤然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音之大在场的宾客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二娘思前想后,一咬牙站了起来:“陈郡守,冤家宜解不宜结。” “刘都尉他无心冒犯,您就饶了他一遭吧。” 陈善把手搭在耳后:“你说什么?本官听不见。” 尤二娘后续的话立时说不下去,牵动嘴角尬笑两声重新坐了回去。 “陈郡守,没动静了。” “你们听,刘都尉一点声息都没了。” 有人凝神倾听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该不会……” “郡守,得饶人处且饶人。” “先把刘都尉放出来吧。” “要不然你派个人去看看,别闹出人命来。” 不少宾客出言求情。 陈善冷冷一笑:“他只是累了,不劳诸位挂心。” “来,接着饮酒,接着欢笑。” 此般情景,哪还有人能笑得出来。 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全然不把刘都尉和他的偏将舅父放在眼里。 陈修德来者不善呀! 傅宽忽然快步走入厅堂,凑在陈善身边小声禀报:“水牢里的人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晕厥过去了。” “要不要把他捞出来?” 陈善皱起眉头:“才这么会儿功夫就顶不住了?” “也太不经折腾了吧!” “去把人提过来,记得给他灌几口烈酒暖暖身,本官还要问他话呢。” 傅宽颔首应诺后,过了没多久和侍从一起拖着浑身淌水的刘都尉返回席间。 才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对方已经大变模样。 他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脑袋始终耷拉着抬不起来,看上去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刘都尉,冷静下来了没有?” 陈善半眯着眼睛倨傲地问道。 “郡守,陈郡守。” “饶命!饶我性命呀!” “你想怎样在下都答应,只要留我一条性命什么都好说!” 刘都尉听到他的嗓音,猛地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跪伏于地,二话不说便磕头如捣蒜。 宾客们无不色变。 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他惊恐成这般样子? 刘都尉浑身抖如筛糠,七魂六魄仿佛散了一大半。 脚下踩着圆溜溜的光滑头骨,杂草般的头发死死纠缠住他的脚踝,而且越挣扎便收的越紧。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刚才的感觉,简直刻骨铭心! 陈善嘴角含笑打量着对方:“想让本官饶你,总得有个求饶的态度吧。” 刘都尉立刻抬起头:“您要什么在下就给什么!” “钱财、房宅、田地、商铺、牲口奴隶,全是您的!” “在下回去就把所有契据送到您府上!” “对了,还有家中放贷的借据,也是您的!” “仆从、婢女、在下的几房小妾,您不嫌弃的话统统拿走! 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刘都尉这是把全部家当都交出来了,一点都不剩下呀! 什么样的酷烈手段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把人逼成这样? 陈善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仿效全小将设立的财阀快乐屋果然效果拔群,爆金币就是快! 仅仅是‘水利工程’一样,绝大多数人便承受不住,更别说其他手段了。 “刘都尉,这是你连本带利还本官的货款,可莫要说本官巧取豪夺,横征暴敛。” “是是是,是在下自愿的,绝对是真心且自愿。” 刘都尉此刻只求能活命,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好吧。” “天寒地冻的,也不好让刘都尉受了凉。” “傅宽,你送他回去。” 陈善给对方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重要的财物和契据带回来。 “多谢郡守大人开恩。” “在下感激不尽!” 刘都尉再三拜谢后,才满脸哭相地在傅宽等人押送下缓缓离去。 “尤二娘。” “啊?在,在!” 陈善唤到尤二娘的名字,吓得她差点原地蹦起来。 “郡守,其实奴家跟刘都尉不熟,方才替他求情……” “哎,我这张嘴!” “都怪你!都怪你!” 尤二娘恼恨不该多嘴,竟然当众扇了自己几个嘴巴。 她是真的用了力气,眨眼间面颊上就显露出交叠在一起的红色指印。 “本官问你个话,你打自己作甚?” “快坐下,本官又不是食人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第19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陈善捏着酒杯,语气似有几分缅怀。 “昔年本官与曹郡守交好,受他邀约常在你的勾栏酒肆中流连。” “不知而今你的生意做的怎么样了?” “想必风光更胜过当年吧?” 尤二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霎时间作泫然欲泣状:“奴家少时家贫,父母为活命将我卖到勾栏之中,自此沦落风尘。” “这些年来勤勤勉勉操持贱业,侥幸积累下一些家私,也只够温饱糊口而已。” 陈善当场被气笑:“二娘,我怎记得不是这样?” “你家中分明有好赌的爹、重病的娘、年幼求学的弟弟,还有懂事的妹妹。” “非是父母将你卖到勾栏,而是你为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舍身入红尘。” 尤二娘愣了下,旋即用力点头:“对对对!” “郡守您竟然还记得?” “正是您说的那样!” “奴家是个苦命人,飘零半生,仅得……” 陈善打断了她的话:“仅得十几间勾栏,四五座酒肆,还有几万贯冰冷的铜钱陪着你是吧?” “唉,确实太苦了。” “苦得让本官心中不忍呀!” 尤二娘发现无论如何都打动不了对方,再想到之前刘都尉的惨况,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 刘都尉好歹是武人出身,一时半刻就丢了大半条命。 若是送她下去‘冷静’,非得死在这里不可! “郡守,奴家年迈色衰,早不该在这行当里继续陪欢卖笑,免得污了客人的眼。” “奴家名下有勾栏十二所、酒肆四家、牙行两家,另外还置办下一些宅院商铺。” “您新来郡府,或许正用得上。” “你我相识一场,这些便统统送给您,当做一点临别的赠礼。” “奴家自此返回家乡,陪伴老父老母安慰度日,了却残生。” 尤二娘哭得梨花带雨,陈善却没有丝毫动容。 这个年代开得起勾栏、酒肆、牙行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郡府治下的贫家女子,哪个听到尤二娘的名字不吓得瑟瑟发抖? 无非是今日遇到我陈修德,她才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任人鱼肉宰割。 “二娘说的哪门子话。” “本官要你的勾栏酒肆作甚?难道放着好好的郡守不当,去经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不过……” “你这些行当,确实有伤风化,给北地郡的形象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依本官的看法,大可不必再开下去了。” 尤二娘愣愣地瞪大了眼睛:“郡守,您是什么意思?” “不必再开下去了?” “可堂堂一郡之府,若是没有勾栏酒肆,让北地郡的达官贵人去哪里寻欢作乐呀?” “姑娘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您让她们吃什么喝什么呀? 陈善板起面孔:“本官说了,不必再开下去。” 尤二娘立刻回神:“对,郡守您说的是。” “奴家给北地郡脸上抹了黑,让您面上无光。” “回去我就把勾栏酒肆全都关了,您看这样行吗?” 陈善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稍后本官会给你另外安排一样营生,保你日进斗金。” “还有在座的各位,尔等所事产业大多见不得光、又拿不出手。” “虽然赚得一些钱财,可着实太过微薄,还落下数不尽的恶名。” “你们不嫌磕碜,本官都替你们磕碜!”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扫过全场:“今日郡府由我当家做主,以往行得通的,现在行不通。” “以往无可无不可的,统统不可!” “本官说行才叫行,本官说不行的,尔等尽管试试!” 宾客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陈修德一朝得势,立即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他这是要与整个郡府为敌呀! “郡守,老朽倚老卖老,多嘴问一句。” 一名老者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郡守有命,我等自然不敢违背。” “可列位家中都有妻儿老小,还有那么多妾室仆婢要养活。” “您总得给我们留下活路呀!” 有人带头,余者纷纷附和。 “郡守,您让我们关停了名下产业,我们定当遵从。可一大家子老老小小总得有个进项,不能坐吃山空呀!” “吾等愚钝,还请郡守明示。” “陈郡守,北地郡上下无不知您的本事。若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们这么些人的,请尽管吩咐。” 陈善爽朗地笑了笑:“诸位且勿忧心。” “本官向你们保证,西河县什么样,北地郡就会是什么样。” “趁着诸位故友都在场,本官先抛砖引玉。” “把高粱饮呈上来。” 几名侍女娉娉婷婷捧着托盘走入席间,随着清冽的酒液流淌,顿时满堂香气弥漫。 “好酒呀!” “西河县的酒水畅销边关内外,尤其在塞外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多谢郡守赐酒。” 陈善抿嘴笑道:“诸位,它虽然看着像酒、闻着像酒、喝起来也像酒,但却并非酒水。” “朝廷有令,民间不得私自以五谷酿酒,违者严惩。” “高粱不在五谷之中,乃西域传来的观赏花草。” “西河县无意间有人以它的果实酿造出了这种高粱饮,虽然不知具体成分,但效果与酒水相似,可解忧愁、可消疲乏。” “本官听闻胡人极其喜爱此物,售价不菲,且供不应求。” “不知诸位老友可有意从事此业?” 厅堂中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争相汇聚到陈善身上。 “郡守,您此言当真?” “您愿意分享高粱饮的制法?” “这……让老夫先静一静。” “陈郡守,您不是说笑的吧?”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他们深知朝廷越是禁止什么,越说明哪个行当有暴利可图。 私贩酒水利润极大,若是运至关外更是比抢劫都来钱快! 陈修德近些年靠这些不法勾当赚得盆满钵满,他舍得分润给别人? “诸位信与不信都没关系。” “本官近日会下发公文,公开拍卖高梁饮的从业执照。” “尔等留意消息便好。” 陈善站起身,昂首道:“天下之财浩浩汤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本官以朋友的身份劝各位一句,莫作那乡野愚夫之态。” “好啦,宴会便到此为止,本官先行一步。” 第198章 视察郡兵 陈善走后,宾客并未散去,反而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高梁饮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别管什么执照不执照,只要学会了它的制法,足以让家族世代兴盛不衰! 刘都尉的下场很快被众人抛到脑后,现在他们心里仅有两件事——陈善会拿出秘方吗?如果拿出来了自己怎么得到它? 或许是因为刚换了新地方,陈善返回家中的时候嬴丽曼还未睡下。 “夫人,你怎么熬到这么晚。” “等你呀,你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嬴丽曼像只可爱的毛毛虫往里面挪了挪:“被窝暖好了,你快宽衣躺下。” 陈善哭笑不得,迅速解开外袍吹熄油灯。 “今日的宴会进行得如何? 没人难为你吧?” “为夫现在可是郡守,哪个想不开来难为我?” 陈善习惯性的报喜不报忧:“席间宾主尽欢,那些老友各个都友善亲和。我们把酒畅谈,聊了很多过往的细碎琐事。” “现在想来,真的像一场梦啊!” 嬴丽曼从被子下露出小脑袋:“你是没想过有一天能当上郡守吗?” 陈善唏嘘地叹了口气:“是呀,从未想过。” 我都割地自立了,接下来的剧本应该是朝廷申斥、发兵来剿。 战上几次打出名声,始皇帝也该噶了。 然后携赫赫声威,以百战精兵横扫天下。 没想到呀没想到,朝廷竟然不按套路出牌,硬是给我安了个郡守的职位。 好吧,你们按兵不动,我就静观其变。 看谁能笑到最后! “修德,你不仅会当上郡守,以后还会有很高的爵位,有自己的封邑。” “风光显赫一世,代代享尽荣华。” “我做梦梦到的,你信不信?” 嬴丽曼一脸娇羞。 等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官爵封邑唾手可得。 这些本来就该属于他们,该是还回来的时候了。 “信,夫人做的梦向来灵验,我怎么会不信呢?” “很晚啦,睡吧。” 陈善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二人很快进入梦乡。 —— 翌日。 杜澄、杜舟父子一身戎装,站在军营门口焦急地张望。 “等会儿郡守来了说话务必小心谨慎。” “你与他曾结过梁子,若是陈修德借机整治你,为父也无从阻拦。” 杜舟被他说得有些害怕:“爹,他没那么小心眼吧?” 杜澄扭过头去严厉地瞪着他:“没那么小心眼?” “刘都尉得罪他是哪年那月的事了?” “陈修德不照样记在心里?” “而今可倒好,一夜之间家财散尽,还患上重病卧榻不起,能不能保下命来都不好说。” 杜舟连连点头:“爹,儿记下了。” “反正我就拿他当亲爹对待,不,比亲爹还亲。” “保管让他挑不出毛病。” 杜澄怔了下,随即勃然大怒:“你这逆子想气死老夫吗?” “爹,来了,亲爹来了!” “不是,陈郡守来了!” 杜舟看父亲扬起马鞭,一边跑动闪避,一边指着疾驰而来的马车喊道。 杜澄愤愤地放下鞭子,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 “恭迎郡守大驾。” “杜郡尉,久违了。” 陈善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你是小杜将军?” “虎父无犬子,穿上这身盔甲真是雄姿勃发,是个带兵的好料子。” 杜舟二话不说纳头就拜:“多谢郡守夸奖。” “下官定然为您竭心效力,倘若您身体抱恙便侍奉床前,倘若您逢凶遇难便赴汤蹈火,倘若您抑郁寡欢便作歌作舞。” “郡守无论大小事尽管驱使,下官甘之如饴。” 陈善下意识看向杜澄。 你教他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杜澄又尴尬又恼火,一把将儿子拽了起来。 不会说话你就少说两句,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呦,营地里好热闹。” “是郡兵在演武吗?” 军营里呼喝声不断,而且每个人都用最大的嗓门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像极了现代迎接领导视察的小兵。 “郡守要巡查军务,下官怎敢怠慢。” “您这边请。” 杜澄主动头前带路,口中滔滔不绝地说:“北地郡共有郡兵八千,其中大多都有职务在身,此刻营中仅有两千精锐。” 陈善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便在校场中瞄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老弱病残全都被藏起来了,连个头矮小或者长相丑陋的都见不着一个。 两千精锐摆开阵势互相攻防,包了布头的棍棒舞得虎虎生风。 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分外热闹。 “郡守觉得如何?” 杜澄实在没什么底气,但这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最强阵容了。 “还行。” 陈善的反应完全在对方意料之中。 如果北地郡郡兵能打的话,哪容得下西河县一步步做强做大,以至于形成主弱从强的局面? “时候不早了,让他们歇歇吧。” “营中备好饭食了没有?” “本官要与士卒同食。” 陈善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准备好了!” 杜澄在官场里混了那么久,办事面面俱到,极少有犯错的时候。 他命人传令停止演练后,赶紧带着陈善去了自己办公的厅房。 两刻钟后,大鱼大肉一样样盛了上来。 陈善握着筷子顿时皱起眉头:“杜郡尉,士卒吃的与本官一样?” 杜澄连忙回道:“这是下官叮嘱伙房特意为您准备的菜肴,士卒……也吃得不错。” 陈善立刻起身:“带本官去看看。” 杜澄心里直叫苦,却不敢违抗上命。 他引着对方一路去了军中的食堂,刚走到近处,就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哗啦像是喂猪一样的动静。 “郡守你看,下官并未欺瞒您吧?” 杜澄提前做了准备,今天的伙食比平时丰盛不是一点半点。 陈善三两步走进食堂内,随后走到一张长桌旁边,拿起木勺在菜汤里搅了搅。 “清汤寡水,怎么吃得饱?” 桌边的士卒集体愣住。 有菜有汤,里面还有肉,怎么会吃不饱? 陈善突然目光一凝,夺过士卒手中啃了一半的杂粮饼。 “谁让你吃这个的?” 士卒吓了一跳,惊慌无措地向杜郡尉投去求助的目光。 “你身肩戍守边疆、保境安民之重任。” “整天吃这种糟糠之物,如何指望你上阵杀敌?” 士卒又窝火又委屈:“回禀郡守,末下觉得能吃饱已经很好了。” 陈善气极反笑:“杜郡尉,你就是这么带的兵?” “堂堂北地郡郡兵,难道还能缺了白面饼吃?” “你这恶习不改,也不用再当郡兵了,回家种地去吧!” 第199章 将心比心 食堂中的士卒纷纷侧目,眼神各式各样。 白面饼谁不想吃? 问题是军营里得有啊! 早些年此物极为珍贵,连王公贵族也不能餐餐享用,常被作为祭祀祖先的重要祭品,与三牲同列。 西河县崛起之后,白麦面是常见了许多,但对于黔首百姓来说,依然是高攀不起的奢侈品。 杜澄匆匆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郡守,白面饼价格不菲,军中哪里供应得起!” 陈善故作诧异状:“北地郡每年征收的税赋去了哪里?” “国不养士,士卒岂会为国效力?” 杜澄苦着脸解释:“休说税赋微薄的北地郡,便是以富庶着称的京畿之地,军中士卒也吃不起白面饼!” “您就别为难下官了,这种事根本办不到。” 陈善一副不可置信状:“杜郡尉言之凿凿,莫非笃定天下间没人能做到?” 杜澄顿时犹豫起来:“这……” “以西河县的财力,或许可以。” 陈善这才满意:“对了嘛!” “本官还当是下属贪污了公帑,将供应军中的白面、牛羊、瓜果菜蔬、饴糖、茶叶、油脂给截留了。” “若是如此,本官非得回西河县揪出这个巨贪不可!” 在场的士卒不由发出讶异的惊呼。 军中怎么会供应白面、饴糖、茶叶呢? 这分明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好东西,平时他们连见都见不到。 转念一想,如果是西河县的话也未必没有可能。 “把桌上的臭咸菜和稀米汤撤下,去宰几头牛羊给弟兄们开开荤。” “以后的饭菜标准要顿顿有肉、主食必须以精粮、细粮为主。” “不吃好怎么会有力气?没力气怎么打仗?” “速去!” “本官亲自在这里监督。” 陈善不耐烦地摆摆手。 杜澄伫立原地不动,苦着脸求情:“郡守,军中士卒众多,若是按这么个吃法,金山银山也非得吃垮了不可!” 陈善冷笑一声:“杜郡尉没听过一句话吗?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手握能征善战的精兵,还能缺了粮饷?” “你去还是不去?” 杜澄实在无法,生硬地点了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下一刻,食堂内传来抑制不住地欢呼。 “陈县尊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郡守,以后真的能顿顿吃肉吗?” “若是连吃一个月的肉,就算死了也心甘!” “别说顿顿吃肉了,每日能有碗肉汤喝,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陈善目光如炬,循声扫视过去。 “谁说的要喝肉汤?” “站出来!” 堂内的士卒立时鸦雀无声,低下头去左右旁顾,不敢直视郡守的眼睛。 陈善怒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是鸡鸭鱼肉吃不饱?还是牛羊肉腥膻难以下咽了?” “尔等以前怎样本官不管,现在既然是我陈修德任职郡守,规矩便由我来立!” “本官一日有肉可食,尔等便不会吃素!” “本官一日有酒可饮,尔等便不会以清水解渴!” “听清楚了没有?” 士卒目光明亮了许多,但是仍然半信半疑。 眼前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做梦都不敢做成这样! 陈善又虎着脸继续喝令:“以往杜郡尉治军粗疏,郡兵中良莠不齐,滥竽充数者众多。” “本官却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 “三日后,校场演武!表现优良者可以留下,品行恶劣或是武艺粗疏、老弱不堪者,拿上盘缠回家去吧!” 士卒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要裁撤军伍? 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您说裁就裁,岂不是断了士卒全家老小的生计? 正当众人惶惑不安时,陈善淡淡地发话:“留营士卒,俸饷及其他待遇依照西河县一体发放。” “尔等还有什么话要说?” 食堂内的士卒愣了片刻,互相对视后,难掩激动之色。 “郡守,您说真的?” “这般花销,北地郡支应得起吗?” “郡守,我们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就是……” “您可不能空头许诺,把老弱裁汰之后就不管了。” 陈善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竖起拇指自己的胸膛。 “认清一个人,不在于听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到底做了什么。”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大家将心比心。” “修德待军中兄弟如何,尔等便一般待我。” “若有背信弃义者,天地共诛之!” 他的誓言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看不出半分作伪的样子。 士卒们顿时信了大半,目光也变得友善而尊崇。 “某若是有幸在郡守麾下效命,但凡您伸手一指,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哪怕肝脑涂地,亦无怨无悔!” “能得郡守如厚待,刀剑临身又有何可惧?” “郡守,您若真能依誓而行,兄弟们自然性命相托!” “吾等唯郡守之命是从!” 陈善回头望了一眼,“牛羊牵来了,本官破例命人往营中送些酒水。” “吃饱喝足后,还望诸将士用心操练。” “本官希望营中士卒都能留下,伴我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他做了个环揖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食堂。 身后顿时传来嘈杂的哄响,士卒们聚在议论纷纷,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呼喝声。 “郡守,下官买了一头牛,五只羊。” “是全部宰杀烹煮了,还是留些肉当成士卒的晚饭?” 杜澄十分肉疼。 这些牲口可是他自掏腰包买来的,如果每天都照这般吃法,最多三天营里就会无米下锅。 陈善满不在乎地吩咐道:“士卒苦于无肉可食久矣,当然是全烹了让他们吃个过瘾。” “钱财方面你勿需担心,昨日郡中有善心人士自愿献上家资,助郡府壮大军威、练兵御敌。” “回去你去本官府上把财货契据取了,足够郡兵吃喝一月有余。” 杜澄下意识问:“那一个月之后呢?” “士卒吃惯了荤腥,怎么肯再吃糠咽菜?” 陈善蹙起眉头:“杜郡尉你莫不是痴了?” “北地郡这么大,善心人士岂会只有一个?” “军资短缺之时,自有乐善好施者将粮食、牛羊、财物拱手奉上。” 杜澄暗暗心惊肉跳。 我就说昨夜宴无好宴,想尽办法推脱不去。 这下可好,无论赴宴或是未赴宴的,恐怕早就被陈修德惦记上了,一个都跑不了! 第200章 创收增效 皓月当空,夜色静谧。 以往每到此时便热闹非凡的勾栏坊市此刻却一片漆黑,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庭冷落。 “唉……” 尤二娘愁眉苦脸,不停地唉声叹气。 她有心卷了贵重财货偷偷逃出北地郡,可近些年来积攒下的家当实在太多。 光是珠宝首饰就满满两大箱子,想要无声无息运出城去谈何容易? 再者她早年与陈善相识时,便看出这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若是逃脱不成被他抓到,只怕想痛痛快快死了都不容易。 “咯咯咯。” “你们踢得不行,力气倒是不小。” “接着!” 一名双十年华的姑娘捧着彩球高高抛起,楼下的人顿时哄闹着互相争抢。 尤二娘本就心情烦闷,听到外面嘻嘻哈哈的动静顿时肝火大冒。 嘭! 她重重地摔门而出,贴在围栏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楼下嬉戏玩乐的女子。 “你们这些贱皮子,一天不打就不安生!” “今日没有客人,便不知道把楼里楼外清扫一下吗?” “老娘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女子们诚惶诚恐,齐齐低头道歉:“假母,女儿知道错了,这就去干活。” 尤二娘仍不解气,质问道:“方才是谁把鞠球踢到老娘门前来的?” 楼下的女子面露惧色,垂下脑袋去不敢答话。 “春香,是不是你这个死丫头!” 被点到名字的女子一下变了脸色:“假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尤二娘恶狠狠地瞪着她:“老娘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不是你还是谁?” “好哇,你在那里幸灾乐祸,巴不得老娘的勾栏关了张是不是?” “呸!” “想瞎了你的心!” “便是你这身贱肉被糟蹋烂了,老娘的勾栏也关不了!” “来人,把春香拖下去,扒了衣服吊起来打!” “给这个贱皮子长长记性!” 旁边无所事事的打手们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吓得姑娘们纷纷后退。 “假母,真的不是我!” “女儿错了,求您手下留情!” 春香噗通跪在地上,吓得哭泣不止。 “哼,还敢抵赖。” “打死了你,正好少张吃粮的嘴。” “老娘的下顿饭还没着落呢。” 尤二娘站在楼上看到春香哭闹挣扎着被拖了下去,心中生出些许快意。 正当她要返回屋内思考应对之策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开门!” 尤二娘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外面的粗嗓门喊了两声她才确定有人登门。 “哪个好色如命的王八蛋。” “这时候还想着裤裆里那点事。” “郡守不让勾栏开张,你偏要来寻不自在。” “去个人,把他打发了。” 剩余的几个打手点头应诺,隔着紧闭的门板喊道:“今日闭门谢客,寻欢作乐另寻别处去吧。” 门外有人轻笑一声:“我既非客,也非寻欢作乐而来。” “你去回禀二娘,就说有故友来访。” 打手们心中纳罕,二娘平时往来的人物他们都熟悉,这道声音却陌生得很。 他们正打算仔细盘问时,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好戏开场了! 打手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躁火升腾。 “二娘不见客,您改日再来吧。” “速去速去。” 陈善同样听到了惨叫声,眉头一皱问道:“我要是不走呢?” 里面的打手顿时恼火,嘴里污言秽语的骂了起来。 “讨打是不是?” “来尤家的铺子造次,你也不先称一称自己的斤两!” “再不滚打得你满地爪牙!” “嘿,今日遇见不知死的了,你等我打开门,非得……” 轰! 电光石火之间,门板突然像是爆炸了一样,伴随着巨大的响声木屑四下纷飞。 打手们四散而逃,唯有一人惊恐地留在原地。 他既不是胆大,也不是吓得呆住,而是有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 咔,咔嚓。 “门已打开,你待怎地?” 傅宽笑容森冷,单手缓缓将对方举得双脚离地。 “郡守,请。” 陈善微微颔首,左右巡视一番后说:“还有个要打得我满地爪牙的,不知是哪个?” 打手们面无人色,险些吓尿了裤子。 陈修德!陈郡守! 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呢?! “没人认吗?” “那可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都结果了吧。” 傅宽手上略一用力,顿时清脆的咔吧一声,被他攥住的打手脑袋一软,粪尿不受控制地顺着裤管流淌下来。 陈善赶紧捂住鼻子:“你也不嫌腌臜,快扔了!” 傅宽嫌弃地往后缩着身体,随后一抛,将尸体掷出一丈多远。 “还有你们几个,过来吧!” 他迈开大步,犹如一幢移动的铁塔朝着剩余的几个打手快步奔去。 “啊——” “二娘,祸事了!祸事了!” “郡守来抄家了!” “快逃……啊!” 傅宽的铁枪不便携带,现在又要贴身保护陈善的安全,故此特意找人打造了一副分量十足的铁箭藏在袖中。 打手没跑出去几步,便一个接一个后背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 “陈郡守!” “您这是做什么。” “哎呀我的老天爷,奴家的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尤二娘匆匆忙忙从屋里出来,见到自己的手下死伤狼藉,顿时脸色煞白。 “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您,奴家替您教训便是。” “何须劳烦您亲自动手?” 尤二娘的视线与傅宽对上刹那,立刻知道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赶忙移开目光。 “故友来访,二娘非但闭门谢客,还安排人手在门内叫骂,是何道理呀?” “莫非本官关了你的勾栏,让二娘心里不痛快了?” 陈善笑眯眯地问。 “郡守说得哪里话。” 尤二娘陪着笑脸,竭尽全力地卖弄风情:“女人是水做的,打不坏、骂不坏,您如何对奴家,奴家都痛快。” 陈善仰头四下打量后:“地方不错,装点得也漂亮。” “你去安排人收拾下,别脏了本官的铺子。” 尤二娘连声应诺,转过身去突然察觉不对。 你的铺子? 老娘辛苦半生才打拼下的家业,怎么成了你的? 昨夜在宴席上,你不是说不要吗? 当然这些话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连问都不敢问。 尤二娘此刻万分后悔,她就不该财迷心窍,舍不下那点家当! 若是早早走了,哪有现在的祸事! 第201章 就是想杀人而已 后院里的仆从和打手被尤二娘驱赶着乱糟糟地跑出来,见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一个个骇得脸色发白。 他们小心地看向杀气腾腾的傅宽,又飞快地挪开目光,生怕被对方盯上一不小心送了性命。 “二娘,今日勾栏里得闲,把你手下的人叫出来,给本官过过目。” 陈善随便找了个地方大马金刀的坐下,拿起茶壶摇晃两下,给自己添了杯热茶。 “哎呀,好。” “奴家的铺子里最近新来了几个好货色,只是没调教好。” “既然陈郡守来了,奴家便让她们出来献个丑。” 尤二娘注意到外面站着不少侍卫,而且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勾栏周边大概已经被团团围住,今日插翅也别想逃出去。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召集齐人手,连同后厨的伙夫和婆子统统带了出来。 站在前面的当然是勾栏里最漂亮的姑娘,她们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畏惧,时不时便偷偷打量这位陈郡守一眼。 陈善的视线粗略扫了一圈,竟然连一个熟面孔都没见到,不禁生出些许感慨。 尤二娘的勾栏是整个北地郡最有名的寻欢地,出入者非富即贵,花钱如流水。 这种情况下,勾栏里的服务自然要对得起它的价格。 一旦女妓年老色衰,或是欢客们对其腻歪厌烦了,尤二娘很快就会把她转卖出去,另寻年轻貌美的少女充实后备。 “都在这里了吗?” “二娘没藏着掖着吧?” “若是被本官发现还有藏匿隐瞒者……” 陈善充满威胁地逼问道。 “都在了都在了,绝无隐瞒。” “哦,奴家差点忘记。” 尤二娘飞快地回身:“春香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勾栏里镇场子的刀疤脸答道:“二娘,春香照您的吩咐,在房梁上吊着呢。” 尤二娘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 “快把人带出来!” 刀疤脸点了点头,领着两个人匆匆离去。 没多久,浑身瘫软地春香被他们生拉硬拽带入大堂。 她披头散发,整个人好似失了魂一样,眼眸全无焦点。 “春香?” 陈善略感意外,终于遇到一个熟人了。 “你是……陈县尊?” “真的是你?” 春香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然后展颜露出职业化的笑容:“陈县尊,您又来了,好久不见。” “今日要奴奴伺候您吗?” 陈善见她站都站不稳,立时明白她刚挨了打。 “你到本官身边来。” 他招了招手,随后唤道:“哪个有伤药取来替她敷上,本官有赏。” 女妓中有个春香交好的赶忙举起手:“奴婢有上好的伤药,这就去取。” 陈善耐心地等待着对方返回,然后搀扶着行动不便的春香缓缓走向后堂,这才缅怀地说:“本官方才想起一件事。” “早些年我与曹涿在此饮酒,喝得烂醉如泥。” “这位春香姑娘在旁殷勤服侍,专门煮了解酒汤来喂我,还清理干净了房中秽物。” “至今想来,本官都觉得那碗解酒汤甘甜可口,回味无穷。” “这应该算是一汤之恩吧。” “那么问题来了,方才本官听到她在后院惨叫……是哪个动的手?” “站出来给本官瞧瞧。” 此言一出,打手们脸色发白,脚下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又没人认吗?” “或者说你们每一个都有份?” “那就好办了。” “傅宽。” 尤二娘亡魂直冒,甩着丝帕赶忙阻拦:“陈郡守,且慢。” “奴家不知春香对您有恩,这才不小心冒犯了她。” “您放心,这几个狗东西奴家回头自会收拾他们!” “吊起来足足打够三天三夜!” 陈善点了点头:“二娘,你的诚意确实很足,春香受伤也不重,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你就没看出来……其实本官就是想杀人而已。” 话音刚落,傅宽迅若雷霆地冲了出去。 对面的刀疤脸猝不及防之下根本躲闪不及,只把脑袋稍微往旁边歪斜了一点。 却不想傅宽张开五指一勾, 按着他的脖颈猛地抬膝。 咔! 渗人的骨裂声清晰可闻,傅宽松手的时候,刀疤脸整张面孔都凹陷变形,鲜血混合着乌黑的汁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入娘的龟怂,拿命来吧!” 傅宽力大无比,招式威猛刚烈,简直如同猛虎入羊群。 他仅凭着一双铁臂和长腿,竟然使出了如同重兵器般的效果。 大堂内顷刻间鸡飞狗跳,女妓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打手们则无头苍蝇般找寻地方躲避。 “陈郡守,陈郡守!” “您开开恩,饶了我们吧!” “不管您想要什么,奴家都答应!” “求您高抬贵手呀!” 尤二娘踉踉跄跄扑倒在陈善脚边,抱着他的双腿大声哭喊。 “本官让你去乌孙国重操旧业,你也肯去吗?” 陈善绕了一大圈,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去去去,莫说乌孙国,您便是把奴家发配到漠北、岭南,奴家也绝无二话。” 尤二娘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她现在只求活命,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答应便好。” 陈善拍了两下手,傅宽马上停止了追杀,意犹未尽地回到他身边。 “郡守,一群乌合之众,太不禁打了。” “某家只是活动两下手脚,他们竟然直挺挺躺在地上装死。” 陈善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了我没多久,这么快就学会了我说话的风格? “二娘,非是本官故意给你添麻烦。” “乌孙国路途遥远,尔等在那边无亲无故,风土饮食也未必习惯。” “你这帮手下平日里逞凶耍横惯了,本官怕他们不听管教,想办法窃取些财物偷偷溜了。” “可真是不巧,继续往西,有西河县县尉虫达率领的数万大军驻扎。” “往东返回大秦,又要途经月氏国。” “他们横竖都是死,死在外面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 “本官心善,见不得这个。” “索性便让他们死在自己老家,也好给父母亲眷留个念想。” “你说本官是不是想得很周全?” 第202章 有请下一位朋友登场 尤二娘悲泣不止,她怎么也没想到,与陈善再次相逢时,等待她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多谢郡守替奴家清理门户。” “他们仗着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目无尊卑、不服管教久矣。” “您以霹雳手段震慑,他们往后定然乖顺驯服,唯命是从。” 陈善满意地笑了笑:“本官也觉得是这样。” “好啦,你把人重新召集回来。” “若是有翻墙而逃的,也不必管他,稍后给他收敛了尸首便是。” 尤二娘神色一滞。 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勾栏附近全部派驻了人手重重包围。 如果不顺着陈郡守的意,今天恐怕他们一伙人要灭门! “奴家马上去,郡守稍待。” 尤二娘抹着眼泪,大声呼喊着让躲藏的人出来。 大部分打手怕丢了性命,任她喊破了喉咙也不肯露面。 最后尤二娘带着人一间间房找了遍,好不容易才凑了个七七八八。 “就剩这些了吗?” “二娘,等你到了乌孙国再另行招募吧。” “能人贤士不好找,蛇虫鼠蚁遍地都是。” 尤二娘陪着笑脸,转过头去喝道:“都听清楚了没?” “郡守此番前来没有恶意,无非是让咱们换个地方继续过活。” “在哪儿不还是干那些营生,一样的。” 打手们纷纷颔首,心中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一进门就大肆屠戮,把他们这帮兄弟杀得人仰马翻,这还叫没有恶意? 况且乌苏国在什么地方,离北地郡有多远,他们一无所知。 此去恐怕终生不得返回,最后埋骨他乡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当然,牢骚归牢骚,抱怨归抱怨,眼下想保全性命,除了点头答应别无他法。 女妓们面面相觑,她们身体孱弱,何年何月能走的到乌孙国? 即便侥幸抵达了那个地方,这辈子还有机会回来吗? “各位姑娘,二娘是个爽快人,赠予本官铺面宅邸的时候,把你们一道转到了我手上。” “乌苏国路途遥远,尔等便不必去了。” “让她就近找些胡姬,既方便又省事。” 陈善发话后,女妓们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 尤二娘恨得咬牙切齿。 老娘什么时候说赠给你了? 这些姑娘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又花费大价钱调教过,转手一卖,至少可得钱财万贯! 当年老娘真是瞎了眼,竟然没看出你是个狼心狗肺、敲骨吸髓的畜生! “陈郡守说的是。” “我等即将远行,带着你们一路上也不方便。” “女儿们,咱们母女的缘分尽了。” “二娘这就去把身契取来,今后你们一定要细心照料陈郡守,不得有半点忤逆。” “他于你们可是有再造之恩。” 尤二娘罢八面玲珑,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怨恨和不甘,把场面话说得相当漂亮。 “身契就不必了。” “是本官的她跑不了,不是本官的也留不住。” 陈善显然没把一纸契约当回事。 那玩意儿他想要的话,吩咐衙门里的文吏现场写一张就是了,要多少有多少。 “此处位于郡府繁华闹市,而且占地颇广。” “本官打算将它改成商品批发贸易城,尔等若是愿意留下,便在店铺里卖些布料、成衣、胭脂水粉之类,每个月的薪俸自给自足绰绰有余。” “若是不打算留下的,本官也不强留,明日领一份盘缠回家去吧。” 女妓们神色激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郡守,您此言当真?” “您不要赎身钱,便放我们自由离去?” “若是没解掉卖身契,以后有人找后账怎么办?” “陈郡守,您救人救到底,给我们开一张解契的文书如何?” 陈善扭头看向身旁的傅宽:“在北地郡,本官说话不好使吗?非要一张劳什子的文书?” 傅宽应道:“郡守您说话自然是好使的,可口说无凭,总要落在字面上才方便给外人做个见证。” 陈善点了点头:“那你们明日来府衙办理吧,二娘,你记得配合一下。” 尤二娘干笑着答应:“奴家一定配合,把女儿们的卖身契全都消了。” 陈善想了想,好像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了。 “时辰不早,本官便不多留了。” “等会儿会有人把店里的尸首拉去肥田,本官会给二娘你多记一笔,垦荒有功赏爵一级。” “够仗义了吧?” 尤二娘笑得比哭还难看:“陈郡守果然是个实诚人!” “这帮死鬼活着的时候应当也想不到,他们死了还能给奴家换来一级爵位吧?” “奴家谢谢您的恩德。” 陈善笑眯眯地点头后,带着傅宽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外。 这时候春香忽然不顾一切地冲到他的身前,二话不说便跪在地上。 “奴奴无家可归,解了身契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求陈郡守收留。” 陈善疑惑道:“本官不是说了,愿意留下的可以在商铺中务工吗?” 春香犹豫了下,低声说:“奴奴想侍奉在您身旁,为奴为婢。您高兴了赏奴奴一个笑脸。您不高兴了,打我骂我都可以。” 陈善心道:还有不愿意堂堂正正做人,只愿意做奴婢的? 这特么不符合我的社会主义价值观呀! 傅宽立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人家姑娘芳心暗许,托付终身,郡守您蹙着个眉头,多让她寒心呀! “咦,本官府上还真缺个你这样的人。” 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极为不便。 碧漪这个小东西又精力旺盛,上房揭瓦下河捞鱼,没她不敢干的。 夫人时常在他耳边念叨,孩子野性太重,简直管教不过来。 “春香,你以前养过狗吗?” “奴奴喜欢狗,可假母管得太严,没自己养过。郡守您是让奴奴去您府上养狗?” “差不多吧。” 陈善搀扶起对方,“等见了面你就知道这个小东西有多淘气了,非得天天把你惹哭不可。” 春香心花怒放,别说让她养狗了,哪怕当郡守的狗她也愿意。 “夜里的风还挺冷。” “你披上这件袍子,去马车里等我。” 陈善负着手漫步在清冷的街道上,暗自思忖道:曹涿留下的女儿被我收养了,他的坐骑也被我另做它用了。 总不能逮着一只死羊薅个没完吧? 接下来又是哪位乐善好施的朋友该闪亮登场了呢? 第203章 北地新政 清晨,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凛冽的寒风中,行人纷纷裹紧衣袍,以最快的速度寻找遮蔽处,躲避风雪的侵袭。 路边的一家邸舍中,火塘中的木柴熊熊燃烧,哔剥作响。 下榻在此处的行脚商人、游学士子、老少妇孺争相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坐下。 手头宽绰的点几样酒菜,一边闲聊一边美美的喝着小酒。 手头拮据的则要一壶热水,把硬如石头的干粮掰成碎块,等它泡软和了连汤带馍一股脑地吞进肚子里。 “你们是没见着昨夜的场景。” “运送尸体的马车从勾栏坊的街头排到了街尾,拉了整整半夜都拉不完。” “最近在城外看到新起的土堆,可千万别走近了。” “下面埋着好些个横死鬼呢,被他们缠上你就完啦!” 一名酒客多喝了几杯,红光满面地讲述起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传闻。 “尤二娘也算是北地郡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当年曹郡守在的时候多风光呀!” “多少豪商富贾争着抢着去她的勾栏里大把花销,不就是图她能在曹郡守面前说上话嘛。” “想不到今日竟然落个这般下场。” 另一人唏嘘地摇了摇头。 “陈郡守我早有耳闻,他以前就是那个,你们懂吗?” “而今虽然披上了官衣,可是却改不了匪性。” “尤二娘一介弱质女流,又风流多金,这下被他给盯上了,还能有好吗?” 旁边的粗豪男子登时气呼呼地反驳:“屁的弱质女流!” “你满郡府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尤二娘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 “要我说,陈郡守干得好!” “替北地百姓铲除了这颗毒瘤,大快人心!” 前者略显不悦:“他要真是为民除害,怎么不找别个下手,专挑尤二娘这样的弱女子?” 粗豪男子冷笑一声:“你的耳目也未免太过闭塞了。” “告诉你,自打陈郡守上任,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平时横行霸道的刘都尉!” “只不过这回他横陈郡守更横,他狠陈郡守更狠!” “而今全家都被赶回了乡下,守着一间茅草屋和几亩薄田等死呢!” 两人马上要吵起来的时候,突然邸舍主人激动地跑了进来。 “列位客官听说了吗?” “府衙贴出告示了!” “陈郡守要招募有识之士,繁荣工商、振兴百业。” “当先一件事,便是发放高梁饮的从业执照。” “在下方才去进货,大街上的人都在传,北地郡要变得跟西河县一样啦!” 众多好奇的客人赶紧把他围住,打听更加详细的内容。 不一会儿,整个邸舍的人都在讨论郡府刚刚贴出的告示内容。 “高梁饮不就是西河烈酒吗?我喝过,它明明是酒呀!” “朝廷对酒水一向管控严格,陈郡守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旁边的人说:“你管它是不是掩耳盗铃,反正郡府准许的,又不是民间私酿,它光明正大、合理合法!” “谁要是拿到这张执照,那可真是兴发了!” 众人不约而同一致点头,不由自主生出羡慕之情。 “陈郡守说要治理荒山,移毒、害之劣壤,填以黄土,改为良田。” “我想了半天,这是不是要开矿呀?” “什么毒、害之劣壤,名字取得怪绕口,可除了各色矿物,普通的砂砾土石,跟毒害没什么关联吧?” 邸舍内的客人恍然大悟。 “没错,一定是这样!” “若是为了几亩地跑去跟荒山野岭较劲,哪个会干这种傻事!” “陈郡守要避开朝廷高额的矿税,改换名目把税赋截留下来!” “哎呀,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人家西河县干了好些年,都富成什么样了?” 客人们讨论得愈发热切,开始逐字逐句分析告示原文。 “治理河道、清淤疏浚,这是要淘金沙吧?” “肯定是!” “我听说沙子也能卖钱,西河县那边专门有干这行的。” “他们有个叫什么洗砂机,据说普通的沙子在里面滚一滚,里面的铁砂全部被洗出来了。那可是好东西呀,值不少钱呢!” “那兴建的这个什么上国风物展览馆又是什么名堂?” 一群人暂时想不出它的根由,嘴里喃喃念着:“宣示王化,扬大秦国威,使蛮夷濡沐上国风华。” 突然有个人犹犹豫豫地说:“陈郡守该不会把西河县的产物搬进去公开售卖吧?” “这不是……里通卖国吗?” 余者茅塞顿开。 “对对对,这才是陈郡守的本意所在。” “西河县不就是凭此起家的吗?” “上国风物展览馆,一般人还真想不出这种名堂。” “什么里通卖国!这年月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装进袋子里的钱是真的!人家陈修德能卖国卖到当上郡守,你行吗?” 邸舍内气氛热烈,看不惯的斥之为投机钻营、祸国殃民;支持者赞叹陈郡守足智多谋,为北地百姓谋取福祉。 一阵沉闷的蹄声从极远处接近。 从刚开始细不可闻,直到盖过了邸舍内大声的嘈杂喧哗。 客人们短短数息时间便鸦雀无声,紧张忐忑地盯着门外的街道。 半寸厚的积雪上,一匹高大神骏的枣红战马首先映入眼帘。 马上的将领身形孔武、胡须花白,但眼神却灼灼有光。 他随意向邸舍内瞄了一眼,客人们犹如被扼住了喉咙般连气都不敢出。 幸好老将及时收回了目光,身影快速消失。 随后上百名精锐骑士和扈从络绎不绝的从邸舍门前经过,隆隆的马蹄声震得门扉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是北军中的熊偏将!” “刘都尉的舅公来给他报仇了!” “哎呀,陈郡守恐怕要糟!” “熊偏将在蒙大将军手下颇受重用,据说最近还升官了。他的外甥被害成那样,岂会不闻不问?” “陈郡守在西河县跋扈惯了,郡府这潭水深的很,可不是他那小池塘想怎么扑腾就怎么扑腾。” “你们说,今天不会又要死人吧?” 客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大秦北疆十二郡,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北军的人呀! 第204章 跟了杜郡尉十余年,不如跟陈郡守几日 郡兵大营。 寒风刺骨,雪落纷飞,却仍旧无法抑制现场热火朝天的气氛。 轰! 沉重的石锁砸在地上,士卒喘着粗气露出灿烂的笑脸,高举双臂迎接同伴的欢呼。 “黑娃,过!” “下一个!” 文吏记录在册后,招呼后续者继续上前。 而通过者稍微缓口气,马上去披挂甲胄,拿起兵器,准备接下来的负重行军测试。 “多吃肉就是长力气,合格的士卒不少嘛。” 陈善坐在棚子里,满意地打量着校场上的状况。 “郡守说的是。” 杜澄明面上赞同,暗地里却在想:你把军饷开得如此之高,士卒不拼命才怪。 举重、行军、射箭三样合格者一个个出现,每次都伴随着振奋的呐喊和恣意的欢笑。 “哈哈哈,我过了!”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孩儿要发达了!” “哈哈哈!” 一名过于兴奋的士卒仰天狂笑,引来不少人羡慕嫉妒的眼神。 陈善看到他光着膀子到处跑,又蹦又跳似是发了颠一样,忍不住手心发痒。 该死的畜生,你过了什么! 陈郡守麾下哪一个不是武曲星转世,你个现世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呸! ‘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恢复清醒?’ 陈善嘴角露出恶趣味的笑容,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脑海。 “监军开恩,让我再试一次。” “方才我脚下被绊了一跤,并非力气不济。” “这次我一定行,求您开恩。” 有个负重途中累趴下的士卒被两人架着抬离现场,虽然他意识已经濒临模糊,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但仍然挣扎着要起来继续跑。 “你还有半里多路呢,指定是跑不完了。” “跑不完我爬也爬到终点,你们快放我下来。” “你爬到终点又有何用?后面还要比试射箭,你站都站不稳,如何张弓发箭?” “我一定行,求你们了,快把我放下!” 监军不顾他的挣扎,把人抬到一张登记离营的桌案前放下。 “父母妻儿,我对不起你们呀!” “别人都能过,偏偏我就差半里路!” “就差半里啊!” 他坐在泥泞的雪水里嚎啕大哭,浑然不顾外人异样的视线。 “别嚎啦!” “陈郡守麾下只要精兵,你嚎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 “过来签字画押,领了盘缠和岁赐,回去收拾行囊吧。” 落选的士卒独自抹了会儿眼泪,这才接受了现实。 他手臂颤抖着在文书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后又用印泥按下通红的手印。 “送行盘缠三百文,岁赐一千八百文,外加一半的年节福利折五百文。” “总共两千一百钱,折金角两枚半,你当场数清了,在支领单上再签个名。” 金灿灿的角子落入手中,士卒登时惊讶地低下头。 “怎会有这么多?” “正旦不是刚过吗?哪来的岁赐?” “还有年节福利又是什么?” 同样的问话文吏回答了无数次,不耐烦地说:“陈郡守怜恤尔等从伍不易,得知去年军中仅仅发了二十文的岁赐,特意给你们补了一份。” “年节福利是西河县的规矩,鸡鸭鱼肉油盐茶,如此种种。” “你已被裁汰,故此不能按照军中卒伍的标准领取,折算下来统共就这么多。” “不信你问问旁人,下一个。” 落选的士卒手捧黄金被驱赶到旁边。 他捧起双手仔细确认了一遍,又用牙齿咬了一遍,才确认它是真的。 “我有金子了。” “我有金子了!” “哈哈哈,这郡兵没有白干!” “有了这两枚半金角子,起码能过上两年好日子。” “孩他娘……唉,我本来可以给你们挣个大富大贵,光宗耀祖的呀!” 士卒摩挲着手中的黄金,笑着笑着突然忍不住鼻子发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随着考核的不断进行,同样的情景一遍又一遍上演。 陈善借着换茶的机会,偷偷回温暖的营房里躲了会儿懒。 没想到就在此时,一队杀气腾腾的骑兵疾驰而至。 “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守门的卫兵迅速架起戈矛,横列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瞎了你们的狗眼!” “我家将军行走北地,何时有人敢拦!” 一名暴脾气的先锋将官蹭得抽出佩剑,作势要冲上前砍杀。 守卫略显骚动,却仍旧不肯让步。 “非郡守令,外人不得入内,北军也不例外。” “来将通传姓名,末下这就去通报。” 熊柏坐在马上禁不住发笑:“本将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这规矩。” “杜郡尉呢?” 守卫死板地重复了一遍:“非郡守令,外人不得入内。” “杜郡尉正在营内,末下报与他也是无用。” 熊柏不由生出几分讶异。 杜澄担任郡尉十几年了,北地郡所有郡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怎么听着守门的小兵似乎不太把他当回事呀! 反而是刚刚上任没几天的陈郡守,倒是在军中一言九鼎! “那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北郡偏将熊柏来访,叫陈郡守出来见我。” “郡守正在考核士卒,恐怕不能出来见客。” 守卫再次重复:“请熊偏将说明来意,末下代为通传。” 熊柏略显怒色,身边的先锋却忍不住了。 “你这厮欺人太甚,某家先挑了你,再去见陈郡守的大驾!” 说罢他打马疾冲,猛地朝守门士卒撞去。 咣!咣!咣! 刺耳的铜磬被敲响,一人大喊着“袭营!”“有敌袭营!”飞速跑向校场。 其余人立刻收缩阵型,架起戈矛,准备迎接对方的冲撞。 “有敌袭营!” “全军列阵!” “快快快!” 刹那间,校场上如同炸开了锅一样。 怎么会有敌袭营呢? 莫非是胡人南下了? 为何边塞没有军情传来? 更多的人则是二话不说,提着兵器就召集同伍列队。 陈郡守今日就在营中,若是能立下些许功劳,岂不是泼天的富贵! 先锋官见守卫阵列整齐,又一副誓死不退的样子,抵到近前时无奈地勒马不前。 “你们这群……” “杀!!!” 突然,震天的喊杀声从军营中传来。 郡兵一个个双目通红,狂吼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大门急速逼近。 熊柏瞳孔紧缩,脑海中下意识想道:老夫没有纵兵在北地郡杀戮抢掠吧? 那怎么他们像是见了杀父仇人一样? 莫非是陈修德使了什么妖法? 否则怎么才短短几日,就能让郡兵如此疯狂好战? 第205章 擅闯军营,依律杀无赦 郡兵奔跑的过程中,各级伍长、什长、屯长、百将奋力呼号呐喊,召集麾下士卒。 乱糟糟的军势很快变得井然有序,弓弩手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最前面,单膝跪地开弩上弦。 铍手、长矛兵、大戟士依次就位,随后是重甲长剑盾兵。 “弩兵瞄准!” 随着一声嘹亮的军令,前排的弩弓齐刷刷抬了起来,以微仰角对准了北军骑兵。 锋锐的箭头寒光闪烁,让战马集体发出不安地嘶鸣。 “风!风!风!” 后方的长兵器方阵发出整齐的呐喊,戈矛长戟斜指苍天,做好防冲击的准备。 剑盾手敲打着自己的盾牌,给同袍鼓舞士气,也摆开近身搏杀的架势,只待一声令下便从侧翼出击。 “将军。” 熊柏带来的一干副将和亲兵脸色骇然,控制着躁动不安的战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还是战力低下、军纪涣散,不堪大用的郡兵吗? 他们士气昂扬,眼中全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好像将官发下号令,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义无反顾! “吾乃北军大营偏将熊柏,叫你家郡守出来见我。” 众目睽睽之下,熊柏不好折损了自家颜面,装腔作势地呼喝一声,语气却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郡兵的方阵整齐、威严、肃穆,没有任何回应,连轻微的杂响都听不到。 士卒的神情举止无不表露出,他们只想杀死眼前的敌人,仅此而已。 “住手!” “把兵器放下!” 杜郡尉骑马飞奔而至,朝着郡兵军阵大声呼喝。 然而平日里听话的士卒此时却不为所动,连个搭理他的人都没有。 陈郡守还没来,你说放下就放下? 万一郡守以为我们临阵怯战,少发的军饷和岁赐你能给补上? “你们……” 杜澄又气又无奈,愤愤地叹了口气。 “杜郡尉,许久不见。” 熊柏心下稍安,打马往前走了两步。 没想到弓弩手齐刷刷抬高了手中的劲弩,箭尖始终对着他不肯挪开。 熊柏赶忙勒马,不敢继续靠近。 “本官命令你们把兵器放下!” “此乃蒙恬大将军麾下偏将,尔等不识得他,还不认识这身衣盔吗?” 杜澄愤怒地朝着自家士卒咆哮。 可是军阵依旧无动于衷,在陈善到达之前,他们不会做出任何改变。 “你们……” 杜澄捶胸顿足,暗骂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大营里养一群狗! 狗尚且不嫌家贫,你们才吃了陈郡守几天肉,就忘了本官十余年的教导之恩! 狼心狗肺也不过如此! “怎么回事?” “本官泡个茶的功夫,听到外面喊有人袭营。”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里撒野?” 陈善脸色不虞,嘴里骂骂咧咧的从军阵侧翼经过。 “郡守,您可算来了。” “北军熊偏将造访,却不想被守门士卒拦住, 一时言语唐突这才闹了起来。” 杜澄赶忙凑过去解释。 “是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陈善掏着耳朵看向高高坐在马上的熊柏。 双方眼神交汇,一个轻蔑一个挑衅,互相碰撞后迅速分开。 此时先锋将官忍不住喝骂道:“北疆十二郡防戍重任皆由北军掌管,我等哪里去不得?” “惹得某家火起,小心带兵踏平了你这小小的营地!” 熊柏回头怒斥:“住嘴,不得无礼!” 先锋官不情不愿地抿着嘴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熊柏刚要开口和陈善说话,没想到对方却掉头走向那队守门的士卒。 “方才为何击磬示警?” “回禀郡守,北军这伙人想要强闯营门,末下职责在身,阻拦不成才击磬告警。” “此言当真?” “末下怎敢欺瞒郡守。 ” 其余的守卫纷纷出言为他作证,痛斥北军的蛮横无礼。 “哦……” “杜郡尉,擅闯军营重地该当何罪?” 杜澄吓得浑身哆嗦:“郡守,熊偏将登门造访,算不得擅闯……” 陈善登时大怒:“亏你还是郡尉,国法军律在你眼中便视同儿戏吗?” “本官问你,擅闯军营该当何罪!” 杜澄诚惶诚恐,先瞄了熊柏和惹祸的先锋一眼,然后才低着头回答:“依律杀无赦。” 陈善眼神一凝,抬起头:“弓弩手瞄准!” 杜澄差点给他跪下:“郡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陈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伸臂指向先锋将官:“刚才哪个要踏平郡兵大营的,杀!” 熊柏顿时慌了神:“陈郡守且慢动手!”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坚定无比的号令——“放箭!” 嘣嘣嘣…… 弓弩手下意识扳动了勾机,密集的箭矢犹如倾泻的暴雨,瞬间将先锋将官笼罩在内。 熊柏的副官和亲兵见势不妙,惊慌失措地打马闪避,顷刻间乱成一团。 流矢无意间飞入他们当中,立时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 陈善脸上浮现出快意的笑容,傲然注视着浑身插满箭矢的先锋将官。 我还当你刀枪不入呢,竟敢放下话来要踏平郡兵大营。 原来就这点本事,你狂你妈呢? 轰—— 被射成刺猬的先锋将官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倒在地,犹如漏了气的水囊般鲜血四处流淌,眨眼间便染红了一大滩沙土。 此时双方都有些不敢相信,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死尸,脑海中一片茫然。 “熊偏将,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呀。” 陈善笑意盈盈地抬手作揖,“您带兵强闯本官的郡兵大营,不知是何道理呀?” 熊柏猛地回过头来:“陈修德,你竟敢杀害北军将领!” 陈善义正辞严地回道:“擅闯军营者杀无赦,本官依律而行,有何不可?” “莫非你一介偏将,还能大得过国法军令?” “便是告到陛下那里,本官也无过!” 熊柏双目怒睁,嘴唇气得发抖。 “好,算你有理。” “今日之仇将记下了,来日必有厚报!” “咱们走!” 一来对方人多势众,二来郡兵唯陈善之命是从,让他们射杀北军将领都毫不犹豫。 熊柏知道当下绝对占不了便宜,打算回去禀明主帅,调集大军来讨个公道。 “走?” “熊偏将是不是忘了什么?” 陈善老神在在地说:“你那外甥刘都尉前些时日把欠本官的货款连本带利还上了。” “不知熊偏将你的那份什么时候还?” “若是身上没带足钱财……便拿兵甲马匹留下暂作抵押如何?” 第206章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繁华的闹市中,一对相貌俊美的年轻夫妻拎着大包小包言谈欢笑,出众的外表时常惹来周围路人关注的目光。 “在西河县住的久了,反倒把不寻常当成了寻常。” “八方商贾云集、胡人遍地都是,载货的马车终日川流不息。” “市面上货色齐备,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北地郡郡府只剩下一个虚名了,论起商贸繁荣,比西河县远远不如。” 王昭华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扶苏点了点头:“等陈善的上国风物展览馆开起来,这里也会变得跟西河县一样吧。” “为夫有时候会想,朝廷对胡人严防死守的国策是不是已经过时了?” “修筑长城除了劳民伤财,似乎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从数学上来推算,只要把每年与胡人的货贸交易卡在一个平衡点上,既不让他壮大,又不至于逼得他狗急跳墙,完全可以用更小的代价解决胡人南下打草谷的隐患。” 王昭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也数学,那也数学,我看你是入了数学的迷了。” “今日好不容易得闲陪我出来逛逛,不许提它!” 扶苏哭笑不得:“数学乃世间真理,堂皇大道,万事万物都离不得它。” “你不让我提,它也存在于那里,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因素而抹消。” 王昭华作势要扭他的耳朵:“我说不许提就不许提!” 扶苏赶忙后仰着身子:“好好好。” 夫妇俩打情骂俏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怒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老子好端端走在路上,你直挺挺便撞过来。” “洒了一罐肉羹不说,还弄脏了我的皮袍!” “你特娘的是不是讨打!” 被拽住的人魂不守舍,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受害者愣了下:“老子还没动手,你不要血口喷人,大家伙都看见了!” 闯祸的人强自镇定心神,语速极快地说:“北军闯入郡兵大营,拉开阵仗打起来了!” “乡亲们快回家紧闭房门躲避,稍后说不定有乱兵肆虐!” 路上的行人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慌手慌脚又不知所措。 “在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北军和郡兵打起来了,陈郡守亲自坐镇指挥,眼下应该已经交上手了!” “父老乡亲们,快回家去吧!” 说罢他发足狂奔,一眨眼便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 “哎,我的肉羹!我的袍子!” “入娘的,算老子倒霉。” 受害者见周围的百姓作鸟兽散,只好忿忿不平地骂了几声,随后也赶忙朝自家飞快地跑去。 扶苏和王昭华对视一眼,“走!” 但凡换个人,他们都会怀疑消息的真假。 可如果是陈善的话,绝对干的出这种事! 夫妻两个逆着人群穿行,此刻前方已经风声鹤唳,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路边的商铺都早早打烊。 “陈修德胆子也太大了,北军是他能撩拨的吗?” “希望双方能保持克制,否则……” 忽然,夫妻俩同时停下脚步。 街巷的尽头,一伙仅着单衣的人瑟缩着身体,低垂着脑袋缓缓朝这边走来。 最前面的老者头发花白,体型高大昂藏,身后之人也各个虎背熊腰,一看便是军中精锐。 可此刻他们如同刚从俘虏营里放出来,浑然没有半点生气。 每个人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努力把脑袋埋在胸前,尽量不让外人看到他们的相貌。 “熊柏!” 王昭华大惊失色。 这位能征善战的老将曾与他父亲做过同袍,在灭燕之战中立下过赫赫功劳。 他怎么…… 扶苏迅速扯着王昭华躲到了一旁的巷子里,以防被对方认出来。 熊柏隐约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 街巷中空空荡荡,连条过路的野狗都看不到。 他的视线扫过沿街紧闭大门的商铺,似乎能从门缝里看到一双双好奇、幸灾乐祸的眼睛。 呵呵。 想不到老夫大半生驰骋沙场,没有败在敌人的手上,却遭一方郡守如此羞辱! 熊柏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不把陈修德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老夫誓不为人! 扶苏夫妻俩等到他们穿过这条街道后,才从巷子里小心翼翼地出来。 “他们抬着一具尸体,受伤者至少有十余个,果然是动手了。” “陈善未免辱人太甚,胜便胜了,此举与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王昭华忍不住替熊柏鸣不平。 “先别管那么多了,去郡兵大营找到他再说吧。” 扶苏带着她风风火火地赶到营门外,看到里面一片欢腾,空地上架起大锅,牛羊正在宰杀分割。 始作俑者陈善好像没事人一样,亲自给裁汰的士卒系好头盔的绳结,并发放赏钱。 “今日尔等表现神勇,本官特准你重新入伍为卒。” “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你的。” 士卒脸色涨得通红,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扯着嗓子吼道:“末下愿为郡守效死!” 陈善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发下的盘缠和岁赐留着不要乱花。天气冷了,给自己添置身保暖的袍子,有余下的给家里寄回去,听到了吗?” 士卒把头仰得更高:“诺!末下听令!” 这时候,守卫过来禀报外面有人求见。 “妻兄、嫂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快请进。” 扶苏伫立原地不动,开门见山地问:“妹婿,你命令辖下郡兵打死打伤了北军的将官?” 陈善顿时明了:“妻兄可不要在曼儿面前乱说。” “明明是他们强闯郡兵大营,修德迫于无奈才略施惩戒。” “军令中写得清清楚楚,擅闯军营者杀无赦,修德何错之有?” 王昭华怒斥道:“你还在这里强词夺理!” “难道要等北军兵临城下,你才知道后悔吗?” 陈善笑容玩味:“嫂夫人莫要吓我,修德一向胆子小,不禁吓的。” “可是嘛……” “要说北军兵临城下,实乃无稽之谈。” “也不是修德看他不起,就凭北军穷逼抠搜的衰相,我站在这里等他三个月,他也来不了。” “目前据我所知,能在冬季行军作战的精锐之师少之又少,北军显然不在此列。” “但是,他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修德没打上门去,已经算是很给他们面子了。” 王昭华又气又无奈。 怪不得他如此嚣张,原来早就盘算好了! 这场雪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北军确实无法及时出兵! 扶苏叹了口气:“妹婿……” 他刚起了个头就被陈善打断:“妻兄,修德知道你想说什么。” “抱歉,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谁要是不服气,来打我呀!” 第207章 从业执照拍卖 扶苏和王昭华一个无奈一个愤恨,陈善却全然不顾,仍旧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冬季作战是对军队后勤补给的极大考验,连二战时期的德军都扛不住苏联的冬将军,冻死冻伤几十万人,更别说秦朝时代的北军了。 相反,西河县依托强大的工业能力以及丰富的物资供应,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抵消严寒带来的困扰。 他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如果蒙恬大将军强行出兵呢?” “休说三十万大军,只要派出数万精锐,单凭北地郡郡兵如何抵挡?” 王昭华不服气地说。 “那……本官就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白雪皑皑,万里冰封。” “既无粮秣以充饥肠,又无柴草生火取暖。” “待到明年春天你们再来看,无垠的荒野上骸骨铺满整个大地,恍如人间炼狱。” “这可都是蒙大将军自己造成的,与本官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善在上任的路途中确定了一件事,他数年来持之以恒的投入没有白费。 坚壁清野的政策一旦实施起来,北地郡百姓会毫不犹豫得执行下去。 北军来得容易,有多少能活着回去就不好说了。 扶苏无力地叹息了一声:“蒙恬大将军足智多谋,不会如此不智。” “可明年春天……” 陈善笑的更加快意:“妻兄你猜怎么着?” “天气暖和之后,确实不用担心士卒冻死冻伤了。” “可过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又变得更强了呀!” “来就来嘛,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 “我倒要看看他区区三十万乌合之众,能不能撼动铁板一块的北地郡!” 扶苏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西河县并没有因为年初的那场大爆炸而停止火药的研发。 从招贤榜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反而在这方面投入了更多的人手和资源。 如果照此推断……蒙恬率大军而来,可能遭遇威力巨大的火器迎头痛击! 霎时间扶苏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恍然想起许为拿来自嘲的荒谬算法——以西河县的战争潜力,即使三十万北军倾力围剿,照样能战而胜之。 再有四到五年时间,加上塞外的胡人,统合百万雄兵,也不是西河县的对手! 如今扶苏好像眼睁睁看到了算法得出的结果正在印证。 无论它再怎么荒诞无稽,再怎么违反常识认知,但它就是实现了! “妹婿……” 扶苏顿时有些心灰意冷。 陈善的实力已经强大到无人能治,而大秦却宛若深陷泥潭的巨人,步履蹒跚地想要追赶前者。 然而对方越跑越快,最终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妻兄勿需忧心,修德会尽量保持克制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曼儿的临产期大概在明年春末,修德岂会选在此时与北军大动干戈?” “以和为贵嘛!” 陈善轻描淡写地安慰道。 扶苏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想不到整个北疆的安危,居然要靠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来保全。 幸亏你是丽曼的夫君,否则本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北军偏将熊柏率麾下副官和亲兵来北地郡寻衅,却被打死打伤多人,并剥掉盔甲扣押坐骑,仅穿着一身单衣逃回了北军大营。 这条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郡府,闻听者无不骇然。 一来是平时只能维持治安,负责缉盗巡逻的郡兵竟然这么能打,连北军精锐都铩羽而归。 二来则是陈修德果然名不虚传,连北军的面子都不给,说动手就动手,在北疆十二郡里简直是独一份! 对北地郡的豪商显贵来说,有另一条消息更加备受关注。 府衙张贴出了新的公告,其中不但详细陈述了高粱的种植方式以及每亩产量,并给出了酿酒的成本和各项损耗。 结合高粱饮的售价,它的利润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 盐、铁、茶等传统大宗货物在它面前瞬间黯然失色,其中的暴利夸张到不能再夸张! 瞬间,北地郡连同周边的豪商大族闻风而动。 你敢卖我们就敢买,万世富贵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夜色降临时,陈善和嬴丽曼坐在温暖的灯火下享受一餐温馨的晚饭。 “郡守府年久失修,格局布置也不便利,知不知道以往的郡守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们眼中只有朝廷公务,饮食起居这些事一点都不在在乎的吗? 嬴丽曼在家里忙了一整天,越收拾越觉得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 除非把整座郡守府推倒了重建,否则指望零敲碎打的修缮,怎么都没法让她满意。 “夫人,你天天眼巴巴盼着我升官。” “我真升官了,你又嫌郡守府寒酸。” “要不然咱们还是回西河县去吧,那么好的宅子白白扔在那里,荒废了可惜。” 陈善戏谑地打趣她。 嬴丽曼嗔恼地瞪了他一眼:“妾身是盼着你升官没错,可谁能想到郡守府居然又破又旧。别说咱们自家的大宅了,连你手下要员的居所都比不上。” 陈善一本正经地说:“斯是陋室,唯夫人贤良淑德,寒舍亦熠熠生辉。” “夫人就当下基层锻炼了,忍一忍吧。” 嬴丽曼噘着嘴说:“我不管,明年开春后你在郡府另建一套宅邸,就按西河县的原样照搬过来。” 陈善连连点头:“好好好,夫人要什么有什么,咱家不差这点东西。” 夫妻两个说着话的时候,外面管事突然进来禀报。 “家主,赵郡丞来访,在门外等候。” 陈善不由纳罕:“天色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夫人你稍等,我去见见他。” 二人一碰面,赵郡丞欢天喜地的禀报:“郡守,高粱饮的从业执照拍卖有着落了!” “从傍晚起,忽然一家接一家的到府衙询问报名。” “一万贯的保证金,足足收了六份呐!” “依下官的推测,到三天后截止时,报名的起码会有二三十家,光是保证金就能收二三十万贯!” “郡守您可真是生财有道,下官佩服!” 陈善脸上未见喜色,反而眉头紧紧蹙起。 “你说他们是一起来的?” “从傍晚时才有人报名对吗?” 赵郡丞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没错,十之八九是有人带了头,余者纷纷按捺不住。” 陈善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像北地郡这种偏远荒僻之地,豪族大户代代通婚互相网罗勾结,把控地方实权,那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商量好一起来竞拍从业执照,而且是等到傍晚…… 忽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该不会是我与北军发生冲突,才让他们下定了决心吧? 你们觉得我不会有好下场,想趁我身死落败之后,把高粱饮产业囫囵吞下去,白捡个大便宜? 陈善不由发出冷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清形势呢? 我的东西,只要不想给,你们永远也拿不走! 第208章 没文化真可怕 短短两天时间,报名参加竞拍并缴纳保证金的人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八个之多。 这还是陈善特意放出话去,兴建酒厂需要数十万贯的巨额投入,奉劝家资不丰者慎重考虑。 然而消息刚传出去,报名者又增添了两家,凑足了三十之数。 “北地郡不是一向以偏僻苦寒着称吗?” “有钱人如此之众?” “莫不是只想着来凑个热闹,等到了竞拍的时候干打雷不下雨吧?” 陈善把赵郡丞找来私下商议。 “郡守,北地郡确实穷,一点也不错。” “可北地郡的穷跟豪商大户没关系呀!” “况且北地郡固然偏远,但它西邻月氏、北临匈奴,来钱的路子一直都不少。” “郡府的那些个坐地户,有些早三代就发家了。” “而今虽然落魄了些,可积攒下的家底还在。” “依下官的推测,参与竞拍的人士有能力建成酒厂的,起码有十几家。” “郡守您尽管放心就是。” 赵郡丞耐心地向他解释。 “哦……” 陈善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道上的老前辈! 他从事走私犯货的行当时,在官府的严厉打击下已经变成了夕阳产业。 风险高、收益大幅下滑,而且通关打点的花销居高不下。 可是在蒙恬率大军北上,始皇帝下令连接北疆的长城之前,整个西北边关几乎处在自由出入的状态。 别说三代人了,只要顺顺利利干上十年,便足以成为一方巨富! 而今朝廷律法森严,管控越来越严厉,他们只是低调了,并不是没钱了! “看来是本官小觑了天下英雄呀。” “既然他们如此豪绰,本官手里发财的项目多着呢。” 陈善最初的计划就是拉一批打一批。 从北地郡的豪族大户中挑选出一部分优质的合作伙伴,让他们融入自己的阵营。 另外如尤二娘这等劣迹斑斑的地头蛇,则要毫不犹豫地清理干净,既能博得民众的欢心又能弥补财政上的亏空。 “赵郡丞,你派个人去城外迎一迎。” “西河县的酿酒设备今日便会抵达。” “加工好的原料也会一并送来,稍后给所有报名者发下请帖,咱们现酿现饮,先开个品酒会,本官亲自给他们解说。” 赵郡丞提醒道:“郡守,高粱饮不是酒。” 陈善摆了摆手:“什么都一样,本官说它是它就是,说它不是它就不是。” 赵郡丞点了点头,“下官马上去办。” 大半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夜幕降临时,郡府内灯火辉煌,高朋满座。 衣冠楚楚的宾客三两成群,聚在一起盯着偏舍内弥漫的蒸汽低声讨论。 “好浓郁的酒香,怪不得能畅销边关内外,赚下泼天的富贵。” “我托人打听过,西河县的酿酒之法相当高明,简直神乎其技!别家五斤粮出一斤酒,尚且酒味清淡得很。西河县三斤粮就能出一斤酒,而且全都是烈酒!” “嘶~照你的说法,这起码差十倍呀!” “不然呢?你以为陈修德怎么发的家?” 敢跟大名鼎鼎的陈县尊做生意,无一是泛泛之辈。 想从他手里掏出西河美酒的秘密,几乎相当于虎口夺食。 然而想夺这口食的人不但有,还很多。 “郡守驾到——” 一声悠扬的唱报声后,陈善满面笑容地如约而至。 “本官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见过陈郡守。” “老夫有礼了。” 宾主热络地寒暄问候,随后依次进入厅堂落座。 陈善趁着喝茶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发现熟面孔不多,很多来者见都没见过。 北地郡卧虎藏龙呀! 也不知道他们数代积累的财富,最后是随着战争深埋地底,还是被乱军抢掠一空。 反正尔等留之无用,不如暂且放在我这里,让它们发挥出更大的威能吧。 “陈郡守,茶是好茶,可此处酒香扑鼻而来,连茶汤都变得寡淡无味了。” “您看……” 赴会宾客的来意很明确,他们就是为了拿下高梁饮的从业执照,掌握烈酒的制造秘法。 故此半盏茶都没喝完,便有人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求。 “是本官的疏忽。” “来人……罢了,众位贵宾请随本官一起来,见证新酒酿出的过程。” 陈善一招手,宾客自发跟了上去。 此时偏舍内的酒工忙碌得热火朝天,空气中的酒味已经到了呛人的程度。 “快点!快点!” “把木桶备好,漏斗呢?” “准备出酒!” 大腹便便的酿酒匠一转身,发现门口被挤得满满当当。 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内的酿酒设备,目光中既有惊叹又有好奇。 “县尊,您往后让一让,马上要出酒了。” 酿酒匠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言行略有些拘谨。 “你忙你的。” “大家往后散开一点。” 陈善的吩咐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宾客还是争先恐后地挤在门扉处,好像光凭一双眼睛就能破解西河美酒的酿造机密。 唉…… 陈善又无语又觉得好笑。 为什么你们总是这个样子呢? 天底下就你们聪明,别人耗费数年苦工,投入不知多少人力物力研究出的技术,你们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别的不说,光是一条密封胶圈从无到有,花费了多大的代价? 高粱从种植、收割、脱粒,再到粉碎、糊化、制曲、糖化、发酵、蒸馏提纯,前前后后几十道工序,哪一样没经过几百上千次的试错? 你们老老实实干个代工,赚点辛苦钱,差不多得了,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 “出酒喽……” 酿酒匠一声长喝,在众人的围观下快速打开前端的阀门。 哗啦啦。 清冽的酒液畅流而下,在木桶中溅起明亮的酒花。 “出来了出来了!” “好酒!果然是好酒!” “光是闻着味道都醉人,若是喝下去还了得?” 陈善刻意往后退了两步。 没文化真可怕。 头酒中包含很多对人体有害的杂醇,通常都是弃之不用的。 不是酒意醉人,而是你们特娘的中毒了! 第209章 西域大捷 酿酒匠凭借多年的经验,接取了两寸半深的头酒后立刻踢开脚边的木桶,换上了新桶。 “郡守,请您品尝。” 他接了满满一大陶碗,双手捧着送到陈善面前。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换瓷杯过来。” “本官与众位贵宾共饮。” 稍后,府中的婢女给每个人发了个精美的瓷杯,然后挨个给他们添酒。 “滋味甚美,仙酿也不过如此!” “入喉热辣,劲道十足,好哇!” “常饮西河美酒,给个皇帝都不换!” “陈郡守,您是怎么琢磨出此等妙物的?” 夜里雪虽然停了,但是寒风却更加肆虐。 宾客们在偏舍门口站了半天,早就手脚冰凉脸颊僵硬。 此时一口温热的烈酒下肚,顿时浑身舒畅,周身十万八千毛孔一同张开,飘飘欲仙。 “诸位满意就好。” “酿酒的流程尔等已经见到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陈善微笑着环视众人。 “陈郡守,不知高粱一亩能产多少?打理起来费不费事?” “据传西河县的酿酒技艺冠绝天下,三斤粮就能出一斤酒,可当真?” “老夫看他们添的料似乎是烹煮过的,不知制作起来耗时耗工多少?” 宾客七嘴八舌,所提的问题直指要害。 陈善淡然自若,招手道:“诸位随本官回厅堂内,尔等的疑惑本官定会一一解答。” 众人重新落座后,席间的气氛顿时比之前热烈了许多。 “高梁原产于万里之外,经由西南、西北等地先后传入大秦。” “此刻蜀郡也有少量种植,被称为蜀黍。” “本官引入的高粱乃是从西域诸国而来,又经过精心挑选培育,逐步适应了西北的气候环境。” “它抗旱、耐盐碱、耐涝、耐贫瘠,无论上田、中田、下田,亦或是没人要的荒地都可以种植。” “产量嘛,视田地水肥条件,最差最差每亩可得五斗粮,通常在一石左右。” “若是上等的好田,比如说本官在关外的几处庄园,赶上风调雨顺的年头,每亩收获两三百斤也是有的。” “再者,高粱茎杆细长挺拔,繁茂远胜五谷,每亩所产刍藁大大增加。” “即可用来生火,切碎与酒糟共同发酵后还能用来饲喂牛羊。实在使不完的,用作肥田或者编制些手工品效果也不错。” 宾客们顿时喜形于色。 “如此说来,高粱全身都是宝呀!” “每亩能产一石粮,又有那么多刍藁可以用,这比五谷可强多了。” “陈郡守果然家大业大,上好的酒糟竟然拿来饲喂牛羊。” “是呀,以高粱秸秆为柴,作为酿酒之用。酒糟正好拿去给役力果腹,如此才是经营之道呀!” 众人纷纷赞同地点头,一致认为陈善的做法太过奢侈浪费。 ??? 不是,你们怎么想出来的? 酿酒剩下的酒糟给工人吃,吃完了让他们卖力地干活酿更多的酒,生产出更多的酒糟养活更多的工人。 好家伙,差点让你们实现无限循环的永动机了! 酒糟能给人吃吗? 陈善忽然间想起来,这里不是西河县。 贫苦人家能有口吃的不饿肚子,已经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了。 至于酒糟能不能吃,某半岛国家的前总统在自传中详述了幼时生活困苦,一日两餐以酒糟充饥的经历。 它不光能吃,而且能在相当程度上提供人体所需的营养。 唉,吃吧吃吧。 我的本意就是技术扩散,培育出一大批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酒糟再难吃,总比饿肚子强! “高粱廉价,可酿酒的这套东西价格可极其高昂。” “想必尔等都见过了,它的主体部分由大量精铁、玻璃、瓷器组成,哪一样原料都不便宜。” “再者它的做工非常考较手艺,非庸手能为之,每一件都是能工巧匠精工细作。” 陈善提前让他们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好货有好价,劣货无人问。 ” “郡守您的意思我们都懂,只要这样东西坚固耐用,能日以继夜的酿出美酒,价钱上好说。” “陈郡守,吾等同为西北人士,彼此世代交好。您以拍卖之法公开竞逐,未免伤了大家的和气。不如干脆透露个实价,有心而无力者自然会退却,剩下的咱们再慢慢商量。” “老夫迄今唯有一事不明,高粱饮乃西河县的独家秘方,凭此日进斗金,陈郡守您为什么要拿出来与我等分享呢?” 最后发话的老者准确切中了宾客们最担忧的地方。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陈善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既然有人问了,那本官就诚恳地回答你们。” “此举并非为了谋利,而是想多交几个朋友。” “本官钱已经够多了,几十辈子都挥霍不完,但是在郡府的朋友却寥寥无几。”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诸位明白了吧?” 陈善话音未落,宾客们旋即露出爽朗的笑容。 “陈郡守,我们都是您的朋友。” “愿与陈郡守同进同退,守望相助。” “郡府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吾等必定尽力而为。” “陈郡守,你这个朋友我们交定了!” 双方各怀鬼胎,但脸上的笑容却一个比一个灿烂。 陈善暗忖道:我要真的大难临头时,你们不落井下石才怪了! 在场的无论哪个拿到这张从业执照,恐怕都巴不得我早点死。 等酒厂开起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设备一旦出问题,从西河县派个维修工过来,收个一千贯的车马费不过分吧? 查找工序的纰漏和过疏,怎么着不得五千贯咨询费? 换个螺丝收你三五百贯,那已经是成本价不能再低了。 我要是卡脖子不卡得你两眼翻白,陈字倒过来写! 咚咚咚! 双方虚与委蛇,互相试探时,院门突然被重重地敲响。 “西河县急报!” “快开门!” 陈善心里咯噔一下,他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又炸了吧? 现在离始皇帝驾崩越来越近,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很快院门被打开,一名头脸和前襟挂着冰霜的信使匆匆走入庭院中。 见到陈善后,他激动地单膝跪地:“县尊,西域大捷!” “虫县尉率联军追击乌孙国逃敌,沿途邦国慑于大军雄威,无不献城乞降!” “至小人返程时,已有四国自愿废弃王位,归于西河县治下!”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宾客们不约而同看向立于庭前的陈善,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他一样。 第210章 推广造纸 捷报来得太突然,陈善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明显感觉到在场宾客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无形中将他的地位拔高了一大截。 呵呵,在走私犯货这个行当里,你们都是老前辈,我是后起之秀。 可它是你们值得夸耀一辈子的荣光,对我来说却不过是一段小小的蛰伏蓄势期而已。 “此四国可包含车师国?” 陈善一直对西域的硝石矿念念不忘。 据他所知,那里是全世界第二大,也是整个华夏唯一的大型硝石矿,总储量高达上百万吨! 火器全面列装后,对硝石的需求将会急剧增加。 如果还采取以往刮硝、堆粪养硝、提炼盐壳获取副产品的方式,火药产出必然捉襟见肘。 他辛苦打造的火枪大炮全都变成了无用的铁疙瘩,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回禀县尊,虽然车师国不在此列,但虫县尉从未忘记您的吩咐。” “联军离车师国边境不足百里,其国主曾遣人送来贵重礼品,一来试探联军的来意,二来祈求与西河县和睦共处。” “待下次军报传来,县尊必能如愿以偿。” 陈善击掌庆贺:“太好了!” “若能拿下车师国,虫达功莫大焉!” 此时他才想起对方身前挂满冰霜,大概是迎风冒雪赶了很久的路。 “来人,把好酒好菜呈上来,要热的。” 陈善解下自己的皮裘给对方披上,并贴心地系好绳结。 “一路奔波辛苦了。” “待会儿用过饭食,再去洗个热水澡。” “你回家了,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别的都没什么,唯独这句‘回家了’让传令兵瞬间红了眼眶。 从西域千里迢迢赶回西河县报信,没想到县尊却升任了郡守。 他让其余同伴留下,独自一人冒着风雪继续赶往郡府,直到此时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合过眼。 “末下不辛苦。” “誓死为县尊效命!” 传令兵挺胸抬头,目光无比坚毅。 “好样的!” 陈善拍了拍他的胳膊,热情地拉着对方走入席间,坐在自己身旁。 宾客并未觉得大惊小怪。 若是他们的属下能在外面攻城掠地,打下几个域外邦国,他们将其当成祖宗供起来也不为过。 陈善给传令兵添好饭食,看着他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一时间又心疼又感动。 “多喝两碗酒暖暖身。” “热水已经备好了,稍后再去洗浴。” 宾客们全程被晾在一旁,虽然稍有微词,但谁都不敢表现出来。 等传令兵酒足饭饱离开厅堂内,陈善才作揖致歉:“让诸位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宾客们露出和善的笑容,齐齐作揖还礼。 “陈郡守太客气了。” “军情如火,一刻都缓不得。” “陈郡守,西北大地数百年来从未出过您这样的人物,真是让我等望尘莫及呀。” “以一县之力驱驰上千里,连下西域四国,说出去简直没人敢信呐!” “陈郡守,尔后我等唯您马首是瞻,若有吩咐绝不忤逆。” 厅堂中阿谀奉承声不断,半是出自真心半是客套捧场。 陈善微微一笑。 你们也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了?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敢杀北军的人,就不怕他大军压境! “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拍下这张高粱饮从业执照后,并非简单建一座酒坊那么简单。” “从高粱种植、收获、筛选、加工,再到最后的酿造,是一项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 “依本官的估计,投入最少十万贯起步,否则便得不偿失。” “还请各位与会的宾客心中有数。”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以他们的身家,寻常的小生意根本就入不了眼。 唯有盐、铁、茶、粮食、皮货这样的大宗贸易才能满足得了他们的胃口。 投资大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获利对得起它的投入,哪怕亲朋好友之间互相腾挪支借一下也足够凑出本钱了。 陈善察言观色,发现在场大部分都对十万贯这个数字没什么反应。 赵郡丞说得没错。 北地郡的穷,跟豪商大户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事走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攒下的家业简直不可想象! “若是在座的未能拿到高梁饮的从业执照,本官还有一样好东西。” 陈善叫过侍女吩咐几句,对方款款离去,没多久就捧着一沓厚厚的白纸返回。 “以各位的身份,想必或多或少都见过吧?” “西河县的文书、契据皆以此书写,流传在外的数量不少。” 侍女每桌分了一张给宾客过目。 众人打量完之后纷纷点头,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陈善莞尔发笑。 “本官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此物精美细致,平整顺滑,造价必然不菲。” “它既不如竹简木片一样廉价易得,又不如羊皮、绢书那般结实耐用。” “即使做出来,恐怕也销不出去。” “本官猜得对不对?” 宾客们尴尬地笑了笑。 “陈郡守,北地文风不兴,说句难听点,我等都是大老粗,实在不懂这个。” “是呀,纸张我们早就见过,可它怕潮怕湿又怕皱,确实不太好用。” “陈郡守若是有意兴办纸坊,在下愿助一臂之力。您说的,赚不赚钱无所谓,就当交个朋友。” “既然陈郡守有意倡导文教,我等自然愿意出一份力气。” 陈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纸张出现得非常早,甚至此时民间已经有了草纸的雏形。 为什么直到东汉时期蔡伦改进造纸术,才让它彻底发扬光大? 质量!成本! 质量上不去,它就只能用来擦屁股。 成本降不下来,它就始终无法推广。 “本官要是跟你们说,十页纸的成本还不到一文钱,尔等觉得如何?” 哗啦哗啦。 厅堂中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所有宾客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陈郡守,你刚才说什么?” “十页纸不到一文钱,这……这样的纸您有多少?” “陈县尊,您可不要诓我们。” “纸张真能如此廉价?” 陈善微微颔首:“十页纸一文钱已经是暴利,若是卖得更贵,本官的良心都要痛了。” 第211章 损私肥公 即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堂内的宾客仍然是半信半疑。 他们不是乡下没见识的土包子,相反,正是因为见多识广,才更知道精良的纸张有多难得。 此时市面上常见的纸张大概分为高、中、低三档。 低者自不用说,百姓俗称为麻纸或者草纸,以草木捣烂加麻丝下脚料制作而成。 粗糙稀松,极易破损,几乎不能用来书写,通常用作药材和食物的包装。 连擦屁股它都不太够格,因为稍微用力很容易把草纸抠破,沾上满指头的粑粑。 中档纸用材更为讲究,主料是麻丝和一部分煮茧、抽丝过程中产生的碎丝、碎渣,加工过程也更为细致和繁琐。 它的平整度大大提高,质地结实紧密,贵族之家一般买来作为练字、传信之用。 最上等的名为丝絮纸或茧絮纸,蜀地的特产之一。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 蜀地的先民在养蚕过程中无意间发现,煮蚕后捞出的丝絮晾干后会形成一层轻盈又有韧性的薄片,从而拿来作为书写之用。 结合三者来看,生产一张好纸无非两条路线。 多费工、多费料。 捶打的次数越多,得到的纤维越细。 丝渣、碎丝占比越高,纸张的书写质量越好。 而无论哪样,都要付出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纸张的价钱怎么可能压得下来? “诸位可曾听闻大力出奇迹?” “若以人力来捶打草木麻料,两条胳膊抡折了也未必能将其捣得稀烂如泥。” “可是若以西河县的水力锻锤机来敲打,只需把物料放进臼槽中时不时翻一下,最多两天的功夫,能抵得上人力一月之功。” “你们说这么做成本还会高吗?” 陈善耐心地提醒。 宾客们恍然大悟:“水力器械!” “对呀!原来如此!” “我们早该想到的!” “陈郡守,西河县的纸张里是不是没有添加丝絮?您纯粹用水力硬敲,把草木麻料击打得稀烂,才做出了好纸?” “不必添加丝絮,物料的费用一下就降下来了。人工再省下一大笔,本钱能不低嘛!” “陈郡守,造纸一事大有可为呀!” “道理我们已经懂了,可是水力器械……” 陈善爽快地说:“本官既然挑了这个头,自然会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包括兴建水力锻锤作坊。” “可如此一来,投入的本钱必然不在少数。” 宾客纷纷起身作揖。 “陈郡守,只要您愿意把造纸之法倾囊相授,钱不是问题。” “北地文道不昌,士人才子寥寥无几。吾愿倾家舍业,为后继晚辈扳回一局,请陈郡守成全!” “造纸一事势在必行,咱们这么多人,堆也堆得出一家造纸坊!” “陈郡守,这么好的东西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陈善听到最后一句话简直想笑。 后世都知道列装一代、研发一代、预研一代,凡是民间能见到的武器装备全都是落后款式。 你们捡点西河县淘汰的落后产能就得了,还有脸搁那儿逼逼赖赖的? “既然在座的诸位对振兴文教一事如此上心,本官干脆把纸业执照和高粱饮一同拍卖。” “保证金尔等便不必再交了,若是还有其他有心于此者,便按照一千贯交纳。” “无论是谁经营此业,还望以倡导北地文风为重,切勿为一己私利抬高纸张价格。” “本官先行谢过了。” “今日的宴会便到此为止,明日巳时一刻,执照拍卖在府衙正式开始,还望诸位贵宾赏光。” 陈善离场后,厅堂内的宾客顿时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毫无疑问,两张执照他们都想要。 纸业执照的报名费虽然才一千贯,但是按照他们的估计,最后有可能拍到五六万贯、甚至七八万贯的高价。 至于高梁饮的执照,那更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但是天大的良机摆在面前,谁肯轻易错过? 众人按照关系的亲疏远近,很快各自结成攻守同盟。 几家合力,凑个二三十万贯也不在话下。 只要拍下一张执照,便按本钱折算股份共享利益! 散场时,宾客们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寒暄辞别,心里却都为明天的竞拍做好了殊死搏杀的准备。 能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看这一次了! —— 翌日清早。 扶苏和王昭华把行囊打包装车后,在嬴丽曼的陪伴下走出家门。 “兄长,嫂子,以后你们一定要常来看我。” “郡府这边冷冷清清的,连个熟识的朋友都没有。修德又忙得很,整日不着家。” “你们在的时候,还有人陪着说说话。” “你们这一走……” 离别之时,嬴丽曼依依不舍,忍不住眼眶泛红。 王昭华心大,坏笑着打趣道:“你不是天天缠着父亲,死活让他给修德升官吗?” “怎么才当了几日郡守夫人,便嫌这里凄苦冷清了?” 嬴丽曼羞恼地噘着嘴:“我想让修德升的不是这种官,北地郡那么荒僻,郡守有什么好当的!” 王昭华窃笑两声:“那你是想让他以县令之位直入朝堂,做个三公九卿吗?” 嬴丽曼跺了跺脚:“嫂子,你怎么能这样!” 扶苏打量着府衙门口停驻的豪华马车,疑惑地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嬴丽曼没好气地说:“给修德送钱的呗。” “他没和你们说吗?” “郡府公帑拮据,入不敷出。” “修德打算把西河县的酿酒和造纸两样技术以从业执照的形式公开叫卖,得来的钱财填补到府衙的亏空上去。” “当官当到这个份上,兄长你可不能视而不见。” “这妥妥的是损私肥公!” 扶苏最近整天帮他们安置居所,每天忙得昏头转向,没想到竟然错过了这样的重要消息。 “酿酒和造纸?” “前者我知道,是个日进斗金的买卖。” “造纸是什么名堂?” 嬴丽曼思索片刻,根据她的见闻和陈善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把西河县造纸术的高明之处讲述了一遍。 “你们平时用的公文纸张造价比竹简还低?” “小妹,你怎么不早说!” 扶苏大为震惊,瞬息间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之前他只当是西河县有钱,连日常文书传达用的都是好纸。 他怎么也想不到,陈善之所以用纸,是为了省钱! “兄长,你也没问过我呀。” 嬴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保证金现在交还来得及吗?” “小妹,先借我一千贯。” “快快快!” 扶苏像是家里着火了一样,急不可耐地冲她喊道。 第212章 大基建时代即将开启 “兄长,您要钱做什么?” “我……” 嬴丽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扶苏打断。 “没时间耽搁了,快回去取一千贯出来。” “现在报名应该来得及!” 嬴丽曼嗫嚅着说:“可是……” 扶苏拉着她就走:“别可是了,再晚就来不及啦!” 陈善府中常备十几箱铜钱和上百斤的黄金,专门作为赏赐之用。 扶苏风风火火地从库房取了钱,由府中健仆装上马车,然后跳上驭手的位置,挥起马鞭就往不远处的府衙大门冲了过去。 “嫂子,我还是想不明白,兄长他要钱做什么?” “我去跟修德打声招呼,让他把纸业执照扣下来暂不发卖,回头直接给他不就行了?” 嬴丽曼满腹牢骚和委屈。 从来没见过兄长如此蛮横不讲理过,根本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你呀,不明白他在急什么。” “换成我易地而处,我也会急的。” 作为每日同床共枕的夫妇,王昭华当然理解扶苏的想法。 他们闲聊时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西河县,它的商业为何如此繁荣、它的军力为何如此强大、它为何能让胡人俯首帖耳不敢造次。 探讨到最后,扶苏总结出一个更加深刻的原因。 西河县拥有其他地方无法企及,发达且完善的人才选拔培养制度。 各行各业的英才层出不穷,或是天赋异禀、能人所不能;或是厚积薄发,依靠常年累月积攒的经验达成某一项重要突破。 扶苏感叹过无数次,恨不能把西河县这套班子带回咸阳为自己所用。 然而他也知道这完全是他的奢望和幻想,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今天造纸术突然被摆到前台来,让扶苏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比竹简成本更低,廉价、大量又好用的纸张,能让多少贫寒百姓的子弟获得读书识字的机会? 哪怕其中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能成为优秀的人才,大秦僵化腐朽的官吏体制将焕然一新! “嫂子,你怎么也打跟我打哑谜呀。” “兄长既然那么想要纸业执照,我要不要去府衙跟修德说一声?” 嬴丽曼抱怨归抱怨,心还是向着自家人的。 “你夫君都把话放出去了,竞拍者该交的钱也交了。” “此时反悔,让北地郡百姓如何看待他们的新郡守?” “既然是公开叫卖,无非价高者得。” “多花点钱罢了。” 王昭华底气十足。 她有一笔非常丰厚的陪嫁,即使自己把这笔钱出了也不是难事。 “好,这可是你自己要花钱的呀。” “那不管兄长出了多少,付账的时候对半结算。” “省下的那部分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嬴丽曼趁机占了个人情便宜。 “你倒是会算账。” “我跟着去瞧瞧,你先回去吧。” 王昭华摆了摆手,迈开两条长腿急匆匆离开。 府衙内,赵郡丞一脸严肃地望向台下的竞拍者,念完开场词后向旁边招了招手。 两名侍女抬着一张镶框的大号文书走到台上,簇新的金箔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台下之人无不仰起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好像看到金山一般眼神无比热切。 “第一件拍品,北地郡郡府签发的高粱饮从业执照。” “持此文书,将获得全套高梁饮的制作酿造秘术,包括并不限于种植技巧、物料配方、酿造设施。” “包教包会,直到执业者能顺畅地产出高粱饮为止。” “同时,北地郡郡府将以明文立法的方式,保护执业者获得的独家授权。” “任何侵害西河县酒场、高梁饮从业者的不法行为,将受到严厉打击,敢犯者依十恶不赦论处!” 竞拍者纷纷赞许点头。 能拍下这张执照的必然是实力雄厚之辈,再加上陈修德作保,寻常人物哪敢在这上头打主意。 “下面本官宣布,起拍价——十万贯!” “每次举牌加价五千贯,竞拍正式开始。” 赵郡丞宣读完之后,发现自己心脏砰砰乱跳,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一层汗。 按照郡守的推测,高粱饮执照最终的成交价会在三十万贯至四十万贯之间。 再加上纸业执照,总额可能高达五十万贯之巨! 北地郡以走私起家的诸多大族,他们积累数代的财富会从地窖中重见天日,流入寻常百姓家。 搭桥、修路、开办货栈、建造码头、加强水利灌溉设施,用县尊的话来讲,北地郡的大基建时代即将开启! 这些意味着北地郡的男女老幼,统统能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活计。 市场极度繁荣,工钱飙涨,税赋激增。 全郡上下的官吏在年底时,可以比照西河县拿到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丰厚岁赐! 这真是……太美妙了。 “十万零五千。” 场中寂静了很短时间后,一名竞拍者试探着举起手中的牌子。 “十一万!” “十一万五千!” “十二万贯!” 叫价陡然间便激烈起来。 陈善在侧面的回廊中偷眼观察,发现叫价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 当然其他的竞拍者也没闲着,每次有人叫价,他们总会微微颔首,给自己的同盟做出示意。 “幸好没人围标。” “不过想围标的话估计也谈不成。” “往前三五十年,哪个不是名震关内关外的西北一霸?” “他们的本钱可厚着呢!” 陈善松了口气,便不打算继续盯着竞拍的过程。 “郡守!” 负责报名的文吏匆匆跑来,左右旁顾了一番后,神神秘秘地凑到陈善耳边:“您是不是在竞拍中安插了一名抬价的内应?” “他来晚啦!” “要不要现在把他放进来?” 陈善皱起眉头:“什么内应?没有呀。” 文吏仔细盯着他的表情,怀疑是郡守不想吐露实情。 “郡守,您的妻兄刚刚缴纳了一千贯的保证金,要参与纸业执照竞拍。” “钱我们收了,您打算怎么安排?” 陈善双目圆睁:“他怎么来了!” “不是,他拍纸业执照干什么?” “想要跟我说一声呀,我能差这点东西!” 第213章 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 造纸这种本钱小、产出少、科技含量低的产业陈善并未放在心上。 何况它本来就是高梁饮的添头,也没指望它卖出多高的价格。 陈善更看重的是工坊兴建后刺激煤、铁产业扩张,拉动西河县整体工业产品的需求增长。 并且在此基础上,垦荒种粮、奴隶贸易行为也会进一步兴盛,给北地郡的经济赋予强大的活力。 豪族大户深埋地下的钱财也会重新回到正常的流通轨道,并逐步汇集到他的手中,变成一门门威力巨大的火炮。 不知道妻兄怎么想的,无端端跑来竞拍这张纸业执照。 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暂勿声张,北地郡认识赵乔松的人不多。” “本官现在去瞧瞧。” 陈善很快定下心神。 即使别人认为我故意抬价又能怎样? 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你爱买有的是人想买,北地郡最不缺的就是双手沾满血腥的走私大户! 前厅处,赵郡丞宣读出最新的报价后,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二十六号竞拍者出价二十万贯,暂时领先。” “还有没有更高的了?” “好,二十一万贯,来自七号竞拍者。” 世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在这里好像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自古闯关者九死一生,但相比于守着家中几十亩薄田、一日两餐都难以为继,北地郡的年轻人还是前赴后继地踏上了闯关这条路。 其中佼佼者便如台下的竞拍者一样。 平时你问起来,‘额是种田滴’‘额是放羊滴’‘额是赶车滴’。 再仔细一打听,半个县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牛羊漫山遍野数以万计,麾下的商帮动辄车马百架、人手上千。 扶苏进入会场的时候,竞拍价经过缓慢的拉扯,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数目。 “二十九万贯第一次,有没有更高的了?” “二十九万贯第二次,本官提前恭喜这位……” “又有人出价了,三十万贯!” 其中一名竞拍者激动地站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入娘的,成不成仅此一遭。额就这么些身家,谁要是钱多尽管拿去吧!额不争咧!” 余者微微发笑,同样感觉心里不轻松。 他们几家合力凑出泼天般的财富,无非是想走陈善走过的老路。 空有家财万贯,随时有可能变成别人眼中待宰的猪羊。 可陈善不一样,他有那么多的工坊,随时能调集数万敢打敢杀的青壮出来。 连朝廷都忌惮他的势力,以郡守之位安抚之。 “三十一万贯,在下也是最后一遭了。” “各位请便。” 一名四方脸的中年男子起身报价后,朝周围做了个四方揖。 扶苏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险些撞在前方的柱子上。 三十多万贯? 北地郡的豪商这么有钱吗? 为什么以前从未听闻过? 陈善站在侧门边盯着大舅哥的身影,暗暗在心底叹息一声。 你来凑什么热闹呀! 说难听点,关中的世家大族地位尊崇、身份显赫,但单论财富的话,还真不一定比得上从事走私贸易的北地豪强。 更何况人家是结伙而来,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能拼得过他们吗? “三十五万贯啦!” “七号竞拍者出价三十五万贯!” “有没有更高的了?” “如果没有的话,高粱饮的从业执照便落入……” “三十六万贯!” 会场中的竞拍者交头接耳,议论争吵声愈发嘈杂。 他们仓促间结成的同盟并不牢固,有人想知难而退,有人想再搏一把。 赵郡丞也适时放慢了喊价的频率,留给他们更多商量的时间。 “三十六万贯第一次!” “三十六万贯第二次!” “三十六万贯第、三、次。” “好,恭喜七号竞拍者,成功拿下了郡府的高梁饮从业执照。” 结果宣布的那一刻,会场中的气氛陡然一轻,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承让了,承让了。” “多谢各位北地郡同仁、朋友手下留情。” 最后拿下执照是个衣冠华丽、两鬓斑白的男子。 他并非在场家底最丰厚的,但却生了六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分别嫁给了北地郡的大户。 三十几万贯听起来很多,可十几家姻亲分下来,每家也不过出资两三万贯而已。 一部分人失望地摇头叹气,对接下来的纸业执照也丧失了兴趣。 边境贸易是北地郡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而胡人虽然什么都缺,却唯独不缺纸。 他们更愿意借助自身的便利,从事与边贸相关的行业,对造纸自然不甚热心。 扶苏深吸了口气,趁有人离场时,找了个空闲的位置坐下。 他敏锐地感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一转头恰好与陈善的视线碰上。 ‘妹婿,乔松……’ ‘拍吧拍吧,尽管报价,有我在你怕什么。’ ‘乔松实在想要这张执照,给妹婿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钱财小事而已。你别看场中个个富甲一方,挥金如土,但他们不会比我更有钱。” 双方一番眼神交流后,陈善做了几次口型。 “十万贯?” 扶苏怔在当场,怀疑自己会错了意。 未料想陈善却对他点了点头,确认就是这个数目。 “下面即将拍卖的,是北地郡郡府签发的纸业从业执照。” “持此执照者……” 会场里冷清了许多,赵郡丞却毫不在意。 大头都拿到手了,剩下的添头多多少少凑个数就行。 “起拍价一万贯,有没有出价的?” 赵郡丞笑着看向台下的竞拍者。 扶苏捡起旁边的木牌挺身站了起来。 “十万贯。” 赵郡丞喜笑颜开:“好,十万贯,第一位竞拍者出价十万……嗯?”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顿时诧异地盯着扶苏。 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不像是来闹事的呀! “哎呀呀,哪里来的后生,可不敢胡乱叫价。” “哎,你是哪家的后辈?谁让你来的?” “十万贯,你莫不是疯了!” “赵郡丞,他交保证金了吗?” 会场中突然出现一个生面孔,而且上来就报价十万贯,直接把众人的希望彻底掐灭。 竞拍者立时呼喝吵闹,目光中充满仇视的怒火。 “在下赵乔松,关中世家子弟。” “这张执照赵某志在必得,还望各位高抬贵手。” 扶苏面无表情地抬手作揖,挺直腰背坐了回去。 “后生,你一个关中人氏,跑来北地郡买纸业执照做什么?” 身旁的老者不解的发问。 扶苏正色答道:“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 “天下贫寒子弟若能人人持卷而读,家国社稷必兴!” “为此付出些许财物算得了什么!” 第214章 垃圾佬扶苏 扶苏大义凛然的发言引来众多竞拍者侧目。 他无论外表还是言行,都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众人虽然衣冠楚楚、谈吐有礼,但骨子里的凶狠之气是掩藏不住的,包括陈郡守同样如此。 扶苏却给人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谦谦如玉、温文尔雅,士人常说的正人君子便如他一般。 十万贯,跟还是不跟? 短暂的思量后,大部分竞拍者都摇了摇头。 关中士人贵族云集,纸肯定是不愁卖的。 来者自称世家子弟,想必根基非浅,敢开出这个价格定然有获利的把握。 他们对诗书一窍不通,与士人勋贵也没什么交集,先天条件就差一大截。 “咳咳。” 陈善轻咳两声,示意赵郡丞喊价。 “哦。” “十万贯第一次,第二次。” “成交!” “恭喜这位远道而来的公子,纸业执照是您的了!” 赵郡丞宣布结果后,竞拍者无不唏嘘叹气。 他们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夜召集亲朋好友筹集钱财,结果却一张执照都没有拍到! “后生可畏呀。” “十万贯买一张纸业执照,希望你能回本吧。” “早知道这样,不如在拍卖高粱饮的时候再加一次价。” “谁说不是呢,我先前没敢跟太多,就是觉得有纸业执照可以兜底。这下好了,鸡飞蛋打一场空。” 陈善朝着扶苏勾了勾手,告诉他稍后来后堂谈话。 等竞拍者陆续离开后,扶苏见附近没有外人,快步走向侧门。 不多时,二人身边摆上了香气袅袅的热茶。 “妻兄怕我的执业执照卖不出去,特意赶来捧场的?” “修德多谢你的好意,不愧是一家人,什么时候都想着我。” 陈善笑嘻嘻地调侃对方。 “妹婿,你要对外传授酿酒、造纸技术,为什么不跟乔松说一声。” “西河美酒虽然有暴利,但乔松无意于此。” “可造纸却截然不同。” “曼儿说它的成本比竹简还要低,简直匪夷所思。” “若真如此的话……总之它太有用了。” 扶苏比手画脚,激动振奋之情难以言喻。 陈善拿杯盖轻轻撇着茶沫,恭维道:“读过圣贤典籍的就是不一样。今天来竞拍的全是大老粗,他们眼里除了利益别无他物。” “而我的妻兄却是一位品格高尚的君子,你一心想教化天下,完全不掺杂利益的因素。” “修德佩服。” 扶苏被他连番恭维,略有些不好意思。 “幸亏乔松来得及时,否则执业执照落入外人之手就麻烦了。” 陈善轻笑道:“麻烦什么?” “妻兄可还记得留在西河县过冬的贫困胡人?” “他们一来无钱财采买过冬物资,二来部族弱小担心遭到大部族抢掠,便在西河县的阴沟暗道里找个温暖避风的地方,靠着干点杂活、乞讨、捡拾垃圾勉强度日。” “刚才你埋怨我为何不提前告知,那你在出门丢垃圾的时候会先站在门口喊两嗓子吗?” “我看也没有嘛!” 扶苏惊愕得目瞪口呆:“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酿酒、造纸无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人人争抢的场景你又不是没见过。” 陈善哈哈大笑:“西河县的大户人家丢弃腐烂发臭的食物时,外面也是一堆胡人守着哄抢。” “两者有何不同?” “妻兄,富人的垃圾、穷人的宝藏,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扶苏表情苦涩:“西河美酒和造纸术在你眼中仅仅是垃圾吗?” 陈善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手底下好吃好喝养着那么多人不是吃干饭的。” “莫说他们拿到的是西河县淘汰的落后技术,便是把最新的东西教给他们,不需一年半载,西河县再次技术升级迭代,他们拿什么跟?” “我今天能让他们的工坊经营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改天一个不高兴,便让他们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科技这一块,没有任何人是西河县的对手!” “哪怕真出了个奇葩异种,大不了送他坐土飞机,最后照样斗不过我。” 扶苏疑惑地问:“土飞机是什么?” 陈善犹豫了下,委婉地说:“一种强而有力的商战手段,百试百灵,效果拔群。” 扶苏半懂半不懂得点了点头。 他连续看了陈善几次,嘴唇翕翕合合,似乎有什么不情之请。 “妻兄有话尽管直言。” “自家人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陈善主动替对方解围。 “妹婿……” “乔松想问,西河县还有没有别的垃圾要丢?” “哪怕是很小的产业、技术也比较落后,每年赚不到多少钱。” “只要是你弃之不用的,乔松都想要。” 扶苏很少作出如此低下的姿态,但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恳求。 “哦?” “妻兄你这话说的,让修德怪挺不好意思。” “我将落后的技术和产能比作垃圾,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说它不好。” “也不是修德夸口,放眼天下,在工业上能与西河县比肩的一个都没有。” “所谓的落后技术,却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精尖产业。” 陈善替自己辩解了几句。 “妹婿说的乔松都明白。” “既然西河县用不上了,妹婿可否将之转让?” “乔松愿意花大价钱来买。” 扶苏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渴盼之情呼之欲出。 陈善干笑两声:“修德先问一句,妻兄你要来做什么?肯定不是为了钱,这一点我了解你。” 扶苏欲言又止。 还能是为了什么? 西河县的各项产业日新月异,大秦却连工业化的边都没摸着! 哪怕是落后的技术,对朝廷来讲也拥有无比巨大的意义! “乔松一不为名,二不图利。” “但求能以自身所学造福天下苍生,哪怕仅仅是略尽绵薄之力。” 扶苏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样啊。” 陈善捏着下巴静静思索,扶苏大气都不敢出,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西河县工业区你也看到了,地方就那么大,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发展,早就变得拥挤狭窄。” “而且有些工坊的布局也不合理,造成了很多不该有的额外花销。” “妻兄若是有意,待修德回头梳理一下。” “自家人,什么都好说。” 扶苏蹭地站了起来:“多谢妹婿慷慨大义。” “乔松……实在无以为报。”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羞愧和负罪感。 妹婿虽然是个反贼,但行事却豪爽大度、光明磊落。 倒是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每日里净使那些鬼蜮伎俩,活脱脱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第215章 善字的狗耳朵 府衙门外,王昭华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便停下脚步朝大门内张望。 当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她欢喜地挥舞手臂:“夫君,我在这里!” 扶苏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 “情况如何?” “你想要的执照买下来了吗?” 王昭华见他郁郁不乐,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 扶苏抬起手臂,示意她边走边聊:“时候不早了,郡府离西河县路途遥远,咱们先出发,路上再说吧。” 两刻钟后。 马车碾过泥泞的路面,颠簸得如同坐船一样摇来晃去。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残存的积雪在明媚的阳光下融成涓涓细流,滋润着北地干渴的土壤。 “妹婿说了,不要我的钱,只需出个最基本的工本物料就行。” “这与白送有什么区别?” “唉……” 扶苏脸上看不见半点喜色,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昭华疑惑地说:“陈善鄙弃无用之物,恰好是大秦急缺所需,白送给你有什么不好?” “夫君为何还要叹气呢?” “他送得越多,朝廷越方便破解西河县工业的秘密。” “将来有一日朝廷平叛除逆,便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定然事半而功倍!” 扶苏猛然抬起头,似乎有些话压在心底许久,不吐不快。 “昭华,你我相濡以沫多年,历来夫妻间无不可言之事。” “今日本宫想问问你,什么是反贼呢?” “忤逆朝廷、藐视皇权便罪无可恕,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那陈善升任郡守时,夹道相迎的百姓怎么说?” “难道也要一个个明正典刑,以证效尤?” “数十万民众,你杀得过来吗?” 王昭华大惊失色,匆忙捂住他的嘴:“夫君,祸从口出!你是皇家的长公子,大秦江山的继承人!” 扶苏用力推开她的手臂:“可我也是陈善的妻兄,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嬴丽曼是他的正室夫人!” “他视我为至亲,礼遇有加、宽仁厚待。” “我却将之视为仇寇,每日里挖空心思去暗算他、坑害他!” “若是我这样的人继承了皇位,当上了天下共主,世间还有公理正义可言吗?” 王昭华急的差点哭出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夫君,你身上流淌着秦国皇族的血脉,天下本来是你的,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 “陈善依仗奇技仙法笼络人心,以下犯上、密谋叛逆,他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如此牵强的解释显然无法说服扶苏。 他用力抓住王昭华的手,表情无比认真:“父皇的打算本宫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昭华,事不可为之时,即使抗拒诏命不遵,本宫也要保下妹婿。” “父皇一怒之下要杀我,或者是将我囚禁、贬为庶人,又要害你跟着我一道受苦了。” “为人子,本宫不孝不敬。为人夫,本宫不忠不义。” “苍天无眼,怎么偏偏让我来当皇家的长公子。” 王昭华扑进他的怀里哭得泪流满面:“在妾身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夫妻两个抱头痛哭时,陈善刚刚结束与高粱饮竞拍优胜者的接洽。 首款十二万贯,三日内交付完毕。 余下的二十四万贯分两次缴清,酒坊破土动工物料齐备后付一半,顺利酿出酒水后再把最后的尾款给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夫人呐……” 陈善心情大好,正要去报喜时,忽然听到厢房里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善字不是这么写的。” “上面是羊、羊、羊,你为什么要给它画两只狗耳朵呢?” 春香乐不可支地盯着碧漪写下的字,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个工工整整的标准小篆字体。 “你再写一遍。” 碧漪抬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落笔的时候又画了两只狗耳朵。 “你……” “说过了是羊不是狗,这是两只羊角。” 春香伸手握住她的笔杆,没想到却惹恼了小家伙,转过头来龇牙咧嘴发出‘呜呜’的恐吓声。 陈善被逗得哈哈大笑。 “她是小狗,我这当爹的当然是大狗,怎么会是羊呢?” “春香你别为难她了,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 “长大些懂事了再教导也来得及。” 春香抬头的一刹那,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家主,您怎么来了。” “是婢子愚钝,未能领会她的心意。” 陈善抱住兴冲冲跑过来的碧漪,吧唧一声在她光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春香,在府中住的还习惯吗?” “没受什么委屈吧?” 春香俯身行了一礼:“婢子做梦也没想过会活得如此轻松舒适,从来都没有比现在好过。” 陈善点了点头:“你满意就好。” “对了,勾栏里的那些姑娘近几日先后去府衙解了卖身契,有些拿着积攒下的细软回乡了,还有些暂时安置在原来的地方,我派了人去教授她们待客的礼仪和营销话术。” “待上国风物展览馆建成,其中品行端正者便可正式上工了。” “还有,尤二娘连同她手下的恶仆一开春就动身赶往乌孙国,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第二次面。” “以后安心过好自己的生活,跟过去彻底做个了断。” 春香激动地眼眶发红:“多谢家主,奴奴生生世世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您的恩情。” 陈善洒脱地说:“小事一桩而已。” “你继续教她写字吧,我去找夫人说会儿话。” 春香出神地注视着陈善的背影,直到碧漪扯着她的衣角提醒了几次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来,我们继续写字。” “嗯……善长了两只狗耳朵的确有些道理。” “它威严又公正,仁慈又怜悯,尽心尽职地守护着羊群。” “只有在面对豺狼虎豹的时候,它才会露出獠牙,展现自己的凶猛和勇敢。” “碧漪,像你爹这样的人世间再难找出第二个来。” “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第216章 把酒言欢 上郡,北军大营。 屋顶融化的雪水沿着房檐滴滴答答,溅湿了众多将领脚边的青砖。 他们却一动不动,单膝跪在蒙恬的厅房门外,等候对方的召见。 “唉……” “进来吧。” 终于是耐不住群情汹汹,蒙恬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兵书,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属下参见大将军。” “参见大将军。” “求大将军改弦更张,即刻调集兵马,赴北地郡征讨叛逆!” 熊柏自从回营后便一病不起,形容憔悴枯槁,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 北军诸多将领听闻他的遭遇后,顿时同仇敌忾,纷纷上书请大将军蒙恬主持公道。 没想到奏请写一遍驳一遍,连个解释都没有。 众将领私下商议后,决定一起面见大将军,当面讨个说法。 “放肆!” 蒙恬重重地拍了下书案,两撇精致的胡须气得直发抖。 “陈善乃朝廷命官,陛下御诏钦封的北地郡郡守!” “谁是叛逆?” “尔等质疑圣命,藐视天威,这才是叛逆!” “本将军若是细究起来,尔等皆当以军法论罪!” 一名粗莽的将领梗着脖子站出来:“便是受军法处置,某也直言不讳。” “大将军,北军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熊偏将何过之有?竟遭他一个小小郡守如此羞辱!” “您若是置之不理的话,北疆十二郡统统学他一样,我等也不用带兵打仗了,窝在家里苟且偷安,也好过出门丢人现世!” 蒙恬勃然大怒:“你!” “来人,将他拉下去,杖责二十军棍!” 其余的将领齐刷刷为其求情:“大将军,打不得,再打军心就散了。” “吾等为国戍边,餐风饮雪,何曾有过一句怨言?难道受了欺辱还不能讨个公道吗?” “陈善何等样人众所周知,若不是他蛊惑利诱,何至于害的那么多兄弟身陷囹圄?” “无论如何这笔账也该讨回来!” 蒙恬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愿理会他们。 说来说去,无非是北军中贪赃受贿的将领遭到军法重惩,陈善这个始作俑者却逍遥法外,而且还擢升成了郡守。 你们无非是想借机泄愤罢了! 如果能借机抢掠西河县,更合了你们的心意,对吧? “尔等一心想着为同袍报仇,公事可有懈怠延误?” 蒙恬调转话锋,问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众将领互相对视后,察觉到了一丝转机。 “军令在身,岂敢懈怠。” “请大将军放心,各处边塞安分得很,胡人部族并无南下的意向。” “头几天的雪不算大,不至于酿成白灾,关塞情报日日传达,从无延误。” 蒙恬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尔等可知东胡部正在大举征发青壮,编列成军。附属的几十个小部落几乎被抽走了所有男丁,连老弱之辈也未能幸免。” “依本将军的估测,东胡此次起码能召集三十万兵马,可谓倾全族之力,不惜代价。” 瞬间有伶俐的将领反应过来:“大将军,您的意思是……” 余者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末将听闻东胡使节出访西河县,却被那陈修德大肆杀戮,仅留了一个活口回去报信。” “东胡要跟陈修德开战了!” “此时应该坐山观虎斗,先让东胡打个前站,试试西河县的成色。” “大将军,还是您老成持重,我等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险些铸下大错。” 蒙恬神情凝重,心思复杂地感叹:“是呀,总要先试试他的成色再说。” “先前陈修德纠集月氏、匈奴,联军八万之众攻打乌孙国,对方慑于其人多势众,不战而逃。” “此次东胡王含怒出兵,匈奴人定然不敢轻易插手。” “陈修德究竟有多少斤两,明春便可知晓。” 作为戍守北疆的大将,蒙恬当然希望秦国的兵马能够获胜,彻底铲除尾大不掉的东胡。 可如果这支兵马的首领是陈修德…… 他以一己之力击败东胡三十万兵马,那麻烦就大了! —— 北地郡府衙。 傅宽穿了一身崭新的盔甲,得意洋洋的在院中走来走去,逗得嬴丽曼禁不住发笑。 “山林里的黑熊都没有他这副身板。” “傅都尉是怎么长的,一个起码抵别人三五个。” 陈善凑趣地说:“不壮实怎么义勇挺身,力毙群盗十四人?” “傅都尉,快来领你的兵符印信。” 傅宽迈开大步小跑过来,欢欢喜喜地把东西收好。 “多谢郡守提携。” “想不到某家在勾栏打死几个人,竟然还得了他们的好处,升官了!” 陈善纠正道:“你那是打死几个人吗?” “足足十四个!” “为民除害,铲除匪患,本官自该破格提拔。” 傅宽暗暗心想: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该留手,把尤二娘那帮手下统统打死算了。 郡守大概是想让我顶了杜澄的位置,把郡兵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表现。 “你去安排人手赴北地郡各县传信,召集县中主官、佐官来郡府。” “记得态度客气些,他们可都是本官的老朋友。” 陈善不像杨樛那么傻逼,把山高皇帝远的北地郡当成皇权牢不可破的关中。 一上任起的调子那么高,结果手上没钱又没兵,做事束手束脚,时常遇到下属阳奉阴违,却又拿他们没办法。 他现在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哪个敢不听话,立刻将其料理得服服帖帖。 嬴丽曼高兴地站起来:“那妾身先命下人准备酒菜,你在西河县当了那么多年县令,与同僚相处的一向不错。” “旧友相逢,自当把酒言欢。”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 把酒言欢? 我看他们不见得能笑出来吧。 以前刷数据修饰计薄,与郡府合伙应付朝廷监察,那套把戏还是我教的呢。 可如今我当郡守了! 诸位老友,你们再这么干不合适了吧? 那不成自欺欺人了吗? 陈善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孰优孰劣、谁能留谁不能留,他心里很快有了章程。 第217章 成了,朕成了! 北地郡风风火火地大举实施改革时,咸阳宫却被一股愁云惨雾所笼罩。 夜深人静时,郑妃突然披着一件袍子惊慌失措地跑出寝宫。 “陛下又发梦了,快传御医!” 侍女短暂的错愕之后,飞快地提着灯笼小跑出去,走廊上只留下清脆急促的脚步声。 郑妃六神无主,望着床榻上深陷梦魇中的始皇帝,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自打陛下上次回来,便好似被什么邪祟缠住了一样,经常夜里大喊大叫,时而亢奋时而愤怒。 再这样下去…… “成了!” “终于成了!” “火药,朕可算是得到你了!” “朕要踏平四海内外,八荒寰宇,凡不臣者皆成齑粉!” 嬴政在梦境中手足乱舞,情绪十分激动。 郑妃愈发忧心,小心翼翼地走回榻前,带着哭腔温柔地呼唤他:“陛下,陛下。” 嬴政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似是梦境被打断,眉头皱了几次后转过身陷入沉眠。 郑妃长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出寝宫。 她不知道火药是什么,但一定比所谓长生不老的仙药更加要命! 陛下现在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长此以往肯定会出大问题的! 郑妃纠结良久后,咬咬牙做出了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 “传本宫的口谕,急召武成侯王翦、 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劫、上卿蒙毅、黑冰台校尉赵承入宫。” “记住千万要机密行事,无论谁问起来都不可透露只言片语,否则以泄露宫中隐私论罪!” 做完这一切后,郑妃仍旧惴惴不安。 也不知道朝中重臣集体劝谏,能不能让陛下回心转意,不再痴迷于什么火药。 可惜我儿不在,如果他…… 郑妃忽然间冒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是否该借此机会,再次促请陛下立储? 否则一旦宫内发生变故,扶苏不在咸阳的话会出大乱子的! —— 辰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文武百官陆续进入麒麟殿,早朝准时开始。 嬴政除了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并无明显异样。 这让蒙毅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偷偷在心底盘算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劝谏之事吾等责无旁贷,但是立储先前陛下已经驳回了多次,而且不准朝臣再议。 要不要当这个出头鸟呢? 他如果默不作声的话,将来扶苏登基之后,难保不会记在心里,从此蒙家便失了圣眷。 可要是强行出头的话,陛下雷霆大怒,又该如何收场呢?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随着宫人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群臣纷纷转身向殿外走去。 一直低头不语的李斯、冯劫却伫立不动,看似昏昏欲睡的王翦也抬起了头。 蒙毅也瞬间回神打起了精神,挺直腰杆。 嬴政走出几步后,偶然从眼角余光中发现殿中还有臣子迟迟未动,顿时疑惑地转过头来。 “陛下请留步。” “臣李斯有要事禀奏。” 李斯作为百官之首,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臣冯劫,有要事禀奏。” “臣王翦,亦有事上奏。” “臣蒙毅……” 嬴政霎时间明白,他们是商量好的。 若非关系江山社稷命运的大事,绝不会如此。 “尔等随朕入偏殿来。” 嬴政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稍后片刻,君臣在偏殿内落座。 李斯根本不与同僚眼神交流,抢先起身谏言:“臣偶闻风声,世间有一至宝名为火药,夺天地造化之神奇,揽日月星辰之灵秀,奥妙无穷,神效非凡。” “陛下思之念之,无一日能忘。” “臣斗胆,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勿要被妖蛊邪祟所迷惑。” 嬴政眉头紧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赵承。 “郑……妃。” 对方用口型给出了答案。 嬴政顿时恍然大悟,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怪不得她今天早日侍奉朕梳洗的时候话格外多,还时不时把‘贤良忠正之臣’挂在嘴边上,原来是怕朕迁怒于劝谏之臣。 李斯引经据典,从上古三皇说到了历代圣贤明君。 可嬴政始终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好像当成了耳旁风。 李斯不由心灰意冷——又是这样。 陛下既然弃斯而不用,倒不如干脆自行辞官,好歹落个体面! 正当他心生决绝,准备以更加尖锐的言辞进谏时,嬴政忽然莞尔一笑。 “众卿皆以为朕被妖邪所惑?” 王翦起身作揖:“臣闻听陛下白日神思不宁,夜间难以安眠,若非妖邪所惑,又是如何呢?” 嬴政畅快大笑:“朕真如此这般?” 众臣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嬴政唏嘘地叹了口气。 “朕确实一时间被火药迷住了心窍。” “日也思夜也思,做梦都想得到它。” “赵承,你来告诉他们火药是什么。” “记住,今日偏殿之议,切勿外传。若是被居心叵测之辈知晓,恐怕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黑冰台正在秘密执研制火药和大炮的任务,此事被列为头等机密。 昨夜郑妃传召时,赵承是在场唯一知情者,却闭口不言什么都没透露。 直到此时获得始皇帝首肯,他才详细地向朝中重臣解释火药的用途。 “此物威力超乎凡响,三十里外,仍能感受到地动山摇。” “爆炸发生时,百步之内,草木土石俱成齑粉。百步开外,即使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仍会七窍流血,五脏六腑皆遭受重创,活命的几率极其渺茫。” “若以之对敌,世上无不可破之城池、无不可摧之军阵。” “便是鬼神亲至,恐怕也要避其锋芒。” 王翦等人如同听到了乡野之间流传的民间怪谈,双目圆睁一副不可置信之色。 “陛下,若依赵校尉所言,谁掌握了火药,岂不是天下无敌?” “什么兵法韬略、骁勇善战,岂不是皆成虚妄?” “请恕臣不能信,也不敢信。” 嬴政面色严肃地注视着对方:“朕若非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世间竟有此物。” 刹那间,偏殿内的重臣同时变了脸色。 第218章 加官进爵是唯一解决方案 “陛下,您确定是站在现场,亲眼目睹?” “其中是否暗藏什么玄机?” “或许……有高明的方士暗中施展了手段,给您造成了错觉。” “臣已耄耋之年,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稀奇古怪之事不在少数。可陛下所言的‘火药’,实在闻所未闻。” 即使众臣站在始皇帝面前,亲耳听到了他的描述,第一反应仍然是怀疑其真实性。 嬴政摇了摇头,给赵承打了个眼色。 “火药并非第一天出现,已经有些年头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被用来开山裂石、采掘矿藏,当地民众谓之‘崩山’。” “黑冰台派出大量人手走访查证,确认此事确凿无疑。” “再者,以火药制作的花炮曾作为正旦庆贺使用,在场目睹者数以万计。陛下当时站在二十步以内,任何人都做不了手脚。” “还有,火药威力巨大、极其危险。黑冰台曾想方设法检查过被炸死的伤重不治者,确认其外表无伤,内腑破裂,乃遭受强烈冲击震荡所致。” 赵承的言辞有理有据,查证详细,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众臣惶惑许久,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敢问陛下,火药现存于何人之手?” “此物关系江山安定、社稷存亡,无论多重视都不为过!” 李斯神经紧绷,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危机感。 嬴政似笑非笑。 多谢李相为朕分忧,可你怕是不知道,他还说过你在朕驾崩之后会篡改诏书,逼死扶苏,立胡亥为傀儡操纵朝政! 所以你的这份好意朕不能心领。 “制造火药者明知道它威力如此惊人,却从未将它用于战阵沙场。” “若非胆小怕事,担心走漏风声引来灾祸,那就是……所图甚大!” “老臣斗胆问一声,火药与您曾经带回咸阳的宝物,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王翦躬身作揖,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嬴政稍微犹豫后,点头承认。 “啊?” “这……” “陛下,此人究竟是谁?” “江山危矣!社稷危矣!” 众臣心头同时一坠。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得到了确切的回复后,还是忍不住生出大难临头的感觉。 对方手中不仅有锐利无匹的神兵、坚不可摧的宝甲,还有火药这种撼山摧岳的可怕武器,朝廷的百万大军能战而胜之吗? “此事说来话长,既然众卿急于知晓,朕也不便继续隐瞒。” “就从扶苏遭朕发配北地说起吧。” 嬴政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天下人瞩目,此事根本瞒不了太久。 随着讲述的深入,众臣时而惊叹时而感慨。 丽曼公主竟然没死! 她险些落入狼口,却遭一队行商所救。 为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隐姓埋名嫁为人妇。 听到扶苏公子流放北地的消息,忍不住前去探望,却不慎暴露了行踪。 然后…… 等到嬴政绘声绘色地讲起西河县光怪陆离的景象,众臣更加不可思议。 许久之后,嬴政大略述说完自己的经历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人名陈善,字修德。” “他既是居心叵测、图谋作乱的反贼,也是事实上的皇家帝婿。” “现如今他担任北地郡郡一职,正兵分两路,向西攻打西域诸国,向东与东胡寻衅开战。” “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对策?” 嬴政把迟迟无法抉择的难题抛给了臣子。 “陛下,欲要江山稳固、社稷安定,此人非除不可!” “而且越快越好,迟了必生大变!” 李斯不假思索地作揖谏言。 “陈善羽翼已丰,除掉他没那么简单吧?” “况且中途出现什么变故,西河县的各项机巧事物外泄,万一被胡人得去……” “朕与众卿万死都不足以赎其罪!” 嬴政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 蒙毅、王翦、冯劫互相对视后,也觉得此法不妥。 西河县的神兵利器举世无敌,谁得到它便能称霸天下。 别说是胡人,即使是六国余孽拿到它,也会变成天大的祸事。 朝廷必须将之收入囊中,而且是妥善、毫无遗漏地接收过来。 “硬夺朕一概不准,若是有巧取之法,众卿不妨说来听听。” 嬴政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众臣面面相觑后,一时间谁都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 “陛下,臣虽苦无良策,但有一点势在必行。” “需尽快想办法把陈善调来咸阳,只要他来了,什么都好办。” 蒙毅斩钉截铁地说道。 嬴政点了点头。 郑妃先前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建议,他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看来…… 朕还要多多给他加官进爵才是。 嬴政自己都情不自禁想笑。 天底下最大的反贼头目,却在谋反前夕一路官运亨通,这叫什么道理? “朕乏了,众爱卿退下吧。” “切记此间事不可外传,哪怕至亲至近之人也不行。” 四名重臣无奈地作揖行礼,先后退出偏殿。 “唉。” 李斯刚出殿门就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在为江山社稷的命运而忧心忡忡。 “国之将乱,必有妖孽。” “早先各地数次奏报上天预警,果然是不祥之兆。” 王翦捻着长须安慰道:“所谓上天预警,乃荒诞不羁之谈,李相怎么也信?” “老朽倒是以为,此事固然凶险万分,却也是旷古未有之机遇。” “陈善有仙书一本,工造机巧之术非凡俗所能料想。” “若是朝廷得到此物……老朽不敢想,不敢想呀!” 李斯反驳道:“火中取栗,谈何容易?” “武成侯不妨先想想,他日陈修德起兵造反时,朝廷兵马该如何抵挡吧。” 说罢,他神色冰冷地走在前面,不再理会对方。 “唉,你……” 王翦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与尔等不一样,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看开了。 真有一日陈善提兵杀来,便与他在战场上分个高下。 命丧在威力绝伦的的火药下,也算为人生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陈善,修德。” “名字取的不错,可干的那些事,似乎与之背道而驰啊。” 王翦有种强烈的预感,此人无论最后下场如何,都会在史书中留下精彩纷呈的一页。 或许天下苍生的命运,也会为他而改变。 “真乃奇人异人,不知老朽是否有缘一睹真容。” 第219章 野人也是人 薄暮沉沉,晚霞似锦。 北地郡十县主官、佐官相继抵达府衙,站在门口互相寒暄问候。 其中娄敬虽然是代县令,并未得到朝廷正式任命,却无疑是场中最受关注的人物。 “娄县令,你我相交多年,还望念及过去的情分,替在下多多美言。” “杨樛老匹夫为祸时,我等可都是站在西河县这边的。” “是呀,郡府发来的乱命,本县一概不理,娄县令应当记得吧?” “修德兄而今高升郡守,我等欢欣之至。邪不压正,公义长存,苍天有眼啊!” 娄敬微笑着颔首致意,含糊其辞地表达了一番友好之情。 他的视线更多时停留在侧门处川流不息的搬运队伍。 一箱接一箱沉重的财物陆续登记、清点,然后被力夫存入库中。 光是铜钱就达到了八万贯之巨! 其余的以黄金、丝绢抵偿,足色足重,童叟无欺。 听说后续还有二十四万贯分批交付,哪怕其中有一半铜钱,能造出多少火炮啊! “各位县官,郡守有请。” 一名小吏从府衙中出来,客气地做出邀请的姿势。 “娄县令,请。” “你走前面。” “勿使郡守久候,你就别推辞了。” 娄敬在众人的推举下带头走入府衙。 空气中飘荡着酒肉的香气,庭院回廊各处清扫得一尘不染。 众位县官眼中时不时便流露出羡慕之色,恨不能取陈善而代之。 从县令到郡守,无异于鲤鱼跃龙门,跨过这一步可太太重要了! ‘县尊受苦了呀。’ 此刻唯有娄敬的想法与众不同。 以往他去陈善的豪宅赴宴时,无一处不是灯火通明、富丽堂皇,鎏金嵌银、琉璃珠玉随处可见。 可这郡守府衙粗略观之还算大气庄严,细处却处处透着陈旧破败,哪怕精心装点过也难掩其本色。 “诸位同僚,好久不见。” “修德有礼了。” 陈善红光满面从庭院中走来,抬手做了个四方揖。 “参见郡守。” “陈郡守,别来无恙。” 众人恭恭敬敬地回礼,态度拘谨又客套。 “唉,你们好生无趣。” “修德与众位相识多年,互为友朋,哪里需要在意那些凡俗之礼。” “这样大家都不自在,何必呢?”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诸位以前唤我修德兄、修德老弟,以后私下里还这么叫。官位变了,但旧日的情分可没变。” “不要闹得那么生分嘛!” “来,诸位老友快请入席。” 各县主官、佐官连连点头,心中却各有想法。 娄敬毫无疑问坐在右下首的位置,在十县县令中地位最高。 左下首的位置经过一番推让,最后董舜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坐下。 说实话,他是真不想沾着陈善的边。 外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对方的德性吗? 定水县和西河县名义上各管各的,平等相处。 可陈善对他发号施令的次数多了去了,偶尔还要派西河执法队把他‘请’过去当面斥责威胁。 大家都是县令,可董舜却像是当儿子的,处处要小心侍奉陈善,不敢有丝毫忤逆。 “修德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同僚的扶持和帮衬。” “我先干一杯,祝各位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热辣的酒水下肚后,陈善又挨个敬酒,讲述对方曾经给予的帮助。 见他如此姿态,众人纷纷安下心来,气氛也比之前松弛了许多。 “各位来的时候都看到了吧?” “郡府现在有钱了,足足三十六万贯!” “本官查过府志,北地郡历任郡守在位时,公帑从未像现在这般充裕过!” 各县官吏早就收到了消息,纷纷起身道喜。 当然,谁也不会打这笔钱的主意,因为陈善压根不是那样的人。 “郡守,北地郡如同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寒舍,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知您有什么安排?” 娄敬适时地接话,配合地恰到好处。 陈善端着酒杯沉吟片刻,感叹道:“具体的花销去向本官还没想好,不过……眼下天气酷寒难耐,北地郡又一向贫瘠困苦。” “我等享受美酒佳肴时,不知多少百姓全家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又不知有多少人饿着肚子苦苦等待天明。” “思及此处,连本官杯中的酒水似乎都多了一股苦味。” “唉!” 各县官吏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该有的吹捧逢迎是不能落下的。 “陈郡守身居高位,却不忘黔首庶民之疾苦,实乃我辈楷模。” “三十六万贯巨资,哪怕均分下去,北地郡每人也能得近一贯钱!” “陈郡守,有钱有粮什么都好办,您有任何吩咐下官必定依从,绝无二话。” 陈善微笑着点了点头。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一文钱赏给乞丐,就能让对方跪地叩头,感恩戴德。” “十文钱,够普通百姓全家饱餐一日,无需为妻儿饱腹而发愁。” “一百文钱,力役咬紧牙关累死累活干上整整一个月也未必能剩下这么多。” “更何况是一贯钱,它足够让亲人反目成仇,良善者心生歹念了。” 陈善环视着席间的官吏:“修德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既然公帑如此丰裕,只需拿出一小部分便足以解百姓之苦忧,何乐而不为?” “本官以郡守的身份向各位下发第一道命令。” “从即日起,清查各县孤寡老弱、贫苦无依者。” “要做到能查尽查,无一疏漏。” “哪怕是不在籍的野人,也要梳理出个大概数目。” “郡府依状况不同分门别类,发放钱粮衣食,助其平安越冬。” 话音未落,席间顿时一片喧哗。 “郡守,野人也要梳理造册?” “他们居于山林野地,不服役不纳赋,不遵官府调遣,有百害而无一利。您未派兵清剿已是莫大的仁慈,还要给他们衣食钱粮?” “郡府的公帑再多也是有数的,若是用于造福百姓也就算了,发给野人……” 陈善听得直想笑。 这不是造孽吗? 本官猜得没错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野人也是人。 他们不愿受官府管束,其实问题不在自身,而在于当今的官府。 第220章 大秦黔首的斩杀线 “天地有五虫,毛羽倮介鳞。” “人乃裸虫,湿生之属。” “既不是土里长出来的,也不是壳里孵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隐匿于山林河沼之中的野人是从何而来?” “他们在荒野中挨饿受冻、缺医少药,通常寿命极其短暂。” “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寥寥无几,传承下来更是屈指可数。” “可数百年来,野人从未绝迹,反而日益壮大。” “总得有个缘由吧?” 陈善环视众人,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他的疑问。 董舜大义凛然地说:“野人之所以有增无减,归根结底无非是刁民太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们生于大秦治下,却抗拒王化、刁顽不驯,若是都冻死饿死了,也给地方官府省去了许多麻烦!” 其余官吏不停地点头。 “朝廷有守境安民之责,百姓有服役纳赋之义。” “北疆若无朝廷三十万大军守护,早不知被胡人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这些刁民竟然不知感恩,拖欠税赋抗拒徭役,然后逃入深山老林中当起了野人,着实可恨!” 陈善微笑着颔首:“多谢众位同僚为修德解惑。” “依尔等之言,野人确实不值得怜恤,他们无论落得何等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回头招了招手:“取几坛酒水来。” “修德还有一事不明,望诸位能够不吝赐教。” 陈善把一根筷箸斜着架空放在案脚下。 “便以此当做黔首中的一对普通夫妻。” “他们要服役、纳赋、养活老父、老母、子女、弟妹。” “一家人的重担全部压在夫妻俩的肩头上,二者苟延残喘,不堪重负,可勉强还能维持生计。” 这时候侍女送来酒水,陈善搬起一坛放在案上。 “不巧,今年春耕时大旱,庄稼枯萎发黄,眼看着收成大减。” “全家老小齐上阵,依旧无济于事。” “夫妻俩夙夜难寐,互相商议后,决定咬紧牙关扛下去。” 陈善松开手,向众人展示。 筷箸弯了点,但大致还算坚挺。 “此家的男丁趁着农闲时,偷偷进山打猎。” “本想猎得一二野物,却不幸遭毒虫咬伤。” “好不容易拖着伤腿回了村,立刻晕厥过去。” “里长赶忙召集乡邻,将其送到郎中那里去。” “一番折腾下来,花费上百钱治疗,总算转危为安。” 陈善又搬起一坛酒水放在案上:“当然,这也使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他们的担子更重了。” 此时席间的官吏全部猜出了郡守的心思,面面相觑后默默地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伤情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想彻底痊愈还需要卧床静养,并煎服药草。” “少了个壮劳力,家中的情况一下变得捉襟见肘。” “女主人只能没日没夜地纺线织布,因为家贫,她舍不得点灯。” “寒风凛冽中,她打开窗户借着皎洁的月光坐在织机前。” “哪怕发丝眉梢已经挂上了寒霜,手脚也哆哆嗦嗦不听使唤,她依旧强撑着苦苦坚持。” “她真的很需要一笔钱才帮助这个家庭度过难关。” 陈善嘴上依旧保留着笑意,却转身再次拿起一坛酒。 “长期节衣缩食,受风寒侵袭。” “终于她也病倒了。” 这次酒坛放下去的时候,案下清晰地传来咔嚓一声。 筷箸的中间出现清晰的断折痕迹,却坚强地靠着部分强韧的纤维保持欲断不断的姿态。 陈善摇了摇头:“一介蝼蚁而已,你再怎么勤恳再怎么卖力,也不过是徒劳挣扎。” 他搬起最后一坛酒:“夫妻两个同时患病,家中变卖了所有财物,连破锅烂碗统统拿去抵了债。” “正当他们日渐康复,打算重振旗鼓时。” “官差下乡收税来了!” 陈善重重地把酒坛抛在案上,啪地一声筷箸应声而断。 碗碟碰撞清脆作响,杯中酒水摇摇晃晃溅得到处都是。 陈善喃喃念道:“这个家终于垮了。” “此时摆在他们的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还是死路。” “要么卖儿卖女,先把税赋缴上。” “可下回再遇上天灾人祸呢?” “他们难道把自己也卖了?” “要不然……逃吧!” 陈善长叹一声,讥讽地说:“刁民就这点不好。” “他们既不肯服役缴赋,又不肯去死,变成逃户给各位县令大人添了多少麻烦!” 此刻席间鸦雀无声,众多官吏眼神躲闪,不敢正视陈善的目光。 “尔等谁来说说,此户人家脱籍而逃,到底是谁之过?” “他们日夜劳作、任劳任怨,难道错了吗?” “官府催缴税赋,也没错啊!”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即便心里有答案也不会说出来。 陈善从桌案下抽出断折的筷箸,拿在眼前仔细端详。 “让本官来说,从一开始,他们的担子就太重了。” “整个家庭像一根紧绷的弦,时时刻刻处在危险的边缘。” “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大劫难。” “董县令,本官说得没错吧。” 董舜没想到对方突然点到了他的名字,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郡守真知灼见,一针见血。” “正是您说的那样!” 陈善缓缓点头:“外人如何作想与我无干。” “但是于本官个人而言,把百姓逼到这条线边缘的,官府在其中出了不小的力气。” “既然是由官府而起,野人便不能算咎由自取。” “分发的抚恤救济,也该有他们一份对不对?” 众多官吏不敢违逆,陆陆续续点头赞同。 “稍后统计造册后,呈报郡府。” “本官从不信世上有不可为之事。” “数百年难以解决的野人之患,本官非要把它根除不可!” 陈善暗暗在心里想道:一万人呀! 如果能把这部分人调动起来,甚至周边郡府的野人也争相来投,能增添多少劳动力? 你们不在乎,可是我很在乎! 第221章 铁拳四式火枪 “天降大雪,呵气成霜。” “每拖延一日,都会有几条无辜的性命无辜枉死。” “所以本官十日内就要见到这份统计名册,越详细具体越好。” “办事得力者,重重有赏!” “倘若推诿懈怠、敷衍了事……” “可休怪本官不念旧日情谊,届时可不是国法惩治便能糊弄过去的。” 陈善的语气中充满威胁的意味,骇得席间众多官吏人人变色。 “听明白了没有?” “诺。” “诺。” 恐吓完之后,陈善又恢复笑脸,与他们畅谈北地郡的发展远景,好像升官加爵近在眼前,人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月上中天时,酒宴散席。 离去的官吏面无喜色,时不时听到沉沉的叹气声。 “陈修德还是老样子,他没把自己当成郡守,也没把咱们当成朝廷命官。” “自从听闻他当上郡守,本县就料到会有今日。” “西河县的薪俸如此优厚,本县却从来没羡慕过,何也?在他手底下做事,他是真不把你当人使呀!” “唉,十日内统计造册呈报郡府,谁有那个本事?” “没本事也得想办法呀!以这厮的德性,他真敢把你从县衙拉去野地里埋了,到时候连收敛尸骨都不知从何寻起。” 外面的人抱怨诉苦时,陈善吩咐仆人撤下酒席,换了壶热茶和娄敬对坐共饮。 “以前你在修德身边,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久而久之也不觉得稀奇。” “自从当上了这劳什子的郡守,唉……” “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左右掣肘,无一事能顺顺利利办成的。” 娄敬微笑着劝道:“居高方能望远。县尊而今升任郡守之位,今后会有源源不绝的贤才慕名而来,投入您的麾下。” “只靠敬一人,即便长出三头六臂,也难以辅佐您成就大业。” 陈善慢慢地点了点头:“西河县还好吗?马帮那群老弟兄没给你添麻烦吧?” “若是有哪个敢仗着老资历恣意妄为的,尽管知会我一声,或者直接把他绑了押来郡府,我来收拾他。” 娄敬笑呵呵地说:“都好,都好。” “自打你走了之后,兄弟们一直郁郁不乐,好似失了主心骨一般。” “他们可是非常挂念你呀!” 陈善自嘲道:“挂念是假,担心我有个什么闪失,还不上他们的债是真吧?” 娄敬被逗得哈哈大笑:“正是此理。” “所以兄弟们托我带来一样东西,还请县尊……不,是郡守过目。” 陈善摆了摆手:“自家人就不必讲究这些了,还是叫县尊吧,修德听得顺耳,你也不必拗口。” 娄敬击掌两次,外面的侍从捧着一支长长的木匣走入厅堂内。 “这是……” 陈善马上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铁拳四型火枪。” “虫县尉从西域带回来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今年新招募的方士中,有人在研究过程中无意间配置出一种新的火药。” “它的威力没那么大,但胜在容易引燃,热度炽烈,而且极少留下残渣。” “您一直心心念念的燧发式定装火药枪终于得以实现。” 陈善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对方:“这就成了?” 不需要高深的化学知识,也没有精密的设备仪器,它说成就成了? 但转念一想,科学研究最常见的方法无非穷举试错。 只要确定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持之以恒的试下去,早晚会得到正确答案。 “县尊不妨先打开看一眼。” 娄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善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匣子上盖。 一支整体呈黑褐色,貌不惊人的长火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它的燧石撞击机构,下面是引药池。” “近些年耗费了无数心血去钻研改进,终于到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定装弹药的纸包外壳前后更改了四十多次,而今的油纸蜡封做得相当成熟,在成本、工艺、效果三者之间达成了平衡。” “它无惧风雨,也不需要随身携带明火,抬起枪来就能打。” “最重要的是,铁拳四式比铁拳三式的发射速度整整快了一倍!” “县尊,您说过的‘枪林弹雨’马上要实现了!” 娄敬深知它的巨大意义,语气中透出难以抑制地激动。 “好,真好。” 陈善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双手稍微用力把它拿了起来。 旁边摆放着配套用的套管式刺刀、火药袋、通条、燧石替换配件,林林总总相当齐全。 娄敬略微心虚地说:“铁拳四式的工艺更加复杂,精度要求也更高。多方面叠加,造价也水涨船高。” 陈善满不在乎地问:“高了多少?” 娄敬低声回答:“目前来看,起码比铁拳三式高四成半到五成。可是一支四式火枪能抵两支三式火枪,卑职认为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陈善爽快地说:“枪我拿着先试几天,你回去准备定型生产吧。” “不要在意花了多少钱,也不必在乎费了多少工多少料。” “它很快就用得到了。” 娄敬神情亢奋,抬手作揖:“诺,卑职遵命!” “助县尊马到功成,早日登临九五!” 陈善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说什么登临九五还言之过早,修德也从未觉得皇帝有什么好当的。” “你我甘愿冒着夷三族俱五刑的风险,无非是一念之仁,想为天下苍生解脱苦厄罢了。” 娄敬目光热切:“县尊说的对。” “敬自始至终都认为您一定能成事,缘由便是您这份心怀天下的大气魄。” “对了,这次卑职前来时,还特意带了四名精心训练过的枪手。” “他们每个都配备了新式短火枪,一人双持,且射术纯熟无比。” “三十步内例无虚发、神仙难敌!” 他忍不住再次提醒:“县尊您孤身在外,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敬别的都不担忧,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您。” 陈善笑着安慰:“以修德的品性,不知多少人对我恨之入骨,通常我这样的祸害都会活得很久。” “敬兄大可安心。” 第222章 草包郡守 隆冬时节,本该是地方官吏借‘积雪阻塞、道路不通’为由偷懒的日子。 可陈善的一道命令,却让北地郡九县官吏忙得鸡飞狗跳。 同时一道振奋人心的消息不胫而走——郡守要发钱了! 抚恤孤寡老弱、救济贫病困苦,凡北地郡人士统统有份,连无籍的野人也包含在内! 凛冽如刀的寒风也无法阻挡百姓心中的喜悦,他们纷纷走出家门,将这个值得普天同庆的消息告知身边的所有人。 陈县尊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北地九县将来会变得跟西河县一样! “乱来!” “简直是乱来!” “他陈郡守搜刮了那么多豪强大户,压榨出数十万贯钱财,结果却拿去赈济野人?” “倒不如丢进大河里,好歹还能听见点响动。” 两日后,天晴无风。 暖阳照耀下,路边阴暗处仅存的一点冰雪也在快速融化。 陈善趁着路况变好,带上众多随从出门打猎。 没成想在路边一座汤水铺歇脚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对他施行的赈济政策大放厥词。 “民不知有国,国亦不知有民。” “野人既不在官府管辖范畴,岂可将公帑白白施之与彼?” 穿着一身破旧士子服的老者仍旧絮絮叨叨个不停,陈善旁边四个精悍的年轻人不由横眉冷视。 “坐好,喝完汤暖暖身该上路了。” 陈善对此相当无所谓。 他又不是半两钱,怎么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再者瞧对方的样子,年纪一大把了依旧一副穷酸落魄相,跟这种人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叔,我去吓唬吓唬他。” “这要是在西河县,我打掉他满口牙!” “哼,哪里冒出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叔,让我们教训他一下吧。” 娄敬安排的四名神枪手全是马帮部众的后代。 他们从小听着父母长辈纳讲述陈善的各种壮举,对其推崇备至,哪容得下别人诋毁? “呜呜……” 碧漪握紧小拳头,发出低沉的恐吓声了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下一秒,一块香气扑鼻的肉骨头塞进了她的嘴里,小家伙愣了下,立即开心地啃了起来。 “别忘记咱们今天出门是要做什么的,少惹是非。” 陈善大冷的天跑进山里,当然不是为了几只猎物,而是为了试枪。 他把罐中剩余的肉汤均分之后,罐底炖烂的一点骨肉残渣全部放入碧漪的碗里。 先前大放厥词的老者吸了吸鼻子,眼中不免流露出羡慕之色。 汤水铺中提供简陋的饭食和热水,供旅人驱寒暖身。 其中热水又分三种,烧开的白水、加了茶叶沫碎梗的茶汤、以及陈善他们享用的肉汤。 老者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巡视,最后落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碧漪身上。 她一双小手抓着肉骨头,啃咬时腕上的金玲叮当作响。 再看她的皮裘鞋履,无一样不是精美贵重之物。 大户人家呀! 老者默默在心中思索对方的来历,同时琢磨着怎样才能获得对方的赏识。 “店家,打包些吃食,精细些的最好。” 陈善摸出个金角子准备结账,让汤水铺老板看得两眼发直。 “贵人,您这……统共也花费不了十几文钱。” “多的算赏你的,天寒地冻你们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孩子在炉火边冻得都直流鼻涕,拿去给他买饴糖吃。” 陈善叮嘱道:“记得要买西河县产的,质地纯净,不掺杂料,一等一的好。” 店家夫妇欢天喜地,双手合在一起把金角子捧住,连声道谢不止。 老者不由眼热,犹豫数次后,微笑着站起身。 “贵人衣着华美,出行又带着大批护卫随从,怎么在这荒僻小店落脚?” “在下……” 陈善根本没打算听他自报家门,随口说道:“趁着天气好进山打猎去,老先生可有雅兴?” 老者赶忙摆手,装作好心地提醒:“贵人怕是不知,最近郡守发下一道乱命,要救济山林河沼中的野人。” “最近山里可不太平,您小心撞上他们,损失财物事小,万一……” 四名神射手冷笑着上前:“怎么?莫非你是野人的眼线?” “我早就看你眼神飘忽,行踪鬼祟。” “老东西……” 陈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制止了他们的莽撞行为。 老者惊魂未定,脚下仍在不停往后退去,做好了撒腿就跑的准备。 “老先生,野人不是豺狼虎豹。” “他们感念郡守的恩德,也不会随意抢掠伤人的。” 陈善语气温和,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贵人,您的扈从凶得很。” “在下好心提醒,他们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恶形恶状,出口辱骂。” 老者认真地说:“您出身于豪门大户,没见识过野人的凶狠残忍。” “为了一口吃的,他们就敢杀人害命,争斗起来根本不拿性命当回事。” “那草包郡守无异于引狼入室,迟早会自食恶果。” 陈善实在忍不住,辩驳道:“老先生,人就是人,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岂能因一张户籍而将他们排除在国人之外?” “草包郡守不但会让野人重新归于官府治下,还会彻底扫除盘踞各地的土匪贼寇,开发荒山、兴修水利。” “他要彻底解决屡屡南下的胡人,平定外患。还要让饥饿和贫困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人人富足而安乐。” “也不需多少年,三十年够了吧?” “如果不够的话再加点,那就一辈子。” 陈善望着怔怔发呆的对方,笑意盈盈地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郡守虽然是个草包,架不住他死心眼呀!” 店家夫妇打包了铺子里所有的饭食,递到随从的手上。 他插口道:“贵人说得对。” “陈郡守和别的官不一样,老先生您再把草包郡守挂在嘴边上,出门挨了打可没处伸冤去。” 陈善招呼众人跟上,一行人鲜衣怒马,煞是惹眼。 老者沉思半响,突然追上来问:“贵人,在下可否知晓您的高姓大名。” 陈善打马兜了个圈子:“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曾有一位声望隆重的长辈替我取字为修德,可惜在下生来只爱杀人放火,至今未能如他所愿。” “驾!” “老先生,有缘再会。” 马队扬长而去,老者伫立原地喃喃自语。 “修德,怎么听着这样耳熟。” “修德……陈修德???” “哎呦我的妈呀!” 第223章 人命窟窿 砰!砰! 爆豆子般的枪声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中,一只死去的野猪被麻绳捆在粗壮的树干上,躯体部分已经千疮百孔。 “后列上前,准备——” “开火!” 砰!砰! 打完子弹的两名神射手动作飞快地从两侧退下重新装填弹药,尔后又有两支长枪端起瞄准。 反复打了十几轮后,火枪的引药池和枪管内积累了大量的余烬,不得不停下清理枪膛。 陈善一直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看到他们在半分钟之内就重新恢复了战斗力,顿时心头大定。 哪怕战场上的普通士卒训练不足,耗时翻个倍总够了吧? 以这样的射速和威力,横推天下完全足够了! 西河县不同于大明朝,朝廷拨款一万贯铸造火炮,经过层层克扣,发到匠户手中连三千贯都不到。 为了完成朝廷强压下来的任务,工匠只能在铸炮过程中想尽办法偷工减料,导致产出的火器质量极其低下, 军中士卒闻之色变,宁愿用大刀长枪也不愿意使用火器。 西河县也不是大清朝,明明西夷进贡了大量燧发式火枪,意图向这个古老而庞大的国度倾销军火。 但某位十全老人害怕它会威胁到清廷的统治,仅仅将燧发枪作为宫廷狩猎使用,从未想过要将它推广和普及。 “三年定天下,三十年治天下。” “等我们这一代人老去后,今后就看你们的了。” 陈善握着手中的新式长枪发下豪言壮语。 四名后辈眼神狂热,纷纷抱拳行礼表忠心。 “叔,爹都交代了,您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只要您一声令下,任天地之大,吾等纵横驱驰绝不回头!” “生不能显贵,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万古流芳!” “成王败寇,死了遗臭万年还差不多。” “哈哈哈!” 寒冷肃杀的荒山林地中,一群人开怀大笑,互相戏谑调侃,心情畅快无比。 而此时,远在西河县的扶苏却盯着娄敬从西河县带回来的公文冥思苦想。 “夫君,你在想什么呢?” “方才叫了你两声都没反应,茶饭快凉了。” 王昭华剥好一枚鸡子放进他的碗里,语气轻柔地提醒。 “妹婿上任不久就下令抚恤孤苦贫困百姓,其中还包括不在籍的野人。” “外面猜测此举是为了笼络人心,博取名声。” “但为夫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扶苏转过头来说:“如果仅仅是求名,为什么要去救济野人呢?” “连西河县百姓也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们的县尊是在浪费钱粮。” 王昭华笃定地说:“陈善一直以豪爽大方的面目视人,可依我看,最精明的就是他了。” “你只想着要他的钱,他可连你的心肝脾胃肠都算计进去了,连父母妻儿亲朋好友也要一并拉下水。” “总之呀,野人被他惦记上,绝对没好事。” “不信咱们就看着吧,我猜得肯定没错。” 扶苏摇了摇头:“野人除了一具骨瘦如柴的残躯、一条贱如草芥的性命,还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该不会……妹婿要将他们送入矿山工坊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扶苏就觉得它无比接近真相。 “野人大多体质孱弱,各种沉疴暗疾缠身。” “他们能干得了那么重的活?” 王昭华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扶苏解释道:“矿山工坊中也不一定都是沉重的力役,还有些特殊的职位,是需要拿人命去填的。” “如玻璃工坊的劳力,凡西河县户籍,干上一年就要轮换。” “而奴籍者,满三年才能轮换。” “如有屡次不从管教,恶行累累者,通常送入里面便没有再出来的机会。” “为夫查过往年的籍册,最长的一个干了七年,毒性深入骨髓,发病时惨不忍睹。在窝棚里哀嚎了快三个月,浑身上下几乎烂成了一滩脓水。” 王昭华大惊失色:“西河县的玻璃镜毒性如此巨大?” 扶苏唏嘘地说:“做好的成品是无毒的,或者毒性微小不易察觉。但制作的过程各种毒气熏烤浸染,对人体的伤害非常严重。” “还有皮革坊、造纸坊,通常会用到烧蚀性非常强的原料去软化皮革、草木。” “接触久了,手脚的皮肤会不断地脱皮,最后变成大块的疤痕状白斑。” “据为夫所知,这两种也是由奴工完成。干个几年人就不行了,换一批继续顶上。” 他认真地分析道:“陈善而今升任郡守,西河县的各项产业也会大举扩张,人力的缺口必然陡然扩大数倍。” “如这般消耗奴工极快的地方,总要想办法填补上去。” 王昭华愤愤地说:“陈善可真不是东西!” “野人在深山老林中活得好好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他偏偏要以钱粮利益引诱,然后将其送入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坊中去,不知不觉便枉送了性命!” 扶苏语气深沉地说:“夫人,山野中何来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场风雪过后,不知多少野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他们的藏身处。” “与其让他们冻死饿死,倒不如在工坊里好歹能过上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 王昭华错愕地看向他:“夫君,你怎么也学起陈善说话的腔调了?” “他在骗野人去送死!” 扶苏下意识冒出的想法是——野人本来就是要死的,妹婿不过是替他们选择了另外一种更好的死法而已。 “为夫……只是觉得如此作为算不上大错而已。” 王昭华拔高了音调:“草菅人命,这还叫算不上大错?” 扶苏无言以对。 他忽然间明白陈善和丽曼夫妻两个为什么会是这种相处方式了。 有些事只需要去做,不需要与别人商议。 他不光认同陈善的做法,还打算修书一封谏言父皇跟着效仿。 对社稷朝廷来说,以这种方式消耗掉大量野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善能做,为什么他不能做? “夫君,你真的变了。” 王昭华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觉得眼前的夫君陌生了许多。 第224章 世上从来就没有仙书 夜深人静,更夫沿着寂静的街道敲打着梆子,提醒各家各户紧闭门窗,小心火烛。 许为埋首在书案前,聚精会神地盯着图纸核对其中的数据。 “狗剩,唤了几声你怎么不应呀?” “外面有人敲门,是不是来找你的?” 老母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说完话便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起来。 “娘,我听到了。” “您快回屋去吧,记得临睡前往炭炉里多添几块煤,还有瞄一眼烟走得顺不顺。” “我去瞧瞧是谁登门造访。” 许为搀扶着母亲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一路小跑着应道:“来了来了。” “谁呀?” 门外的来客高声道:“乔松深夜来访,打扰贤弟安歇了。” 许为面露喜色,迅速拔掉插栓打开了大门:“赵兄,你怎么来啦?” “快请进。” “抱歉,我刚才在忙,没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扶苏随着他走入小院,有条两三个月大的小黄狗摇头摆尾地凑了过来,嗅到陌生的气息汪汪叫了两声。 “去去去。” 许为蹲下身把它抱起来,塞进墙角处柴草做的狗窝里。 “赵兄快进屋里坐。” “炉上烧着热水,我去给你沏茶。” 许为殷勤地招待。 扶苏摆摆手:“不必麻烦了……” 许为回头道:“一点也不麻烦,你先坐嘛,把房门关严实,我马上就回来。” 半刻钟后,两杯淡绿色的茶汤摆在二人面前,白色的蒸汽迅速弥散在昏黄的灯火中。 扶苏与之相识已久,当即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 “你想核算招募野人需要的成本,以及安置他们需要投入的钱粮物料总数,再预估出他们能创造的价值,从而得到一个可行的实施办法?” “赵兄莫非是受了县尊的启发?” 许为聪明灵慧,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正是。” “野人之患由来已久,从朝廷到地方官府都对此束手无策。” “按照妹婿的说法和乔松的切实体悟,归根到底无非是投入的钱粮不足。” “假若能够吃得饱穿得暖,谁又愿意钻进深山老林里当个野人呢?” “贤弟精于计算,能否初步估测出个大概数目,乔松十分想知道答案。” 扶苏恭敬地行了一礼,态度诚恳。 许为莞尔发笑:“算钱粮易,算人心难,赵兄未免太高看在下了。” “历代君王,何时把野人当成过人?” “休说是无籍的野人,便是在籍的黔首庶民,在达官显贵眼中,又能算得上人吗?” “既然从未被当成过人,怎么会以猪狗牛马之身归附朝廷治下呢?” “不如游荡在山野之间,快活一日算一日。” 扶苏反驳道:“可妹婿已经下发公文,在北地郡付诸施行了呀!” “难道贤弟觉得这项政令会失败?” 许为认真地说:“北地郡与朝廷治下的郡府自然是不一样的,更确切的说,是县尊治下的北地郡和外面不一样。” “野人绝不会相信朝廷的公告,但他们会相信县尊说的话。” 扶苏禁不住苦笑:“差别如此巨大吗?” 许为点了点头:“县尊让西河县百姓吃上了肉,穿上了皮袍,家家户户丰衣足食,他的功绩街知巷闻,众所周知。” “他说要做什么,即使百姓心底有疑惑,也会先执行了再说。” “可官府的政令嘛……不是加役就是抽丁,再不然是增添了苛捐杂税,百姓如视虎蝎,唯恐避之不及。” “哪个敢来应募?” 扶苏心头不快,犹豫了下说:“可依照乔松的推测,妹婿多半会把招来的野人投入工坊矿井之中,做最苦最累最伤身的活计。用不了几年,他们便会油尽灯枯,在病痛折磨中死去。” 许为不假思索地回道:“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吗?但凡灵醒之辈,应该都猜得到吧。” “可应募的野人依然会络绎不绝,前赴后继。” “因为他们相信县尊给出的回报一定会比他们的命更值钱。”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扶苏嘴唇嗫嚅,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许为却不以为然:“县尊和其他官吏的区别在于,他知道一条人命折损在自己手中,愿意给出相应的补偿。” “而在众多士人勋贵眼中,黔首、庶民、奴隶、野人与摆在餐桌上的鸡鸭牛羊并无什么不同。” “杀来吃肉,本就是它们应有的宿命,谈何补偿?” 说到这里,他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军火司做出了一样新武器,你等着瞧吧。” “什么王侯将相、奴隶野人,在它面前众生平等,没有半点差别!” 扶苏立时打起了精神:“新武器?” “众生平等?” “它……是什么样子的?你见过没有?” 许为连连摆手:“为也是偶然从同学口中听到的,赵兄切勿在外人面前提起,否则非但害了我,更害了与之相关一连串的人。” 扶苏赶忙郑重地表示:“乔松不是多舌之辈,贤弟大可放心。” 许为微笑着说:“为自然相信赵兄的人品。” “或许过个一两年,你就可以见到这种武器的真容了。” “不过那时候,想必军火司又造出厉害的新东西啦!” 扶苏一时间如坐针毡,内心充满难言的焦躁。 西河县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以他们的发展速度,无论如何竭尽全力去追赶,也始终会被远远甩落在身上。 “乔松曾听妹婿说,他曾机缘巧合下得仙人授书。” “贤弟能否根据自己所知透个底,西河县揣摩出仙书多少奥秘了?” “还有更惊世骇俗的内容吗?” 扶苏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 许为迟疑片刻:“赵兄和嫂夫人待为如自家后生晚辈,为自然不敢隐瞒。” “仙书的传闻在西河县十分盛行,尤其是以前马帮的部众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但以为个人的推断,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仙书。” “即便是有,它也是凡人所书,与神仙扯不上什么关系。” 扶苏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没有仙书?” 第225章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许为目光平静的与扶苏对视,侃侃而谈道:“所谓仙者,当是玄之又玄,神秘莫测,常人无法揣度才对。” “可你看西河县流传出来的各项产物,哪一样不是有迹可循?” “风车,与八卦风轮何其相似,无非是把它做大了而已。” “水车,你没见过它,难道还没见过水中漂浮的落叶?把顺流而下的这股力稍微转换一下,是不是就变成了做工用的旋转力?” “西河精铁、西河美酒、水力纺织机,这些事物追根溯源,本就存在于普罗大众身边,又不是西河县凭空生成的。” “它一点也不玄,更不神秘。” “若是神仙只有这点能耐,我看他也不过是个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徒,根本不值得世人供奉。” 扶苏的脸色变了又变,沉思良久后缓缓点头。 “贤弟说的对,乔松初至西河县时,确实觉得种种见闻匪夷所思。” “可洞悉其原理后,如同褪去了那层神秘的面纱,见怪不为怪。” “但是……这一切总得有个源头吧?” “西河县的种种事物,好像……” 许为适时地补充:“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走在闹市中,忽然间他就变得身轻如燕,一跃数丈远,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迹。” “是这种感觉吗?” 扶苏猛点头:“对!贤弟说的正是!难道你不觉得处处透着怪异和不同寻常?” 许为认真地回答:“依照为的推测,最有可能的真相便是——县尊曾无意间遇到过一位隐士高人,得传诸般妙法。” “我初入县学时听颜教授讲课,一度将之视为神人降世。” “后来发现他与我们一样吃饭、上茅房,也会感染风寒打喷嚏,困乏时照样会打盹,这才慢慢相信他是肉体凡胎。” “以前为还觉得,如我等这些蠢笨愚钝之人,学上一辈子能略得其皮毛便算是不枉此生了。” “可后来同学纷纷履职上任,各有建树,为又觉得只要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师巨匠。” 扶苏一时间想笑又不敢笑。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取得的成就跟‘踏实’没多大关系。 世间勤奋刻苦的人不知凡几,有几个能有所成的? 天资出众、生而不凡,大大方方承认就好了嘛,何必找那么多理由呢。 扶苏越看许为越是喜欢。 在县学众多资质优异、千挑万选出来的同学中,仍然表现得那么出众,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他谦逊、机敏、踏实、稳重,完全看不到一点年轻人的心浮气躁、恃才傲物。 因此扶苏借机提道:“贤弟,以你的才能做个名师巨匠未免太过可惜。” “赵家门楣也算显赫,与许多公卿勋贵说得上话。” “我愿举荐你入朝为官,先从议郎做起如何?”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贤弟必然崭露头角,升任要员之位。” “假以时日,九卿之中定有你一席之位。” 秦朝的‘郎官’基本是每个贵族子弟出仕的必经之路,约莫相当于后世的中央选调生。 对寒门子弟来说,议郎的职位千金难求。 以许为的出身,更是连它的边都别想摸着。 “赵兄说笑了。” 许为本想谦虚几句,没想到扶苏更加认真地说:“愚兄绝非戏言。” “以你的才学,屈居在西河县实在太过可惜了。” “咸阳汇聚天下人文,英才辈出……” 许为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所以才不缺我一个无名小卒嘛。” 眼见扶苏还想继续劝说,他叹息着摇头拒绝。 “为之前说过,世间根本没有仙书。” “那赵兄又可曾知晓,其实世间也不该有许为。” 扶苏愕然道:“贤弟何出此言?” 许为微笑着回答:“为自幼家贫,父母目不识丁。” “县尊派人选拔孩童入学读书时,为侥幸中选。” “西河县的吏员跟我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出门时仅携带一日之粮即可,县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我爹娘始终放心不下,偷偷积攒下半袋子粮食。” “为至今还记得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两把菽豆、约莫三斤谷糠、五斤麸皮。” “赵兄有没有觉得熟悉?” “没错,是我爹从马料里偷出来的!” “菽豆价高,非是农忙或者拉货走远时,马儿也不得食。故此我爹不敢偷得太多,那两把他足足攒了半年之久。” “麸皮和谷糠家中吃得最多,可也并不宽裕。” “为带走那么多粮食,父母弟妹便常常以野菜充饥。” “他们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为到了西河县县学,第一顿吃得就是肉汤浇饭。” “炖得软烂脱骨的羊肉,再加上颗颗雪白晶莹的米饭。” “为当时站在那里眼睛都直了,不敢信,不敢信呐!” 扶苏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颔首表示同情和理解。 许为感怀地继续说道:“那是我平生吃的第一顿饱饭,满嘴流油,打嗝都是油腥味。” “再之后,为第一次穿上靴履,第一次有整件的、崭新的里衣,第一次穿布袜,第一次睡上遮风避雨的瓦房,第一次……” “太多太多了,全都是县学给的。” 他转过头来笑意盈然地说:“没有西河县,没有陈县尊,世上只会有狗剩,而不会有许为。” “而今我想要的都有了,何苦自寻烦恼呢?” 扶苏知道再劝也是无益,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乔松孟浪了。” “人各有志,既然贤弟无心侍奉君王,逍遥度日也挺不错。” 许为正色道:“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仇寇。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为是县尊收纳入籍的西河人,自当奉其为主,效力终生。” “赵兄出身于世家大族,不知饥寒交迫的滋味。” “为有过切肤之痛,所以对今日的生活珍惜无比。” 他若有所指地说:“赵兄,你想招揽贤才的话可找错了地方。” “吾等已有名主,怎会另投他处?” 第226章 加爵 夜色寥寂,空旷清冷的大街上唯有扶苏孤单的身影在缓慢前行。 他的心胸再次被巨大的挫败感所填满,悔恨和自责无穷无尽地翻涌上来直至将其吞没。 我以前到底在装什么啊? 自命清高、自以为是、不辨是非、不明事理! 救济几个贫民便以为自己是勤政爱民的明君、与士人促膝而谈便以为这叫虚心纳谏、从圣人典籍中胡诌几句名言至理便成了胸怀大志? 一个人怎么可以愚蠢成这样子! 从始至终,我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众生。 随手施舍一点恩惠,看到民众感恩戴德的样子便沾沾自喜,以为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我从未关心过马夫的儿子聪不聪明,即便发现他灵慧机敏,多半也是笑着夸一句‘这娃娃好机灵’。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这些被我视而不见的种子,却被他人珍而重之的收集起来。 灌溉、施肥、除草、捉虫…… 它们一天天成长,直到变成世人仰视的参天大树。 “夫君,你回来得好晚。” “我在院子里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马上就知道是你。” 王昭华急匆匆地迎出门来,见到扶苏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昭华,你觉得大秦还有救吗?” 扶苏的语气透着沉重的无力感。 “夫君,你……在说什么傻话。” 王昭华心疼地抱着他的胳膊:“快随我回家,你一定是受了风寒,脑袋冻得都不灵醒了。” 扶苏转过头来认真地说:“大秦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我们做错了太多,也落后了太多。此刻即便想要改正,也为时已晚。” “恨不能早识妹婿,否则本宫何至于一错再错!” 王昭华急脾气上来,双手用力地捧着他的脸:“夫君你听我说。” “你是大秦的储君,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晚。” “诸侯争霸时,可有谁想过最后会是秦国一统天下?” “父皇幼年质于邯郸之时,又有谁能猜到他有朝一日登临九五?” “你想学西河县的路数,干嘛不学学陈善以方寸之基撼动江山社稷呢?” 扶苏的情绪逐渐从灰心丧气中走出来,勉强冲她笑了笑。 “夫君你有治世安民的谋略,而我骑得烈马端得长枪。” “我们两个一文一武,但凡有块栖身之地,数十年休养生息下来,至少也是一地豪强。” “然后……” 扶苏补充道:“你我再学陈善的法子,暗中积蓄势力,招兵买马。待时机一至,举兵造他的反。” 王昭华猛点头:“对,咱们就这么干!” 扶苏心底的感动难以言喻。 昭华她或许不懂什么是工业化,她也不知道科技的力量有多可怕。 但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无怨无悔地陪伴在我身边。 得妻如此,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走,你我连夜去制定一份计划,做好最坏的打算。” 扶苏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和昭华一起的话,至少开心呀! —— 翌日,郡守府。 傅宽一身戎装,面色地接过令书后,仅看完前面几句话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郡守,您让属下去黑虎峡兵营缉拿案犯?” “这……不太合适吧?” “上次您折辱北军偏将熊柏,蒙恬必定记恨在心。” “而今再登门寻衅,恐怕……” 陈善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泡好了一壶茶,吹了吹泛起的茶沫,美滋滋地啜了一小口。 “恐怕什么?” “本官收到确切消息,冒充乌孙国马匪的匪盗吴伯此时正藏身于黑虎峡,受军侯曹彬庇护。” “你我为官一任,保境安民、缉拿匪盗乃分内之职。” “难道因为北军窝藏匪寇,我就要装聋作哑,对其不闻不问?” “陈修德只是升官了,不是改性了。” “你要抗命不遵吗?” 傅宽连忙俯首作揖:“末将领命!” “郡守,某家还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北军兵力雄厚,战绩彪炳,蒙恬更是大秦柱国之臣,声名远播四方。” “还望郡守三思而后行,放任宵小匪盗猖狂一时又能如何?” 陈善冷笑道:“放他猖狂一时?” “傅都尉,北地郡有我一人猖狂便足够了,哪容得下第二人造次!” “外人忌惮蒙恬的名声,怯于北军兵雄势大,我何须惧他分毫?” 陈善走到案前抬高手臂拍了拍傅宽的肩头:“蒙恬是官,本官也是官。” “北军是兵,郡兵也是兵。” “你只管带着我的令书去拿人,告诉他们若是不交出案犯的话,黑虎峡上下一律视为匪盗同党!” “北地郡绝不容之!” “郡兵中有怯懦避战者,革除军籍依逃卒处置!” 傅宽万般无奈下,只得颔首应诺。 他愁眉苦脸地拿着令书往外走的时候,不禁对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 之前他还是北军看押下的六国战俘,每日受鞭打奴役,苦不堪言。 没成想跟了陈县尊之后,转头就要以官身主动找上门去。 万一……有人认出了我怎么办? 万一……惊动了蒙恬大将军怎么办? 陈善见到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 此时的傅宽还欠缺磨砺,没有在战场上一往无前,挥斥方遒的豪迈气概。 换成马帮那些兄弟,直接嗷嗷叫着杀过去了。 管你什么北军,什么大将的,我都当反贼了干的不就是你吗? “夫君!” “夫君!” 两名侍女一路小跑搀扶着嬴丽曼走进府衙,人还未至便听到了她兴奋的呼喊声。 “父……父亲托了关系在朝中运作,给你封爵了!” “你猜猜是什么爵位?” 陈善愣了下,从她欢天喜地的样子猜出爵位可能不低。 这世道真是奇特娘的怪了。 昔年我百般渴求功名而不得,马上要举旗造反了,却又是升官又是封爵。 朝廷大概不是觉得我贤能强干,而是知道怕了吧? “为夫猜不出来。” “有个公大夫爵吗?” 陈善本身有爵位,是二十等爵中的第五级大夫。 而公大夫位列七级,在并无战事发生的时候连升两等已经算是破格加封了。 “不对,你再猜。” 嬴丽曼眼中闪烁着泪花,差点忍不住说出答案。 陈善忽然灵光一闪:“该不会是五大夫吧?” 他的官位继承自杨樛,而对方的爵位正是五大夫! 第227章 强征土地 “比五大夫还要高一级!” “父……亲为你讨来了左庶长的爵位!” 嬴丽曼神色激动,语气中充满说不尽的喜悦。 她自愿舍弃了皇家公主的身份,在西河县当个小小的县令夫人。 但她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孩子丢掉与生俱来的尊贵呢? “左庶长?” “位列第十等?” “大秦爵级二十等,为夫也算是半步封侯了。” 陈善自嘲地说着逗趣话,根本没把小小的爵位放在心上。 他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取,用不着别人来封。 嬴丽曼巧笑嫣然:“夫君你乱说什么,侯爵之位岂是轻易授予的。自从平定天下后,休说是彻侯,近些年获封十九等的关内侯都寥寥无几。” “不过我夫君既然有此志向,说不定……异日真的会荣封侯爵。” 她的眼神充满希冀,似乎又饱含着一缕难以言明的信心。 “借夫人吉言,为夫一定加倍努力,早日让你当上侯爵夫人!” 陈善伸出小指:“咱们拉钩上吊,绝不食言。” 嬴丽曼笑得花枝乱颤,凑趣地递出自己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夫君,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陈善爽快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可是赵曼的夫君呀!哪怕他天下人全都负了你,我陈修德也不会负你!” 哄着嬴丽曼去后宅休息后,他莞尔笑道:“吾妻虽傻,忠如犬马。” 侯爵夫人算什么? 要做就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来人,召郡尉杜澄父子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 杜澄、杜舟父子俩神情忐忑地站在一张舆图前,忍不住偷偷互相传递眼神。 “杜郡尉,你在任多年,是郡府的老面孔了,北地郡上上下下没有人比你更熟悉。” “本官的征地令发下去之后,还望你能尽职尽责,为土地征收保驾护航。” “这是关乎北地郡,甚至整个西北的百年大计,容不得半点闪失。” “胆敢阻挠者,便是与本官为敌,与北地郡数十万百姓为敌!”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陈善冷冽的眼神瞥过来,杜澄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郡守,下官……” “实不相瞒,别的地都好说,可郡府治下的这些繁华之所,皆属北地郡的名门大户所有,轻易不会售卖。” “下官即使搬出您的名头来,恐怕也未必管用。” “可否通融一下,另择良址。” 杜澄双手作揖,深深地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杜舟壮似好心地劝道:“郡守,您上任未久,根基尚不稳固。此时强征豪门大户的土地,必然召来众怨,树下诸多强敌。” 陈善听后直接笑了。 “强敌?” “杜小郎,你不妨指名道姓,说说会树下哪些强敌?” “本官常居西河县,竟不知北地郡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杜舟嘴唇嗫嚅,无言以对。 他此刻但凡报出某个名字,定然给对方召来难以想象的灾祸,怎敢轻易开口? 杜澄脸上堆满虚伪的笑容,再次劝道:“郡守,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您为官一任,多交良友,少树仇敌,方为处世之道。” 陈善怒目而视:“你在教本官做事?” 杜澄赶忙低下头:“下官不敢。” 陈善掷地有声道:“北地郡西接月氏,北临匈奴,乃是大秦沟通域外至关重要之所在。” “之所以混成现在这个逼样,民不聊生、穷困潦倒,正是因为你们这样的蝇营狗苟之徒太多了!” “杜郡尉,本官只问你,这地你是征得还是征不得?” 杜澄下意识回答:“下官唯郡守马首是瞻,舆图中圈定的土地一定尽数征来。” 杜舟心急如焚。 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日后必然后患无穷。 父亲,你糊涂啊! 杜澄却心知肚明。 如果不遂了陈郡守的心意,丢官去职都是小事。 以此獠的行事手段,只怕他们全家都不得善终! “半月之内,把所有契据交到府衙来,本官亲自清点过数。” “若有冥顽不灵者,你尽管回报,本官登门去跟他讲道理。” 陈善脸色稍霁,吩咐道:“大河冰封在即,明日或者后日,西河县会有一支运输土木物料的船队抵达。” “杜郡尉,可不要让本官久等。” 杜澄躬身应诺,随后垂头丧气地退下。 “爹,您怎么敢接下郡守的任命?” “普通的田地和宅院还好说,可城中闹市处的几桩土地,背后的主人哪个是咱们惹得起的?” “陈修德既然不介意四处树敌,您干脆让他自己去赎买好了。” “咱们坐山观虎斗,省得惹火烧身。” 杜舟愤愤不平地说道。 杜澄深深地看了他许久:“办的成与办不成,这是能力的问题。” “办与不办,这是态度的问题。” “能力有问题,郡守未必会怎样。可态度有问题,只怕你我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为父根本没得选,知道吗?” 杜舟握紧拳头,最终长叹一声。 “依陈郡守行事之跋扈,必然不能长久。” “杜家最好提前做准备,给自己留条后路。” 杜澄赞许地点了点头:“为父知道怎么做,用不着你费心。” 两人嘀嘀咕咕的时候,陈善正轻蔑地遥望着他们的背影。 “鼠目寸光之辈。” “区区几个豪门大户算得了什么?” “本官骑在他们头上拉屎又能怎样?” 陈善重新把视线投向摆在桌上的舆图,手指移动的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海权时代来临之前,北地郡简直是一块天赐宝地。” “秦朝正处于华夏历史上第二个温暖期,关中地区梅子、毛竹随处可见。” “西北也不像我印象中那样干旱少雨,荒芜贫瘠。” “资源丰富、土地广阔、再加上占尽了对外贸易的地利之便,简直天赋拉满!” “如果不是秦朝突然灭亡,它起码能风光上百年!” “朝廷制定的新秦中计划,便由我来替他们实现吧。” 陈善目光痴迷地盯着舆图,仿佛看到历史中的一页宏伟蓝图正在缓缓揭开。 第228章 与民争利 无论古今,征地都是一项让地方官吏头痛的任务。 更何况此时北地郡郡兵中的精悍人马大多都被傅宽借调,前往黑虎峡追讨匪首吴伯,杜澄连摆个阵仗吓唬人都做不到。 没奈何之下,他只好自掏腰包置办了礼物,挨家挨户登门拜访。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让对方出售名下的物产和土地。 可杜澄的面子远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值钱。 陈修德亲自上门,我还惧他三分,你杜郡尉算什么东西? 那上国风物展览馆谁不知道是什么底细! 它要是开起来,相当于边关贸易从此变得公开且合法! 届时周边所有的商铺宅邸都会身价大涨,寸土寸金! 以当下的价格卖出去? 亏你开得了口! 杜澄连连碰壁后,也咂摸出几分味道。 想要宅邸、商铺、土地可以,但是得陈郡守亲自来谈。 利益共享、好处均沾。 给个仨瓜俩枣把他们打发了,门都没有! 杜澄想明白一切后,愁得整夜都睡不着觉。 想让陈郡守把到嘴的肉分出去,你们敢想我都不敢去问呀!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郡守!大事不好!” “闹民变了!” “民变了!” 数日之后,一道惊慌的声音打破了府衙内的清静。 陈善正抱着碧漪逗弄,闻言不由脸色微变。 “民变?” “闹哪门子的民变?” 他轻柔地放下怀中的小家伙,冷着脸一拂袖站起身。 传信的文吏仍然对上次暴民围攻郡府心有余悸,焦急地指着外面喊道:“杜郡尉带人强征冯大户家的商铺,遭其亲族聚众阻拦,此时已经把咱们的人团团围住,局面乱成一团。” “若是营救不及,恐怕……” 陈善轻斥一声:“就这?” “这算哪门子的民变?” “冯大户,听名字有些耳熟。” “本官记得是北地郡有一支大族冯氏……” 文吏猛点头:“就是冯氏!族长冯援可是本地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手下听候调遣的族中子弟有上千人之众,郡守您千万小视不得!” 陈善嗤之以鼻:“区区千余人,他们就能代表‘民’了?” “杜郡尉此时状况如何?” “罢了,问也是白问,本官亲自走一趟。” 他沉吟片刻后,把文吏叫到身边:“西河县也运送物料的人马稍候便至,你传我命令,待其抵达后所有执法队成员立刻集结……” 半个时辰后。 杜澄与一干狼狈不堪的部下苦苦死守在杂乱的商铺中,听着外面的嘲笑奚落声愤怒又无可奈何。 “若不是营中郡兵尚在,今日一定叫你们知道死字怎么写!” “儿郎们,切勿沮丧,如今北地郡可是陈郡守当家做主!” “他不会眼看着咱们吃亏的!” 杜澄的呼喝很快起到了作用,士卒们或许对背后倚仗的官府都没那么信任,但绝对相信陈修德的为人。 这是一位轻易不肯低头服软的主,哪怕面对北军从未有过半分怯意。 一名老兵听着外面的响动,突然露出狂喜之色。 “外面的人退了!” “莫不是陈郡守来救咱们了?” 众人纷纷爬起来,凑在门口堆叠起的障碍物后翘首观望。 “人朝着街巷那一边跑过去了。” “冯氏族人撤啦!” “我好像看到郡守的仪仗了!” 杜澄犹如打了鸡血般脸色涨得通红:“还等什么!速速搬开桌椅,随老夫出门杀敌!” “老夫与乱贼不死不休!” 然而在街巷的尽头,陈善与冯氏族人的会面却远远不像外人想象得那般剑拔弩张。 人的名,树的影。 即使陈善仅带了寥寥数名随身侍卫和出行仪仗,聚众上千的冯氏族人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当那位郡守大人威严的目光一扫,冯氏青壮下意识便低下头,眼神躲闪,心中生出几分畏惧。 “小民冯援,参见陈郡守。” 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的冯氏族人中让出一条通路,打扮像个乡间地主的冯援带领两名族老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冯族长,好大的阵仗啊。” “莫非知晓本官要来,特意把族中健儿召出来以壮声势?” “你也不怕吓到本官?” 陈善笑眯眯地问候道。 “郡守误会了,小民岂敢有此不敬之心。” 冯援苦着脸澄清:“实是杜澄那一伙贪官恶吏逼迫太甚,小民不得已才召集族人护卫祖产,保全家业,请郡守明鉴。” 冯氏族人顿时吵吵嚷嚷,痛斥杜澄一行人的贪暴恶行。 “肃静!” 两旁的随从连续重叱后,才压下了纷乱嘈杂的声音。 陈善目光玩味地盯着冯援:“好一个杜郡尉,竟然不声不响做出这等事。” 冯援马上叫苦:“还望陈郡守秉公直断,严查杜澄这等官府之中的害群之马,还冯氏族人以公道!” 说完他作势下拜,身后的族人也跟着齐刷刷的跪倒一地。 按照往常的情景,此时便该青天大老爷听取名民意后明察秋毫,搀扶起蒙受冤屈的百姓耐心抚慰。 可陈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目光轻蔑大喇喇地受了全体冯氏族人一拜。 ??? 冯援察觉不对劲,想抬头观望又不敢,努力地上抬眼眸意图知晓郡守此时的神情举止。 “冯族长,好歹你也是见过世面的。” “你有没有想过,若杜郡尉一伙是贪官恶吏,那本官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此言一出,冯氏族人瞬间愣住,然后不由自主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姿态傲慢的陈善。 “冯族长” “征地令乃本官亲手所书,杜郡尉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如今本官在此,你待怎地?” “要不要来个杀官造反呀?” 陈善前倾着身体,双眼微眯,表现出强大的进攻性和压迫感。 冯援一时间心中惶惶,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早知道陈修德不好惹,没想到他竟然是这副样子! “小民不敢。” 冯援知悉轻重,毫不犹豫选择了退让。 说罢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哀求道:“陈郡守,您位高权重,又有敌国之财,何苦来为难小小的冯氏?” “便说您身上这件裘袍,若是小民没走眼的话,里面的衬子乃浮光锦所制。” “休说外面的皮毛如何,单是这一件薄薄的衬子,冯氏全体上下劳碌一年也未必积攒得出来。” “您又何必再与民争利呢?” 第229章 重拳出击 陈善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衣袖。 方才骑在马车扯了下袖子,不小心把裘袍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里衬。 光线如同被吸附一般,在它的表面流淌变幻,一望即知其不凡之处。 此时,急促而低沉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冯援眉头微皱,心下顿时一沉。 陈善不禁发笑,而且笑容格外灿烂。 “冯族长好眼力。” “浮光锦乃稀世珍宝,便是公卿王侯也难以一睹真容。” “本官不过是露出小小一角,你却一眼认了出来。” 冯援干巴巴地笑道:“小民曾有幸远远瞧过一次,若要厚颜高攀的话,小民与陈郡守还算是旧识……” 未等他正式开始攀扯交情,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抵达了巷口。 先是乌黑的铁皮棍出现在冯氏族人的视线中,随后是制式的覆铁盾牌。 再之后,一排排身着黑色皮甲,前胸印有‘西河执法’字样的士兵徐徐涌入。 “冯族长,你连本官裘袍的衬子都认得出来,不知能否认得出他们这身行头啊?” 陈善的语气充满了轻蔑和嘲讽,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死人。 “西……西河执法队?” 冯援震惊惶恐,不敢相信地看向对方。 “陈郡守,冯氏一族向来忠厚温良,安分守己。” “您不过是索取些田宅商铺,冯氏岂有不允之理。” “来人,快去把地契取来!”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意兴阑珊地说:“现在才知道怕,晚啦!” 说罢,他的脸色肃然一变,高喝道:“西河执法队听令!” “诺!” 浑厚高亢的应答声气冲云霄。 执法队员眼中露出戏谑而残忍的目光,舔舐着嘴唇打量对面的猎物。 冯氏族人无不骇然,脚下情不自禁连连后退。 “兹有暴民蔑视国法,聚众作乱。” “本官命尔等即刻镇压,不得走脱一个!” 西河执法队早就做好了准备,队形立刻前压,铁皮棍如林般高高扬起。 冯援面色大变,忍不住带着颤声质问:“陈郡守,冯氏乃北地大族,你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乖张跋扈!” 陈善冷冷地看向他:“老东西,你若是在本官这个年纪当上一郡郡守、封左庶长,只会比陈某人更跋扈十倍!” “哪里走,过来吧你!” 他仗着年轻力壮,一把薅住对方的衣襟。 冯援惊恐地大喊:“陈郡守,你可是朝廷命官!” 陈善眼神玩味:“本官当然没忘了自己的身份。” “冯族长,咱们来玩个游戏。” “若是你胜了,本官立即带人退走,冯氏的宅邸商铺也物归原主,从此再不过问。” “可要是本官赢了……” 冯援灰暗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希冀:“什么游戏?” 陈善笑道:“非常简单,剪刀石头布知道吧?” “第一局,本官出石头!” 砰! “第二局,接好了,本官还是石头!” 砰! “石头!石头!石头!” 一顿重拳犹如雨点般砸过去,冯援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与此同时他的族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西河执法队个个身经百战,冯氏青壮结成的紧密阵型仅仅坚持了片刻,便在四面八方袭来的铁皮棍下土崩瓦解。 在他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面前,冯氏族人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只顾着抱头狼狈逃窜。 杜澄等人缩在商铺的房檐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冯氏青年惊惶万状地从他们面前急速跑过,很快被执法队员三两步追上,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 二人倒地抽搐时,密集的铁棍没头没脑地抽下。 厚重的皮靴无情地踢踹、踩踏,把毫无反抗能力的二人打得如同滚地葫芦般在地上来回扭动。 鲜红的血液眨眼便染红了他们的衣衫,直到地上的两人再无动静,执法队员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继续追击其他冯氏族人。 “郡尉,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打死人了。” “郡尉,咱们怎么办?” 之前把他们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冯氏族人,此时却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从陈郡守下令镇压之后,不足半盏茶的时间,西河执法队起码当场打死了几十人。 流淌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将整条巷道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啊……” 一名冯氏族人慌不择路,想要翻墙逃出围追堵截。 却不想执法队员追到墙下,死死拽住他的双腿,僵持片刻后便把他扯了下来。 无情的铁棍劈头盖面砸下,灰扑扑的墙壁上眨眼间溅出一大片放射状的血点子。 “陈郡守……” 杜澄嘴唇嗫嚅,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陈修德一直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悍匪! 朝廷要是再不管的话,恐怕北地郡的豪门大户全要遭他毒手! “冯族长被打死了。” 一道错愕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杜澄猛地转过头去。 冯援的身体软软地后仰着,似乎没了任何声息。 陈善轻轻松开手,对方马上如烂泥般瘫软在地。 “冯族长怎么如此无趣。” “本官跟你玩个游戏,我出石头你出布就好了嘛,又吵又嚷的闹个没完。” 他撩起袍子的下摆蹲在冯援旁边,神色平静地盯着对方血肉模糊的面孔。 “这回输了不要紧,本官教你个法子。” “玩游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规矩!” “只要掌握了规矩,自然百战百胜,无往而不利。” “冯族长,如今北地郡是本官当家做主,规矩同样由我来定。” “本官就想不明白,是谁给你的胆子跟本官作对?” 冯援有进气没出气,一双充血的眼睛流露出刻骨的仇恨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善不屑地发笑,直起身吩咐道:“杜郡尉。” 正犹犹豫豫不敢上前的杜澄猛地挺直腰背:“下官在!” 陈善慢条斯理地说:“冯氏一族连本官的命令都敢抗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暴民了。” “对付这种无视皇权国法的逆贼,一定不能犹豫,当断则断,重拳出击!” “听明白了没有?” 第230章 设立郡医院 陈善的音量并不高,语气也没有多严厉,但是在杜澄耳中却一字一句铿锵如铁石击鸣,久久回响不绝。 “诺。” “再有敢犯者,下官绝不留情。” 杜澄俯首作揖,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复。 陈善微微颔首,吩咐道:“三日之内,务必完成所有田宅地契赎买。” “若有冥顽不灵者,请至西冰库酒楼,由本官亲自招待。”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摆了摆手示意杜澄去收拾残局。 街巷中此时满目狼藉,死透的和尚未死透的冯氏族人横七竖八躺的遍地都是。 一支穿着白灰色长袍的队伍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四散开寻找活口、救治伤者。 “死了。” “这个也死了。” “谁让他们下这么重的手,好好的大活人打死了多可惜!” “诶,我遇到个活的!” “师长,您快来看。” 程博简听到弟子的呼唤,急匆匆走到墙角边。 一名冯氏族人倚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衣衫遍布血迹,五官早已在暴利殴打下扭曲变形,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他精神颓靡,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本能地做出向后躲避的动作,却不料牵动伤口引来强烈的剧痛。 “别动。” “你的肋骨断了好几根, 内脏同样重创不轻,越动死得越快。” 程博简通过观察判断出对方的大概状况,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等乃是治病救人的医者。” “放心吧,遇到老夫你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回过头安排弟子抬来担架,把伤者小心翼翼地挪到上面。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冯氏青壮刚开始还保持警惕,但是看到这些灰白长袍的医者行事干练,动作轻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天无绝人之路! 想不到性命垂危之际,居然遇到贵人搭救,天不亡我啊! 忙前忙后的医学生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 伤者察觉到他们的情绪,眼角不由淌下感激的泪水。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 我一介卑贱无名之辈,何德何能劳烦他们出手相助? 此诚乃世间绝无仅有的良医、仁医! 若某有幸苟且活命,定赴汤蹈火、结草衔环以报! “呦,还哭了。” “嗯,提前练练也挺好,今后你哭的时候还多着呢。” 陈善神情淡漠,目送着医学生抬走了他们的练手素材。 “老程,别忙活了。” “多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嘛。” 他微笑着上前,挥动手臂热情地打招呼。 “县尊,许久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着实让老夫羡慕呀。” 程博简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一番,颔首致意。 “你也身强力壮,正值当打之年,羡慕本官作甚。” “老程,你来看。” “这就是本官为你圈好的地。” 陈善伸手一指,划了好大一片地方。 “北地百姓苦于无医无药久矣。一旦生病要么是抗、要么是拖,再不然就是散尽家财却白白被无德庸医赚去了身家,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本官身为郡守,自当急百姓之所急,解百姓之忧困。” “兴建北地郡官立医院刻不容缓呐!” “老程,此事非你不可,劳烦你啦。” 程博简先是眺望四周,辨识方位和建筑的格局,随后指点道:“县尊先前来信说,郡立医院要建的比西河县医院大上十倍。” “若是以此规划,差不多与郡府相邻。” “既然这样,干脆改了坐北朝南的惯常格局,让医院大门向北。” “尊夫人生产之期越来越近,万一有什么状况,您在府衙内扯着嗓子喊一声,老夫随时便可赶到,连遣人传话的功夫都省了。” “如此岂不美哉?” 陈善面色尴尬。 “老程,你未免太过看轻本官了。” “设立医院,普济百姓乃是利国利民的善举,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本官专门为夫人建了一家医院似的。” “修德岂能是那样自私自利的小人!” 程博简似笑非笑:“县尊并非如此作想?” 陈善爽快地回答:“绝对不是,本官一心为公,怎敢存有半点私念。” 程博简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县尊高风亮节,实乃吾辈之楷模。” “但博简心性狭隘、既无善心也无良德,筹建医院一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在下告辞。” 陈善一把拉住他,凶相毕露:“老程,你此时一走了之,倘若我夫人腹中的孩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不怕马帮的弟兄把你大卸八块?” “曼儿生产之前,你哪里也不许去,老实在这里待着,随时听候调遣。” 程博简露出释然的笑容:“县尊早这样不就好了嘛,非要打什么官腔。又是大公无私、又是利国利民的,跟老夫有什么干系呢?” “夫人生产之事交给老夫,保证万无一失。” “但凡有什么差池,您尽管取我项上人头。” 陈善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这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非得给我添点堵你才高兴?” 程博简兴致盎然:“在老夫眼中,生死尚且小事一桩,余者何足挂齿?” “人活一世,无非求个通透畅达。” “您忍忍就过去了。” 陈善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拿这块茅坑的臭石头没办法。 “老程,你我相交多年,关系匪浅。” “修德现在想求你一件事。” 程博简见他神情严肃,语气郑重,马上点头应道:“县尊尽管开口。” 陈善压低声音说:“无论如何,请保全曼儿性命。”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程博简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医师立刻明白过来。 即使以西河县的医学水平,生产依然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县尊的意思是关键时候保大不保小! 陈善知道对方清楚了他的意图,轻轻点了点头。 “老程,拜托了。” 程博简犹犹豫豫地问:“县尊,您真的想好了?” 陈善坚定不移地说:“曼儿与我相识于微末之间,夫妻感情非一般可比拟。” “当年我落魄之时,连自己都不知道前路何方,她却莫名的充满信心,觉得我一定会飞黄腾达。” 说到这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兄弟们怎么想的修德心中有数。” “但是在我这里,曼儿她比一个继承者更重要。” 第231章 无福消受美人恩 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陈善的决定毫无疑问大错特错。 他是西河县的掌舵人,拥有广袤的土地和数不清的资产。 从关内到关外,把胡人和秦人都加在一起,起码几十万人的生计和前程与他息息相关,牢牢捆绑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权利的传承和交接自然无比重要。 嬴诗曼生的如果是儿子,从他降世那一刻便会受万众瞩目,获得无数光环加身。 万一陈善有个三长两短,一干部下马上会拥立其子继位,确保西河县的大旗不倒,接着称霸一方。 可如果没有继承人…… 分裂和内讧几乎不可避免,后果着实难料。 “老夫记住了,绝不负县尊所托。” 程博简缓缓点头,目光中充满欣慰和肯定。 他和其他老弟兄不同,对权势财富并无多大兴趣。 换句话说,他之所以追随在陈善左右,完全是因为认可这个人,其中的功利之心少之又少。 “你办事,我放心。” “修德感激不尽。” 陈善抬手作揖,态度庄重而诚恳。 程博简坦然受他一礼,打趣道:“老夫在您手下效力多年,这是您感谢最诚心的一次。” 陈善哈哈大笑:“走,修德为你们接风洗尘。” 夜上中天之时,郡府的庭院中灯火通明。 悦耳的丝竹声悠然回荡,美酒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 “郎君,您坐得那么直,腰酸不酸呀?” “要不要靠在奴身上歇息一会儿?” 许为浑身紧绷,局促不安地低头盯着杯中的酒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两名明艳照人的舞姬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上,互相对视后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不用,不用。” “这样就好,挺好。” “两位姑娘,为一向独来独往,喜欢清净。” “你们……如果有事就去忙吧。” 许为磕磕巴巴,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谁知二人脸色大变,惊慌道:“郎君,可是奴服侍不周?” 许为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另一侧的舞姬问:“那是奴婢容颜鄙陋,不得郎君欢心?” 许为叹气道:“两位姑娘姿容仪态俱佳,服侍得也贴心周到。可……” 他为难地摇了摇头:“为家境清贫,功业未立,不敢蒙受县尊如此优遇。” “二位请去别处吧。” 两名舞姬惊讶地张开小嘴。 你这小郎君傻头傻脑的,着实令人发笑。 今日席间众多美色,能胜我二人者屈指可数。 管事特意吩咐我们过来服侍,你怎会是无名之辈呢? “郎君,您发发善心不要赶我们走。” “若是被府中管事知道我们怠慢了您,少不了一顿毒打。” 左侧的舞姬楚楚可怜地抱住许为的胳膊撒娇哀求。 “还望郎君怜惜奴奴,奴奴会伺候好您的。” 右侧的舞姬声音软糯,浑身像是没了骨头般,半边身体都挂在许为身上。 “两位姑娘,切,切勿如此。” “大庭广众之下轻薄狎戏,成何体统。” 许为双臂用力,想把她们推开一些,没想到二人反而缠得更紧。 “郎君,管事早就发了话,今晚我们都是属于您的。” “郎君您英姿勃发,才情过人,奴奴心甘情愿委身服侍,何来的不妥之处。” “请郎君饮酒。” “奴奴喂您吃菜。” 在二人的联手围攻下,许为神色仓惶,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出一层又一层。 突然,他发现对面一名学长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摆脱舞姬的纠缠迅速离席。 “等等!” 许为噌地站了起来,浑浑噩噩的大脑被冷风一吹恢复了运转。 “我去小解,去去就回。” 说罢他也不管两侧舞姬的反应,扭头逃也似的离开。 “郎君,您快点回来呀。” “奴奴等着您。” 许为听到身后甜腻腻的喊声脚步更快,眨眼间便消失在转角处的廊门后。 “呼……” “可算是逃出来了。” 许为抹了把冷汗,长长舒了口气。 “学弟,你怎么也在这里?” 方才离席的学长笑盈盈从黑暗中走出来,调侃道:“在下婚约已定,不敢放肆。你不在席间享受,过来吹冷风做什么?” 许为苦笑道:“为再不走,恐怕要被她们生吞了。” 学长被逗得前仰后合:“哪有你说得那般可怕,她们又不是吃人的猛兽。” “咦,又有人来了。” “县尊破例恩赏,你们一个两个全都跑出来做什么。” 既然有人带了头,席间的西河县俊才陆陆续续借故离开,凑在一起大倒苦水。 陈善很快就发现庭院中冷清了许多。 “咦,人呢?” “怎么好好的席说散就散了?” 程博简思量片刻,笑道:“年轻人脸皮薄,大概是无福消受美人恩吧。” 陈善一拍酒案:“这怎么行?” “快把他们叫回来。” “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将来怎么面对外人的利诱拉拢?” “本官的一番苦心,好像是要害了他们一样。” “简直岂有此理。” 程博简无奈发笑,招呼身边的弟子吩咐几句,对方随后匆匆离去。 很快他就在僻静处找到了许为一伙人。 “咳咳。” “各位同学在此一边赏月一边畅谈,真是好雅兴。” “只是酒宴未散,诸位提前离席,未免有失礼之嫌。” “县尊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大家快回去吧。” 众人一时哗然。 “还回去呀?” “能不能饶了我们?” “县尊特意设下此局,是不是在考验大家伙?” “吾等绝无轻浮懈怠之心,请县尊明察。” 过来传话的医学生抿嘴发笑,清了清嗓子说:“县尊究竟有什么深意在下也无从知晓。” “不过师长发了话,今晚谁都不许走。” “众位同学尽管纵情欢乐,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许为听后大感震惊,脑袋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似的。 程院长的安排? 那八成便是县尊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今晚要独自一人面对那两位娇媚痴缠的姑娘? 想到此处,许为浑身打了个冷颤。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232章 有始有终 晨光微熹,雄鸡报晓。 许为酣睡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听到院落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辰时已至,郡守召各位俊才府衙议事,切莫耽搁。” 迷迷糊糊中他翻了个身,本想再裹着被子睡上一会儿,等到外面喊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糟糕,要迟了。” 许为匆忙爬起来,下榻穿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后腰处更像是挨了两拳似得酸胀闷痛,比蹲在工坊里切削刨磨干上整整两天还累。 此时他才如梦初醒,零零碎碎的记忆不断浮现在脑海。 “许郎,你我一夕之欢,奴奴终生不敢忘怀。” “若是许郎孤居郡府觉得清冷寂寞,尽管来府中找我们姐妹玩耍。” “只恨奴奴身不由己,不能长伴许郎身边。” 许为定睛一看,枕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两方锦帕。 淡青色的绣着梅树图案,边角处用纤细灵巧的字体留有‘绿萼’落款。 第二方帕子素雅简洁,仅绣着一株典雅的兰花,落款是‘汀兰’。 “绿萼,汀兰。” 许为握着两块锦帕,幽幽的香气仿佛有了温度,让他禁不住心头火热。 “许兄,你起来了没有?” “县尊召大家议事,千万不能耽误了正事。” 不合时宜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将许为从旖旎的回忆中唤醒。 “来了!” “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 许为赶紧把两方锦帕收好,麻利地穿好里衣和外袍,随着众人一起往府衙赶去。 他偷偷观察别人的反应,发现与自己一般无二,有些还会自顾痴痴地傻笑,这才放下了心。 县尊向来行事迥异于常人,没想到…… 许为想到自身的遭遇,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相较于县学才子的境遇,傅宽以及他带来的郡兵简直苦不堪言。 朔风猎猎,苍茫大地中一条雄浑的山岭盘踞在北疆大地上。 甲胄整齐的士兵列好阵势一动不动,仰头眺望着黑虎峡的关塞城头。 而在城墙上,戍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支贸然造访的军队,心头说不出的压抑和憋闷。 真的要打吗? 所有人心头都盘亘着同样的问题。 两支兵马虽然一支隶属于北军大营,一支隶属于北地郡官府,但双方都是朝廷正兵,同样效忠于始皇帝,效忠于大秦。 但眼下的处境,似乎除了战场上见个高低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兄弟们。” 傅宽披挂重甲,迈开大步行走在阵前。 严寒的天气让他的吐息带上了长长的白汽,正如同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暴躁和怒火。 “该说的某家都说过了,此时也不再多言。” “郡守命我等来黑虎峡捉拿逃犯吴伯,军令如山不容忤逆。” “可咱们在这里足足等了三天,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 傅宽神情严肃扫视着在场的士兵:“郡守予我酒肉,予我饱暖,赐我厚禄,某家断不能无功而返!”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大戟:“鼓响三声,众将士随某家攻城,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吴伯找出来!” 郡兵轰然应诺,敲击着盾牌发出震天的呐喊。 守城的戍卒明显慌乱起来,分明没做好迎战的准备。 “世叔,他们不过是装腔作势吓唬人而已。” “哼,给陈修德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冒犯北军的虎威!” 一名穿着常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黑虎峡城头上,眼中流露出恶狠狠的光芒。 曹军侯面色凝重,没有接这位世侄的话头,而是死死盯着城下军队的动静。 一列列长梯被抬到了阵前,弓弩手在同袍的配合下快速地给攻城重弩上弦。 激昂雄浑的鼓声像是密集的号令,令所有士卒的心跳不断加快,战意犹如实质般笼罩在军阵之上。 曹军侯的经验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装腔作势。 北地郡郡兵马上就要攻城了! “世叔。” 吴伯察觉气氛不对,心头咯噔一下。 “陈修德派兵攻打北军要塞,此乃谋逆之举!” “请世叔立刻传信北军大营,征调大军前来救援!” “只要咱们撑个三两天,北军一至,立刻便是大功一件!” “世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曹军侯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意味复杂地盯着这位世侄。 虽然对方百般隐瞒,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经过一番查证后,得知吴伯招惹的人是陈修德之后,他就明白此事绝对不会善了。 而今果然应验,只是却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世侄,当初本将险些冻毙于路旁。” “是你爹好心把我收留,盛来热汤热饭与我饱腹,这才留下一条命来。” 吴伯激动地猛点头。 “世叔,当年的一汤一饭之恩切莫再提。” “吴家这些年也全靠您庇护,这才能兴旺发达。” “小侄今日遭陈善小人所害,也多亏了您仗义出手,才能苟且偷生。” “小侄拍着良心讲,说您是小侄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曹军侯默默点了点头。 “世人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吴兄赠我一汤一饭,我送吴家富贵荣华。” “按理来说这场恩义应该是偿清了。” 吴伯感觉对方的话锋不对,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曹军侯侧耳倾听片刻后,不疾不徐地说:“鼓响第二阵了。” “世侄,朝廷有令——丢城失地者斩。” “我以百倍之恩还与吴氏,世侄该如何报我?” 吴伯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脚下情不自禁连连后退。 “世叔,您不会是……怕了陈修德吧?” “黑虎峡地势险峻,墙高城深,他们绝对打不进来的。” “待北军一至,便是陈修德的死期!” 曹军侯招了招手,两名亲兵一人手捧汤碗,一人手捧烙饼上前。 “自北军戍守边疆以来,城塞从未陷落于外人之手。” “本将不能开这个先例,哪怕破城者是大秦的军队。” “世侄,你我之缘自一汤一饭而始,自当以一汤一饭而终。” “本将自会将今日情景如实禀报大将军,若苍天有眼,说不定你有惊无险,他日咱们还有再会之期。” 第233章 喂吴世侄吃饼 陶碗中的肉汤冒着腾腾热气,烙得金黄的面饼表皮酥脆,上面还撒了些盐粒和葱花。 吴伯怔怔地盯着这两样东西,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世叔,您不会是在逗小侄吧?” “家父对您有救命大恩,这些年来我们兄弟对您的敬奉也算丰厚。” “您……要把小侄交给陈修德处置?” 曹军侯面无表情,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吴伯哂然失笑,眼角余光瞥见一骑快马飞奔出城。 马上的骑手扛着令旗,大概是要通知北地郡郡兵前来交接。 “呵,小侄何其愚钝。” “世叔将我藏于营中,严禁外出。” “您口口声声说是替小侄着想,怕陈修德派人混入关塞,暗中下手害了我的性命。” “如今想来,您是怕我跑了吧?” 面对吴伯的质问,曹军侯依然一言不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世间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一切抉择无非是审时度势罢了。 吴氏兄弟仗着背后有我撑腰,近些年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你抢谁的货不好,抢到了西河县头上。 陈修德是那么好招惹的人吗? 一旦黑虎峡有什么闪失,岂止曹某一人要遭受朝廷责罚,整个曹家的败落都尽在眼前! 怎么做很难选吗? “吴世侄,吃完烙饼,饮尽肉汤,你我就此别过。” “多保重。” 曹军侯冷漠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淡淡发下命令。 “哈哈哈!” “好一个就此别过,好一个多保重!” “父亲,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只恨你有眼无珠,才致子孙沦落至此!” 吴伯满腔悲愤,怒视苍天,然后指着曹军侯的面孔破口大骂:“早知今日,便是把汤饭喂了狗,也不该救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城头上的士卒纷纷循声望来,然后把视线投向他们的主将。 “来人,喂吴世侄吃饼。” 曹军侯简单地吩咐一声后,拔腿向外走去。 “老狗休走!” “吴家因你而绝,你会遭报应的!” “你今日将我拱手送于仇敌之手,来日必有灭族毁家之祸!” “老狗……呜呜呜。” 一旁的亲兵见吴伯骂得实在太难听,夺过面饼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还未来得及挣脱,两边的戍卒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碗肉汤劈头盖脸浇了下来,烫得吴伯想叫又叫不出来,只能拼命摇晃着脑袋发出痛苦的闷哼。 黑虎峡关塞之外,鼓声在最急促高亢时戛然而止。 傅宽背着五杆短铁枪,手持一杆大戟站在阵前。 “案犯吴伯已经拿获,请傅都尉派人前往交接。” 传信兵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命令,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啊?” “哦哦。” “曹军侯深明大义,某家钦佩不已。” “吾等上命在身,若有冒犯之处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军侯见谅。” 傅宽虽然尽量维持镇定,语气中却透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成了! 不用跟北军兵戎相见了! “还不快去把吴伯带回来!” “兄弟们,准备打道回府!” 话音未落,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万胜!” “万胜!” “万胜!”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一场恶战近在眼前,厮杀流血已经不可避免。 但最后关头,北军竟然低头服软了! 城头上的戍卒目睹此景,既气愤又无奈。 明明双方没动手,怎么他们好像打了胜仗一样? 如若不是军侯以大局为重,岂能轮到你们来黑虎峡撒野! 当然,其中还有个不想提及的小问题——北地郡的人马实在太多了,近乎黑虎峡守军的六倍! 没过多久,衣衫洒满肉汤,狼狈无比的吴伯被五花大绑送了出来。 “嘿,某家当是哪路豪杰,想不到竟是这么块货色。” “郡守为了你兴师动众,害得我们兄弟好不辛苦!” 吴伯的身形绝不算瘦弱,完全称得上精悍矫健。 但是在壮硕如铁塔般的傅宽面前,他简直像是只弱不禁风的小鸡仔,被对方一把就拉到身前。 “还不服气呢?” “你放心,郡守有的是手段让你心服口服。” 傅宽随手一扯,吴伯踉跄着前奔数步,摔在泥泞的草地上。 “多谢曹军侯仗义相助。” “某家告辞。” 清脆的鸣金声一遍又一遍敲响,郡兵急不可耐地收拾行囊,整理马车,欢欢喜喜地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黑虎峡关塞内,亲兵健步如飞,经过一道转角后快速停步。 “军侯,北地郡撤兵了。” “嗯。” 曹军侯并未多做表示,手中握着笔杆凝神苦思。 眼前的这封军情奏报至关重要,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有可能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黑虎峡上千戍卒的前途和命运,由不得他不仔细。 “派出斥候沿途追踪二十里,若无异状立即返回。” 曹军侯不经意间抬头,发现亲兵仍旧侍立在门外,随后发下新的命令。 “诺。” 亲兵告退后,他斟酌良久后,终于提笔落字。 短短一封奏报不过百余字,竟花费了近两个时辰。 等他再三查验无误,将其密封装好后,外面已经暗了下来。 “唉……” “多事之秋啊!” “匈奴才刚安分没多久,又有地方豪强坐大。” “外贼易除,家贼可要难防多了。” 曹军侯知道自己开了个很不好的头。 北疆十二郡,向来只有北军横行霸道的份,何曾示弱于人? 可根据他零零散散收集来的消息,陈修德跟一般的豪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连执掌朝堂的列位公卿都要小心应对,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军侯呢? 只希望大将军能够体谅他的难处,责罚不要太过严苛。 曹军侯彻夜难眠之时,陈善却过得相当怡然自得。 对于亲手培养的骨干俊才,他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最顶级的招待规格。 又是弦月高挂夜空之时,又是丝竹靡靡歌舞升平的郡府庭院。 许为失魂落魄地坐在席间,连杯中的酒水倾洒出来都没有察觉。 “郎君,您这么坐累不累呀?” “要不要靠在奴奴怀中?” “郎君您说句话呀,别板着脸嘛,被管事看到以为我们服侍不周,会处罚我们的。” “郎郡就当心疼我们姐妹了,好不好?” 同样软糯甜腻的嗓音,连话术也大差不差。 但许为坐得不再是绿萼、汀兰二人,而是换了一对新的舞姬。 他心心念念牵挂了一整天的姐妹俩则坐在另一位学子身边,旁若无人地与之打情骂俏,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第234章 一把拿下 如果不是许为藏在怀中鼓鼓囊囊的锦帕,他险些怀疑昨夜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些关心体贴的话语,眸子中温柔的情意,到头来全都是逢场作戏? 许为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神色,一口闷下舞姬递来的美酒。 又热又辣,烧心灼腹,混合着他内心的苦楚,汇成了让他终身难忘的滋味。 “西河县的年轻人心性不错呀。” “不愧是本官手把手教出来的。” 陈善环视全场后,嘴角露出恶趣味的笑容。 “尔等皆是贫家子出身,此时正值大好年华。” “女人只会消磨你们的意志,蹉跎你们的士气。” “将来你们终会明白,没有什么比自身的前程更重要。” “等你功成名就之后,适合你的女子已经在前路中等候多时。” 程博简陪坐在旁,闻言不禁讥讽:“老夫记得首领您成婚时年纪也不大吧?” “您怎么没有一心奔赴前程?反而沉醉于男女之情中不可自拔?” 陈善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 “求娶曼儿本就是我奔赴远大前程中的一环,是早就计划好的。” “修德能有今日之成就,她居功至伟,不可或缺。” “席间这些女子有什么用?” “无非以美色娱人罢了。” “老程,你再拿我夫人跟她们相提并论,休怪我翻脸。” 程博简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此事。 二人说话时,一名侍从快步走到陈善身边,低头耳语几句。 “好!” “快哉!快哉!” 陈善振奋非常,扭过头来激动地说:“老程,你还记得盘踞在西河县周边,伪装成乌孙国马匪的那伙贼寇吗?” 程博简颔首道:“当然记得。为首者正是定水县县尉吴仲,被县尊传至西河县,当堂击毙。还有一人……” “吴伯拿获了?” 他马上反应过来,为什么陈善会如此欢喜。 “拿下了!” “傅宽率领北地郡郡兵在黑虎峡外对峙三日,准备强行攻城时,姓曹的把人交出来了,如今已在押解回程的路上。” 陈善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水,痛快地说:“若不是北军横插一杠,焉能让吴伯这厮逍遥法外至今。” “哼,这回非要好好料理他一下,免得被世人小瞧了我陈修德。” 程博简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说:“县尊,您与北军的仇怨越结越深,早晚会有一场大纷争。” 陈善不屑发笑:“纷争?” “区区三十万北军,有资格跟我争吗?” “老程你且瞧好,待春暖雪化之时,我要把东胡和北军一把拿下!” “怎么样?有没有胆子继续跟着我干?” 饶是程博简跟随陈善多年,仍旧被他狂到没边的大话震惊得瞠目结舌。 县尊,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东胡、北军,一把拿下? “老程,你那是什么眼神?” “不信我?” 陈善大为不满:“你呀,就是性子太沉闷。” “换成那帮老兄弟,这会儿嗷嗷叫着要跟我上阵拼杀呢。” 他摆摆手后意兴阑珊地说:“天下人皆知北军骁勇善战,罕逢敌手,近些年他们的战绩也证实了自己的实力。” “强,确实挺强。” “夸口一句天下第一强兵也不为过。” “可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角已经出现了。” 陈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 “乏了,修德先回去歇息。” “老程你照看一点,别让这群年轻气盛的学子惹出什么乱子来。” 事实证明陈善实在多虑了。 酒席散场后,宾客和歌姬陆陆续续散去。 许为的视线和绿萼、汀兰二人有过一刹那的接触,立刻别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她们陪侍在另一位学子身边,表情微微变了下很快恢复正常。 回到下榻的居所后,许为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 难过、悲切、不舍、痛恨。 许许多多的情绪混杂在脑海,搅得像一锅翻腾的热粥。 最终,他默默地长叹一声,点燃了案上的油灯。 “县尊要求在现有房舍宅邸的基础上,以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将之改造成军资生产作坊,为征讨东胡大军提供补给。” “郡府无水利之便,但北方刮来的冷风几乎终年不息。” “地势高,周围少遮挡。” “路程近,运输顺畅。” 许为很快便把儿女情长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 父母年迈,弟妹尚幼。 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重担,情爱这种奢侈之物并不属于他。 千里之外,咸阳城。 一层薄薄的红光透过窗纸,与积雪反射出来的月辉交相辉映。 墨家魁首相里梁抬首眺望远方,相隔半个城区似乎都更感受到熔炉那澎湃汹涌的热力。 回来了,属于秦墨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即使诸侯争霸,激战正酣时,秦国也未曾拿出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投入到机巧工造中去。 然而因为西河县的异军突起,始皇帝一声令下,规模宏大的熔炉拔地而起,各色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秦川大地上。 相里梁振兴秦墨的宏伟心愿实现近在眼前! 但是在这紧要关头,他注视着被炉火染红的夜空,心中却透着说不出的沧桑和无力。 “师父,弟子回来了。” “师父,您睡下了吗?” 房门轻轻敲响,相里梁最为寄以厚望的几位弟子聚在门前,脸色凝重中带着疑惑。 最近总感觉师父心事重重,问他什么也不说。 完全不应该呀! 朝廷对秦墨弟子以及将作少府诸多大匠连番封赏,待遇比之前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几个出类拔萃的弟子,甚至获得了始皇帝的破格恩赏,无功而授爵! 师父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他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吱呀。 相里梁轻轻拉开房门,淡淡地问候一声:“都过来啦,进屋吧。” 众弟子面面相觑,察觉到些许不同寻常。 师徒落座后简单寒暄几句,相里梁主动挑起话头:“尔等可还记得当初拜师时的情景?” “凡入我门下,拜过墨家祖师圣像,从此便可以墨者自居。”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墨家三分,皆自谓真墨。” “凭什么拜过相里氏的祖师圣像,便是堂堂正正的墨者?” 众多弟子瞬间脸色大变,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神龛上褪色的墨圣雕像。 凭什么? 当然是因为名传天下的矩子令执于相里氏之手,就藏在那尊雕像之中! 第235章 大爱县尊 “师父,您召弟子过来……” “是不是相夫氏和邓陵氏找上门来了?” “秦墨近来风头正盛,他们是不是眼红了?” “师父,咱们现在谁也不怕!依弟子之见,不如取出矩子令昭告天下,坐实了您的墨家巨子之位!” 相里梁的弟子们群情汹汹,誓要一雪前耻,确立自家墨门正统的地位。 自墨家三分以来,相里氏空有矩子令在手,却无统御墨门之实。 历代掌门人羞于以巨子自居,将祖师传下来的矩子令藏于圣像之中,一百六十余年未见天日! “师父,相夫氏和邓陵氏的人在哪里?” “他们是不是想借机来讨些便宜?哼,这些破落户绝对没存什么好心思!” “秦墨大兴,他们想沾光也不是不行,但是咱们得先把旧账理清楚!” “对!相里氏才是墨家正统,只要认了一点,予他们些好处也未尝不可!” 秦墨弟子连番获得封赏,地位急剧拔高,连朝廷正官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此时面对昔日同门,自然心气比天还高,完全不把相夫氏和邓陵氏放在眼里。 相里梁往下压了压手:“并非尔等所想那般。” 他嘴角微扬,神情似是欣慰又似赞赏。 “自祖师仙逝之后,矩子令一直由相里氏保管,蒙尘百余载。” “为师从懂事以来,常常夙夜忧叹,辗转难眠。” “所忧者,无非就那几样。” “使墨门三家合流、重振墨家之说,将祖师的学问显扬于世。” “为师年轻气盛时也曾偷偷想过,若有一日能做到这些事,便可把矩子令请出来,以巨子之名号令天下墨者。” 众弟子急切地喊道:“师父,时机已至。” “相夫氏和邓陵氏不过是歪门邪道而已,您作为巨子实至名归,还需要他们同意?” “师父,是时候让矩子令重见天日了!” “我们挑个良辰吉日,把矩子令请出来,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墨家巨子!” 相里梁缓缓摇了摇头:“矩子令一直在等待的主人已然现世,却不是为师。” ??? 众弟子满头雾水,面面相觑。 天底下除了师父,还有谁可以执掌矩子令,统领墨门? 相夫氏和邓陵氏根本不用想,他们和秦墨视同仇敌,而且两者当下的境况都不算好过,哪有这个资格。 莫非…… 他们心中几乎同时生出一个想法——师父要传位了? “师父,您正值壮年,离安养晚年还早着呢。” “此事过些年再议吧,我等年纪尚浅,资历也不足,师父您先别着急。” “当下弟子们正该奋勇开拓,光大师门,其余事缓缓再说。” “师父,我们都听您的。您说让谁来接任,各位师兄弟无不尊奉。” 始皇帝一统天下后,秦墨的衰颓之势更加无法挽回。 也就是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门下弟子格外精诚团结,处处互相谦让协助。 无论师父指认谁为接班人,他们都没多大意见,也不会嫉恨仇视。 相里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对弟子们的态度相当满意。 “为师确实有传位的想法,而且……此人并非出自墨家门下。” 话音未落,众弟子一个接一个惊愕地站起来。 “师父,您说什么?” “您要传位给外人?此人现在何处?姓甚名谁?出自你哪位高人门下?” “师父,方才您说矩子令的主人已经出现,您该不会是……想把矩子令交托给外人吧?” 众弟子闻言悚然变色。 墨家三分时,相里氏的祖先为了抢到矩子令,付出的代价极其惨重,死伤者数以百计! 百年以来,它一直由秦墨小心翼翼地珍藏和保管,除了历代首领,连门人弟子都没见过它的真面目! “师父,不可啊!” “您把矩子令交给外人,相夫氏和邓陵氏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秦墨也失了大义和名分!” “师父,是不是有人逼你做的?到底是谁把主意打到了矩子令身上?” “我等抵死不从,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相里梁不停地往下压手,终于让弟子们冷静下来。 “事情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 “为师遇到一个人,姑且算他是人吧。” ??? 众弟子满心疑惑。 什么叫算是个人吧? 不是人难道是神仙妖怪? 相里梁温和地笑道:“此人言行举止迥异于常人,行事鬼神莫测,一身本领旷古绝今,绝非凡夫俗子。” “再者,依为师观摩揣度,此人所为正合墨家之道。” “倘使世间有一人能振兴墨家,那一定非他莫属。” 众弟子神情恍惚,仔细盯着师父的脸色,试图找出他心智错乱的证据。 相里梁自顾接着说:“墨圣先师曰: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此人麾下来源驳杂,东至勃海之滨,西至化外蛮邦,北及终年冰雪覆盖之地,南达烟瘴丛生之处。” “勿论出身、勿论门第、不分老幼、不别男女,皆一视同仁,效力其门下。” “此举可称贤否?” 众弟子半信半疑,禁不住问道:“师父,您说的这位贤者是谁?” “天下出名的贤士我等也略有耳闻,好像没一个对得上的。” “师父,您别卖关子啦,快告诉我们他到底是谁吧。” 相里梁抿嘴发笑,没有回答弟子的问题。 “再说非攻。” “为师穷经皓首,对墨家典籍倒背如流,却从未想过非攻的解法并非只有‘止战’一种。” “而且他的策略行之有效,一举平定了数百年的边境纷争。” “使各族和睦共处,战祸消弭。” “这才是大仁大义、大爱无疆之举。” 如果陈善在场的话,非得臊得满脸通红不可。 仁义两个字跟他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但是大爱嘛,这个还算比较贴合现实。 西北之地如果没有他这位大爱县尊镇压,光是每年胡人南下打草谷就不知道要造成多少无辜的百姓丧生。 “师父,您说的到底是谁?” “若世间真有如此贤能之人,矩子令传给他也并非不可。” “您要传位于外人,总得先让我们见见他吧。” 众弟子急不可耐地发问。 第236章 吴伯受审 相里梁环视众弟子后摇了摇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眼下还不到时候。” “尔等皆是为师最信重的弟子,今日把你们叫来,是有件事想先交代清楚。” 众弟子正襟危坐,默不作声地静心聆听。 “若有一日秦墨遭逢大难,走投无路之时,立刻取出矩子令,投入此人门下。” “以他之能,当可保秦墨上下无虞,足可光大墨家门楣。” “奇正,你过来。” 被叫到名字的相里奇正愣了下才站起来,在师父的招手呼唤下来到他的身前。 “你是为师的开山大弟子,也是我自小把你带大。” “按照秦墨的惯例,本该由你来继位。” “可为师实在放心不下,若将来……一不小心便是灭门之祸,墨家传承就此断绝!” 相里梁深沉地叹了口气:“为师思来想去,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你莫怪为师。” 相里奇正惊讶错愕,连忙作揖道:“师父待我如亲子,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奇正都绝无二话,岂敢有不敬之心。” “只是……师父您说的灭门之祸是什么?” “眼下秦墨倍受陛下和朝廷看重,弟子们屡获封赏……” 相里梁轻轻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正是这样他才会担心! 弟子们被蒙在鼓里,完全没察觉到当前的险恶处境。 朝廷花费那么多的力气,把重注压在秦墨身上,意图抗衡西河县在工造机巧上的巨大优势。 赢了什么都好说,可一旦输了呢? 相里梁扪心自问,凭他们的本事,根本没办法实现陛下的愿望! 若是他不懂工造也就罢了,可惜他偏偏深谙此道,乃当世顶尖匠师! 所以当他见到西河县各种新奇的器物后,赫然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 当他了解得更为深入时,内心的无力感简直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秦墨必败无疑,而且是输得彻彻底底! “奇正,为师把他的姓名来历告知你一人。” “记住为师的话,切不可有轻慢小视之心,更不可刚愎自用枉顾为师的叮嘱。” 相里奇正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名,他的姓,他的一切全都是师父给予的。 相里梁在他心中的地位比父亲更为崇高。 “附耳过来。” 众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师父和大师兄的举动,只见相里奇正的脸色从最开始的疑惑,到后面越来越震惊,最后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们越发好奇,究竟是什么当世大贤,才能让师父甘愿把秦墨交托给对方。 “听清楚了没有?” “师父,您真的要这样做?” 相里奇正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 熬了那么多年,盼了一代又一代人,好不容易迎来了转机,师父却笃定秦墨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提前安排好了退路。 “奇正你记住,一人的得失利弊再怎样也称不上大事。” “可一旦墨家的传承断绝,你我都是不容饶恕的千古罪人!” “照我说的去做,保护好你的师弟们。” 相里梁无比郑重地反复叮嘱。 “诺。” “弟子遵命。” 相里作揖应答,态度虔诚。 相里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奇正,时机未至时,切不可泄露贵人的名讳,否则必定给秦墨招来大祸。” “你向来踏实可靠,心里应该有数。” “散了吧,早点回去歇息。” 众弟子从屋里出来,忍不住把视线汇集在大师兄身上。 “看我作甚?” “没听师父说吗,各自回房安歇。” “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做呢,都仔细些,别出什么纰漏。” 相里奇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交代几句后独自一人快步离开。 “唉。” “师父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自从上次他奉命外出公干,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师父到底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啦?怎么处处都透着古怪。”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师父还能害咱们?” “是呀,散了吧。” —— 北地郡,府衙。 傅宽带领麾下的郡兵归心似箭,仅用了一天一夜就走完了三天的路程。 第二日清早,一名信使提前通报,陈善终于收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末将傅宽幸不辱命,将劫掠商道,杀害商贾的案犯吴伯带回。” “请郡守验明正身。” 陈善高坐于公案之后,一阵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响后,魁梧至极的傅宽昂首阔步而来。 在他身后是两名侍从,双手牢牢地按住五花大绑的吴伯。 “傅都尉辛苦了。” “来人,快去准备酒肉,给将士们接风洗尘。” “尔等立下大功,本官重重有赏!” 听到最后一句话,衙门外的郡兵如释重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往常他们在杜郡尉手底下的时候,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 为了陈郡守的礼遇和厚待,他们这回可真是提着脑袋干活,差点跟北军干上了。 幸好,任务圆满完成,兄弟们也没什么损伤。 以陈郡守出手之阔绰,赏钱定然不会让他们失望。 “吴伯,久仰大名呀。” 陈善从绕过公案走下台,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神色颓靡的吴伯。 “你可认得本官?” 吴伯自知必死,扭过头去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他。 “呦呵,脾气不小嘛。” “西北数郡,少有人敢跟我陈修德作对。” “你不但敢,还把我西河县视若无物。” “今日落到本官手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善使了个眼色,命侍从取出塞在对方口中的麻布。 “呸!” “陈修德,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外人不清楚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吗?” “你我同为匪类,即便你披了身官衣,照样掩盖不住你满身的血腥!” “我是盗匪?” “哈,你才是西北最大的盗匪!” “我杀的人尚不及你万分之一!” 吴伯一路上没少遭罪,此刻怒火翻腾,把所有的怨恨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今日吴某落败,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吴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呵,终有一日,你的下场会比我惨上千倍万倍!” “你等着瞧吧!” “哈哈哈!” 第237章 最后的安逸时光 陈善面色波澜不惊,眼眸中除了几分怜悯再无其他情绪。 “吴氏之前好歹也是体面人家,何必做如此丑态?” 吴伯像是被卡住喉咙一样,狂笑声渐渐消失。 陈善轻轻点头:“这样就对了嘛。” “败了就是败了,学那败犬哀嚎只不过徒增笑耳。” “再者,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杀一是为罪,杀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我乃西北第一豪杰,下场如何,由不得你来评论吧?” 吴伯仰头深深地注视着陈善,凄惨一笑:“是,你说的没错。” “陈修德,你赢了。” “吴某气魄不如你,胆量不如你,论心狠手辣更是远远不及你。” “当年你尚未发迹时,但凡我狠心一点,早就要了你的命!” “今日风光无限的本该是我!” “下辈子,吴某绝不会放过你!” 陈善怔了一怔,惶惑地低头看向对方。 什么玩意儿? 你谁啊? 咱俩以前认识? 吴伯的垃圾话喷得又急又快,陈善无奈之下只能命人再次把他的嘴堵上。 “带下去吧。” “明日送回西河县明正典刑,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陈善懒得去探究吴伯的心路历程。 世人一贯如此,换成是名门之后、贵胄出身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他们莫名其妙会有种理所当然的心理。 仿佛这一切是对方本该有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可偏偏在吴伯眼皮子底下崛起的是他——一个毫无出身来历的无名之辈。 他的成就越大、名声越响,吴伯越是无法接受。 嫉恨之心作祟下,对方便干出了截杀西河县商贾的不智之举。 “傅都尉,本官身边已有人手护卫,这趟回去你就留在西河县接着练兵。” “虽然耽搁了些许时日,但本官相信你的实力。” “提前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一战扫平东胡之祸!” 傅宽难掩激动之情,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此去战必胜、攻必克,不破东胡誓不还师!” 陈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待外人离开后,他独自坐在公堂内,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咦,奇怪。” “马上就要名动天下了,怎么心情如此平淡呢?” 陈善沉思许久,终于明白过来。 他既不是撞了大运,也不是天上掉了馅饼,更不是系统叮的一声什么都有了。 一路走来有多少辛酸和磨难只有他自己清楚,而今只不过是抵达终点后,完成摘取胜利果实的最后一步。 伸伸手就够到了,激动什么? “碧漪,探头探脑做什么呢?” “别藏了,爹爹看到你了。” 正在发呆的陈善忽然察觉眼角余光中有个影子晃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端详片刻,发现廊柱后露出一片艳红的糯裙裙摆。 只有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家伙才敢擅闯他的公堂,并且还做出如此天真幼稚的举动。 “碧漪,有肉干你要不要吃?” 陈善心头一动,露出狡黠的笑容。 碧漪果然中计,飞奔着从梁柱后跑出来,张开双臂往他怀里扑。 “诶呦,差点被你撞飞了。” “碧漪好厉害。” 偷得浮生半日闲,陈善知道安逸的生活享受不了多久了。 等大军出征东胡之后,整个西北将再无宁日! —— 冯氏遭到西河执法队强力打击后的第三天,也就是陈善给出的最后期限前,北地郡的豪门大户陆陆续续聚集到府衙。 在场者面色忧愁,忍不住长吁短叹,哪怕素不相识者离得近了也能搭话聊几句,倒一倒心中的苦水。 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普天之下像他们这么倒霉的着实不多。 “嘿,老夫活了半辈子,跋扈专横的官吏见过不知凡几。” “可是像陈郡守这么蛮横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一人唏嘘着叹了口气,大摇其头。 “以往外面的总说咱们北地郡盗匪公行,败化伤风,好似这边是什么狼窝虎穴一般。” “这回好了,西北最大的盗匪头目当上了郡守,公然劫掠勒索本地大户。” “北地郡以后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另一人附和着诉苦道。 “今日他抢我们的房舍田宅,我们忍气吞声。” “明日他要是看上了我们的妻妾女儿,各位又待如何?”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句充满挑拨意味的话,等大家扭头看去,发声之人又默不作声藏隐匿行迹。 “唉……” 今日来的个个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有人想煽风点火,借机生事。 可谁敢挑这个头呢? “哼,都说西北民风彪悍,急公好义,我看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先前的发声者再次出言撩拨众人的怒火。 “谁?!” “哪个在大言不惭,有胆的站出来!” “你若是有胆之辈,又岂会出现在这里?” “对呀,有本事你的地契不交不就行了?” “等会儿见了陈郡守,我等自会据理力争讨个公道,用不着你在这里搬弄是非。” “藏头露尾,小人行径,我等羞于与你为伍!” 众人骂骂咧咧,等气消后才先后进入府衙。 没过多久,陈善就收到了杜澄传来的消息。 “一个刺头都没有?” “老老实实都把田宅契据交了?” 杜澄干笑着点了点头:“郡守雷厉果决,干脆利落处置了冯氏一族。余者焉敢再犯?” 陈善失望地叹了口气。 “本官命执法队在后堂随时听候调遣,想不到竟然白费了心思。” “好歹来个人再让我杀鸡儆猴一次,否则怕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后再惹出事端来。” 杜澄连连摆手:“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他心中暗暗替本地的豪门大户感到庆幸。 方才幸亏无人应和,否则非要惹出祸端来不可。 陈郡守和一般人大不相同,人家都低头服软了,他还想穷追猛打,不给对方留任何活路。 唉…… 朝廷什么时候能把这尊瘟神送走啊? 再这么下去,北地郡非得被他祸害成一片白地不可。 第238章 欣然赴死 地契入手之后,北地郡郡府立刻开始了拆迁工作。 许多百姓耳熟能详的老字号在尘土飞扬中轰然倒塌,除郡守府衙之外,周边大片区域几乎沦为废墟。 从西河县驶来的马车川流不息,水泥、钢铁等建筑物资堆得比普通人家的房屋还高。 稍显杂乱的街道中,偶尔能看到衣冠楚楚的士绅默默垂泪,望着旧日庭院的遗址哀泣不止。 而对于附近贫寒的百姓来说,则无异于天降富贵。 碎砖、烂瓦、朽坏的椽木、破旧的门窗,哪怕是仅剩下半边的竹篓、摔破了边沿的陶碗,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有用的家什。 虽然有执法队来回巡逻,不断地呵斥驱赶,但周围的街坊始终不肯离去。 趁着无人注意时,拎着提前看好的东西撒腿就跑,追都追不及。 一晃半月有余。 冬日凛冽的寒风不经意间夹杂了几分温暖和湿润,冰封的大河边缘逐渐有了融化的痕迹。 扶苏下值后,行经乡野间的小道,一股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 抬头看去,路边灰褐色的枝条隐隐泛出青色,米粒大的芽苞正在酝酿着旺盛的生机。 “冬天快结束了。” 扶苏心有所感,匆匆加快脚步朝家中赶去。 王昭华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听到门响后欢喜地打了声招呼。 结果等她把碗筷摆好,却依然没见到扶苏的人影。 “夫君,你在翻什么呢?” “妾身能帮得上忙吗?” 王昭华眼神温柔地站在门边轻轻唤道。 “夫人,西河县要出兵了。” “最近输送郡府的物资明显发生了变化,军队辎重的比例大幅提高。” “县里最近有什么动向?” “我猜他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扶苏头也不抬,试图从账簿中浩如烟海的数字中整理出更为清晰直观的情报。 王昭华想了想:“不同寻常的动向嘛……好似招贤榜贴的更频繁了。” “以往募集人手还挑挑拣拣的,非壮工不用,最好能识些字,会一门手艺。” “可妾身听说现在连健妇、老弱、童子也不嫌弃了。” “西河县工坊林立,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扶苏猛地抬起头:“总共招了多少人?” 王昭华笑着说:“妾身哪里记得清,等吃过饭我去街上打听打听。” “反正……两三万人应该是有的吧。” 扶苏喃喃自语:“两三万……以西河县的生产力,供养一支万人军队兴师远征简直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供应军需。除非……” “夫人,西河县八成在秘密组建火器部队了。” 一句低沉的话语宛如晴空霹雳,王昭华瞬间心惊肉跳。 “夫君,你怎么知道的?” “不会那么快吧?” “陈善刚任职郡守,尚未站稳脚跟,西河县这边他顾得过来吗?” 扶苏苦涩地发笑:“他确实顾不过来,但是他手底下有那么多贤能之士为之奔走效力,离了他西河县照样在按照计划有序运转。” “你过来坐。” 他抽过矮墩放在自己身前,接着说道:“若为夫所料不差,年后新招募的人手,多半都用来顶替之前工坊内的劳力。” “而这些被撤换下来的人,是陈善最忠心、得力的部下,其中相当一部分干脆就是马帮部众的后代和亲属。” “火器事关重大,也只有交给他们才能放心。” “至于奴工组成的征讨东胡大军,虽然动静闹得挺大,但对西河县来说,不过是拿来凑数的消耗品而已。” “从始至终,妹婿都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王昭华犹疑地说:“妾身在河边见过傅宽练兵的场景。” “士卒虽然都是胡族奴工出身,但弓马娴熟,操练格外卖力,而且士气十分高昂。” “妾身说句不恰当的话,即便正面对上北军也未必会落入下风。” 扶苏苦笑着摇头:“夫人还是太过小看他们了。” “除非蒙恬大将麾下的精锐亲自出手,否则普通的兵将遇上非得吃大亏不可。” 王昭华惊讶道:“真有这么厉害吗?” 扶苏认真地点头:“绝无半分虚言。” “你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有没有仔细观察过往来的胡人?” “他们每一个人眼中的都透着热切的渴望——渴望成为西河人,渴望拥有坚固宽敞的住宅,渴望拥有肥沃的土地,渴望父母妻儿衣食无忧,渴望子孙后代获得学识。” “长生天不能给他们的,西河县都可以给。” “族长和头人吝啬赐予的,西河县俯拾即是。”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呢?” 王昭华沉默无言良久:“夫君说的对。” “妾身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在街上听到胡女在谈话,说起某个姐妹入了西河县籍,她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放光。” “奴工的渴求只会更甚,为之赴死也在所不惜。” 扶苏语气复杂地说:“我更愿意称之为欣然赴死。” “昔年老秦人闻战则喜,与其一般无二。” “可如今……” “朝廷的赏赐打了折扣,秦人也不复曾经之好战勇烈。” 每到此时,他就愈发懊恼悔恨。 单纯堆积军伍的规模完全是条邪路! 秦国号称有百万之师,听着确实威风大气,震慑力十足。 但庞大的军队给朝廷和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大量的钱粮平白消耗在毫无意义的地方! 反观西河县,临时拉出一支八千员额的奴工军队,就敢挑战称霸一方的东胡。 这不光是生产力的进步,还显现出决策者的高明! “夫人,小妹临产在即。” “届时西河县的首脑人物齐齐赶赴郡府贺喜,我想办法找个由头混进工业区,窥探火器部队的动向。” 扶苏语气决绝地说道。 “这怎么行!” “万一被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再说宾客齐聚时,你不露面多显眼?” “不如换成我去!” 王昭华趁他没开口,微笑着安抚:“论起治国安邦、出谋划策,妾身远不如你。” “但比较武艺身手的话,夫君却稍逊妾身几分。” 第239章 军火贸易 扶苏断然否决:“不行,此事没得商量。” “工业区内戒备森严,我不能让你舍身犯险。” 王昭华一意孤行:“王氏子孙满堂,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眼下皇家公子中,唯有你才能担当大任。” “夫君切不可意气用事,当以天下大局为重。” 扶苏坚定地摇头:“连相濡以沫的妻子都顾及不到,还谈什么天下、大局?” 王昭华眼角泪光闪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君,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宫中玩耍吗?” “你拦不住我的。” 扶苏忆起旧事,满心无奈地说:“昭华,你就听我一次,不要自作主张。” 王昭华得意洋洋:“我什么性子,你不是知道嘛。” “谁让你娶了个脾气又倔又不听劝的女人呢?” “就这么说定了,夫君静待我的好消息。” 扶苏看着她巧笑嫣然,挥挥手扭头跑开,忍不住幽幽长叹。 他何其无能,才逼得夫人孤身涉险。 他何其有幸,得妻若此? 晌午过后,扶苏抱着一摞公文缓缓步出家门。 因为心事重重,他丝毫没察觉身后很快追上来一辆马车。 “赵公子。” “赵公子,请留步。” 一连两声呼唤,终于让扶苏反应过来有人在叫自己。 他驻足回头观望,霎时露出诧异之色。 “阿琪格,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车上明艳动人的女子正是他的老相识,对方冲他展颜一笑,轻灵地跃下车来。 “赵公子,许久不见,亏你还记得我。” 扶苏心里飞快地冒出一个念头——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概这回她又有求于我了。 “草原人以游牧为生,此时天气渐暖,牲畜迁徙、繁育都要消耗大量的人手。” “姑娘你怎么来西河县了?” 阿琪格迎着明媚的阳光伸了个懒腰,把自己姣好的曲线展露无余。 “赵公子难道不知道要打仗了吗?” “西河县的牲口价格一直上扬,县衙还格外开恩,给提供牛马、皮革、肉干的塞外部族开了条子,允许我们置换更多的稀缺物品。” “这等时机千载难逢,怎能轻易错过。” 扶苏顿时恍悟。 娄县丞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似乎保持着极强的戒心,县衙内的重要事务从来不让他沾手。 如果不是阿琪格告知,他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察觉到货贸行情的变化。 “恭喜姑娘,这对你们草原部族来说是好事吧。” 扶苏不想跟对方牵扯太深,打算敷衍几句就告辞离开。 “好事?” “赵公子未免太小瞧你那位妹婿了。” “牲口的价格确实涨了,可是盐、茶、铁器涨得更多呀!” “娄县令还放出话来,对东胡作战期间,货易的价格随时视情形调整。” 阿琪格阴阳怪气地说:“西河县跟东胡打仗,我们不出兵也得出力,谁也逃脱不掉。” 扶苏讪讪地笑了笑。 陈善操控物价的把戏花样百出。 阴雨连绵道路泥泞要涨价,天旱无雨水道阻绝要涨价、矿山崩塌延误生产还是要涨价。 如今战事一起,涨得更凶更猛。 阿琪格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扶苏脸皮薄,僵持片刻后终于败下阵来。 “姑娘是否有什么难处?” “实不相瞒,妹婿而今升任郡守,西河县由娄县丞接管。” “在下与他关系不睦,实在说不上话。” 阿琪格等的就是这一句,她顾盼左右后,压低声音说:“小女子收到风声,西河县最近淘汰下一批老旧兵甲。” “按照以往的惯例,通常是要回炉熔炼重铸的。” “能否请赵公子帮忙传个话,我部愿出高价赎买。” “不管成与不成,都少不了对您的报答。” 扶苏当场愣住。 他万万没想到阿琪格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要兵甲做什么?” “先别说西河县愿不愿意卖,即便肯卖,那也是天价。” 阿琪格哂然发笑:“赵公子莫不是糊涂了。” “明眼人谁看不出陈县尊的野心?眼下只是动乱的开始,真正的大灾劫还在后头呢。” “我部购买兵甲一来为了自保,二来若是碰到合适的时机,说不定能趁势壮大,捞取些好处。” “至于你说的天价……有了西河县的兵甲,多少牲口奴隶抢不回来?” “赵公子勿需忧心,小女子既然敢开这个口,便做好的付账的准备。” 扶苏脸色大变,惊骇不已。 连草原上的部族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察觉到大变局的临近。 大秦官勋百姓还沉浸在一统天下的余韵中,自以为高枕无忧,可以安享太平。 “家兄特意设下酒宴商谈此事,不知赵公子可否赏脸?” 阿琪格扬起手臂,邀请他共乘马车。 “抱歉,乔松爱莫能助。” “西河县素来爱好和平……” 陈善时常挂在嘴边自吹自擂的话,扶苏却完全说不出口。 他只好话锋一转,婉拒道:“兵甲不外售是铁律,妹婿他不会答应的。” 阿琪格焦急地说:“此一时彼一时。” “县衙连发放红白条的条件都放宽了,况且我部所求的也不过是西河县裁汰弃之不用的兵甲。” “麻烦赵公子帮忙传个话,或者你带我们兄妹去郡府走一趟,我当面向他恳求。” 扶苏不假思索地摇头。 西河县的兵甲谁不想要呀? 如果没猜错的话,许为设计出的新式盔甲应该会装备到火器部队中去。 而替换下来的兵甲只是不适应环境了而已,并不是破旧损坏或者是品质低劣。 任何掌权者得到它们都会如获至宝,用它来武装最精锐的部下。 也不知道草原诸部是从哪里得来的风声,怪不得…… 等一等! 扶苏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该不会是妹婿自己透露出去的吧? 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虽然不太愿意相信,但扶苏越想越觉得可能性非常之大。 阿琪格见他神色变幻,心急却又不便打扰。 “兹事体大,乔松确实不便插手。” “但……最近恰好有封书信要传递给舍妹,我可以托她打听一下。” 第240章 成人之美 阿琪格听到这样的答复,立刻喜上眉梢:“赵公子,多谢!多谢!” “无论成与不成,你的恩情小女子都会永远铭记在心。” 扶苏轻轻摇手:“乔松人微言轻,你先别谢得太早。” “过几日小妹回信后,我再通知你。” “不知姑娘暂居何处?” 阿琪格告知自己的地址后,再三邀请他赴宴答谢。 扶苏托辞公务繁忙,匆匆与之告别。 途中他无意间瞥见街边几条野狗正在互相撕咬打斗,为了一块骨头争得难解难分。 他不由感慨道:“北疆胡人为患数百载,屡剿不绝。谁能想到在陈善的整治下,居然跟路边的野狗一样,只会争抢别人丢弃的剩骨。” 扶苏是个言出必践的君子,因此两天之后,嬴丽曼就收到了他传递来的书信。 “哼!” “这个胡族的浪蹄子好大的胆子!” “我只是移居郡府,不是死了!” “她纠缠皇兄不放,是当我皇家无人吗?” “皇嫂怎么回事,为何不将其当场击杀!” 嬴丽曼最近行动愈发不便,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她满怀心悦地打开书信,结果看到后面脸色铁青,气不打一处来。 “修德呢?” “回禀主母,家主在衙内当值。” “去唤他回来!算了,我自己去。” “主母,万万不可,婢子这就去请家主回府,您好生安歇就是。” 服侍在侧的婢女赶忙劝阻,一人小跑着出了门。 陈善此时确实有正经事要办。 好巧不巧,前次征收的田宅商铺,其中有一部分属于高粱饮执照的拥有者。 人家砸下三十六万贯巨资才夺得这张牌照,不想因为几座宅邸和商铺和郡守闹得不快,故此一直没有做声,老老实实与其他豪族大户一起交了契据。 但今日见面会晤时,对方顺着话头谈及此事,言辞间微微有些牢骚。 “本官声名狼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本官的心虽然坏,可本官的钱不坏呀,你说是不是?” “等高粱饮的工坊建成后,管道里哗啦啦流淌的全都是钱呀!” “只需十天半个月,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陈善丝毫没有愧疚之情,大言不惭地说:“再者,房屋拆解下来的砖石椽梁又没丢,你的宅邸和商铺不过是换了种方式保存了下来。” “日后若是想念老宅了,多来附近走走,跟回家也差不多嘛。” 饶是对方活了大半辈子,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数不胜数,依然被他的无耻程度震惊得目瞪口呆。 “郡守说的对。” “是老朽糊涂了。” 二人正欲继续商议工坊筹备的具体事务,忽然一名婢女小跑着过来。 “家主,夫人有急事唤您回去。” 陈善紧张地问:“夫人怎样了?” “程院长过去了没有?” 婢子似有难言之隐,摇摇头说:“夫人身体还好,只是……” 陈善心急火燎:“只是什么?” 他转身作揖道:“抱歉,内人身体抱恙,咱们下回再谈。” 一路风驰电掣般狂奔回府,陈善喘着粗气还没站稳,就看到嬴丽曼稳稳地坐于正堂,像是一个人在生闷气。 “夫人,你没事吧?” 嬴丽曼摇了摇头,看到陈善上气不接下气,内心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你跑什么呀?” “家里又没什么急事,等处置完公务再回来也赶得及。” 陈善上下打量一番,又仔细询问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古代的生产实打实跟过鬼门关差不多,越到最后关头他越是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闪失。 “夫人急急忙忙唤我回来作甚?” “谁招惹你啦?” 嬴丽曼把扶苏的书信推了过去:“你自己看。” 陈善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煞是不解。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可生气的? “妻兄问西河县淘汰兵甲的事是谁放的风声,看来他已经猜到了。” “没错,正是在下。” 陈善笑容得意:“这些装备无一不是精工细作,回炉熔炼了实在太过可惜,刚好可以丢出去试探下匈奴各部的意向。” “曼儿你回信告诉妻兄,让他该收的好处千万不要错过。” “都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嬴丽曼大为恼火:“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一个下作、不要脸的胡族浪蹄子,还想与我兄长有染?” “即便兄长豁得出去,我也丢不起这个脸!” “父亲更是绝对不会允许!” “你马上派人回西河县,把那个什么格打死!” 陈善呆愣地瞪大了眼睛,迟疑地说:“夫人,这样不好吧?” 嬴丽曼态度坚决:“有什么不好?” “怎么,莫非你贪图她的美色,于心不忍了?” 陈善连忙摆手:“为夫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何来贪图美色一说?” “只不过……” 他实在无法理解对方的逻辑。 充满异域风情的胡人贵女主动送上门,并且有求于人,这对大舅哥来说应该算是好事吧? 二人发生点喜闻乐见的情节,陈善只会拍手称快,并且送上诚心地祝贺。 可夫人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陈善的视线再次扫向那封书信,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男人本来就难,我不帮他谁帮他? “夫人,此事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听我慢慢道来。” 陈善拖长了音调,幽幽地叹了口气。 嬴丽曼柳眉倒竖:“一个胡女而已,杀就杀了,便是灭她全族又如何?” “反正再过些年,草原上又会生出新的部落。” “你休要拿大话搪塞我。” 陈善往下压了压手:“是是是,夫人说得没错。” “只不过……为夫抛出上千副兵甲,本意是要试探匈奴各部的态度。” “究竟谁是真心顺服,又有谁怀有异心,还有哪个是墙头草左右摇摆。” “这对为夫接下来的计划很重要。” 嬴丽曼眉头微蹙:“你试探匈奴部族干什么?” “他们的态度重要吗?” 陈善微微一笑。 当然重要! 冒顿虽然被我提前除掉了,但统一草原的大业还需要有人去完成呀! 第241章 妹婿有大帝之资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为夫即将发兵东胡,长途奔袭上千里。” “其中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认清草原部族中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自然无比重要。” 陈善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嬴丽曼沉思片刻还是想不明白:“这与西河县淘汰的兵甲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门生意而已。” 陈善笑着说:“关系大了。” “夫人你想,值此草原动荡之时,肯花费大价钱购置兵甲的,必然不是得过且过之辈。” “起码在为夫眼中,此辈属于可造之材。” “再之后,拿到兵甲的部族怎么做,又直接关系着他们的最终结局。” 嬴丽曼一直都喜欢他从容自信、侃侃而谈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扬起:“那夫君想看到他们如何呢?” 陈善抑扬顿挫地说:“目光长远者,当自告奋勇,携全族青壮健儿,主动加入西河县征讨东胡的队伍。” “心智平庸者,当感恩戴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意图不轨者,会趁两军交战,西河县无暇他顾时,借兵甲之利吞并周边部族壮大势力。” 他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一丝杀机:“遇上这种养不熟的,为夫岂能留它?” 嬴丽曼惊呼道:“夫君,你该不会征讨东胡后,又要对匈奴动兵吧?” “古语有云:好战必亡。” “西河县连番征战,士卒疲乏、百姓生怨,只怕不妥。” 陈善笑意盈然。 这仅仅是个开始而已,不扫清外患,怎么放开手脚去争夺天下? “夫人此言差矣。” “北疆十二郡,士族、勋贵、黎庶、黔首,哪个未受胡人侵害,哪个不是仇深似海?” “为夫扫除胡人之祸,上应天意下顺民心,百姓岂会有怨?” “再者……” 陈善目光温柔地盯着她凸起的孕肚:“夫人忘了你我刚成婚的时候吗?” “一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凶险随时降临,处处受制于人。” “趁现在仓廪充盈、兵强马壮,我要铲除一切威胁到你和孩子的存在。” “让我们的孩子永远不再受外敌侵扰,让他可以在草原上尽情地纵马狂奔。” “夫人,我们吃过的苦、受过的难不会再重演了。” “修德向你保证。” 这番漏洞百出的话,把嬴丽曼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的恋爱脑此刻100%全力运转,眼中陈善的形象愈发高大挺拔,好似浑身都散发着灿烂的光辉。 “夫君,妾身远不及你思虑周全。”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哪怕未能顺遂心意,妾身也会想办法助你成事。” 陈善想笑又不敢笑。 怎么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能帮我最大的忙就是好好在家安养,顺利地生下孩子。 为夫既用不着你出谋划策,也用不着你调兵遣将。 当然,你也不是那块料。 “趁我有闲,夫人现在执笔把回信写了?” 陈善主动提议。 “好。” “那个什么格,她是不是对你很有用?” 嬴丽曼抹去眼角的泪水,略有些不死心地问。 “谈不上有用。” “只不过毫无来由地杀了她,我怕会吓退其余有心购置兵甲的部族。” 陈善淡漠地回道。 “哦,那就先留她一条命吧。” 嬴丽曼招手命侍女递来笔墨,悬着笔杆等待陈善发话。 “我先想想。” 陈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亢奋。 如同苦熬多年,练就了一身绝技,此刻即将登上舞台亮相,技惊四座。 我等了太久太久啦! 提着脑袋闯关贩货时,连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我却借着走南闯北,到处寻找适合安身立命的良址。 筹建西河工业区时,粮草不济、人心涣散,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煤钢联合体的出现,会带来怎样划时代的意义。 身居小小的县令之位,我却在疯狂发展工业、扩充产能,为争霸天下打下坚实的基础。 曾经的步履维艰,全都是为了今日的一飞冲天! “妻兄,见字如晤。” 嬴丽曼等待许久,疑惑抬头时,陈善才缓缓开口。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摊牌了,我不装了。 霸业即将启程,妻兄你准备好喊‘666’就可以了! 待我成就大业,你逢人便可吹嘘——我早就看出妹婿根骨不凡,有大帝之资,如今果然应验。 “修德,修德。” “你怎么念着念着自己停了,还一个劲儿傻笑?” 嬴丽曼忍俊不禁地问道。 陈善尴尬地咳嗽一声:“夫人,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生具贵相?” 嬴丽曼心跳加快了半拍,圆滑地说:“妾身乃秦国王室后裔,自然贵不可言。” 陈善大喜:“好一个贵不可言!” “夫人你接着写。” 他知道大舅哥不会那么傻,应当能从委婉的言辞中窥测到他的真实想法。 这回从西河县购置兵甲的部族不一定能活,但置之不理的一定会死。 我要重新制定草原的规则,将塞外胡族纳入中原王朝的治下! 一封长信连写了三张纸才结尾落款。 嬴丽曼晃了晃发酸的手腕,小心地将它们分开晾干。 “对了,老妇公近日可有音信传来?” 陈善上次预付了一部分兵甲,连订金都没收。 他倒是不担心老丈人跑路,而是怕关中盘缠严格,提前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父亲虽无书信传来,但身体安泰,近况应当安好。” 嬴丽曼随口问:“夫君可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陈善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找老丈人催债。 随着火器产能爬坡,铜料的紧缺已经成了燃眉之急。 老丈人这里如果指望不上,他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修书一封问候下吧。” 陈善心里默默吐槽道:该说不说,这位岳父架子还真是大。 换成个乡间老地主,见了我这般女婿还不纳头就拜? 翁婿之礼提也别提,连吃饭都得我先动筷! 再忍忍吧,等我坐上皇位后,由不得你不来参拜。 第242章 滥竽充数的神童 陈善满脑子倒反天罡的想法,动不动就要让老丈人给他磕一个。 同样,咸阳宫里的始皇帝没闲着,一直在努力给他的女婿憋个大招。 冬未尽、春初来。 天气乍暖还寒。 正午时温和的阳光洒下来,已经可以脱去厚重的御寒皮袍,浑身都轻松爽利许多。 咸阳宫的御苑中,开阔的庭廊内整齐地摆放着二十余张书案。 一群年纪大小不一的幼童和少年聚精会神盯着手边的试卷,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 嬴政打量着他们满心欢喜,情不自禁赞道:“朕的诏书发下不过两月有余,各地甄选输送而来的神童便有二十余人。” “若是再深入民间继续发掘,凑个几百之数轻而易举。” “有个两三年,足可攒下近千人!” “这不过只是个开始而已。” 别说千人,就算再翻十倍也没法满足始皇帝的野心。 大秦幅员辽阔,生民千万。 按照常理来讲,神童的数量会比西河县多上几十倍、上百倍! 以前不过是朝廷没重视这一点,被陈善钻空子捡了个大便宜。 而今皇帝诏书下发各郡各县,全国范围内搜罗天资聪颖的神童,短时间便内追上西河县并且远远将之甩在身后! “张博士,他们答得怎样了?” 嬴政亲自担任主考官,监考则是太仓令张苍。 自从在麒麟殿解出堆土攻城难题后,他的官运可谓青云直上。 年后始皇帝从西河县返回后,又给他加了博士衔,相当于后世的大学士或者翰林。 虽然并无多大实权,但却从此变成了陛下身边的近臣,可谓荣宠备至。 “陛下……” 张苍在考试之前就知道要糟,但没想到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这份卷子不知何人所出,即便以他的造诣,解起来也花费很多力气。 除非各地官府呈送来的神童真的有生而知之、无师自通的天赋,否则成绩必然一塌糊涂。 而今巡视的结果也证明了他的猜测。 大部分孩童的卷子上要不然是大片的留白,要不然就是乱答一气。 等会验卷的时候,该如何向陛下交差? “大秦奉行以吏为师,算学不过是小道,深研者少之又少。” “依臣之见,不如让他们追随在臣身边勤奋苦学,一年半载后再行考较。” 张苍心情忐忑地回禀道。 “无妨。” “朕不是让你教授过大半个月了嘛,也该有些成果了。” “再者,这不过是入门时的题目。” “别人答得出来,他们肯定可以。” 始皇帝显得相当有信心。 试卷的原件是扶苏大费周章送回来的,并且写明了它的来历。 答卷人是他在西河县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被扶苏推崇备至的天生俊才。 因为家境贫苦,自从对方进入县学之后,所有书籍、作业、演算稿都珍重地收藏在家中。 扶苏借着学习观摩的名义讨了过来,钻研个差不多之后,又偷偷送回咸阳做教学启发之用。 按照他在信中的描述,彼时诸学子不过入学两月。 一题未错,满分者有二。 许为答错半题,屈居第三。 按照嬴政的想法,从大秦广阔领土上征集来的神童,怎么着也要比西河县的学子更强。 虽然他们只学了一个月,未必不能交出满分的答卷。 “时候差不多了。” “收卷。” 嬴政察觉绝大多数神童不再落笔后,淡淡地吩咐道。 “诺。” 张苍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把书案上的卷子一一收回。 众多神童中有人面色惨白,几乎吓得要尿裤子。 还有人眼神茫然,似乎失了魂一般。 为数不多几个还能保持镇静的,赶忙转过头去与身边的人交换答案。 “张博士,你来阅卷。” “朕在侧旁观。” 嬴政指了指下方的一张书案,语气中包含期待。 张苍战战兢兢地坐下,拿笔尖蘸饱了朱墨,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愣着做什么。” “动手呀。” 嬴政高大的身影矗立一旁,完全没想到他给对方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诺,臣这就批阅。” 张苍打起精神,照着许为的试卷原本对照答案。 叉、叉、叉。 连勾三个叉之后,张苍不用抬头都知道陛下的眉头皱了起来,顿时心头寒气直冒后背发凉。 他颤颤巍巍地拿着笔,视线飞快地扫视着卷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答案。 此时那股如芒在背的刺痛感终于减轻了很多。 他不敢再迟疑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把手头的卷子批完。 “多少分?” 嬴政已经知道这名神童的成绩不如人意,语气略有些不悦。 “回陛下,总共是……二十四分。” 张苍算出结果后,当场心凉了半截,说话都打起了磕绊。 “二十四分?” 嬴政差点给气笑了。 他瞥了眼试卷上的名字,回身望向庭廊内:“陆合是哪个?” 神童们心知不妙,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合!” 嬴政拔高音量,凌厉的双目挨个扫视过去。 “学生在。” 一名瘦小的神童扛不住压力,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低着头拼命压抑尿意,可裤腿处一股湿热还是流淌下来。 嬴政摇了摇头:“各地主官为了完成诏命,以次充好,试图蒙混过关。” “朕随手一试,便现出了原型。” “此乃滥竽充数之辈,弃之不用。” 名为陆合的少年瘪着嘴眼神无声地流淌,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此刻心智尚不成熟,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他这辈子完了,不会再有任何前途。 “下一份。” 张苍哆哆嗦嗦地铺好第二份试卷,提笔从头批阅。 嬴政待他审完最后一题后,迫不及待地问:“多少分?” 张苍从头到尾加了一遍,振奋地回答:“四十五分!” 嬴政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许为名列第三,得分九十八! 虽然这名神童比前个强上许多,但是连人家的一半都不到。 “继续。” “朕就不信大秦万里山河,挑不出几个真正的天才!” 张苍此刻比始皇帝更加期盼奇迹的发生。 只要有一个就好,暂时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回头他立刻让这些蠢货头悬梁锥刺股! 你们不卖命,陛下会要我的命啊! 第243章 满朝猪猡 “芮光,三……三十七分。” 张苍审阅完下一份试卷后,颤抖着报出了成绩。 嬴政面无表情:“下一份。” “诺。” 风和日丽的正午,微风习习,和煦的阳光均匀地洒落下来。 但在场者无不如坠深渊,从头凉到脚底板。 “谢凌,五十……九分。” 张苍阅卷时,壮着胆子多给了一分。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陛下就在旁边盯着呢,敢耍手段一不小心就要人头落地。 “五十九嘛,尚可。” 始皇帝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起码各地送来的神童中,还有些算是真材实料。 张苍深吸口气,平复紧张的心情,接着批阅后面的试卷。 “庄葛,得分六十四。” “陛下,好起来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之后的几张试卷又给了他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虞兴思,十……六分。” “姜源,八,八分。” “李嗣宗,三十三分。” 嬴政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张苍掀开最后一张卷子,露出木色沧桑的书案。 “批完了?” “回禀陛下,试卷批阅完毕。” 张苍头都不敢抬,一揖到底:“臣有负陛下重托,教徒无方,请陛下严惩!” 嬴政怒哼一声:“朕问你,此卷可有誊抄失误?” 张苍不假思索地答道:“未错一字一句,臣检查过了。” 嬴政火冒三丈:“既然是一样的卷子,为何有人能全数答对,不错一题!” “朕命各郡县送来的神童,连相近者都找不出一个!” “粪桶!全都是粪桶!” “张博士,你来说,问题出在哪儿?” 张苍的脸色比苦瓜还苦。 他真想据实奏禀——陛下,臣亲自来答,也不敢说不出任何纰漏。 如果小小年纪有这般本事,那十之八九是文曲星下凡了。 “朕让你回话!” “问题出在哪里!” 嬴政怒不可遏地大吼。 张苍垂着脑袋,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廊庭中的幼童和少年。 他知道只要自己答得不好,很可能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唉…… 时耶?命耶? “此事皆臣教导不利之过,请陛下责罚。” “诸神童中,庄葛、谢凌可堪造就,余者也未必不能成器。” “请陛下再宽容些时日。” 张苍的良心不多,但面对一张张童稚的面孔,他着实于心不忍。 “庄葛,谢凌。” 始皇帝忽然想到了什么,朝身边的侍者吩咐道:“取神童的名录、荐书来。” 张苍已经做好了舍己救人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大难临头时竟然迎来了转机。 虽然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此事或有转圜的余地。 一会儿功夫,文书送至嬴政手中。 他表情严肃地坐在案后,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 果然,与他猜测得一模一样。 众多神童中,出身最差的乃是县丞之子。 大部分都是一方名门望族,有些背景还相当显赫。 嬴政目无焦距,不禁生出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许为的原名叫做狗剩,父亲是个马夫,母亲是漂妇。 西河县县学中如他一般者,超过半数之多! 嬴政总算知道他寄予厚望的神童为什么都是滥竽充数之辈了。 因为地方官吏眼中的天才、神童,与黔首庶民毫无干系! 朝廷要求各郡县荐举神童,如许为之流再选一万遍也轮不到他! “张博士,朕该怎么办?” 嬴政喃喃地自言自语。 张苍心惊胆战,不敢随意答话,又不敢不答。 “朕的昭令传达到地方,交由官吏之手,已然面目全非。” “俊杰遗于野,蠢货济济一堂!” “朕的国政大事,未来就要交到这等人手上吗?” 嬴政指着庭廊中的神童:“难怪处处比不过外人,守着这帮蠢笨之物,大秦没亡国已经是万幸了!” “今日到此为止,将他们全部赶出宫去!” 嬴政大为沮丧,神色冰冷地拂袖而去,留下呆若木鸡的张苍和一众神童。 “陛下……” 张苍默默地叹了口气,深感前途渺茫。 神童本就是世所罕见之物,哪会轻易遇到。 其实各地荐举来的幼童和少年已经算不错了,夸一句聪慧过人、出类拔萃完全不为过。 只是…… 张苍死活想不出来,陛下到底是拿谁来参照呢? 哪怕是他在这个年纪,也做不到一题不错。 莫非陛下真的遇到文曲星了? 后宫之中。 郑妃听闻陛下驾到,匆匆整理妆容前来迎接。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一见面她就发现始皇帝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内心似是藏着极大的愤怨。 郑妃连忙给侍女使了眼色,体贴地奉上茶汤,又体贴地为捏双肩。 “陛下,你不是去考较神童了吗?” “怎么负气而返?” “该不会是哪个稚童年幼不知事,冒犯了天威吧?” 嬴政一听这个就来气。 “真如你所说就好了。” 郑妃见他终于开口,顺势追问:“那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陛下不如说来听听。” “妾身虽然不能为您分忧,斥骂他一顿也能替您解气。” 嬴政怨念深重地说:“世人眼中的蠢物,今日齐聚咸阳宫。” “你原以为这个蠢得无可救药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朕本以为所谓神童也不过是庸碌之辈,但庸碌只是他最小的缺点。” “吾儿扶苏先前醉心于儒学,而今却对算学推崇备至。” “天地万物,无数学不可解,无数学不可为。” “若依此衡量,朕的朝堂内简直豢养了一群猪猡。” “每日上朝时,朕便如那猪倌挥舞鞭子,殿内的蠢猪哼哼哈哈,国家大事就此定夺。” “爱妃,朕觉得没意思,很没意思。” 郑妃惊骇万分,不自觉双手用上了力气。 嬴政只是瞥了一眼,既未怪罪也未开口。 “陛下何出此言?” “您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郑妃心慌意乱,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句囫囵的话来。 明明散朝后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打算去考较神童时也兴致勃勃的。 怎么突然间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第244章 立储 嬴政长叹一口气,不想将内心的挫败感道与外人。 以他九五至尊的地位,依然一筹莫展,旁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大秦立国五百余年,世代传承的士族、勋贵早已盘根错节,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既是帝国最坚固的基石,也是牢牢捆束在这个庞大国度上的罗网。 若要解除桎梏,最轻的话也是元气大伤、乱象丛生。 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好不容易才重归一统的江山社稷再次四分五裂! 然而,他做不到的,未必后来人做不到。 “爱妃勿需烦扰,朕只是发发牢骚。” 嬴政的语气轻快了许多,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陛下,您真的没事了?” 郑妃尤自不敢相信,毕竟始皇帝刚才的表现实在太过吓人。 “无事了。” 嬴政往旁边指了指,示意她坐下。 郑妃拍着胸口:“陛下可不要再轻易动怒了,怒则伤肝,肝损百病生。” 嬴政微笑着点头,全然没放在心上。 “爱妃知道扶苏最近在忙些什么吗?” 郑妃没想到他突然把话题牵扯到儿子身上,微微摇头:“妾身好久没见到他了。偶有家书传来,也仅仅是寥寥数语问候一下,妾身连他如今是胖是瘦,平安祸福一概不知。” 嬴政微微颔首。 他并不是要与对方拉家常,所以直奔主题:“吾儿好得很,忙碌、充实,每天都勤勤恳恳,隔三差五便有新的收获。” “那些儒家言之无物、泛泛空谈的典籍再也不翻了。所谓大贤名士,也变得形同陌路,再不受其蛊惑愚弄。” 郑妃闻言大喜:“果真如此吗?” 嬴政爽快地说:“朕骗你做什么。” “吾儿现在一心沉迷于数学,每次送回的书信都这么多。” 他夸张地比出半尺的厚度,调侃道:“其中约莫半成是家事、半成是汇报近况,剩下的九成全是各种算术式。” “军政大事、黎庶疾苦、农耕丝织、工商百业,在他眼中统统变成了‘数据’。” “朕的大秦正是在各种各样的数据中严丝合缝的运转,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大祸。” “因此吾儿不但自己刻苦钻研,还把它呈到朕的面前,并请求朕拿到朝堂中,与众臣一同商议。” 郑妃的表情逐渐凝滞,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以往陛下最讨厌扶苏对国政指手画脚,经常在意见不一时雷霆大怒,疾言厉色地斥责一番后父子俩不欢而散。 可今天看起来……怎么陛下还挺高兴? “爱妃不必如此作态。” “朕不是不讲理的人。” 嬴政看出了她的担忧,微笑着解释:“吾儿自诩高明,夸夸其谈,朕当然不喜。” “可他把数据搬出来,列举得清清楚楚,朕亦能知错而改。” “爱妃或许不知道,数学是一门相当严谨的学问。”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譬如种田,用了新式农具,它就是快呀。优选种苗再加上堆肥法,它产的粮食就是多呀。” “一亩地可抵两亩用,一人可抵三人半,岂能不强?” 郑妃虽然对这些具体事务不了解,但听得出来陛下是在夸赞扶苏。 “如此说来,吾儿长进了?” 嬴政毫不犹豫地点头:“突飞猛进,说他是破茧成蝶也不为过。” “爱妃,你说朕此刻制诏,立扶苏为太子如何?” 郑妃表情呆滞,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您说什么?” 她呢喃着又问了一遍。 “朕说,要立扶苏为太子,继承朕的江山社稷,是为秦二世。” 嬴政一字一句,语气中透出深沉而复杂的情绪。 “陛下,您,您……” 郑妃惊愕地站了起来,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当啷一声脆响,产自西河县的彩瓷摔成碎片,温热的茶汤浸湿了脚下的毡毯。 “有何不可吗?” 嬴政神态淡然:“早些年朝中公卿再三上书请议立储之事,朕一一驳回。” “而今吾儿已长成,精明强干、深思远虑,朕立他为储顺理成章。” 郑妃脱口而出:“陛下为何突然要立储?” “扶苏而今不在咸阳,妾身怕……” 嬴政摆摆手:“无妨。” “扶苏继位,乃众望所归,人心所向。” “他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说完嬴政唏嘘地感慨:“朕已老迈,时常有心无力。” “将来的事,交给他去做吧。” “朕眼下能做的,便是尽量把江山打理得妥帖一些,让他接手时轻松安稳一些。” 没人能察觉到始皇帝眼底的杀意。 秦国以法家治国,素来严格遵守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执政纲领。 然而他此时却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朕能容忍罗网束缚一时,却不能让它成为皇家生生世世无法逃脱的囚笼。 尔等立下功勋不小,朕的赏赐同样不薄,彼此两清了。 家是家、国是国,先有国才有家。 朕不会允许尔等将一家之业置于大秦之上! 嬴政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完整且清晰的脉络——先从李斯入手,逐步打压瓦解法家的势力。 武将勋贵中若是识时务的,继续纵情享乐。 可要是仗着出身资历骄横跋扈,别怪朕辣手无情! “爱妃,传命制诏。” 嬴政勾了下手,雷厉风行地发出命令。 “陛下,现在就要吗?” “等明日早朝与众卿商议过可好?” 郑妃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想留下任何程序上的漏洞。 “没必要。” “待朝会时朕再知会众卿便可。” 嬴政的态度相当坚决。 郑妃点了点头,飞快地吩咐门外的侍者呈来诏书和笔墨。 乌黑的墨汁随着始皇帝的笔触在绢布上留下苍劲有力的字体,寝宫上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心脏如擂鼓,耳目中幻象犹如走马灯般不停变化。 当嬴政拿起传国玉玺留下鲜红的大印后,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郑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诏书上,想哭、想笑、想大声疾呼。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默默地揩拭掉眼角的泪滴,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245章 真特么邪门了 始皇帝立储,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从白雪皑皑的北疆,到温暖如春的岭南,这条消息如飞一般向外扩散。 北地郡在世人眼中属于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每当提起时,脑海中不自觉便浮现出一大堆刻板印象。 贫瘠不毛、战祸频繁、蛮夷横行、不通王化…… 按照他们的理解,北地郡尚处于饮毛茹血的莽荒时代,百姓动辄拎着刀枪棍棒和胡人打得死去活来,路边的沟壑中时常被死尸所填满。 因为交通闭塞、往来客商稀少,这里的信息总是要落后关中好几拍。 首先得知此事的是娄敬。 西河县商贸繁荣,每日都有远道而来的商贾落脚停歇。 娄敬听闻后大惊失色,立刻命人准备快马直奔郡府。 “始皇帝立储?” “正式册封扶苏为太子?” “老娄,你哪里听来的消息?” 陈善愣了一下,嘴角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虽然我读书时的成绩不算太好,但这种关系王朝更替的大事件怎么会记错? 大秦二世而亡! 扶苏早就抹脖子了! “县尊,朝廷已经昭告天下啦!” “北地郡位置偏远,稍后定有公文送达!” “您万勿当成儿戏,先想想咱们该怎么办。” 娄敬苦苦劝告。 陈善大手一挥:“无非别有用心之徒在散播谣言,以便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眼下仅仅是乱象的开始,以后类似的花样还多着呢。” 作为后来人,他相当熟悉反秦者玩的那些把戏。 什么荧惑守心、?陨石谶语、沉璧示警,无论天象还是人为,都借机牵强附会,大搞鬼神之说。 ‘今年祖龙死’‘始皇帝死而地分’,这跟扎小人有什么区别? “县尊,不光是一人两人在传。” “凡是从关中方向过来的商贾,众口一词!” “卑职当面询问过,京畿官府已经贴出告示啦!” 娄敬苦口婆心地想要让对方相信自己。 陈善见状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他的到来无声无息,穿越多年甚至连关中都未曾踏足。 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西河工业区设置在月氏的领土,连周边的百姓也仅知其名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果说这样还能导致历史发生巨大的变动,扶苏继位改变大秦二世而亡的命运,那也太离谱了吧? “老娄,你暂且稍安勿躁。” “立储这般大事,朝廷定会有公文送达。” “咱们不妨等一等,先确认真假再说。” “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即便是真的又如何?” “西河县的火枪大炮不是吃素的!” “谁阻碍我们的大业就是我们的敌人,你看我干不干他就完了。” 陈善风轻云淡地撂下了狠话,看起来丝毫没把大秦的储君放在心上。 娄敬定了定神,赞同道:“县尊说的也是。” “而今我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始皇帝立储,也就多费些手脚,多消耗些弹药罢了。” 陈善大喇喇地点了点头:“你我许久没见了,今日你来的正好,府衙中没什么事。” “走,陪我喝几杯。” 娄敬嬉笑着作揖:“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兴致高昂地结伴往外走,刚出大门没多远,一辆马车风风火火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夫君,陛下立储了!” 嬴丽曼挥舞着一纸书信,激动地语无伦次:“朝廷昭告天下,陛下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满朝公卿一致赞同,百姓奔走相告!” “大秦江山后继有人了!” 陈善先是仔细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后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娄敬。 “县尊,卑职无论怎么说您都不信,现在信了没有?” 娄敬猜也猜得出他的想法,缓缓说道:“尊夫人出身关中世家名门,她的消息应当是从咸阳传来的,这不会有假吧?” 陈善还是不死心。 没道理啊! 不可能呀! 怎么会呢? “夫人,谁告诉你的?” “消息可靠吗?” 陈善走到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 嬴丽曼挥动手中的书信,兴奋地喊道:“兄长告知的,他从父亲那里收到的消息,比真金还真!” “夫君,扶苏当太子了!” 陈善魂不守舍:“啊?哦。” “恭喜恭喜,不对,有什么可喜的。” 嬴丽曼一听这话顿时恼火:“普天同庆,你说有什么可喜的?” “如今你可是一方郡守,难道不该为陛下贺、为太子贺、为天下百姓贺吗?” 陈善看她激动地挥舞手臂,随时有可能摔下马车,赶紧改口:“夫人说的对,该贺,往死里贺。” “你先从车上下来,我扶着你。” 嬴丽曼生气地说:“一听便是敷衍搪塞之词。” “修德,你没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扶苏册立太子,你这小小郡守也跟着受益无穷。” “不信咱们走着瞧!” 陈修德暗忖道:虽然北地郡离上郡的北军大营不远,但我跟扶苏素不相识,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当太子,我跟着受哪门子益? 说难听点,以前还可以对他视而不见,现在反倒变成我成就大业的绊脚石了! “夫人呐,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能不能先下来再说话?” “你保重好身体,才能跟为夫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对不对?” 陈善解下木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马车。 嬴丽曼神气活现地说:“是你跟着我享受荣华富贵才对,你说反了。” 陈善小鸡啄米般点头:“夫人说的没错。” “若不是你一路陪伴扶助,修德焉有今日?” “对了,能不能把妻兄的信拿来给我看下?” 嬴丽曼娇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把信纸叠好收入怀中。 “你自己都说了,有什么可喜的,还看它作甚?” “朝廷的公文这两天便送达,到时候你慢慢看也来得及。” 陈善哭笑不得:“好,为夫就等朝廷的公文。”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嬴丽曼送走,娄敬马上凑到他的身边:“县尊,您不觉得尊夫人的反应有些奇怪吗?” 陈善眉头轻皱:“奇怪?” “孕妇不都这样吗?” “等过了时间就好啦。” 第246章 优势在我,必不可能输 娄敬犹豫再三后,无奈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自从见过赵振、赵乔松父子后,他始终觉得这两人身上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法令人安心。 但是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县尊夫人比他入伙更早,资历更老。 以往陈善带领马帮出关贩货的时候,她把家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替弟兄们照料过父母,带过孩子,调解过矛盾。 娄敬如果公开指出首领的夫人有问题,怕是当场有人提刀要砍他。 眼下苦于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手,他只能暂且按捺,对其听之任之。 两天后。 一封加盖了皇帝印玺、宰相之印的诏书经过长途跋涉,送到了北地郡府衙的案头上。 陈善聚精会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了三遍,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妈卖批,还真被他们说中了。” “册立扶苏为太子……他怎么能当太子呢?” “这样历史轨迹全都变了呀!” “我语文课本都背的滚瓜烂熟了,你告诉我下一场考数学?” 秦末大乱、楚汉争霸这段历史陈善不敢说毫无遗漏,起码也是如数家珍。 这些年每当想起什么,他都会在自己的小本本记上一笔。 大泽乡起义、六国复辟、巨鹿之战、鸿门宴、垓下之围…… 所有的历史脉络都在他心里条理清晰的陈列着,只等着事件发生的那一天。 秦末乱世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扑朔迷离,不小心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对陈善来说,却像开着全知全能的金手指,闭着眼睛莽就完事了。 可随着这封诏书到来,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呵,考数学就考数学。” “理工科正好是我的强项,你算是找对人了。” 陈善淡淡一笑,很快将忧虑抛之脑后。 始皇帝册立扶苏为太子,仅仅是给他添了点小麻烦,处置起来要费些手脚而已。 西河县的火器部队正在快速形成战斗力。 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夫,只需要五六天就能熟练掌握火枪射击的技巧。 炮手虽然培养得慢,架不住这个年代的人没见识过热武器,不懂得防御它的技巧呀! 陈善思索良久后,相当笃定地确定——这把优势在我,必不可能输! 历史不过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她偶尔使个小性子、发点小脾气又能怎样? 再闹你还能闹得过我的火炮齐射? 陈善整理好思绪,提笔给娄敬些了封回信。 原计划不变,一切照旧。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阳谋都是土鸡瓦狗,早晚要在炮火轰鸣中化作齑粉。 招来侍者送出书信后,他来回踱步,总觉得踏实不下来。 “要不要给老丈人去封信,打听下咸阳的动向?” 作为一个满脑子大逆不道想法的野心家,关中他是万万不敢去的。 生怕晚上睡觉多说了句梦话,第二天就被‘犯禁者坑之于咸阳’了。 在西北大地上,从来只有他插人参,绝不可能让人把他当人参插了,其间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先找大舅哥打听下情况吧。” “最好不要出现什么太大的变动,否则今后只能开盲盒了。” 陈善再次铺好一张新纸,洋洋洒洒写下满篇狗爬样的字体。 西河县,黄昏将至。 扶苏坐在窗前,借着天边的霞光一边阅览账目,一边验算各项数据。 王昭华探头张望片刻,踮着脚尖走到他的身旁。 前者全情投入,丝毫没察觉身后站了个人。 “草原上的草和山中的林木并不是无限的,它们其实和田地里的庄稼一模一样。” “放牧、砍伐需有度,既要满足百姓生活的需求,又不能破坏它的根本。” “找出这个度,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并且长久地维持下去。” “西河县制定的牧区放养规则和采伐证的存在,一定经过了长久的更正和修改,所以才能如此恰到好处。” “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学问。” 扶苏整理好新的数据后,把它录入自己制作的报表里,嘴角不禁流露出满意的笑容。 “夫君,你在忙什么?” 王昭华先咳嗽一声,然后才轻柔地缓缓开口。 “昭华,哦,用饭了是吗?” “稍等,我打个记号,马上就来。” 扶苏匆匆忙忙整理好书本,一转身却发现王昭华正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 “怎么啦?”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使这种表情。 “夫君,父皇册立你为太子,你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这不是你盼望已久的事吗?” “有了太子的名位,执掌天下,造福万民指日可待。” 王昭华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扶苏被立为太子,她就是太子妃,之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因为父皇没有立后,所以她将是大秦第一位皇后,意义非同凡响。 但扶苏好像并不愿意分享她的喜悦,自从得知册立太子的消息后,反而整个人显得更沉闷了,时不时便露出郁郁寡欢的样子。 “执掌天下,造福万民……” 扶苏回忆起当初的豪言壮语,不光觉得好笑,还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光。 你有什么本事,就敢扛起江山社稷? 谁给你的胆子,大言不惭要造福万民? 他相当清楚,之前说过的大话自己一样都做不到。 甚至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大秦可能亡于他手! 每当想到此处,他心底最深处都禁不住生出无穷寒意,全身上下从头凉到脚。 “为夫当不好太子,将来也不会是个好皇帝。” “父皇无非没得选,才把这份重任交给了我。” “昭华,本宫只怕要遗臭万年了。” 扶苏表情凄苦,说出来的话也丧气无比。 “不许你这么说!” 王昭华急道:“满朝公卿一致公推,咸阳百姓奔走相告,难道他们也看错人了吗?” 扶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们没看出本宫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以后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王昭华简直要被气哭了。 “夫君,我相信你会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 “即便……你真的遗臭万年了,那我也只会是祸国殃民的奸后。” “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第247章 连发式火器 扶苏释然一笑,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 王昭华飞扑进他的怀里,眼泪不争气地流淌。 夫妇两个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然而今日情境却与当时大不相同。 西北边陲之地,出现了秦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敌人。 它拥有颠覆性的体制,威力惊人的武器,以及秦国根本无法企及的生产力优势。 扶苏有个念头根本不敢告诉外人——或许他等不到登基加冕,连大秦江山都不存在了也不好说。 太子仅仅是太子,永远成不了皇帝。 “昭华,前路再难,有你在身边为夫就能一直走下去。” “妾愿与君相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扶苏与妻子享受温情脉脉的时光时,娄敬却在县衙内急的挠破了头。 “颜教授,你打量什么呢?” “喜欢这套茶具?” “来人,找十套一模一样的,给颜教授送到府上。” 娄敬招手吩咐旁边的文吏。 “在下并非此意。” “不过是睹物思人,有些想念县尊了。” “自从他升任郡守后,颜某许久都没来啦。” 颜教授感慨地叹了口气:“或许在下也到了该告老退养的时候。” “县尊亲自许诺,要给我养老送终……” 娄敬赶忙竖起手掌,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真不知道县尊以前怎么忍下来的,这老家伙简直不当人,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看就让人火大。 “颜教授,你想告老退养,也得先把手头上的事做完再说呀。” “连发式火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研发一代、生产一代、装备一代,这可是县尊定下的规矩。” “现在火器部队都快成型了,你……您倒是上点心呀!” 娄敬虽然心里早就把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言谈间还是用上了敬称。 没办法,颜教授是西河县总揽大型项目最具经验,指挥能力最强,也是能放心托付的唯一一人。 余者要么是年纪尚浅,要么是能力不足。 娄敬可不敢把这种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 “老朽大致上有思路了,不过还要再等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道理你应该懂得。” “说起豆腐……” 颜教授总是一板一眼,不紧不慢的样子,遇上娄敬这么个急性子,激得他肝火直冒。 “来人,去买一百斤豆腐,给颜教授送到府上!” “这下行了吧?” 娄敬幽怨地直勾勾盯着他。 “老朽的意思是,豆腐的形成机理,似乎与新式火药的保存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容我慢慢想,说不定马上就找到解决办法了。” 颜教授旁若无人,嘴里默默念着一大堆生僻的字眼。 娄敬无声地叹息一声,挥挥手示意文吏和他一起退下。 “不当家不知县尊苦。” “幸好程博简那老贼走了,否则娄某非得被他两个活活气死不可。” 娄敬发了会儿牢骚,派人给他搬了张书案,他就在门口继续办理公务。 “上官,您这是……” 外出的衙役和吏员返回县衙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县令怎么会坐在院子里呢? 被人赶出来了? 该不会是县尊回来了吧? “嘘,禁声。” “何事回报?” 娄敬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到他身边。 “禀报上官,今春农具发放数目已整理造册,请您验看。” 吏员把文书递过去后,好奇地朝着公堂内张望。 颜教授一手捏着茶杯,另一手指尖沾着茶水不停在案上写写画画,心无旁骛,似乎忘了身处何时何地。 原来是他呀,怪不得。 这可是县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诸多高材见了他皆俯身行礼,口称恩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料峭的寒风在庭院里兜着圈子,冻得娄敬面皮发紧,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望去,颜教授恰好写完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抬起头。 “正该这样。” “以往疏忽大意,把事情想复杂了,一个劲儿的钻牛角尖。” “待我回去再试试,这回一定行。” 娄敬闻言大喜,三两步跨过门槛:“颜教授,成了?” 对方摇了摇头:“成与不成此时还是未知数,不过总算有了眉目。” “咦,天都黑了。” “老朽得回县学去看看孩子们。” 颜教授说完急匆匆便往外走。 “我送送你。” 娄敬为了获悉他的进展,坚持一路相送。 摇晃的马车上,颜教授忽然开口:“颜某未老先衰,命不久矣,因果当是着落在这里。” “你可知晓连发式火器一旦现世,杀人的速度会比之前快上百倍、千倍!” “生灵涂炭,真真的生灵涂炭。” 娄敬心里没有任何担忧,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杀人快好呀! 我巴不得越快越好! 当下局势莫测,西河县随时可能面临举世皆敌的处境。 唯有更快的枪、更强的炮,才是解决所有难题的最终答案。 “颜教授切莫如此作想。” 娄敬心头轻快了,说话也不由多了几分风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这些人本来就要死,或死于刀砍、或死于剑刺,又或者攀登城墙时被一盆滚烫的金汁当头浇下,落得个皮开肉绽痛苦哀嚎而亡。” “而了连发式火器,他们再也不用承受断肢之痛,也不用在伤病中痛苦煎熬。” “一发子弹不够就两发,两发不够就三发。” “西河县保管能给他一个痛快。” “所以您其实是在助人行善,只不过换了种他们不能理解的方式而已。” 颜教授下意识觉得有道理,但又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颜某在助人行善?” “你确定是这样?” 娄敬拍着胸脯说:“敬如今可是西河县县令,为万民表率,岂能信口开河?” “你我相交多年,彼此知之甚深。” “其实你与咱们县尊都是一样的,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你呀,就是没有县尊的心胸和气魄。” “吾等抛家舍业,置生死于度外,若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何至于此?” 第248章 试图唤醒父爱 连发式火器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射击机构是最容易解决的部分,颜教授心中已有腹稿。 当前无法克服的难关在于新式子弹的设计和应用,以及枪管强度的提升。 前者刚刚有了思路,后者则需要一遍遍地去锻造,选出最优秀的材料和工艺。 大方向没错,欠缺的不过是水磨工夫而已。 “一念起,万物生;一念灭,万物寂。” “但愿如你所说,首领给天下人带来的是福祉吧。” “到家了,颜某告辞。” 娄敬望着对方孤零零的背影不住地摇头。 万物生还是万物灭,总得试试才知道。 况且眼下的大秦危机四伏、暗流涌动,又不是只我们一家想造反。 遍数世间英雄,哪个比的上咱们首领? 你呀,真是想得太多了。 翌日,清晨。 娄敬在县衙里继续与部族首领虚与委蛇,试探对方的态度和诚意。 而阿琪格和乌维提这种善于钻营取巧的,已经胜券在握,喜气洋洋地和扶苏结伴赶往郡府。 “哥哥,你快看,是玻璃!” “好大一块玻璃!” “真漂亮!” 女人一向对美丽的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 道路前方慢悠悠行驶的车队中,沿河刮起的大风掀起幔布的一角。 淡绿色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彩,阿琪格瞬间便挪不开眼睛,激动得大喊大叫。 “是送往郡府的吧。” “陈县尊现在当上了郡守,这一定是给他享用的。” 乌维提的眼神痴迷而羡慕。 他的父亲老迈而多病,部族中的大小事务早已交由他接管。 然而作为事实上的一族之长,他的生活却相当简单朴素,连套像样的瓷器茶具或者银器餐具都拿不出来。 不是他不想享受,也不是他不想奢靡,而是自家的部落实在太穷了,穷得族人连温饱都无法保证! 阿琪格点了点头,完全能感同身受。 她见过如此华美的玻璃,就装在陈县尊旧宅的窗户上。 每次从附近经过时,她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流连忘返地观赏许久。 而今那栋豪宅已经人去楼空,仅剩下修剪花木的园丁和洒扫修缮的奴仆。 阿琪格有时候会想,反正它现在也闲置了,若是能让她在里面住一晚该多好? 哪怕只是去里面逛逛,体验下奢靡无度的感觉也好。 “赵公子,你说陈县尊为什么会那么有钱?” “他的钱到底是怎么赚来的?” 阿琪格突然感慨地问。 “乔松也不知道。” “你好奇的话,不妨当面问问他。” “正好替我一起解惑。” 扶苏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陈善在做什么? 他对父皇册立太子是何看法? 准备做出怎样的应对措施? 为阿琪格兄妹说情仅仅是顺带而已,他现在非常想跟陈善见一面,得知对方的具体想法。 “小女子可不敢问。” “你那位妹婿可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 “一句话说错,就会给我们全族招来杀身之祸。” 阿琪格略微幽怨地说。 乌维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 “陈县尊胸襟广阔、通情达理,怎么会胡乱杀人呢。” “不许你在背后败坏县尊的名声!” 阿琪格扭过头去撇撇嘴。 他的名声还需要我去败坏? 你随便在草原上打听打听,哪个听了陈修德的名字不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边走边闲聊,直到下午时三人及随从才赶到府衙。 门卫通传后,陈善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妻兄!” “许久不见,曼儿可天天挂念着你呀。” “快进来坐,我派人去……” 话说到半截,他突然发现旁边还站着一对胡人装束的年轻男女。 “瞧我这记性。” “你们是……” 作为一郡郡守、西北第一大豪强,陈善当然不可能记住这种无名小卒的名字,只觉得那名胡女看着有点眼熟而已。 “林单部少族长乌维提,拜见陈郡守。” “小女子是赵公子的朋友阿琪格,与郡守打过一次交道。” 阿琪格抚胸行礼的时候,旁边的哥哥干脆利落地单膝下跪,让她一时间尴尬的无地自容。 “哦,本官记得你。” “这位少族长是……” 陈善微笑着打量目光热切的乌维提,丝毫没有扶对方起身的打算。 “此乃家兄。” “我部听闻西河县近来撤换下一批兵甲,林单部正是为此而来。” 阿琪格低着头,眼神不断瞟向扶苏,希望他能帮忙说句话。 陈善没等大舅哥开口,爽快地应承下来:“区区几件兵甲,小事而已。” “既然妻兄亲自出面,本官岂有不允之理?” “进来说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扶苏一同入内,自始至终都没多看兄妹两个一眼。 阿琪格赶忙把哥哥拉了起来,小声抱怨道:“兄长何须如此作态?未免让人看轻了林单部。” 乌维提一本正经地说:“我族人少势弱,难道不该被人看轻吗?” “这次机会千年难遇,只要讨得陈郡守欢心,林单部崛起近在眼前!” “你且看我的手段!” 说罢他迈开大步,迅速追随陈善的脚步跟了上去。 “兄长!” 阿琪格焦急地喊了一声,小跑着来到对方身旁,生怕他惹出什么乱子。 宽敞明亮的客室内,婢女提着茶壶一一给宾客添满热茶。 陈善和大舅哥久别重逢,有不少话想当面畅聊。 还没等他说几句,旁边突然传来呜呜的啼哭声。 阿琪格手足无措,拼命给自家兄长打眼色,提醒他注意场合。 “自从父亲病亡之后,再也没喝到如此甘美的茶汤了。” 乌维提捂着脸,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明明一副粗犷彪悍的面孔,却哭得像是个三岁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察觉到陈郡守在看自己,他迅速擦了把眼泪,站起来躬身行礼:“小人喝了您府上的茶汤,一时不禁想起亡故多年的父亲。请郡守大人切勿见怪。” 陈善无语至极,讪笑道:“此乃人之常情,有何怪罪之处。” “你喜欢就多喝两杯。” 乌维提哽咽着应道:“您府上的茶汤与家父泡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您的宽容大度、和蔼慈祥也与他一模一样。” “小人……” 说着他再次呜咽哭泣,把在场之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第249章 草原精英小BOSS 不是吧? 不会吧? 不能吧? 陈善本能地想道:我但凡顺口接一句话,你是不是马上就要‘郡守若不弃,乌维提愿拜为义父!’ 你觉得这样好吗? 事实正如他所料想的那般,乌维提抹眼泪的时候偷偷给妹妹递眼色。 想必以对方的冰雪聪明,一定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些什么。 部族风雨飘零,老父独木难支,积劳成疾。 兄妹侍奉不久之后,老父撒手人寰。 二人无依无靠,倍受欺凌。 阿琪格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咬的后槽牙咯咯作响,并没有按照他的意图去做。 林单部的男人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岂能做出如此无耻下作之事! 再说他们的父亲只是卧病在床,人还没死呢! “呃……” “既然此茶与令尊泡制的味道一样,那本官就送你一些。” 陈善挥手唤道:“带这位林单部的少族人去洗把脸。” 乌维提费尽心机的表演,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登时恼恨地看向阿琪格。 后者毫不避让地与之对视,然后愤愤地扭过头去。 扶苏目睹此景,默默地暗叹一声。 阿琪格的兄长跟陈善年纪相仿,有可能还大他几岁。 为了巴结献媚,竟然称陈善与他父亲一样。 这真的是……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陈善肯收义子的话,恐怕草原部族个个都想把儿子送过来拜他为义父。 碰上那厚颜无耻的,自己来当义子也不是不行。 “阿琪格姑娘,既然你们已经来了,本官就先把林单部的事料理好。” 陈善被打断了话头,便想着先处理完杂务再跟大舅哥详谈。 “虽然西河县立下规矩,不得对外出售兵器盔甲。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何况是妻兄亲自出面,本官更不能拂了他面子。” “西河县那批汰换下来的兵甲总数一千出头,你想要多少?” 阿琪格张了张嘴,目光望向乌维提离开的方向。 这种事关全族兴亡的大事,她根本不敢擅作主张。 “没关系,你先大概说个数目,不过分的本官都会答应。” “娄县令与本官通过气,说最近来打听的部族还不少。” “原来是打算回炉熔炼的,但他们都觉得可惜,故此才愿意对外出售。” “当然,价格可能不太便宜。” “你要知道一分钱一分货,虽然是西河县军中汰换下来的,可件件都是好东西。” 陈善语气温和地跟她阐明利害。 “我……” 阿琪格平日里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可此时却全无主张。 说多了不行,说少了还是不行。 她脑子乱的很,最后无奈地向扶苏投去求助的目光。 “妹婿,能拿出一半售卖给林单部吗?” “五百副如何?” “其余的分给其他草原部族。” 扶苏斟酌着说出了个折中的数字。 “行!” “妻兄开了口,那就五百副。” “只不过……而今天色刚暖和,正是牛羊繁殖的季节。” “林单部拿的出多少牲口来换?” 陈善隐约有点印象,林单部实力平平,不大也不小。 五百副淘汰下来的兵甲可不是当破烂卖的,价值相当不菲,足够掏空一个大部族的所有家底。 “我部……” 阿琪格完全没做好准备。 她和兄长商讨得出的结果,拿下三百副已经是林单部的极限。 没想到赵公子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五百副。 陈郡守居然还同意了! “姑娘有些为难?” “那你说要多少?” 陈善好心地叮嘱:“西河县从不赊欠货款的。再者此次售卖兵甲所得,是为征讨东胡募集军资。” “待大军出关,各部需按约定好的数目供应牲畜、柴草、皮毛。” “如果拿不出来……本官可不敢保证士卒急了眼会干出什么事。” “你想清楚再回话。” 阿琪格更加六神无主,打算直言相告,又怕错失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毕竟她能请动赵乔松一次,未必能请动他第二次。 “五百副就五百副!” 一个豪迈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乌维提面庞湿漉漉的,胡须被打湿一缕一缕的贴在下巴上。 他三两步走进客室内,双手作揖俯身道:“东胡与匈奴世代为敌,郡守此次发兵征讨,林单部愿倾尽所有,共击之!” “凡我部所有,无论牲畜、财物、粮草、布帛,皆作供给军需之用。” “我部儿郎可为大军前锋,任凭驱使!” 陈善哦了一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得了啊! 我辛苦谋划,提前干掉了冒顿。 没想到草原上又刷新出了一个能屈能伸、雄心勃勃的枭雄。 “此言甚得吾心。” “本官麾下正缺你这样的健儿!” 陈善虚伪地夸赞了一句,没想到乌维提如同打了鸡血般纳头便拜。 “郡守若不嫌小人出身卑微……” “本官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便提拔你做个先锋官如何?” 陈善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把送上门的义子硬生生推了出去。 “先锋官?” 乌维提错愕地抬起头,他要的不是这个呀! “怎么,你嫌官小?” 陈善板着脸不满地问。 “不是,小人何德何能,蒙郡守看重……” 乌维提磕磕绊绊,试图想个别的名头拉近二人的关系。 “那便这般说定了。” “追随我陈修德麾下的,没一个吃过亏。” “本官保证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陈善满口大话,心里想的却是让傅宽找机会结果了他。 北方蛮族是中原王朝千百年来始终无法解决的痼疾。 草原太大了,野怪刷新得又多又快。 而且其中不乏冒顿、乌维提这样的精英小boSS。 一不留神说不定让他给整出点什么幺蛾子来。 “小人……多谢郡守的恩德。” “您的器重让小人受到了如父亲般的关爱,小人实在无以为报……” 乌维提说着又红了眼眶,抚着胸口泫然欲泣。 阿琪格露出些许嫌弃。 兵甲都拿到手了,你怎么还这般模样? 乌维提心道:我要是再厚颜一些,提前与你商量过,岂会落得如此结果? 陈善眼底深处流露出一丝轻蔑。 当儿子大可不必,我儿子马上就降生了,不缺你这一个。 可当狗的话,勉强还能用一用。 等击败东胡后,狡兔死走狗烹,简直完美! 第250章 狗改不了吃屎 陈善处置西河县汰换下来的兵甲显得漫不经心,简单问了下林单部能拿出来的牲畜、财货,便着手起草契据。 条文寥寥数语,并未提出太过严苛的要求,甚至给人一种儿戏的感觉。 草原人知道得罪他的下场,也知道违背契约的后果有多严重。 这些用不着写在纸面上,所以陈善觉得完全无所谓。 等到乌维提签字的时候,他双手抖得厉害,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心神,在契据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印。 “长生天在上,我乌维提若有违背誓约,对陈郡守有任何不忠之举,便叫苍鹰啄瞎我的眼睛,豺狼撕碎我的心肝。曝尸于野,受毒蛇虫蚁啃噬,亡魂永世不得安生。” 陈善抿嘴微笑,似在赞许。 其中一份契据交到乌维提手上,他珍而重之地收在怀中,像是守护着全族最重要的宝藏。 “西河县距此道路迢迢,你们一路奔波肯定又累又饿。” “先去洗洗风尘再用饭如何?” 陈善话没说完,乌维提和阿琪格就知道该他们离场了。 “多谢陈郡守款待。” “吾等告退。” 兄妹二人走到庭院中,阿琪格禁不住小声抱怨:“兄长,来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过打算这样。” 乌维提瞪大眼睛问:“哪样?” “妹妹,你平日里的伶俐劲儿哪去了?” “当时怎么像个哑巴一样,连帮个腔都不会。” 阿琪格分外恼火。 我帮什么腔? 学你诅咒父亲早点死,好让你去当陈郡守的义子? 乌维提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从小被娇宠惯了,不知道部族生存在草原上有多不容易。” “只要能巴结上陈郡守,哪怕当他的孙子我也甘之如饴。”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要看人家肯不肯答应。” “走啦,以后你会懂得。” “对了,早点想办法与赵公子结成更亲密的关系,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这对你好,对林单部更是获益无穷。” 阿琪格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直言相告——你当我不想吗?人家看不上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黑着脸扭身就走,乌维提追在后面喊:“妹妹,你听进去了没?林单部未来全靠你了。” 陈善一脸玩味地坐在客室内慢悠悠地品着茶水,指着阿琪格的背影说:“妻兄,你和她……” 扶苏疑惑地问:“什么?” 陈善递给他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那样啊。” “我劝你抓紧时间,曼儿催过好几次,让我料理了她。” “你要是没跟她有点什么,人家岂不是死得冤枉?” 扶苏的大脑差点宕机。 你们夫妻两个怎么回事? 阿琪格犯了什么错,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妻兄,你我不是外人,修德便把话摊开来说。” “咱们和草原人不过是彼此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而已。” “一旦有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把刀子插进我的胸口。” “同样,等时机成熟,我也会点将聚兵,彻底扫清北疆外患。” “所以妻兄跟他们走得太近,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乐呵乐呵就完事了,别太放在心上。” 陈善苦口婆心地劝告。 扶苏沉默良久,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善说得都对,但自己却做不到如此心如铁石。 陈善微微一笑,心道:不管你舍得还是舍不得,等乌维提死后,恐怕那位姑娘不会再给你好脸色喽。 “妻兄,老妇公最近可有来信说起京畿的动向?” “比如册立太子一事。” 林单部的兄妹二人根本不值得他耗费精力,所以接下来他直入主题。 “前些时日家父确实来信提及此事。” “如今天下应该已经传遍了,妹婿也收到朝廷传达的诏书了吧?” 扶苏嘴角微微勾起,不由好笑地想:你好像有几分未卜先知的本事,怎么没猜到坐在对面的是谁? 陈善说起这个忍不住唉声叹气。 “老妇公有没有说过,宫里出了什么异状,才导致陛下改变心意立储的?” “凡事必有因,否则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扶苏沉吟半响,犹犹豫豫地说:“家父位卑言轻,知之甚少。” “听说陛下是临时起意,突然间在朝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连满朝公卿都大为诧异。” 陈善蹙眉道:“临时起意?那也得有个诱因吧?” “能不能劳烦老妇公在咸阳打听一下,修德对此着实好奇。” 扶苏笑呵呵地说:“陛下立不立储,对妹婿来说关系很大吗?” “你不是说过,他是天底下少见的……大傻瓜。” “即便当了太子,也没什么妨碍吧?” 陈善拍着大腿说:“扶苏是个傻逼没错,但他这份傻劲儿认可的人还不少。许多士人百姓都认为其品德高尚、宅心仁厚,将他视为大秦未来的希望。” “其实这么想本身没错,但坏就坏在乱世马上要来了。” “妻兄你应当知道,乱世中最不需要的就是好人。” “他的仁慈不光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那些信任他、尊奉他的百姓。” “修德实在于心不忍。” 扶苏听到这些逆耳之言并没有动怒,而是认真揣摩其中的道理。 起码在处理外族事务时,他确实做不到和陈善一样心狠手辣。 那种丝毫不顾及道德、礼仪、信用,一门心思要斩草除根的决绝,可不是学就能学会的。 “妹婿,如果扶苏他改了呢?” “你觉得他有可能是个好皇帝吗?” 扶苏内心萌生出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如果从天底下最大的反贼这里都能获得些微认同,或许他也不是那么差劲。 “不可能!” 陈善挥手道:“狗改不了吃屎,他要能变,我陈字倒着写!” “文章道尽天下事,不肯俯首看苍生,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扶苏脸上的笑容尴尬又难堪,不死心地追问:“乔松只是打个比方,他要是真有改观了又如何?” “比方说不再崇信儒家之说,深入民间体验百姓疾苦。” “从细微的小事做起,改变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的状况。” 第251章 你人还怪好咧 陈善瞬间哑然,他甚至连这个念头没冒出来过。 扶苏自刎在秦末历史中确实属于重大的转折点,但也仅仅是一笔带过的背景。 一直以来,陈善都把他当成个死人,只是还没到死的时候而已。 如果他活下来,而且一改之前的作风…… “妻兄未免太理想化了。” “如果真有这种好事,简直相当于秦国每个人出门都能捡到个金饼子。” “你觉得可能吗?” 扶苏固执地问:“想一想有什么不可以?乔松想听听妹婿的高见。” 陈善再次陷入沉思,半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要这般那可麻烦了。” “修德说句不自夸的话,什么皇家、朝廷、名臣良将、百万雄兵,我从未放在眼中。” “如果要说怕,普天之下我只怕一样东西。” 扶苏迫不及待地开口:“妹婿怕的是什么?” 陈善正色道:“我怕百姓。” “百姓?” 扶苏大为纳罕,百思不得其解。 陈善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欲成大事,皇家、朝廷、公卿将相、世家豪族统统拦不住我。” “可百姓不允,修德如之奈何?” “休说我杀不光天下人,即便杀光了,天下也不再是天下,取之何用?” 他唏嘘地说:“妻兄,修德可以战胜世间任何强敌,却不可能打垮团结一心的人民群众。” “秦人若一厢情愿奉扶苏为帝,那我也只能败走他方,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扶苏呆愣当场,迟迟回不过神来。 他死活没想到,自己冥思苦想却找不到的答案竟然会如此简单。 大秦不必挖空心思追赶西河县的生产力,也不必费尽千方百计盗取西河县的工造机密。 只要让百姓诚心尊奉,危机迎刃而解。 “妹婿此言当真?” 扶苏不放心地看向陈善。 “修德骗你做什么。” “这可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从未出过差错。” 陈善胸有成竹,回答地干脆无比。 西河县的科技霸权确实厉害,但再怎样难道还能比得过二战时期的扶桑? 彼时扶桑的钢铁产量高达500多万吨,而华国才4万吨,不到对方零头的零头! 扶桑拥有完整且强大的工业体系,累计生产飞机6万余架,打造了包含航空母舰、战列舰在内的世界第三海军。 而华国的产量几乎是0! 在这种差距让人绝望的情况下,历史交出了它的答卷。 扶桑战败,胜利属于伟大的华夏人民! “妻兄琢磨什么呢?” “你怎么还认真了。” 陈善不屑地说:“扶苏生于皇家宫苑,本性纯良,也有一颗关爱百姓的仁厚之心。” “可他空有明君之相,却压根不是那块料。” “你趁早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等着当国舅爷即可。” 扶苏忍俊不禁。 本宫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当,去当你的国舅爷? 妹婿你既然给了我解法,本宫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陈善无心在这个虚无缥缈的话题上停留太久,转而说起了自己制定的宏伟计划。 “剿灭东胡后,匈奴各部自然慑服。” “自此北疆平定,数十年内不再有边患之忧。” “如果顺利的话,修德还可以得到一支精悍强劲、驰骋如风的骑兵部队。” “善加利用的话,以后开疆拓土可要轻松多了。” “大秦的最东端是勃海之滨,可一直往西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扶苏想了想:“乔松所知最远处为西域诸国,再往西大概是人迹罕至的化外不毛之地了吧。” 陈善玩味地笑着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穿过西域诸国再往西,是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比塞外之地只大不小。” “更往西呢,人烟逐渐稠密,拥有大片适宜耕种开垦的肥沃土地。” “对了,你见过我府上的碧漪没有?” “当地人长得与她差不多,大概更丑。” “而且彼处小国林立,孱弱好欺却狂妄自大。” “用石头堆个堡垒,就敢自称国王。遍地都是这个王子、那个公主的。” “等过几年我派人抓几个回来给你玩,顺便给碧漪做个伴。” 扶苏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人还怪好咧! 不远万里把别人家的王子公主抓回来,送给我当玩物。 你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其实相比于走陆路,从海上过去更为简单方便。” “当下不过是北地郡的地理环境限制了我的发挥,只要找到优良的深水港,我立马派人着手打造能出海远洋的大船。” “海外有许许多多你见都没见过的神奇之物,假如能够取回来,那才是造福万民的千秋之功!” 陈善极少吐露心声,自家大舅哥毫无疑问是个很好的听众。 他兴奋地挥舞着双臂,努力用贫乏的言语去描述那些不可思议的海外奇珍。 漫山遍野肆意生长的香料作物、味道甘美产量巨大的红薯和土豆、割开后会流出黏稠树汁并且作用巨大的树木、躺在冰天雪地中傻乎乎的海豹和海象…… 扶苏无法辨别真假,但是从对方火热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满满的渴望和期盼。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身份互换的话,会不会更好? 陈善比我更适合当皇帝,他有着强大的进取心,还有着神乎其神的本事。 他取得的成就,天下人都会跟着受益。 而我,当个国舅爷也不错。 一辈子纵情享乐,再多生些子嗣,任务就完成了。 简直是皆大欢喜。 “妻兄,跟我一起干吧。” “修德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能守住家业的人。” “我负责对外开拓,你来处理内政。” “咱俩强强联合,试问天下谁是对手?” 陈善第不知道多少次诚恳地拉拢对方。 “愿为妹婿效犬马之劳。” 扶苏抬手作揖,回答地不假思索。 陈善看出他不是真心归附,脸色有些悻悻不乐。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 非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后,才能意识到平民百姓也能做这天下的主人。 罢了,强求不得。 待我扫平草原之后,看你服不服气! 第252章 赢一次就够了 和陈善短暂的会面后,扶苏再次返回西河县。 他按部就班的去县衙当值,汇总日常所见所闻密送咸阳,夜里再挑灯夜读,潜心钻研那些复杂和深奥的科学知识。 虽然获得天下万民拥戴的机会极其渺茫,但答案摆在那里,他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次。 万一成了呢? 说不定陈善会知难而退,放弃造反的想法。 或许他们可以化敌为友,彼此和睦共处。 扶苏甚至有些天真的想着,如果他们两个联手,秦国的未来会有多么璀璨夺目! 时光荏苒,春天的脚步逐渐临近。 临南河沿岸,微风习习,碧空万里。 雄健的战马撒欢似的在野地里奔跑嬉戏,贪婪地啃食着青草刚发出的嫩芽。 即将踏上征程的胡人奴工三五成堆地聚集在一起,惬意地与同伴分享着酒水和美食。 包装精美的饴糖,加了各种名贵香料的肉脯,醇厚凛冽的烈酒,烤得焦黄的白面饼。 以往每一样都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奢侈之物,此时却可以畅快地尽情享受,而且是不限量供应。 傅宽打着赤膊,露出两条筋肉虬扎的臂膀。 他大口大口喝着壶中的酒水,时不时发出惬意地感叹声。 “你们看,多好啊。” “只要打赢这一仗,什么都有了。” 旁边围坐的奴工头目深感赞同,眼中全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某家少年从军,屡立战功,在士伍中博得个常胜将的名号。” “自此心高气傲,眼中全无天下英雄。” “每日里想的都是凭籍一身本领,博得个光耀门楣,封妻荫子,让世人皆知魏将傅宽之勇。”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苦笑连连。 “可天不遂人愿,秦魏开战,打秦国来了个厉害的将领,名为王贲。” “他出身名门世家,其父便是大名鼎鼎的武成侯王翦。” “各位都听说过吧?” 奴工头目纷纷点头。 他们虽然没和王翦打过交道,但蒙恬大将军的名字可是在草原上如雷贯耳。 对方既然与之齐名,甚至还能压蒙恬一头,其能耐可想而知。 “某家心高气傲,摩拳擦掌做好了准备。” “誓要战阵上斩将夺旗,借王贲人头扬名立万,轰动天下。” “可没想到……” 傅宽想起当初的遭遇,至今都觉得意难平。 “大水突然袭来,魏都大梁半日内便成了一片泽国。” “地势高处尚且有齐腰深,低洼处已经没过了房顶。” “军营乱成一片,战马各自挣脱了缰绳寻觅生路。士卒四散而逃,不知去向。” “整整三日,某家粒米未进。” “夜里望着城中的粼粼波光,听着万家哀泣之声,心中再无傲气,仅剩下一片悲凉。” “再后来,大王开城投降。” “某家不肯认输,奋力死战。” “可又饿又冻熬了那么久,身上软绵绵的根本提不起力气。” 傅宽难过地低下了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某家和其他魏国降卒一起,被押送到北地边塞服役赎罪。” “每日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吃的是谷糠、野菜,偶尔喝一碗米汤比过年都高兴。” “熬啊熬,盼啊盼。” “这一晃眼,差不多十年过去了。” “某家从少年得志的常胜将,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傅宽啰啰嗦嗦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在场的奴工头目却听得异常认真,而且十分能感同身受。 他们哪个不是族中勇武过人的好儿郎? 每逢大战总是拼杀在前,破敌斩将,被族人视为最强大的依靠和最耀眼的英雄。 可一着不慎落败后,几经辗转落入暗无天日的矿洞中。 几年下来,连他们都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傅宽见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露出一丝微笑:“某家最消沉的时候,总是会想——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大好年华,一身本领,却日复一日消磨在永无止尽的苦役当中。” “某家不过是败了一次,何至于此?”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再给我一次机会,输的未必会是我!” “凭着心里一股执念,某家逃了出来。” “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然后在即将饿死的时候,遇到了陈县尊。” 傅宽举起壶中的残酒,情真意切地说:“某家人至中年,蹉跎生平,落魄至斯,实在愧对傅家列祖列宗,愧对乡邻亲友。” “眼下陈县尊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诸位还想重蹈某家的覆辙吗?” “对着河水看看你们的面孔,需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名奴工头目噌地站了起来:“此次若不能立功而返,活着还不如死了!” 余者争相附和:“是呀,各位还没受够以前的苦日子吗?” “我哪怕战死沙场,被人砍成碎块,也不想再回矿山了!” “不得胜吾宁死!” “傅将军,您一定带大家伙打赢了这场仗!” “吾等绝对言听计从,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不皱一下眉头!” 傅宽拿着酒壶与一干部下挨个碰杯,语气激昂地说:“人生起落浮沉本就寻常事,昔年龌龊何值一提?” “咱们只需赢一次,一次就够了。” “某家不管你出身来历何方,心里又藏着何种打算。” “入我军伍之后,便不得再有他念,听从军令行事!” “某家带你们打出个前程似锦,打出个荣华富贵!” 奴工头目群情激奋,仰头嚎叫着发泄内心的激动。 周围的奴工有样学样,一个个鬼哭狼嚎,惊得林中飞鸟扑扇着翅膀纷纷逃避。 娄敬站在亭中远远眺望,禁不住抿嘴发笑。 “傅宽果然乃良将,平日里寡言少语,可提振士气的法子却相当管用。” “只可惜……” 娄敬的想法与奴工士卒截然不同。 对后者来说,远征东胡是改变命运的一战,意义甚至大过了生命。 但他清楚的知道,即便奴工军不幸战败,对西河县来说也算不上大事。 火器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县尊会用更猛烈、更强力的攻势,让全天下大吃一惊。 第253章 财阀资本家的快乐 晨曦微露之时,西河县百姓已经在如雷般的马蹄声中惊醒。 一股肃杀的气息席卷天地间,如林的旌旗陆续向校场汇聚,黑压压的铁骑列阵而立,如同天边奔驰而来的浪潮,翻腾汹涌无休无尽。 咚——咚——咚—— 聚兵鼓雄浑低沉,除了甲叶撞击的哗哗声,偌大的校场不见半点杂响。 奴工士卒勒紧马缰,任由坐骑喷吐着白汽摇头晃脑,却控制着它四蹄安稳如山,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分。 傅宽身着显眼的猩红大氅站在高台上,高高地举起长剑。 “出征!” “兴正义之师,讨东胡不臣!” “饮马辽河,不胜不还!” 全军怒吼,声震山河。 奴工士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昂首挺胸疾驰而出,在身后留下漫天黄沙。 扶苏和王昭华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久久伫立遥望,脸色凝重地不发一言。 如果匈奴士卒全都如眼前这般,恐怕就不是北疆遭受滋扰的问题了。 大秦的半壁江山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数! 明明是一样的人,短短半年前还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没想到只是被西河县稍加训练,便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强兵! “东胡怕是要遭难了。” “纵然不至于灭国,也要大伤元气。” “妾身感觉他们是能打硬仗的。” 王昭华凭直觉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扶苏摇了摇头:“依为夫猜测,东胡此次必败无疑。” 王昭华惊讶地转过头来:“为什么?” 扶苏声音低沉地解释:“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这场战争是陈善主动挑起的,他相当了解东胡的实力,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从出关一路往东,匈奴各部被他拉拢收买者不在少数。” “西河县的军队非但能得到充足的粮草牲畜补给,还有各族精壮自带兵器马匹作为随从辅佐。” “反观东胡,他们盲目自大,对自己的实力根本没有清晰的认知,又不知道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胜负未战已分,不会有任何意外。” 王昭华惊讶地说:“夫君对陈善好大的信心,东胡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吗?” 扶苏不假思索地说:“非是东胡不堪,而是它方方面面落后于西河县太多,根本没有可比性。” “为夫听陈善的口风,他还打算让这支兵马去北军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说不定双方会发生冲突,届时就知道他们的真实实力了。” 王昭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敢的? 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吗? “陈善有这个胆子?”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北军那群骄兵悍将也是时候睁眼看看了。” “世间已经变了模样,而他们还墨守成规,自以为勤练武艺、熟读兵法韬略就能当常胜将军。” “让他们受点小挫,未必不是好事。” 王昭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的兄长王离如今是北军的副将,该不会那么倒霉,正好被他碰上了吧? 以父皇的脾气,一旦北军落入下风,丢了朝廷的脸面,雷霆怒火顷刻就会爆发。 肇事者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行! 王昭华马上打定了主意,必须提前给兄长去信一封道明利害。 能避就避,不能避也要保住北军的体面。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北地郡府衙。 嬴丽曼倚靠在躺椅上眯起眼睛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静看天边云卷云舒。 陈善则跑得满头大汗陪着碧漪在院子里玩耍,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郡守,郡守!” “西河县飞马来报,大军即将抵境!” 一家三口温馨而祥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赵郡丞慌得抖如筛糠,摇晃着手中的军报大声疾呼。 “哦,知道了。” “去贴一张安民告示,顺带通知周边的里长、亭长,让百姓无须大惊小怪。” 陈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跟碧漪两个踢得有来有回。 “郡守,兹事体大,下官人微言轻,说话未必管用呀。” 赵郡丞如果提前知道消息,哪怕自断手足也要在家休养避过此劫。 北地郡一非战时权宜、二非朝廷征调,突然间大批兵马过境,简直是乱来! 哪怕陈善是郡守,他也没这个权利! 赵郡丞生怕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受了池鱼之殃,恨不能躲得越远越好。 “你堂堂郡丞说话不管用?” “好,那叫杜郡尉去。” “他说话总管用了吧?” 陈善玩得兴起,随口吩咐了几句。 “诺。” “下官马上去唤杜郡尉。” 赵郡丞如蒙大赦,低着头转身便走。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跟他没关系就行。 “修德,你怎能因嬉戏玩乐误了正事?” “碧漪,回来,不陪爹爹玩了。” 嬴丽曼招了招手,把女儿叫到自己身边。 虽然小家伙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她相当听从嬴丽曼的管教。 毕竟这可是饲主,惹恼了她,一连几天饭食都会大打折扣。 “夫人,又不是什么大事。” “待兵马入城后我再去不迟。” 陈善擦了把汗,拿起嬴丽曼喝剩的半盏茶一饮而尽。 “若是事事亲躬,修德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咱们花费那么多钱粮养人,不就是让他们干活的?” 嬴丽曼笑骂道:“你少扯那些歪理。” “动兵是大事,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倘若让士卒看到你散漫懈怠的样子,说不准干脆一哄而散了。” “谁去给你征讨东胡?” 陈善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想为我效死的人多了去了,前赴后继,赶都赶不走。 以前不知道所谓的财阀、资本家是什么样子,但现在我已经懂了。 只需要从数之不尽的资源中拿出微不足道的一点,就可以让普通人争抢得头破血流。 夫人,俺老陈是大秦头号财阀资本家。 难道你体会不到这份快乐吗? “夫人不要再数落啦,为夫这就去。” “走了。” 陈善见她又要开口,飞快地抹抹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大摇大摆地离开。 第254章 前进,西河人! 北地郡百姓对陈善的底细大多有所耳闻,他曾经的不法劣迹也街知巷闻。 然而知道归知道,当亲眼看到他豢养的私军走上街头,大摇大摆地穿城而过时,围观者还是忍不住生出难言的震撼。 男女老幼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鸡似的,头皮发紧,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马蹄声渐渐消失,这才长出一口气,与街邻交头接耳,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那是陈修德的私兵吧?看长相有些像胡人。” “别瞎说,胡人哪有这般挺拔威风。西河县跟胡人打交道多了,沾染到一些他们的习气而已。” “怪不得陈郡守收拾本地的豪门大户跟爷爷打孙子似的,他手下有这么支兵马,底气足得很呐!” “嘿,我瞧他们的阵仗,比北军精锐也差不到哪儿去,陈修德手底下有能人呀!” “西河县有钱呀!所谓精兵良将,不都是钱养出来的?” “陈修德此番未免太过招摇了,光天化日之下,调动近万私兵入城,朝廷能饶过他吗?” “饶不过又能怎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前阵子北军的将领不还在他手底下吃过亏?” 作为当事人,陈善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的海龙皮(海獭皮)裘服,站在高高的阁楼上拿着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到处观察。 “效果不错。” “杜郡尉,你信不信过了今天,北地郡的豪族大户突然一下子觉悟就变高了。” “也不瞻前顾后了,也不要求公平合作了,也能通情达理了。” “也开始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了,也不想着从本官这里谋取些好处了。” “眼睛也亮了耳朵也灵了,也会看本官的脸色了,也能听得懂人话了。” “也知道审时度势了,也不想着去咸阳告御状了。” “兵马在手,简直是包治百病啊!” 杜澄和赵郡丞两个讪讪发笑,谁都不敢轻易接他的话茬。 “本官要去为大军送行,你们可愿一道同去?” 陈善知道他们心里的小九九,故意诘难。 杜澄面色发苦,偷偷和赵郡丞对视一眼。 “郡守,下官当然愿意瞻仰西河大军的风采,可……职责在身,为了防备城中生出什么乱子,恐怕暂时走不脱呀。” “郡守您命人筹备的劳军酒食还未点验完成,下官先去过问一下,稍后再回可否?” 二人脑筋转得飞快,各自找好了正当的理由。 “罢了。” “本来也没指望你们。” 陈善直言不讳地说:“本官又无半点恩惠予你二人,怎能要求你们跟我一条心呢?” “你们尽职尽责办好自己的事就行,本官去也。” 杜澄和赵郡丞低头作揖,直到陈善的脚步声远去后才沉沉叹了口气。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我们倒是想和你一条心,可谁敢呀? 阖族上下老老少少几百上千口人,难道都不要命了? 宽阔笔直的长街边,一坛坛酒水堆得如同小山般。 整箱的面饼沿着两侧摆开,足足蔓延出半里地远。 陈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带着大批扈从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等候。 一朵跳动的红缨率先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接下来是猎猎飞舞的猩红披风。 再之后,无穷无尽的骑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黑色的河流般填塞了整条街道。 “拿酒来。” “下马。” 陈善和傅宽几乎同时发出命令。 做工粗糙的陶碗沿着长案一字摆开,清冽的酒水不要钱般哗哗倒下。 仆从和侍女提着篮子快步跑上前分发面饼,把它们塞进每个骑兵的手掌心。 “末将傅宽,参见郡守。” “免礼。” 陈善的目光很快越过他,扫视着那些略微有些不知所措的奴工士卒。 “本官向来口拙,讲不出什么激励人心的话,也没法夸得天花乱坠给你们许下一大堆承诺。” “既然如此,咱们干脆说些实际的,本官能做到的。”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酒水,高举过肩头,朗声喊道:“待尔等归来之时,属于你们的房屋已经建造完毕。” “砖石筑成,足工足料、住上三代人也不必担心倒塌损毁,连大的修缮都用不着。” “和你们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待尔等归来之时,属于你们的田地已经分割整修。” “肥沃平整,水利便捷,还有全套的农具已经准备齐全!” “只要勤恳耕作,养活一家几十口人也绰绰有余!” “待尔等归来之时,你们的父母、妻子、子女统统会变成西河县户籍。” “医院、县学、工坊,统统会向你们的家人敞开。” “你们的孩子会和本官的孩子一样,坐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将来成为匠师、士人、官吏。” 奴工士卒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向往之色。 那正是他们日日夜夜期盼,却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 “本官等你们回来,西河人。” 陈善举起陶碗一饮而尽。 傅宽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完酒水,回头大喊:“听到了吗?” “西河人,战无不胜!” 军阵中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西河人,战无不胜!” “西河人!” “西河人!”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送行仪式过后,陈善率领随从退回路边。 他斜斜举起手臂,向出征的士卒挥手致意。 不知道从奴工先带的头,他同样斜向上举起手臂向陈善还礼。 之后的人有样学样,每个人都做出同样的动作,向陈善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累了不太想摇晃手臂而已,为什么你们学成了二战德军的标志性行礼? 好吧,元首就元首。 郡守都当上了,元首又有何妨? 陈善神色严肃,干脆做了个标准的德军行礼。 “前进,西河人!” 行进中的骑兵队伍轰然应诺。 “前进,西河人!” “前进,西河人!” 陈善开怀大笑。 这支军队从此有了灵魂。 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也知道为谁而战。 仅凭这一点,就超越了当今绝大多数士卒。 小小东胡,还不是手拿把掐? 第255章 我避他锋芒? 往常西河县大举出兵的时候,通常从工业区进入月氏领地。 沿着边界一路北行,便绕过秦国边塞成功进入匈奴的势力范围。 可这次傅宽率领的兵马走大路直接出关,一路少了许多艰难险阻,速度也快了近一倍。 然而却有一匹快马昼夜兼程,提前赶到了驻扎在九原郡的王离大营。 离家多年,王昭华送来的这封家书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因此他顾不得处置军务,交代亲兵好生招待信使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满怀喜悦地从头浏览。 “二月辛巳,昭华拜问兄长,阔别多年,毋恙也?” 看到熟悉的秀美字体,王离咧开嘴傻笑个不停。 他和小妹昭华年纪相仿,感情十分亲密。 此时仿佛对方就站在旁边,以关爱体贴地语气殷殷叮嘱。 “唉……” “人在军中,身不由己。” “倘若得闲,一定去探望下昭华……哦不,现在得改口叫她太子妃了。” “虽是至亲,也不能失了礼数。” 王离想起此事,心头更加振奋。 小妹非常争气,她的夫君更加争气! 祖父当初把昭华嫁给扶苏,赌的就是他一定会继承大位。 如今果然不出所料,陛下回心转意,立扶苏为储君了! 王离暗暗得意地心想:一直以来都是王氏压蒙氏一头,偏偏到了我这里,蒙氏兄弟互相扶持蒸蒸日上,反倒跃居王氏之上! 蒙恬是主将,他是裨将。 蒙恬朝中有蒙毅鼎力支持,而王翦老迈、王贲征战多年受创多处,一直缠绵病榻,极少参与政事。 无论王离如何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居于蒙恬之下不敢有任何造次。 终于……给我等到了。 王离此刻看到小妹的书信,简直字字如金,爱不释手。 我妹婿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秦二世! 蒙氏兄弟你们拿什么跟我争呀! 王离努力平静心情,嘴角狂放的笑容却一刻也未曾停止。 “嗯?” “陈修德?” “又是他?” 看到信中突然出现的名字,王离情不自禁皱紧眉头。 按照家中传来的信息,他和对方拐弯抹角也能攀上亲戚。 这厮可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荒野的雪地里竟然能捡着个皇家公主,还是郑妃所出与扶苏一母同胞! 也不知道是威逼还是胁迫,反正让他抱得美人归,还死心塌地跟在身边多年,如今连孩子都快降生了。 王离隐约预感到信中接下来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匆匆读下去果然如此。 “西河军精悍勇锐,势不可当。” “兄长能避则避,不可莽撞逞能。” “争端一起,若北军受挫,朝廷颜面大失,陛下必兴雷霆之怒。” “切记,切记。” 砰! 王离狠狠一拳砸在案上,笔墨砚台和水壶茶杯同时跳了起来,叮叮当当撞成一团。 “离堂堂北军裨将,麾下敢战之士十万计!” “昭华犯的哪门子糊涂,让我避他锋芒?”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王离火冒三丈,在营帐内不停地转着圈子。 于公,他军职在身,守土有责。 于私,他出身武将世家,祖、父两代都是战功赫赫的名将。 倘若所谓的西河军一到,他便当起了缩头乌龟,连个面都不敢露,传扬出去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将军,出什么事了。” 亲兵头领听到帐内的响动,不放心地进来查看。 “无事。” 王离一挥手,打发对方出去。 这么丢脸的事他当然不可能让外人知道,待会儿就烧了书信…… 书信! “回来。” 王离马上唤回亲兵:“去取本将存于营中的家书过来,全部都要。” “诺。” 亲兵头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将军突然想看以前的家书,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不久之后,一叠陈旧发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书信被送到王离案头。 他小心翼翼地从中翻找出王昭华寄来的信件,和刚刚收到的那封放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比对。 直到双目酸涩,字迹变得模糊,王离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字迹完全一致,连最细微的勾画都丝毫不差。 确定是昭华亲笔无疑。 “不是陈修德的阴谋,那……” 王离再次陷入了怀疑和困惑当中。 昭华并非一般闺中女子、识大体、知时局、行事有分寸。 她怎么会写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给我呢? 突然间,一道灵光划过王离的脑海。 “我懂了!” “是扶苏的授意!” “陈修德是他的妹婿啊,亲妹婿!” “他怕我一个不小心伤了亲戚间的和气。” 思及至此,王离再看向案上的书信,一切都合情合理起来。 “妹婿一定是不好亲自开口,所有才让昭华代为言语一声。” “何必如此麻烦呢,大可直言无妨嘛。” “离再怎么莽撞,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王离此刻烦恼尽去,心里只剩下对陈善的羡慕。 扶苏为了他这个妹婿,可真是煞费苦心呐! 他日若是离有事相求,希望你也不要厚此薄彼。 有了这层念头,王离对于避让西河军再无任何芥蒂。 我等都是皇家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互相帮衬乃分内之义。 至于北军的颜面…… 主将是蒙恬又不是我,轮不到我来烦恼。 “来人。” 王离心情大好,唤来帐外的亲兵一番叮嘱。 “将军,最近一个月都不能外出吗?” “可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胡人准备大举犯边了?” 亲兵实在好奇,多嘴为了一句。 “速去传令,不该问的别问。” “告知各部严守要塞,私自外出者一律严惩。” 王离板起面孔呵斥走亲兵,又拿起王昭华的书信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 “呵,小妹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刚直。” 他幼时经常随祖父和父亲出入皇宫,对嬴丽曼的性子有所了解。 那可真是个才思敏捷、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甜言蜜语哄得陛下、郑妃笑起来合不拢嘴。 陈修德能有今日,她肯定没少在陛下和太子面前帮忙说好话。 王离暗忖道:什么时候昭华也替我美言几句,这裨将我真是当够了! 第256章 公堂对骂 傅宽之前在陈善的操作下, 获得了郡府辖下的都尉一职。 而秦朝的都尉又分两种——关都尉和骑都尉。 北地郡的关都尉主要负责边防警备、维护治安、关卡盘查、以及兵役征召和管理。 骑都尉顾名思义,负责统帅骑兵,在外地入侵时及时带兵奔赴前线阻挡和拦截。 此两种与郡兵同归郡尉调遣,属于地方性的辅助力量,一般作为北军的后备和策应使用。 西河军出关时,傅宽率兵直接通过他负责戍守的边界防线,一路上畅通无阻。 关外早有匈奴部族接应,众多带路党鞍前马后,要什么给什么。 甚至把正在繁育期的牛马拿来给西河军运输辎重,可谓照顾的无微不至。 从黄河几字湾之外,沿着后套平原斜向北进发。 陈善在阴山附近拥有大片的农田和庄园,提前储备了足够的粮食补给。 西河县驻扎休整三日后,再度踏上了远征的旅途。 毫无疑问,新的带路党又出现了。 “Sir, this way.” 匈奴部族的首领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但对方脸上讨好的笑容却让傅宽无比安心。 以往他还当陈善官小、根基薄弱,不过是称霸一方的地方豪强而已。 出了边关他才知道,陈修德的名字简直是金字招牌。 沿途经过那么多部落的领地,从未遇到任何阻挠和为难。 哪怕是控弦上万的大部族,也仅仅是点齐兵马保持戒备,默默地目送着他们从自家领地离开。 九原郡、云中郡,顺着边关沿线走出数百里,全程太过顺利,搞得傅宽的心里都有点不踏实。 北军呢? 他们一定有大量的斥候和暗探在草原上监视胡人的动向,按理说不可能没发现西河军的迹象。 最起码也要派一支兵马过来交涉吧? 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傅宽想不明白的问题,蒙恬同样也想不明白。 “什么?” “陈修德的兵马已经抵达雁门郡外围?” “王离呢!” “他干什么吃的!” “上万大军招摇过境,为什么没有军报传来?” 蒙恬收到消息后勃然大怒,快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划出西河军的行军轨迹。 九原郡防线和云中郡部分关隘全都是裨将王离负责驻守。 西河军虽然都是骑兵,但至少也得三天时间才能穿过这条漫长的防线。 王离麾下有十万大军,竟然什么都没做? 蒙恬眉头紧锁,他实在想不通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但这家伙可不是昏聩无能之辈,此举背后定然有其深意。 “传军中诸将到营帐来,三刻钟后不到者军法处置。” 想不明白的事暂且放下,眼前最重要的是北军必须做出反应。 蒙恬在帐内来回踱着步,一道道命令飞快地传达下去。 “立刻派军务使赴北地郡,问询出兵缘由。” “陈修德若是给不出合理的交代,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 北地郡府衙。 陈善连连打着哈欠,困意阵阵袭来。 “白天处理公务,晚上还要设宴应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呀。” “以往在西河县还有娄敬他们帮忙打理,现在连个得心应手的副官都没有。” “等忙完这段时间,高低请假休沐几天。” 正如他之前想的那样,北地郡豪门大户认清了实力和地位的差距,合作的热情和诚意相比以前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陈善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反贼,郡守不过是他的副业而已。 每天不是在洽谈项目,就是在招商引资,忙得昏天暗地的同时又乐在其中。 “郡守。” “北军军务使抵达,验、传、军符验明无误。” “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一名守卫匆匆进入公堂作揖禀报。 “北军,军务使?” “来干什么的?” “还嫌本官这里不够忙吗?” 陈善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一支在外的兵马,下意识发了句牢骚。 “郡守,军务使造访必有要事,万万不能怠慢。” 守卫在此服役多年,深知其中利害。 北军日常的粮草供给、徭役征调,以及战时的兵力部署、防御警备,全都需要地方官府协助。 蒙恬奉皇命戍守北疆,拥有各地第一优先级的军政大权。 凡军务使提出的要求,北地郡只有服从的份,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真麻烦,让他进来吧。” 陈善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满不在乎地吩咐一声。 “诺。” 守卫领命后,匆匆转身离去。 片刻后,一名文士打扮的官员健步走入公堂。 他仰头看到陈善神色萎靡、昏昏欲睡的样子,登时横眉竖目。 “哼!” “嗯?” 陈善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刚才好像有人‘哼’了一声? “足下可是北地郡郡守陈善?” 军务使虽然是仰头看人,但气势可半点都不弱,甚至有点趾高气扬的意味。 “正是本官。” “哼!” 陈善想起对方之前哼了一声,毫不示弱地还击对方。 “你……” “小小地方郡守,竟敢对本使无礼!” 军务使人不算高大,但脾气着实不小。 陈善当场气笑。 “此乃本官公堂,你哼可以,本官不能哼?” “这算哪门子道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在这里给我添堵。” 军务使怒发冲冠,涨得脸色通红。 “好好好,算你有理。” “本使问你,前些时日有一支兵马私自出关,沿九原郡、云中郡境外向东而去,可是出自你的授意?” 陈善半眯着眼睛,语气冷淡地说:“堂堂北军使节,说话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什么叫私自出关?” “此乃奉命公干,半点不曾携私!” “本官乃北地郡正官,下发公文赐予符印,怎么到你嘴里便成了不清不楚的‘授意’?” “还有别的问题吗?” “无事便请回吧。” 军务使目眦欲裂,怒喝道:“北疆边境戍防由北军大营全权负责,你竟敢擅自插手军务!” 陈善的耐心彻底被消磨干净,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 “边境安危事关北地郡所有百姓,本官为何不能管,管不得?” “没了北军,本官照样能保一方平安。” “你们不想干可以滚蛋,北地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一群白白消耗民脂民膏的大爷!” 第257章 适才相戏耳 陈善嗓门极大,公堂外的属官、文吏听得一清二楚,此时不禁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这可是蒙恬大将军派遣的军务使,行走地方历来高人一等。 陈郡守毫无顾忌的把他一顿臭骂,能有好果子吃吗? “你,你说什么?” “有种的你再说一遍!” 军务使额头青筋暴突,指着陈善眼神择人欲噬。 “本官再说一百遍又如何?” “朝廷任命北军戍守边境,本意是保证地方安定,防御胡人侵扰。” “可你们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一年到头打过几次仗?” “胡人没剿灭,倒是把你们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我看这北军不要也罢,少了你们北地郡百姓还能过得轻松安逸些。” 陈善可不惯着他毛病。 一个连朝廷正职都算不上的军务使,摆你娘的谱呢? 若是看我不爽的话,直接让蒙恬亲自带兵过来。 我的火枪大炮早就饥渴难耐了! “匹夫安敢逆言!” “你你你……狂悖!叛逆!藐视君上!” “本使定会告予大将军,上奏朝廷!” 军务使气得嘴唇直哆嗦,咬牙切齿地发出威胁。 “呵呵。” “你爱上哪告上哪告。” “本官怕你不成?” “来人,送客。” 陈善眼神轻蔑,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逆贼!” “本使为国除奸,何惜此身!” 到底是行伍中人,虽然是个文官,却不乏血勇之气。 军务使眼眸激烈地闪烁之后,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箭步电射而出,直奔公案之后的陈善。 “卧槽!” 千算万算,死活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招! 陈善看到一点寒芒飞快逼近,下意识边退边摸向腰间。 火枪没带! 这里不是西河县,行事无法像以前那样放肆。 姥姥的,难道今日要亡命于此? 砰—— 千钧一发之际,火枪的轰鸣声如雷霆般炸响。 公堂正门口一名英伟青年笔直地端起长管燧发枪,枪口袅袅青烟未散。 “贼子敢尔!” “休伤我叔叔!” “叔叔,快走!” 三人风驰电掣闪身闯入公堂,齐刷刷举枪指向军务使。 后者披头散发,官戴和发髻同时被子弹轰飞,此刻一脸震惊和迟疑地举着长剑不敢动弹分毫。 “枪下留人。” 陈善转瞬间便恢复了镇定从容的样子,抬手淡淡地吩咐。 幸好,幸好。 因为都是亲近手下的子侄后辈,再加上年轻人活泼好动。 陈善不出门的时候,便任由他们去闲逛玩耍。 方才肯定是争吵的动静把人吸引了过来,才能及时出手护卫他周全。 真险呐! “这是什么妖法?” “陈修德,你暗中蓄养妖邪,是何图谋?” 军务使此时被三支枪口指着,尤自嘴上不饶人。 “嗯,你说妖法便是妖法吧。” “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陈善目光淡漠,像是在打量死人。 军务使心头咯噔一下,脑筋飞快运转。 半晌,他讪讪发笑,缓慢地放下手中长剑。 “请陈郡守见谅,本使并无冒犯之意。” “适才相戏耳,郡守何故大动干戈?” 军务使环视身边眼神凶狠地三位青年,露出和善的微笑。 “呦呵。” 陈善被逗得忍俊不禁。 刚才拔剑就砍的勇气呢? 本官拿出火枪,你的眼神一下子清澈了,脸上也有笑容了。 啧啧,你是想留下性命回去给蒙恬报信吧? 陈善思忖片刻,决定成全对方。 火器早晚要面世的,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它的威慑力如果一直藏着掖着,简直相当于没有。 还不如提前闹出点动静来,让北军有所忌惮。 “把枪放下。” 陈善轻轻往下压了压手。 “叔叔。” 四名贴身护卫不解地回过头来,眼眸中透出拒绝。 “听话,不得无礼。” 陈善摆摆手打发他们出去。 “叔叔,您千万小心。” “我们就在堂外候着,看哪个伤我叔叔一根汗毛!” “还不把剑收回去,再有异动,小心要了你的命!” 四人疾言厉色地威胁一通后,这才缓慢地倒退出公堂。 军务使舒了口气,不经意间视线与陈善对上,顿时流露出几分尴尬。 “贵使请回吧。” “本官今日说过的话,你尽可原样回报蒙恬将军。” “俗语云: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本官执真理在手,自然不惧外界非议,也不担心他人污蔑毁谤。” “相信蒙恬将军定能明辨是非,体谅本官的所作所为。” “你说是不是呀?” 陈善笑眯眯地看向对方。 “是,陈郡守说的对。” “本使定会原样传达,不会错漏一字一句。” “在下……告辞。” 军务使暗暗忧心,怕自己没法活着走出北地郡。 他一人身死事小,未能把实情送回北军大营才是罪该万死。 陈善向来善解人意,一下子猜出了对方的心意。 “最近地界不太平,盗匪熬过冬天后粮草耗尽,大肆外出劫掠。” “本官派杜郡尉带一支军马送送你吧。” 军务使下意识拒绝:“不必……是杜郡尉带兵?” “那多谢陈郡守了。” 陈善点了点头,轻慢地挥了挥手。 待军务使离去后,外面看热闹的官吏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是头一次北军的军务使在地方上铩羽而归,也是第一次北军使节和地方郡守在公堂上大打出手。 当然,他们更好奇地是那四人手中声若响雷、喷火发烟的黑色长管。 方才瞧得真真切切,一声巨响后,军务使的官戴毫无端倪地炸开了花。 如若再低上几分,岂不是要炸碎他的头颅? “何人在外喧哗?” “都闲的没事做吗?” 陈善虎着脸呵斥一声,官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去。 “叔叔,要不要我们追上去做了他?” “此人绝对留不得!” “叔叔,我们去去就回,你稍待片刻。” 四名贴身护卫自告奋勇,眼中充满杀气。 陈善漫不经心地说:“此人还有点用处,暂且留下吧。” 见四人依然不打算罢休,他解释道:“咱们不拿出点真家伙来,北军还把西河县当成了纸老虎。” “让他们见识一下厉害也好,免得将来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258章 夫人,你怎么比我还狠 公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陈善坐在案后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推演蒙恬可能采取的举动以及应对措施。 “呜呜……” “汪。” 一个小不点从侧廊里警惕地走出来,她嗅着空气中硝烟的气味,发出低沉的威慑声。 “碧漪,你怎么来啦。” “给爹爹抱一下。” 陈善张开双手,小家伙立刻扑进他的怀里,似是找到了最安全的依靠。 嬴丽曼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慢腾腾跟在后面。 她头上的发钗和步摇晶莹辉耀,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所以陈善马上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夫人,你到衙门公堂里来做什么。” 陈善连忙挥退侍女,亲自过去扶她。 嬴丽曼笑着说:“妾身在院中的梅亭里做女红,没来由地晴空一声雷响。本来以为是听错了,可下人也都说自己听到了。” “至此心思不宁,连扎了两次手指,就让她们扶我过来找你。” 陈善干笑两声:“雷响?为夫没听到呀。” “是外面街上传来的动静吧。” 嬴丽曼疑惑地四下扫视一圈:“哦,或许……”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碧漪不知道什么时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手指在地砖的缝隙中费力地抠着什么。 “碧漪!” “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许随便躺在地上。” “衣服全都弄脏了!” 小家伙埋着头充耳不闻,继续用她纤细的指头努力挖掘。 终于,指尖接触到那颗漂亮的小石头,她往外翻了几圈,眼疾手快地一下把它捏住。 “娘!” 碧漪屁颠屁颠的举着她刚入手的宝贝,跑到嬴丽曼面前显摆。 “这是……” “好纯净一块翠玉。” “修德是你不小心掉落的吗?” 嬴丽曼揉了揉碧漪的脑袋,把玉石放在手中中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判断出它价值不菲。 “啊,对对对。” “是为夫丢的。” 陈善目光闪烁,暗怪自己大意。 那名军务使的官戴被一枪打爆,谁都没注意上面镶嵌的玉饰去了哪里。 没想到碧漪眼睛那么尖,掉进砖缝里也被她发现了。 嬴丽曼冷着说:“你的衣物行装都是我亲手整理的,妾身怎么不记得哪里有这么小一块翠玉?” “修德,到底是谁的?” “旁边散落的是什么东西?” “你不说我就去找别人打听,府衙的公堂大门敞开,我就不信你能瞒得住!” 陈善百般无奈:“夫人,不是我要瞒你,而是……” “罢了,你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他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当然免不了在其中添油加醋,着重强调军务使的飞扬跋扈、仗势欺人。 “你说什么?” “他竟敢当堂行刺你?” 嬴丽曼激动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的起伏。 “夫人别着急,他离为夫起码还有一丈多远,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就算真让他近了身,他也未必敢刺下去。” “唉……” “北军一向在边地郡县横行霸道,大概他从未遇到过修德这种不畏强权、刚正不阿之辈。” “与其争辩几句,竟然恼羞成怒欲行凶伤人。” “夫人,吃一堑长一智。” “下次他要怎地我统统答应,省得惹来祸端。” 陈善唉声叹气,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嬴丽曼火冒三丈:“北军在外如何横行霸道我不管,但是欺负到你这里来我非管不可!” “好一个嫉贤妒能的蒙大将军!” “他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呀!” “修德,马上派人去西河县把我兄长请来。” “此事我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陈善陪着笑脸说:“夫人,算了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且为夫确实言辞略显刺耳了一些。” 他心里其实想的是:把大舅哥叫来又能顶什么用? 这又不是乡间械斗,互相叫上家族里的所有男丁,旗鼓相当打个难解难分。 蒙恬位高权重,麾下足足有三十万兵马! 大舅哥还能学那专诸、要离,于万军之中取他首级? “我自有主张,你休要啰嗦。” “你要是不肯去,那我亲自跑一趟。” 嬴丽曼作势就要往外走。 “夫人,我马上派人传信。” “你稍安勿躁,小心动了胎气。” 陈善着实拿她没办法,明知道是在做无用功也得暂时糊弄一下。 劝了好久之后,嬴丽曼仍然怒气未消。 “那名军务使人呢?” “是否当场将其拿下?” 她转过头来恶狠狠地问。 “走啦。” 陈善苦笑着说:“毕竟是蒙恬将军的下属,为夫哪里开罪得起。” “他自称并无行刺之意,实则相戏耳。” “为夫也奈何不得,只能任其离去。” 砰! 嬴丽曼愤怒地拍了下公案:“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哪去了?” “这等凶徒,为何不当场打杀了他!” “对了,他一定没走远。” “你赶紧派人追上去,千万别让他跑了!” 陈善支支吾吾:“夫人,我当众说过任其离去,这么干不好吧?” 嬴丽曼愤声道:“你答应,我可没答应。” “正好有一支执法队驻留在郡府,我马上派他们去截杀此獠!” 陈善瞠目结舌,暗忖道:夫人,你怎么比我还狠? 嬴丽曼不悦地催促:“愣着做什么?” “哼,别人怕他蒙恬大将军的威名,我一介女流怕他做什么?” “若是秋后算账,让他尽管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是如何放纵下属行凶伤人,又是如何骄横跋扈肆意妄为的!” “夫君,道理在咱们这边,你尽管放心。” 陈善不禁失笑。 再大的道理,也不过握在手中的真理。 “夫人既然一定要他死,那就怨不得修德食言而肥了。” “我马上派人去办。” 嬴丽曼这才满意:“夫君你放心,惹出天大的祸来我也给你兜着。” “我兜不住还有兄长,兄长兜不住还有父亲。” 陈善一连听她说了几遍让自己‘放心’,略微觉得好笑。 俗话说一孕傻三年,看来我夫人也不能例外。 真要指望老丈人和大舅哥,我早就被蒙恬砍成八块丢到野地里去喂狼了。 第259章 衣不蔽体 当夜,逃过一劫的军务使正坐在火堆旁暗自庆幸时,营地中突兀地闯入四名黑衣人。 对方露面后二话不说,举枪瞄准后直接射击。 “陈修德你出尔反……尔。” 两个随从吓得屎尿齐流,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 四名枪手露出轻蔑地嘲笑,其中一人开口道:“回去禀报你家将军,就说军务使突发重疾,名曰急性入侵性铅中毒。救治无果,顷刻间暴毙。” “可不要随意诬赖到他人头上。” 说罢枪手缓缓后退,很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两名随从额头抵在地面上,过了好久才壮着胆子直起身。 “是陈修德的手下!” “他不是说过放军务使一马?” “此地不容久留,快回去禀告大将军。” 二人飞快地熄灭了篝火,把军务使的尸体绑在马背上,连夜加急向上郡赶去。 陈善次日清晨收到消息后,仅仅淡然地点了点头,连任何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和北军是敌非友,早晚要做过一场的。 既然如此,早杀晚杀有什么区别? “今日有什么公务要处置?” “本官从西河县调来的人忙得怎么样了?” “堂堂一地郡府,到处都是残砖断瓦,看起来着实不成样子。” 事实上不用他催促,许为等人每天同样披星戴月,忙得昏天暗地。 北地郡的基础条件实在太差了! 在西河县生活多年,习惯了物资丰富、人手充裕的环境。 一到‘基层’才发现,这里简直艰苦得难以想象。 “来人呀,捉贼啊!” “贼子进村了!” “父老乡亲们快出来呀!” 午后,天气阴沉,呼啸而过的东南风中带来凛冽的凉意。 许为时而眯着眼睛核对远处的定点坐标,时而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不曾想远处的村落里突然传来尖利的叫喊,随后一人慌慌张张朝他跑了过来。 “大家伙别忙活了,赶紧撤!” “许丞使,快收拾东西!” 许为和其他人一样,满头雾水地看向对方。 他们奉命执行公务,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撤走? “刘二,你是不是闯祸了?” “我听村子里的人在喊捉贼,莫不是你顺手牵羊拿了庄户人家的东西?” 一名同伴严肃地质问。 “哎呀呀,他们有什么东西值得外人偷的。”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先避避风头再说。” 刘二提上行李,着急忙慌要跑。 许为立刻阻止对方:“慢着。” “你既然说没拿过人家的东西,便是一场误会。” “等他们过来解释清楚就好了,此时避退岂不是成了做贼心虚?” 刘二听到背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焦急又无奈地说:“许丞使,小人确实没拿人家的东西,可……” 其余的同伴不耐烦地催促:“可是什么,你快说呀!” “莫不是损毁了人家什么器物,咱们照价赔付就是了。”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怎么吞吞吐吐不敢作声?” 刘二气愤地放下手中行李,急切道:“我行得正坐得直,哪里亏心了!” “许丞使,你方才打发我去村里借把斧子来。” “我见有一家院里堆着不少木柴,便上前叫门。” “谁知道怎么叫都没人应,可我又听屋子里有响动。”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脸色涨得通红。 许为看到十几个村民手持棍棒和锄头气汹汹地跑来,急忙追问:“你到底干什么了?” 刘二把心一横,语气又急又快地说:“我什么都没干,就趴在窗户边看了一眼!” “那窗纸烂透了,瞧得一清二楚。” “屋里几个女人孩子全都赤条条的躲在烂苇絮里,还有个女娃娃腰间围了块破布,握着烧火棍站在门后。” “我当时吓了一跳,啊的一声。” “没想到他们全家便喊了出来,把我当成入室行窃的贼子!” “许丞使,小人真不是故意的。” “再说那屋子里暗得很,小人什么都没看见呀!” 许为听完前因后果,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余者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目光打趣地看向又急又恼的刘二。 “看了就看了,大不了你娶了人家嘛。” “我当是多大的事,你跑什么呀?” “这里可不是西河县,穷得穿不起衣服的多了去啦。” “许丞使,破财消灾,赔点钱了事。” “有您这身行头,晾他们也不敢回来。” 许为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在籍吏员,名义上是西河县县丞的副手。 虽然这身衣服穿着干活并不方便,但行走于乡野间却能省去很多麻烦。 刘二和几名同伴互相交换下眼色,两个身材魁梧的人手握矩尺和绳索凶神恶煞地拦在前面。 “大胆刁民!” “许丞使在此公干,尔等竟敢惊扰,活腻歪了吗?” “再不退去,统统拿下拷至府衙,让你们蹲大狱去!” 威严的暴喝效果立竿见影,村民们迅速放慢脚步,视线汇聚向站在正中的许为。 面色白皙,浓眉大眼,炯炯有神的眸子中透出智慧的光芒。 这是在乡间绝无可能见到的人物。 再看他的衣着打扮,村民们脚下情不自禁连连后退。 真的是个官! “呵,好大的狗胆!”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许为的两个助手互相打个眼色,狞笑着冲了上去。 “祸事了,快跑!” 人多势众的村民拔腿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被土块绊了下,一头栽倒在地。 滋啦—— 她顾不得流血的膝盖和手掌,第一时间去看围在腰间的葛裙。 一道撕裂的痕迹从底下蔓延到最上端,仅差半指长就彻底分成两半。 它再也无法起到遮掩的作用,让主人裹满灰垢的躯体无情的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哇……” 仿佛天塌了一样,她拼命蜷缩着身体,坐在枯草中嚎啕大哭。 刘二等人指指点点,窃窃发笑。 他们猜也猜得到出了什么事,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一个高大健朗的身影快步从四人身旁经过,边走边解开了腰间的革带。 “小姑娘,这件衣服先借你穿。” “过几天我拿套新的送给你,你再把它还给我。” 第260章 百态人生 头顶的阳光被遮挡,坐地大哭的女孩下意识抬起头。 此刻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脏兮兮的面孔上被泪迹冲刷出两条显眼的痕迹,样子显得可怜又有些好笑。 许为别过头去,把手里的官服抖了抖披在她的肩上。 “姑娘,我明日一早过来。” “你回去跟家里说清楚,衣服是我借给你的,明日便会取走,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说罢他微笑着冲对方颔首,转身快步离开。 “许丞使,你怎么把官服给她了?这么做不妥吧?” 刘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衣服本来就是给人穿的。” “有何不妥?” “你先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赶紧把遮挡视线的树木枝条砍一砍。” “太阳快落山了,天黑后路不好走。” “都麻利点。” 许为三言两语把手下安排得团团转,再没人顾得上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她虽然出身山野乡村,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知道这种官府人家的东西不是自己能碰的。 迟疑片刻后,她赶紧把官服扯下来,捧在怀里跌跌撞撞朝许为走去。 入手处光滑柔顺的皮毛带来一种奇特的触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暖又舒适的衣物? 若是把它穿在身上,那得多美呀! “咦。”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许为低头修改草图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小心翼翼靠近的女孩。 他目光柔和地说:“衣服你先穿着,明日我会来取走,再送你身新的衣裳。” “方才我的手下无意间冒犯,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为替他向你赔罪了。” 许为态度端正地作揖行礼,反倒把女孩吓了一大跳。 她神色慌张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眼中升起浓浓的危机感。 许为见状只能无奈地苦笑,他摆摆手说:“你回家去吧,咱们明日再见。”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官服飞一般地朝村落里跑去。 刘二站在不远处目睹此景,戏谑道:“乡下人真是没见识。咱们西河县的官服都是工坊里特别订制的,又轻薄又保暖,一件工本至少要五六贯钱呢。” “把她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不值这么多,许丞使你小心她卷了你的官服跑了。” 许为佯怒道:“还敢多嘴!” “若不是你惹出来的事,何至于耽误这么多功夫!” “等会儿所有行李你一个人扛,谁也不许帮忙!” 刘二赶忙住口,向同伴撇了撇嘴。 许丞使确实有才学又能任事,可就是书生气太重。 一群山里的乡野村夫而已,刚才一顿乱棍把他们打跑就好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第二天清晨。 许为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如约找到了女孩的住处。 “谁呀?” 一名满脸皱纹,又黑又瘦的‘老者’打开了破败的木门。 他似乎眼神不太好,盯着许为看了好久,又走到院子里反复查看。 “老丈,在下是来取衣服的。” 许为谦逊有礼,抬手作揖:“昨日我的一名下属无意中闯入您的家中,本想借把斧子,不曾想……” 话未说完,老者恍然大悟:“您是城里来的大官!” “哎呀呀,快请进。” “小老儿昨天傍晚回家,听大丫说起此事,愣是不敢相信,还把她打了一顿。” “可您的官服就放在那里,小老儿又不得不信。” “这一夜,我们全家可都没合眼,就等官人您来了。” 许为想笑又笑不出来。 您是不是怕明天一大早,如狼似虎的官兵闯进家中,把你们阖家老小全部抓起来押去官府受审啊? 也不用什么屈打成招,一顿杀威棒下去,让你们承认杀人放火都是小菜一碟。 “大丫,大丫!” “快把官服拿出来!” 老者冲屋子里喊了几声后,一个怯生生的身影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的脸蛋洗的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条颜色鲜艳的红绳扎了个麻花辫。 也不知怎么,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费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一样,脸颊又红又热,浑身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乱爬。 “多谢姑娘。” 许为只是瞄了一眼就知道,他的官服根本没动过。 昨天给出去的时候什么样,今天还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它叠得整整齐齐,一些磨破的线头被精心修剪过,沾了草叶泥灰的地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为昨夜去买了身新衣,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 “还有……家中有些不穿的旧衣物,放着也占地方,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许为迟疑了下,转身把包袱递给了女孩的父亲。 “哎呀,这怎么使得。” “小老儿还没给官人赔罪呢,可不敢再收您的东西了。” 老者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双手却不受控制般接了下来。 对于普通庄户人家来说,一套体面的衣服已是相当奢侈之物,更何况是整整一大包。 “老丈您勿需客气,是在下有过在先,您便把它当成赔礼吧。” 许为眼角余光瞄到门后遮遮掩掩站着大大小小三四个孩童,全部都光着身子,连件遮羞的衣物都没有。 他不由想起母亲给大户人家做洗衣婢的时候,时常在家念叨她洗过的衣物有多么华美,摸起来又是多么的柔滑。 可许为只能凭空想象,一次都没见过。 直到去了西河县之后,他才发现衣物也没有那么难得。 草原上的皮革一大车一大车运过来,堆得像是一座大山,离着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腐臭的味道。 陈县尊个人所有的麻田就五六万亩,另外还有数种可以用来纺织的作物,产量同样可观。 许为再次感慨,如果他不是侥天之幸被选入县学,或许就和此时站在门后,光着屁股的孩童一样,从来不知道饱暖为何物。 “老丈,过阵子村外的山坡上会修建一间工坊,专做鞋履的,而且规模不小。” “您和村里人可以去找点活干,工钱不会少的。” 许为好心地提醒对方。 老者半信半疑:“小老儿只会打柴,不会做鞋呀。” 许为宽慰道:“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令嫒年轻手快,她若是去做工的话,每个月至少能得五六百钱。” 第261章 你可真是个天才 许为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父女俩大吃一惊。 “五六百钱?” “官人,您不是在说笑吧?” “大丫她浑身都没有二两肉,干不得什么重活,连种地都种不好……” 老者嘿嘿笑道:“不如这样,您若是可怜她,不如收在手边做个使唤丫鬟。虽然大丫不懂规矩,也没什么力气,但是勤快麻利,伺候人绝对不在话下。” 许为连忙摆手:“为仅是一名小吏,家里并不好过,怎敢学人蓄养仆婢。” “老丈,过几日工坊就动工了,您尽可以去打听打听。” “若是为在场的话,会帮忙关照一下。” “在下告辞了。” 老者亦步亦趋地追上去:“小老儿送送您。” “官人,您说的那个鞋履工坊真的会开那么高的工钱” “都招什么样的劳力啊?” “您看小老儿行不行?” 许为耐着性子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但老者依旧半信半疑。 他知道空口白话说再多都不如眼见为实,西河县的威名并没有传播到这人迹罕至的小山村。 “哎呀,那要是按您这么说,小老儿共有五个子女,现在能干活的有四个。” “要是都送去工坊的话,每个月岂不是能得一贯钱?” 老者扒拉了几遍手指头算出这个数字后,先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许为的脚步突然停顿,看着对方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西河县与其他地方的差距此刻无比具象化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果是一个西河人的话,肯定会选择几人做工,供养家中最聪慧的孩子去读书。 只要学有所成,长大后凭他一人就足以改变全家的命运。 许为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老者送至村口后,才兴冲冲地调头折返。 此刻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子女们大的哭、小的叫,脸上通红的掌印清晰可见。 大丫凶巴巴地将新衣抱在怀中,满脸恼怒地盯着不懂事的弟弟妹妹。 “你们这是做什么?” “衣服扯坏了怎么办?” 老者没管孩子怎样,先喜滋滋地盯着解开的包袱,挨件仔细翻看。 “哎呦,这么厚实的料子。” “一件打补丁的都没有!” “真不愧是官人家的东西,咱们平日里见都见不着啊!” 老者爱不释手地拿在手中来回抚摸,又想起大丫那件簇新的衣裳,登时动起了心思。 “女儿,我听官人话里的意思,他近几日都不会走。” “你把新衣服换上,得闲的时候给他送壶水,帮忙干点杂活。” “若是他看你手脚麻利,说不定……” 大丫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后又快速黯淡下去。 “爹爹,你不要痴心妄想。” “官人怎么会看上我一个野丫头呢。” “您不如听他的话,打听下工坊那边用不用人。” “如果他没骗咱们,哪怕我一月赚个两三百文,也够一家人吃饱饭了。” 另一边。 许为完成规划稿之后,熟练地核算出所需工、料数目,然后呈递给陈善审核。 不巧的是,虽然郡守今日当值,府衙内却不见他的身影。 “陈郡守家中来客了。” “郡守的妻兄远道而来,恐怕一时半会儿腾不出功夫。” 赵郡丞虽然是许为上级的上级,但半点都不敢托大摆上官的架子,对其相当谦和客气。 “乔松兄长来了吗?” “为许久未曾见他,倒是想念得紧。” 许为告辞后,顺路就去了后宅门外等候。 足足大半个时辰,仍然没见里面有人出来。 他不由纳罕,难道是郡守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呢? 许为的猜测完全正确。 此时正堂内嬴丽曼哭得梨花带雨,抽泣着讲述她的亲亲好夫君所受的伤害和委屈。 “想不到那蒙恬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大公无私、光明磊落的样子,暗地里竟是心胸狭隘、专权跋扈的卑鄙小人!” “若不是修德身手矫健,只怕公堂之下就要被那军务使一剑刺死!” “兄长你说,他眼里还有朝廷法度吗?” “今日他戕害一郡主官,来日莫不是要举兵造反,夺了皇家的天下!” 她全情投入的表演并未起到应有的效果。 陈善很尴尬,扶苏很无语。 两人下意识四目相对,飞快地用眼神交流起来。 ‘妹婿,曼儿说的可是实情?’ ‘呃……算是吧,不过修德宽宏大度,并没打算与蒙恬计较。是她非要找你过来,修德并无此意。’ 陈善此时内心狂吼:夫人,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反贼,在造反这项前途光明的行业里,蒙恬给我提鞋都不配。 扶苏思来想去,忍不住莞尔一笑。 世上除了我的傻妹妹,谁还会把陈善当成好人? 到底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心智? 明明他干的那些事情都摆在你眼前啊。 “兄长,你笑什么?” 嬴丽曼哭得眼睛都快肿了,一抬头发现扶苏心不在焉,嘴角上扬,简直不敢置信。 “呃,我笑了吗?” “没有吧。” “哦,为兄是被蒙恬气笑了!” “他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扶苏装模作样地敷衍道。 嬴丽曼马上来了精神:“兄长,若此事轻轻揭过,恐怕蒙恬非但不会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 “事到如今……咱们唯有一条路可走了。” 陈善和扶苏同时惊讶地看过去。 “什么路?” “小妹你想说什么?” 嬴丽曼面露狠色:“蒙恬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在北疆十二郡说一不二。” “但我知道有一人,必能将其绳之以法,还修德公道。” 扶苏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该不会…… “夫人,你说的是太子扶苏?” 陈善倒吸一口凉气,直接说出了答案。 “正是!” 嬴丽曼眼神诚恳而热切地看着自家兄长:“传闻长公子扶苏公正无私、宽厚大度,急公好义、嫉恶如仇。” “若是能办法让其知晓此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兄长,你说是不是?” 扶苏呆立原地,嘴唇嗫嚅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小妹,你可真是个天才! 合着你的聪明劲儿全用到自家人身上了,怪不得时至今日都没有窥破陈善的真面目。 皇家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第262章 且试其锋芒 “太子身份尊贵,岂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 “再者即使他愿意管,多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朝廷要为北疆大局着想,最多对蒙恬申斥、罚俸,我看不如算了吧。” 陈善知道夫人是一片好心,但他更知道‘告御状’有多难。 大舅哥出身嬴姓赵氏没错,可皇家宗亲多了去了。 凭一点淡薄的血脉关系,让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得罪手握重兵的朝中大将? 就算扶苏傻,他身边的谋士和文臣可不傻。 大舅哥多半是无功而返,平白给自己落一肚子委屈。 嬴丽曼不假思索地反驳:“陛下传诏,使扶苏监蒙恬军于上郡。” “我等受了冤屈,为何不能向其申诉?” “兄长你来说,陛下的诏书作不作数?” “太子有监军之权,这件事归不归他管?” 扶苏面对质问哑口无言。 按照之前父皇的诏命,他确实责无旁贷。 可后来父皇已经取消他监军的职责,改为间于西河县了。 只是此事未曾昭告天下而已。 小妹如今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要逼他出手惩治蒙恬。 这真的是…… 陈善察觉到大舅哥的难为之色,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此事急不得。” “不如暂缓些时日,为夫先派人去上郡打听下太子的动向,以及他有什么喜好。” “待备下一份厚礼后,再劳烦妻兄走一遭。” 扶苏赶紧点头:“妹婿说的没错,正该从长计议才是。” 嬴丽曼见他俩一唱一和的,没一个附和自己说话,顿时老大的不乐意。 “兄长,你莫不是想敷衍过去,就此作罢?” 扶苏立即表态:“乔松岂是那种畏难怕事之人?” “我不但要管,还会管到底。” “小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静候我的好消息。” 嬴丽曼半信半疑:“真的?” “蒙恬一定会受到处置?” 扶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反正我此时名为赵乔松,答应也就答应了,算不得食言。 陈善和大舅哥两人联手哄了半天,才让嬴丽曼转怒为喜。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轻描淡写地说:“对了兄长,那名逞凶的军务使我已下令将其格杀了。” “若是蒙恬不依不饶追究起来,可怎么办呀?” “不会派人把我拿到北军大营明正典刑,给他的手下报仇吧?” 扶苏大惊失色,眼前一黑又一黑。 “你们把人给杀了?” 嬴丽曼纠正道:“是我下的令,人也是我派去的,跟修德毫无干系。” “兄长,我现在提心吊胆,茶饭不思,睡不安寝。” “你说该怎么办呀?” 扶苏登时怒气上涌,准备当场将其训斥一通。 陈善幽幽地开口:“夫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嬴丽曼故作可怜状看向扶苏:“兄长,你怎么不说话?” “难道蒙恬来拿人的时候,你就任由他们把我抓走吗?” 扶苏愤愤地叹了口气:“小妹你且安心就是,为兄自会想办法替你转圜。” “今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着实被嬴丽曼的不懂事气得不轻。 擅杀军中使节,你知道是多大的罪过吗? 哪怕是皇家公主,也不由得你如此任性妄为! “妻兄。” 扶苏走出没多远,陈善快步追了出来。 “曼儿一向骄纵惯了,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蒙恬那边我自会处置,你就当今天没来过。” 扶苏平复情绪后,好奇地问:“军务使死于北地郡,蒙恬将军那里可不好交代。妹婿你打算怎么办?” 陈善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好交代就别交代了。” “妻兄没听过一句话吗?”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修德麾下的兵马,会替我给蒙恬一个满意的答复。” 扶苏愣了愣,情不自禁地说:“你就如此自信?” “北军乃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放眼世间都难寻对手。” “万一……” 陈善不屑地摇了摇头:“区区一支胡人奴工组成的军队,对西河县来说可有可无。败了又能如何?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可他们要是得意忘形……休怪我给他们上强度。” “地动山摇,横尸遍野,大概没人会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吧?” 扶苏一时语塞,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善是真的有这个实力,也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 重达万万斤的山岭都能被夷为平地,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扶苏再次想起对方说过的话,他唯一惧怕的就是百姓。 至于蒙恬、北军,全然未被他放在眼中。 “妹婿留步,乔松告辞了。” 扶苏心里乱得很,胸中充满无法言喻的屈辱和愤懑。 他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大秦,何时沦落至斯? 动辄被人威胁,受人欺凌,却连还手都做不到。 你刚想兴师问罪,人家要上强度了。 你想跟他讲道理,人家要地动山摇了! “我以及皇家后世历代子孙,务必牢记今日之耻。” “绝不容许再有下次!” “否则生愧为人子人孙,死羞见列祖列宗!” 扶苏暗暗发完毒誓后,想起了远在上郡的蒙恬。 西河军大举出动,北军到底会作何反应呢? 他心底不禁暗暗期待,希望能征善战的蒙恬精锐尽出,挫一挫西河军的威风。 同时也让陈善意识到朝廷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孱弱,再不敢生出小视之心。 “唉……” 没过多久,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打不行,把西河军打疼了还是不行。 地动山摇,什么时候也轮到大秦来摇一回? 就在各方牵挂着西河军的动向时,一封诏书由咸阳宫发出,经直到昼夜不停快马传递,送至北军大营。 蒙恬收到始皇帝的命令后,立刻点将聚兵。 三万百战精锐,再加上众多骁勇善战的将领,可谓是北军能拿的出手的最强阵容。 他们整理行装后,浩浩荡荡大举北上,犹如一支锋芒毕露的箭矢,朝着西河军的必经之路疾驰而去。 “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且试其锋芒。” 始皇帝的诏书中只有简单两句话,蒙恬心领神会,满怀着复仇和雪耻的信念踏上了征程。 —— 傅宽自从出关后一路顺风顺水,从沿途匈奴部族探查来的消息,离东胡领地仅剩下快马五日左右的路程。 全军士气大振,恨不能立刻与东胡大战一场,提前结束长途跋涉的煎熬和苦楚。 然而天不遂人意,他们的好运气很快用到了头。 茫茫荒野中,天地间一片昏沉。 豆大的雪粒、冰凉的雨滴,再加上狂风卷起的草叶和砂砾风驰电掣席卷了整片草原。 战马焦躁地发出阵阵嘶鸣,士卒努力睁开眼睛辨认方向,可视线最多只能抵达身外二十步,再远的地方似乎已经被混沌吞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傅宽无奈地下令就地扎营,辎重车辆围成一个大圈,把马匹和士卒全部围在中间。 至于走散的那些,只能事后想办法找寻。 昏天暗地中,根本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甚至连此时是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楚。 一支五人组成的斥候小队迷失了方向,当机立断选择在附近的避风处扎营。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从小到大至少经历过十几次黄灾,因此并未慌乱也不害怕。 通常这种恶劣的天气不会持续太久,等天晴了之后便可以回归队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等风雪稍小的时候,一丛微弱的篝火在他们挖掘出的土坑中燃起。 明亮的火光带着温暖和希望,让五个人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 他们分工合作,摸着黑在附近寻找了些能吃的野菜,或者叫野草更为确切。 水、米一起下锅,然后是切碎的肉脯,盐巴、香料、牛油。 当锅内汤水翻滚时,小刀斩碎的野菜也投入下去。 五人捧着饭碗口水直流,贪婪地狠狠吸空气中飘散的香味。 “什么声音?” 伍长即将动筷的时候,忽然昂起脑袋,眼神变得凌厉而警惕。 “马蹄声。” “有人过来了。” “草他娘,老子饭还没吃上一口呢!” “别特娘废话,着甲,准备战斗!” 五人麻利地起身,手忙脚乱把丢弃在身旁的头盔和皮甲穿好,各自拿起武器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片漆黑中,冷风冷雨中显现出几个零落的身影。 他们离得很远就发现了火光,此时已经闻到了食物那诱人的香气。 如此严酷的环境下,前方那团篝火的诱惑大得难以想象。 “是秦兵!” “秦兵来了!” “操你娘的,你不是秦兵吗?”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咱们现在也是秦兵。” 胡人奴工的眼神比对面的人更好,借着黯淡的火光辨识出对方身上标志性的黑衣黑甲和褪色的红色战袍围边。 来者听到这边的呼喝,明显松了口气,互相小声商议后,其中一人独自走上前来。 “吾乃北军大营左军麾下公士麻保,你们可是秦国士伍?隶属何处?” 伍长当仁不让地拱手行礼:“吾等乃西河志愿军,奉北地郡郡守之命出关,隶属傅将军麾下。” “几位同袍若是想烤火,可以过来同坐。” 他的回答让对面几人不知所措。 西河志愿军? 这是什么名堂? 看他们的长相,分明是草原胡人! 可无论说话和行事,跟秦国人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北地郡?” “你们是西河县来的?” 麻保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他们在风雪交加中不辩方向,闷着头只想找个地方先过夜再说。 没想到远方出现一团显眼的火光,追索而来竟然遇到了西河军! “正是!” “我等乃西河县人氏,你们听说过?” 伍长说起自己是西河人的时候,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见过太多同样的场景,每个西河人在对外介绍自己的身份时,总是露出和他一样的神情,基本上从无例外。 “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 麻保给部下使了个眼色。 双方人数差不多,但眼前的西河军烤了半天的火,身上已经恢复了些力气。 而他们又冷又饿,疲惫万分。 贸然动手的话,恐怕会吃个大亏。 再者…… 这些胡奴傻不愣登的,似乎没意识到双方是敌非友。 “北军的兄弟,快过来坐吧。” “汤饭刚煮好,你们要不要喝一碗?” 伍长有种说不清的兴奋,热情地发出邀请。 “哦,好。” “多谢你们了。” 麻保等人牵着马走到篝火旁,学着他们把缰绳栓在旁边的枯木桩上。 伍长毫不客气地指使手下:“去去去,让个地方,让北军兄弟暖暖身子。” “把碗拿过来,先等等,我再添点油脂。” 为了表现西河人的大方与富有,伍长咬咬牙从行囊中掏出铁盒,挖了满满一勺牛肉投入锅中,又把勺子在滚沸的汤水中涮了涮。 “对了,还得添点料。” 他平时第一次做个堂堂正正的西河人,不免用力过度。 明明心疼得很,偏偏还要若无其事的掏出怀里的香料罐子,抖了一点点粉末在锅里。 辛辣刺激的香气顺着腾腾上升的水汽弥漫开来,麻保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是什么人?” “哦,我是问你在西河志愿军中担任何职?” 伍长指着自己说:“在下乃探骑营前锋伍长赤……向南生。” 这个名字是他花钱请读书人起的,向南而生,向北而死,以此表达绝不返回草原的决心。 “伍长?” “你手里的香料是哪里来的?” 麻保疑惑地问道。 “这个?” “军中配给的,每月仅有这一小罐,省着些用勉强也够了。” 向南声重新从怀里掏出香料罐晃了晃:“丢了命也不能丢了它,这东西可金贵着呢。” 麻保失神地点了点头。 当然金贵,它只应该出现在豪门勋贵的宴席中,根本不该出现在你手里。 “西河军中还发香料?” “刚才你拿的盒子里是脂膏吗?那也是军中配给?” 他的同伴馋得不行,眼尖者注意到装油脂的盒子好像也是个宝贝。 向南生点了点头:“我们身上的东西都是军中发下来的。” “呃,我有颗饴糖你们要不要?” “吃了能祛湿镇痛,还长力气。” “不过……你们得拿东西来换。” 麻保失声惊呼:“饴糖也是军中配给?” 第263章 一秒六刀,双手十二刀 向南生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他们负责前驱探查,大部分时间都游荡在外,伙食全靠自己解决。 因此向南生时常会拿军中的配给和牧民换取一些所需之物。 鲜肉、干蘑、奶皮子、酸酪、皮革。 西河县的工业产品在草原上价值惊人,仅需拿出一点来,就足够全伍人过上有滋有味的好日子。 在他的印象里,秦军可比塞外的穷鬼有钱多了。 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饴糖,或许能换些稀罕东西。 “每月每人配发一颗,你们没有吗?” “它是留着关键时候保命用的,无论受伤还是病痛,把饴糖含在嘴里,马上就好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军中有令,让伍长每日都要检查,防止士卒嘴馋把它偷吃了。” “你们该不会……” 向南生露出促狭的笑容,嘿嘿直笑。 傅将军治军极严,别的规矩都好说,唯独偷吃饴糖这件事屡禁不止。 好些人饴糖刚发到手,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免不了为此挨上两鞭子。 “哦,呵呵。” “我们的没了。” 麻保眼神躲闪,飞快地偏过头去。 其余人脸色惆怅,呆呆地望着朦胧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汤饭好了。” “都是士伍同袍,我来给你们盛。” “你们有自己带碗吗?” 眼下这种环境,连天与地都分辨不清,两伙人更不会讲究什么敌我之别。 吃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余的都得往后放放。 麻保等人各自掏出包浆的木碗递了过去,口中连连道谢。 向南生不但管着伍里的灶具和物资,而且还负责日常打饭和分配战利品。 他的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汤锅,勺子时快时慢,确保每个人的份量都差不多。 “嘶,哈!” “好香!” “哇,一口下去,全身都暖起来了。” “味道真是鲜美。” 八九个人围在火堆旁,连汤带饭一股脑地往嘴里扒,吃得浑然忘我。 坐在向南生对面的是他的生死兄弟,二人向来亲如一人,从不避讳什么。 对方朝着麻保等人努努嘴,眼神中露出轻蔑和讥讽。 向南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一人不知道是饿的狠了还是饭量大,满满一碗烫嘴的汤饭此时已经见了底。 那人仍旧捧着木碗不肯放手,把整张面孔都埋了进去,对着碗底残存的残渣舔了又舔。 向南生没好气地回瞪了兄弟一眼。 你才过上几天好日子? 当年在矿山里的时候,若是饭食中有点油水,你舔的比他更起劲! 每个人一碗汤饭虽然不能吃饱,但在这凄风苦雨中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享受。 锅里最后一点饭渣被刮干净后,向南生再次添满了水,从随身携带的茶饼中掰下小小一块丢了进去。 清新的茶香幽幽弥漫,众人脸上带着笑意围坐在一起,气氛比之前更轻松和热络。 “向兄弟,你的刀不错。” 麻保早就注意到了向南生放在手边的武器。 两尺多长,月牙弧形。 外面用牛皮做了简单的刀鞘,样子虽然不出奇,但却能隐隐感觉到它暗藏的锋芒。 “西河宝刀,天下一等一的好东西。” “而这样的刀向某有两把。” 向南生哈哈大笑,伸手拿起自己的双刀。 见麻保一脸渴盼好奇的样子,他迟疑下便递了过去。 “你试试。”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麻保飞快地接到手中,生怕对方会反悔。 他握住刀柄轻轻用力,一抹寒芒乍然显现。 “好刀!” “真是个宝贝!” 长年在军伍中厮混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这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 麻保生平所见的武器中,没有一件能比的过它。 同伴簇拥在旁边,口中连连发出惊奇和赞叹。 他们不禁抬头重新打量向南生,目光里多了几分羡慕和敬意。 “哈哈,麻保兄弟过奖了。” “军中制式兵器而已,无非向某保养得勤勉些,磨得锋利些。” “没什么出奇的。” 向南生嘴上说着谦虚客套的话,内心却是大为受用。 麻保惊愕地抬起头:“制式兵器,西河军士卒的武器都是这般?” 向南生的兄弟站了出来,把夹在腋下的弯刀双手握住,抽出半尺刀锋。 “骗你做甚?” “刀不快怎么杀人?” “县尊别的地方都没亏待我们,更不会在兵甲上吝啬。” 他看出这伙秦兵的困窘与落魄,故意问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阁下看了西河军的兵器,你的佩剑可否拿出来鉴赏一下?” 麻保立时慌了神。 他的青铜剑虽然自认不是凡品,但与西河军的精铁弯刀一比,连破铜烂铁都不如。 “呃……我等是北军不入流的杂兵,所用军备皆是前方裁汰下来的,便不拿出来献丑了。” “向兄弟,在下可以试试你的宝刀吗?” 向南生爽快地点了点头:“请便,尽管试。” 麻保抽出双刀比划了两下,怎么都觉得不顺手。 他平日里使的是长兵器,对于短兵并不精通。 向南生热情地走过去,拿回自己的双刀。 “你先看我耍两下。” “刀是这么用的。” 向南生双腿分开,屈膝发力,霎时间两把弯刀化作耀眼的银芒,在他身前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彩!” “向伍长好刀法!” “厉害!” 同伴的鼓舞声中,向南生更加卖力,双刀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十字,让人让人目不暇接。 他犹有余力地大声喊道:“陈善尊来校场观看演武的时候,向某一刹那仅出六刀,双手便是十二刀。” “不是向某的刀不够快,而是怕县尊看得不够清楚,白费了我一番力气。” “还是今日这般痛快,痛快!” 话音未落,向南生猛然拔地而起,跃至半空中暴喝一声。 “呀——” 唰唰。 两道刀芒闪过,斜放着的枯树墩整整齐齐被砍掉两角,似乎完全没受到到任何阻碍。 向南生抬脚将碎木踢向火堆,回头笑容灿烂地说:“献丑了。” 第264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 麻保等人怔怔地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向南生的刀法凌厉而狠辣。 那两把弯刀仿佛成了对方手臂的一部分,招招奔着要害而去,速度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伍长不仅有如此高强的武艺,还有一对神兵利器在手。 战场上谁能拦得住他? “向兄弟,以你的本领,恐怕在西河军中能胜过你的也没多少吧?” 麻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地问道。 向南生连忙摆了摆手:“我这两下子还差得远呢,在傅将军面前恐怕一招都走不过。” “也别说一招了,向某根本近不了跟前,早就被他一枪戳死了。” 其余人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他们非常想不明白,世间为什么出生出傅宽这等雄奇伟岸之人? 比试草原人最擅长的马战,被他砍瓜切菜般打翻一地。 比试步战,傅将军简直跟戏耍顽童差不多,动不动就把人举起来乱扔。 武力值的差距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他们根本摸不清傅宽的实力,只牢牢记住千万不要招惹对方。 “哦,想必傅将军定然是一员勇武过人的猛将。” 麻保暗暗把向南生说过的话记在心里,然后笑着说:“向兄弟,你的宝刀如此犀利,想必甲胄也不会逊色。” “能否……” 向南生大手一挥:“喜欢尽管拿去看。” 麻保给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嘻嘻哈哈地凑上去开始套话。 他们像是好奇宝宝一样,把西河军全套的武器装备从头问到尾。 然后又接着打听起了军中的规章制度,辎重后勤,以及行军的动向和打算。 即使向南生的神经再粗,这时候也觉得不对劲了。 “麻兄弟,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该不会是东胡派来的探子吧?” 他虽然是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同伍之人却不动声色握紧了兵器,眼中流露出戒备之色。 麻保挥挥手:“向兄弟真会说笑。” “我等世居秦地,与东胡世代为敌,岂会与之为伍。” “麻某只是觉得……” “西河军人太少了,而且还要兵分三路。” “在下说句不吉利的话,向兄弟此去只怕凶多吉少呀。” 向南生毫不在意地咧嘴发笑:“再凶险又能怎样?” “不瞒各位同袍,吾等出关之时,县尊给我们分的住宅已经打下了地基。” “眼下走到这里,或许墙都立起来了。” “此时此刻,说不定我们的家眷和族人已经分配了土地,领上了安家钱。” “向某除一死,还有什么好报答县尊的?” 他坦荡地说:“若是来生有幸,说不定投生在西河县,省得向某白白受几十年苦。” “你们说是不是呀?” 同伍的士卒赞同地点了点头。 活到这把年纪,苦过、累过、痛过、哭过,唯独没有像今日这般逍遥快活过。 他们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意回到以前的日子。 麻保露出惊讶之色:“西河军分的是建好的住宅,不是宅地?” “安家钱,是军饷吗?” 向南生大摇其头:“光分宅地有什么用,靠我们自己,十数年也未必建得起遮风挡雨的房屋。” “那不和没有一样吗?” “还有那个安家钱,跟军饷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军饷是发给我们当兵的,安家钱是发给家眷的,不过只有远征在外的士卒才有这份额外的赏赐。” “你们这些年怎么当兵的,什么都不懂。” 麻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也想懂啊! 问题是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怎么懂? “咦,雨雪停了,风也小了。” “明天多半会放晴天,大家伙早些歇息。” “天一亮咱们归队。” 向南生已经有了戒备之心,也没跟麻保商讨值夜的事,自顾安排人手。 “咱们也睡吧。” 麻保把自己的人手安排在火堆的外围。 半夜里,风雪俱消,漆黑的天幕中漫天繁星显现。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附近观察片刻,似是畏惧他们人多势众,识趣地离开了这块地方。 麻保裹着羊皮袄睁大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向南生的那句话不断在耳边萦绕——你们这些年怎么当兵的? 他情不自禁露出凄苦的笑容。 当然跟你们这群撞了大运的胡崽子不一样啦! 本来以为所谓的西河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想到跟他想象中天差地别! 向南生等人上了战场能不能打还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是不怕死的。 因为换了麻保易地而处,他也觉得除一死无以报君恩。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两伙人马几乎同时起来整理行装,匆匆寒暄后便各奔东西。 “报——” “禀报将军,探骑发现西河军行踪!” 中军大营,蒙恬盯着舆图研究路线时,高亢的传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同时抵达。 “终于逮到他们了。” 蒙恬振奋地捶了下手心,吩咐道:“让探马来帐内当面奏报。” 没一会儿,麻保急匆匆掀开厚重的帘子,抬手作揖:“探骑营公士麻保,参见大将军。” 蒙恬淡淡地一挥手:“不必多礼。” “快说,西河军此时身处何方?有多少兵马?” “军容如何?士气可盛?” 麻保干咽了口唾沫:“启禀大将军,卑下并未探查到西河军大部的所在,只不过昨日在雨雪交加中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与一支同样流落在外的西河军探骑相遇。” 蒙恬当即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宽慰地笑道:“那也离咱们不远了,两日之内必至。” “西河军的探骑与你们交手了没有?” 麻保微微摇头,如实讲述。 昨夜的遭遇历历在目,他甚至能记得清盛装油脂的铁盒上面刻印的字样和花纹。 麻保年纪三十许,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 然而在莫名其妙的心理因素下,他神色平淡而自然,把向南生透露的情报一丝不差地禀报给了大将军。 “这……” “莫不是对方窥破了你的身份,故意诈你?” 蒙恬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这哪里是养兵啊,简直是养死士! 虽然西河县富庶人尽皆知,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第265章 大义当先 “胡人生性狡诈,卑下也觉得其言语中颇多夸大失实之处,不能尽信。” 麻保冷静下来,言不由衷地顺着大将军的口风接话。 “定是如此。” 蒙恬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极大的负担。 他斟酌再三后叮嘱道:“昨日之事切记不可外传,否则便将尔等以扰乱军心治罪。” 麻保不假思索地颔首应诺,然后被打发出了营帐。 “怪哉,着实蹊跷。” 蒙恬眉头紧蹙,独自一人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陈修德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胡人用好了确实大有裨益。 北军出关作战时,也喜欢征发依附于秦国的小部落,或是充当向导,或是作为力役。 可蒙恬从来没想过把他们当成正军来用,通常用完了仅仅是分点战利品打发了事。 陈修德不惜砸下重金武装一支胡人骑兵,又给他们提供优渥到难以想象的待遇,难道不怕有朝一日遭到反噬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每个人都懂,陈修德应当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蒙恬冥思苦想,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好暂且作罢。 反正马上就能见到那支西河军了,届时或许什么都明白了。 草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 昨天还是狂风大作、雨雪交加,今天就变成了风和日丽、碧空如洗。 “报——” “将军,前方发现大队秦兵踪迹,中军大纛挂蒙字旗。” 西河军和北军的驻扎地相距并不远,二者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傅宽泰然自若地颔首,小声自言自语:“终于来了嘛,害得某家连续几天都睡不踏实。” 出发前陈修德笃定地告诉他,北军一定会做出反应,可见机行事,必要时不惜一战。 可行程已经过了大半,却迟迟不见北军的踪影,傅宽不免疑神疑鬼,寝食难安。 “全军原地止步。” “士卒披甲、弓弩上弦。” “准备战斗!” “告诉所有兄弟,西河人宁可站着死,绝无苟生之辈!” 天高云阔,巨大的黑色方阵默默肃立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匹刨动四蹄不安地打着响鼻。 三万北军精锐寂静无声,凝视着天边的地平线。 嗡嗡嗡。 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一道模糊的线条贴着地面出现在视野中。 等离得稍近些,那条蠕动的黑线逐渐清晰。 上马匹疾驰的战马重重地踩踏着大地,扬起的黄尘犹如一道高不可攀的城墙迎面压来。 骑兵压低身体夹紧马腹,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他们的大脑此刻空洞一片,眼睛死死盯住对面的敌军,只待主将一声令下立刻上前厮杀。 “吁……” 两箭之地外,傅宽放慢了马速,同时竖起手掌示意骑兵停止前进。 他的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秦军士卒,停留在中军大纛旗下的战车上。 一名身形高大,盔甲庄严华丽的武将单手握剑站在那里,视线遥遥地与他对视。 蒙恬! 大秦北疆最为声名卓着的人物,在草原上他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 傅宽说不出此时是激动或是喜悦,总之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 在此之前,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会以一军主将的身份,与蒙恬在战场上相见。 哒哒哒。 一名信兵扛着令旗从北军阵营骑马冲出,直奔傅宽而来。 先礼后兵嘛,规矩大家都懂。 “来将何人,通报姓名!” “西河志愿军,傅宽。” “此乃北军驻地所在,尔等可有朝廷诏命、行军调令?” “吾等乃西河县义民,自备兵马出关剿寇,某家手中有北地郡开具的通关文书。” 傅宽命令亲兵上前,把陈善准备的公文交给对方。 信兵接过后打马便走,很快将其交到了蒙恬手上。 “北地郡郡守令—— 北疆多故,东胡肆虐,积年未平。本官仰承国威,爰募义民万余,欲踵賨(cong)人除白虎之遗烈,誓师出塞,殄灭东胡。 所过郡县,文武僚属、士庶军民,宜速让道放行,共襄义举。” 公文的最后,盖着一连串的印玺,证明它的来源和出处。 蒙恬惊讶地抬起头,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西河军。 这封公文出自谁的手笔? 此人智计谋略简直堪称一绝! 蒙恬家学渊源,允文允武,遍览群书时翻阅过公文中典故的由来。 賨人,巴国蛮夷,勇武剽悍。 因为善使长戈、木盾,氏族尚蛇,又称为板楯蛮、蛇巴。 武王伐纣时,賨人作战有功,得以分封。 秦昭襄王时,賨人又助秦国平定巴国叛乱,并射杀多方作恶的白虎,故而获得了特殊的盟约优待。 简单来说,賨人约莫相当于后世的廓尔喀雇佣兵。 朝廷并未将其当成普通蛮夷对待,而是作为重要的兵卒来源,加以抚恤和招募。 ‘义民’是先昭襄王亲自定下的条律,在治安管理、税收、徭役上享受一定程度上的特权。 直到今天,秦国依旧保留了这项传统,賨人也依旧在巴郡的军伍中效力。 如此一来…… 西河志愿军的存在,既合法又合理,而且又占据了大义的名头。 蒙恬一时间犯了难。 拦还是不拦? 陛下有令,且试其锋芒。 可双方一旦发生冲突,世人该如何看待北军? 平定边患、剿灭胡寇本该是北军的职责呀! 而今本将非但未能成事,反而对自发出关剿寇的义军横加阻拦…… 两支大军铺陈在荒野上,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傅宽一直观察着蒙恬的反应,烦躁地挠了挠脖子。 “娘的,这厮该不会是晒昏头了吧?” “他到底打还是不打?” 反正对傅宽个人而言,不介意跟北军堂堂正正拼上一场。 那可是蒙恬率领的北军! 赢了他,立刻扬名天下,世人无不知晓傅宽之名! 输了也不打紧。 反正他贱命一条,手底下又都是胡人奴工。 哪怕全军覆灭,也不过是在草原上又增添了几堆枯骨。 正在他等得心焦的时候,北军阵营中的令旗接连摇晃起来。 军阵缓缓发生变化,有秩序地依次转移。 “将军,北军好像退了。” 一名亲兵不敢置信地小声喊出声。 第266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北军退了!” “北军退了!” “哦哦哦——” 严阵以待的西河军士卒看到秦军开始转向,离自己越来越远,情不自禁发出震天的欢呼。 傅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蒙恬怎么会退呢? 完全没理由呀! 直到信兵快马奔来,交还文书并告知蒙恬的口令时,傅宽紧绷的神经才一下子放松下来。 “予以放行,祝义军马到功成。”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手中这份文书比想象中重要得多。 “看来以往是某家眼拙,未能看出郡守深藏不露。” “能成大事者,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傅宽心中陈善的形象再次拔高,对方的眼眸中似乎也多了几分含而不露的智慧光芒。 实际上陈善懂什么呀? 他只知道穿越者最基本的套路,然后就是那点浅薄的历史知识。 文书出自娄敬之手,这个经常和他勾肩搭背,饮酒作乐的干巴老头是当世屈指可数的谋士。 寥寥数语间,便占尽了法、理、义。 蒙恬毫无防备下,一时间竟想不出对策,只能匆匆退走。 傅宽思来想去,实在放不下心,立刻叫来令兵吩咐:“探骑前驱五十里,多加提防,小心有诈。” 消息经过三天四夜的漫长跋涉后,终于送到了北地郡府衙。 陈善人不在,等吏员回报后才从街对面匆匆赶回。 所谓的北地郡医院目前连地基都没打好,但程博简和他的学生已经开始走马上任。 十几个人全天候不间断的守候在嬴丽曼的身边,稍有异样立刻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军情奏报在哪里?” “拿过来。” 陈善此时无心处理公事,态度稍微显得有些不耐烦。 历来只有牛马给老板打工,哪有老板顾及牛马死活的? 虫达率西河铁骑去西域多久了,他也仅仅是负责提供后勤补给而已。 至于仗打成什么样,死了多少人,那是虫达这个项目负责人的事,他只负责考核KpI,论功行赏。 傅宽的奴工军更不用提了,哪怕死得一干二净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军报打开的刹那,陈善的心稍稍提了下。 他关心的不是傅宽的胜败,而是蒙恬或者说朝廷的反应。 “什么?!” “北军不战而退?” “出示文书后,蒙恬只说予以放行,然后就带兵走了?” 陈善拍了下脑袋,怀疑自己这几天日夜操劳,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他重新读了一遍军报,这才相信自己理解得没错。 “奇哉怪哉,蒙恬……” 霎时间,陈善猛然回想起一件事。 他传信娄敬要求对方起草文书的时候,对方耽搁了几天,之后随信带回几句话——此文集娄某三十年苦功于大成,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艹!” “老娄竟然玩真的!” 陈善想明白前因后果后,不由地苦笑连连。 修德字丑、文拙,平时才让你操刀代笔。 没想到你给力过头了,搞出这么档子事。 这下可如何是好? “唉,大名鼎鼎的蒙恬也够奇葩。”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陈善拍着军报唉声叹气。 历史上扶苏自刎身亡后,蒙恬含冤入狱。 他在北军中威望隆重,亲信众多。 别说小小一座监狱,即便是铁打的城池也拦不住他。 可蒙恬既没有选择暗中联络亲信举兵造反,为扶苏报仇。 也没有选择脱身后夺回兵权,割据一方静观事态变化。 他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直到等来了胡亥赐死的诏书。 自杀前蒙恬仰天悲呼——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 瞧瞧,就是这么个拧巴的人。 宁愿抛下一切、舍弃生命也要成全忠义之名。 面对西河县派出的‘义师’,他选择避而不战也情有可原。 “郡守,您正好在呢。” “春耕之时即将到来,衙门里一堆事务等着由您决策。” 赵郡丞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郡守这边来。” 陈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公事再忙,还能比得过我夫人生孩子重要?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往年怎么处置的,今年照旧。” “你自己看着办,无需本官亲自过问。” 赵郡丞陪着笑脸:“下官哪里做得了主。耕牛出借、农具调配、徭役改期,都需您亲自核验用印。” “烦请郡守移步,不会耽搁太久的。” 陈善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麻烦。” 他随手把军报丢给对方,“你去取本官的印玺来,早点盖完早点拉倒。” 赵郡丞一时手抖,没接住那封军报,飘飘摇摇坠到了地上。 “哎呀,这……这是?” 陈善回过头去,没好气地回答:“前线传递回的军报。” “西河军一路畅通无阻,并未遭到北军阻拦。” “哦,遇到过蒙恬率领的数万精锐,得知西河军的来意后,便主动放行。” “而今傅宽应该和东胡交上手了吧?” 想至此处,陈善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明年此时,东胡查无此族。” “大秦北疆从此少了一桩大患。” “你嘴巴张那么大干什么?” “不开心吗?” 赵郡丞惊愕地合不拢嘴,迟迟没法消化对方话语中的信息。 “郡守,傅都尉真的去攻打东胡了?” “蒙恬大将军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放他们过去了?” 陈善面露不悦之色:“本官说的难道你没听见?” “罢了罢了,与你们说不清楚。” “凡俗之辈只有随波逐流的份,真英雄才能搅动天下风云。” “你随我来吧。” 赵郡丞浑浑噩噩跟在后头,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偷眼观望着陈善的背影,好似有庞大的黑色阴影接天连地,集于对方一人身上。 不得了!不得了! 若真让陈郡守得逞的话,恐怕他就不是在北地郡待上一年半载。 或许这块地界从此就被他收入囊中也说不定! 第266章 秦兵至 娄敬阴差阳错捅出来的篓子,导致西河军和北军并未发生实质上的冲突。 始皇帝相当不满,蒙恬懊恨憋屈,陈善惋惜遗憾。 三方都不满意,但也只能暂且作罢。 接下来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 倘若西河军不能取得大胜,哪怕是和东胡打了个平分秋色,蒙恬也会立刻调兵阻断他们的去路。 趁其疲乏之时,一举将其尽数歼灭。 傅宽基本上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能活着回去的方式唯有彻底击溃东胡,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一旦西河军露出颓势,奴工士卒必然人心不稳。 之前恭顺友好的匈奴部族也会马上翻脸,想着从孤立无援的西河军身上捞些好处。 东胡更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哪怕追杀千里也要将他们的尸体留下。 从傅宽个人的角度来讲,他在陈善麾下第一次带兵执行重要任务,结果却大败溃输,相当于他的人生彻底万劫不复! “乌维提,你带着林单部两千健儿,本将再给你八百西河精骑。” “再加上愿意追随你的匈奴战士,总数约四千众。” “你们从北路攻入东胡领地,见鲜卑山而止。” “而后溯河流南下,与中军汇合于东胡王庭。” “本将在那里等着你。” 抵达东胡领地前的最后一夜。 营地中篝火连绵不绝,与夜空中的满天星斗交相辉映。 傅宽把所有将领叫到营帐中,宣布最终的进攻计划。 乌维提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末将遵命。” “盼早日与将军相会。” 傅宽露出和善的笑意,冲他颔首致意。 这也是个不多见的狠人。 春季对游牧民族来说格外重要,牛羊下崽的数量和存活率,关乎着整个部族一年的生计。 虽然口头上愿意附和西河县共击东胡的部落很多,但他们派出来的大多都是奴隶和老弱。 青壮要留在家里看护畜群,进行繁重的劳作。 哪有多余的人手交给陈善使用? 傅宽气愤却无奈,干脆将这些累赘统统打发了回去。 林单部却截然相反。 乌维提献出了全族大部分牲畜作为军队口粮,并且带走了族中所有青壮。 他把整个部族的性命都押在了这支西河军上。 倘若战败的话,族中留守的老弱妇孺要不然活活饿死,要不然被其他部落劫走成为奴隶。 傅宽知道对方完全没给自己留后路,所以放心大胆地让其独领一军。 “本将率中军五千兵马,直插东胡王庭。” “南路军……” 一夜无话。 清早,大军如往常般收拾营帐,整理行囊。 各级军官呼喝着召集属下,分成大小相差不多的三个阵营。 “西河将士们!” “咱们东胡王庭再会!” “本将就一句话——杀!” “杀出个前程似锦,杀出个富贵荣华!” “出发!” 大军轰然而动。 “杀!” “杀!” “杀!” 三路兵马犹如疾驰的利箭,分头朝着东胡领地内开进。 天边的朝阳冉冉升起,金黄中透出一抹红晕,像是深沉的血色般浓艳。 —— 东胡王庭,不知名的监牢。 发霉朽烂的枯草中,一个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孔的人影蜷缩在草堆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徒劳地一次次抓起身边的草叶盖在自己身上,试图获取更多的温暖。 然而阴寒之气无孔不入,轻而易举击垮了他的所有努力。 “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 “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 草堆下,崔皋紧闭双目,嘴唇颤抖着念诵圣贤文章。 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他唯一能依靠只有强大的信念。 他不能死,起码不能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 崔氏尚未振兴,家门尚未光耀,他还有太多太多要做的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东胡的囚牢之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的走廊中响起。 两个狱卒叽里呱啦大声说着什么,语气中带着愤怒和慌乱。 枯草堆晃了晃,崔皋猛然坐了起来。 枯燥的生活中,他除了念诵圣贤文章,剩下的便是和其他囚犯互相交流,打听情报顺便学习东胡的语言。 对于聪慧机敏并且有些语言天赋的崔皋来说,东胡的语言并不难。 狱卒的对话他能听懂一半,剩下的半蒙半猜大致也能理解。 耐心聆听片刻后,崔皋的脸色从麻木到惊讶,然后又变成了欣喜若狂。 咣咣咣! 崔皋忍不住激动地爬了起来,使尽全身力气捶打着牢门。 “你们说的秦兵是不是西河军?” “他们打的什么旗号?领兵者是谁?” 旁边牢房的囚徒惊讶于他不知死活的举动,纷纷出声呵斥,命令他安静下来。 他一人受罚不要紧,惹恼了狱卒只怕还会连累到其余人身上。 “谁在叫?” “老子扒了你的皮!” 秦兵侵入东胡的领地大肆屠戮,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没放过。 狱卒的心情本来就不好,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脸色铁青地巡视着两侧的牢房,囚徒们胆怯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崔皋昂首挺胸,理了理挡住面孔的花白头发。 狱卒诧异地停下脚步:“是你?” 这个胆大包天的秦国使者遭受诸多酷刑和折磨,原本以为熬不到第二年了。 没想到对方不但活到现在,此时还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本使问你,来袭秦军可是出自北地郡西河县?” 崔皋容貌枯槁,还缺了一只耳朵,但身姿笔直,且高傲地扬起下巴,与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呵,秦兵犯境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打几仗就会走的。” “倒是你……” “老子正愁手痒呢!” 双方交流基本毫无障碍,狱卒快步走到牢门前,打算先弄死这个秦国人,为东胡惨死的乡亲报仇。 “宵小之辈,还敢猖狂!” 崔皋如雷暴喝:“回去禀报你们大王,西河铁骑已至。” “此番既分高下,也定生死。” “不屠尽东胡一族,西河军绝不收兵!” “哈哈哈,以我崔皋一人性命换东胡国消族灭,不亏!不亏!” 第267章 你们的主力在哪? 崔皋猖狂恣意,仰头大笑不止。 事到如今,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倘若东胡因此而亡,史书中小小的记他一笔,也算给崔氏门楣增添了几分光彩。 狱卒莫名停下开门的动作,恍然间想起这位秦国狂徒的来历,心底竟不由生出几分畏怯。 根据他听来的风言风语,战况要远比官面上的消息惨烈和糟糕。 秦军兵分数路,齐头并进,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大肆屠戮东胡族众,焚烧草场和牧民的帐篷。 至少目前为止,东胡各部落并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甚至连拖慢秦兵的脚步都做不到。 “老子先杀了你这祸根再说!” 狱卒色厉内荏地瞪着牢房内言语恫吓。 崔皋面无惧色,厉斥道:“将死之辈,也敢狺狺狂吠。” “崔某跟你打个赌,七日内,西河军必至东胡王庭!” “届时不知你和你的大王跪地乞降还来不来得及!” 狱卒勃然大怒,抽出腰刀狠狠地砍在牢门上。 “住口,再敢嚎叫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 “今晚你们全都没饭吃,饿上两天我看谁还不老实!” 说罢他骂骂咧咧地扭头离去,连头都未回过一次。 崔皋盯着眼前深深的刀痕,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 我猜对了! 西河军的攻势一定极为猛烈,否则狱卒怎么会怕? 太好了!太好了! 县尊果然言出必行,他派兵来救我了! 崔皋喜极而泣,捂着脸呜咽痛哭。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以防被东胡人看到软弱怯懦的样子。 可他真的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夜色已深。 驻扎在西拉木伦河流域的东胡王庭营帐连绵数里,火把星星点点犹如浩瀚繁星。 一匹接一匹的快马交错驶过,昼夜兼程传达各地的求援信息和王庭的征兵令。 有件事可能打死陈善都想不到。 当初东胡王撂下狠话,明年春便召集大军踏平西河县。 陈善不但是个好战分子,而且是个死硬派。 为了回击对方,冬意尚未完全消退便急不可耐地命令傅宽带兵出关。 可万万没料到,东胡王的狠话仅仅是狠话而已。 他非但没打算出兵,甚至压根没做任何防备。 毕竟依照常理,春暖雪化之后,秦国人就要忙忙碌碌地准备春耕。 草原人要照料怀孕的牲畜,接生幼崽,收集和制作奶制品。 哪个想不开的会在这时候召集青壮去打仗? 可偏偏陈善就这么干了,而且来得疾如烈火,一下子打得东胡措手不及。 工业文明对比游牧文明,优势大得简直难以想象! 陈善可以大量抽调矿山中的奴工,依靠招募力役和购买、抓捕奴隶,迅速补上劳动力的缺口,对日常生产、生活的影响微乎其微。 而东胡却正处在最脆弱的时期! 怀孕的牲口和初生的幼崽需要大量精细草料来喂养,每个部族都会尽量分散地更开,让牛羊去啃食草木新发的嫩芽。 别说东胡王没想召集大军,即便他想也做不到。 如果强行集结人口,牲畜的繁育必定大受影响。 未来一年甚至两三年,他们都要勒紧腰带忍饥挨饿。 后果之严重根本无法承受! “大王,秦兵进入朝溪部领地。” “阖族八千余众惨遭屠戮,逃生者十不存一!” 月上中天,东胡王借酒浇愁后,正打算睡下,忽然又有急报传来。 “什么?!” “朝溪部也遭秦军的毒手了?” 东胡王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焦急地问道:“来犯之兵多寡?” “双方交手死伤如何?” 信使吞吞吐吐,低下头说:“不知道。” “秦兵天未亮时突然出现,攻势迅猛。” “朝溪部力战不敌,只得溃散逃命。” 东胡王暴跳如雷,怒斥道:“是力战不敌,还是不战而逃?!” “这群贪生怕死的东西,长生天会惩罚他们下火狱的!” “朝溪部全都是孬种,丢尽了东胡人的脸!” 东胡王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担忧。 他是各部共同推举出来的王,雄才大略不敢说,才智眼界绝对在一般人之上。 草原人一向畏秦军如虎,不是被逼急眼了,没有哪个部族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南下。 而今秦军打过来,小部落未战先怯,早就把诸族盟约抛在了脑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他的征召令能达到应有的效果吗? 再者说…… 东胡是部落联盟制度,各部都有自己的族长,每个人都在心里计较着自家的利益得失。 合起伙来欺压外面的小部族时,一个两个气焰嚣张至极,恨不能把对方踩在泥尘里再浇上一泡热尿。 可如果对手是秦国的话…… 东胡王痛苦地抓挠着头发,咬牙切齿不停发出愤恨的嘶吼。 每年秋季会盟时,商讨攻打哪个部落、如何瓜分战利品时,他们起码要吵上几天甚至半个月。 如今秦国大举犯境,该不会这些蠢货还要拖拖拉拉的延误时机吧? 再这样下去,东胡各部岂不是要被各个攻破? 按照墨菲定律,如果一件坏事有可能变坏,它的概率再小也必然会发生。 傅宽率领五千中军,直扑东胡王庭。 一路上见人就杀,连带不走的牲畜也统统割喉放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生灵绝迹。 可他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太顺利了! 西河军势如破竹,连续屠灭大小部落十余个,至今没遭到强力的抵抗。 所以在见到远方草原上的炊烟后,他给部众下达了多留活口的命令。 “说,东胡的主力在哪里!” 半个时辰都不到,千余人的小部落大半被杀,小半被捆得严严实实赶到了一起。 傅宽找了个看起来地位最高的,一把将其提了起来,枪尖贴上了他的脖子。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俘虏吓得抖如筛糠,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傅宽手上稍微用力,枪尖立刻刺破了对方的皮肤,殷红的血液不断流淌。 “某家问你,东胡的主力在哪儿!” “不说就死!” 俘虏勉强镇定下心神,口中喃喃念叨:“主力……东胡的主力……” “回禀将军,东胡没有主力……” 傅宽两眼一瞪,枪尖猛地刺穿他的喉咙。 “他娘的,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 “下一个!” 第268章 没有人比我们更懂东胡 猩红的血液喷得到处都是,傅宽抽出自己的铁枪,顺手在对方的衣领上蹭了蹭。 他一脚踢开尚未死透的俘虏,目光在俘虏群中再次搜寻。 “啊——” “呜呜呜。” 此刻傅宽的形象狰狞如地狱魔神,那双眼睛无论盯在谁身上,对方立刻吓得心脏骤停、呼吸凝滞。 “就你了。” “老家伙你来说,东胡的主力在哪儿?” 一个头发花白,衣着不俗的胡人老者被他一把从俘虏堆里拽了出来。 傅宽挽了个枪花,随即踹倒对方,用枪尖抵上老者的喉咙。 “主力……东胡的主力……” “将军您问的可是王庭戍卫军?” “他们都是大王的亲信族人,轻易不会出动的。” 傅宽登时恼火:“老杂毛,别跟某家装傻充愣。” “似你这等货色,一定听得懂秦话。” 正如北地郡的豪商富贾多少都懂一些草原部族的语言,东胡中的上层阶级多数也接触过秦国语言、文字和礼仪。 傅宽挑人的时候先看衣着打扮,再看面孔和双手。 以他的眼力,绝不会选错。 “将军,您要找的东胡主力应该就是王庭戍卫,总数约三万多,人人披甲,骁勇善战。” 老者抬起头,目光恳诚地回答道。 “入你娘的,死到临头还敢戏耍某家!” 噗呲—— 傅宽手上铁枪往前一送,轻而易举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老者喉间鲜血狂喷,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个。” “如果这回再不老实,某家杀光你们全族!” 傅宽的耐心消耗殆尽,眼神比之前更加凶恶狠厉。 俘虏们瑟缩着聚在一起,妇孺的眼泪无声地流淌。 “你!” “出来!” 傅宽指向被围在中间的一名少年,大声呵斥:“说的就是你,过来!” 周围的俘虏拼尽全力往内圈挤出,试图掩藏少年的身影。 奴工士卒见状,横冲直撞地以刀枪开道,将其从人群中抢了出来。 “某家问最后一次,东胡的主力在哪儿?” 傅宽语气冰冷,单手握着铁枪,随时准备杀死对方。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涕泪俱下,萎靡地瘫倒在地拼命地摇头。 “呵,可惜了一族好男儿。” 傅宽赞善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战场上的敌人,他依然由衷地感到钦佩。 宁死也不肯透露东胡主力的动向,阖族上下无论老少皆是如此。 当真是满门忠烈! “杀干净,不留一个活口。” 傅宽冷冷地下达命令,转身就走。 此刻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我从未听说过什么主力军,爷爷没有骗你,东胡最强大的军队就是王庭戍卫军!”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啊啊啊——” 傅宽听着对方悲愤的呐喊,轻蔑地笑了出来。 今日某家放过你,他日一朝落败,你们会放过某家吗? “将军,他可能真没说谎。” 一名亲兵犹豫再三,壮着胆子拦住了傅宽的去路。 “入你娘!” “某家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傅宽一巴掌抽了过去,怒骂道:“西河军长驱直入,杀戮无数,东胡会毫无反应?” “他们肯定做好了准备,主力随时会朝咱们扑来。” “你信他的鬼话,是要把大家伙都害死吗?” 亲兵挨了打仍旧捂着脸不肯后退。 “将军,东胡的习俗与秦国不同。” “王上能调动的军队仅限于自家亲信、族众组成的戍卫军。” “想要召集其他部族的战士,需要获得各族准许才行。” “咱们来得又快又急,大概东胡人还没做好准备,因此并无所谓主力兵马。” 傅宽气得直想笑,抬手又要打。 亲兵缩着身子往后躲,可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傅宽大骂:“咱们此时离东胡王庭不足八百里,你说他们连军队都没征召起来?” “非要等灭国了才凑齐人手吗?” “你说这话自己信不信?” 亲兵没回话,但相熟的奴工头目迅速围拢过来。 “将军,可能真的是这样。” “我等一路杀来,东胡人完全没有作战的准备。” “将军您想,春时要繁育牲口,夏冬两季畜群要转场。除秋季之外,东胡各部根本不会聚在一起,哪能凑得出什么主力。” “以属下猜测,东胡王庭此时防卫相当空虚,最好趁现在杀他个措手不及!” 一个两个这样说,傅宽可能不会信。 但部下众口一词,他却不得不考虑其真实性。 “那……东胡难道就没有烽烟示警、救驾勤王?” “咱们都快打到王庭了,各部难道不该齐心协力共同御敌吗?” 傅宽不解地问。 “将军着实想差了!” “王上死了再选一个就是,自家的族人和牲口没了,那可是真没了呀!” “草原上从来没有齐心协力这一说,匈奴如此,东胡亦是。” “什么救驾勤王?各部巴不得王上早点死呢。他不死,别人怎么当王上?” “将军,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 “是呀,没人比我们更懂东胡!” 奴工头目七嘴八舌地劝说,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以往的认知告诉傅宽,这种事简直荒诞无稽,信一个字他就是傻逼。 但按照逻辑来推测,奴工此时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骗自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某家此时带兵杀到东胡王庭,不会遇到大军阻拦?” “是呀!将军,一定如此!” “那……咱们现在就去?” “将军,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众部下欢欣鼓舞,簇拥着傅宽上了马。 奴工士卒个个像是打了鸡血般,挥舞着手中弯刀发出高亢的怪嚎。 直到策马奔驰出老远,傅宽脑海中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外敌入侵不协力自保,王陷危难而见死不救。 东胡如此倒行逆施,究竟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战国时期,魏国第一个施行变法自强。 大梁陷落后,他被秦国俘虏,同样也是以法治森严闻名的国度。 傅宽半辈子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因此他完全无法理解草原上的法则。 如果真如部众猜测的那样…… 西河军需要面对的敌人只剩下三四万! 傅宽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 苍天庇佑,合该某家立此大功! 第269章 三面合围,败局已定 对于崔皋来说,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被关进牢房里多久了,此处留给他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是冷、二是饿。 相比起来,狱卒刻意的虐待和折磨好像已经随着长好的伤疤,被时间慢慢抚平。 咚、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在狭窄阴暗的回廊内响起。 狱卒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抡着饭勺,有节奏地敲打着桶身。 听到动静的囚犯闻风而动,迅速找出各式各样的容器伸手放在门边。 哗啦啦。 散发着馊臭味的饭食刚刚倒下,囚犯立刻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地抓着往嘴里塞。 崔皋面壁而坐,入神地思索着什么,偶尔喃喃自语。 东胡战事吃紧,说不定这几天那位狂妄自大的王上就会重新想起他。 崔皋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免得不小心出了什么纰漏。 “吃饭了!” 狱卒很快走到附近,看到门边并没有摆好碗,用力敲了敲栏杆。 崔皋正推演双方唇枪舌剑时的话术,头也不回,也没做任何反应。 “吃饭!” “耳朵聋了吗?” “呸,饿死你个秦国贼!” 脚步声逐渐远去,周围牢房内的囚徒一边吃着酸臭的饭食,一边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不吃饭最多两三天必死无疑。 大概这个阴险的秦国人活够了吧? 也是,此时不死,说不定王上一怒之下将其烹杀,或者拖在马后磨得肉烂骨穿。 好歹没那么痛苦。 未曾想到,分发完饭食的狱卒过了会儿去而复返。 他手中拿着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地煮肉,脸色黑得像是锅底。 “秦国贼子,你的饭!” 崔皋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咕噜乱叫。 他不慌不忙,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意。 “今日大喜,有酒无肉如何尽兴?” “去拿酒来。” 崔皋转过身去,理直气壮地吩咐道。 “你说什么?!” “该杀的秦国贼,莫以为老子不敢杀你!” 狱卒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叫骂。 崔皋从容地一挥手:“让你取酒你就去。需知今日一壶酒,说不定明日便换了你全家的性命。” “世上哪里寻这等好买卖?” 狱卒脸色铁青,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迈开大步离去。 崔皋神情愈发得意,坐下端起饭碗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块肥肉塞进嘴里。 充分的油脂和韧性十足的肌肉在牙齿的咀嚼下被撕碎,简直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上感受。 附近牢房中的囚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口水如决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 “兄弟,给口吃的。” 对面的囚徒眼巴巴地伸出手,脸上堆满讨好和乞求的笑意。 “拿去。” 崔皋随手捏住一块肉扔了过去。 对方没能接住,肉块撞在栏杆上掉落下来,在地上翻滚几圈沾满了尘土。 他伸手去够,却相差一掌之距,死活够不到。 忽然他急中生智,坐在地上从栅栏的缝隙中把脚伸了出去。 经过几次努力,已经面目全非的肉块终于到手。 囚徒连想都不想,一把塞入口中,满脸享受地用力大嚼。 “给我一块吧。” “秦国兄弟,你们的军队打胜仗了,马上你就能出去啦。” “赏我们一口吃的吧。” “你以后不用再跟我们一样受罪了,想吃多少肉就有多少。” 其余的囚徒无不羡慕嫉妒,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不停哀求。 崔皋兴致被搅扰,无奈地站了起来。 “相逢一场即是有缘,剩下的半碗分给你们。” 一片欢呼声中,崔皋把肉全部扔了出去。 囚徒们狼吞虎咽的吃下后,千恩万谢不绝。 恰好此时,走廊内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面相威严的狱吏提了个酒囊走到崔皋的牢房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递出酒水。 “多谢。” 崔皋作揖行礼后接过酒囊,眼见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赶忙问道:“外间战况如何?秦军来了多少兵马?” 狱吏嘴唇嗫嚅,似乎不想回答。 但崔皋目光真切,再说隐瞒也毫无意义。 “秦军大举犯境,从北方的山林,到长城边关脚下,到处都传来遭受袭击的消息。” “以族长的估计,至少有十万大军,可能有二十万也说不准。” 崔皋下意识想笑,但脸颊上的肌肉刚刚开始抽动,就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二十万大军? 把西河县男女老幼全都拉出来,也没这个数目! 啧啧,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只能过分夸大敌人的强大。 “你们的王上想好对策了吗?” “是战是降?或者是望风远遁,逃进深山老林去。” 崔皋的表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狱吏怒意上涌,疾言厉色地斥道:“王上还有五万勇猛善战的戍卫军,个个都有以一敌十的本领!” “胜负未分,你现在嚣张为时尚早吧?” 崔皋点了点头,淡淡地问:“自秦军入境,东胡可曾赢过一场?” “哪怕使秦军小小受挫也可以。” “有吗?” 狱吏霎时间哑火,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一句话。 根据最近传来的消息,秦军分兵三路猛冲猛打,势如破竹。 按照最坏的估计,他们已经对王庭形成了合围之势! 秦国精锐尽出,摆明了要打一场灭国之战! “据崔某所知,自县尊执掌西河县以来,征战八方未逢一败!” “乌孙他打过、月氏他打过、西域邦国在他的铁骑下瑟瑟发抖,匈奴各部无不俯首帖耳!” “很不巧,这回轮到东胡了。” 崔皋盛气凌人地说:“本使想不明白的是……你们的王上为什么会如此昏聩无智。” “县尊说春天发兵,那兵马一定会来。” “你们的王上明明没有这个本事,偏要拾人牙慧。” “西河军已至,东胡的大军在哪里?” 狱吏瞬间语塞,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反驳的言语。 他暗暗在心中抱怨:部族之间起了口角纷争,互相撂下狠话本是常态。 但打不打,怎么打,还得回头视情形定夺。 谁能想到第二年春天,秦军真的杀过来了! 第270章 秦军来了 “劳烦取一盆清水来。” “不日你家大王必定召见本使,予人体面,亦是予己余地。” 崔皋的语气客套中又透着不容拒绝,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嗯。” 御吏点了点头,拔腿就走。 稍后,一大盆温水连同洗漱用具一齐送来。 崔皋认认真真地搓洗着自己的面孔,当摸到自己耳朵处巨大的伤疤时,他情不自禁放慢了动作,眼中五味杂陈。 水面上模模糊糊倒映出他的样貌,沧桑、憔悴、陌生,除了五官依稀相似,简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九死一生渡难关,笑看云开见月明。” “早先听说颜教授的过往,还觉得颇为神异出奇。” “想不到崔某竟然成了颜教授第二。” “以后皋也可自称‘老朽’了。” 崔皋捻着鬓角垂下的花白头发,苦中作乐地自嘲道。 于此同时,王庭牙帐内的东胡王却连苦中作乐都做不到。 他的眼中怒火汹涌,手里的金杯在巨大的力气下扭曲变形,清冽的酒水沿着他的手背不断向下滴淌。 “蒙甸部听闻王庭遇险,上下心急如火,连夜召集起所有勇士,准备前来救援。”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 东胡王似是早有预料,面无表情地开口:“继续说。” 信使这才壮起胆子,语速飞快地回复:“无奈蒙甸部连着刮了几天风雪,草木萎靡不生。” “战马饥饿消瘦,纵使勉力骑乘也无法驰远。” “故此……还需一段时日才能抵达。” 砰! 东胡王愤怒地摔出金杯,走到信使面前怒喝:“一段时日是多久?” “说!” “本王要求各部必须有一个交代,蒙甸部勇士何时能至?” 信使吓得不敢抬头,迟疑很久才磕磕巴巴地回答:“少则十天半月,慢……或许要等到秋高马肥之时。” 东胡王怒火万丈,一脚将信使踢翻。 “该杀!” “统统该杀!” “恨本王未能早些识破这群阴险小人的嘴脸,才有今日下场!” “早知如此,本王无需秦人动手,挨个去屠了他们!” 牙帐内为数不多赶来救援的部族首领同样脸色很不好看。 秦军虽然势大,但东胡百族加在一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王上派出的求援信使少半一去不回,可能是路上被秦军截杀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多半带回来的消息便如蒙甸部一般。 什么牲畜生了疫病、族人遭了瘟害、风雪阻路无法前行……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们提前商议过,好些部族给出的救援时间点都定在秋高马肥时。 呵,真等到那会儿,王上早已身首异处,连尸骨都被野狼和秃鹫啃了个干净。 “算了算了,既然人心不附,强求不得。” “咱们加起来勉强凑得出八万兵马。” “要战胜秦军恐怕不易,但逼退他们未必不可。” “等危机解除后,再去找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算账!” 东胡王的老丈人掌控着近三万人的大部落,手底下能凑出六七千控弦。 外人见死不救,他肯定是要救的。 东胡王在亲信的安慰下脸色稍霁,但心中的郁愤丝毫没有减少。 八万兵马听起来很多,但其中能打硬战的绝不会超过一半。 面对如狼似虎的秦军,他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卷起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此时帐外的牙旗猎猎作响,旗上线条粗犷的棕熊人立而起,向世人展示着它强壮无比的体魄和笑傲山林的威猛。 东胡王痴痴地看着迎风招展的图腾,悲愤和绝望的情绪难以自抑。 曾几何时,百部联盟在这杆牙旗下歃血为盟,约定同进同退,永不叛离。 可秦军马上就过来了,盟友竟然全都不见踪影。 “长生天,看看你的子民吧!” “东胡王国亡在自己人手上啦!” 亲信们脸色大变,推搡着把他拉回牙帐内。 这要是族人们听到,岂不是士气跌落谷底? 夜色寥寂。 东胡王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在穷举所有对策后,他终于想起了被关押在大狱中不知死活的西河使者。 “来人!” “来人!” 第一缕晨曦划破黑暗上,黑沉沉的监牢中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崔皋人已经醒了过来,依旧侧身背对着牢门闭目假寐。 “醒醒,醒醒。” “秦国使节,王上要见你。” 狱吏的面孔在摇曳的火光下严肃得可怕。 局势似乎在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 王上召见已经被料中,难道……东胡真的要败亡了? 崔皋翻身坐起,理所当然地吩咐:“给本使打水洗漱,另外带一套新的衣冠过来。” 狱吏急的眼睛冒火:“王上在牙帐等候,哪有时间给你耽搁!” 崔皋抿嘴发笑:“有没有一种可能,留给你们王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秦军一至,他再见到本使可是要行五体投地跪拜大礼的。” “让他最后风光一把不好吗?” 狱吏说又说不过他,思虑良久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照他说的去做。” 朝阳初升,灿烂的霞光洒满大地。 崔皋穿着一身簇新的衣冠,脚步虚浮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地走在湿漉漉的土地上。 沿途的东胡百姓和士卒纷纷被他异样的外表吸引,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崔皋能明显感受到他们流露出的恨意,以及潜藏在恨意之后的恐惧和胆怯。 看来西河军战果不俗,给东胡人留下的印象相当深刻。 哒哒哒—— 一连串马蹄疾驰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即使进入营帐密布的王庭所在,也没有任何减速的动作。 负责看押崔皋的狱卒纷纷让路,心中忽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再次上路后,前方的人群忽然骚乱起来。 “秦军来了!” “秦军来了!” 所有人喊着同样的话,惊恐地四散奔逃。 崔皋驻足观望后,忽然猛地回过头去。 刺目的阳光下,天边的地平线小小的隆起一块。 漫天扬尘中,黑色的旌旗格外显眼,正伴随着隆隆的蹄声飞快接近。 “西河军!” “哈哈哈,县尊,你终于来啦!” “皋死而无憾矣!” 一片慌乱中,王庭中唯有个缺了耳朵、穿着不合身衣衫的‘老者’欣喜若狂。 他洒着热泪,举起手臂又蹦又跳,好像人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美好过。 第271章 再相见已是鬓如霜 从陈善筹划远征东胡,到傅宽率领大军踏足王庭,整整历时一年有余。 在这期间,双方互派使节唇枪舌剑,各自厉兵秣马,招募士伍打造军械。 哦不对,是陈善单方面在积极备战,东胡王一直按照惯例在等他的秋高马肥之日。 其中的过程无比漫长,准备也十分繁琐。 然而真正到了战阵相见的时候,胜负之分却快得不可思议。 一下,就一下。 傅宽没有采用任何战术,或者更快、更猛,不给敌人任何反应时间就是最好的战法。 仓促集结的王庭戍卫军刚刚吃完早饭,有些士卒睡意未散,大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却没做好准备。 乌央乌央的东胡大军缓缓提升速度,东胡王和各部首领的令兵大声吆喝着宣布各种丰厚的赏赐。 突然一声惊天巨响,两支队伍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从东胡王的视角看去,最前线双方焦灼地纠缠厮杀。 如果单纯按照兵力对比的话,他的士卒要远远多过秦军! 灰扑扑的皮甲像是浑浊汹涌的洪水,随时有可能将这支突入进来的黑色异流吞噬干净。 “秦军的兵力没有那么多。” “太好了,太好了。” “儿郎们,杀光他们!” “杀!杀!杀!” 东胡王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大声嘶吼着挥舞兵器助威。 却不想傅宽在乱军之中仍然留有余力。 他一眼就看到了牙旗下裹得像只胖狗熊的东胡王,一伸手抽出了背后的铁枪。 “贼酋还不授首!” 傅宽仗着身披重甲,硬生生顶着刀砍枪刺,蛮横地撞开身前的士卒。 “着!” 咻—— 一个显眼的黑点在东胡王眼中急速扩大。 他还没看得清到底是什么,脸颊忽然感受到一股凉意。 察觉不妙后他赶紧伸手抹去,却不想侧脸上被锐器狠狠地豁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如泉涌般瞬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体。 “啊——” 东胡王发出撕心裂肺地大叫,仓皇退入亲兵的守护圈内。 “贼酋授首!” “东胡王死了!” “你们的王死了!” 如果傅宽一个人喊,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可他手底下全都是胡族奴工,其中通晓东胡语言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东胡王死了!” “大胜!” “大胜!” “大胜!” 激战正酣的双方士兵几乎同时往牙旗望去。 那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下空空荡荡,哪还有东胡王的影子。 轰—— 西河军士卒心有灵犀,同时刺马发力。 灰黄色的东胡军士气全泄,顷刻间人仰马翻。 “本王没死!” “儿郎们,不要中了秦人的奸计!” “守住王庭,重重有赏……” 东胡王冒着被射杀的风险现身,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傅宽居然在乱军中重新集结起了小部分士卒,以悍勇无匹之姿直扑牙旗所在。 “贼酋还不死来!” 嗖!嗖! 傅宽以惊人的膂力连发两支铁枪。 前面一支刚刚呼啸而至,被东胡王侧身躲过,后一支已经尾随而至,直插他的胸膛! 噗—— 直到飞出去那一刻,东胡王眼中仍旧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东西好大的力道,比箭矢重上不知多少倍。 他怎么掷出那么远的? 本王,本王…… “东胡王死了!” 傅宽雷霆暴喝,一声大吼震得十步之内士卒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挥舞大戟,三两下挑飞了几个拼死护主的亲兵。 稍后他灵活地控制坐骑兜了个圈子,以刚劲威猛着称的大戟在他手中简直比手术刀还要灵巧。 一勾、一划、一挑。 鲜血淋漓的首级瞬间入手。 “哈哈哈!” “贼酋授首,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傅宽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向四面八方的东胡士卒展示,见者无不面色惊骇,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 “西河军集结!” “随某家冲锋!” 战事至此已经无法逆转。 东胡的兵马差不多是西河军的近十倍,然而此刻所有士兵全无战意,争先恐后地向四面八方逃窜。 奴工士卒豪情大发,他们早年在草原上或多或少都受过东胡的欺辱。 而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必外人催促就提着弯刀到处追杀残兵败将。 由于对方军心溃散,甚至一两个人就敢追着对方上百人的队伍砍杀。 而东胡军只顾着逃跑,连个敢于回头反抗的都找不出来。 王庭密密麻麻的营帐燃起了熊熊大火,不知道是奴工士卒泄愤纵火,还是绝望的东胡人自己点燃了营帐。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中,崔皋孤零零地站在地牢门口。 一只手抓着鲜嫩的羊腿,一只手提着甘冽的美酒。 “痛快!” “痛快!” 半地下室的牢房内,狱吏、狱卒的家眷们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忍不住捂着嘴巴默默啜泣。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他们像往常一样烧火煮饭,准备全家的饭食。 家里的男人慌里慌张地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拉着父母妻儿往外走。 等到了监牢之后,秦军已经跨过浅浅的溪流,马蹄声震耳欲聋。 此时他们全都后怕不已,再晚一步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喂。” “你们王上的牙帐被烧了,要出来看看吗?” 崔皋回过头去,指了指远方耀眼的火光。 狱吏和手下小声商议几句,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往日祥和安宁,随处可见儿童嬉戏打闹的东胡王庭已经不复存在。 入目所见,血和火交织在一起。 黑衣黑甲的士兵纵马驰骋,狂笑着大肆砍杀毫无反抗之力的东胡人。 而整个王庭最高大、最华丽的牙帐此时已经化作一团三丈多高的大火球。 黑色烟柱腾腾升起,飞灰漫天飘洒。 “结束了。” 崔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冠后,丢掉手中的羊腿和酒囊,大踏步迎向纵马而来的西河士兵。 “西河县丞使崔皋,奉县尊之命出使东胡,不幸深陷囹圄无法脱身。” “多谢诸位军士仗义搭救,皋不胜感激。” 几个奴工士卒面面相觑,暗暗纳罕——东胡王庭里怎么会冒出个西河人? 听他所言,好像还是个官。 一骑快马疾驰而至,傅宽拽着马缰缓缓靠近,皱着眉头迟疑不定地问:“你……可是县尊口中的崔小郎?” 崔皋的双目瞬间模糊,哽咽着作揖行礼:“学生正是。” 傅宽喃喃念叨:“某家还当是个后生,却没想到竟是个鬓发斑白的老翁。” 第272章 旧案重提 两天后,林单部遭遇一伙王庭逃出来的溃兵后,立刻放弃追杀原本的目标,挥师南下与傅宽汇合。 乌维提此行收获颇丰,族人也个个心满意足。 但是他非常清楚,庞大的东胡百族联盟倒下后将会诞生一场饕餮盛宴。 而林单部仅仅拿到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与他的野心相去甚远。 当下最紧要的不是追着那些残存的小部落乱跑,而是赶到东胡王庭参与利益瓜分。 这将决定未来几年或者几十年草原的势力格局,他焉能缺席? “将军,北路军兵马赶来汇合。” “离王庭还有五十里。” 亲兵进入营帐禀报后,垂首静静等待着命令。 “嘶……” 傅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艰难地扶着厚厚的皮毛褥子坐了起来。 “吩咐火头军准备饭食美酒,为北路军接风洗尘。” “对了,领兵者是谁?” “还是乌维提吗?” 傅宽好不容易从宿醉中恢复清醒,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正是。” 亲兵不知道为什么他将军会多此一问,不假思索地作答。 “糟了。” 傅宽拍着额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县尊交代他想办法弄死乌维提,结果不知道是对方命大,还是族人保护得力。 他暗中使了几次小手段,都被乌维提轻松化解。 反而在此过程中,傅宽看出此人才智、心性无不是上上之选,与一般的眼界鄙陋的莽夫截然不同。 西河军本就没什么得力人手可用,在他的爱才之心作祟下,乌维提的地位不断提高,最终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 “眼下该如何是好?” 傅宽性情耿直,压根不是耍阴谋诡计的材料。 让乌维提活着回去,县尊定然不悦。 他好不容易立下的泼天功劳,也会就此打个折扣。 “将军,什么糟了?” “怎么该如何是好?” 亲兵好奇而关切地问。 傅宽烦躁地摆了摆手:“去去去,不干你的事。” “兄弟们这几天该快活也快活了,是时候让他们收收心,准备凯旋回师了。” “传本将令,从明日起不得饮酒、不得纵欲,违者军令处置。” 乌维提率领族人赶到王庭时,一行人牵着马左右顾盼行,心情复杂地打量着周围的光景。 曾经绵延成片的营帐此刻犹如患了斑秃一样,东一块西一块毫无秩序可言。 闲置的空地上,一个个古怪的圆形痕迹格外触目惊心。 尚未被清理掉的灰烬覆盖在黑褐的土地上,那是火烤、血染而成的颜色。 保存完好的毡帐中,时不时传来男人放肆的大笑以及女人低低的啜泣。 稍微偏僻点的地方,有人竟光天化日之下大行苟且之事,若是有旁观者喝彩叫好,他反而更加得意地卖弄起来。 乌维提驻足良久后,才低声道:“走吧。” 草原上的法则赤裸而残忍。 胜者可以拥有一切,败者一无所有。 西河军此时尽情享受着东胡的女人、美酒,宰杀他们的牲畜、占有他们的财富。 而东胡人只能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乞求西河军能留他们一条性命。 林单部这次站在胜利者一方,自然可以耀武扬威,共同瓜分东胡部留下的巨大财富。 可下次呢? 谁能保证林单部每次都那么好运? 乌维提愈发觉得,草原上的规矩必须改一改了。 一时得志便猖狂,追随者络绎不绝。 一朝落败便万劫不复,盟友做鸟兽散。 这条路走不通! 与此同时,南路军也结束了对东胡残部的追杀和堵截,带着满载的战利品北上与傅宽会师。 几个常年与北军有生意往来的小部落施以重贿,得以躲入关塞内逃过一劫。 东胡王庭被攻破的消息也从他们口中传播开来,昼夜兼程传递至上郡北军大营。 “西河军以一击十,勇不可挡。” “交战片刻,东胡王遭飞枪命中,殒命当场。” “自此东胡军士气颓丧,军阵顷刻土崩瓦解。” “西河军挟大胜之威衔尾追杀,血流上百里,死伤者不计其数。” “各部亡命四方,世间不复有东胡矣。” 蒙恬眸光闪烁,双臂微微发抖。 怎么会这样? 东胡的二十万控弦是干什么吃的? 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蒙恬当然不会同情东胡,而是为自己的处境发愁。 西河军满打满算也不足两万,长途跋涉上千里后却一举击溃了盘踞北疆数百年的东胡王国。 那北军这些年修直道、筑长城,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再者于他个人而言,东胡明明弱成这样,他却久战不下,每年消耗天文数字的钱粮,征发几十万劳役。 遇上别有用心者,给他安个养寇自重、误国害民的罪名都不为过! “继续打探消息,越详细越好。” “吩咐各边塞时刻注意西河军的动向,若有见闻立刻来报。” 蒙恬打发走了传信兵,愁眉不展地枯坐在公案后。 该怎么向陛下解释呢? 起码他知道一点,西河县有个北军无法比拟的巨大优势。 匈奴各部大多与西河县来往密切,愿意为其带路、从旁协助,甚至出粮出兵。 因此西河军横穿草原的时候,简直与行走在自家地界无异。 他们与东胡交战的时候,依旧能保持完好的状态,连战马都替换了不知道多少回。 假如是北军出关的话…… 蒙恬不由露出苦笑。 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辎重便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即便有小部落不惧东胡的威慑,愿意给北军提供援助,他们的力量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怎么办? 蒙恬知道,最晚明天就要向咸阳传信,禀报西河军获胜的消息。 可这封奏书该如何写,难为得他抓心挠肝,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对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蒙恬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光。 他还有一招伏笔没用! 陈修德杀害北军军务使一案! 倘若此时追究的话,结果无非有二。 一是陈修德破罐子破摔,干脆举旗造反。 二是对方愿意妥协,与北军私下商议如何了结。 蒙恬觉得无论选哪样,都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就这么干!” “来人!” 按照路程估计,西河军获胜的消息还没传到北地郡。 只要打好这个时间差,他就能顺利地拿捏住陈修德,把死局盘活! 第273章 老艺术家的从容 北地郡,府衙对面赶工修缮出来的医院一角。 说是医院,但它投入使用以来从未服务过任何官吏百姓。 从程博简以下,十几号人天天围着嬴丽曼打转。 陈善也经常抽空过来,陪在夫人身边嘘寒问暖,尽好当一个丈夫的责任。 “碧漪,你要当姐姐了。” “以后你们两个作伴一起玩耍好不好?” 嬴丽曼满脸母性的光辉,看到小丫头瞪着乌黑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凸起的腹部,顿时莞尔发笑。 “嗯嗯。” 碧漪不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她大约有个概念,自己今后有玩伴了。 陈善抚弄着她的小脑袋,笑着说:“如果生的是个女儿,你们就是姐妹。” “如果是儿子的话……碧漪,送给你当夫君你要不要?” 小家伙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或许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坏事,立刻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嬴丽曼笑骂道:“碧漪与我有母女之名,你不怕乱了伦理纲常,我还怕没脸见人呢。” 陈善理直气壮地说:“但凡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亲姐弟,有何妨碍?” 嬴丽曼脸色严肃了几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陈善顿时明白她的担忧。 西河县庞大家业的继承人绝不可能娶一个低贱的黄头异族。 夫人更不会允许陈家的血脉沾染胡腥。 这是至关重要的传承问题,绝非儿戏。 “既然如此,那就听夫人的吧。” “修德随口戏言,当不得真。” 陈善迅速改口,同时又为自己即将降生的孩子感到可惜。 不是爹不努力,现成的混血洋马都给你准备好了。 可是这个时代不允许,爹是真没办法啦! “叔叔!” “叔叔!” 一名青年站在门口焦急地呼唤着,探头向内张望。 “修德,找你的。” “以后别老是往这边跑,妾身有那么多人照顾呢,不会有事的。” “你忙自己的去吧。” 嬴丽曼通情达理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或许衙门里有什么公事。” “为夫去处理一下。” 陈善瞧对方慌里慌张的样子,意识到似乎没那么简单,快步往外走去。 “修德,凡事三思而后行。” “切勿莽撞,更不要强出头。” “遇上难以抉择的事,先回来找我商量。” 嬴丽曼不放心地叮嘱道。 陈善笑容灿烂地回过头去:“为夫马上是当爹的人了,怎么会和以前一样?” “你尽管放心就是,为夫去也。” 他走出门外,没想到四个亲信神枪手都在。 “叔叔,北军派兵来了!” “蒙恬要追究您截杀军务使一事,已有上千精兵抵达北地郡,总共有多少兵马暂且未知。” “叔叔,咱们怎么办?” “我马上回西河县召集人手!” 他们心急如焚,吵吵嚷嚷地告知当前的紧急状况。 陈善眉头紧皱,很快便舒展开来。 他竖起手掌,镇定地吩咐:“临大事要有静气,况且这还不算什么大事,你们慌什么?” 四人同时怔住。 北军杀过来了,还不算大事? 难道非得天塌下来才叫大事吗? “呵。” “修德最后一次被官府处置,是新任郡监御史亲自带兵将我拿获。” “当时你爹、你爹还有你爹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还凑到前面来打趣我。” “呦,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陈修德吗?” “你怎么又被官府抓到了?” “一定又阑出边境了吧?” 陈善至今提起来依旧愤恨难平:“我当时挨个粹了他们口唾沫,放你娘的屁!你们凭什么无端污人清白!” “你爹抹了把脸,仍不知悔改地逗趣——我亲眼看见你带着马队出的边关,马背上满满当当全是盐茶铁器!” “我气得破口大骂——胡人救我性命,我为报恩赠予财货,此乃天公地道,怎么能等同阑出边境呢?”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爹笑,你爹也笑,你爹还是笑。” “大家伙都跟着一起笑,跟看耍猴一样。” 四名神枪手此时也想笑,面孔都憋得扭曲了才没笑出声来。 “叔叔,那我爹呢?” 唯一没有被点到的青年好奇地问。 “你爹呀。” “半夜他买通狱卒进了牢房,给我送酒送肉。” “我叫他添酒,他憋了一肚子坏水戏谑道——首领呀,算上这次,你可是四世为人了。额虽然不挑你的理,但你这么使唤长辈不好吧?” 四人终于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飚了出来。 陈善板起面孔呵斥道:“还有脸笑?” “多学学你们的父辈,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整天一惊一乍的,能成什么大事!” 四人赶忙收敛笑容,低眉垂首老老实实听训。 “北军人马如今在哪?” “他们为问罪而来,本官岂能避而不见。” 陈善负手问道。 “约莫快到府衙了。” “叔叔,要不要我们分头传信?去西河县调集新练的火器军,再把郡兵叫上壮声势。” 陈善断然否决:“甭管什么北军、南军,在脚下这块地界,是我陈修德说了算。” “你们闹这出给谁看呢?” “不嫌丢人现眼吗?” “勿需惊动他人,本官单刀赴会,看他能奈我何。” 说罢陈善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根本不给四人反应时间。 “叔叔!” “叔叔!” 返回府衙后,一些人已经收到消息,看向陈善的眼神都不自然起来。 或是眼神躲闪,或是刻意避开,要不然就是露出虚伪的假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打招呼。 陈善气定神闲地与众人打了声招呼,吩咐赵郡丞准备仪仗,出门迎接北军。 “杜郡尉。” “诶,在在在,下官在。” 杜澄心神不宁,连唤了几次他才反应过来。 “咦。” “本官叫你为何迟迟不答?” “该不会是……今日天气冷暖交替,夜间受了风寒吧?” 陈善目光狡黠,看着杜澄脸色变幻,觉得分外有趣。 “对对对。” “郡守说的是,下官确实受了风寒。” 杜澄擦去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 陈善调侃道:“方才见你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本官就猜到了。” “今日衙门无事,早些回去安歇吧。” “瞧你冷汗一直冒个不停,千万把自己捂得严实些。” 好不容易送走了郡守仪仗,杜澄这才长舒口气。 他望着陈善骑在马上的背影,暗暗纳罕:郡守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镇定? 北军兴师问罪,他竟然还有此等闲情逸致! 第274章 没了善,可只剩下恶啦 大路迢迢,战马昂首向西并肩而行。 蒙恬派出的精锐自从进入北地郡地界后,便时刻保持警惕,一刻都不敢放松。 行人商贾见到大批军队经过,早早躲到路边避让,神情胆怯又惊惶。 此时大摇大摆行走在道路中间的郡守仪仗自然格外显眼。 北军士卒远远看到后,先是不敢信,等距离近了连官衔牌上的字样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手忙脚乱地勒住马缰。 “郡守驾到——” 悠扬的唱喏声后,陈善掸了掸官袍走下马车。 “诸位北军将士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带头的将领惊疑不定地问:“敢问阁下可是北地郡郡守陈善,陈修德?” 陈善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官袍,笑道:“世间可曾听闻假郡守?” “本官正是陈修德。” 将领凝聚目力朝着他的身后遥遥眺望,又把路边的沟渠、树林等,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看了一遍。 “陈郡守,你独自一人来的?” 陈善环视身边的随从,讥谑:“他们若不算人的话,确实是本官独自一人。” “怎么,难道一人还是多人有什么说法不成?” 将领顿时冷笑一声,神情亢奋地挥动马鞭:“本将不知佩服你胆大包天,还是笑你愚蠢无知。” “来人,把罪臣陈修德拿下,押回北军大营受审!” 陈善身后的四名神枪手顿时着了急,催马上前大喝道:“叔叔,你快……” “滚回去!” 对方的呼喊声被一巴掌拍了回去,四人面面相觑后,垂头丧气地调转马头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各位军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善掏了掏耳朵:“方才本官听到你们要拿我?” “不知修德犯了哪条律法,尔等可有朝廷诏令在手?” 将领轻蔑一笑:“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北军派出军务使惨遭截杀,你陈修德罪责难逃!” “待跟某回了大营,自有手段让你心服口服!” 陈善见到士卒准备冲上来,连忙往下压了压手。 “慢来,慢来。” “我当是多大的事,本官随你走一趟又有何妨。” “只不过……” 将领簇起眉头:“你还想抵赖不成?” 陈善缓缓摇头。 “本官只是有几句题外话不吐不快。” “各位军士,上郡与北地郡相隔不远,算得上比邻而居。” “尔等知悉北地郡的境况吗?” 将领登时有些不耐烦:“你东拉西扯,到底想说什么?” 陈善负手踱步,不紧不慢地说:“北地郡今年各乡县共向百姓派发、租赁农具八万六千余件,其中九成以上都是由西河县提供。” “没办法,农户就认这个,换了别家的东西他们不认,还骂官府以次充好,贪渎营私。” 将领嗤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功过相抵?” “现在知道怕,晚了!” 陈善脸上露出淡然的微笑:“本官就几句话,希望各位能认真听完。” “北地郡年后至今,从塞外购回牲畜四万余头,奴隶三千出头,其余金银珠宝和皮毛、药材暂且不算。” “其中七八成的数目,都是在西河县牛马市完成交割。” “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同样,在此期间,北地郡对外售出的货物数以十万计,以此谋生的百姓遍及北地郡全境,可以说与千家万户息息相关。” 将领大声呵斥道:“你的废话说完了没有?” “左右,还不将其拿下!” 陈善虽然需要仰视对方,但眼眸中淡淡的轻蔑和漠视却格外明显。 “尔等拿下本官容易,可曾考虑过后果?” “一旦现下这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贸互易体系被打破,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胡人蓄养的牛羊换不来他们想要的东西,必定重操旧业,再次南下抢掠!” “想来蒙恬将军不会连续两次派出的都是糊涂蛋,因此在下有句话想劳烦各位回报给他。” “西北能有今日之安定,靠的既不是朝廷,也不是北军,更不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大秦律。” “而是因为有我,你们明白吗?” “一旦拿走了善,西北可只剩下恶啦!” 陈善作揖道:“希望蒙恬将军好自为之。” “修德虽然与人为善,但耐性也是有限度的。” “可一可二不可三,本官不想再有下回了。” 上千北军将士齐齐愣住。 “陈修德,你在威胁我们?” 陈善露出讥嘲的笑容。 如果不是曼儿近几日就要生产,我不想搞得血流成河,你们早特娘被种在地里cos人参了,还能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几个北军的头目互相眼神交流,决定先下手为强,把陈善掳走再说。 可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远处尘土飞扬,宽阔的大道上一股黑色的狂流向这边席卷而来。 “呔!” “休伤我家郡守!” 四名神枪手又惊又喜。 “北地郡郡兵!” “他们怎么来了?” “该不会杜澄这老贼良心发现了吧?” “呸,他这等墙头草哪有这个骨气!” 陈善回过身去,嘴角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想要我死的人很多,但想让我平平安安活到终老的也不少哇! 他粗粗打量一圈,郡兵们根本没什么组织,阵型又散又乱。 其中军衔最大的或许仅是个什长,连个屯长都见不着。 这些最卑微、最低贱的普通士卒,他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每日丰盛的肉食,或许是他们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奢侈享受。 如果连这个都要被人抢去,他们也没什么不敢放手一搏的。 北军的上千精锐顿时躁动起来。 郡兵虽然战力不值一提,但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只要拖延片刻,陈修德定然还有其他援手! “这就是你的伏兵吗?” “陈郡守,蒙恬将军独揽北疆十二郡军政大权,你是想造反吗?” 将领恼羞成怒地呵斥道。 “贼杀才,郡兵守土有责,护卫上官更是分内之职,你才想造反,你全家都想造反!” “我等未受任何人指使,但职责在身,岂能置郡守安危于不顾!” “北地郡轮不到你们北军来撒野!” “尔等再敢造次,休怪我等的刀枪不认人!” 第275章 捷报传来 郡兵打仗的话确实不是北军的对手,但骂起人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更何况他们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家地盘上,言辞间根本没什么顾忌。 仅仅片刻功夫,北军士卒的老母人均被问候了几十次,气得他们怒发冲冠,忍不住就要这些不知死活的郡兵点厉害尝尝。 然而几个带头的将领却迟迟没有发出任何命令。 他们的视线全部盯着陈善一人,而后者平静而坦然地与他们对视。 在陈善的目光中,他们看到了强者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以及面对蝼蚁般的不屑和无视。 呵,被人看轻了。 不过是他的话,确实有这个底气。 简短的交换下眼神后,北军几位将领知难而退。 “陈修德,我等会把你说过的话一句不差地禀报大将军。” “你自求多福吧。” 将领狠狠地瞪了陈善一眼,挥动马鞭吩咐部下调头。 “慢走不送。” “代本官向蒙恬将军问好。” 陈善作揖还礼,静静地目送北军灰溜溜地打马离开。 “哦!哦!哦!” “怂包夹着尾巴逃走喽!” “下次再敢来,打折了你们的马腿!” “北军又如何?当我们北地郡是好欺的吗?” 郡兵欢呼雀跃,好像打了胜仗一样兴高采烈。 陈善扫视着众人,不自禁有些鼻子发酸。 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凡夫俗子,他们没什么过人的才能,也没什么崇高的志向,更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 然而就是这些最普通的凡人,却常常会行非凡之举,让世人无不为之瞩目。 “本官多谢兄弟们的救护之恩。” “没什么好说的,回去每人领十个月饷钱!” “三日内,酒肉管够,可以带回家与父母妻儿分享,拿多少都行!” 郡兵先是集体愣住,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郡守,北军还没走远,我等这就追上去,取他们的首级向您谢罪!” “主辱臣死,兄弟们,报效郡守的时候到了!” “还等什么,冲啊!” “郡守稍待,我等去去就回!” 陈善吓了一大跳,赶忙拦在他们前面。 “任他们去吧。” “北军士卒骑的是快马,追之不及。” 郡兵仍然不肯死心。 “追得上的!” “再快的马也跑不过我们!” 陈善看他们的劲头,说不定还真能追着北军的战马跑出几十里。 “本官自有安排。” “尔等速速回营,此事暂且为止。” 他想了想又说道:“兄弟们听好了,事后不管是谁问起来,都说是本官命你们提前埋伏在此。” “尔等是奉命行事,并不清楚缘由。” “记住了吗?” 郡兵们的喧哗声霎时间沉寂下去,他们目光复杂地看着郡守,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嘴边难以倾吐。 “回答本官,记住了吗?” 陈善重复了一遍。 郡兵们还是缄默无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郡守,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的。” 紧接着更多的嗓音响起来。 “谁来了都不行!” “北军算个屁,我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知道谁好谁坏。” “北地郡不能没有陈郡守!” “哪怕朝廷罢了您的官,您也是我们的郡守!” “我们都听您的!” 陈善哭笑不得。 十个月的军饷,一些酒肉而已,你们至于吗? 不过转念想想,或许从北地郡设立郡兵编制以来,士卒世代更替,从来就没有人善待过他们吧。 一群卑微低贱的大头兵能如何报答呢? 无非如路边的野草一样,燃烧自己,奉献所有的光和热,拿出微不足道的温暖来偿还恩义。 “本官知道了。” 陈善挨个拍了拍前面士卒的肩头:“回营去吧,不会有事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郡兵,四个神枪手立刻兴奋地凑了过来。 “叔叔,可喜可贺呀!” “郡兵诚心归附,咱们又多了一大助力。” “想不到他们还算有良心,叔叔那么多钱粮没白花。” 陈善唏嘘地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离去。 四个神枪手此刻踌躇满志,没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追随在旁问道:“叔叔,自古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北军多番登门滋扰,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陈善没好气地瞪着对方:“你不就是贼吗?” “叔叔我更是天底下最大的反贼,你骂自己就罢了,别捎带上我。” 四人陪着笑脸说:“成王败寇。我等今日为贼,乃是为了他日封侯拜相,岂能与一般草寇等而论之?” 陈善更没给他们好脸色:“多读点书,少发些白日梦。” “天下英豪无数,尔等妄自大言,也不怕惹人耻笑。” 他拂袖而去,不再搭理几个没轻没重的后辈。 “哎,叔叔,北军那边怎么办?” “就这么算了?” “叔叔,您说句话呀。” “我们不封侯拜相了还不行吗?” 月上中天之时。 床榻上的嬴丽曼睡相安恬,可能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微微勾起,样子极为惹人喜爱。 陈善微微一笑,替她掖好被角后,静静地陷入沉思。 蒙恬能够青史留名,绝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可他接二连三使出来的招数,着实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虚实? 先礼后兵? 又或者是……藏着什么更深的算计? 陈善隐隐有种感觉,蒙恬好像想一出是一出,如同有个不懂棋术的人抓着他的手臂,昏招迭出,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历史的轨迹已经被彻底打乱,蒙恬不会守义而死,算是被我救了一命。” “念在你戍边多年,开疆拓土、守护华夏子民有功的份上,我已经多次忍让。” “下回可别怪我不留手了。” 夜色渐深,陈善守在床榻边沉沉睡去。 夫人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实在放心不下,但凡有空就会守在旁边。 不知何时,天色蒙蒙发亮。 一阵快步奔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叔叔,大捷!” “大捷!” 第276章 扫黑除恶 噗通! 一名神枪手摇晃着手中的捷报脚底生风,他只顾着寻找陈善的身影,并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 结果在惯性的作用下直接飞了出去,当场摔了个狗吃屎,鼻子嘴巴滴滴答答的往外淌血。 “大呼小叫干什么。” 陈善从内室走出来,见到对方狼狈的样子蹙紧眉头:“怎么受伤的?北军不死心又派人来了?” 神枪手抹了把口鼻,满不在乎地甩掉手上的血滴。 “叔叔,不是北军,是咱们的西河军传回喜讯啦!” “大捷!前所未有的大捷!” “傅将军率奴工军一战而下,击破东胡王庭!” “东胡王当场授首,敌军死伤狼藉,斩首两万余,缴获牛羊多不胜数。” “叔叔,东胡灭国了!” 神枪手激动地手舞足蹈,精神极度亢奋。 “这么快?” “把捷报拿来我瞧瞧。” 按照陈善的估算,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才会有音信传来。 至于要打多久,他初步规划的是半年到一年左右。 时间拖得太久,匈奴部族提供的后勤补给定然吃紧,难保不会耍手段或者干脆倒戈一击。 此时的捷报无异于天大的好消息,但幸福来得太突然,陈善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请叔叔过目。” 神枪手恭敬地把捷报递了过去,还不忘顺手把蹭到上面的血迹擦了擦。 陈善站在门口迎着晨曦匆匆浏览一遍,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简直匪夷所思。” “东胡号称百族联盟,刨去已经被西河军灭掉的部族不算,起码有六七十之数是完好无损的。” “王庭遭袭时,除了与东胡王关系最密切的几个大部族,其余部落竟然选择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西河军攻下了王庭。” “这……这不是胡扯吗?” 昨天北军气势汹汹要将他拿下,北地郡郡兵为了报厚待之恩,不惜违反军令也要强行将他保下。 双方统共相处了还不到半年,便有如此情义。 东胡百族到底怎么搞的? “叔叔,胡人全都是豺狼心性,哪有什么信义可言。” “所谓百族联盟,不过是纠结了一群乌合之众鼓噪声势罢了。” “欺压草原上其他部落,那自然人人奋勇争先。” “可遇上西河军这等强敌,可不就一触即溃嘛!” 神枪手满脸鄙夷的神色,对东胡相当不屑。 “等等,我先捋捋。” 陈善经他一提醒,脑海中迸发出一道灵光。 原本的历史上,冒顿率领族人仅数万众,同样以弱胜强,打败了号称控弦二十万的东胡。 他怎么赢的来着? 哦,对了。 也是奇兵突袭,也是东胡未能来得及集齐部众。 同样是一战分出了胜负,东胡残部退守乌桓山和鲜卑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退出了历史舞台。 “东胡的致命弱点就是大而不强,势虽众却散乱。” “只要突袭起码赢一半,如果兵锋够强更硬,获胜基本上是百分百的定局。” “说白了,草原大区的版本太落后。” “东胡这套玩法对付匈奴手拿把掐,可拿来应对中原王朝的封建集权国家,简直是白给。” “除非……” 陈善及时收住了话头。 他想说的是——除非冒顿之流的枭雄统一了草原,模仿中原建立起一套更高效的统治手段,他们才能调动起更强的力量,成为中原王朝的威胁。 东胡这种外强中干的部落联盟王国,即便没遇上冒顿也早晚会被淘汰。 “叔叔,您说的版本是什么?” “封建集权又是怎么回事?” 神枪手好奇地问。 陈善哂笑道:“当今世上,叔叔建立起的这套管理制度遥遥领先数百年,与他人相差不可以道理计,姑且就不算了。” “秦国那一套东西,经过诸夏纷乱数百年的磨砺和考验,又领先草原数百年。” “东胡嘛,也就比匈奴强一点,无非懂得拉帮结伙,人多欺负人少而已。” “说它是个王国简直都抬举他们了,基本算是个大号的草原黑社会。” “所谓百族联盟……” 陈善露出促狭之色:“平日里兄弟长、兄弟短,真等兄弟有事我不管。” “我跟兄弟是一家,兄弟挨打我装瞎。” “兄弟情义比血浓,兄弟出事我装聋。” “大忙帮不了,小忙不想帮。” “总之一句话——做兄弟,在心中,仗义这一块妥妥的!” 神枪手眼中异彩连连,竖起大拇指赞道:“叔叔说的一点不差,东胡就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货!” 陈善却叹息连连。 “本以为打完这场仗,至少可以混个名留青史。” “可如今……修德羞于与此辈为伍。” “回头本官发一道告示,给此次定性为治安战吧,就当去草原上扫黑除恶了。” 神枪手大急:“叔叔,到手的功劳,您怎么还推辞不就呢?” “东胡怎么说也是域外一方大国、强国,历经百年而不衰。” “无论是以前的燕国、赵国,还是如今不可一世的大秦,都拿它没办法。” “可东胡偏偏灭在您的手上!” 陈善摆了摆手:“叔叔年纪不算大,你们更年轻。” “将来咱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多得是,何须在意这些小节?” “以东胡的成色,实在当不起我陈修德的成名之战。” “把功劳留给傅宽吧。” 神枪手沉思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叔叔志向远大,一心想要逐鹿中原,囊括四海。 若是因灭东胡而成名,确实折辱了他的身份。 “修德,出什么事了?” 嬴丽曼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禁不住高声发问。 “没什么。” “北地郡打掉几个为祸多年,欺凌老弱的恶霸。” 陈善轻描淡写地说。 神枪手想笑又不敢笑,他神情振奋地仰起头:“叔叔,不管您愿不愿意,这回西河县可要出大风头了。” “奔袭三千里,以万余兵马击败东胡,传扬出去必定天下震动!” “不知上郡大营里的蒙恬知悉后,该作何感想。” “咸阳宫里的始皇帝,又该如何呢?” 第277章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打发走外人后,陈善匆匆返回内室。 嬴丽曼缓慢地撑着身体靠墙坐了起来,眼中充满关切之意。 “夫君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莫非遇到什么难处,你怕妾身担心故意瞒着我?” 陈善抓着她的手坐在床边,摇了摇头说:“怎么会呢。” “为夫真没遇到难处,相反还收到个天大的好消息。” 嬴丽曼美眸闪亮:“快说来听听。” 陈善不由先叹了口气,才将傅宽击败东胡的消息如实告知。 面对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他忍不住发起牢骚:“此次远征东胡本是为了立威、扬名,可东胡也太不争气了。” “三两下被傅宽一战就打得落花流水,世人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觉得东胡虚有其名,实际上根本不堪一击,换了谁去都能灭其国亡其族。” “为夫……白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却什么都没捞着。” 嬴丽曼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掩嘴窃笑。 陈善愈发觉得扫兴,摊开手说:“连夫人都笑我,这回真是亏大发了!” 嬴丽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修德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既然善战,为什么会没有功劳显赫呢?” 陈善下意识回答:“因为……” 嬴丽曼马上接话:“因为他善战、料敌于先,故此每逢开战前已经十拿九稳,从未经历过什么苦战、险局,世人自然觉得平平无奇。” “因为他常胜,一场接一场,从未失手,大家都习以为常,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夸耀。” “妾身其实一直很好奇,自你我相识之时,你总是一副心比天高的样子,看不起这个看不起这个。” “我只当你年轻气盛,并未太介意。” “可如今你都快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夫君,那可是东胡啊!” “占据了关外一半草场,压得匈奴诸部抬不起头的东胡呀!” “大秦在北疆驻扎了三十万大军,依然对它无可奈何。” “可是你只用了一支临时召集的奴工军队,便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们。” “修德,不是东胡实力弱,而是你的班底太强了。” 她竖起大拇指,像是哄孩子般赞叹道:“我夫君是天下间难得一见的大英雄,谁都比不了。” 陈善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傅宽也是个不灵醒的,闷着头只知道冲杀。” “人情世故他就一点不懂吗?” “等回来为夫就罚他回边境守关,太不像话了。” 嬴丽曼咯咯直笑:“人家立了大功,你不封赏就罢了,还要……” 突然,她面露痛苦之色捂住肚子。 “修德,我好像……快生了。” 陈善蹭的站了起来:“夫人,你先忍一忍。” “我马上去叫程博简过来!” 话音未落,他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口中大叫:“老程!快来人!” “我夫人要生了!” —— 西河县,午时过后。 王昭华单手托腮,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本来就是春困秋乏的时候,扶苏偏要她陪伴在旁一起读书。 那些复杂玄奥的数学符号仿佛催眠咒语一样,没看多久她的眼皮子就沉重得抬不起来。 砰砰砰!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击声。 “赵公子,快开门!” 扶苏正在思考一道难题,中途被打搅脸色十分不悦。 他快步走出去打开院门,冷着脸问:“你是谁?有何贵干?” 来者匆忙行礼:“吾乃郡府吏员,奉陈郡守之命前来报信。” “郡守夫人马上要生了,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扶苏大惊失色:“小妹要生了?” “我现在就去!” 王昭华听到动静后立刻跑出来:“妾身陪你一起。” 夫妻两个迅速去马棚牵上马,与信使一道加急朝着郡府赶去。 王昭华毕竟是女子,对生产之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中途饮马时,她关切地问:“曼儿如今状况可好?按照之前推算的日子,不是还有几天吗?” 信使咕嘟咕嘟喝饱了水,这才答道:“两位有所不知。” “今日有捷报传来,郡守派出的西河军攻破东胡王庭,斩首数万,掠得牛羊无数。” “郡守夫人或许是大喜过望,不小心动了胎气,才会提前生产。” “不过有程院长在,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神医。” 扶苏双目圆睁,大踏步走了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麻烦再重复一遍。” 信使疑惑地抬起头:“赵公子,程院长是从你们西河县出来的,难道你没听说过。” 扶苏急迫地说:“前面那句,捷报什么的。” 信使恍然大悟:“您说西河军攻破东胡王庭呀,今日早上郡守才收到的消息,而今郡府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啧啧,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西河县养兵从来不吝钱粮,打起仗来也无往不利。” 扶苏怔怔地喃喃自语:“西河军胜了,这么快?” 王昭华同样对军事格外敏感,她追问道:“东胡人多势众,根基深厚,恐怕要彻底击溃他们也不容易。” “万一西河军轻敌大意,后果着实难料。” 信使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东胡王都被傅都尉一枪戳死了,其部众都做鸟兽散,还能有什么转机不成?” “东胡亡国啦,今后北疆起码平定了一半。” “郡守这回立下的可是滔天大功!” 扶苏和王昭华异口同声:“东胡王死了?” 信使笃定地点点头:“死得透透的,不日大军返程便带回他的首级,这还能作假不成?” “我说两位……” 他犹豫了下,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按理说此二人是陈郡守的姻亲,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盼着他好呀? 扶苏和王昭华对视良久,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陈善的计划又成功了一步。 他说会击败东胡,结果不出半年就做到了。 那接下来呢? 以北军的实力,能遏制他嚣张的气焰吗? 扶苏心里完全没有把握,他转念想到了一件事。 值此时机,父皇是不是该召陈善去咸阳论功行赏了? 他会去吗? 第278章 皇家亲手培养的反贼 夕阳西斜,夜幕笼罩大地。 产房透出的昏黄光线下,一个人影飞快地来回踱步,时不时驻足朝里面焦急地张望。 每当嬴丽曼嘶哑的喊叫响起时,陈善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住,脸上满是担忧和无助。 “妹婿,曼儿她怎么样了?” 扶苏和王昭华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顺利抵达。 陈善见到他们夫妻二人,霎时间觉得踏实了几分。 “老程说曼儿是初产,会比较费力一点。” “暂时还没生出来。” “不过我提前叮嘱过,必要时保大不保小。” “以老程的医术,即便真出了什么状况,他也能救下曼儿的命。” 扶苏震惊错愕,王昭华的反应更大。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善,好似不敢相信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们一路奔波,用过饭了没有?” “这里有我盯着就行,你们先去吃饱喝足再说。” 陈善抬手准备唤来侍女。 “不必了。” “我们路上啃了些干粮,现在还不饿。” 扶苏目光坚毅,语气沉稳有力地说:“乔松与你一起在这里等。” 王昭华点了点头:“妾身去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跟里面打了声招呼,得到准许后才被程博简的学生带着去更衣消毒。 月色下,陈善和扶苏两个寸步不离地守在走廊上。 不同的是,陈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而扶苏却好像有什么心事,抬眸几次看向他的妹婿,像是在思考怎么挑起话头。 “乔松在来的路上,听说西河军大胜东胡,攻破其王庭。” “或许是天公作美,妹婿你今日要双喜临门了。” 扶苏微笑着开口道。 “但愿吧。” 陈善沉沉地叹了口气:“一百个东胡,也比不上曼儿的安危重要。” “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修德非得血洗东胡,将其斩尽杀绝不可!” 扶苏不由为之一怔。 他看得出来陈善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世间能彻底抹除东胡存在的人不多,陈修德正好是其中一个。 扶苏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同情,盼望着他的小妹能够平安无事。 否则东胡残部岂不是要迎来一场无妄之灾? 他立刻岔开话题,半是感慨半是赞许地说:“以妹婿如今的权势和地位,依然初心不改,对曼儿用情至深,实在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善摇了摇头:“没有她怎么会有我呢?” “此生能与她白头偕老,是我的福气,不是她的。” “方才妻兄提起西河军击败东胡,修德忽然想起你刚来西河县时。” “我们在后堂商议出兵乌孙国,妻兄你突然闯进来,斥我等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扶苏没想到他突然旧事重提,顿时尴尬地无地自容。 陈善安慰道:“妻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修德被人笑话的次数太多了。” “本来就好笑嘛!” “我拉起一支队伍出关贩货,刚攒下些家底,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便一拍脑袋,想着搞什么自产自销。” “马帮的弟兄大部分都不赞同,觉得我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昏了头,净琢磨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可后来呢?” “工业区不还是建起来了,而且变成了我等立足西北最稳固的基业。” 扶苏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修德的事业越做越大,经常与塞外的部落首领,以及北军的将领打交道。” 说到这里,陈善露出一抹苦笑:“为了方便洽谈生意,我便给自己安了个秦国世家子弟的名头。”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嘛。” “刚开始虽然有曼儿在旁边教导和指点,但还是闹出了不少笑话。” “修德非常清楚,其实那些人中能看得起我的屈指可数。” “当面客客气气,背后鄙视嘲笑我的不在少数。” 扶苏接口道:“可妹婿最后还是做成了一番大事业,让天下间无人再看小视于你。” 陈善缓缓颔首:“是呀,我成了。” “可曾经的那些冷眼和耻笑我永远都不会忘。” “妻兄知道修德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一定要造反的吗?” 扶苏惊讶地喊道:“不会和曼儿有关吧?” 陈善笑着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呀。” “当时她每次抛头露面,陪我出门交游宴饮,总是会遇到许许多多不愉快。” “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们,也总是用异样的眼神偷偷打量她。” “那种感觉好像在说——哎呀,好好的名门贵女,怎么嫁了个这样的人,真是自讨苦吃。” 他转过头去认真地看着扶苏:“修德至今都觉得奇怪,妇公是怎么教导子女的。” “曼儿的胸襟和气魄,当真举世罕有。” “她从没在我面前露出一丝不悦,也没因此埋怨数落过我。” “相反,她嘴里一直是那几句话——修德,你能行的!真若是不成了,妾身自有办法替你托底。” 陈善轻笑一声:“她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呀。” “我每次听到后,都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行,不行也得行。” “哪怕以头抢地,血泪糊了一脸,也坚决不能倒下。” 他转过身去指着自己:“我要登临九五,我要成为世间至高!” “曼儿给予我的信任和鼓励,我会千倍万倍地还她,今生都不会再受任何委屈。” “所以你看,其实也没那么难嘛。” “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过来,按部就班,便成了今日的样子。” 扶苏内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一切的因果,竟然着落在小妹身上! 如果她当初没有遇到陈善,对方就不会铁了心想造反。 或者她但凡别那么深明大义,别那么温柔体贴,陈善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这可真是…… “生了!” “生了!” “母子平安!” “恭喜郡守喜得麟儿!” 产房的大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四五个产婆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向陈善贺喜并讨要赏钱。 陈善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第279章 羊吃人运动 随着新生儿的顺利降生,府衙内外一片欢腾。 街道上人影穿梭,分头回去给主家报信。 虽然陈善对东胡百般嫌弃,但是这一仗的意义确实非同寻常。 郡府上下官吏,包括郡内的豪门大族不再视他为一个随时可能弃官而去的外来者,而是把他当成了北地郡事实上的主人。 各色金银珠宝、海外奇珍一样样的被搬了出来,擦拭清洗,整理装箱。 明日天一亮,陈善府上必定人满为患,道贺者无数。 直到鸡鸣时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医院才渐渐沉寂下来,疲惫困乏的众人互相道别后络绎离去。 “妻兄,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陈善叫住了不停打哈欠的扶苏,满面笑容地冲他们两口子作揖。 “曼儿劳苦功高,修德实在无以为报。” “我看不如这样,东胡已不复存在,留下好大一片草场。” “回头我把舆图送去,你自己划一片。” “能划多大就划多大,千万别跟修德客气。” 王昭华忍不住打趣:“我当什么好礼,原来是慷他人之慨。” “塞外的不毛之地,划再大又有什么用?” “难道我们还能撇下家业不要,去草原上牧马放羊?” 扶苏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不管礼轻礼重,都是妹婿的一片心意。” “更何况那是好大的一片地呢,不下于大秦四五个郡治。” 他暗暗想道:妹婿出手真是大方的没边了,我随手一划,岂不是相当于变相的开疆拓土? 而且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钱一粮。 这还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陈善意味深长地说:“嫂夫人可别这么说。” “你眼中的不毛之地,以后会越来越值钱。” “修德豪不夸口的说,将来光是这一块草场的产出,足够一个上千人的大家族恣意挥霍,享尽人间富贵。” 王昭华猜出他或许藏着什么心思,半信半疑地说:“草场那么好,怎么塞外的胡人一个比一个穷苦?” 陈善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胡人不得其法,当然只有受穷的份。” “换成修德来打理的话,可就大不一样了。” 见夫妻二人一副好奇的样子,陈善压低声音如实告知:“西河县的纺织工艺又有新突破了。” “以前的羊毛清洗不易,纺出来的纱线粗细不均,故此只能拿来织造毡毯,或是做个粗劣的用具。” “可如果把它清洗得洁白柔顺,去掉腥膻味,再纺出精细的毛纱,那便可用来织成保暖舒适的衣物。” “价值翻上十倍不止!” 扶苏和王昭华同时愣住。 他们当然知道一件御寒衣物的价值。 对很多贫苦百姓来说,连一件蔽体遮羞的褐衣都倍加珍惜,更何况是能够抵抗风雪、渡过严寒的毛衣。 陈善得意洋洋地说:“过段时间,匈奴各部都会来北地郡贺喜。” “修德会一一与他们商谈,高价收购草原上的绵羊毛。” “不用任何逼迫,各部就会主动减少牛马的蓄养规模,大幅提高绵羊的数量。” “长此以往,匈奴无可用之马,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同时他们得了羊毛之利,也不用再像那样跑来低三下四的乞讨。” “兜里有钱了嘛,想买什么尽管买。” “而西河县……” 陈善露出志得意满之色:“有了充足、廉价、易得的原材料,纺织业必定如火如荼。”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毛纱织物的产量远远无法满足需求,它的市场无比广阔。” “纺织业的兴盛又会带动工造机械的不断革新和发展,如采矿、冶金、染料提炼等各行各业也全都因此受益。” “它们互相促进,互相推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即将拉开帷幕!” “妻兄,嫂夫人。” “你们信我的一定不会错,塞外的草原是最好的原材料来源地、商品倾销地,还能提供众多廉价的劳动力。” “守着这么一座金山,保证你们世世代代花销不尽!” 扶苏和王昭华对很多陌生的词汇难以理解,但大致明白其中的意思。 “妹婿,胡人能听你的吗?” “他们会甘愿作茧自缚,沦为任你压榨索取的对象?” 二人一前一后地问。 陈善两手一摊:“你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胡人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们只能随波逐流,坦然接受施加而来的命运。” “修德说要养绵羊,草原上就是会多出数不清的绵羊。” “不信你们等着瞧,最多三两年就见效。” 扶苏和王昭华想了想,虽然不情愿,但仍旧认同了他的说法。 以陈善此时的威名,足够在草原上呼风唤雨,将他的意志贯彻到绝大多数地方去。 “东胡的土地会很值钱?” 王昭华小声问道。 陈善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东胡在草原上横行霸道多年,占据了不少水草丰茂之地,当然很值钱。” 扶苏接着问:“妹婿又要向西河县之前那样,廉价收购他们的皮子,转头做成袍子或者革带,再以十倍的价格卖给他们。” 陈善嬉笑道:“妻兄未免太看不起羊毛衫的价值了,这次只会赚得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扶苏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胡人为恶多年,大秦百姓深受其害,唯有陈善尽得其利,获取了数不清的好处。 王昭华则是对陈善的评价再度拔高了一大截。 胡人恭敬顺服,千里迢迢赶来给他贺喜。 而陈善却早就盘算好了如何将对方吃干抹净,榨干他们的每一分价值。 这样的人若是不成大事才怪呢! “时候不早了,妻兄嫂夫人速速回去安歇。” “过些时日修德把舆图送过去,你们商量下要哪一块。” “如果东胡的领地看不上,匈奴各部的草场也可以选。” “修德自有办法把它弄到手。” 扶苏和王昭华不由为之失声。 他们忍不住生出了和陈善类似的想法——为什么胡人会如此懦弱可欺? 若不是你们一次次失败退让,哪至于让陈善一步步坐大,已至无人能治! 第280章 误闯天家 天光大亮时,熟睡中的扶苏夫妇被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吵醒。 往日里冷清的后宅此时门庭若市,前来道喜的宾客人流如潮,连庭院中都站得满满当当。 马帮的老部下几乎尽数到场,他们天还没亮就出发,队伍前端已经抵达北地郡郡府,运送贺礼的马车却还走出西河县。 壮观的人流车流太过瞩目,沿途乡县的百姓得知是陈郡守喜得麟儿之后,又有更多的车马加入了贺喜大军。 之前被划入拆迁范围的空地很快停满了马车,然后是附近的街道。 等日上三竿时,新来的宾客只能去两三里之外才能找到停驻的地点,再匆匆跟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向府衙的方向挪动。 西河执法队倾巢而出,负责疏导交通,维持府衙的秩序。 许为这些县学的高材生也被紧急抽调过来,按照娄敬的吩咐领了属于自己的差事。 “西域奇宝夜光璧一对。” “查验无误,送入三号库房。” “南蛮犀角杯一副。” “查验无误,送入六号库房。” “紫貂皮三张,海龙皮十张。” “查验无误,送入十二号库房。” 许为的视线飞快地扫过礼单后,将入库的宝物打个勾,再登记下一样。 几个副手脚底生风,跑得大汗淋漓,贺礼却积压得越来越多。 清点不完! 哪怕每个人都长出三头六臂也清点不完! “百宝象床一张。” “这个比较贵重,份量也大,你们四人合力抬到一号库房去。” 许为一开始对各种稀奇古怪的宝物还充满好奇,现在则只剩下麻木和冷淡。 厚厚的丝帐被拉开后,绚烂的宝光溢彩晃花了人眼。 一张造型殊异,以巨型象齿为骨,镶嵌五色斑斓宝石的婴儿床呈现在众人眼前。 即使见过那么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府中的仆婢护卫仍旧禁不住为之侧目。 “许丞使,这就是楚王赠孟尝君的象床?” “哇,怪不得价值千金,我看千金也买不到。” “这是谁家的贺礼?好大的手笔。” “诸位可千万小心,磕碰了一点把全家十辈子卖了都赔不起。” 许为暗自感叹——穷奢极欲,正如是也。 穷极物料之珍稀华贵,雕琢之细腻繁复,却仅仅是为了打造一张幼儿睡卧的床榻。 如果把这心思用到正途上该有多好? “别看了,把它抬走。” “下一样。” 副手们纷纷凑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起象牙床。 只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孩怔怔地伫立原地,眼神说不出的紧张和惶恐。 “嘿!傻丫头,愣着干什么?” “过来搭把手呀!” “说你呢!” “别偷懒,赶紧干活啊!” 许为听到呵斥声,目光投向他亲自招来的临时工。 “大丫,去搬货。” 被叫到名字的姑娘疯狂地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敢。” “它……太贵重了,我要是不小心……” “把整个村子卖了都赔不起。” 副手们见状忍不住哄笑。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象牙床赔不起,刚才你捧的那对夜光壁就赔得起了?” “这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够你们全村老小干上八百年啦。” “别废话,又有贺礼送过来了。” 大丫地位最低,这里随便哪个都可以支使她。 听到众人的催促,她为难地向前两步,被象牙床的宝光一晃,又怯懦地停下脚步。 许为挥手道:“你们再叫个人。” “下一样,大丫你去搬……算了。” “白壁七宝扇。” 许为索性自己动手,打开了箱子。 虽然经过百宝象牙床的洗礼,但是箱底躺着的宝物依然让他大开眼界。 弧形的扇面以整块白玉雕成,借由其天然的纹路和花色加以修饰,形成了一幅精美的山树溪流图景。 扇子的表面刻出浅浅的七条纹路,金银交错,边缘处镶嵌着澄澈纯净的七色宝石。 “份量不太重,你搬去一号库房。” 许为的手下抬着象牙床走了,眼前除了大丫再无可用之人,他只好吩咐对方跑腿。 “我,我干不了。” “许官人,求求你让我回家吧。” “我今日不上工了。” 大丫眼圈发红,瘪着嘴差点哭出来。 许为又同情又觉得好笑:“你没看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吗?” “平日里就算了,今天不许请假。” 大丫委屈地喊道:“我只会干些粗活,要不然您让我去劈柴、烧水。” “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许为摇了摇头:“劈柴烧水是别人的活计,本官手底下就你们几个人。” “你不干谁干?” “要不然这把扇子先放着,下一样……” “十颗扶余火玉,这个没那么贵重,你把它送到三号库房。” 大丫如逢大赦,一把抱起装有火玉的盒子,一路小跑奔向库房。 许为哑然失笑。 告诉你不贵重,你马上就踏实了。 许某虽然不知道这一颗火玉价值几何,但换个百金应当不难。 你要是摔个跟头磕损了,照样够你们全村干上八百年都还不完。 “贤弟!” 扶苏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即挥舞手臂欢喜地打招呼。 “乔松兄长。” “你怎么在这里?” “哦哦,县尊夫人诞下麟儿,乔松兄长岂能不来。” 许为热络地和对方寒暄起来。 自从他调到郡府任事后,二人碰面的机会少了很多。 久别重逢,格外觉得亲切。 “贤弟在忙什么?” “乔松可有帮得上的地方?” 王昭华探望嬴丽曼去了,扶苏又不想跟娄敬为首的马帮部众打交道,独自漫无目的地在府中闲逛。 无意间遇到许为后,便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兄长来得正好。” 许为拍手称快,抓起一沓礼单塞入对方手中,然后认真交代各个库房存放的礼品类别。 “一号库房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兄长是关中世家出身,眼力肯定胜我许多。” “贺礼中有一样西域邦国进贡的五尺高血珊瑚宝树,为拿捏不定是否该存入其中。” “兄长觉得呢?” 扶苏情不自禁地呢喃:“五尺高、血珊瑚宝树?” 如果是真的话,这还用得着我觉得? 咸阳宫里都没见过此般宝物! 第281章 奇耻大辱 许为见他似乎不相信,三两步走到旁边打开了巨大的深褐色木箱。 一株鲜艳夺目、枝繁叶茂的红珊瑚宝树赫然呈现。 它色泽温润,造型优雅。 枝杈间生长着粉色的花、翠绿的叶,以及攀附于树干的浅紫色小虫,皆由宝石翠玉雕琢而成。 至于其底座,则是一整块黄金铸成的花盆形状,一望可知其厚重和扎实的份量。 “兄长, 这株珊瑚树可入第一等吗?” 许为小声问道。 扶苏缓缓点头:“血珊瑚并不算多罕见,民间富户多有收藏。” “但寻常的血珊瑚大多不足一掌高,有小臂长的已经是难得的珍品。” “倘若有半人高,公卿王侯闻风而至重金买下,从此便成了传家之宝。” “这一株……” 扶苏比划了下,它的高度已经接近胸口的位置。 而秦国灭楚时,从楚国王宫搜刮回来的血珊瑚才堪堪过腰。 二者足足相差一掌多,更别说陈善府上这株造型更美观,更大气。 “世所罕有,价值连城。” “乔松生平未见能出其右者。” 许为欢喜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么贵重,为见浅识薄,至宝近在眼前也辨识不出来。” “劳烦兄长移步,瞧瞧这几样。” 六国覆灭后,宫藏尽被秦国所得。 扶苏从小在宝物堆里长大,见识和眼力在天下间屈指可数。 即便是这样,依然有很多贺礼他完全辨认不出来,甚至听没都没听过。 许为安慰道:“北地郡商贾外出闯荡的历史由来已久,可能比秦国立国的时间都早。” “再加上西河县与月氏国交好,而昭武城又是八方客商云集之地。” “据说最远的商人来自于西去万里之外,从未有秦人踏足过。” “不光兄长认不出来,世间恐怕也难有人见过这等异宝。” 他随手抛下一块乳白色的香料,按照礼单上的名字只管记录。 扶苏感慨地说:“舍妹产下一子,所得贺礼怕是比朝廷岁入还多。” “若不是亲眼所见,乔松着实不敢相信。” 许为笑着说:“此子福运加身,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西河军捷报传来之时降生。” “但凡早上十天半月,贺礼说不准要少上一半。” “如今你瞧,北地豪族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塞外胡族无不破家舍财。” “二者积聚起来,自然让人叹为观止。” 扶苏思索片刻赞同地点了点头。 投胎是个技术活,投胎的时机同样至关重要。 他刚刚降生的小外甥无疑是万中无一的佼佼者,两样全都占了。 只是…… 不知父皇会如何看待这个外孙呢? —— 八百里之外,咸阳宫。 蒙毅从出门时右眼皮就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灾祸即将发生。 乘坐马车上朝的时候,天色昏沉阴暗,狂风席卷沙尘漫天飞扬,简直要把白昼化作黑夜。 他的预感更加强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与同僚寒暄后进入麒麟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始皇帝进殿后,视线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 蒙毅心脏狂跳,把头垂得更低,脑子飞快转动把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梳理了一遍。 朝廷政务? 没出什么差错呀。 蒙氏族人作奸犯科? 未曾听闻。 忽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该不会是北疆出事了吧? “朝会至此为止。” “蒙卿 、武城侯,你二人随朕来偏殿。” 始皇帝淡淡吩咐了一声,转身就走。 蒙毅下意识和王翦对视,意图从对方眼中探寻到真相。 王翦先摇了摇头,蒙毅迟疑了下也跟着摇头。 两位重臣在侍者的陪伴下,怀着满腔疑虑进入偏殿。 嬴政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一拃一拃地丈量图上的尺寸。 “两位爱卿来啦。” “朕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蒙毅和王翦都不是蠢人,敏锐地从始皇帝细微的动作神态中察觉到他一触即发的怒火。 “臣……想听好消息。” “臣听坏消息。” 王翦、蒙恬先后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嬴政冲着蒙恬微微一笑:“这则消息与蒙卿关系不小,朕便听他的,先说好消息。” 说罢他敲了敲案上的舆图,轻快地说:“昨日夜里北军发来军报,东胡王庭被攻破,东胡王当场伏诛。” “其族众死伤无数,四散溃逃。” “自此,东北疆域再无外患。” 嬴政沿着舆图一边走一边用指尖划过漫长的北方边境:“匈奴一盘散沙,不成气候。况且近些年他们也安分了许多,少有滋扰大秦边关。” “中间这一段,朕无虑也。” “再往西……月氏与大秦交好数百年,自可不必挂心。” “乌孙国,如今已逃窜不知去向。” “西域邦国,皆仰秦人鼻息,苟且求活。” 嬴政快步疾退,手臂在舆图上自西向东划过好大一片地方。 “北方就此平定!” “从西向东,世人已知之地,横跨万里之遥,大秦再无外患!” 嬴政仰着头,情不自禁地击掌赞叹。 “好消息呀,天大的好消息。” “自周天子分封诸侯,直至朕一统天下,八百年未解之难题,而今终于尘埃落地。” 他回过身来,发现王翦深深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蒙毅的身体微微在发抖,于是笑问道:“值此普天同庆之机,两位爱卿为何这般作态?” “难道不该与朕同喜吗?” 王翦犹豫了下,眼角余光瞥到蒙毅惊恐至极的样子,犹豫片刻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呵。” 嬴政冷笑着打量蒙毅一眼,负手走到他面前:“蒙卿,好消息说完了,接下来该说坏消息了。” 蒙毅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重重把额头叩向砖石:“臣死罪,求陛下宽恕。” 嬴政勃然大怒:“你还知道是死罪!” “蒙卿,你自己来看。” 他强行拉着蒙毅站起来走到舆图旁。 “从这里,到这里。” “你看到有多大了吗?” “疆域辽阔,更胜于大秦!” 嬴政目眦欲裂,整个偏殿中都回荡着他愤怒的咆哮。 蒙毅心惊胆颤,哭丧着脸想不出任何言辞来为自己辩驳。 “朕现在就把坏消息告诉你。” “北疆以外,胜过大秦的万里之地,它不属于朕!” “奇耻大辱!” “朕生来从未遭逢如此奇耻大辱!” 第282章 铁不如人,无计可施 王翦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侍奉始皇帝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的怒火旺盛到这种程度。 哪怕李信夸下海口,率二十万大军攻楚,结果却大败而归,士卒折损十之八九,陛下短暂发泄过后也很快恢复了镇定。 幸好,造成现在局面的主要责任要归咎于蒙毅,否则他真不敢想象换成自己会怎样。 “蒙卿,你说朕还配得上始皇帝之名吗?” 嬴政眼神森然,偏殿内的空气好似一瞬间被抽空,蒙毅如同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脸色涨得通红完全喘不过气来。 “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寰宇。” “北击匈奴,收河南地。” “南征百越、设郡郡县。” “德迈千古,功高万世。” “始皇帝之称实至名归。” “塞外之事,臣略有耳闻。茫茫漠野中部族林立,旋起旋灭。” “今日东胡覆灭,不需几年又有新的部族诞生。便如那四季轮回,春荣秋败。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秦视塞外蛮夷皆为胡,但胡与胡却不该一体看待。” “臣以为……” 嬴政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横跨万里的草原并非一人的领地,与大秦不可同日而语。 但做这件事的人是陈善!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好女婿了! 众多胡人部落全部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中,稍不顺意立刻施展诸般手段。 先威胁恐吓其他部族不得与之往来,再断绝盐茶铁器供应。 若还是冥顽不灵,直接派出军队兴师远征。 这三招无往而不利,草原诸部无不俯首帖耳。 而且嬴政还相当清楚,以陈善的秉性,在他远征西域、东胡中出了大力的月氏、匈奴早晚会为他们的短视、退让付出代价。 ‘中原人只善农耕不善放牧,草场得之无用’这种刻板印象对西河县来说根本没用! 东胡覆灭后,下一个要遭祸的大概率是匈奴! 倘若陈善再将月氏收入囊中…… 嬴政可以想象到这样一幅画面—— 哀伤肃穆的灵堂中,满目皆白,一片缟素。 层层帐幔遮蔽中,巨大的灵柩停放于大殿正中,檀香与烟气缭绕。 一人身着戎装,腰佩长剑,得意洋洋地走入殿中,轻佻地敲了敲棺椁。 “老妇公,你这大秦也不太行啊。” “说大不大,说富不富。” “小婿勉为其难收下了,您就安心去吧。” 咯吱咯吱—— 蒙恬刚镇定心神,不经意听见细碎的轻响。 他还在纳闷——宫人是怎么干活的?偏殿里竟然有老鼠。 等那股冰寒慑人的威压临身,蒙恬才猛然惊喜。 始皇帝的脸色黑如锅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朕不允许……” “朕绝不允许!” 嬴政自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后,这么长的时间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如果能成功毒杀陈善、将大秦的万世基业交给扶苏传承下去,他大可以坦然自若地面对死亡。 但万万没想到,陈善却连安然赴死的机会都不给他! 朕还活得好好的,大秦帝国的疆域却要退居世间第二! 你让朕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唉……” 王翦淡淡地叹了口气。 他已老迈至斯,没几年好活了。 与其对蒙氏兄弟落难袖手旁观,倒不如豁出这张老脸结个善缘,或许子孙后代将来因此受益也未可知。 “陛下,您要臣子赤心奉国,立下不世功业,臣也甘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也无怨无悔。” “可您总得让臣知道敌人究竟是何等样貌,其所长所短吧?” “臣知陛下顾虑重重,但自古有打草惊蛇一说,亦有引蛇出洞之法。” “事到如今,君臣彼此坦诚,合力共谋,方为上策。” 嬴政凝视注视着白发苍苍的王翦,沉思良久后缓缓点头。 “武成侯所言有理。” “朕便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统统告知尔等。” “来人,赐座。” 偏殿中的两位是始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毫无隐瞒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详述。 因为西河县的规矩章法迥异于外间,有些细节一时间想不起来,所以嬴政说话断断续续的,大致按照自己的理解描述出了西河县的状况。 王翦和蒙毅眼中时不时闪过惊奇和讶异的色彩。 这些话如果不是出自始皇帝之口,他们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而且二人也知道了陛下为什么迟迟没有对西河县动手,起码现在来看,时机确实不成熟。 “若仅仅是因为西河县攻灭了东胡,朕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气性。” “还有一番缘由……罢了,呈上来你们就懂了。” 嬴政唤来侍者,传召黑冰台廷尉赵承入殿。 一刻钟左右,外面传来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赵承身后跟着十余个精悍的随从,手捧的托盘中摆放着崭新的盔甲部件。 两个将作少府大匠面如死灰,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双腿发软。 赵承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蒙毅猜到对方同样倒了霉,长舒一口气心里不由地好受了许多。 “朕从西河县带回了五百副精良兵甲,暂时由黑冰台保管。” “一来可令铁鹰锐士佩戴操演,熟稔其功用。” “二来……方便秘密拆解,依样仿制。” “赵承,告诉两位爱卿,目前进展如何。” 嬴政的目光投射过来,赵承立刻头皮发紧,深深地把头垂下。 “回禀陛下,黑冰台召集能工巧匠三百二十五,力役千余,日夜不休钻研琢磨。” “目前……仅略得其形。” 嬴政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仍然忍不住再次被气笑了。 “把两副盔甲拿过来,供蒙卿和武成侯品鉴。” 众多随从缓缓上前,按照原版和仿制品分列两边。 蒙氏和王氏都是武将世家,对兵甲的优劣一望即知。 仿制品在细节的处理和打磨上十分用心,做工也更为精巧。 但仅需要瞄一眼,就知道它的质地远逊于西河铁甲,给人一种疏松、脆弱、不堪重击的感觉。 而原版货虽然样貌平平无奇,做工也稍显粗枝大叶,但质地细腻、坚韧,一看就是千锤百锻、坚不可摧的宝甲。 “差之远矣。” 王翦直截了当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此时两名大匠犹如听到了死刑宣判,吓得嚎啕悲呼。 “陛下,小人尝试了上百种方法,怎样都炼不出一模一样的精铁!” “铁不如人,小人无计可施呀!” 第282章 入京行赏 嬴政亲手拿起西河县产出的铁剑,狠狠地劈向仿品的胸甲。 铛! 刺耳的撞击声后,胸甲上留下一条显眼的划痕,长半尺有余。 他放下兵器,又拿起仿品中的宝剑,旋身猛劈正版的胸甲。 铛,哗啦。 铁剑从三分之二处断成两截,却只在胸甲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两名大匠吓得魂飞魄散,仓惶跪在地上求饶。 “陛下饶命。” “小人真的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铁精、金英、寒泉、亮石,凡大秦山川所有,草木所生,无不一一投入炉中冶炼。” “祭三牲、祭五牲、祭童男童女,全都祭过一遍。” “每月的良辰吉日,无论工期多紧迫,从来都没有误过。” “小人……真的想不出办法来了。” 其中一名大匠忍不住委屈地放声大哭:“陛下即使要赐死小人,也请先让我见过宝甲是如何冶炼锻造的,否则小人死不瞑目啊!” 嬴政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要处置对方的想法。 平心而论,黑冰台督造仿制的兵甲进境神速,刚开始的时候几乎每隔三两天就有新的突破。 嬴政大喜过望,还在心中暗自腹诽——陈善称霸西北、威震塞外的绝技也不过如此。 有个一年半载,大秦肯定能拿出一模一样的兵甲,甚至比他的更好! 然而过了没多久,情势却急转直下。 扶苏从西河县搜罗总结来的一点皮毛手段彻底耗尽,黑冰台的仿制团队顿时陷入了迷茫。 这不对呀! 明明是一样的路数,采煤、烧炭、大量采用磁石吸附来的铁砂,产出的铁料怎么差距如此之大? 多次尝试无果,上头又催逼甚急,仿制团队犹如如无头苍蝇团团乱转,很快又从科学这条走不通的路回归到玄学的领域。 恰好黑冰台又是非常强力的特务机构,不仅弄来了历代铸剑名家的遗册秘籍,还按照两名大匠的要求从各地搜集来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铸剑大师欧冶子留给后人的籍册中记载得清清楚楚——欲成神兵,需使神物消融金汁,灭其凡俗火气,赋之生灵命性。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两位大匠立刻将之奉为圭臬。 钱没少花,力没少出,罪也没少遭,但仿制出的兵甲却次次都不如人意。 “朕在西河县见过一样威力惊天动地的兵器,能喷火发烟,开山裂石。” “凡所见者,无不心神震慑,惊惧惶恐。” “朕同样命人仿造,可是……” 嬴政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将作少府的大匠是不是商量好的? 仿制西河县的兵甲,仅略得其形。 仿制西河县的火炮,也是模样大差不差,而且会喷火发烟。 可它根本无法及远,更不具备火炮那样惊天动地的威力! 失望归失望,但仿制的过程中也不是毫无建树。 起码大秦的冶铁锻造水平提高了不止一筹,而且做出了一种可以用抛石机发射的火油弹。 以前对西河县的工造技艺有种神乎其技、仙人造物的感觉。 等真正上手了,终于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双方的差距有多大。 “下去吧。” “朕对尔等不赏不罚,今后更需勤恳用心,切勿辜负朕的期望。” 两名大匠恍惚了一瞬间,激动地喜极而泣。 “谢陛下不杀之恩。” “小人一定竭尽全力,做出您要的神兵保甲。” 他们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踉踉跄跄想站起来,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赵承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即上前将二人搀扶出偏殿。 嬴政挥了挥手,示意闲杂人等一起退下。 他烦闷地踱步道:“以往只知西河县兵甲犀利,却未见其展露锋芒。” “东胡近十万精锐对阵万余西河军,却不足一合就败下阵来。” “以朕估测,即便换成北军,怕是强一些也有限。” “更何况陈善还有更厉害的杀招没使出来。” “两位爱卿可有良策解朕心中之忧?” “秦国今日荣光,非朕一人之功,少不得历代忠臣良将出谋划策、舍生赴死。” “尔等岂能容它蒙羞?” 蒙毅作揖行礼:“陛下,臣有一中策。” “值此良机,何不召陈修德入京论功行赏?” “朝廷诏命,他焉敢不从?” “只要来了,便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去留生死可就由不得他了!” 王翦补充道:“依老臣浅见,陛下可去信一封,假借为丽曼公主正名,昭告天下为由,劝他夫妇二人一同返回咸阳。” “丽曼公主对此事惦念许久,定不疑有他。” “有她从旁疏导,陈修德想不遵从都不行。” 蒙毅顿时投来赞许的眼神。 姜还是老的辣呀! 他动过这个念头,但顾及皇家亲情没敢说出口。 武成侯已经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自然无需避讳。 “朕也是这般想的。” 嬴政在两位亲信臣子面前没做任何掩示。 他不光想好了怎么借女儿逼迫陈善入京,连具体的毒杀细节都考虑得差不多了。 李斯多次委婉地上书请辞告老,被他一次次驳回。 现在终于到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蒙卿,你来起草诏书。” 蒙毅立刻掏出笏板,用炭笔匆匆记录。 “朕惟北地边隅,久罹胡患,实为肘腋之忧。 北地郡郡守陈善,素怀忠烈,目睹时艰,慨然有澄清之志。 散家财,募义旅,提孤军出关,远涉数千里。 栉风沐雨,深入绝域,终剿灭东胡,扫清积秽。使烽烟顿息,万姓安宁,其功甚伟,诚社稷之干城也。 朕甚嘉之! 其召陈善即刻入京,朕将临轩策勋,论功行赏,以酬忠勤。” 嬴政面无表情地念完了这段话,视线飘忽,忍不住想起了扶苏寄来的家书。 陈善的反心因丽曼而起,自该由她而终。 天意难违,怪不得他无情。 王翦捻着胡须微微发笑。 陈修德如果现在死了,还能留个能臣干吏之名,史书也会对其加以褒扬。 可他要是不识趣,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那就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第283章 项氏有子初长成 陈善觉得东胡不堪一击,与之并论折损了自己的威名。 但始皇帝的诏书一经发出后,立刻以咸阳为中心,在全天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会稽郡,吴县。 正堂大门紧闭,光线略显昏暗。 几位身着华服的老者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似乎在秘密商议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一位身材伟岸,高八尺有余的青年侍立在旁。 由于对众人谈论的事情不感兴趣,加上外面有嬉闹喝彩的声音,他忍不住抓耳挠腮,时不时探着身用一双奇异的重瞳从门缝中向外观望。 “嘿,好,好。” 突兀的笑声响起的刹那,窸窸窣窣的商议声戛然而止。 坐在主位上的项梁大为恼怒,呵斥道:“籍儿,你为何发笑?” 项籍自知惹了祸,赶忙耷拉着脑袋磕磕巴巴地回答:“籍……想起一桩有意思的事,故此失笑出声。” 正堂内的客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贤侄年轻好动,怪不得他。” “项季,你这侄儿雄伟奇丽,实乃当世难得一见的将才。” “项氏有子若斯,羡煞旁人。” “让他出去玩耍吧,项府之中无需那么小心。” 项梁听到众人的恭维,心情舒畅了许多。 他无奈地冲侄子摆了摆手:“去吧。” 项籍闻言大喜,开心地作揖道:“多谢季父。” 不知是心情激动还是天生力大,他拉门的时候重重一拽,房门登时发出噼啪的木质断裂声。 等他察觉不对一抬头,发现整张门都歪斜着摇摇欲坠。 “季父,房门年久失修,该换了。” 项梁被他气得不轻,赶紧摆手:“你快去吧,房门无需理会。” “哦。” 项籍轻手轻脚地把歪斜的房门靠在墙上,一溜烟朝着演武场跑去。 “我这侄儿读书不成,学剑也不成,又是个粗疏莽撞的性子,着实不成大器。” 客人们纷纷出言安慰。 “吴中谁人不知项羽弱冠之年便力能扛鼎,打遍江东无敌手,项季你也太过谦虚了。” “项羽生有重瞳异相,又身具伟力,何须忧心前程?” “依老夫之见,非常之时生非常之人。眼下暴秦颓相隐现,苍天有眼,所以才降下项羽这等将材,助我等完成反秦复楚大业!” 堂中四人面露欣慰的笑容,不停颔首赞许。 楚国虽然灭亡,但毕竟曾称雄一时,留下的根基仍然不容小觑。 曾有楚人童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正堂内在座的客人正是所谓的‘三户’,即屈、景、昭三氏。 这三氏皆是由楚国王族诞生的分支,曾在春秋战国漫长的数百年间里风光无量。 把持朝政、架空王权、垄断国家命脉资源,并大肆在各级官府安插亲信、排除异己。 三家因为争权夺利互相争斗,为此甚至不惜牺牲国家利益来换取氏族壮大。 最终楚国这个百病缠身的巨人轰然倒下,屈、景、昭三氏也不复昔日之辉煌。 但瘦死的骆驼始终比马大,因为共同的信念,三氏放下过去的仇怨结成同盟,又找上了世代为楚将的项氏,四家联手密谋反秦复楚。 秦国对旧楚之地向来防范甚严,故此他们行事谨慎,从来不敢大张旗鼓。 陈善之前吐槽项家不过是个造假币的,今日四家会面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开采矿藏需要大量的人力,而且需要屈、景、昭三氏这种大地主提供粮食补给,以及包庇掩护。 项氏负责最危险的铜料运输、铸造成钱,再将自家生产的大钱交给人口众多的屈、景、昭三氏流通出去。 其中的收益扣掉必要的开销外,一来要维持四个大家族的正常运转,二来则是置办兵甲战马、训练士卒。 他们每月都要会面一次,交换情报、协商利益分配,并共同为反秦大业筹谋策划。 直到夕阳西斜时,各方终于达成一致,前后相隔半刻钟先后离去。 “夫子!” “夫子!” 项梁送完客刚要回家,一辆马车风风火火地疾驰而来。 “殷郡守?” 来者不是外人,正是会稽郡太守殷通。 秦朝的官员上任后有一年实习期,考核不过会被罢官,前程尽毁,后果相当严重。 他初至任上时,事事不顺,处处受阻。 眼看着一年过半,他却毫无作为,顿时慌了神。 后来经高人提点后,得知项梁的大名后,赶忙携礼物登门拜访。 有了项氏这种强力的地头蛇襄助,会稽郡顿时政通令达,万事顺遂。 殷通也成功通过了朝廷的考核,坐稳了郡守的位子。 自此双方交往愈发频繁,殷通对项梁以‘夫子’相称,凡是拿捏不定的大事,必定上门请求对方指点。 而项氏也借助殷通的庇护,把造假币的事业经营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被官府为难过。 “郡守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 项梁刚刚与屈、景、昭三氏在正堂密谋造反,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容温和又亲切。 “夫子,出大事了!” “北地郡郡守陈善你听说过吗?” “他私自组织了一支‘义军’出关征讨东胡,偏偏东胡还被他打下来了!” “而今朝廷发了公告,要召他入京论功行赏呢!” 殷通此时的表情兴奋中掺杂着担忧。 同为郡守,陈善的举动简直石破天惊。 秦国四十余郡,哪个郡守有胆子组建私军? 连想都不敢想! 陈善不但这么干了,还堂而皇之地告知世人——我的私军不是花架子,战力相当强劲,哪个不服气的尽管来试试! 这无异于公开挑战皇权的威严! 殷通羡慕之余,更多的是对自身前途的担忧。 陈善是郡守,他也是郡守。 陛下打掉这颗毒瘤后,下一步就该派出黑冰台和监御史全面排查各郡,防微杜渐,以免再生出这等盘踞地方坐大的恶类。 殷通近些年来与豪族项氏媾和在一起,没少做贪赃枉法的事情。 他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故此先行前来找项梁商讨对策。 “北地郡郡守陈善?” “可是大名鼎鼎的西北豪强陈修德?” 项梁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冥思苦想之下,一道灵光瞬间划过脑海。 “正是他!” “这厮守着边关,积攒了泼天的富贵,短短几年竟然当上郡守了。” “定是朝中有人中饱私囊,才被他钻了空子。” 殷通的想到自己上任时的如履薄冰,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项梁忽地生出一种直觉,陈修德的作为对他们的反秦大业至关重要,若是用得好了说不定能省去十数年苦熬。 “郡守快请,你我入内详谈。” 第284章 张良张子房 项府的仆人握着长杆,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室内的灯台。 又有相貌清丽的侍女送来茶水、小食,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掩实房门。 “老夫对陈修德略有耳闻,知其素来强横霸道、敛财有术,在西北边陲广置田产、培植党羽,俨然一方豪雄。” “没想到此时他竟摇身一变,成了朝廷任命的北地郡郡守。” “更未曾料到,他的势力已经强大到可以独立灭掉一国。” “真不知他到底是怎样在北军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坐大,又是如何瞒过朝廷耳目的。” 项梁此时感慨万千,语气中透出浓浓的羡慕和向往。 不记得是在哪个交好的江湖豪杰口中听到过陈修德的名号,当时只以为他是刀头舔血的绿林草莽。 这种人有个特点——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眼看他平地起高楼,眼看他豪掷千金大宴宾客,说不定哪天便轰然倒下,成了街头百姓口中的谈资和趣闻。 项梁万万没想到的是,再听到陈修德的名字时,对方竟然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 屈、景、昭、项四家合计二十万余众,这些年为了反秦大业东奔西走、不辞劳苦,也才堪堪小有所成。 没想过最先向暴秦发起挑战的,居然不在六国故旧之中,而是孤立西北的陈修德! “夫子有所不知。” “北地郡常常遭受胡人袭扰,又要承担北军的军需辎重供给,故此甲兵管禁比别处要宽松得多。” “前任郡守曹涿也是个胆大包天的货,收了陈修德的好处后,便给他治下的西河县发了一道便宜行事的文书。” “准许其招募乡勇保境安民,并自行筹备兵甲。” “这纸文书落到外人手中也就罢了,到了陈修德手中那还了得?” “没几年,西河县蓄养的兵马比北地郡郡兵还要多,兵甲之利更是远胜后者。” “唉,过犹不及,必遭横祸。” “曹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被朝廷查到了吧。” 殷通庆幸自己还算守得住底线,就算因为陈修德一事遭受牵连,顶多也是个罢官去职,不至于像曹涿一样丢了性命。 “郡守与我季父交好,怎不见你给他发一道便宜行事的公文?” “项氏全族必唯您马首是瞻,感恩戴德不尽。” 门外偷听的项羽忍不住现身,阴阳怪气地讥讽了一句。 “籍儿!” “谁让你进来的!” 项梁拍案而起,怒斥道:“你这愚莽之徒,还不快向世叔赔罪!” 项羽在季父严厉的目光下迟疑半响,不情不愿地向殷通行礼:“籍信口戏言,还望世叔勿怪。” 殷通摆摆手:“贤侄性情如此,本官岂会当真。” 项梁松了口气,转头喝道:“还不滚出去!” 项羽挨了一顿臭骂,满心愤怨地低着头退出门外。 “老夫管教不严,以至这孽障愈发肆意妄为,气煞我也!” “明日定要搬出家法,狠狠将其惩治一回!” 项梁犹自不解气地骂道。 殷通好心地劝解:“贤侄年轻气盛,性情跳脱,待过些年便沉稳踏实了。” “夫子勿虑,本官岂会跟他一般见识。” 项梁见他神态不似作假,这才松了口气。 殷通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对方坐回去。 “陛下发下诏书,名为褒奖,实则却暗藏杀机。” “陈修德到底去不去咸阳,去了怎样,不去又怎样,本官又该如何自处,还请夫子教我。” 项梁定下心神,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 无非是小心行事,抹去一些不干净的底子,时刻关注事态的变化。 总而言之一句话——静观其变。 殷通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只能暂且作罢。 等他离去之后,项羽立刻迎上前来。 “季父,陈修德与我等称得上志同道合,不如让籍往北地郡走一趟,与之交好往来。” “日后起兵造反时大家守望相助,共襄大业。” 项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自己藏得住话吗?” “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是去交好还是去结仇,你当老夫不清楚?” 项羽尴尬地低下头去:“籍素来仰慕英豪,北地郡出了陈修德这样的人物,自然盼望与之结交。” “季父不是告诉我,要广交友朋、多寻助力吗?” “籍此去必定谨守本分,绝不惹祸生事。” 项梁怒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方才你突然闯入堂内,是不是想说——陈修德得以势大,无非是得了地利与贵人相助,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倘若叫我遇上他,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项羽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一丝不差地被猜了出来,登时瞠目结舌:“季父,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项梁骂道:“你是老夫与大兄自小拉扯大的,什么事能瞒得住我们?” “对了,左右大兄闲来无事,西北又荒僻偏远,让他走一趟应该无妨。” 项氏是旧楚势力的红花双辊,平时没少与人冲突争斗。 早些年项梁多次犯禁、杀人,都想办法疏通打点,逃过了律法惩治。 可脏活总得有人干,项伯前不久在争斗中失手杀人,如今正被官府通缉,藏匿于下邳县。 思至此处,项梁不禁想起一人。 张良,张子房。 大兄将其夸得智计无双,堪称古往今来谋略第一人。 也不知对方会有什么更高深的见解。 “季父,籍这就去在下邳。” 项羽主动请缨,暗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如果伯父心头一软,肯带他同去西北,正好可以会会那个名扬天下的陈修德。 项氏谋划那么多年却迟迟未举旗,想不到竟被他抢先拔了头筹。 若是不能还以颜色,岂不是让天下人小觑了项家? “你呀,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大兄动身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项梁一下子就窥破了他的心思,沉声叮嘱道:“那张子房弃家舍业,遣散族人,行刺秦之壮举。” “可惜功亏一篑,未能取了秦王性命。” “此时他已成了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在四处搜寻打探他的下落。” “你少听他拿好话哄你,项氏家大业大,小心为自家惹来灭族之祸!” 第285章 生平不识陈修德,纵称反贼也枉然 夜色浓稠如墨,幽深的河水泛着粼粼冷光。 晚风徐徐,茂盛的芦苇荡随之起伏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河边一处依水而建的草庐中此刻杯盘狼藉,一个四十几许的粗豪男子借着酒意大肆倾吐心中的苦闷。 而坐在对面的是个儒雅俊美的‘年轻人’。 岁月未能在他出众的相貌上留下多少痕迹,即便这些年来他历经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依然风姿夺目,非要刻意装扮过才能躲过朝廷的耳目。 “缠兄何须如此。” “子房自立誓灭秦起,早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 “我以四海为家,岂会贪恋一时安稳呢?” “来,子房敬你一杯,谢过兄长的好意。” 张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摇着头轻轻拍打着节拍,哼唱起韩国流传甚广的民谣。 “贤弟……唉!” 项缠似有千言万语在嘴边却说不出口,最终化作一声重重地叹息。 他怎么都想不通,二弟为什么坚决不愿意接纳张良? 别个怕被列为反贼的同党,招致灭门之祸。 可项氏本身干的就是反秦复楚呀! 项缠此时招惹上了人命官司,前来投奔张良受其庇佑。 而对方同样处于落难之时,苦于没有立足之根基,又少了强援襄助。 因此项缠很快动了招揽张良的念头。 一来可借其才智为项氏出谋划策,二来有博浪沙刺秦义士的加入,其余怀有反秦之心者必定闻风而动。 不需几年,势力必定飞快壮大,成就大业之期不远矣! 但他口中完美无缺的计划,却遭到了二弟的严词拒绝。 哪怕说破了嘴皮子,项梁就一句话——不行! “缠愧对贤弟。” “家中如今由二弟全权做主,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变得这般胆小怕事。” “若依我的意,非得鸣锣开道,锦绸铺路将贤弟迎回项氏不可。” 项缠喝了一口闷酒,面色愧疚地说道。 “兄长莫说笑了。” “只怕你前脚迎子房进了项家大门,后脚朝廷追兵立刻将宅邸团团围住。” “季兄自然有他的考量,子房明白的。” 张良显得云淡风轻,探身给项缠添了杯酒。 “你我意气相投,又同样沦落天涯。” “能得缠兄相伴,对子房来说已是难得的幸事。” “来,再饮一杯。” 项缠举起酒盅,真挚诚恳地说:“缠实属无奈,多谢子房贤弟谅解。” “他日你若有所求之事,缠无不应允。” 张良微笑着摇了摇头。 项氏既然铁了心不想给自己惹来麻烦,只有另想他法。 至于项缠的承诺……有什么用呢? 哪怕身为天下第一谋士,张良也想不到项缠的承诺不但有用,而且还直接改变了楚汉争霸的结局,更是重塑了华夏历史的走向。 哗啦啦。 一阵细微的破水声在河面上响起,码头上放哨的家仆立刻警醒,提着油灯对着黑暗大喝:“来者何人!” “吾乃项氏族人,来寻我家伯公。” 河面上水波荡漾,一艘乌篷船逐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露出身影。 “原来是项家人,有礼了。” 张良的家仆向对方作揖后,赶忙去草庐中回报。 项缠听闻后苦闷地摇了摇头:“在此避个祸也不得清闲,或许是家中出什么事了,需劳我出手。” “让他进来吧。” 此时项氏中,项梁已经退居幕后,统率领导整个家族。 而项羽年纪尚轻,脾气暴烈,下手没轻没重。 如果与外人闹出什么纠纷,由项缠这个在逃杀人犯出面更有震慑力,同时也更容易达成目的。 来者匆匆入内后,先向二人行礼,然后才匆匆禀报。 “伯公,季叔命您往西北走一遭,结交北地郡郡守陈修德。” “查探其意图,窥测其底细。” “若是能与之结为盟友,那再好不过。” 项缠双手撑住席面懒散地后仰着身体,他酒意上涌,迷迷瞪瞪地问:“去那西北苦寒之地做什么?” “我一介逃犯,结交朝廷大员?” “二弟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张良却立马打起了精神,问道:“你说的可是组建义军攻灭东胡,获朝廷发诏褒奖的陈修德?” 来者犹豫了下,项缠见状立马狠狠地瞪了过去。 “子房贤弟又不是外人,你少露那小家子气。” 对方这才低头回道:“正是他。” 张良面色和蔼地说:“在下于市井中道听途说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却不知其详细根底。” “可否有劳小友解惑?” 项伯在旁边看着,来者自然不敢隐瞒。 于是他项梁的叮嘱,以及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好!” “壮哉!壮哉!” “此君诚乃世间真豪杰,胜过子房不知几许。” “依我之见,反秦大业多半要着落在他身上。” 张良激动地拍案而起,视线投向项缠。 “兄长,子房可否与尔同行?” “若此生无缘得见这位威震天下的豪杰义士,你我与蠢蠢蝼蚁何异?” 项缠的酒醒了大半,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子房贤弟说的有理,可此行跋涉数千里,沿途关卡无数。” “缠只怕……” 他虽然是杀人犯,但只遭当地官府追缉。 张良可就不一样了,始皇帝下令搜山检海、大索天下。 凡是检举、抓获刺秦者,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二人同行,风险起码加重了十倍。 “这有何难。” “东胡国灭,你我乘大船走海路北上。” “此时边关动荡,大概也无心查处什么朝廷逃犯。” “然后咱们妄称北地郡陈郡守麾下,他的义军怎么去的东胡,咱们就沿路返回。” “如此必定一路顺畅,说不定还有塞外胡族献上美女酒肉供咱们享受,岂不美哉?” 项缠想了想,觉得可行性非常之高。 “子房贤弟果然智计百出,妙啊!” “我这就回去与二弟说一声,咱们尽管出发。” 张良热情地送走了对方,振奋地捶了下手心。 “天助我也!” 他自从获悉西北有陈修德这样一个反贼中的擎天巨擘之后,便萌生了投奔过去的心思。 可路途迢迢,又有众多关卡的严格盘查,想成功抵达北地郡简直难如登天。 之后他昼夜苦思,又琢磨出了先走海路去辽东,再出关穿过草原的路线。 但第一步就把他难住了。 能够抵抗风浪的大海船造价极高,要不然属于官府,要不然就是世家大族所有。 以张良此时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项氏居然生出了跟他一样的念头。 张良傻笑着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脑海中幻想着抵达北地郡后的场景,抬手遥遥作揖:“陈郡守顶天立地,义薄云天,小可这厢有礼了。” 第286章 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此时此刻,同样是水波浩荡之处,又一人坐在岸边的巨石上,苦闷地端着酒壶一口闷下。 身后是热闹喧嚣的水寨,数百匪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浪形骸地享受着这场丰盛的庆功宴。 英布作为首领,分到的财货最多。 而且带领兄弟们劫下了一艘大商船,抢掠的皮货卖出去足够全寨上下吃喝半年。 他本该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才是,然而听货主无意间提起的一桩事,却让他现在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当刑而王,相者戏某乎?” 英布愁眉不展,幽幽长叹一声。 年少时,曾有相士替他相面,曰:“当刑而王。” 到了而立之年,英布因犯律被判处黥刑,刺面为囚。 他非但没觉得难过,反而异常开心。 相士的遏语已经应验了一半,只剩下封王了! 英布在骊山服刑时,每日里想的都是偶遇贵人识出他的不凡,破格提拔恩赏,就此青云直上,封侯拜将。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骊山大营里贵人没有,犯案的江湖草莽倒是一大堆。 与之厮混多时,互相称兄道弟,满口都是豪侠义气,最后也不过是少干点活,多吃两口饭而已。 英布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这么混下去,最多当个监工或者小卒,离封王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是他果断逃出骊山大营,东游西荡一番后,选择了水贼这项很有前途的职业。 果然是树挪死人挪活,英布自从在大江上立寨之后,很快凭借过人的勇武以及豪爽慷慨吸引了大批追随者。 如今他的事业红红火火,正处于快速上升期。 待世间风云变色之时,马上就能拉出一支人马,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结果……有人抢先截胡了? 出身差不多,同是微末不名之辈。 路数也差不多——你出关贩货,半商半匪,东躲西藏逃避官府查缉;我泛舟江上,劫掠客舟商船,遇水军巡查立刻望风而逃。 可结果呢? 陈修德比他高明太多了,半路决定金盆洗手,先领了个县尉的差事,然后一步步从县令干到了郡守! 现在不光威风八面、大权在握,还蓄养了大批私兵,成了当之无愧的西北王! 英布此刻无比悔恨。 他就不该在骊山大营白白荒废那么多岁月,更不该一本正经地当起了水匪,以至于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以前他觉得‘当刑而王’有些虚无缥缈,可如今陈修德这个实打实的例子摆在眼前,他岂能不信? “首领,你怎么在这里?” “弟兄们到处找你呢。” 一个缺了牙的老部下踉踉跄跄走过来,醉眼朦胧地说:“今儿个儿劫了个肥鱼,大家伙都高兴着呢。” “首领为何不去一道乐呵乐呵?” 英布眉头紧蹙,暗生怒火。 别人都发兵灭国了,某却还在劫那江上的肥鱼,真是天大的笑话! “谷茂,你过来。” 英布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对方坐下。 “首领要与小的一起喝酒吗?” “哈哈哈,如今寨中兄弟多了,好久没与您共饮了。” 谷茂笑呵呵地一屁股坐下,把手中的酒壶递向对方。 英布没接酒,用蒲扇大的手掌轻轻在他脸上拍了几巴掌。 啪啪啪。 英布觉得够轻了,可谷茂明显不这么想。 一连串的大耳刮抽得他面皮发麻,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 “首领,小的犯了什么错?” “你干嘛打我?” 英布神情严肃:“有桩事不便诉与外人,想跟你商量商量。” 谷茂下意识点了点头:“首领你尽管说,小的听着。” 英布踌躇片刻,小声说:“打家劫舍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好男儿生于天地间,岂可蝇营狗苟而活?” “某想着寨中如今财货充足,不如舍下重本,去讨个官来当当。” “你觉得怎样?” 谷茂眨巴着眼睛认真聆听,其中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可合起来就完全闹不明白了。 “首领,你是说想花钱买个官?” “不错。” 英布昂首挺胸,做出自认为英武不凡的样子:“以某的本事,捕盗拿贼手到擒来。” “再加上尔等帮衬,立下功劳易如反掌。” “有个三五年,还怕不能出人头地?” 谷茂倒吸一口凉气,先是朝着黑黝黝的水面扫视了一圈,随后又认真地盯着英布的面孔。 “首领,你是不是被上身了?” 英布莫名其妙:“什么上身了?” 谷茂不动神色地往后挪动身体:“就是……水里的脏东西呀。要不然您怎么无端端说起了胡话。” 英布愣了下,勃然作色:“你说什么?哪个跟你说胡话!” 谷茂吓得连连后退:“您是刺了字的逃犯,如何当得了官?这不是胡话是什么?” “兄弟们快来呀!” “首领中邪了!” 英布登时火冒三丈:“你这蠢物懂个什么!” “这官别人做得,某做不得?” “狗东西,给某滚过来!” 他一个箭步追上打算逃走的谷茂,单手将其拎起:“瞪大你的狗眼瞧瞧,某到底做不做得官?” “做得,做得。” “首领天生一副达官显贵之相,只是未到发迹之时而已。” 谷茂趁其不备回过头去冲着水寨大喊:“兄弟们赶紧来啊,首领真的中邪了!” 英布暴跳如雷,一把将其掼在地上。 “你才中邪,你全家都中邪!” “某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那陈修德也不过是个马匪出身,他做得郡守,当得大官,换了某就不成?” “世间没这个道理!” 谷茂疼得龇牙咧嘴,双肘撑着倒退往后爬。 他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暗暗腹诽:理是这么个理,可首领您不是那块料啊! 达官显贵哪个不是雍容华贵,端庄大气。 您这样的别说刺了面,便是换成没犯律之时,路上被官差见到了也得多盘查几次。 当官? 这玩笑开大了! “出什么事啦?” “首领,刚才有人喊您中邪了?” “快去找黑狗血,泼在身上就好了。” “要大公鸡,年份越老越好!” “取些香灰给首领灌下去吧。” 水寨的喽啰们犹犹豫豫地不敢上前,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 英布愈发恼火,恨这些手下胸无大志,不足与谋。 “你们也觉得某中邪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躺在地上的谷茂。 后者连连点头,眼神似乎在说——先把首领制住再说,他被脏东西上身了! “呵,呵呵。” 英布见喽啰们缓缓围了过来,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好好好,某还真就中邪了!” “吃某一顿好打!” 第287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英布把手下追得到处跑,一拳撂倒一个,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他恐怕想不到,自己梦想中的道路已经有人替他走过了,结果却差强人意。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我等庸碌之辈,即使竭尽全力,亦不过尔尔。” “待有真英雄出世,便如群星拱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山斗碧。” “徒增笑尔。” 九江郡,番县。 发出如此感慨的正是县令吴芮。 巧合的是,陈善担任西河县县尉的那年,他当上了番县县令。 可以说,在起跑线他领先了对方一大步。 尔后几年,吴芮除霸安民、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将贫穷落后的番县打理得井井有条,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在此期间,他又与附近戍守台岭的将领梅鋗结为挚友。 对方麾下三千精兵,皆可为其所用。 吴芮因此成了连九江郡守都不敢小觑的人物,百姓爱戴再加上士人推崇,尊称其为‘番君’。 虽然嘴上每每谦让,但吴芮却认为自己对得起这个名号。 上任以来,他无一日不在奔走操劳,无一刻不在为政务殚精竭虑。 吴芮甚至有些骄傲自满地想到,换成世间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然后朝廷便发了一道诏书,褒扬嘉奖北地郡郡守陈善。 打听过对方的底细后,吴芮当场愣住。 这怎么可能? 陈善的起点比他更低,却官至郡守。 番县毗邻鄱江,河网密布,在他的辛勤打理下成了鱼米丰盛的富饶之地。 而西河县偏僻不毛,常遭胡人滋扰,居然这种情况下还能变成金银遍地、牛羊满山的西北第一豪富之所? 他有同乡好友梅鋗,可借来三千精兵为其所用。 陈善自己蓄养的私军不下万数,遭遇强敌时起码能拉出几万为之效死的猛士。 吴芮怎么都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明明他已经那么勤奋努力了,一天都未曾懈怠过,差距怎会如此巨大? 苦思无果后,他无奈地感慨一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事实摆在眼前,想不承认都不行。 吴芮没像其他江湖豪杰、六国余孽一样,得知陈善的事迹后闻风而动,迫不及待赶去投奔。 秦朝的气数正在衰落,他要踏踏实实走好未来的每一步路。 乾坤未定,吾未必不可后来居上。 —— 掀起这场波澜的始作俑者此时根本无心去理会世人的看法。 两世为人,他初为人夫、初为人父,心中全部幸福和喜悦填满,哪还顾得了其他。 嬴丽曼休养数日后,陈善架不住老部下的热情邀约,带着夫人和刚出生的儿子回西河县探亲。 “来了来了!” “县尊回来啦!” “哎呀别挤,踩掉鞋子了!” 车队尚未抵达,县城大门外已经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的百姓翘首张望。 等那辆熟悉的奢华马车出现时,人群轰然而动,场面比灾年放粮时还要壮观。 陈善听到动静,把襁褓递给了嬴丽曼,钻出车厢朝着四面八方拱手作揖。 “有劳乡亲们出门远迎。” “修德回来啦!” 话音未落,现场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有人花费无数功夫,从荒野中采来新鲜的花瓣,奋力扬起手臂挥洒下去。 五彩缤纷的花雨纷纷扬扬,淋得陈善满头满身都是。 他谦逊地冲着撒花者颔首致意,返身从车厢里托出一个奇重无比的箱子。 “修德的小心意,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抢金子啦!” 陈善挥手抛撒出漫天金光,人群顿时像是炸开了一样,男女老幼集体弯下腰去,飞快地抢夺满地乱滚的金角子。 “再来!” “大家接好!” 一把又一把的金角子撒下去,陈善刻意控制方向和远近,这才没酿成严重的踩踏事故。 饶是如此,还是有人在抢夺中受了伤,头破血流却仍旧不舍得离去,眼巴巴地等着金角子再次撒下来。 嬴丽曼又好气又好笑,低头冲着怀中的孩子说道:“以后学谁都别学你爹,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陈善过足了挥金如土的瘾,这才把空空荡荡的箱子翻过来展示给众人。 “没啦,真没啦。” “稍后大家伙去县衙每人领十个鸡子,人人都有份,无论出身来历,不分身份贵贱。” “西河县籍的不用去啊,本县给你们送到家!” 凑热闹的百姓发出善意的哄笑,连连道谢贺喜。 “首领,少主在哪里,抱出来让额们瞧瞧。” 有个额头上斜斜一条蜈蚣伤疤的男子奋力挤到马车边,冲着车上的陈善大喊。 “咦,你们怎么来了?” 陈善粗略扫视了一圈,马帮的老部下竟然违反禁令,全部赶了过来。 早先经常有人凭借与跟随他多年的资历,在西河县仗势欺人,横行霸道。 后来陈善严惩了几个罪行极大的,又立下规矩不准他们随意出工业区,这才逐渐消停下来。 “首领,额们又不是来闹事惹祸的,别人都能来,怎么不让额们来?” “快让大家伙瞧瞧少主长什么样,像不像你。” “额们不是来看你的,是专程来拜见少主的。” “嫂夫人,您受不得风,带少主出来跟大家伙打个招呼总行吧。” 老部下们纷纷起哄,冲着车厢不停吆喝。 陈善笑骂道:“你们自己没儿子吗?还得看我的?” 部众们戏谑地喊:“正是因为有儿子才带他过来先认人啊。” “额们跟着首领干,额家娃跟着首领的娃娃干,大家伙说是不是呀?” “首领,额家娃两岁了,以后给少主牵马坠蹬您看行不行?” “额家娃聪明,能给少主当书童!” “额娃也能当书童!” 陈善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打熬了那么多年才混出个名堂,儿子尚在襁褓中却成了众人口中的少主。 部众的子孙后代将来会像他们的父辈敬奉自己一样,为他的儿子浴血沙场、奔走效命。 我们这一代人底子差、起步晚,怕是最终也难以见到现代文明的曙光。 星辰大海的征程全靠你们了! 第288章 我有旌旗蔽日 陈善在西河县的豪宅日常有人打理修缮,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厅堂和庭院里闹哄哄的,马帮聚众聚在一起喝茶闲聊,吹牛扯皮。 嬴丽曼则在内室陪着女眷说话,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扶苏和王昭华独自坐在偏僻的角落里,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看今日来的宾客没一个好人,全是些凶悍匪类。” “西河县不是有崩山碎石的火药吗?” “倘若拉一车来在庭院里炸了,啧啧啧。” “皇家自此高枕无忧矣。” 王昭华小声凑在扶苏耳边嘀咕。 “嘘!” 扶苏严厉地瞪了对方一眼,责怪她不该乱说话。 “妾身也就是不知道火药藏在哪里,不然你等着瞧。” “哪怕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我也要扫清西北流毒,还大秦一个澄澈宇内!” 王昭华不服气地说。 扶苏又气又急,嘴唇嗫嚅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昭华,你至今还想不明白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北地郡百姓来说,你、我、朝廷、北军才是他们深恶痛绝的流毒。” “我们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税赋和徭役,但恩惠少之又少。” “陈善呢?他取自百姓的少之又少,却彻底平定了边疆外患,让他们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足生活。” “换成你是北地郡百姓,你心向谁?” 王昭华哑口无言:“我……可我不是北地郡百姓。” “妾身乃忠臣良将之后,还是大秦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北地郡百姓的死活与我无关,但你我的命运与大秦休戚相干。” “妾身说的出就做的到,如果拼得一死能换来山河无恙,我何惜此身!” 扶苏讶然失语,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还没到那种时候。” “眼下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说到底陈善也是大秦帝婿,他的孩子身上同样流淌着皇家的血脉。” “未必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这番话听着挺有道理,但是连扶苏自己都不太信。 诸夏纷乱时,各国诸侯哪个不是亲连着亲? 可一旦涉及到权势利益之争,还不是毫不犹豫地将对方亡国灭族。 “夫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善如果……” 一名奉茶的婢女从身边经过,王昭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扶苏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这次陈善不奉诏的话,相当于和朝廷撕破了脸。 父皇为了杀一儆百,也必须施以雷霆手段震慑心怀不轨者。 但愿…… 扶苏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不死心地期冀着能有两全之法出现。 夕阳西斜时,晚霞漫天。 喧嚣了一整天的大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陈善和嬴丽曼洗漱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早早安歇。 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心境与往日却截然不同。 嬴丽曼精神亢奋,根本睡不着。 “夫君,你平定了东胡之患,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朝廷的嘉奖文书快下来了吧?” 陈善担心的就是这个,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随便吧。” “什么都比不过陪伴在妻儿身边重要。” “为夫懒得理会。” 嬴丽曼翻过身来,噘着嘴说:“那怎么行!”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 “夫君,我猜这次陛下会召你去咸阳当面褒扬封赏,尔后你也是简在帝心的肱股之臣了。”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窃窃发笑,目光狡黠玩味。 陈善忍俊不禁:“修德没想着当什么简在帝心的肱骨之臣,但是我夫人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要当公卿王侯夫人了。” “会有的,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他揽住对方的温软的身躯,意有所指地说:“夫人听过没有,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修德能还你的岂止万金?” 嬴丽曼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气鼓鼓地说:“说得好听,我看属你最会算计了。” “自咱们夫妻相逢以来,我把上辈子、上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苦全都吃尽了。” “而你呢?自从遇见了我,把该享的、不该享的福全都享了一遍。” “你今生的荣华富贵,起码一大半是我的功劳。” 陈善愣了下,随后笑呵呵地点头。 “是是是,夫人劳苦功高,修德感激不尽。” “等朝廷的褒奖诏书下来,为夫先与御史道明实情,请陛下宽容些时日。” “夫人陪我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这份荣光岂能由我一人独享?” “待你休养好身体,咱们两个一起去咸阳。” 嬴丽曼感动得热泪盈眶:“亏你还算有良心,就这么说定了。” 她在心里想着:等我跟父皇见面,你自然知道与你相濡以沫多年的是何等样人。 陈善目光深沉,轻轻抚弄着她的秀发。 咸阳我当然会去,也必须要去。 公卿王侯的夫人有什么意思? 待我发兵攻下咸阳时,夫人你直接入主后宫,母仪天下,这才是你应有的身份。 夫妻两个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夜深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娄敬早早登门。 陈善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便与对方共承赶往西河工业区。 “老娄,你路上总是没话找话,是久违蒙面想念修德了,还是即将见证我们共同创造的奇迹激动难耐?” “哈哈,都有,都有。” 娄敬没想到自己的表现居然明显,不好意思地说:“县尊,以娄某浅见,火器军建成之日,我等便提前奠定了胜局。” “从此天下再无一合之敌,纵横八荒六合也难逢敌手。” “社稷九鼎不过是囊中之物!” 陈善笑了笑:“行啦行啦,自满则败,自矜则愚。” “做人还是要谦虚一点,低调一点。” 娄敬拔高了音量:“县尊,等会儿您自己看看吧。” “现在已经不允许我们谦虚,也低调不起来啦!” 马车缓缓沿着崎岖的道路爬过了一道山梁。 平缓的山坡上,如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排排铜色锃亮的火炮威武昂扬怒指苍穹,手持火枪的士卒阵列四四方方,身姿笔直如松。 “西河县火器军,恭迎县尊检阅!” “我们是西河县的人民子弟兵,我们是人世间的钢铁洪流。”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喝!喝!喝!” 方阵齐齐向前三步,发出震天的呐喊。 此时此刻,陈善不由认同了娄敬的说法。 实力确实已经不允许我谦虚和低调了。 我有旌旗蔽日,又怎会再沦落凡俗呢? 第289章 发行纸币 娄敬跟在陈善身后,神色难掩激动地向其介绍新铸成的铜炮。 对于颜教授的手艺,陈善自然是放一百个心。 早在对方主持拦河筑坝工程的时候,已经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的大工件铸造流程。 此时换成铸炮,仅需稍作调整和改良,一点难度都没有。 陈善忽然觉得一名小将有些眼熟,回忆片刻后欢喜地喊道:“你是狄五的孩子?老大还是老二?” 小将激动地回答:“回禀县尊,末下在家中排行第二,名唤狄彦。” 陈善上下打量一番:“二娃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你的名字还是曼儿取的呢,有没有去探望过婶母?领过鸡子了没有?” 狄彦用力猛点头:“去过了,婶母还记得彦饭量大,多给了一篮鸡子。” 陈善畅笑着点头:“能吃好哇,能吃就能干活、能打仗。” “这队炮兵是你带的?操练的怎样?” “让叔叔见识一下你的本领可好?” 狄彦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随即扬起手中的小旗,指挥部下调整火炮角度,装填大药。 “县尊,那个是白脸儿家的娃娃。” “校正坐标的是驴把头家的侄子。” “大门牙还记得吗?你看是不是跟他爹长得一模一样。” 火器军的士卒陈善大多都不认识,但提起他们的长辈,个个耳熟能详。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我们这代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才立下了这么份不大不小的基业。” “未来造化如何,全看他们的了。” 陈善对这支火器军有着相当强大的信心。 他们从小足食丰衣,身体条件比上一辈人要好上太多。 而且每个人都接受过年限不等的教育,文盲率接近于0。 再者,他们阖家老小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无不是西河县提供,连兄弟和子女就读的学校也是陈善设立的。 论忠诚度,世上再无一支兵马能与之相比。 “火炮调校完毕。” “一号炮试射!” “准备——放!” 炮兵行云流水的操作下,第一炮很快打响。 轰! 陈善脚下微微一震,只见剧烈的白烟从炮口猛然窜起,一个小黑点激射而出。 远方石灰画出的白圈旁,青草和泥土瞬间炸开,犹如一场暴雨般笼罩了周围三十步方圆。 “修正坐标!” “二次试射!” 狄彦有条不紊地发下命令,观瞄手和炮长立刻根据之前的弹道和落点重新调整炮口的角度。 “准备,放!” 第二炮发射的速度更快,炮弹划过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后,准确地落入白圈之内。 陈善和娄敬相视一笑,为年轻人优秀的表现击掌庆贺。 “全部都有——齐射准备,放!” 轰轰轰! 隆隆的炮声中,弥漫的硝烟将整个阵地的视线遮蔽。 远处的荒野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地面上下跳动,草木土石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待尘埃落地后,诺大的靶场好像被陨石袭击过一样,布满密密麻麻的凹坑,再见不到任何一处完整的事物。 “好!” “以这般威势,世间谁人能挡!” 娄敬笑眯眯地说:“县尊要不要再看下火枪操演?” 陈善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 火器军采用的是三段式射击法,密集的枪声几乎连成一片。 竖起的草靶眨眼间就被打成了筛子,而攻势却如一浪接一浪的潮水连绵不绝。 “县尊,现在可以安心了吧?” “西河县兵马雄壮至斯,休说发行的是纸币,即便换成擦屁股的草纸,也照样能通行四方。” 娄敬捻着胡须自信地说道。 陈善莞尔笑道:“纸币是钱,草纸可不是。” “要是拿草纸去换别人的钱货牲畜,那不成明抢了吗?” 娄敬故作惊讶的样子:“对呀,咱们明明可以直接抢,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去做什么币纸,白白费了那么多工夫和力气。” “县尊,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重操旧业算了。” 陈善笑骂道:“看来敬兄心情极好,否则怎会有兴致与修德说笑。” “明抢也不是不行,但谁让咱们现在穿了这身衣服呢,多少总得顾忌些体面。” “其实世上每个人都在抢钱,不过手段有高下优劣之分而已。” “到了你我这般地步,抢劫不仅能合理合法,还能让外人趋之若鹜,争着抢着把钱送到咱们手中。” 娄敬恢复严肃的神色,沉声问道:“县尊,纸币真的能行?” “即便出动火器军威逼恐吓,怕也未必能让世人心甘情愿地把财货物资交给咱们。” “一张薄薄的红纸,连半钱都没有,却要换上百斤的大肥羊。” “听都没听说过呀!” 陈善理直气壮地说:“本官昔日批复的红白条,不光能换来肥羊,还能换来牛马奴隶,甚至可以让胡人甘心赴死。” “换成纸币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再者,你别忘了,整个西北的大型货易基本全掌握在咱们手里。” “工坊是咱们的、牛马市是咱们的,连道路、码头都是西河县修建的。” “最大的地主是我,最大的粮商是我、最大的丝麻商是我,茶叶、皮货、油料我统统都占了最大份。” “我让麾下的商号、市集只接收纸币交易,你信不信它能比金子还要贵?” 娄敬短暂思考了一下,微微颔首:“县尊今时不同往日,在西北这片地方,无论关里关外,您的话比皇帝的诏书还要管用。” “纸币说不定真的能行。” 陈善斩钉截铁地说:“你把不字去了,它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若是不能用纸币逼迫半两钱退出流通,咱们哪来的铜料铸造火炮?” 娄敬犹豫了下说:“县尊,自始皇帝一统天下,六国旧币尽数销毁重熔,世间可再没出现过第二种钱呀。” 陈善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私自发行货币,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皇权绝对不能允许的行为。 可皇帝很快就要没了呀! 那我还怕什么? 第290章 该是我的,早晚都会是我的 陈善返回西河县,当然不是为了走亲访友、衣锦还乡那么简单。 推行纸币事关重大, 必须由他亲力亲为,任何人都无法代劳。 此时离始皇帝驾崩天下大乱的时间节点越来越近,而西河县的火炮铸造却饱受铜料短缺的困扰。 想了诸多办法,却仅仅是略解燃眉之急,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陈善干脆把心一横,我掌控了科技、军事、经济的全方位霸权,还能被这点小事难住? 统统拿来吧你们! 火器军操演完之后,陈善大肆犒赏,与士卒一同用过午饭后,便在娄敬的陪伴下视察新建的造币厂。 说是新建,其实也不过是在原有的纸坊基础上扩大整修而已。 之前因为纸坊效益低、污染大,既无法外销给胡人换来牛羊,又不能内销给秦国士人公卿换来金银。 陈善一直很不待见这个地方,早早将之定性为落后产能,想等时机成熟后把它转移到草木茂盛的南方去。 而这次来的时候,它已经大变模样,如果不是娄敬头前引路,他差点认不出来了。 曾经稀稀疏疏的木栅栏被厚重的砖墙取代,高度足足一丈有余。 以前守门的是两个伤病退伍的老兵,现在变成了上百人的守卫昼夜不停地巡逻值守。 连过去用来晾晒纸张的场地也用水泥重新铺过,既宽敞又平整,和过去杂草丛生的荒芜样子判若云泥。 “吆喝,花了不少心思收拾呀。” 陈善满意地点点头。 “县尊说的哪里话,过去这里造的是纸,少有人会打它的主意。” “可现在造的是钱,半点都马虎不得!” 娄敬顺手拿起一张造币用的纸张:“县尊您试试,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制作的。” “外面光滑、质地柔韧,耐撕扯、耐磨损,同时还能浸水后油墨不花不散。” “一张纸币造价着实不菲,就怕世人有眼无珠,瞧不出它的好处。” 想到投入其中的巨额人力、物料成本,娄敬心疼得不行。 如果推行不顺利,这堆纸币砸在手里眼睁睁看着它们烂掉,他都想提着刀出门砍人了。 “还行。” 陈善一摸就知道纸张里掺杂了大量的蚕丝下脚料。 再加上油墨、印刷的成本,造价根本不可能低。 幸好,这些东西西河县都有产出,而且是可再生资源。 能用它替代半两钱流通,换取到充足的铜料,这笔生意完全值得。 “外面院子里堆着不少工具器械,看着像是拆下来的旧东西。” “还能用吗?” 陈善指着乱糟糟堆积在一起的杂物堆问道。 “能用是能用,不过眼下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娄敬答道:“自纸坊设立以来,一直都这些家什修修补补延用至今。” “试制纸币的过程中钻研出了不少新配料、新工艺,反正县里钱粮充足,索性把以前那套东西全部拆了重新打造。” “您别说,一分钱一分货。” “虽然场地相比以前小了,人手也少了,可日常用纸的产量反而提升了,品质也比以前更好。” 陈善点了点头:“放在外面风吹雨打,任其朽烂实在太浪费了。” “你派个人去我妻兄那里传话,让他把那套旧家什运回去。” “找个合适的场地,把器械安置好,马上就能开工。” “他先前在郡府拍下了纸业执照,这些东西当做添头送给他好了。” 娄敬眉头微皱,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可县尊夫人刚刚诞下麟儿,他此时故意给赵乔松找别扭,无异于自讨苦吃。 “诺,属下这就去办。” 工坊内此时忙忙碌碌,正在加急赶工生产纸币。 最大面额的钞票是深沉浓重的绛红色,正面中间以精细复杂的线条刻画出临南河巍峨壮观的拦河大坝。 反面则是北地郡最高大雄伟的一段边塞城墙,蜿蜒曲折延伸至天际。 陈善没有听从娄敬等人的建议,把自己的头像印在上面。 现在时机未至,这么干形同哗众取宠,只会让世人嘲笑他自不量力。 不过…… 陈善盯着纸币中间的位置默默想道:该是我的,早晚都会是我的。不服气去跟我的火枪大炮说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扶苏兴冲冲地赶到造币场。 他从院子中走过的时候,一眼就被那堆破破烂烂的杂物吸引,赶忙停下脚步调头过去查看。 大批不明用途的架子、器械凌乱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其中的铁制部件全部蒙上一层斑驳的锈迹,木器也有很多断裂破损之处。 扶苏心疼地直欲滴血。 哪个造的孽!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如此轻贱糟蹋呢? 印刷机旁,娄敬正拿着样品给陈善讲解纸币采用的几种防伪技法,一名守卫匆匆过来回报。 “妻兄来啦,他人呢?” 陈善顺着守卫指的方向,这才看到扶苏弯着腰在杂物堆翻捡清理的身影。 “他怎么……” “妻兄!” 陈善远远地挥舞手臂小跑过去。 他看得出扶苏对这些破烂的珍视程度,不由有些愧疚。 “妹婿。” 扶苏回过身来擦了把额头的汗:“这些器具大体完整,稍微修缮下就能用。” “多谢妹婿厚赠,乔松感激不尽。” 陈善尴尬地张了张嘴:“妻兄喜欢,我再送你一套新的就是。” “又不是值钱的东西,何必太放在心上。” 扶苏微微摇头。 对西河县来说,它当然无足轻重。 可是对大秦来说,它却价比万金! “衣袍都弄脏了,妻兄快擦擦。” “万一被曼儿看到,免不了数落我。” 陈善在身上翻找了一遍,没找到丝帕,抬起胳膊的时候才发现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纸币。 “来,我给你擦。” 他让扶苏平举双臂,用钞票当成抹布在对方的袍子上用力擦拭。 “妹婿,你手里拿的什么?” “样子方方正正的,可是县衙里的契据文书?” 换成外人扶苏不会往这方面想,但陈善真干得出这种事。 “不是。” “这叫纸币,也就是钱。” “刚做好的,还未曾面世。” “过段时间它就会在西北流通开来,取代半两钱成为日常交易买卖的货币。” “妻兄,你抖什么啊,碰到痒痒肉了?” 低着头的陈善完全没发现扶苏如同白日见鬼的模样。 不,哪怕白日见鬼他都不会如此吃惊! 第291章 制定规则的人 “妹婿,你方才说的那个币,要取代什么来着?” 饶是扶苏有些习惯了陈善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大脑还是瞬间一片空白,缓了片刻依旧浑浑噩噩的。 “取代半两钱啊。” “你可以把它当成另一种形式的红白票,或者说某种更为便捷的票据也可以。” “唉……” 陈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草原上缺少盐茶铁器,朝廷又严令不得私下向关外贩售。” “本官向来心软,见不得胡人挨饿受冻,苦苦求活,便以红白条偷偷给他们行个方便。” “可一来核查流程繁琐费时,二来胡人也未必都懂得这套流程。” “后来修德一想,反正禁也禁不住,干脆放开了吧。” 他晃了晃手中褶皱的纸币:“尔后持此钞票可自由在西河县以及郡府货易买卖,盐茶铁器应有尽有,认钱不认人,只要你有钞票就行。” 扶苏大惊失色:“妹婿,草原上若是多了大量的兵甲铁器,北疆必生大乱!” “你岂能如此不智!” 陈善泰然自若:“大乱?怎么个乱法?” “也不是我不谦虚,边关以外,从西域到东海之滨,我陈修德不开口,哪个敢作一句声?” “妻兄你尽管放心吧,妹婿既然敢如此作为,自然有十成十的把握。” “北疆乱不了,胡人买多少兵甲铁器也白搭。” 扶苏突然生出强烈的直觉,陈善手中恐怕已经掌握了一种决定性的强大力量。 新式火药制成了? 火炮大规模列装了? 纸币…… “妹婿,你是不是很需要钱,半两钱?” 扶苏干咽了口唾沫,语气略带紧张地问。 陈善犹豫了下,笑着说:“妻兄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真实意图。” “你我不是外人,修德也不想瞒着你。” “西河县眼下急需铜料,缺口非常非常大。” “发行纸币一来可以替换出海量的铜钱为我所用,二来也是商品贸易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顺势而为。” “起码于我来说,利益无穷,比苦哈哈地炼铁烧瓷来钱可快多了。” 扶苏摇了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妹婿获利,必然有人受损。” “乔松着实不能相信,世间会有那么多傻瓜,任由你用一张纸片把他们的真金白银换走。” “请妹婿三思而后行。” 陈善抿嘴微笑:“妻兄,世人确实不傻,但你想过没,有时候不是他们想要如此,而是实在没办法。” “黔首百姓世世代代都在耕田劳作,却难以翻身?” “是他们生来就喜欢弓着腰像牛马一样拉犁翻地?还是他们喜欢顶着烈日汗流浃背地挥舞锄头?” “都不是,黔首百姓哪样也不喜欢。” “但规则是士族公卿制定的,他们需要有人耕种劳作,为之提供粟麦谷物;他们还需要有人饲喂牛马,给他们提供坐骑和肉食。” “所以百姓只能做这些呀,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好巧不巧,在修德脚下这块地方,规则是由我制定的。” “那肯定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来,怎么能够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便怎么干。” “别人只有接受的份,哪有置喙的余地?” 扶苏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高尚。 陈善压榨的大多数是草原上的胡人,可秦国压榨的基本上全是本国的平民百姓呀! “那妹婿有没有考虑过,万一被朝廷得知……” 扶苏不死心地苦苦相劝。 “知道了又能如何?” “修德就回奏朝廷这是本地特产的提货券,专门用来方便货贸交易的。” “大秦律里严令禁止的是私铸铜钱,可没说不让用提货券啊!” “我的纸币里可是一分一毫的铜铅都没有,朝廷总不能给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吧?”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道。 扶苏终于意识到,对方已经铁了心要发行纸币,哪怕与朝廷交恶也在所不惜。 “妻兄如果要建造纸坊,最好选在南方盛产竹木之处。” “这套东西你先拿回去用,待摸索熟悉后,修德再给你置办一套更好的。” “你是继续放在这里暂存一段时日,还是现在就拉走?” 扶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忽然指了指他手中的纸币:“妹婿能不能送我几张,以前没见过纸币,着实是个稀罕东西。” 陈善抬起头:“这个?” “妻兄稍等,我去拎两提出来。” “咱自己的印钞机,想要多少都不缺。” 过了一会儿,扶苏失魂落魄地提着两大摞厚厚的纸币走出大门。 路人只是偶尔会好奇地看一眼,并没有意识到他手中的东西有多高的价值。 但是再过些时日如果这么干,肯定会惹来巨大的麻烦。 过了不知多久,扶苏魂不守舍地进了大门,神情木讷呆滞地穿过庭院。 “夫君,你回来啦。” “西河县纸坊汰换下来的器械怎么样?还能用吗?” 王昭华在厨房里正忙着杀鱼,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通却没获得什么回应,立刻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夫君,刚才看你手上提了什么东西。” “是陈善或者曼儿送的礼物吗?” 扶苏心情无比沮丧,想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表情比哭还难看。 “夫君,出什么事了?” 王昭华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过去一把将他的脑袋抱在了怀里。 “别怕,无论发生了什么也有我跟你一起扛。” “多少艰辛磨难咱们都挺过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扶苏目光闪烁,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昭华……” 他强忍着没说出太过灰心丧气的话,苦笑着说:“我好累呀。” “自从来了西河县,一直在拼命地学,拼命地追。” “可不管我付出多少辛劳,却始终远远不及,甚至连模仿都做不到了”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王昭华敏锐地意识到夫君的反常或许与摆在桌上的东西有关。 “这是什么?” “驱邪的符咒吗?” 扶苏缓缓开口:“纸币,陈善用纸做的钱,他打算以之代替日常所用的半两钱,在北地郡以及边关货易中使用。” 王昭华惊诧莫名:“纸做的钱?纸怎么能做钱呢?” 扶苏一板一眼地说:“为夫回来的路上反复思量,陈善的纸还真能变成钱。” 第292章 何前倨而后卑也? 此时西北的边关贸易是完全的卖方市场。 牛羊牲口和药材皮货草原上每个部落都有,但能提供工业产品的唯有西河县一家。 陈善先是搞出了红白条配额审批制度,又多次无中生有借机涨价。 但不管他怎么恣意妄为,往来西河县的胡人有增无减,足可见其在边关货易中的主动权有多大。 扶苏一边讲述一边梳理思路,沉沉地叹了口气:“草原部族是最容易接受纸币的,或许还会当成天大的好事。” “北地郡的百姓应该也不难接受,毕竟陈善扎根于此,声名如雷贯耳。” “月氏向来仰西河县鼻息,少有忤逆,大概能接受一部分纸币作为钱物流通。” “西域诸邦国更不用说了,受制于人无法做主,不接受也不行。” “如此算下来,几千里方圆,数百万生民,全部要把手中的钱换成纸币。” “昭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昭华缄口不言。 胆大包天已经不足以形容陈善的野心了,他这几乎相当于另起炉灶,与皇家分庭抗礼! “陈善一点都不忌惮北军了吗?” 王昭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以前或许忌惮过,但现在他全然未将北军放在眼里。” “真讽刺啊,父皇召集众多能吏大匠钻研冶铁之法,可良铁还没炼出来,陈善却又摆弄起了铜料,而且还用它造出了威力惊天动地的武器。” 扶苏唏嘘地感叹道。 “夫君勿虑,父皇会有办法的。” 王昭华似乎话里有话。 世上有且仅有一人,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是嬴丽曼。 只要她愿意的话,陈善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 “父皇……” 扶苏真的很想回报一些好消息,让父皇不必跟着忧心。 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西河县的好消息寥寥无几,坏消息一茬接着一茬。 “去准备书信吧,妾身给你研墨。” 从王昭华的立场角度,她完全不介意用陈善一家三口的性命来换扶苏顺利登基,江山社稷稳固。 而今她恰好就在西河县,只要想想办法,机会总是有的。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扶苏和陈善不谋而合,各自在家中的书房内奋笔疾书。 “吾友文安,见字如晤。” 陈善字斟句酌,想方设法让措辞更加委婉一些。 月氏以商贸立国,钱财的存量和流通数目都相当可观。 而且它还是西河县的固定大客户,货易频繁且量大。 陈善要推行纸币,当然不可能漏掉月氏。 出于先礼后兵的想法,他先给知己好友金文安去了一封信,告知自己的想法打算。 尔后再由金文安传达给月氏上层,协商讨论后再给出答复。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我陈修德撂下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月氏知道西河铁骑的厉害,不至于断然否决。 但如果想耍花样的话…… 陈善嘴角勾起冷笑——匈奴放跑了你们,让月氏在南亚焕发出第二春,还搞出个贵霜帝国。我的大炮可比他们的弓箭射程远多了,你们还能跑得掉吗? “家主,外面有两名女子求见,说是……” 府中的管事神情古怪,支支吾吾地开口:“她们说是您的女人,吵着要见您。” 陈善手中的毛笔一顿,漆黑的墨点溅落在信纸上,留下一块显眼的污痕。 “妈的!” 他低声咒骂几句,回过头来不悦地说:“我的女人?我特么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西河县还有外室?” “让她们滚蛋,不走的话棍棒伺候!” 管事松了口气:“诺,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 嬴丽曼手上端了碗鱼胶羹,轻轻招手唤回了管事。 “外面谁在吵闹?方才我听你说什么女人?” “谁的女人?” 管事匆忙低下头,苦思冥想该找什么借口。 “夫人,你听我慢慢道来。” 陈善把写了一半的书信揉成纸团丢掉,然后满脸苦涩地迎了出来。 “也不知道哪个婆娘发了失心疯,大半夜来咱们府上讹诈。” “多半是昨日我当众抛洒黄金,给她们迷住了心窍,才想出这等昏招,诈称是我的女人,意图蒙混过关讨些好处。” “我让仆人赶走了事,免得徒增烦扰。” 嬴丽曼眉头轻蹙,只觉得不可思议。 西河县竟然有人敢来他们府上讹诈?真有人不怕死? 忽然她的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急忙问:“修德,父亲送来陪嫁的两个宗亲女子,你说把她们妥善安置了,会不会是她们?” 陈善愣了才反应过来:“咦,还真有可能。” “我把她们……” 好家伙,她俩不是在工业区里踩缝纫机吗? 不会是趁着夜色偷跑出来的吧? “叫进来瞧瞧?” “嗯。” 夫妻两个一合计,命管事去把人领来。 过了没多久,两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一边抽泣恸哭一边走进庭院。 “夫君!” “夫君!” “我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求您不计前嫌,收下我们吧。” 二人哭天喊地,扑倒在地上苦苦哀求。 嬴丽曼见她们形容憔悴,好像比刚来时老了十岁,顿时向陈善投去责怪的眼神。 “夫人,真不怨我。” 陈善凑在她耳边小声道明前因后果。 嬴丽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两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夫君随口一问,你们竟然蹬鼻子上脸! 不过是皇家的旁支宗亲之后,还摆起了金枝玉叶的架子! 怎么,是嫌我夫君身份卑微配不上你们? “夫君,我等知错了,求您看在姐姐的份上宽宏大量饶恕我们。” “我们会好好服侍您,给您端茶递水,捶腿捏肩,还会给您生儿育女,求您收下我们。” 两个名义上的媵妾哭哭啼啼地请求陈善原谅。 “夫人,我只是让她们去工坊里干活自食其力而已。” 陈善有些想不通,至于吗? 这个年代适合女人的工作本来就不多,能在工业区里踩缝纫机的,要么就是爹娘给力,要不然是丈夫立过功。 寻常人削尖脑袋想进都进不去,你们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陈善摇了摇头。 先前一个两个骄傲得像个小公主,浑然没把我陈修德放在眼里。 现如今却为了不踩缝纫机,要给我端茶倒水,还要给我生儿育女。 你们贱不贱啊! 第293章 我要胡人死! “住口!” “你们两个既然进了陈家的门,便是陈家的人。” “莫说夫君让你们去裁衣缝线,即使将尔等打杀了也属寻常。” “再敢无理吵闹,小心掌嘴!” 嬴丽曼对两个宗亲姐妹一点都不客气,声色俱厉的斥责下,把二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委屈巴巴地抿着嘴,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试图激起嬴丽曼的怜悯。 “姐姐,求您宽恕。” “我等久居闺阁,确实做不来这等苦活。” 两人默默地流着眼泪,粗糙的手指划过脸蛋时,泪水更加肆无忌惮地流淌。 嬴丽曼当场被气笑了。 姐姐? 我爹是当今陛下,我兄长是当朝太子。 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宗亲,平日里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也配姐妹相称? “今日之苦,皆你二人咎由自取。” “要怨就怨你们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 “把她们送回去严加看管,别让我再见到!” 两个媵妾惊慌失措,抬起头来大喊:“姐姐,你我血脉相连,你怎能如此待我?” “你不如发了狠,将我二人杖毙当场,省得再受苦受难。” “姐姐,你不如杀了我们吧!” 二人伏地嚎啕大哭,悲伤不能自抑。 嬴丽曼双目喷火:“好,这可是你们自己求死,怨不得我心狠。” “来人!” 陈善赶忙按下她的手:“算了算了。” “左右是两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 “既然她们瞧不上陈家的寒微门庭,放其自由离去吧。” 嬴丽曼意味深长地说:“入得此门,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 “天下再无她们的容身之处!” “今日死在我的手上,或许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两位妹妹觉得呢?” 二人吓得脸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后,连忙叩头求饶。 陈善暗自纳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嬴丽曼冷笑着说:“我给你们两条路。” “一是继续回去做工,尔后不得寻衅生事。” “二是送返咸阳……” 两名媵妾浑身直打哆嗦,异口同声地喊道:“我们愿意回去做工,再也不闹了,姐姐不要把我们送返咸阳。” 嬴丽曼哼了一声:“那还不走?” 二人慌慌张张地起身,委屈地抿着嘴,转过身才敢用衣袖擦拭眼泪。 陈善不解地问:“夫人,陪嫁的媵妾被送回后果很严重吗?” “无非是颜面扫地,当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已。” “怎么她们怕成这个样子?” 嬴丽曼笑着解释:“夫君有所不知,她们家中衣食住行,全仰赖我父亲供养。” “若是驳了我爹的面子,让他老人家面上无光,免不了阖家上下受牵累。” “她们自然会怕。” 陈善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转念一想,明朝末年的皇室宗亲还有在大街上讨饭的呢。 秦国立国五百余年,赵氏宗亲多到数不胜数,有一两个混得不好的指望他人接济度日,好像也正常。 “无福之人不入有福之门,这就是她们的命。” “修德,回房安歇吧。” 嬴丽曼出身高贵,巴结她的贵胄女子不在少数。 日常闲谈时,她也听过这些同龄少女的心事。 越是门第不好,身份卑下的,越想找个高门大户嫁了,然后妻凭夫贵,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们似乎从来没想过,你看上了高门大户,高门大户能看得上你吗? 嬴丽曼扭头看向身边的陈善,默默在心里想到:等返回咸阳认亲后,我一定挑两个门第出身高些的宗室女子陪嫁过来。 这两块货色眼界狭窄,不识大体,哪配入陈家的门。 —— 翌日,陈善丝毫没被昨夜的小插曲影响到心情,兴致勃勃地和娄敬一道出了门。 “县尊,那边的缓坡上,还有山坳里,全都是为了赏赐奴工士卒新建的宅邸。” “属下着实没想到东胡如此不堪一击,存活下来的奴工又如此之多。” “幸好离他们凯旋回师还有一段时日,否则即便昼夜赶工怕也来不及。” 东胡王估计也没想到,他死后也要被人唾骂不休,而且原因出奇地一致。 弱本身就是错,弱到不堪一击更是大错特错。 娄敬看着县衙账目上的钱粮如流水般花销出去,早不知骂了多少遍娘。 “不错,开工早的已经建的七七八八了。” “余下的今冬前能交付即可,不需要那么赶。” 苍翠的山野间,鳞次栉比的灰色住宅拔地而起,鲜艳的红瓦连成一片。 隐约能看到有妇人进进出出,孩童在街道上笑闹着疯跑。 “有人住进去了?” 陈善大为诧异。 进度最快的房屋也仅仅是大致完善,连外墙都没抹,窗户也没装。 住在里面夜里冷风呼呼地刮,他们不嫌冷吗? 娄敬见怪不怪地说:“最早的进去小半个月啦。” “自捷报传来,属下就昭告家属,让他们带着奴工牌来县衙入籍。” “您猜怎么着?” “头天改的籍,第二天他们就来问赏赐什么时候发?田宅什么时候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属下记得您的叮嘱,要让立功的奴工回来就能住进新家。思虑再三后,干脆先让他们抽签把田宅分了。” “这下可倒好,房子还没铺瓦呢,那些人已经拖家带口住进去了,拦都拦不住。” “县尊,属下多嘴一句,您给他们分这么好的宅子属实没有必要。” “他们在草原上放牧习惯了,搭个窝棚毡毯一铺就能睡。” “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胡人天性如此,怡然自得……” 娄敬的牢骚滔滔不绝,陈善却被不远处土堆旁的几个胡人幼童吸引。 其中一个头上戴着枝条编织的头冠,手里挥舞着直溜的木棍,站在最高处发号施令。 “吾乃西河大将军,奉县尊之命出关讨伐不臣。” “将士们跟我冲呀,我要胡人死!” 其余的玩伴兴高采烈,又蹦又跳地喊打喊杀。 陈善欣慰地发笑:“天性也是可以改的。” “两三代人之后,西河县百姓的后代和胡工的子孙站在一起,你能分辨出哪个是胡种吗?” 第294章 三年半,大事可成 娄敬沉默良久后缓缓点头。 单以个人立场,他和北疆绝大多数百姓一样排斥甚至敌视胡人。 但作为西河县县令,他深知新鲜血液源源不断的加入会带来多大的益处。 “县尊,属下突然想起一件麻烦事,还需请您定夺。” “是这样的,当初在矿山中奴工鲜少有婚配一说,多半都是……” 提到过去的黑历史,二人不免有些尴尬。 按照此时的物价,奴隶是相当昂贵的生产工具。 一头壮牛约值三千五百钱,而普通的男奴价格起步就达到了四千钱。 如果身体强健或者有一门手艺,价格会飙升到七千钱甚至一万钱以上。 陈善向来生财有道,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生意。 反正工业区里本来就有大量的女奴,总不能浪费现成的资源。 矿山中的胡人壮奴不但要像牛马一样辛苦劳作,而且会定时像牛马一样被拉去配种,简直是比牛马还纯种的牛马。 生下来的小奴隶六七岁就能干点杂活,养到十几岁,陈善的资产里又多了热乎的四千钱。 简直完美! “您在出征之前,让所有奴工士卒都留下遗嘱,指定受益人。” “开始时没人在意,可入籍时就闹出了不小的乱子,等分配住宅时更是纠纷不断。” “县尊,真不是属下夸大其词,一个孩子竟然有六个爹您敢信?” “还有二十多个孩子争认一个爹的,当场就打成了一团,拉都拉不开。” 娄敬唉声叹气。 饶是他在衙门任职多年,也没见过这等荒唐到没边的事。 陈善笑得前仰后合:“又不是你的孩子,也没找你认爹,你叹什么气?” “凡是争执不下的,暂缓分配。” “等傅宽带人回来,让当事者自己看着办。” “反正该给的咱们都给了,怎么分、分给谁得由他们来做决定。” 娄敬叹息着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沿着住宅区的附近转了一圈,好些奴工的女眷看到娄敬就想过来,或者是让他主持公道,或者是向他打听赏赐分配的事情。 但是看到站在旁边的陈善,这些女眷立刻畏怯地退了回去,低着头逃之夭夭。 “老娄,西河县现在火药的产量如何?库存多少?” 陈善突然开口问道。 娄敬下意识回答:“火药工坊重建后,产量比之前翻了三倍不止,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库存确实不多,因为火器军训练频繁,消耗非常大。” “县尊为何有此一问?莫非……” 陈善沉声道:“正值多事之秋,有备无患。” “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不但面临朝廷的大军围剿,而且月氏这个墙头草很可能随时倒戈相向。” “必须做好打大仗,打持久战的准备。” “如果纸币发行顺利的话,尽快扩大火药的生产,越多越好,上不封顶。” 娄敬面色严肃地点头应下:“属下明白,不过……县尊,以您之见,这场仗要打多久?” “若是拖延得太久,纸币发行量过大,后果难以料想。” 古人只是古,但并不笨。 娄敬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察觉到了纸币这种信用货币的先天缺点。 一旦西河县露出颓势,或者物资供给不足,恐慌会迅速蔓延,到时候纸币可就真变成了一张纸。 而这将对人心、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即使西河县兵甲锋利、火器无敌,也离垮塌倾倒不远了。 “三年灭秦,四年平息天下纷乱。” “按照这个预期折个半,三年半差不多。” 陈善估测后,给出了准确的时间节点。 “多少?” “县尊您确定三年半能做到?” 娄敬完全无法相信。 秦国万里疆域,别说率兵攻占了,即使赶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也得大半年时间。 总不能西河军一至,各路人马望风而降吧? “三年半还不够吗?” 陈善是基于历史做出的判断,可不是信口胡诌。 “县尊说三年半,那就是三年半。” 娄敬虽然不理解,但选择服从。 他死活都无法相信,秦国奋六世余烈才建成的大帝国,不到两年就会被彻底打垮。 更何况六国余孽潜藏于暗处,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光复故国,他们岂会眼睁睁看着天下落到县尊手中? “时来天地同协力,造化之神奇,非凡人所能揣测。” 陈善没有说出真实的想法,即便说了对方也不会信。 你能想象沛县一个街头老混混,三十八岁才娶妻,四十七岁还在村口看狗打架,却在之后几年迅速崛起。 三年内参与完成了灭秦大业,率先带兵入主关中。 又花费四年时间,战胜了万夫莫敌、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五十四岁问鼎中原君临天下,以星汉灿烂为名,创造了一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民族。 扯淡不扯淡? 反正陈善觉得是挺扯的,估摸着现在去沛县告诉刘邦本人他以后要当皇帝,这老混混自己也觉得扯。 日头偏西时,陈善和娄敬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共乘马车返回。 “对了,最近西河县慕名而来的青年才俊络绎不绝,而且有不少文韬武略俱佳,实属难得一见的人才。” “县尊您的名气大了,前来投奔者既多且优,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属下收留了一部分比较出色的,暂且在县衙内任事。” “他们可都盼着早日得遇明主呢,您要不要抽空去见一见?” 陈善摆手拒绝:“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辈,有什么好见的?” “上次能遇到傅宽那是撞了大运,哪会一而再再而三遇上这种好事。” 娄敬缓缓颔首,惋惜地说:“属下收留的俊才中,倒是有一人比傅宽更为雄壮魁梧,身高足有八尺五寸,端得是一员威风凛凛的猛将。” “县尊不想见就不见吧,算韩信这小子福薄缘浅……” 陈善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的名字叫……” 娄敬惊诧于对方的表现,磕磕巴巴地说:“韩信,莫非县尊听说过?” 陈善一拍大腿,我可太特么听说过了! 没有他,成语起码要少几十个,历史书都要薄上几页! 这么牛逼的人物,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第295章 此韩信非彼韩信 月白风清,夜阑人静。 西河县的吏舍中此时空空荡荡,而院中的凉亭里却挤得满满当当,时不时爆发出激烈的辩驳和争吵声。 “当今之要,唯以不变应万变,蓄势待时。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如此方为上策。” “你不动,北军也不动吗?朝廷不动吗?依在下浅见,除非莫做,做则不死不休!” “成大事者,人谋居半,天意居半。此时气象未明,行事仓促草率乃取死之道。” “呵,阁下既然有如此定力,不在老家好好待着静待时机,怎会与我在亭中妄议天下大事?” “你!你这人好没道理!” 陈善接二连三堪称悖逆不臣的举动后,其反心已经昭然若揭。 因此来投者,基本上全是郁郁不得志之辈,想冒险博一把求个进身之阶。 可是很不巧,郡守夫人临盆在即,陈善长期不理公务、不见外客,因此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来西河县碰碰运气。 等来了这里他们才发现,当你发现了一条功成名就的捷径时,这条捷径上已经早早挤满了人。 娄敬话说得很漂亮,待客也很热情,但做事却很不地道。 诸多英杰才俊并未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得到重用,甚至连陈郡守的面都没见到。 只不过在县衙里安排了琐碎的差事,美其名曰考核历练。 有些自认为受到了苛待和羞辱,愤愤地收拾行李离开另投他处。 而有些人或者囊中羞涩,或者料定了陈善乃世所罕见的明主,忍下了心中的不满继续在此苦等。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韩信,你怎么如此惫懒?” “大家伙在外面畅谈天下大事,各抒己见。” “你不去凑个热闹?” 一人站在门外,轻轻叩了下单薄的房门。 “不去。” 狭窄逼仄的单人间内黑乎乎的看不分明,唯独一张特意打造的加长床榻分外显眼。 岑被掩盖下的人影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睁大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对这种浅薄的行为完全不感兴趣。 “你……你若是不想出人头地,何必来此一遭?” “唉,陈郡守过两天就走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在下言尽于此。” 说话者叹息过后,转身回到凉亭中加入了探讨天下大事的人群中去。 但凡哪个提出什么真知灼见,受众人称赞得以彰显声名,说不定就传进了陈郡守的耳中,苦日子也就熬到头了。 正当众人神情陶醉,忘乎所以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和杂乱的脚步声。 陈善在众多护卫和侍从的陪伴下,昂首阔步走进简陋的庭院中。 娄敬上前高喝:“韩信何在?” “娄县令,您找韩信?” “他……” 凉亭中人大惊失色,视线齐刷刷地盯着负手而立的陈善。 是他! 在西河县能有这般排场、气度的,除了西北的无冕之王陈修德还能有谁? “韩信!韩信!” 之前站在门边说话的人激动地一路狂奔,冲进房舍内一把掀开岑被。 “陈郡守来了,特意为寻你。” “韩兄发达之后,可千万莫忘记小弟这个患难之交。” 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韩信揉了下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陈郡守?他怎么会来的?” 韩信虽然自恃身份,做不出阿谀献媚之事。 但陈郡守肯折节下交,礼遇厚待,这无疑正中他的下怀。 “哎呀,我还能骗你不成?” “没听到娄县令在唤你的名字吗?” “快快快,跟我来。” 韩信在对方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然后急匆匆小跑出来。 “哦?” “韩信竟是这般英伟男儿?” 陈善自己的身量就不矮,可夜色中模糊的人影足足比他高出近一头。 这得快两米了吧? 韩信除了兵仙的身份外,还是世间难得的猛将? 陈善略感疑惑地看向身边的娄敬。 “此人正是韩信,仰慕您的名声特意远道来投。” “县尊觉得可还入眼否?” 娄敬笑容满面地捻着胡须,似乎对招揽到这样的人才颇为得意。 “在下韩信,见过娄县令,见过……” 一刹那间,二人互相对视。 陈善仰着头认真地打量着韩信,而对方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娄敬主动介绍:“你不是想求见陈郡守吗?” “眼下这正是了。” 韩信半真半假地惊呼一声:“末下颍川韩信,见过陈郡守。” 陈善露出灿烂的笑脸,上前做搀扶状:“切勿多礼。” “本官苦手下无人可用久矣,能得你这般经世之才襄助,真如久旱逢甘露,何其幸哉!” 韩信错愕地抬起头,一时间险些忘了身处何时何地。 莫非陈郡守从别处探听到我的出身来历了? 否则怎会突兀地态度大变,如此热络亲切。 院中的众多俊才又羡又妒。 他们像是孔雀开屏一样,天天变着花样展露自己的才华,结果陈郡守却不闻不问。 这个叫韩信的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竟然能劳烦陈郡守亲自登门拜访。 他到底是谁? 莫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前些时日实在脱不开身,修德未知阁下造访,属实疏忽怠慢了,还望勿怪。” “娄县令,立刻带这位韩……” 陈善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壳,随即露出疑惑不解之色。 “县尊,带他怎样?” 娄敬恭敬地问。 韩信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位名声赫赫的陈郡守到底怎么回事? 难不成有什么隐疾? 陈善深吸了口气,指着对方问:“你叫韩信?” “祖先名讳岂敢轻改,正是在下。” “颍川韩信?” “对,先祖世居新郑,遭逢大难后才迁居颍川。” 陈善勃然作色,一句曹尼玛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颍川韩信,不是淮阴韩信!” “我就说怎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对啊,他此刻穷困落魄,吃了上顿没下顿,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到西河县来!” “白白欢喜一场!” 陈善喃喃自语许久后,大失所望地摆摆手。 “乏了,打道回府。” 韩信怔了又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意思? 你前呼后拥大张旗鼓而来,把我叫到面前问了几句话,就这么走了! “陈郡守,你未免辱人太甚!” 韩信血气上涌,朝着对方的背影暴喝如雷。 第296章 功成之日,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庭院中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却顾不得惊叹韩信高亢浑厚的音量,而是一脸骇然地盯着那个停下脚步的背影。 自从来了西河县之后,他们听过太多太过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言。 陈善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雅士,而是一个残忍狠辣的大枭雄! 诸多俊才脚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去,想要离韩信越远越好,以免无辜送了性命。 “县尊。” 娄敬用眼神请示该如何处置。 “走了。” 陈善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完全没心情理会这些烂事。 娄敬点点头,回头狠狠瞪了韩信一眼,告诫对方不得再出言不逊,否则必有大祸加身。 没想到这一眼却激起了对方的逆反心理。 “陈郡守,世人皆知你有革故鼎新之志,故此八方豪杰英才争相来投。” “却没想到你如此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视我等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飞鹰走狗!” “韩某今日所遇传扬出去,我看天下间还有谁会自取其辱,拜在你的门下!” 韩信大义凛然的发言,让在场的俊才感同身受,连连点头。 若非自诩不凡,哪个肯冒着人头落地、牵连亲族的风险,赌一个未知的前程呢? 可他们到了西河县之后,受到的却全是冷遇和无视。 怎么不叫人寒心? 陈善本来就不痛快,又听‘假韩信’聒噪不休,顿时恼了。 他回过头去目光蔑视地嘲讽道:“礼遇?” “你配吗?” “就凭你是韩襄王的庶孙?或者凭你的一膀子力气?” “天下英雄豪杰何其众也,本官麾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没事洗洗睡吧,明日去留自便。” 韩信愣了两下,没想到对方居然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 自从韩国被攻灭之后,他这一支王室庶出经历千难万险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潜居于颍川。 他一刻都未曾忘记自己的身份,更不曾忘记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 然而暴秦如日中天,他孤身一人谈何报仇复国? 陈善的出现,简直像是漫漫长夜中的一盏明灯,点燃了他的希望。 韩信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艰难跋涉到了北地郡,意图借其助力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是…… “世人以讹传讹,牵强附会,以致韩某被流言所惑,方有今日之辱。” “陈郡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总有再会之期。” “在下告辞。” 韩信作揖行礼后,二话不说扭身回了自己的狭小的房舍收拾行囊。 庭院中的俊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唉,罢了,此处难容吾身,不如另投他处。” “诸君还在等什么?彼辈视我等如草芥,留下来自取其辱吗?” 有人带头之后,庭院内大部分人都像韩信一样返回吏舍内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少部分实在无处可去,连行路的干粮盘缠都拿不出来,只能装模作样回房后紧闭大门,不停地坐在床榻上唉声叹气。 娄敬陪着陈善离开后,刚出门就忍不住问道:“县尊方才一反常态,究竟是何道理?” “颍川韩信有何不妥?淮阴韩信又是哪路高人?” 陈善沉沉地叹了口气:“此韩信与彼韩信犹若云泥之别,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也怪修德心急,没打听清楚就匆匆赶来,才闹出这么个大乌龙。” 娄敬疑惑地说:“依属下见解,韩信孔武有力,熟读韬略,并非无能之辈。” “县尊是否小视了他?” 陈善迟疑片刻:“你说的没错,确实不该小视他。” “可与之对比的是韩信呀!” “他错就错在生错了年代,更取错了名字。” “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秦末汉初时,天下间共有两个名动一时的韩信。 其中之一自不必说,后世皆知。 另一个就是他今晚遇到的倒霉蛋,史书中称为‘韩王信’。 前者的成就更为辉煌,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提起时溢美之词无数,因此正版韩信的名头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后者嘛…… 秦末天下大乱时,六国余孽纷纷复辟。 刘邦、项羽为了夺取天下,争相对他们拉拢示好。 韩王信乃韩国王氏后裔,又颇具几分才干,自然得到了相当的重视。 刘邦派他攻取韩国故地,并在功成时封其为韩王。 可等到天下稳定之后,刘邦立刻对昔日的盟友挥起了屠刀,大肆打压诛杀异姓王。 韩王信先是被借故发落将封地迁徙到了毗邻边境的马邑,之后因无力抵挡匈奴王冒顿的大举侵攻而深陷险境,连连向刘邦发出求救信。 刘邦为了社稷安危,救当然要救,但也在回信中严厉斥责,言辞间似乎要撤销他的王号。 韩王信既惊且惧,一怕刘邦借刀杀人,故意放慢援军的行进速度,等他城破身死后再来收拾残局。 二则怕的是即便解了匈奴之围,刘邦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辛苦征战多年才保留了故国的名号,却要再次失去。 韩王信在艰难的抉择后做出了一件惊人的举动——向匈奴献城投降,反过来与之联盟合击汉军。 后世着名的白登山之围也正是因此而起,差一点点便断送了大汉的国运! 尔后韩王信更是破罐子破摔,索性以胡人自居,多次率军侵袭汉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老娄,我改主意了。” “做掉他。” 陈善眼神冰冷,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娄敬瞬间变了脸色,苦苦劝道:“县尊,不妥,十分不妥。” “无论颍川韩信到底是何等样人,毕竟是真心来投。” “您将其拒之门外已是无礼,怎可再害其性命?” “若是被世人知晓……” 陈善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世人知晓又怎样?我想杀就杀,谁能阻我?” “老娄你且安心,待我功成之日,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若你担心的是六国余孽兔死狐悲,与西河县交恶,我看大可不必。” “不过是一群装腔作势的丧家之犬而已,叫换不了几天了。” 眼见娄敬还要再劝,他瞪着眼睛问:“你去不去?” “要不然我亲自安排。” 娄敬满心无奈地点了点头:“主辱臣死,韩信狂妄无礼,蔑视尊上,敬岂能坐视不理?” “此事乃在下一人的主意,县尊毫不知悉。” “交给我来办吧。” 第297章 杀人索命等闲事 夜风凄冷,群星黯淡。 空荡寂静的街道上,一个高大的人影背着包袱,迈开两条长腿快步疾行。 “韩兄留步!” “我等与你一道同行!” 几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遥遥地冲着前方的韩信呼喊。 “你们……” 韩信想拒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身份特殊,如果向官府检举的话,肯定会有丰厚的奖赏,难保有人被利益所诱动了贪念。 可刚才几人与自己同进同退,愤然决定离开西河县,此时刻意疏远似乎又十分不妥。 “多谢各位同道先前仗义执言。” “然信前程叵测,一不小心就会给诸位惹来杀身之祸。” “不如大家就此别过,他日信若能出人头地,必不忘今日之情义。” 韩信返过身来作揖行礼,言辞诚恳地婉拒了对方同行的的邀请。 “要是怕什么杀身之祸,我等就不会来西河县了。” “陈修德刚崭露头角便如此飞扬跋扈、轻慢贤才,败落之期不远矣。此时早早离去,乃天大的幸事。” “韩兄,你乃韩王后裔,又身具不凡之相,且容我等追随左右,助君一臂之力。” “陈修德这般气量狭小、眼界短浅之辈都能成就一番气象,韩兄他日定在此僚之上!” 饶是以韩信淡漠疏离的性情,此时也不禁被感动得鼻子发酸。 “各位同道过誉了,信而今落魄无依,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休说光复祖上荣光,便是一雪今日之耻,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韩信等人瞬间毛发耸立,惊慌地向四周张望。 “韩信小儿,你能有自知之明,某很高兴。” “但你之前毁谤我叔叔的那些话,某很不爱听。” 街道前后各有两人显出身形。 不知是其中哪个冷笑连连:“外面来的胆子就是大,竟敢在西河县的大街上嚼叔叔的舌根,你们莫非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四人拉开些距离,缓缓逼上前来。 韩信惊讶震恐,他万万没想到陈善竟然阴险狠辣到如此程度! 几句口角纷争而已,用得着下此毒手吗? “呵呵呵。” “陈修德派你们来的?” “冤有头债有主,冒犯他的是我韩信,与外人无干。” “要杀要剐,尽管放马过来吧,勿要牵累无辜!” 韩信解下包袱,偷偷握住里面一柄近尺长的短刀,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几个追来的俊才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他们脚步仓惶地向后退去,口中连连求饶。 “在下一时气愤言语间有所冒犯,还望陈郡守勿怪。” “恕罪,恕罪,小人已然知错,这就离开西河县。请各位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 “实不相瞒,我们并非真心投靠韩信,而是想借他项上人头成就一场富贵,请诸位明察秋毫,饶过我们一回!” 四个杀手组成的包围圈仍旧在不断缩小,似乎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韩信又恨又恼,冷冽的目光扫过几个贪生怕死的俊才之后,不动声色地把后背挪向墙壁。 对方才区区数人,他们齐心合力,未必不能逃出生天。 可眼下…… 韩信双腿暗中蓄力,待会儿想办法独自闯出去就好,余者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怕你们做了糊涂鬼,有件事先澄清一下。” 四人几乎同时端起手中的长枪,不紧不慢地装填火药。 “叔叔并非今日才飞扬跋扈的,他性情本就如此,嚣张霸道惯了,并非刻意针对你们。” 咔哒,咔哒。 动作最快的两名神射手平举长枪,黑洞洞地枪口瞄准了韩信格外高大的身形。 “再者,你们说叔叔气量狭小,眼界短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气魄之大,目光之长远,远超凡俗之辈所能料想!” “尔等不过檐下燕雀,安知鸿鹄翱翔九天之志!” 话音未落,韩信感受到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杀机。 他猛地抽出包袱中的短刀,狂吼一声:“吾乃韩王后人,蒙先祖庇佑,福蕴绵延、气运加身。想杀我哪有那么简单!” “贼子死来!” 一道寒光犹如匹练划破夜色。 短刀虽然貌不惊人,但韩信手长脚长,挥动时威势惊人。 站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俊才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互相对视一眼后同时冲了出去。 “韩兄,小弟为你掠阵!” “哈哈哈,在下略施小计麻痹尔等,你们竟然信了!韩兄,我来助也!” “陈修德的走狗,受死吧!” “我辈义士,路见不平自当挺身而出,啊啊啊!” 砰!砰!砰!砰! 四道枪声间隔不到半秒陆续响起。 韩信身体一顿,脚下突然踉跄了两步。 什么东西? 好像打中我了。 怎么感觉浑身没力气? 嘶…… 韩信感受到痛楚时低头一看,只见他左胸处突兀地冒出一个巨大的破洞,鲜血好似不要钱般喷涌而出。 “你,你们……” 他握紧了短刀盯紧了其中一人,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四名杀手早有预料,一边盯着垂死挣扎的动作一边镇定自若地向后退开几步。 “韩兄……韩兄!” “这难道就是……陈修德那件杀人于无形的法器?” “韩信小儿,你的死期至了!” “诸位同道,陈郡守盛情款待,我等无以为报,便与几位英雄一起除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韩信的身体摇摇晃晃,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扎漏的口袋一样,神志迅速模糊,力气也即将被抽空。 但是在临死之前,他强撑着挪动双腿往前走了几步。 吾乃韩国王室后人,岂能与此类厚颜无耻之辈死在一处? 四名杀手互相递了个眼色,再次端起枪口。 “诸位英雄,误会!误会啊!” “我们是想趁机结果了韩信向陈郡守邀功这才追了上来,绝对不是跟他一道的。” 砰! 枪声第一次响起,话最多也是最无耻的一名俊才顷刻间倒地不起。 “可恨功名未立,吾命休矣!” 砰! “陈修德,我在黄泉地府等你!” 砰! “苍天无眼,某竟死于无名小辈之手!” 砰! 枪声歇止后,附近民宅中的看家犬疯狂吠叫,零零散散的灯火依次点亮。 四名杀手熟练地检查完尸体后,轻描淡写地说:“又添了几块好肥料,今年的庄稼一定长得好。” 第298章 革命者 夜色已深,嬴丽曼哄睡了孩子后困乏至极,很快便迷糊过去。 梦境正酣时,一连串的闷雷接连炸响,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修德,外面打雷了,门窗关好没有?” “关好了,夫人怎么醒了?这雷真是不晓事,搅扰我夫人安眠。” 陈善温柔地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拍了两下:“接着睡吧。” 嬴丽曼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你琢磨什么呢?这会儿了还不安歇。” 陈善玩味地说:“为夫照看着这个丑家伙,省得他哭起来吵到你。” 嬴丽曼又好气又好笑:“你才是丑家伙!你不丑孩子怎么会丑!”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迟迟不给孩子取名,整天把丑家伙挂在嘴边上。” 陈善安慰道:“不着急,离命名礼还早着呢。” “说不准过些时日降下什么吉兆,届时给他取个顺遂天意的名字岂不是更好?” 按照秦朝的习俗,大户人家通常会在孩子出生三个月后择日举办一场盛大的命名礼。 广邀亲朋同庆,并把孩子的生辰时日和姓名一并提交给官府登记造册。 陈善选了几个备用的名字,却始终觉得差点意思,故此一直拖延至今。 嬴丽曼心里喜滋滋的嘴上却不肯承认:“你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还天降吉兆呢!” 陈善笑了笑:“我不是大人物,但咱们的孩子却未必。” “曼儿你赶紧睡吧,再说会儿话又清醒了,更睡不着。” 嬴丽曼微微颔首,临睡前带着羞意小声说:“修德,你真好。” 哈! 陈善大为得意,我能不好吗? 无声无息间,替华夏民族早早铲除了一桩祸害,免去了多少生灵涂炭、兵连祸结? 反正历史的走向已经被彻底打乱,多杀一个韩王信也不打紧。 他暗暗在心中想道——如果没遇上这个冒牌货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他,没把正版招至麾下我如何心甘? 韩信的苦逼人生走到哪一步了? 是胯下之辱还是一饭之恩? 西河县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个能统揽全局,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帅才。 韩信,我志在必得! 明天就派出人手去淮阴县,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很好找。 抱剑少年,眼神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招摇过市却时常遭人轻贱鄙夷。 绑也得把他绑回来! 天色蒙蒙亮时,陈善胡思乱想后刚刚睡下没多久,扶苏却早早洗漱更衣后出了家门。 他绝对不会猜错,昨夜的几次震响可不是普通的雷声,更像火药爆炸的动静! “丰叔,早。” “乔松路上买了四个肉包,分你两个。” 扶苏找到与他相熟的老吏周丰,与之客套寒暄。 “小赵,又劳你破费了。” “哎呦,还热乎的呢。” “真香呀!” 周丰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 扶苏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话,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昨天夜里的响动上去。 “小赵,我跟你说。” 周丰左顾右盼后,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对外传扬。” 扶苏有些好笑地暗忖道:你能知道的事,要不了几天就传的沸沸扬扬,还用得着我保密吗? “乔松一定守口如瓶,丰叔尽管放心。” 周丰点了点头:“你小子口风紧,我怎会信不过。” “告诉你,昨天夜里杀人啦!” “县尊亲自授意,人还没走出西河县就被截住了,横尸当场!” 扶苏疑惑地问:“死的是什么人?妹婿为什么要杀他?” 周丰纳罕地看着他:“你还不知道?慕名而来投奔西河县的青年俊才中,有一人乃潜逃多年的韩王后裔。” “此人自视甚高,与县尊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 “他的性情你还不知道?向来仇不隔夜!” “那韩王孙自知闯了大祸,收拾行囊便想跑。” “没走出多远就被县尊的亲信手下追上,当场连他及同伙一起打死了!” 扶苏面露讶异之色:“死的是韩国王室余孽?” “妹婿怎么会……” 他实在想不通,此人对陈善的造反大业裨益良多,怎么不对其善加利用,反而堂而皇之地截杀在西河县! 六国余孽私下勾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韩王后裔丧命在此,陈善岂不是无端与这些人结下了仇怨? 周丰一本正经地说:“县尊总是这样,气性大,眼里不揉沙子。” “莫说是朝廷通缉的韩国王室余孽,即便是当朝王孙公子,惹到县尊头上,他照样毫不手软!” “唉,可惜了啦。” “若早知道吏舍里藏了这么个人物,丰叔我手持尖刀趁夜摸进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 扶苏没心思在听对方吹嘘,他匆匆告别后直奔陈善的府邸。 沿途路过吏舍时,此处大门敞开人去楼空。 经过昨夜的变故,剩下几个没走的俊才也吓得逃之夭夭,空空荡荡的庭院倍显萧瑟。 “妹婿!” 恰好陈善正要出门,二人迎面相遇,扶苏挥舞着手臂打了声招呼。 “妻兄,真是好巧。” “不对,你有事来寻我?” 陈善从车厢中探出身子,热情地招呼:“上来坐,咱们边走边聊。” 扶苏犹豫片刻,抬腿攀上马车。 “妹婿,韩王后人前来投奔,却被你所杀?” 他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 陈善错愕了一瞬间:“妻兄的消息倒是灵通。” “没错,我一时气不过,昨夜派人将他清理了。” “莫非你听到了什么动静?” 扶苏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与秦国已然反目,朝廷上下无不视你为乱臣贼子。” “六国余孽与你应该志同道合才对……” 陈善竖起手掌:“打住!” 他气愤地说:“修德在妻兄眼中竟是此等营苟之辈?”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志向!” 扶苏瞠目结舌。 我怎么侮辱你了? 你的志向不就是造反吗? 难道我说错了? “妻兄,修德之前与你直抒胸臆,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没错,我是想推翻朝廷、重塑山河,但岂能与六国余孽那等腌臜人物混为一谈?” “与其说我是个反贼,我更想称自己为革命者。” “一个身怀伟大情怀、高尚品德,志在革故鼎新、再造乾坤的革命者!” 第298章 终究是错付了 陈善的表情大义凛然,言语铿锵有力,看得出来完全发自肺腑,没有一字虚假。 扶苏神色惶然,呐呐地呢喃:“革命者?” “什么样才能算的上革命者?” 在他眼中,陈善与六国余孽并无多大不同,无非后者多了层光复故国的鲜亮外衣而已。 至于前者,则是纯粹一个老谋深算的野心家。 这样的人物向来屡见不鲜,每逢时局动荡、社稷垂危,他们立刻就会跳出来搅风搅雨。 或称雄于一时,或死无葬身之地。 “呃……” 陈善艰难地斟酌着言语,解释道:“革,即改变。命,即天命。” “修德与六国余孽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是为了一己私利,想让天下重回诸侯分裂,攻伐不休的时代。” “这些人完全没考虑过,平民百姓也希望回到过去吗?” “那时候百姓的生活会变好吗?” “不,他们眼中只有个人的功名、家族的兴衰,复国对他们来说也仅仅是个幌子而已。” “而我……” 陈善骄傲地指着自己:“修德所求的却是建立一个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彻头彻尾改变这个世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但人如果没有梦想的话,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呢?” 扶苏既无法相信,也不能理解。 “妹婿口中的大同社会是什么样子呢?” “恕乔松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陈善滔滔不绝地说:“最简单也是最基本的一条,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起码修德目前在西河县做的还不错,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几乎可以算实现了。” “第二条,勿分男女老幼,人人知书明理,以天下兴亡为己任。” “这个目前还欠缺很多,修德也仅仅在工业区普及了全面教育。十六以下的男童能识字、会算术的达到了九成五以上,女童勉强有个四成左右。” “至于县里,简直一塌糊涂。” “老人识字率应该不到一成,壮年和青年勉强有个三成左右。” “唉,任重而道远呀!” 扶苏嘴唇翕合数次,想说点什么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工业区的男童识字率有九成五?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西河县的士人确实不多,走在街上粗粗扫过一眼,给人一种文教不兴的感觉。 但这里的工匠比例高的吓人,如果把他们加上,那西河县的识字率就相当可怕了! “修德还想永绝边患,起码两百年内不再受外族侵扰。” “兴修天下水利,将风车、水车架设到大江南北。” “提振工业,让大大小小的工坊遍地开花,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能买到物美价廉的日常用品。” “发扬西河县的独家医术,让寻常百姓不再被一点小风寒夺去生命。” “还有曾和你提过的,建造大船探访域外未曾踏足之处,搜刮四海奇珍异宝。” 陈善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后摇了摇头:“我想要的太多了,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扶苏终于回过神来:“妹婿,你真是这么想的?” 陈善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诓你有什么好处?” “要不然你说修德为了什么?” “荣华富贵终有享尽之时,但梦想是没有尽头的。” “人之所以为人,除了与禽兽一样吃喝拉撒、交配繁衍,总得干点别的什么来证明自己是万灵之长吧?” “而且修德已经开了个好头,剩下的便尽人事听天命了。” “妻兄,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革命成功之日,你我一同名留青史。” “如果不幸失败了,咱们一起遗臭万年!” “无论如何总有声名留于后世,正反都不亏。” 扶苏不禁发笑。 假如他不是皇家长公子、父皇册封的大秦太子,或许遇到陈善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去做这样一件精彩的事,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乔松才疏学浅,恐误了妹婿的大事。” “不如容我思虑些时日,再给你一个答复。” 他拒绝的时候,内心无法抑制的生出强烈的惋惜。 若是能跟妹婿互换一下该有多好! 父皇想要的不正是这样雄才大略、远见卓识的儿子吗? 而他,大可以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哪怕贫寒清苦也甘之若饴。 “妻兄,修德到了。” “我知你顾虑重重,大家族牵连甚广,可以理解。”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届时悔之晚矣。” 陈善苦口婆心地劝告。 扶苏点了点头,低垂着脑袋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 从马车上下来后,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忽然间有种不知该去向何方的感觉。 我是父皇钦封、百官公推的大秦太子,可真的是天下百姓想要的皇帝吗? 陈善虽然声名狼藉,但他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治下的百姓,为了实现心中的宏大愿景? “若我真是赵乔松该有多好?” “所有烦恼都消散无踪,恣意快活。” 扶苏嘴角勾起,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赵公子,你不是赵乔松?” “那你……” 阿琪格满心疑惑。 陈郡守 的妻兄还能有假?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郡守夫人又为何要跟他合谋算计自己的夫君呢? 扶苏猛地回过身来,眼神凌厉地像是两把锥子,杀机迸射。 阿琪格惊慌地往后退去,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原来是你呀。” “突然出声,吓了乔松一大跳。” 扶苏转瞬间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赵公子,你……” 阿琪格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似有一刹那,对方迫不及待想要杀了她。 “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不打声招呼。” 扶苏略带埋怨地问。 “我站在这里好久了,结果你一直在发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阿琪格欲言又止。 “嘘!” 扶苏左右观望后,一脸严肃地叮嘱:“我出身关中世家,与皇室还沾了几分远亲。” “你千万不要泄露我的身份,否则会给家中惹来麻烦。” 阿琪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还当你刻意对陈郡守隐瞒,有什么不轨的意图。” “这样说我就懂了。” 扶苏笑容凝滞。 你一个草原上的胡人女子,对我妹婿还挺忠心。 亏我之前多次回护,才劝阻妹婿手下留情,暂且饶你一命。 看来终究是错付了! 第299章 备战 阿琪格的来意与最近陆续抵达的各部使节一样,专程为陈善喜得麟儿道贺献礼。 当然乌维提还交代了另一件重要的任务——呈递表文,请求陈郡守准许林单部归附。 灭东胡之战让他彻底认清了现实,无论从任何层面,陈善对草原的掌控已经牢不可破。短时间内,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他的霸主地位! 打不过就加入是最明智的选择,而且越早越好。 扶苏听完对方的请求后敷衍地点了点头。 “你答应帮林单部说情啦?” “这么痛快?” 阿琪格没料到竟然会如此顺利,毕竟这关乎全族的命运和前程,半点都不敢马虎。 “乔松自会代为斡旋。” “但准与不准,却是妹婿一人算了算,余者皆做不得主。” 扶苏暗忖道:依陈善的性子,可不会讲什么情面故谊。他既然起了杀心,动手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太好了!” “有赵公子美言,陈郡守十之八九不会拒绝。” “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阿琪格多次从扶苏这里讨到便宜,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尤其这种涉及全族兴衰的大事,更是如何感谢都不为过。 “赵公子若有所求,阿琪格定然来者不拒。” “哪怕……是过分一些的要求。” 她未语先羞,眼神柔媚地把玩着手中的发辫,仿佛在等着对方开口。 “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扶苏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与胡人接触久了,他愈发能明白当初小妹为何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提醒他与胡女打交道要小心。 或许是缺少教化,或许是草原上的生活太过艰辛。 她们普遍更善于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为部族谋其好处,做任何事都带着很强的功利性,而且比秦人女子更大胆也更豁得出去。 王昭华会在落难时与他相濡以沫,共度时艰。 换成阿琪格的话,多半早早投入他人怀抱去继续荣华富贵了,怎么可能与他一起受苦? “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扶苏态度冷淡,匆匆辞别后转身离去。 阿琪格神色惶惑地盯着他的背影——我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喜?好像没有吧?他怎么这样对我? 而此时的县衙后堂内,十余人齐聚一堂。 熟悉的场地,熟悉的面孔。 陈善如鱼得水,莫名兴奋起来。 密谋造反也要讲究个仪式感,在郡府虽然官做大了,权位也重了,但总感觉浑身不舒坦,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还是回了自己家好,彼此相交莫逆,畅所欲言,根本不用顾忌什么! “根据敬最近收到的情报,直道上给北军运输粮草辎重的车队大幅增加,几乎到了首尾相接连绵不绝的程度。” “县尊,是冲咱们来的。” “朝廷要动手了。” 娄敬说完后重新坐下,默默观察其余人的反应。 “颜教授,喝茶。” “程院长,你劳苦功高,修德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你们两个眼巴巴地等什么呢?杯子递过来。” 陈善添了一圈茶,慢悠悠地抿了口。 “新茶果然清香怡人,回去的时候我多带两筒。” “方才老娄说到哪儿了?” “哦,朝廷要对咱们下手了是吧。” 他抬起头微笑着说:“尔等为何还能处变不惊,难道不怕吗?” 现场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打趣道:“首领,自从跟了你干的就是杀头的买卖,一开始还怕,后面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首领都安然自若,我等自然不惧。” “怕他个鸟!咱们弟兄也不是吃素的!” “外人怕他北军,咱们西河县要枪有枪、要炮有炮,他该怕我才是!” “首领,大家伙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不瞒您说,全套家伙什都准备好了。只要您点个头,弟兄们马上把大旗竖起来!” 北军筹备粮草大举备战,丝毫没吓倒在座的众人,反倒被当成了天大的好消息。 不用任何号召鼓舞,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现在就掀翻桌子大干一场。 “颜教授,你说呢?” 陈善挨个征询重要幕僚的意见。 颜教授摇了摇头:“如果能晚上一年,不,半年也行。” “哪怕多一天,咱们都能多铸一门炮,胜算也大上一分。” “可惜啦,硬着头皮打吧。” 陈善又问下一人:“肃兄觉得呢?” 陈肃沉吟片刻:“在下与颜教授不谋而合,都觉得不宜过早大动干戈。” “如果朝廷每过一日能强上一分,咱们至少强上十分。” “越晚起事对咱们越有利,能再拖延些时日再好不过。” 其余人深思熟虑后,纷纷颔首赞许。 陈善叹了口气:“确实不是时候啊,可世事不由人,非你我心意能决。” “西河县好不容易练出两千铁骑,乌孙阻截西域商路,没办法只能派出去了。” “东胡炽焰日盛,叫嚣正欢,咱们又组建一支奴工军,遣往数千里之外,眼下也指望不上。” “幸好,西河县还有压阵的火器军。” “即使北军倾尽兵力来犯,不敢说完胜,起码有自保之力。” 众人微笑着点头,不约而同地想:首领实在谦虚过头了。 虫达征乌孙,仅仅两千铁骑,一路势如破竹,破国灭族于弹指之间。 傅宽讨东胡,士卒全是临时拼凑的,照样打得对方哭爹喊娘。 火器军的投入比前两者加起来还多十倍不止! 与北军对上,以一当百都说少了! 自保? 是打得北军不能自保才对! “按照修德的猜测,这两天朝廷的诏书就要到了。” “我继续忍辱负重,尽量多争取些时间。” 陈善环视众人,笑着说:“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实不相瞒,修德实在是忍够了!” “望诸位尽心竭力,待时机一至,你我一道跃马横刀,败尽天下英豪!” 后堂内顿时响起大声的喝彩欢呼,每个人都兴奋地脸色通红,疯狂击掌叫好。 陈善暗暗在心中想道——真快呀,好似那些步履维艰、狼狈窘迫的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 接下来则是…… 石破天惊,在世间掀起万丈狂澜! 问天下英豪,谁是敌手! 第300章 拒不奉诏 正如陈善的推测,他前脚恋恋不舍地辞别了西河县的父老乡亲,后脚朝廷的使节团便抵达了北地郡郡府。 与前次不同的是,此次御使到访极为盛大和隆重。 光是随行者就有近百人之多,一进入北地郡境内就鸣锣开道、彩旗招摇。 他们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恨不得让北地郡所有百姓都知道,奉命传诏的钦差御使来了。 “郡守,请上马车,卑职为您开路。” 杜澄父子俩心中惴惴,鞍前马后地服侍左右。 尽管拼尽全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因为精神恍惚而接连出错,已经暴露出他们的不安和忐忑。 陈善微微一笑,对此早有预料。 不光是杜氏父子,恐怕北地郡所有头面人物都在担惊受怕吧? 诏书的内容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就看他如何接招了! 奉诏,只怕一去不回。 不奉诏,大战一触即发! 无论他做出任何决定,都会改变一大批人的命运。 或是青云直上,或是永坠深渊! 出城三十里后,没过多久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沿着大路迤逦行来。 在场官吏迅速整理衣冠,做好迎接的准备。 杜澄父子俩偷偷嘀咕了一阵子之后,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们怕的是御使当场发难,让二人召集士卒将陈善立刻羁押,火速送往咸阳受审。 从名义和情理上来说,这样做确实没错。 北地郡的兵权在郡尉手中,杜澄一声令下,士卒焉敢不从? 可他心知肚明,真要这么干,陈善下场如何不好说,杜氏满门非得被剁成臊子不可。 父子俩打定主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们全都装聋作哑。 事后朝廷追责也好,处置也罢,总有办法应对。 可陈善让你三更死,你绝对活不到五更。 “臣北地郡郡守陈修德,携府衙上下官吏恭迎御使。” “恭迎御使。” 待仪仗走到近处,陈善立刻带头上前行礼迎接。 “免礼。” “阁下就是散家财、募义军,跋涉三千里,一举击破东胡贼寇的陈郡守?” “果然是一表人才!” 来人四十几许的年纪,头戴三梁进贤冠,腰系黄绶,看品级是个不大不小的文官。 他一见面就表露出出人意料的热情,从马上下来后,直奔陈善而来,嘴里满是赞誉之词。 “上使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 “保境安民,抵御外患乃修德分内职责,岂敢以此居功?” 陈善谦和地回答道。 “哈哈哈!” 御使开怀大笑:“立此不世功劳还能不骄不躁,虚怀如谷,修德贤弟诚乃社稷栋梁之才。屈居北地一隅太过可惜了!” “而今南方百越屡屡生事,西南山夷野蛮不化,内里又有六国余孽潜流暗涌。” “值此多事之秋,若是多几个修德贤弟这样的干才,何愁风波不平!” 陈善秒懂,他果然没猜错。 “上使远道而来,行路辛苦。” “请随下官回府衙洗去风尘,再行宣诏。” 御使虽然有些不满,依旧微笑着颔首。 “陈郡守先请。” “岂敢,上使请。” 二人互相客气推让一番,各自翻身上马,在震天的锣鼓敲打声中朝着府衙赶去。 之后自不必说,御使沐浴更衣,焚香祷告。 向咸阳的方向拜了三拜后,他才珍而重之地拿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诏书。 “北地郡郡守陈善接诏。” “臣在。” 此时府衙内外早已被官吏仆婢围得水泄不通,虽然无法近前,但每个人都远远地踮着脚尖关注陈善的一举一动。 御使朗声念到:“始皇帝诏曰——” 嬴丽曼把襁褓递给了身边的婢女,站在侧廊的尽头翘首张望。 此刻她的心情格外复杂,又郁闷又委屈,一肚子苦水还没办法诉诸他人。 等啊等,盼啊盼,在父皇面前恳求了那么多次,可他始终不允。 眼下刚刚生下孩子,偏偏父皇又送来书信,让她趁夫君立下大功,返回咸阳认亲团聚。 可是…… 陈善说的非常有道理,幼子刚刚诞下没多久,身体娇弱,哪能禁得起一路长途跋涉? 程院长也严厉警告,倘若出门远行,母子皆危! 御使的念诵声抑扬顿挫,内容和她梦中简直一模一样。 可它却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不给她任何选择的机会! “召陈善即刻入京,朕临轩策勋,论功行赏,以酬忠勤……” 御使念完后,第一时间去观察陈善的反应。 此刻府衙内外所有人屏气凝神,心脏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臣……仰慕圣颜多时,有缘得见,实乃毕生福分。” “然于公于私,臣实在无法奉诏,请陛下见谅。” “待此间事了,臣自缚入京,任由陛下处置。” 陈善没有抬头,深深地作了一揖,表达愧疚之意。 府衙内外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虽然早有猜测,但是亲眼见到陈善拒不奉诏的一幕,还是给众人造成了莫大的震撼。 “陈郡守,皇命非同儿戏,你即便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该忤逆抗拒!” 御使苦口婆心地劝道。 陈善深深了叹了口气:“好教上使知晓。” “于私,内人生产不久,母子孱弱,一刻都离不得人照料。” “下官为人夫、为人父,岂能因荣华富贵弃尔等于不顾?” “此乃天理不容!” “于公,北地郡群狼环饲,胡人受黄灾之祸,损失惨重,即将大举侵袭!” “修德身为主官,如何抛得下疆土、百姓,行那追名逐利之举?” 陈善沉痛万分:“还望上使如实奏报陛下。” “待下官挡住了这次胡人侵袭,守住了陛下的江山和百姓,再入京请罪不迟!” 御使错愕呆立。 虽然早知道对方会借故推托,但陈善的演技太过逼真动情,不自觉就信了几分。 “陈郡守说笑了。” “北地郡承平已久,关外胡人无不慑服于您的大名,焉敢来犯?” “莫不是……你不愿入京?” 陈善痛苦地摇了摇头:“下官满腔忠烈, 上使岂能怀疑修德别有用心?” “根据关外传来的消息,胡人已经聚齐兵马,三两日内必定闯关侵略我境。” “待战事一起,上使自知下官所言非虚。” 第301章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陈善说的话如此确凿无疑,让御使心中升起强烈的警兆。 直觉告诉他,胡人一定会来! “陈郡守,你……万不可因一时得失,做出遗恨千古之事。” 他神色慌张,委婉地提醒对方。 “上使在说什么?” “什么遗恨千古?” “胡人犯境,下官自当身先士卒,舍命守土。” “断不会做出那贪生怕死,受万世唾骂的卑劣行径。” “上使尽可放心。” 陈善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御使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这便好,这便好。” 陈善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请上使这边来,容下官为您安排下榻安歇。” “赴京之事勿需烦扰,若战事顺利,说不定修德打退了胡人侵袭,恰好能与您一道返京。” 御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念道:“但愿如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陈善独自坐在黑漆漆的房间内,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似在忏悔,似在面壁。 门外的四位神枪手小声嘀咕了好久之后,才轻轻踏着台阶走到门口。 “叔叔,各部的兵马已经备好了。” “只等发箭为号,立刻便会出现在郡府城下。” 屋内的陈善终于有了反应,声音沉闷地问:“跟他们说清楚了没有?” 发话的人讪笑着回道:“吩咐得清清楚楚,沿途秋毫无犯,不得伤我百姓一人,不得掳掠作恶。” “若有敢犯……毁其家、灭其族、以项上人头筑京观于荒野,使其永世不敢忘怀。” 其余三人也跟着劝道:“叔叔你放心吧,此次召集来的部族与西河县交往甚深,他们绝不敢乱来的。” “无非是做做样子,把御使糊弄过去就撤了,叔叔不必自责。” “小侄说句公道话,此举绝非引敌入境,世上哪有这么听话的敌人对不对?” 陈善重重地叹息一声,这才走出屋子。 “昔日娄敬献计,让我挟胡自重,达成与朝廷斗而不破的目的。” “修德断然拒绝,不屑为之。” “想不到今日……兜兜转转,又走到了这一步。” “情势所迫,容不得我拒绝啦!” 四个神枪手赶忙劝说:“叔叔,此一时彼一时,岂能等而论之?” “莫说区区万余胡族杂兵,即便胡人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大举犯境,西河县火器军一至,转瞬就让他们伏诛授首!” “叔叔您放一万个心,家犬尚且会发疯咬人,今日来的部族哪怕发了疯,他咬自己咬同族,都不敢冲着您治下的百姓龇牙。” “权宜之计,且做好了万全准备,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陈善叹息摇头后,抬起手臂下令:“发箭吧。” “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我等只求问心无愧。” 四人纷纷点头,走到院子的一角装好发射架。 赤红的火星伴随着引信的燃烧飞快窜动,咻地一声,明亮的焰火冉冉升起。 陈善的面孔半明半暗,默默在心里想道:如果召集而来的部族贪念作祟趁火打劫,那乐子可就大了! 一旦内情泄露,他立刻会成为臭名昭着的国贼秦奸,遭世人痛恨和不齿。 九五之尊这辈子是别想了,能安度余生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此时此刻,陈善比率领弟兄们出关征讨月氏的时候还要紧张。 后果太过严重,他根本承担不起! —— 灯火昏黄的传舍内,御使关门闭窗,屋内偶尔才响起一两声不明显的窃窃私语。 “陈修德拒不奉诏,既在情理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劳烦阁下回去禀报,就说在下会竭尽所能说服他回心转意。” “另外,还请太子殿下协助,从陈修德身边的人想想办法。” 嬴政对他的女儿抱了相当大的期望,不求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难保陈善不会就范。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父皇面前恃宠而骄的女儿,到了夫家却不是一般的通情达理。 陈善只说舍不得她和孩子受苦,嬴丽曼立刻沦陷于绵绵情意中无法自拔。 什么重归皇家、 亲人团聚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哪怕嬴政在书信中反复叮嘱也被她抛在了脑后。 最离谱的是,她甚至没在陈善面前提一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苦楚自己扛了。 “您说的小人都记下了。” “此处耳目众多,不便久留。” “小人这就回去报信。” 黑冰台的密探雷厉风行,匆匆道别,推开房门后警惕地四下扫视。 “小心。” “一路保重。” 御使跟着送了出来,突然发现走出没两步的密探停下了脚步。 “呃,阁下还有事?” 密探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趴在石板上以耳贴地凝神倾听。 “出什么状况了?” 御使不知所措地问道。 “大股军马来犯!” “是骑兵!” “好多!来势甚急!” “总数约莫——不下六七千之数!” 密探沉声报出了他估测的情报。 “陈修德要反了?” 御使大惊失色,随后迅速镇定下来。 “在下来此之前,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左右不过是舍身殉国,以报皇恩,有何可惧!” 密探丝毫没被他壮烈豪迈的发言所感动,小声提醒:“以小人的经验,马蹄声杂且乱,多半是胡人的军队。” “匈奴犯边了!” 御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匈奴?犯边?” “难道是……” 白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陈善的嘴脸犹在眼前。 “他说胡人会犯境,胡人连夜就来了。” “御使走马鹰犬也不过如此。” “当真是好手段!” 御使感慨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击磬声由远及近,在全城响了起来。 刚开始百姓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北地郡已经多年没受到匈奴侵袭了。 可击磬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真的遭兵祸了! “敌袭!” “匈奴大举犯境!” “所有人紧闭房舍不得外出,违令者以奸细论处格杀勿论!” 一个里长拎着铜锣慌张地从街道上跑过,嘴里不断大声喊叫。 御使沉思良久后,叹了口气说:“本官想出去看看。” “看陈修德是如何将胡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臂使指的。” 第302章 这钱不好挣啊 御使在侍卫的团团守护下从传舍里出来。 此刻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黑暗中只见得星星点点的火把晃动,大批紧急召集起来的士卒飞快地朝着城墙的方向跑去。 咻!咻!咻! 一片凌乱的光点划破夜色,划过漫长的曲线后落入城中。 “失火啦!” “小心敌人箭枝!” “快去打水救火!” 远处一间民宅火光熊熊,呛人的飞灰白烟随风扩散,负责维持秩序的里长、亭长、乡老们捂住口鼻,迎着烟雾剧烈地咳嗽着赶去灭火。 御使定了定心神,命令道:“去城墙,陈郡守一定在那里。” 他们尾随着被征召起来的士卒,沿途接受过几次询问和盘查,顺利地抵达城墙脚下。 北地郡西临月氏,北临匈奴,边境线不是一般的漫长。 再加上人口稀少,钱粮匮乏,想要大量修建坚固的防御工事根本不现实。 郡府的外围城墙高不足四丈,垒石为基,夯土筑成,仅有一些紧要位置外层砌了层青砖增加防护力。 御使一行人打着钦差使节的名号登上旋梯,在乱哄哄的士兵中到处寻找郡守的身影。 “儿郎们,吾等肩负保家卫国重任,万不可后退一步!” “如若匈奴贼子攻上城头,且随本官一道杀贼!” 周围提前安排好的士卒轰然应诺。 “杀贼!” “杀贼!” 御使寻声望去,高叫道:“陈郡守。” “上使?” “您怎么来了!” “匈奴大军围城,城头万分危险,随时有性命之忧。” “快来人,护送上使返回传舍,无论如何也要保他周全!” 陈善装模作样地喝令身边的士卒。 “陈郡守身先士卒,亲赴城头,本使又岂能落于人后。” 御使微笑着上前,扶着墙垛观望城外的动向。 黑暗中,跃动的火把犹如满天繁星泼洒在大地上,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胡人怪叫着纵马奔驰,时不时突然抵近射出一阵箭雨。 “来犯之敌几何?” “他们是怎么入境的?” “边关怎未烽烟传来?” 御使实际上也是个门外汉,仅仅读过些兵书,再加上平日里耳濡目染,略懂些军事皮毛。 “回禀上使,来犯之敌不下万人。” “他们多半筹划已久,走小路潜入秦国境内。某些小型关塞内戍守士卒才几十人,只要派遣精兵趁夜偷袭不难得手。” “唉,还是疏忽大意了。” “可北地郡钱粮不足,兵丁紧缺,下官也是无可奈何!” 陈善用力地捶打着墙垛,作悲愤痛苦状。 御使不动声色,继续问:“可知来犯者隶属哪部?待退敌后,朝廷誓不与其干休!” 陈善摇了摇头:“目前尚未探听清楚,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他们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二人说话时,城外聚集在一处的部族首领也收到了探骑传来的消息。 “特木尔,旭日干,该你们上了。” “打起精神来!” “你们平日里背后怎么骂的,现在就怎么骂!” “别给匈奴人丢脸!”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想骂还没机会呢!”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起哄拱火,但是被抽签选出来的两个倒霉蛋可笑不出来。 背后骂和当面骂能一样? 陈修德就在城头上看着,万一他记恨在心事后追究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硬着头皮佯作一副嚣张的样子,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 “好!” “好样的!” “真给咱们匈奴人长脸!” 哒哒哒。 两人并马疾驰,眨眼间便冲至城下。 周围的胡人骑兵大声呼喝,为他们鼓舞士气。 城头上的陈善凝神注视,提醒道:“胡兵的头目来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贼酋!” 特木尔,旭日干勒马驻足在原地兜着圈子,二人不停地互相打眼色,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终是特木尔按捺不住,仰头冲着城头喝道:“陈修德,你这个缺德小人,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 陈善身形摇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不是,谁教你们这么干的? 缺德小人是什么鬼? “陈修德,汝母勿恙否?” “匹夫有胆的出城来决一死战!” “你若敢出来,便是英雄;若不出来,便是妇人!” 旭日干的嗓门更大,尽管他努力做出凶狠跋扈的样子,但喊出来的话却依旧听着软绵绵的。 陈善尴尬地差点在城头上抠出三室一厅。 说好了配合演戏,你们为何如此敷衍? 问候父母亲人这种话还用得着我教? “陈郡守,城下叫阵的两位胡将与你是旧识?” 御使话里有话,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呃,这……下官记不清了。” “或许曾在北地健儿手中吃过亏,因此与之结仇。” 陈善探出身子冲城下大骂:“胡狗,我操你妈!” “尔母婢养也!” “乃公今日不把你的隔夜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尔等不过化外禽兽,无父无母的野种,也敢在北地郡撒野!” “莫不是全族尸首堆积起来,汝等将其当成了靠山?” “子不教父之过,尔等放肆乃公的错!” 一顿疾风骤雨般的输出,不光城头上的士卒惊呆了,连城下叫嚣的胡人也沉寂下来。 “陈郡守,你……” 御使认真盯着陈善,好似不敢相信刚才那些粗鄙之语出自对方之口。 “让上使见笑了。” “若不是为了顾全您的安危,下官非得出城将胡虏小儿的尿泡给攥爆了不可,脑袋瓜子都得给他按进裤裆里。” 陈善大为舒心畅快,轻蔑地瞟向城下,等着对方的回击。 特木尔和旭日干脸色涨得通红,气愤却无可奈何。 “鼠辈,我看你能藏到几时!” “破城后定将你枭首示众!” 二人简短地撂下狠话后,打马返回己方阵营。 待与同伴汇合后,在场的胡族首领脸色都有些尴尬。 “这钱不好挣啊。” “是呀!可不是嘛!” “唉,生计艰难,不得已而为之,谁让咱们得了好处呢。” 特木尔阴阳怪气地讥讽:“难道你我之中就没有口舌伶俐之辈,回到城下骂回去?” “匈奴勇士顶天立地,岂有唾面自干之理?” 第303章 修德小可爱,修德大笨蛋 众人讪讪发笑,谁都没敢接他的茬。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我等是拿了好处的,挨几句骂又有什么打紧。” “若是常有这等好事,何愁族人无衣无食?” “面皮要紧还是肚皮要紧,大家伙还是拎得清的。” “事前都谈好的,岂有反悔之理?” 特木尔见他们畏畏缩缩的样子,阴沉着脸别过头去。 人穷志短,徒呼奈何? 草原各部如今越混越不像样子了,反倒是…… 他遥遥地注视着伫立于城头上的人影,除了长生天降下神罚,还有什么手段能治住陈修德吗? 御使见围城的胡人士气偃旗息鼓,微微摇了摇头。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甚至怀疑城下装腔作势的是陈善的家奴。 气势汹汹而来,被骂的狗血淋头夹着尾巴便逃。 这就是也野蛮彪悍称雄关外的匈奴? “陈郡守,城外胡人多半是虚张声势。” “我看……不如派一支精兵试探下,或可退敌也说不准。” 他主动 提出建议。 “若是修德孤身一人,自然无所顾忌。” “可万一胡人使诈,下官不慎中计导致上使有什么损伤,如何向陛下向朝廷交代?” “此事勿需再提,决计不可。” 陈善毫不犹豫地拒绝,并露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那眼下怎么办?” “等北军救援?” 御使无可奈何地说。 陈善苦笑:“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事到如今也不怕上使知晓,下官之前因琐事与北军几位将领生出龃龉,闹得相当不快。” “我怕……” 御使大惊失色:“你的意思是北军不会赶来救援?” “这怎么可能!” “戍守北疆安危,驱逐防范胡虏乃他们的分内职责。” “哪能因个人恩怨置皇命、大局于不顾?” 陈善作揖道:“上使勿需忧心。” “胡人来去如风,却不能持久。” “只要下官闭门死守,待他们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去。” 御使如遭当头一棒。 闭门死守? 那要守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我一日不走,胡人兵马就永远不会退去? 哪怕北军来援,他们也很快作鸟兽散。 等北军撤去后,不知躲到哪里去的胡人又回来了! “陈郡守,胡人久攻不克,大概会另选他处劫掠。” “届时北地郡生灵涂炭,尸横遍野,便是倾九天之水,也难以洗去你的滔天罪孽!” 陈善面色平静地回答:“来犯贼寇万余众,又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们抢了小乡小县又有何用?连军中所需都难以为继。” “故此下官料定他们一定不会走,即使真有变故,修德定会率城中士卒衔尾追击,总有办法阻挡遮拦。” 御使沉着脸一言不发。 即便是纪律严明的秦军士卒,也不敢说能做到令行禁止,对百姓秋毫无犯。 可胡人在陈修德的调理下却做到了! 此人若不是怀有异心,定是治世之能臣! “上使请以个人安危为重,城头危险,还望速速返回。” 陈善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正气凛然地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下官便是不眠不休,呕心沥血,也会守得城池安稳如山!” 御使的脑海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然后又一一打消。 陈修德的根基之深厚,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料想。 他无论想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陈郡守多保重,本使暂且告辞。” “危亡之际,下官使命在身不便相送,上使慢走。”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个瘟神,陈善立刻长舒一口气。 “叔叔,还演吗?” “胡人懒散得很,方才还在城下转得勤快,这会儿就不跑了,我去催催他们。” “这回破费可不少,为了糊弄钦差御使,咱们可舍下大本了。” 陈善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锐利扫过四人。 “刚才城下叫阵的胡将是谁找来的?” 四名神枪手面面相觑,推托道:“叔叔,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 陈善瘪着嘴绘声绘色地模仿道:“陈修德,你这个缺德小人!” “你若敢出来,便是英雄;不敢出来,便是妇人!” “我特娘的花了钱是让他们来攻城的,不是来跟我打情骂俏的!” “他怎么不干脆喊‘修德小可爱’‘修德大笨蛋’呢?” 四人忍俊不禁,掩嘴窃笑。 “去城外传个信,就说此二人的表现本官很不满意,一分好处也别想领走!” “另外再让他们加把力,声势闹得大一些。” “简直不像话!” 陈善大发雷霆,叱骂不休。 四人连连颔首,稍后分头散去。 虽然是作戏,但陈善却相当认真投入,沿着城墙巡视了一圈鼓舞士气后,这才回城楼里小憩。 熬了一晚上又累又困,不知不觉他便昏昏睡去。 “叔叔。” “醒一醒,叔叔。” 低低的呼唤将他吵醒,陈善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朝箭孔望去。 “天亮了吗?” “还有半个时辰左右。” 回来报信的神枪手表情暧昧,拱手道:“叔叔,您的话小侄带到了。” “受斥责的胡将大为震恐,连连求饶。” “另外,此二人奉上良驹百匹,牛百头,羊千只,美女二十人向您谢罪。” 陈善睡了没多久就被叫醒,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呆滞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霎时间被气笑了。 “本官花了恁多钱粮,究竟是让他们来干什么的?” “动不动就送牛送马送羊,还送美女,本官是那贪财好色之人吗?” “办事不力,送什么都没用!” 陈善大为火光地骂道。 “叔叔,好歹也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再说……野犬觅食于山林,凶性自然不减。” “可家犬看门护院,摇尾乞食,哪还有半点野性?” “咱们召集来的都是常年与西河县打交道的部族,他们如今只懂得人情世故,哪还会什么烧杀抢掠呀!” “反正不过是做做样子,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 神枪手偷偷收了对方的好处,不停在陈善面前为其开脱美言。 第304章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陈善眉头紧蹙。 他知道自己在演,御使也知道他在演。 之所以这场戏还能演下去,无非是心照不宣而已。 陈善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拒不奉诏,朝廷需要给它的威严和体面保留最后一层遮羞布。 “唉,暂且这样吧。” “吩咐城中准备饭食,别亏待了守城的士卒,好歹大家伙都是出过力的。” “你们婶母问起来,就说此刻军情紧急,修德暂时脱不得身。” “待胡兵退了我再回去跟她解释。” 陈善摆了摆手,睁大眼睛靠在胡椅上,琢磨着怎么在夫人那里圆满地糊弄过去。 天边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郡府中的密探通过暗道传信的方式,将此地的情报和御使的书信送给了城外同伴。 仅仅两个多时辰后,它经由快马传递交到了扶苏手上。 “你说什么?!” “郡府被胡人围困了?” “你确定当真?” 二人接头的地点在一座熙熙攘攘的茶楼。 西河县商贸繁荣,每天在此歇脚、打探消息、交换情报的客商络绎不绝。 扶苏下意识扭头看向楼下。 扮相滑稽的伶人正耍着杂技,精彩的表现迎来阵阵喝彩。 一对父女抱着琵琶和胡琴,站在桌边对点唱的客人大展歌喉。 饮茶的饮茶, 喝酒的喝酒,谈生意的谈生意。 一派岁月静好、歌舞升平的景象! 密探小声回报:“前半夜府城就被围住了,约莫午后这里就会收到消息。” “殿下您看完奏书什么都清楚了。” 扶苏这才定下心神,低头浏览起黑冰台的密报和御使送来的书信。 稍后,他嘴角抽搐,表情看起来说不出的奇怪。 “真是……” “这真是……”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扶苏敲击着茶案,忍不住说:“万余胡兵围住了名震关内关内的陈修德,搞出这么荒诞的闹剧,他自己不觉得尴尬吗?” 密探犹豫了下没敢多嘴。 陈善厚颜无耻之尤,他怎么会觉得尴尬呢? 反倒是御使明知道对方在糊弄自己,却还要装作认真对待的样子,着实应付得有些勉强。 “对了,今日早上大队马车拉着粮食货物出城去了,该不会……” 扶苏猛地想起一件事,更加觉得滑稽可笑。 密探点了点头:“这个小人恰好知道内情,他们是给胡兵送补给去的。” “昨夜间赶路时无意间遇到一队来历不明的士伍,偶然从他们口中听得只言片语。” “一个胡兵连人带马每天拿三十个钱,城下挑衅叫骂的再加二十钱。” “包食不包宿,伤亡自理。” “陈修德开出去的是这个价码,有多少能落到胡人士卒手中就不清楚了。” 扶苏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拍着茶案笑的前仰后合,引得附近的客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密探牵动嘴角,勉强附和着笑了一下。 好半天扶苏才终于止住笑意,不停地摇着头说:“廉价、太廉价了!” “以前我只知西河县的胡人为了获取一点微薄的收入果腹,会去做那最低贱、最劳累的活计。” “没想到他们出兵打仗,也照样开不出高价!” “辛辛苦苦跑一趟,连人带马才三十钱。” “还包食不包宿……” 扶苏说着又止不住狂笑:“怪不得他们围而不攻,连做做样子都不肯。” “三十个钱够干什么的呀!” “人吃马嚼能剩下多少?” 密探思索片刻回道:“陈修德应该还给了各部其他好处,不过这种幕后交易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殿下,御使那里该如何回复?” 扶苏沉思良久,完全想不出答案。 陈善这已经不是耍花招阴谋了,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相当于明确地告诉朝廷,从今往后,在下听调不听宣! 密探迟疑地开口:“殿下,这些胡人不知死活,与陈修德沆瀣一气,要不要调集北军过来,杀一儆百?” “一来可以震慑关外的胡人,二来可以平息这场闹剧。” 扶苏不假思索地拒绝,他指着楼下说:“你信不信北军一来,围攻郡府的胡人立刻换上了百姓的衣服,腰间别着秦国官府发放的照身,大摇大摆地行走于闹市之中,坐在那里悠闲品茶。” “此计行不通。” 密探恨恨地捶了下茶案:“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由陈修德无法无天吧?” 扶苏内心感慨:在脚下这块地方,陈善就是法、就是天。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实在不行,本宫亲自走一趟吧。” 小妹即便再相信陈善,此刻也该察觉苗头不对了吧? 普天之下唯有她能劝得动对方,不找她找谁? “殿下,万万不可!” 密探吓得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碗,急忙抱拳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安排小人去做,断不可以身犯险。” “万一……” 扶苏满不在乎地说:“能有什么万一?” “胡人即便有天大的胆子,敢伤陈修德妻兄的一根汗毛?” “我报出名号去,自然一路畅通无阻。” 密探态度坚决:“殿下千金之躯,稍微有个闪失,不光小人吃罪不起,连统领都要万劫不复。” “您若一意孤行,小人只能……” 扶苏气愤又郁闷:“你要阻止本宫?” 密探低着头不说话,但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了态度。 正如胡兵围城前,陈善患得患失,担心误伤了附近的百姓。 黑冰台同样如此,哪怕此行的危险系数不足万分之一,他们也不敢冒这个险。 “请殿下收回成命。” “您有什么吩咐,吾等舍命也会完成。” 密探再次委婉地劝说。 “好吧。” 扶苏点了点头:“傍晚回信放在老地方,你自己来取。另外时刻紧盯着郡府那边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密探仰起头,似乎不敢相信殿下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 扶苏心里暗暗想道:要真是胡人兵马大举入寇侵袭,本宫确实不敢涉险。 可一天三十个钱的胡兵,怕他个什么! 我径直打他面前过去,他都不一定理会。 让昭华送我一程,应当平安无虞。 第305章 一个人的援军 东方既白,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府城外的空地上,灰色的毡包犹如雨后破土而出的巨型蘑菇,密密匝匝地难辨边际。 一束束青烟袅袅升起,胡人围聚在帐外的灶火前,心满意足地享受着粮食的香甜气息。 城头上的士卒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此时再蠢的人也看出了苗头不对,胡人根本就没打算攻城! 再结合一些风言风语,以及对郡守的了解,他们反常举止的缘故已经呼之欲出。 此时他们除了感慨和叹服,说不出任何抱怨的话。 毕竟今早的伙食格外丰盛,一切配给都是按照战时发放的。 又不用他们提刀上阵,也没有任何风险,这样的好事上哪儿去找? “叔叔!” “叔叔!” 陈善正躲在城楼里补觉,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传来。 “你咧着嘴笑什么呢?” “有好事?” 他翻过身去没好气地问。 “城外的胡人抓到一个咱们的援兵。” 来报的神枪手忍俊不禁:“特意派人来问您如何处置。” 陈善十分纳罕:“援兵?一个?” “该不会是西河县的百姓误以为修德遇到了麻烦,特意赶来搭救吧?” “快快快,把人带回来。” 神枪手抿着嘴说:“叔叔果然聪慧,虽不中亦不远矣。” “可西河县离得远,即使知道您有危难,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及。” “人家是来救许官人的!” 陈善莫名其妙:“哪个许官人?” 神枪手爽快地回答:“娄县丞的心腹爱将,您的高徒许为呀!” “您是没瞧见那阵仗……” 陈善听完对方的描述后,却完全笑不出来。 世间什么稀奇事都让他遇上了,一件比一件离谱。 “你带许为出城去,把人接回来。” “别忘记先送到我这里过过目。” 神枪手猜出了他的意图,恭敬地行礼道:“属下这就去办。” 城内已经渡过了一开始的慌乱,除了街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大体还显得安定有序。 当事人许为正聚精会神地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图纸中,笔下不断勾勒出新的图案和标记。 刘二等人凑在一边磕着干果一边耍钱,骰子摇的飞起,兴致相当高昂。 “豹子!” “六个六!” “我要豹子!” “大!大!大!” “小!小!小!” 许为好不容易理清的思路被打断,登时恼怒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说你们几个,要耍去外面耍,这里是府衙,赌博嬉戏成何体统!” 刘二等人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服气。 “许丞使,难得清闲一天,你也歇歇嘛。” “就是啊,今日又出不了城,闲着也是闲着,不耍钱做什么?” “许丞使要不要来玩一把?小赌怡情呀!” 许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指着门外说:“你们去院子里随便怎么耍都行,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刘二等人鄙夷地撇了撇嘴。 真没趣! 他们收拾了东西,懒懒散散地朝着院子里走去。 恰好一名身材颀长,英挺俊朗的青年大步流星而来。 “许丞使何在?” “在,在屋子里。” 刘二等人认出这是县尊的贴身护卫,赶忙把赌具藏到了身后,畏畏缩缩地指明方向。 “许丞使,别忙活了,快随我走一趟。” 来者上手就抓着许为的胳膊,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拽了起来。 “你是何人?” “怎么如此莽撞无礼!” 猝不及防下,笔尖在图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墨迹,半天的心血全部白费。 许为分外恼火,毫不留情地呵斥对方,并用力挣扎起来。 “连我你都认不出来?” 来者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再认真瞧瞧,可识得否?” 许为认真打量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你是县尊身边的……” “正是在下。” 来者拉着他的胳膊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许为急忙问:“可是县尊有事传召?” “不会出什么状况了吧?” 来者莞尔发笑:“确实出状况了。” “城外有万余胡兵重重围困你知道吧?” 许为不悦地说:“为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自然知晓。” 来者眯着眼睛,语调戏谑地说:“值此兵凶战危之时,不知哪里冒出一个野丫头。” “哇,她连双鞋都没有,一路赤着脚从乡下跑过来,手里提着条木棒就闯进了胡人的兵营里。” “刚开始胡人都惊呆了,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好奇之下,便纷纷围了上去。” “没想到那野丫头好大的凶性,提着木棒一顿乱打,还让胡人把许官人交出来。” 许为霎时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地抓住对方的胳膊:“二丫在哪里?” “她有没有事?” “胡人没把她怎么样吧?” “你快说呀!” 神枪手‘嘶’地一声,掰开了他紧扣在自己身上的十指。 “亏你还是天底下有数的聪明人呢,那野丫头要是有事,我来找你做什么?” “给她收尸吗?” “随我来吧,咱们出城一趟,把她接回来。” 许为连忙重重地点头:“走,这就走。” 胡人的围困敷衍了事,疏松得像是筛子一样。 二人偷偷潜出城,绕道从后方进入胡人的营地。 西河县的织造工艺相当精良,一眼就能跟普通的布料区分开来。 更何况许为身上还穿着西河县的吏员服,他们横穿营地只招来一些好奇的眼神,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一名样貌粗犷的头目热情地大笑着迎了上来,双方用胡语掺杂着西河话交流几句,便引着他们走向关押二丫的地方。 “呜呜呜。” 许为还没走近,便听到一阵呜咽的哭声。 有个蓬首垢面的人影被反绑着双手,坐在草堆边伤心地嚎啕大哭。 她珍爱的衣物沾满了杂草和尘土,手上腿上擦出了一道道伤痕,沾满污泥的脚底板也渗出处斑斑血迹。 “二丫?” 许为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子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轻声冲着对方呼唤。 草堆旁的人影剧烈颤抖,猛地抬起头来。 “许官人,您也被胡人抓了?” 第306章 天作之合 二丫的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样子着实有些狼狈。 她用力挤了挤眼睛,仔细审视着站在身前的许为,这才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唉。” “转过身来。” 许为蹲下身,替对方解开捆得结结实实的麻绳。 “许官人,你快跑!” “我留下拦着他们!” “你快走!快走!” 二丫刚刚恢复自由,立刻转身推搡着许为焦急地大喊。 她又矮又瘦,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使对方挪动脚步。 “等等,你先听我说。” “快走!走啊!我拦住他们!” “二丫,你冷静一下。” “许官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二丫!” 站在旁边的神枪手禁不住捧腹大笑,此时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二丫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你们不用理会我。” “继续,许官人等着你救命呢。” 神枪手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飚出来了。 许为借机正色道:“我没有危险,咱们也不必逃。” “跟我来吧,咱们回城去。” 二丫愣愣地说:“许官人,你这话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在胡人的大营里吗?那……” 许为生硬地答道:“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先听我的。” 他无意间低头瞄了一眼,立刻弯腰脱下脚上的鞋履。 “让你穿鞋你为什么不穿?” “不是给你买了一双吗?” 二丫感觉到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瘦弱的脚踝,立刻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鞋子放在家里,等有事的时候再穿。” 许为又好气又好笑:“鞋子本来就是穿着走路的,什么叫有事的时候再穿?” “脚底都磨破了,疼不疼?” 二丫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马上补充道:“可穿坏了新鞋子,我更心疼。” …… 神枪手噗嗤一声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像是打量着什么稀奇生物一样盯着二丫不放。 许为没好气地抬头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双显得异常宽大的鞋子给她换上。 “走吧。” 二丫唯唯诺诺地跟在对方身后:“许官人,到处都是胡人,咱们能走得出去吗?” 许为懒得啰嗦,回头拉住她的手:“你跟着我就走出去了。” 神枪手收敛笑意,主动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三人闲庭信步般穿梭于密集的毡包之间,胡人士卒仅仅是投来好奇和探寻的眼神,并没有出来拦阻。 二丫刚开始还吓得缩着脖子,好像这样就能避免自己被发现。 等到后来她也察觉到不对,眼神迷惑地四处观望。 “许官人,胡人是怎么了?” “是不是你施展了什么法术?” “障眼法还是迷魂阵?” 许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敷衍地说:“你就当他们都瞎了吧。” “瞎了?” 二丫大惊失色:“怎么会都瞎了呢?莫非城里的守军在水里下了毒药?” 许为耐性性子回答:“我是打个比方,不是说他们真瞎。” 二丫脑子更加迷糊:“没瞎却又看不见咱们,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走在前面的神枪手回过头来,戏谑地说:“不是什么法术,是贫穷遮住了他们的双眼。” “因为穷,所以才对我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你明白了吗?” 二丫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懂得如此深奥的道理。 神枪手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暗忖道:叔叔倒是会找乐子,正巧闲来无事,遇到这么个有趣的人也好打发时间。 兜兜转转绕路花费了大半个时辰,三人重新回到城内。 陈善悠然品茶的时候,箭孔内的光线被挡住,随后笨重结实的木门被推开。 “叔叔,我们的援兵救回来了。” 二丫此刻却没了在胡人军营里横冲直撞、大吵大闹的勇气,她浑身像是打摆子一样,双腿软的差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全靠许为搀扶她才能缓慢地迈着碎步,走入昏暗狭小的城楼内。 “学生见过县尊。” “民,民女见过县尊,不,您是郡守。对不起对不起,民女不是有意的。” 二丫脸色发白,语气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拼命地道歉。 “名利于我如浮云,县尊还是郡守没什么不同。” “别害怕,许为是本官的学生,你既然与他关系莫逆,那自然不算外人。” “过来坐,喝杯茶压压惊。” 他们走动时,陈善发现一人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跌跌撞撞,另一人衣冠楚楚却独独赤着双脚。 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好笑。 这他妈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二丫,没有姓氏。” “哦,挺不错的名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陈善面色和蔼,继续在心里嘀咕:二丫配狗剩,你们俩简直是天作之合! “敢问姑娘芳龄几何?” 二丫迟疑地抬起头,想不通高高在上的郡守居然会如此关心她的身份来历。 “县尊问你话呢。” 许为投去鼓励的眼神。 “哦,民女今年十四,不对不对,十五岁了。” 二丫掰着指头数了数,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 陈善点了点头:“恰逢豆蔻之年,不知姑娘可有婚配?” 二丫吃惊地合不拢嘴,脑海中下意识冒出贪官恶吏欺男霸女的故事。 可陈善的目光慈祥又温和,跟那些故事里的坏人完全不一样。 她犹豫了下,来回摇动着脑袋,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那就好办了。” 陈善轻咳两声,表情严肃地看向许为。 “今日胡兵大举来袭,府城深陷重围。” “吾等孤立无援时,却有一人单枪匹马闯进敌营,只为救她的许大官人。” “二丫,你诚实地告诉本官,去闯营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会死吗?” 当事人怔怔地发呆,好像没听到他的问话。 “本官问你,你知道自己会死吗?” “怕过没有?” 陈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二丫嘴唇嗫嚅,低下头说:“民女不知道。” “我……我没想那么多。” “听说府城被胡人围了,我想到许官人还在城里,就……” 第307章 这门婚事包在本官身上 陈善微微颔首,眼中全是赞赏之情。 你说这个时代不好吧,它当然不好。 食物粗劣,生活条件极为艰苦,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外卖…… 什么都没有! 你说它一无是处吧,它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比如说眼前的二丫。 “他有危险你就来了?” “嗯。” “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本官的学生好在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许官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二丫的脸色格外认真:“他给我买了衣裳、鞋子,还召我去做工,教会我很多很多东西。” “我一定要报答他的恩情,死了就死了,没什么打紧的。” 陈善咧嘴直笑,重新把目光投向许为。 “你都听到了。” “她抱着必死的信念来的,虽然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没死成,但这份人情你是欠下了。” “二丫的救命之恩你拿什么还?” 许为聪明绝顶,哪能不明白县尊的意思。 可一时半刻间他根本没做好准备,嘴巴开开合合地说不出话来。 “为……” 陈善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是知道的,本官在你们身上寄予厚望,说是视若身家性命也不为过。” “本来打算等几年你们出人头地之时,让师母给选些出身、样貌、性情、学识皆是世间顶尖的女子来婚配。” “可天意弄人,看来这桩姻缘你是逃不过去了。” “许为同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吧。” “这门婚事本官做主了!” 许为和二丫两个大惊失色,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鸭蛋。 “县尊,这是否有些草率了?” “不不不,我配不上许官人的,郡守您别戏耍我们好不好?” 陈善板起面孔:“本官何曾戏言?” “许为,你要是不想以身相许,就还她一条命。” “可算得上公道?” 许为还没说话,二丫先着了急。 “民女不要他偿命!” “我是心甘情愿救他的,我的命不值钱!” 陈善固执地凝视着对方:“你的命可能确实不值钱,但你这份情义价值万金。” “许为,你莫不是嫌弃她相貌丑陋?还是嫌弃她出身卑贱?” “她配不上你?” 许为下意识摇了摇头:“县尊,学生只是觉得……眼下北地郡百业待兴,每天总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此时留恋于儿女情长,既耽误了您的大事,又辜负了您的一番栽培。” 陈善掷地有声地说:“本官不觉得误事,也不觉得你辜负了什么。” “当然,你若抵死不愿,那就此作罢。” “本官给她百金的赏钱,打发他们全家远走他乡。” “你们之间一笔勾销,今生不要再见了。” 许为踟蹰地看向身旁的二丫,二丫也几乎同时扭头看他。 没有人知道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也无从察觉到他们的情绪交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学生听凭县尊安排。” 许为的灵魂和身体之间似乎出现了严重的割裂。 他能听到自己说的话,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能理解话中的意思,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反正…… 总不能辜负那样一双眼睛吧? 她漆黑的眼眸纯粹、干净,只有我,别无他物。 还容得我做其他选择吗? “好!好!好!” 陈善拍案而起,连道三声好。 “记得本官在县学里给你们上第一堂课时说的话吗?” “在学习知识之前,首先你们得学会做个人。” “而西河男儿最重要的便是忠义!” “这门婚事包在本官身上,我亲自登门去求亲!” “对了,不如让二丫拜我夫人为义母,到时候里里外外让曼儿来操持,保管给你们办的风风光光!” 相比他的喜悦开怀,许为和二丫像是木头人似的杵在原地,呆愣愣地没有任何反应。 “你们不说话本官就当答应了。” 陈善拉开门:“许为,还不带你未婚妻去换套衣服,梳洗打扮一下?” “你自己回去穿双鞋,收拾得得体些。” “回头跟你师母见过面后,再商量婚事该怎么办。” 许为点了点头,闷着头走了出去。 在门口他下了脚步,等着和二丫一起走。 视线接触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别过头去。 许为尴尬得面皮发麻,二丫浑身像是有一万条虫子在跑。 他先迈动脚步,二丫同时抬足。 然而两人一起停下,又再次心有灵犀地抬起了腿。 陈善看到他们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一前一后离得不远不近低着头匆匆离开,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还好,你没忘记自己以前叫狗剩。”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许为你前途无量呀!” 此时的城外,两个结伴而行的胡人抬头打量着城头上懒懒散散的士卒,不约而同长舒了口气。 “他们连做样子都懒得做了,如果胡人真的攻城,三刻钟内必破。” 王昭华神色鄙夷。 夫妇俩一身胡人的衣着,明晃晃的从远处靠近城墙, 守城士卒居然在上面看热闹,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胡人不会攻城的。” “陈善没给这份钱,再说抢了也没命花,他们不会干这种傻事。” 扶苏四下打量,想找个隐蔽的地方跟城头的士卒打个招呼,垂下吊篮来把他们运进去。 “往这边走,小心脚下。” “等等,有情况。” 王昭华突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做好防备的姿势。 一伙胡人兴高采烈地抬着满满两大坛酒水,叽里呱啦地嬉笑打闹着拐过城墙的转角。 双方都没料到这里会有外人,迎面相遇时,一下子都愣住了。 “t^&&*^_&$#!” 僵持一刹那,对面的胡人满面怒容,抽出马鞭就朝着他们走来。 王昭华如同背后生眼一般,用柔和的力道将扶苏推得连连后退。 “夫君你先走,这里我来应付!” 扶苏却注视着他们抬着的酒坛,又抬头望向城墙,马上就有了主意。 “昭华你等等。” “我有办法。” 扶苏以最快的速度摘掉皮帽,又把袍子解开,露出里面的吏员服。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口齿清晰地喝道:“本官乃西河县吏员,来此有公务在身,尔等为何阻路?” 霎时间,气势汹汹的胡人同时变了脸。 他们点头哈腰,不停赔笑着地鞠躬点头,抬着酒坛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第308章 一举两得 “他们……就这么走了?” 王昭华兀自不敢相信,她已经做好了拼死搏杀的准备,没想到夫君却来了招脱衣退敌。 更离谱的是,胡人见了这身吏员服竟然还真的惊惧怯怕,慌慌张张夺路而逃。 扶苏唏嘘地叹了口气。 “西河县的胡人就没有不怕这身衣服的。” “要是旁边再有两个执法队员压阵,他们连跑都不敢跑,任凭你怎么打骂都老老实实的挨着。” 王昭华脱口而出:“可现在不是打仗吗?这也太不像话了。” 扶苏摇了摇头:“像不像话并非你我说了算,也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而是要看陈善的态度。” “他觉得好就是好,他觉得不好,胡人可要有苦头吃了。” 王昭华情不自禁地说:“妾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胡人会变成这样子。” 扶苏感慨地附和:“为夫也没想到呀。” 夫妻俩找了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朝着城头上大声呼喊。 很快就有士卒探头张望,并询问他们的身份和来意。 扶苏自报家门后,几个小兵赶忙合力垂下吊篮把人拉了上去。 一名百将主动头前引路,对二人嘘寒问暖,殷勤无比。 “方才乔松在城下见到有数名胡人抬着两坛酒水,喜气洋洋地离去。” “不知……酒水可是从城中而来?” 途中扶苏随口闲聊起自己的见闻。 “哦,想不到被您遇上了。” “那些胡崽子没冒犯您吧?” 百将关切地上下打量着他,生怕郡守的妻兄受了什么损伤。 “那倒是没有。” “不过正值两军交战之际,秦军却向胡人提供酒水,这实在说不过去。” 扶苏的语气中透着些埋怨。 百将连忙解释:“酒水可不是白给的。” “是他们抓住了一个俘虏,郡守用两坛酒把人给换回来了。” “我等食君之禄,戍守城防,怎么会无端资敌呢?” “两坛酒换一个人,划算!” 他犹豫了下又说:“赵兄,您穿这身胡人的衣服过来的?” 扶苏点了点头:“为了掩人耳目故此才扮做胡人,回头就把它换下来。” 百将好心地劝道:“哎呦喂,您可真是想差了。” “胡人各部互不统属,对其他部落的族人下起手来可狠着呢。” “您能一路平安无事的过来,真是走大运啦!” 王昭华忍不住打趣:“照你这么说,我们是庸人自扰喽?直接大摇大摆地闯进胡人的营地,反而更加安全。” 百将支支吾吾:“虽然理不是这个理,但事实正如你所言。” “就算到了牛马市里,也是秦奴价高、胡奴价廉。” “你穿一身胡衣,遇到哪个部族首领撒疯耍狠,说不定顺手就给打杀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你要是秦人装束,他哪怕喝醉了酒也不敢胡作非为,总得探明底细再决定如何应对。” 扶苏和王昭华同时沉默。 胡人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而是在陈善持续性的威压震慑下,才形成了发自本能的敬畏。 不管双方是敌是友,都否认不了他在这方面确实功德无量。 “妻兄!嫂夫人!”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陈善收到传报后,主动出门相迎。 嬴丽曼抱着襁褓笑容春风拂面:“外面兵荒马乱的,兄长怎么不先传个话,我让修德派人去接你们。” 王昭华抢先开口打趣:“外面风平浪静得很呢,哪来的兵荒马乱。” “城中还给胡人兵马提供粮草和酒水,就差没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了。” 她阴阳怪气地讥讽让陈善夫妇俩顿时有些尴尬。 扶苏扯了扯王昭华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咄咄逼人。 “修德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妻兄和嫂夫人请进,容我慢慢道来。” 陈善作揖行礼,招呼他们进门。 双方落座后,嬴丽曼先挑起了话头。 她又把陈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并且以女性的细腻心思,给她的好夫君加了很多‘家国不能双顾,忠孝不能两全的纠结和煎熬。 王昭华怔怔地看着对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这种胡话你怎么会相信的? 陈善若真的是个贪图安逸、苟且偷安的人,他终其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妹婿为了不进京,竟然大费周章雇佣了上万胡人围攻自家府城。” “当真是古今奇事!” “旷古未有,后继想必也无来者。” 扶苏言辞犀利地批判道。 陈善唉声叹气:“修德不是不想进京,眼下确实不是时候嘛!” “孩子降生还不足月,陛下却在此时下诏。” “若是曼儿他们母子有个三长两短,便是封王拜相又有何用?” “那御使也是个生冷硬倔的,帮我陈情向陛下请求宽容数月又能如何?” “可他摆着一副臭脸厉声斥责,当时就把我惹恼了。” “这才一时糊涂,干出了这等荒唐事。” 嬴丽曼又同情又心疼,冲着扶苏递了个眼色:“兄长,你来说说。” “等我孩儿长大些身子骨强健点,我们夫妻一起赴京多好?” “陛下又非不通情理,肯定不会难为我们的。” 扶苏张了张嘴,差点忍不住当场训斥对方。 你总是诸般体谅你的夫君,事事纵容,处处维护。 可你还记得自己是皇家的女儿吗? 难道不该以皇家利益为重? 王昭华没好气地问:“这场闹剧你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 “御使一日不走,你就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上万胡人作出围城的架势?” “那么多的钱粮全部靡费在这种地方,你心安吗?” 陈善理直气壮地说:“修德从未听闻还有胡人能从我这里赚走钱的。” “不管他们拿了多少,花在什么地方,兜兜转转总还是要回我手里,从无例外。” “更何况,此次双方协定的是以纸币结算。” “修德正愁找不到好的突破口将纸币推行出去,没想到一声吆喝他们立刻送上门来了。” “这般一举两得之事,岂有拒绝之理?” 扶苏瞠目结舌:“纸币结算?” “你真的把纸币花用出去了?” “他们肯接受?” 第309章 唯貌丑而已 陈善骄傲地扬起下巴:“修德不是早就说过,胡人对纸币并不会难以接受。” “红白条也是纸,他们将其珍若性命。” “纸币也是纸,作用大同小异,而且用起来更方便,他们为什么要拒绝呢?” 扶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胡人长久以来被陈善搓扁揉圆,从刚开始的不得已,到后来主动去适应西河县的规则。 无论陈善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胡人都会咬牙去尝试一下。 等实在做不到,再跑到他面前苦苦求饶。 如果纸币能买到盐茶铁器,而且受到的限制更少,他们当然不会抵触,而且欢迎之至。 换句话说,只要西河县的工坊还在运转,纸币的信用就始终坚挺。 “虽然你给的是纸币,但胡人总要拿来花销的。” “万余大军靡费颇多,你不能总白白养着他们吧?” 扶苏装作关切地问。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换成西河军,修德自然舍不得这么铺张浪费。” “又要给他们发军饷,又要供他们吃好喝好、穿好用好,哪样都是大笔的开支。” “可胡人便宜呀!” “休说养他们几日,就算养一年才几个钱?” “先这么耗着吧,等御使口风松动了再说。” “修德忽然想起来,妻兄和嫂夫人来得正好。” “听闻你非常赏识县学的高才许为,而今正逢他大婚,两位可是贵宾呀!” “反正最近大家都有空闲,不如借此机会替他大操大办一下,也算是我这个师长的一份心意。” 扶苏听得愣愣的:“许为要成婚了?” 在他的印象里,许为永远不苟言笑,埋首于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哪怕闲暇时也是沉迷于书本和算术之中,心无旁骛,对其他的事完全提不起兴趣。、 王昭华分外惋惜。 扶苏有意拉拢许为时,她还动过从娘家找个年岁相仿的姑娘以色诱之的念头。 后来夫妇两个商议后,怕对方太聪明察觉到不对,这才熄了念头。 “不知他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 “来历如何?” 王昭华好奇地打探。 嬴丽曼笑着说:“是个乡间的野丫头,名唤二丫,没有姓氏,也无甚出身来历。” “修德擅作主张,非得给人家定下亲事。” “我都说太草率了,他死活不听劝。” 陈善清了清嗓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两位请听我慢慢道来。” 扶苏和王昭华认真地听完二丫的故事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陈善犹豫了下,压低声音说:“这里没有外人,修德索性畅所欲言。” “其实给许为安排这桩婚事,确实掺杂了我一部分个人私念。” 嬴丽曼娇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陈善摆摆手:“怎么能叫没安好心呢?对许为来说未必是坏事。” “你先听我讲完。” 三人侧耳聆听,都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高见。 “天下事,最怕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此黑白混淆,污浊不清,难有分明之日。” “许为出身贫寒,家境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他若是娶了名门贵女,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起码要少奋斗三十年。” “得了这么多好处,他又能给予对方什么呢?” “无非是修德对其寄予厚望,未来可期。” “哪天他大权在手,难保不与岳家密谋媾和,公器私用,借手中之权为两家谋取利益。” 陈善摇了摇头:“若是有朝一日许为毁在这上面,着实可惜、可叹。” 扶苏悚然而惊。 许为才初出茅庐,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怪不得陈善能成事,别人走一步算个三五步已经相当了不得,他走一步起码要算十步! 这分明是把许为当成宰相之才来培养的! 王昭华出身顶尖豪门,自然听不得这种话。 “既然你看的如此通透,给得意门生安排了平民家的女儿,为何自己不娶呢?” “我听说早年间你行走关外,没过多久就小有身家。” “娶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淑的平民女子不难吧?” “怎么非得等到曼儿出现,这才与她结为连理。” 陈善万万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一时间呐呐无言。 嬴丽曼有些生气,语气不客气地说:“修德又没得我助力,这些年与娘家从未往来,嫂子这比方打得不恰当。” 王昭华好几次话到嘴边,差点说出真相。 陈善还没得你助力? 他早年到处坑蒙拐骗,冒充世家公子结交权贵,如果没有你在旁打掩护怎么可能得逞?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若不是你指点迷津,帮他打通关窍,怎会有今日光景? 退一万步来讲,陈善的郡守之位怎么来的你心里总该清楚吧? 扶苏偷偷捏了捏王昭华的手,示意她说话别太刻薄。 “妾身又没说错。” “许为一表人才,品性、学识绝佳。” “配与平民之女,着实太过可惜了。” 王昭华早先与之打过交道,算是有几分交情,分外替他觉得委屈。 陈善沉声道:“修德并非嫌贫爱富之人,也从未生出过什么攀附之念。” “至于为什么没娶平民女子……” “无他,唯貌丑而已。” “修德眼皮子浅,别无他求,只愿夫人肤白貌美、窈窕婀娜。” “曼儿恰好是我生平所遇最佳者,故此一见倾心。” 嬴丽曼羞红了脸:“你乱说什么呢!” “呸呸呸!” “没羞没臊!” 陈善一脸正色:“实情如此,还不让人说啦?” 嬴丽曼娇嗔道:“那也不许说!” 扶苏此刻满心无奈。 我冰雪聪明的小妹被陈善三言两语哄得像二傻子一样,这还能有好? 本来还指望她劝说陈善入京的,目前来看想都不用想了。 “小妹,孩子是不是饿了?” “昭华,你陪她去里面坐坐。” 陈善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值此胡兵围城之际,大舅哥冒险赶来,肯定有要紧事商谈。 嬴丽曼虽然不想走,但架不住王昭华不停地劝说。 等两人离开后,陈善给二人重新添了茶。 “妻兄若是有话尽管直说无妨。” 第310章 百折不挠 扶苏咽了几次唾沫,试探着说:“其实妹婿与朝廷之间又没结下什么深仇大恨,也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或许目前尚有转圜的机会。” 陈善禁不住发笑:“修德不是三岁的孩子,妻兄别拿这种好听的话来诓我。” “但凡有万一之可能,始皇帝和他手下的忠臣良将会立刻置我于死地!” “他们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而已。” 扶苏急切地说:“倘若有别的方法呢?比如……” 陈善耐心地直视着他:“比如?” 扶苏含糊其辞地说:“妹婿也知道,我家中与皇室有几分亲缘。家父若是想办法的话,直达圣听也未尝不可。” “届时由父亲居中调解,或可化干戈为玉帛,免去这场人间浩劫。” “你有什么条件,尽可提出来。” “成与不成,总之先尝试一下。” 陈善微笑不语。 从最初相识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大舅哥家境优渥,养尊处优。 说好听点,眼神清澈得像个没出象牙塔的大学生。 说难听点,妥妥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愣头青! “始皇帝行将就木,大限之期不远。” “谈与不谈,又有什么干系?” 陈善委婉地拒绝。 扶苏马上插口:“秦国还有太子!” “虽然……他不成大器,但据传胸襟还算宽广。” “外人不能容之事,他未必容不下。” 陈善不停地摇头:“妻兄,时至今日你还没认清现实吗?” “不是修德一心要造反推翻朝廷,而是秦国此刻危如累卵,全靠始皇帝一人镇压社稷。” “等他驾崩后,天下大乱,群雄蜂拥而起!” “修德仅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等他们人疲马乏、筋疲力尽的时候,再默默地出手收拾好残局而已。” “秦国的灭亡不是我造成的,天下也不是我硬要夺的。” “仅仅因为普天之下唯有我具备这个实力,所以才造就了必然的结果。” “你明白了吗?” 扶苏惶然无措,半响说不出话来。 “依妹婿之言,朝廷与西河县之间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了?” 陈善点了点头,补充道:“修德素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妻兄若是不信,且等着看。” “西河县绝对不开第一枪,但是也不会给别人开第二枪的机会。” 说罢他促狭地笑了起来。 “北军最近密集调动,囤积兵马粮草,说不定哪天便会浩浩荡荡地杀来。” “可他们大概不知道……” “西河县未曾面世的宝贝多着呢,远征乌孙、东胡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 “真正压箱底的杀手锏使出来,想必会给北军一个大大的惊喜!” 扶苏立刻意识到,西河县的火药武器一定取得长足的进步。 能威慑三十万北军,使其惊惧不敢上前,那得什么样的威力? 陈善想了想说:“妻兄的好意修德领了,但此事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西河县眼下最重要的是迎接北军的挑战,干脆利落地击败它,打垮朝廷的信心和倚仗!” “真要谈的话,也该那个时候谈。” “他们自然知道该以何等面目来与修德交涉。” 刹那间,扶苏心间翻涌起无数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混成苦涩沉重的味道。 如果陈善的计划得以成功,后果不堪料想! 北军并非不能败,它可以稍遇小挫,也可以出师不利。 但唯独不能被人像是痛打落水狗一样,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击垮! 真到了那天,六国余孽和别有异心之辈哪还能按捺的住! 只怕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天下就乱了起来。 根本等不到他驾崩之时! “妻兄为什么愁眉不展?” “其实……曼儿娘家襄助与否,对修德来说并不是太重要。” “无非是多死些人和少死些人的区别。” “事成之后,修德照样不会亏待你们的。” 陈善好心地劝慰。 扶苏苦笑连连:“依妹婿之言,眼下随你造反是最好的选择?” 陈善不假思索地颔首:“然也。” 扶苏又问:“秦国一点挽救的可能都没有了?” 陈善爽直地回答:“除非……” 扶苏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猛地拔高音量:“除非什么?妹婿速速道来。” 陈善揶揄地指着自己:“除非太子扶苏与我一样,有仙人指点。否则大势已定,回天乏术,他只能接受自己是个亡国之君的命运。” 扶苏脸色灰白至极,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没有,他不是。 面对陈善这种强大到近乎无懈可击的敌人,难道只能认命?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怎么都不说话了?” “修德,是不是你出言不逊,又惹恼了兄长?” 嬴丽曼和王昭华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立刻就发现现场气氛不对。 “夫人错怪我啦。” “修德与妻兄畅谈天下大事,他不过是对前途有些迷茫和彷徨而已。” “不信你问他。” 陈善注意到碧漪这个小家伙也跟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嬴丽曼手中的襁褓,似乎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碧漪,那是弟弟,可不许随意逗弄他。” “否则你娘会生气的。” 碧漪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懵懂不知事,但隐约感觉到那个小小的人很重要,否则大家怎么会都围着他打转? 扶苏眼见此景,脑海中忽然冒出一道灵光。 义女! 不如让小妹诈称曾认过母亲当义母,试探下陈善的态度会不会改变。 虽然这是实打实的馊主意,但他实在没招了!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北军与西河县交战一定会输,而且是大败亏输! 胜利的天平即将大幅向陈善偏斜,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不做! 扶苏来了西河县之后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些深奥复杂的知识,而是像那股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精气神。 他向颜教授、陈大家请教学问的时候,听到最频繁的字眼就是失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万念俱灰。 但他们什么方法都想过了,就是从未想到过放弃! 扶苏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如果要当亡国之君的话,请让我以嬴姓赵氏子孙的身份,陪伴父皇的江山走完轰轰烈烈的最后一程! 第311章 张良的辽东之行 与西北相隔五千里之遥的渤海之滨。 两个行商打扮的男子从船上跳下来,一时间竟无法适应脚踏实地的感觉,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可算是上岸了。” “嘿,这鬼天气真冷,早知道多带几件厚实的衣裳。” 项缠紧了紧衣袍,眼中满是好奇地四下张望。 张良蓄起了浓密的胡须,脸上也刻意涂抹过姜汁,弄成了一副不太健康的黑黄色。 “咱们落脚的地方是辽东郡,只要一路向北出了边关,就是东胡的地界。” “想办法与陈修德的部下搭上线,自然可以平安无事的横穿草原。” 两人一边走一边活动身体,终于重新了习惯陆上的感觉,先找了间路边的茶水铺歇脚吃饭。 “贤弟,若是攻打东胡的西河兵撤走了怎么办?” 项缠机警地四下张望一圈,这才压低声音与对方商谈。 “应当不会。” “陈修德以少量精兵长驱直入,大破东胡。胜则胜矣,收尾却没那么容易。” “咱们来得不慢,十之八九能赶得上。” 张良暗自庆幸他找对了人。 项家神通广大,居然找到了昔年越王勾践的水师之后,并借来大船,又召集了足够的人手这才扬帆起航。 勾践是春秋时代最后一位霸主。 他在击败吴国后,野心随着领土同时膨胀,做出了迁都琅琊的决定。 闻名天下的越国水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承担着往返江淮与渤海之间,运输人员物资的重任。 时间久了,他们慢慢摸索出一条既安全又便捷的航道。 乘船出海后,遇靛青色而止。 哪怕此时收起风帆,不用船桨划动,也会有一股力量托着船只不停地向北而去。 抵达勃海后,再用一天一夜,即可登上陆地,也就是他们脚下的辽东郡。 换成张良独自行动的话,仅是这段旅程便需绞尽脑汁,而且耗时数倍不止,风险也要大得多。 “客官,您要的饭食来了。” 摊主难得遇到出手大方的主顾,麻利地盛好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再加上冒尖的两大碗半菽饭(豆类为主的杂粮饭)。 项缠和张良在海上漂泊了半月,每天尽是鱼虾蟹佐餐,早已腻歪得不行。 此时闻到羊肉的香气,顿时口水直流。 “嚯,你这店家倒是实诚。” “这么多肉,你也不怕折了本。” 项缠用筷子一挑,发现羊肉汤里竟然大半都是羊肉,顿时惊讶欢喜,忍不住抬头朝摊主看了一眼。 “客官的钱足,小人的肉自然也要足。” “二位客官请慢用,锅中的骨汤随意添,不要钱。” “吃饱了身子暖了,才有力气上路。” 摊主一边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一边笑着回答道。 张良尝了一口,确实是鲜嫩的羊肉,满意地直点头。 “十里不同俗,想不到辽东的羊如此价廉又易得,路边随处可见。” “换成是咱们老家,黔首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 此时平民的肉类需求主要依靠鸡、鸭、鱼、猪、狗满足,羊肉价格相对昂贵,超过了普通人的消费能力。 张良喝的这碗羊肉汤,在会稽郡起码是高档的酒肆才会有,路边根本不可能看到。 “两位客官可想岔了。” “辽东虽然毗邻关外,可牛羊也没多到俯拾即是的程度。” “您二位来得巧,才有这等口福。” 摊主听到他们的谈话,扭过身来说:“往常这么放肉的话,小人早就亏得倾家荡产了。” 张良眼眸一闪:“难道羊肉价廉,与东胡被灭有关?” 摊主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客官您一猜就中。” 他被激起弹性,拎着勺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近些时日关外卖进来的牲畜多到数不清,漫山遍野的一眼望不到边。” “小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闻过卖的如此便宜的羊,简直跟白给一样。” “对了,人家还真白给!” “买十送一,上百斤的羊呢,说送就送!” 张良和项缠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陈修德击败东胡后,恐怕大发了一笔横财。 毕竟是号称控弦二十万的大国,它虽然不能打,但家底绝对相当丰厚。 摊主意犹未尽地说:“可惜小人运气不好,换成家中有寡妇、鳏男、病残老弱,你一头牲口都不买他也送!” “唉,千余头牲口呀,不到一天就全送出去了。” “可惜这等好事没轮到咱们身上。” 张良猛地转回头去:“此乃邀买人心,图谋不轨之举,官府不曾过问吗?” 摊主霎时愣住:“客官你说什么?” 他反应过来后大为恼怒:“人家一片好心给百姓送牛送羊,救济贫苦,怎么到了你嘴里仿佛成了包藏祸心一样?” “哼!” “官府当然管,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吏,哪个没买上几十上百头牲口?” “连戍守边塞的军卒也敞开了肚皮,天天杀牛宰羊呢!” “两位客官吃完了赶紧上路吧,别误了时辰。” 摊主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低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不再与二人搭话。 张良苦笑一声,暗暗责怪自己少见多怪。 项家在会稽郡郡守的眼皮子底下私铸铜钱,经营了那么多年都平安无事,又何况是地处偏远的辽东郡呢? 便宜到像是白给的牛羊送上门来,谁会拒绝? 项缠愤愤地瞪了摊主一眼,这才小声说:“陈修德好大的手笔,为了博个名声,那么多牲口白白就送出去了。” 张良抿嘴笑着说:“击破东胡所获的牲口至少几十万头,带又带不走,吃又吃不完。” “估摸着他不光在辽东郡会如此行事,沿途定然也会大送特送。” 项缠惊讶地合不拢嘴:“那得多少钱啊!” 张良意味深长地说:“将来他所获的又岂止是区区些许牲口!” “咱们这趟来对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项缠,暗忖道:项家眼界短浅、心胸狭隘,称雄一方尚可,但问鼎天下却差之远矣! 相反,他在陈善身上看到了巨大的希望。 二者相形见绌! 第312章 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张良和项缠饱餐一顿后,又吩咐摊主打包了一些干粮和熟肉,这才背上包袱继续上路。 “伯公!” “张道人!” “你们等等我!” 走出不到半里路,身后突然有一人如发狂的野马疾奔而来。 “籍?!” “他怎么……” “唉,坏事了坏事了。” 项缠郁闷地直拍大腿。 他们兄弟俩知道这个侄儿桀骜不驯、性烈如火,在对方提及想要会会陈修德的时候,二人断然拒绝,并再三告诫他不得肆意妄为。 没想到项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竟然偷偷上了船,并且藏了整整半个月! “令侄天生神力、武艺惊人,有他随行未必是坏事。” “路上我们多看着点,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张良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对项羽的到来十分欢迎。 三人汇合后,项羽埋着头只顾着往嘴里塞肉。 项缠絮絮叨叨的训斥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敷衍地时不时点个头,回一句:“伯公教训的对,籍知错了。” “这羊肉真好吃,我带的干粮昨天就吃完了,要是船晚到几天,非得活活饿死不可。” 张良笑道:“那你为何不现身呢?反正路程都走了大半,难不成还能掉头回去?” 项羽瞥了眼项缠,心道:伯公说不定还真干的出来,此行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是要白挨一顿毒打?那我图什么啊! 项缠重重地叹了口气:“来了就来了,等回头你季父自有处置。” “但有件事咱们事先说在头里。” 项羽嬉笑着作揖:“休说一件事,百件千件籍也无有不允,伯公但说无妨。” 项缠没好气地瞪着他:“头一件,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处处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马虎大意。” “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无论他说什么,项羽照单全收,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项缠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转过头与张良搭话,商量着两人轮流盯着这个惹祸精,别让他惹出麻烦来。 一晃眼两天过去,三人的行程顺风顺水。 直到抵达边关时,终于遇上了让他们棘手的事。 张良、项缠虽然是朝廷通缉的反贼和杀人犯,但项梁与郡守殷通交好,故此给二人办出了合法的照身和传。 照身就是身份证,问题出在这张‘传’上。 它大概相当于后世流行过一段时间的介绍信。 某郡某县人士xx、xx,带财货若干,从会稽到关外收购药材,限期一年而返。 项羽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传上自然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如果守卒通情达理,以小厮、仆从的名义倒也不难糊弄过去。 但张良、项缠的身份根本经不起细查,节外生枝的话就怕被人看出点什么,那样麻烦就大了。 项羽心宽,拍着胸脯表示让二人尽管弃他而去,稍后他自会杀出重围,百八十人根本拦不住他。 张良和项缠商量后,觉得这种概率微乎其微,决定冒险一试。 人流密集的关塞门前,等待核验出关的商贾百姓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牛羊马匹的数量比人要多上十倍不止,尤羊倌和马夫驱赶着浩浩荡荡从关外涌来。 “咩~咩~” 一只健壮的大公羊守护在族群外侧,似是示威驱赶一般冲着项羽叫了两声。 “你这畜生寻死!” 满地大大小小的粪便,强烈的骚膻味熏得人直欲作呕。 项羽本来就烦躁,一看公羊冲自己挑衅顿时火大,撸起袖子就要一拳捶死它。 “籍!” 项缠生气地按下他的胳膊,严厉地斥道:“忘记你答应什么了吗?” 项羽指着公羊说:“伯公,非是我要生事,你看这畜生!” 项缠头也不回:“你既然知道是畜生,与它一般见识做什么?” “安生点,很快就排到咱们了。” 项羽无奈地点了点头,愤愤地说:“知道啦。” 天不遂人愿,张良和项氏叔侄起了个大早出门,排了小半天即将轮到他们的时候,前方忽然出了变故。 “呦呵,你们几个挺横呀!” 通关的商贾百姓无不是恭恭敬敬地递上照身和传等候查验,偏有一伙相貌殊异的精干男子神情倨傲,晃了晃手里的照身就准备走。 “西河县的,我就说嘛!” “可你们耍威风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弟兄们,有人闯关!” “把他们拿……” 啪! 守卒喊到一半,西河军士兵突然回头,耍手抛出个荷包大小的囊袋,重重地砸在他的嘴上。 “哎呦!” 守卒没想到看起来轻飘飘的东西力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大,伸手一摸,掌心里全是血。 “入娘的,反了你们啦!” “敌袭!敌……” 他仰起头,冲着附近的同伴大声呼喊,寻求支援。 那伙西河军互相小声嘀咕了几句,不情不愿地又抛出个囊袋。 “还敢暗箭伤人!” 守卒飞快地躲过,双目圆睁挺着长枪就要上去报仇。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卒思索片刻,飞快地弯腰捡起递上的囊袋。 刚提起来,它沉甸甸的压手感就让老卒意识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他赶紧解开细绳,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看向里面。 一颗颗颜色暗沉的金色砂砾铺满了囊袋的底部,估摸着一两都不止! 虽然成色不足,但提炼后至少也有半两多! 老卒一把攥住囊袋,佝偻着腰到处去找第二只囊袋。 等找齐了之后,他长舒一口气,赶紧去劝阻自己的同伴。 此时守卒与西河兵已然形成对峙的局面,双方互相用对方听不懂的话大声喝骂,火气越来越大,刀兵相见近在眼前。 “住手!” “住手!” 老卒强行挤进中间,张开双臂拦在同伴前面。 “算了算了,大家伙给我个面子,放他们出关吧。” “义军也是军,与我等乃是同袍,岂有为难之理?” 众多守卒满目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特么到底是哪边的人? 不帮忙干架就算了,还拉起了偏架! “伍长,你过来。” 老卒使了个眼色,把伍长叫到一旁。 趁对方发火前,他把两个囊袋先后解开。 “您看这是什么。” 一瞬间,伍长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金子! 两袋金子! 这些西河兵是不是脑子有坑? 你有金子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 我要知道里面是金子,你把我砸死都没问题! “误会,一场误会!” “诸位兄弟的传符原来在袋子里。” “核验无误,放行!” “西河军的弟兄,冒犯了,有空常来玩呀!” “下次请你们喝酒。” 伍长笑的眉不见眼,态度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第313章 这买卖没法干了 张良踮着脚尖看完了这场闹剧,暗自舒了口气。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看来这次稳了。 果然,轮到他们通关时,守卒依然沉浸在大发一笔横财的喜悦中。 “会稽郡,离得那么远跑去关外收药材?” 他先是打量了一遍张良,随后又紧紧盯着项缠、项羽二人。 即便叔侄两个乔装打扮过,依然遮掩不住浓重的煞气,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哼!” 项羽懒得搭理这种贪财好利的小人,冷哼一声高傲地把眼皮翻起。 “嘿,今儿个邪门了!” “人家西河县的豪横是有豪横的本钱,你……” 张良飞快地往下按住对方的手,趁机把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塞进他的袖子里。 “军爷息怒,小人家中的护卫不懂事,您勿要与这等莽夫一般见识。” “我们也有本钱。” 守卒立时会意,低头瞥了眼看到是一串百余文铜钱,不屑地嗤笑道:“就这?” “你们的本钱不太充裕啊!” “出了关怕是也收不到货,我看还是回去吧!” 张良赔着笑脸又递过几枚碎金,不停说着好话,请求对方高抬贵手。 “罢了,看你还算识相,过去吧。” “核验无误,放行!” 项缠之前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刚通过关塞就开始对着项羽破口大骂。 张良则焦急地寻找着刚才那队西河兵的身影,招呼叔侄二人加紧赶路。 没过多久,他们终于看到前方熟悉的身影。 “义士留步!” 张良欢欣雀跃,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 西河军士卒一开始只顾着说笑打闹,稍后才意识到尾随而来的三人喊的是自己。 “吾乃化外方士张道人,久仰陈郡守大名,不远千里前来投奔。” “恳请诸位义士带个路,本道与同伴想先行拜会军中主帅,若是有幸得到接纳,再与诸位义士一同返回北地。” 张良直言不讳地说明来意,把几个奴工士卒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懂什么呀! 以前只知道抡起锹镐挖矿,现在只知道挥舞弯刀杀人。 待人接物对他们来说,比这两样可麻烦多了,根本没学过! “你们……” 几人商议了一阵,推举出秦话说得最流利的上前。 “想投军就跟我们来吧,不过这要将军点头答应才行。” 项缠和项羽孔武有力,一看就是能打仗的。 张良虽然细弱,但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八成是读过书的。 三人卖相都不错,奴工自然不敢轻易拒绝,爽快地答应下来。 “多谢义士!” “还未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张良热络地与对方攀谈起来,项羽在旁边不屑地撇嘴。 一群沐猴而冠的胡儿而已,若是平日里在城中被他遇见,非得打杀干净不可! 张良这个读书人以礼相待,姿态放得又低,让几个外出采买的奴工士卒觉得分外有面子,谈话时根本未做任何隐瞒。 “你们一万兵马,还敢兵分三路,这是真没把东胡放在眼里呀!” “傅将军万军之中飞枪疾射,力毙东胡王,真乃世所罕见的猛士!” “诸位奔驰三昼夜,连破七部,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张良一连串溢美之词把奴工士卒吹捧得飘飘然,言谈间更加毫无顾忌,连后续的返程计划都一一道来。 当听说缴获的数十万头牲口除了一部分要偿还沿途索取的军资后,剩下的全部暂交匈奴部族保管之后,张良忍不住问道:“据本道所知,草原各部居无定所,一场大风雪过后就此消失无踪也不算罕见。” “西河军缴获来的牲畜给了他们,若是要不回来怎么办?” 奴工士卒同时愣住,脑子像是不会转弯了一样。 项羽坏笑道:“要不回来就当亏了呗,反正亏得不是自己,你们也是从东胡手中抢来的嘛!” 奴工士卒一起摇头。 “不还是不行的。” “草原上从来没有人可以欠陈县尊的钱不还。” “你跑到天边去,他也会派人把你抓回来扒皮抽筋,倒栽进地里肥田。” “草原人从生到死,免不了要跟陈郡守打交道,你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项缠讪笑道:“诸位义士言过其实了吧?” “关外荒野广袤无垠,随便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躲,他还能找上门来?” 奴工士卒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你生病了用不用药?西河县的药是最管用的,小小一丸价比黄金,却能救命!” “人迹罕至之处野兽为患,你用不用捕兽的夹子和弓箭?这些西河县产的最好用。” “皮子攒的多了,无论你卖给谁,总要流通到西河县去,陈县尊还怕找不到你?” “草原上到处都是为他卖命的部落,冬夏两季转移牧场,一准被逮到拿去邀功请赏,根本跑不了的!” “长生天管不到的地方,陈县尊照样能管到,你们这些外来人根本不晓得他的厉害!” 张良等人见他们说的煞有其事,立时提起了兴趣,更加仔细地询问起来。 项羽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不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最后倒吸一口凉气,心胸间只剩下震撼。 “缠今日方知天之高、地之阔。” “与陈县尊比较,吾等枉称豪杰!” 项缠感慨万千。 亏项氏还以楚地反秦先锋自居,与陈修德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基业比起来,他们简直跟打杂的小喽啰差不多! “伯公,咱们一开始路就走错了。” 项羽握紧了拳头:“籍若与之易地而处,未必比他差到哪儿去。” “项氏阖家老小在深山老林中采矿冶炼、铸造铜钱。” “刨去人力物力的花销,忙活一年下来所剩寥寥。” “可陈修德只需要派出大军在草原上走一遭,所得胜过项氏几十年不止!” “这买卖没法干了!” 项缠乍听之下觉得很有道理,可转念一想,陈修德能抢掠草原上的胡人,他们去抢谁?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良迅速在脑海中梳理出构建出庞大的组织架构。 陈修德通过军事、商业等种种手段,将他的触角延伸到了千里、万里之外,牢牢地统治着这片荒凉广袤的地域。 只待风雷一起,便可以万钧之势,铺天盖地席卷天下! 山河崩坍、社稷倾覆,这场大戏怎么能少的了我张子房呢? 第314章 胡儿焉敢辱没项氏 张良等人不停地打听着陈善的为人处世,以及西河县种种不可思议的奇事。 没多久,众人在一处乱石岗前停下。 直到此时张良才得知,西河军士卒来的时候带了百余匹老弱伤病的战马,廉价甩卖给关内的地主作为耕田、拉货的驽马。 稍后会有同伴前来汇合,一起乘坐勒勒车返回东胡王庭。 张良等人心领神会,与对方打听关外战马的行情。 一关之隔,大牲口的价格却能差上一半,高昂的关税令所有过路的商贾肉痛不已。 上有政策下面自然就有对策。 像张良他们遇到的这伙西河军士卒显然深谙其中的门道,来时骑的就是劣马,却是以坐骑的名义并未计入商品之列。 等交易的时候卖得干干净净,两条腿走着回去,直接省去了一大笔税款。 故此他们遇到核查时,先是亮出身份试图蒙混过关。 遇阻后又抛出金砂行贿,意图平息事态,才有了张良等人见到的那一幕。 还有一种更高明的手法,商队出关的时候拉车、骑乘的全都是普通的驽马,可回程的时候马匹全都壮硕了一大圈,变得雄健而神骏。 不用问,这妥妥从事的是战马走私的勾当。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先后有两伙人赶来汇合,队伍瞬间壮大了许多。 在打听完张良等人的底细后,西河兵表现得相当友善,送了他们一些食物和饮水。 “怎不见军中将官?” “你们出门采买,总得有个仓史和文书吧?” 张良迫不及待想跟西河军的高层接触,结果没想到别说高层了,这伙士卒无论职位高低,竟然全是胡人! “仓使计吏?” “那是什么东西?” “西河军万余人,就傅将军一个识字的。” “哦,现在加上崔长史,一共是两个了。” 与他相熟的士卒爽快地回答道。 张良大惊失色:“那后勤辎重如何运输交接?各部兵马如何指挥调动?” 士卒更加莫名其妙:“我们沿途有草原各部提供给养,虽然偶尔也会饿上两三天,但大体还算顺遂。” “兵马调动不是有令兵传递吗?我们又不聋,不识字起码听得懂人话呀!” 张良呐呐无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样也行? 陈修德怎会如此草率冒失,将行军打仗视作儿戏! 猛然间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张良再次扫视身边西河军士卒的胡人面孔,瞬间有了答案。 从一开始,陈修德就没把这支胡人组成的军队当回事。 他们胜或者败,归或者不归,于对方而言都无所谓。 然而西河军就在这种丝毫不受重视的情况下,交出了一份超乎想象的完美答卷。 张良不禁默默感慨——陈修德的实力得雄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万余兵马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闲棋? 有他在的话,六国反秦义士还鼓噪谋划个什么劲儿,不如趁早偃旗息鼓当个安乐翁算了! 同行的西河军士卒在野外露宿一夜,第二天黄昏时终于返回匈奴王庭。 入眼所见,苍茫寥廓的碧绿原野中大大小小的畜群星罗棋布,连绵的毡包前点燃了一丛丛篝火,烹煮食物的诱人香气随风四处飘散。 萍水相逢的西河军士卒带他们来到中军大帐前,与守门的亲兵交涉几句后,告知傅将军正在与部族首领商议要事,稍后有空才能接见他们。 “吾等稍等片刻吧。” 张良并不觉得受到了轻慢,反而十分想见见这位创造了奇迹的傅将军。 “一支杂牌胡兵罢了,架子摆的还不小。” 项羽却受不了这种窝囊气,嘀嘀咕咕一直发牢骚。 “讨打是不是?” 项缠气得扬起手:“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现在就搬出家法来让你知晓厉害!” 项羽缩着脖子踱步到一旁,探头向帐内张望。 恰好此时有人出来,行礼告退后一转身两人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好个魁梧峻拔的猛士!” 乌维提瞬间生出了爱才之心,主动朝项羽走来。 “尔等面生的很,可是找傅将军有事?” 张良抢先一步接话:“我三人自江东会稽郡远道而来,欲投入傅将军麾下谋个前程。” 项羽显然不满意他的自我介绍,高声道:“某家乃故楚名将项燕之后,名籍字羽,你可有听说过?” 乌维提一个草原部族的首领,当然不可能知道楚国项氏。 但项羽这股子嚣张自负的性格,却很合他的胃口。 林单部在攻破东胡时立下大功,分到的草场比以前的领地大了十倍不止。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招揽人手,扩充实力。 脾气大点怕什么,只要手底下的本事过硬,让他三分又如何? “项兄身材伟岸,威武不凡,想来在家乡也是一等一的豪杰。” “不知……项兄杀过人没有?” 乌维提试探着打听对方的底气。 “哈哈哈!” “你问某家杀过人没有?” “那跟捏死一只蝼蚁有何区别?” 项羽放声大笑,还击他的蔑视。 乌维提面露喜色,杀过人就好,这下不怕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了。 “杀过多少?” 项羽愣了下,硬着头皮吹嘘:“手上几十条人命总是有的。江东离此地相隔千里,没有几分本领在身,如何闯荡至关外来?” 乌维提皱起眉头:“出门前呢?” 项羽愣了下:“什么出门前?” 乌维提不假思索地说:“你沿途遇上几十个盗匪,将之斩杀干净。那出门之前呢?手上有没有沾过人命?” 项羽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又生气又郁闷。 你当关内是什么地方? 像你们草原一样随便杀人放火都没事? 官府可不是吃素的! 乌维提见状,心中大概有数。 “项氏想必也是一方大族,不知项兄手底下有多少兵马。” 项缠立刻挡在项羽前面,替他回答:“项氏门庭式微,日渐衰落,可战之士约莫两千众,不足挂齿。” 乌维提点了点头:“确实不多,算不上什么大族。” 项羽瞬间怒发冲冠:“胡儿焉敢辱没项氏!” “给某家纳命来!” 第315章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猝不及防间,谁都没想到项羽要暴起杀人。 项缠拼命阻拦,口中不断呵斥项羽让他冷静。 乌维提吓了一跳,同时又觉得莫名其妙。 我干什么了? 两千可战之士放在草原上,根本就排不上名号! 匈奴部族会盟时,连上座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他会这么清楚? 因为林单部以前正是不入流中的一员! 直到抱上陈善的大腿,这才迎来了翻身的机会。 乌维提知道自己最近心态膨胀得厉害,有些看不起以前称兄道弟的部族首领。 但不入流就是不入流,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这么说! “何人在外喧哗?” 一队亲兵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高声质问。 项缠狠狠推了项羽一把,将他挡在身后,随即脸上赔着笑脸整了整衣冠。 “在下张道人,与好友项氏叔侄听闻傅将军赫赫威名,特意赶来投奔。” “劳烦各位通报一声,吾等已经等候多时了。” 亲兵审慎地打量着他们,犹豫了下才说:“在外面候着,我去禀告将军。” 项羽恶狠狠地瞪着乌维提,看到对方摇着头眼神似乎很不屑地转身离去,登时怒火中烧,提着醋钵大的拳头就要追上去将其格毙当场。 “将军召见,尔等进来吧。” 亲兵掀开门帏大声吆喝。 张良回头使了个眼色,匆匆迈步走进大帐。 项缠严厉地叮嘱几句,这才带着项羽追了上去。 三人进门后下意识停住脚步,然后飞快地扫视一圈。 正座上是个铁塔肉山一般的彪悍武将,体型仅仅比项羽小一号,但是身上穿着重甲,因此反倒显得更加敦厚扎实。 旁边是个头发花白,脸庞却不显苍老的文官。 两人正抓紧时间在商议什么,主座上的武将频频点头,态度相当尊重。 “你们……哦,是来投奔西河军的对吧?” 傅宽最近正在筹备率领大军返回,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迟滞了下才想起这三个陌生人的来意。 “在下乃化外术士张道人,拜见傅将军。” “楚地项氏之后,项缠。” “项籍!” 后两者自报家门后,傅宽和崔皋顿时提起了兴趣。 “可是楚将项燕之后?” “你们怎会来了这里?” 项缠含笑点头,自称喜爱结交世间豪杰,故此不远而来。 项羽则是骄傲地昂着头,心气儿瞬间舒畅了许多。 傅宽赶忙邀请三人落座,态度比一开始热情了不知多少。 他是魏国降将,对楚国的中流砥柱、虽败犹荣的项燕十分敬佩,对项氏叔侄自然奉为上宾。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傅宽和崔皋有意无意地打听起对方的底细和意图。 得知项氏目前在开冶矿藏,聚拢豪杰之后,傅宽拍案大笑:“尔等居然与郡守想到一处去了。” “嘿,天下事说来说去道理都差不多,无论干什么都少不了钱粮和人马。” 崔皋微笑着询问:“不知项氏而今占据了多少座矿山?每日产出铜铁多少万斤?” 刹那间,项氏叔侄的表情同时凝滞,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西北矿藏如此丰富吗?” 一张嘴就是多少座矿山,日产铜铁多少万斤! 项氏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就举兵造反了,哪还用得着蛰伏至今日! 崔皋摇了摇头:“西北矿藏说不上丰富,胜在地广而已。” “只要用心去找,总会有所收获。” “我家县尊自开门立户,也不过开拓出二三十座矿山,其中盛产者仅仅十余座。” “至于产出铜铁嘛……总是不敷使用,叫县尊伤透了脑筋。” 说罢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项氏叔侄。 既然是同道之人,有些话就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但不管对方来意如何,起码得先亮明自己的实力吧? “呃,项氏……” “本小利薄,与陈郡守这等当世顶尖豪杰自然无法比拟。” 项缠羞惭地垂下头去,脸上臊得通红。 亏项氏还以楚地大族自居,他们的那点家业,连陈修德的九牛一毛都不如! 矿场仅两处,日产别说多少万斤了,连零头都没有! “哦?” 崔皋不死心地追问:“项氏乃楚地名门,累世功勋,想来定然不会差到哪去。” “不知……项氏每年可作兵甲多少?” “麾下雇佣力役、工匠几何?” 项缠松了口气,这次终于不是以万为单位了。 可他仔细察言观色,总觉得自己一旦据实而言就会遭受嘲笑而奚落。 这可如何是好! 项缠赶忙向张良投去求助的眼神,让他代为回答。 张良抬手行礼,从容地开口道:“民间有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故此暴君嬴政一向对楚地严防死守,管制加倍严苛。” “项氏虽人寡、财薄,但楚人士气未衰,光复故国之心不死。” “他日有人登高一呼,汇集数十万众易如反掌!” 项羽激动地站了起来:“说得好!” “楚人心气未泯,勠力同心,将来翻覆天地,非楚人莫属!” 傅宽尴尬地笑了笑,崔皋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道:楚人要真是心齐,就不会败在秦国手上了。 大话谁都会说,志向每个人都有。 但落到实处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才清楚。 傅宽对项氏给出了最初的评价——本事不大,口气不小,仍旧沉醉在旧日的辉煌中不肯认清现实。 崔皋反复对比了下,暗暗叹了口气。 以县尊如今的威望和名声,似项氏这种不大不小的势力一招手就能踏破门槛。 如果你们想跟县尊谈什么联盟、合作,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项氏至少得有拿的出手的本钱呀! 就凭你空口白话的数十万楚人,这能叫本钱? 大帐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任谁都能看得出傅宽和崔皋的冷淡和敷衍。 项羽双目冒火,几次想发作却又寻不到由头。 他平日里横行霸道,在江东无人敢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项氏的实力确实远逊于陈修德,根本没办法辩驳! 项羽低着头生了一肚子闷气,暗暗发誓见到陈修德之后,一定让他瞧瞧项氏子孙的厉害,不容任何人小觑! 第316章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做声 简短的会晤过后,傅宽吩咐亲兵为三人安排住宿和饮食。 崔皋对项氏叔侄的态度不咸不淡,对张良这个一股子书生气的人却格外关注。 西河远征军里太缺乏能识文断字、核算钱粮的文职官吏了! 光靠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还是乱糟糟的不成章法。 得知张良所学驳杂,天文地理、阴阳八卦皆有涉猎后,崔皋大喜过望,邀请对方明日过来帮手,与他一起清理账目。 受邀的张良欣然应允,答应地非常痛快。 夜幕降临,营地间点燃一丛丛的篝火,如满天繁星洒落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 张良等人住的同样是草原风格的毡包,离中军大帐不算太远。 他双手垫在脑后,脸上带着笑意盯着灰扑扑的穹顶,内心的欢畅难以言喻。 “哼。” 项羽翻来覆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发出一声怒哼。 “怎么?傍晚招待用饭,你食不知味没吃几口,现在知道饿了?” 项缠没好气地问道。 “籍不饿。” 项羽闷声回答。 “那就是铺的床不软?或者睡不习惯?” 项缠明知故问。 项羽翻身而起,情绪激动地说:“伯公,你让籍怎么能吃得下睡得着?!” “今天会面时他们是什么眼神、什么态度,你都看到了吗?” “项氏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项缠爽直地回答:“有啊,怎么没有。” “先祖兵败身死,秦军慷慨高歌破城而入的时候,所受耻辱岂不更胜于今日?” “我与你季父不也都好好活下来了。” 项羽一时间无言以对,气急道:“彼时怎能与今日一概而论?” 项缠也跟他较起了真,翻身坐了起来:“为何不能?” “昨日之耻未敢忘怀,今日之耻铭记在心。” “只要项氏传承不绝,总有扭转乾坤之时。” “这些年不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你呀,还是经历得少了。” 项羽独自生着闷气,气愤地捶了下床铺:“可恨籍生不逢时,项家又安错了地方。” “换成咱们栖居西北,偌大的草原早就变成项家的了!” “岂能轮到陈修德妄自尊大!” 张良淡淡地开口:“换成项氏栖居西北,也未必如你所言。” “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气,但请仔细想想,陈修德一介白身,既无祖先蒙荫,又无贵人襄助。” “能创下这么大的家业,胸襟气度、心机谋略,哪一样不是远超常人?” “一次两次小有所成可以归咎于运气,可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没办法用运气解释了吧?” 项缠在黑暗中赞同地点头:“没错。” “陈修德处心积虑积蓄势力,却一直隐而不发。” “光是这份城府,世间就鲜有人及。” “一旦他出山搅动天下风云……着实难以料想。” 项籍怒道:“那他怎么不带头竖起大旗,招募义士推翻暴秦?” “普天之下,还有比他实力更加雄厚的吗?” “他不反,咱们反了也无济于事。” “入娘的,这厮到底在想什么!” 营帐内一时陷入沉寂。 项籍话糙理不糙,张良和项缠同时想到了这个重要的问题。 陈修德或者说以他为尊的西河县势力,与秦国不存在什么血海深仇。 甚至在短短十年前,这里还没有明确的归属,不在中原诸侯的长久统治之下。 而张良、项家,包括被陈善杀掉的韩王孙,哪个不是怀着报仇雪恨、光复故国的信念在孜孜不倦地从事着反秦大业? 实力最强、能扛得住朝廷围剿的陈修德不着急造反。 着急推翻暴秦的六国义士却没有抵抗朝廷大军的实力。 眼下这种倒置的状况,自然会让他们分外难受。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陈修德走到现在的地步,反不反已经由不得他了。” “或许……他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而已。” 张良非常清楚,陈善完全没理由为了六国故旧的利益去当这个出头鸟。 从他以往的行驶轨迹也能看得出来,此人心机深沉,缜密又果决。 没到决定胜负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贸然出手的。 “伯公,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项籍满心不痛快地问道。 项缠无奈地瞪着对方。 我说怎么办有用吗? 项家仅仅是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而陈修德已经有了与朝廷对弈的资格。 他们的选择决定天下大势的走向,而项家仅仅能掀起一点小波澜,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 “想那么多也没用。” “先去西河县见过陈修德本人,探明他的态度再说吧。” “睡吧睡吧。” 项缠闭目假寐,再无声息。 张良翻了个身,背对着二人。 此刻他心里想的是——西河县地处偏僻,远离世间纷争。 按照常理来讲,这种地方最多出个项氏一般的豪强,谋得累世富贵已经心满意足。 可陈修德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为谋夺天下做准备。 他发迹之时,秦国声势正隆,横扫六国所向披靡,霸主之姿尽显无疑。 张良自知无法正面抗衡,才做出了博浪沙刺秦的壮举。 可陈修德好像早就知道秦国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强大,默默的耕耘收获,积攒实力。 张良想不通的是,六国皆视秦军如虎狼,上下闻之骇然变色,陈修德一个无名之辈哪来的信心战胜它呢? 难道……世间真有洞察先机,算无遗策之人? 越是张良这种聪明绝顶之辈,越能深刻地感受到陈善的非同凡响。 “抢!” “不抢不行了!” “冶金铸钱,何时能攒下家底成就大事?” “别人能抢来的,籍亦无不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说梦话的声音。 张良苦笑着摇了摇头。 项籍虽勇力有余,才智、心胸却只能称得上泛泛之姿。 即便天下没落到陈修德手中,也轮不到项家。 张良禁不住心生神往,慢慢在脑海出中描绘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他英明神武,器宇轩昂,一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不经意一瞥便能洞彻人心,知悉对方掩藏最深的秘密。 世间若有此等英雄,子房为其效犬马之劳亦甘之如饴! 第317章 有恃无恐 如果让张良见到陈善此时的样子,恐怕他非得当场惊掉下巴不可。 十名青春貌美的胡姬齐刷刷站成一排,姿态或是大胆勾人,或是羞涩腼腆,在对方检视货物一般的眼神下同样好奇地打量着堂上的陈修德。 草原人一辈子从生到死,总是免不了与西河县打交道。 但见过这位大枭雄的人却寥寥无几。 不是她们不想,而是压根没有机会。 几名部落首领谄笑着站在一旁,希望他们送上的赔礼能平息陈善的怒火,顺顺利利地把酬金拿到手。 “唉,一般货色。” “本官确实是那种人,但你们送来的不是那块料啊!” “再者,为什么每次送的都是女人?” “你们纵马啃食了百余亩庄稼,送几个女人过来就当无事发生了?” “本官肯答应,百姓也不答应呀!” 谚语云:龙多旱,人多乱。 围城的胡人足有上万之众,而且各部互不统属,自然做不到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杀伤抢掠的胆子是没有的,但偷鸡摸狗,占些小便宜的事情层出不穷。 城内的百姓在高处远眺,发现胡人纵马毁坏农田,立刻向官府禀报。 一群面有菜色的农夫、老妪跪在府衙大门前,恳请郡守发兵解围,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陈善能怎么办? 谁破坏的庄稼找谁啊! “陈郡守,我们可以饿几天肚子,但是马不行啊。” “吾等并非有意毁坏农田,实在是马儿饥饿,才挣脱了束缚啃食了城中百姓的庄稼。” “要不您想想办法,输运些草料过来?” “大家伙的日子都不好过,没办法才以族中女子抵偿损失,还望您笑纳。” 众多首领异口同声地叫苦,恳求陈善能够网开一面。 “行啦,差不多得了。” “当初本官与你们说好的,一人一马,每天三十钱。只管人的口粮,可没说连马料也一并包括。” “你们现在叫苦,莫非是嫌钱少了?” “不想干的赶紧收拾行囊走人,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陈善甩手作驱赶状,态度十分恶劣。 “陈郡守,您说的哪里话,我们怎么会嫌钱少呢。” “能为您效力乃是我部莫大的荣幸,不给钱大家伙也都抢着来。” “十名女子抵百余亩尚未长成的庄稼,其实不少啦。” “陈郡守,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这样了结此事可好?” 酬金尚未结清,各部首领想硬气也硬不起来,只能苦苦哀求。 陈善的视线在十名女子身上扫过,暗自心想:拿她们给百姓抵偿损失,怕是不太行吧? 人家要的是能饱腹的粮食,可不是以色娱人的胡女。 至于收为己用,提也休提 。 这种路边货连在他府中当个端茶倒水的婢女都不够格,想更进一步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咦,送给许为当个陪嫁丫鬟倒是不错,起码能替二丫壮壮门面,不会显得那么寒酸。 “罢了,毕竟相识已久,本官也不想难为你们。” “人呢,暂且收下。” “可是……” 陈善话锋一转,各部首领的喜色立刻凝固在脸上。 “陈郡守,您请说。” “凡我等所有,无不应允。” “实在不行添几匹健马,足可抵偿城中农户的损失了吧?” 虽然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草原女子可以留在陈善的身边,并为其诞下子嗣。 但这里面牵涉的利益太大,哪个首领能不动心? 总要试一试嘛,万一成了呢? 因此陈善答应留下十名女子后,几位首领脸上都展露出笑意,也不再那么斤斤计较。 “反正你们每天就跑几圈叫骂一阵装装样子,老是闲着容易惹出乱子。” “依本官之见,不如安排人手替农户打几口水井。” “既能消磨精力,又可以伪装成掘土攻城的样子,岂不是一举两得?” 陈善的话刚一出口,首领们暗暗心中叫苦。 连人带马三十个钱本来就不多,刨去发给族众的犒赏他们能截留下来的也剩不下多少。 如今又多了挖井的苦差,族人能干吗? “怎么,不愿意?” “那你们传下话去,三丈深的一口井,本官额外赏赐美酒百斤。” “另外,哪个部族打了井,与西河县以纸币交割时,货价按九五折!” 话音未落,众多首领争先恐后地喊道:“我干!” “陈郡守是个爽利人,您要多少口井,我们就挖多少!” “哪怕下面全是硬岩,锤砸斧敲也给您开出水井来!” “陈郡守,您就瞧我们的吧!” 双方达成协议后,陈善打发下属将他们送走,又派人传话叫许为过来把胡女领回去。 却不想此时扶苏刚从许为那边赶来,与出门的胡人首领撞了个正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越看越觉得眼熟。 胡人首领们正高兴,完全没介意他冒昧无礼的举动,还点了点头打招呼。 “妻兄,你怎么来了?” 陈善本想偷会儿懒,一见到扶苏的身影立刻笑脸相迎。 “妹婿,这些胡人……莫非是围城的那些?” 扶苏小声询问。 陈善犹豫了下,爽快地承认:“妻兄所料半点不差。” “他们纵马踏坏了农田,百姓不依不饶,修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扶苏听了直想笑:“然后呢?” 陈善轻描淡写地说:“照价赔偿呗。” “胡人没什么钱,又整天琢磨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送了十个年轻漂亮的族中女子过来。” “修德一向洁身自好,把她们送去许为家中做陪嫁丫鬟了。” “为了防止他们再生事,又给这些胡人安排了个挖井的活。” “反正来了来了,总不能天天白养着他们吧?” 扶苏哭笑不得:“妹婿,钦差御使就下榻在城中的传舍,你这么做不太好吧?” “起码……明面上要过得去,用心做做样子。” 陈善理直气壮地说:“修德还不够用心吗?” “上万人给御使一个人演戏,无论是排场还是投入,都下了血本!” “他要是还不满意,那修德也没法子了。” 扶苏深深地看了陈善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 对方的言语中毫不避讳地透露出——他想给朝廷体面,朝廷才能体面。他不想给朝廷体面,立刻就能让朝廷颜面扫地! 有恃才能无恐,看来他对自己的底牌信心十足呀! 第318章 法力大不过权力,权力大不过火力 扶苏语气严肃地说:“御使并非耳聋眼瞎,若是他将所见所闻如实上奏……” 陈善脱口而出:“修德自始至终就一个态度——要谈,大门敞开。要打,随时奉陪。” “他愿意看什么、听什么、想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扶苏沉痛地摇了摇头:“非战不可?” 陈善微笑道:“妻兄岂能无端将罪责加诸我身?” “修德向来安分守己,自上任履职以来勤勉有加,将西河县和北地郡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何罪之有?” “是始皇帝容不下我,文武百官欲除我而后快。” “修德为了自保才做出小小的反击,这没毛病吧?” 扶苏沉着脸没说话。 有件事陈善确实没说错,他这样的人太平岁月就是治世之能臣,遇到兵荒马乱则变成了兴风作浪的枭雄。 可恨如今江山不靖,这才给了他一步步坐大的机会。 “郡守,不好了,出事了!” 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跑来,慌慌张张地说:“许丞使与亲朋好友前往社坛占卜祈福,却不知怎么被御使知道了。” “他大发雷霆,扬言要把所有在场官吏革职查办。” “您快去瞧瞧吧。” 陈善一下子气笑了:“本官的下属,他凭什么革职查办?” “我给他三分颜面,想不到他竟然开起了染坊!” “妻兄稍待,修德去去就回。” 扶苏连叫了几次,结果陈善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就风风火火地离去。 无奈之下,他赶紧追在后面,希望别把事情闹大。 一棵三人合抱的百年古树下,齐腰高的方型社坛上摆满了瓜果酒肉等新鲜的祭品。 众多同窗以及好友簇拥着许为过来,在好心的里长张罗下,举行婚前重要的纳吉仪式。 秦朝时等级森严,婚姻大事占卜凶吉也因为阶层不同各有去处。 贵族士人和豪门大户都有自家的祖庙,仪式庄严盛大,花费也相当高昂。 黔首庶民中的殷实人家则会买上丰盛的祭品,请德高望重的长辈或者里长、乡老到社神处完成这一流程。 有些贫寒之家连这样的花费都承担不起,唯有拎一篮野果或者提一尾鲜鱼,请村中的长者帮忙看个吉日,然后回家在院中对着祖先的牌位祭拜祷告,如此便算完成了纳吉之礼。 以许为的出身,当然不可能有祖庙这种东西。 居处附近的里长看出他前程远大,才主动请缨帮他操办婚事。 却没想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欢喜热闹的场面瞬间冷场。 “胡人大军围城,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退敌杀贼、保全百姓,却在这里呼朋唤友、嬉戏玩乐。” “报上姓名官职,本使定要上奏朝廷,严惩不贷!” 里长见许为等年轻人面皮薄,低着头不敢回话,便堆起笑脸站了出来。 “好叫上官知晓,吾等并非嬉戏玩乐。” “而是这位许丞使大婚在即,故此前来社坛问卜。” “祭品已经奉上,此时你我一言一行树神全都看在眼里。” “还请上官格外开恩,切勿搅扰了神灵安宁。” 御使不断地冷笑,抬头看了枝桠繁茂,遮天蔽日的古树。 “它若真有灵性,怎不见驱散了围城的胡人,护得一方安宁?” “它若真有灵性,就该降下责罚,惩治尔等这些不忠不义、寡廉鲜耻之徒!” 霎时间,在场者人人变色,愤慨难平。 里长惊慌失措,连连朝着社树作揖祷告,祈求它的原谅。 御使见状更为恼火,吩咐身后的随从:“人非良人,树非好树。” “给本使伐了它,劈成柴火!” 里长吓得直打哆嗦:“不可!万万不可啊!” “神明有灵,凡人岂可欺之?” “他日灾祸加身,悔之晚矣!” 随从并非本地人士,对仅能主管一方的社神自然没那么畏惧。 加上主人下了令,立刻就抽出兵器翻越栅栏准备下手。 御使高喝道:“吾乃九五之尊始皇帝陛下钦差正使,惩治小小一方社神有何不可?” “阻拦生事者,依律国法处置!” 陈善赶来的时候,正遇上御使大耍威风,借着惩治社神的名义发泄不满。 “且慢动手!” “下官晚来一步,不知是哪个惹得上使生怒,竟与社神起了纷争?” 御使眼睛微眯,心道:你可算来了! “陈郡守来得正好,本使先伐了这棵是非不分、含污纳垢的野树,再与你细细分说。” 他一挥手,随从们转过身挥起刀剑作势欲砍。 “本官说住手,尔等听不见吗?” 陈善不由被激起了火气,语气中透出浓浓的威胁。 御使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讥笑道:“陈郡守莫非与乡野村夫一样,笃信什么鬼神之说?” “我等乃朝廷官员,受天子赐予权柄。” “无论人神妖鬼,凡江山统御之内,皆可束缚管制。” 陈善微微颔首:“上使说的极是。” “神仙妖鬼即便有什么神通术法,也大不过您手中的权力。” “可是……” “您手中的权力再大,恐怕也大不过本官手中的火力。” “我说这树你砍不了。” 御使瞠目结舌:“你说什么?火力?” “陈修德,本使代天行事,有陛下授予的诏书印绶。” “你要忤逆上命不成?” 陈善神色轻蔑:“下官岂敢。” “我只是说,这树你砍不了。” “哪个不怕全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的,尽可以试试。” “陈修德说的出做的到,从无戏言!” 一时间,众多随从纷纷变了脸色。 对方估摸着无论如何都不敢杀害御使,但他们这些随行的小喽啰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听闻陈修德手底下豢养的亡命徒不计其数,万一他真要杀我们全家怎么办? 御使登时大怒,厉斥道:“愣着做什么,动手!” 这时候,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西河执法队手持剑盾,排着整齐的队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陈善漫不经心地说:“天色不早,上使想必已经乏了。” “下官这就送您回传舍安歇。” 第319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御使双目如炬,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恐怕对方已经被他杀了千百遍。 陈善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似任何事都不值得他挂心,更无需理会外人如何作想。 御使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本使若是不回,你能奈我何? 可转念细想,此话一出口,他已然承认自己落了下风。 “陈郡守,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他日自食恶果之时,可别追悔莫及!” “哼!” 御使愤愤地拂袖而去,随从们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陈善眼神玩味地打量着他的背影,心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给了你转圜的余地,还不见好就收。 当我陈修德是泥捏的不成? 许为等人迅速围了过来,神情懊丧且愧疚。 “县尊,都是我们不好。” “大家难得清闲,左右无事,便想着热热闹闹地把这场婚事办了,没想到……” “县尊,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稍后我们去传舍登门致歉吧?只要能让御使息怒,他怎么责罚我们都行。” 陈善皱起眉头不悦地呵斥:“本官都不慌,尔等有什么好慌的?” “触怒御使的是我陈修德,无论后果如何皆由我一力承担。” “你们几个怂包说这种话,简直丢尽了西河县的脸!” 许为等人羞愧地低下头去,讷讷不敢言语。 陈善转身去社坛边的茅草棚下取了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陶炉里。 “社神勿怪,京城来的使节不懂规矩,冒犯了您老人家。” “您莫与这等鄙薄小人一般见识,还请保佑本官爱徒许为婚姻圆满,白首偕老。” “北地郡郡守陈修德敬上。” 口中念念有词地祭拜过之后,陈善深深地弯腰行了一礼,转头道:“方才进行到哪一步了?继续。” “社神不会怪罪尔等搅扰的。” 里长匆匆招呼众人重新整理社坛,并连声向陈善道谢。 许为忧心忡忡,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县尊,要不然还是等过几天再说吧。” “御使虽然出言不逊,但道理是没错的。” 陈善横眉竖目:“那你的意思是为师错了?” 许为立刻低下头:“学生不敢。” 陈善语重心长地说:“这桩姻缘是我一手促成的,哪里由得外人指手画脚。” “你该做什么尽管去做,免得在女方那边失了礼数。” “至于那狗屁御使,为师自会料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许为磕磕巴巴地说:“县尊,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陈善看到他患得患失的样子,恍然间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总得反复权衡几十次才敢做出决定。 所谓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说的就是他们这类人。 “好与不好,难道不是为师说了算吗?” “行啦,别作那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 “快去问卜吧,记得给自己求个好签。” 陈善拍了拍许为的肩膀,送他走到社坛前。 而此时怒气冲冲离去的御使不经意间一瞥,竟在路边扫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他顿时停下脚步定睛细看,霎时间如同五雷轰顶。 扶苏眼神复杂,似惋惜、似感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一行人,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御使神色不停变化,心中的恼恨无以复加。 他什么时候遇到太子不好,偏偏赶在受辱负气离去的节骨眼上! 殿下该如何看我? 与朝中备受冷落的杨樛一样吗? 他踌躇再三,喟然长叹一声,带着随从满心忧愁地快步离去。 “妻兄,方才你跟在我后面?” 陈善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悠哉地漫步而行。 扶苏本来就站在显眼处,二者相距不远都看到了对方。 “妹婿,御使多半不会待多久了。” “是吗?我猜也是。” 陈善得意洋洋:“胡人围城的把戏不能一直维持下去,百姓要耕种,商贾要做生意。” “他但凡是个灵醒的,探得虚实后自该早做打算。” 扶苏愁眉苦脸地说:“御使返回咸阳后,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陈善笑道:“西河县离大河不远,渔民有了收获总会送入城中售卖。” “修德见得多了悟出一个道理——风浪越大,鱼越贵!” “我欲执竿垂钓天下,还能怕它风浪大?” 扶苏顿时无话可说,迟疑半晌后开口道:“家父前些时日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最近身体日渐僵硬沉重,想来再换一次血。” 陈善双目圆睁:“老妇公又要来?” “不是,修德的意思是,关中与北地千里迢迢,这样奔波跋涉,会不会太过劳累了?” 当初程博简这个狗日的想出来的馊主意,让他一个人充当血包给老丈人献血。 每次抽完血陈善都要颓靡很久才能缓的过来,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听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家父多半已经启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妹婿你放心,不会叨扰太久的。”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 眼下北军与西河县随时可能开战,父皇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倘若能事先摸清陈善的底细和谋划,胜算立时大增! “修德……欢迎之至。” “与老妇公许久不见,曼儿时常念叨他呢。” “对了,孩子还没起名呢!” “由老妇公亲自来取,再适合不过了!” 陈善调整好情绪,露出欢欣的笑容。 扶苏怔怔地愣在原地,一刹那间脑海中闪过千万种想法。 你是天底下势力最强、也最有可能夺取天下的心怀叵测之辈。 但你也是丽曼的夫君,皇家的帝婿! 你的孩子身上流淌着一半皇家的血脉! 如此亲近的关系,为什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 “妻兄,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修德既无父母又无长辈,由老妇公给孩子取名不妨事的吧?” 陈善还以为是风俗不同,导致对方迟疑不决。 “当然不妨事。” 扶苏很快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地与其拉起了家常。 他暗忖道: 父皇有心一战,陈善也不肯服软。 终究是逃不过的! 未来如何,打完这一仗再说吧! 第320章 天下奇闻 御使苦思一夜后,第二天派人到府衙传话。 北地郡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请陈郡守恪尽职守,暂缓赴京受赏。 待匈奴贼寇退去后,本使立即返回咸阳复命,向陛下呈明原委。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非要给自己找难堪,何苦呢?” 陈善冲门外喊了一声,吩咐去城外传话,命令胡人退兵。 当天夜里,围城大军连夜收拾毡包和行囊,并且派出最强壮的族人轮番上阵挑灯挖井,争取赶在天亮之前挖到足够的深度以此来换取陈善的赏赐。 天色蒙蒙亮时,传舍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振奋的欢呼和呐喊。 一名亲信侍从把房门敲得砰砰作响,疾呼道:“使君,胡人退兵了!” “城外空空荡荡,一夜之间撤的干干净净!” 御使昨夜睡得不好,此时被吵醒后缓了会儿在打起精神。 听到胡人退兵的消息,他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本来就该如此一样。 本使都说要走了,胡人肯定要退。 他们不退,本使就走不了。 陈修德的算计岂不是要落空? “知道了。” 御使闷声回复了一句,随后不紧不慢地梳洗更衣,整理仪表。 不久后,传舍大门缓缓拉开。 使节团全员在列,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御使出门。 “派个人去府衙传话,就说军情紧急,本使要立刻返回咸阳复命,不必他陈郡守相送了。” 此时街道上熙熙攘攘,在家里担惊受怕数日的百姓几乎全部涌上街头,遇到相熟的人马上热情地寒暄几句,共同庆贺平安度过兵祸。 使节团出城后,曾经布满毡包的胡人营地已经变成一片狼藉的空地。 御使扫视一圈,注意到几堆隆起的新鲜泥土,立刻吩咐随从前去查探。 “使君,土里什么都没有。” “旁边倒是有个深坑,坑底已经见水。” “小人着实猜不出它的用途。” 御使刚开始也疑惑不明,直到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两旁的农田边上竟然有堆积成一个个小丘的马粪。 霎时间,他恍然大悟。 “北地风谣真大怪,礼仪教化世无外。 谁期塞外起仁风,匈奴德行出尘外。 秋毫无犯安边寨,笑入村墟踏陇块。 抛弓解甲换农态,掘井堆肥勤修溉。 秦国自诩礼乐邦,天下奇闻此最骇!” 作诗讥讽后,御使扬长而去。 他必须尽快把所见所闻呈报给陛下,早日除此大害,否则为时晚矣! 此刻府衙内的陈善老神在在地听完回报后,默默地舒了口气。 “终于走了。” “朝廷一回回的派人过来折腾,真是造孽啊!” “去西河县传我命令,让他们把钱物送过来,准备给胡人发赏。” 午后,本该退兵的胡人大军按照事前的安排重新会合。 他们按照所属部族和亲疏远近东一团西一簇的形成大大小小的团体,口中三句话离不开酬金和赏赐。 直到一溜儿马车出现在道路的尽头,胡人们瞬间情绪激昂,闹哄哄地翘首张望。 “许官人,前面是……” 二丫惊恐地缩着身体坐在许为身边,眼见前方黑压压一片的胡人,填塞了道路,占据了山岗,心跳飞速地加快。 “嗯。” “正是县尊雇佣的胡兵,也就是围城的那些兵马。” “别怕,咱们是来发赏的,他们讨好还来不及,不会做出什么无礼的举止。” 如果不是钱物数目庞大,许为又缺少办事得力的手下,他肯定不会叫自己的未婚妻过来帮忙。 一切好像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许为默默抓住二丫瘦削的小手,微笑着鼓励她不要害怕。 “我……” “许官人,其实我很傻对不对?” “你根本不需要搭救,我莽莽撞撞闯进胡人的营地里,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此时再没见识、脑子再不灵光的人也猜出了真相。 二丫不知道这些高深莫测的大人物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老天爷或许跟她开了个大玩笑。 “麻烦?” “怎么会呢!” “没有你此次舍身相救,又哪来日后的岁月悠长?” “别胡思乱想,要忙正事啦。” 许为已经慢慢接受了这桩荒唐的婚事。 人算不如天算,上万胡兵大举围城,她就是来了,你能怎么办?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众多部族首领春风满面地迎了上来,与许为商谈酬金与赏赐的发放事宜。 陈善坚持要把纸币发到每个人手上,而部族首领却想交给他们自行分配。 双方争执一番后,许为作势要把财物拉回去重新请求批示,部族首领们这才作罢。 稍后,长条形的桌案在空地上一字摆开。 文吏摆好籍册和笔墨、印泥,又把一个个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堆在桌案后。 各部首领大声吆喝着让族人排队,并不断重复着许为交代的规矩。 人马俱在才可以足额领取酬金,不满半日的按照半日计算,不满一日的按一日计算。 如有额外功绩需当场提出,其余人认可后再另行结算。 箱子打开后,二丫费力地拎着两提纸币摆在了许为旁边。 她和等待领赏的胡人一样,对这种轻飘飘的‘钱’十分好奇。 “桑青部的是吗?” “过来按个手印。” “指头沾红后,可就不能再领了,听明白没有?” 许为头也不抬,把空白的籍册往前一推,然后解开绳子准备数钱。 他飞快地斜撇向旁边的桑青部首领:“你跟族人说了没有?西河县的纸币跟红白票是一样的,凭它可以自由买卖盐茶铁器等任何物资。认币不认人,没有限额、不受多余管制。” 族长点点头:“说过了,他们都知道。” 说罢他大声吆喝几句,族人纷纷点头回应。 二丫看到许为坐在那里威仪肃严,而胡人却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顿时有些想笑。 他白白净净的,谦和又有礼,胡人怎么会怕他呢? 一沓沓纸币清点后流水般发放出去,中途没有受到任何质疑和阻碍。 恐怕陈善也料想到,绝大多数人胡人压根没见过他开具的红白票。 只是在各部口口相传中得知,拿着红白票就可以在西河县获取到比黄金还珍贵的精良铁器,因此天然对它形成了一种高不可攀、价值连城的感觉。 等纸币发到他们手上,胡人族众激动地手心发烫。 这就传说中的红白票! 想不到有有朝一日我也能够得到它! 第321章 金融杠杆 事实证明扶苏的担忧是完全多余的。 排队的人越来越少,纸币发了一箱又一箱,顺利地简直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胡人或许不知道纸币的具体价值,但首领那股贪婪嫉妒,恨不能占为己有的眼神他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东西肯定差不了! 陈善大肆赏赐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被扶苏趁着围城解除及时传递出去。 仅仅两天之后,人员众多的御使团还没走出北地郡地界,而直道上匆匆赶路的始皇帝却早早收到了密报。 毫无疑问,扶苏把纸币的发行当成重点,详细介绍了它的由来以及作用,并附上了两张样品作为物证。 “以纸代钱?” 嬴政盯着手中薄薄的纸币陷入了沉思。 虽然陈善种种出人意料的作为早已让他见怪不怪,但它的怪诞离奇永远能超乎自己的想象。 此次侍驾同行的还有蒙毅、王翦两位重臣。 前者从年轻时便是陛下的心腹肱骨,出则参乘,入则御前,寸步不离左右。 王翦功劳卓着,德高望重,再加上年纪老迈身体衰朽,也获得了与始皇帝同乘出行的礼遇。 嬴政阅读密信的时候,蒙毅眼巴巴地守在旁边,似是想提前窥探一丝隐秘。 而王翦则双目紧闭,好像耐不得一路舟车劳顿在闭目养神。 “陛下,您说以什么代钱?” 嬴政皱眉思索的时候,蒙毅小声试探着询问。 “蒙卿,朕若是以此物等值半两钱或者金镒,用作发放俸禄军饷,犒赏官吏,尔等会接受吗?” 嬴政拿着纸币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臣岂能抗拒不受?” “自然是欢欣笑纳。” 蒙毅回答地干脆爽利,却完全不符合嬴政的心意。 “武成侯,你呢?” 王翦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淡然地回答:“老臣一如蒙上卿,同样欣然领受。” “可是陛下,王氏尚有豪宅千间,食邑万户,即便三年五年不领俸禄也碍不着什么。” “但军中士卒可没有如此丰厚的家底,一日两日吃不上饭,休说为陛下冲锋陷阵,不倒戈相向闹出哗变来,那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忠良之士了。” 嬴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依武成侯之见,将钱币以票据的形式流通市井,断然不可?” 王翦点了点头:“陛下若行此策,必定人心动荡,天下大乱,万万使不得。” 嬴政的脸色阴郁了几分,沉声道:“可朕要带你们去见的那位陈修德,他已经发行了纸币,结果……好像也没惹出什么乱子来。” 王翦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许多:“陛下此言当真?” 嬴政认真地点了点头:“太子的密信在此,绝无虚假。” 蒙毅用眼神请示过后,接过信件与王翦一起快速浏览。 二人的表情精彩万分,尤以王翦的情绪更为激动。 “曹涿此贼养虎为患,便是具五刑夷三族都不为过!” “大祸铸成,现在如何收场!” 蒙毅眉头紧皱,连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情,陈修德却做到了。 这背后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此僚的根基之深,手段之强,简直骇人听闻! 嬴政自嘲道:“要不了多久,纸币即将随着西河县的货物一起通行西域、月氏、匈奴、东胡故地,或许大秦北疆也会逐步接受它作为钱的存在。” “朕号令天下,统管万里江山,想不到信用竟然比不过一个小小郡守。” “毕竟朕可没有凭空变出钱的本事。” 蒙毅急忙安慰道:“此乃邪门歪道,可得一时之利,却后患无穷。陛下切不可学小人利欲熏心,荼毒苍生贻害社稷。” 王翦也跟着附和:“太平岁月以票据代钱币流通未必不可,但只要战事一起,世人终归只认钱、粮二物,除此无他。” “自作聪明耍这等投机取巧的手段,早晚会殃及自身,受其反噬。” 嬴政思虑片刻后颔首赞同。 陈善的花招绝对称不上高妙,而是相当凶险。 别看他此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要西河县败上一场,昔日尾附其后的喽啰们立刻生出异心,开始观望风向。 如果西河县陷入困局,危机四起,纸币有可能变成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非…… 嬴政马上想到了一件事——除非陈善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到无以复加,他不认为会有遭受失败的那一天,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发行了纸币。 “蒙卿,武成侯,你二人素来老成持重,见惯了风风雨雨。” “左右途中无事,不如朕与尔等共同推演一番。” “西河县独得边关货易之利,天下钱粮税赋十分,其至少占其一。” “若是再发行纸币,陈善的财力将充裕到何等程度?” 君臣三人皆是眼光卓绝,智计出众之辈。 他们没读过经济学的大作,也不知道什么叫金融杠杆。 但仅凭洞察世事的慧眼,就大致猜测出纸币的用途和价值。 它犹如一剂超级大补药,会让陈善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得到飞跃式的提升。 王翦犹豫良久,犹犹豫豫地说:“依老臣之见,待纸币流通开之后,约莫陈修德所获利益可占天下税赋三成。” 蒙毅不禁咋舌:“武成侯,有那么多吗?” “这可是无中生有,平添了两倍!” 王翦笑着说:“其实老夫也是胡乱猜测的。” 蒙毅刚松了口气,对方却补上了一句:“可冥冥中似有一道声音响起,告知老夫陈修德所获至少比现下要翻个十倍。” 一时间,嬴政、蒙毅君臣二人同时呆立愕然。 十倍? 等同于天下税赋总收入? 仅凭发行纸币一样,让陈善的财力足以和朝廷并驾齐驱? 嬴政其实隐隐也有种直觉,他的好女婿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大费周章去推行纸币,其所获必然不菲。 但是武成侯猜测的数字也太夸张了! 如果真的如他所料…… 嬴政不敢接着想下去。 现在要击败西河县已经很难了,对方实力再涨十倍那还了得? 第322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蒙毅和王翦心目中神通广大、深不可测的北地陈修德,此时既没有在策划什么惊天阴谋,也没有在搞什么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把戏。 相反,他现在很苦恼,又十分无语。 上万大军围城数日,造成的伤亡为零,损失微乎其微。 然而西河工业区内一场由种族矛盾引发的大规模械斗,却当场打死近百人,受伤者四五百众,毁坏的工具和生产资总值近万贯。 不光耽误了生产,还让他损失了大笔钱财。 最关键的是,械斗双方闹得水火不相容,娄敬深思熟虑后没敢擅作主张,让他们亲自去找陈县尊主持公道。 宽敞的公堂内此时挤得满满当当,几百个头破血流、缺胳膊断腿的伤员泾渭分明地各站一边。 左边者金发碧眼,肤色白皙,自然是来自极北之地的黄头部落。 右边者胡人装束,男女老幼皆有,人多势众,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陈善环视了一圈,就知道黄头部落吃了大亏,伤亡更为惨烈。 而胡人却仍旧不肯罢休,凶神恶煞地像是要把对方斩尽杀绝一般。 “说说吧,怎么回事。” 陈善表情威严地开了口,公堂内顿时激烈地吵嚷起来。 “县尊,黄头奴欺人太甚!他们打着您的名号作威作福,欺压我们匈奴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县尊,不是这样的!匈奴人仗着人多势众,欺凌我们这些新来的黄头部落!” “我等尚未知晓出了什么事,他们忽然纠结在一处杀了过来,我部族人死伤惨重啊!” 陈善眼前仿佛有几百只鸭子同时呱呱叫了起来,根本听不清双方说的是什么。 当然他也不在乎谁对谁错,二者都是属于他的财产,只要钱和钱不打架,造成资产流失,其余的都无所谓。 咚!咚!咚! 陈善重重地把惊堂木拍向公案,连续数次之后,终于止住了两方的争吵。 “本官一个一个问,叫到哪个再答话。” “再敢聒噪吵闹,扰乱公堂,先打二十棍杀威棒!” 他把目光投向黄头部落一边:“你们先来,到底是为何发生的争执?” 万万没想到,几名族长却答非所问,眼含热泪诉说起了他们的冤屈,以及匈奴人的野蛮霸道。 “陈首领,是您盛情相邀,我等才不远万里赶来投奔。” “而今在您的领地上,我们无端遭受戕害残杀,您不能坐视不管呀!” 黄头部落一方话音未落,匈奴人就迫不及待地大声斥责。 “胡说八道!” “县尊,您休听这些黄头贱奴颠倒黑白,歪曲事实!” “分明是他们欺压匈奴人在先,我等不甘受辱,这才奋起还击!”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陈善耐心聆听了许久,终于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了。 归根结底,这件事还真的跟他一时疏忽有关。 胡人信奉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草原各部的族众多寡、战力强弱,直接决定了他们占据的草场大小和地位高低。 而黄头奴因为人口稀少,蒙昧原始,一直处于草原生态链的最底端,属于那种无论谁都可以踩上两脚的货色。 但陈善却违背了这一基本原则,在黄头部族赶来投奔时,给他们落了庶民籍。 胡人是奴隶,黄头奴却拥有庶民的身份,地位等级的高低彻底逆转! 如果单单如此便罢了,或许是黄头奴以前倍受匈奴、东胡的压迫,一朝得势顿时沾沾自喜,摆起了人上人的架子。 胡人奴工虽然窝火,却碍于身份的差距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偏偏也巧了,傅宽攻破东胡,陈善大肆封赏有功之士。 一大批胡人奴工摆脱奴籍,拥有了庶民、士卒的身份。 黄头部落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依仗,稍微一点小火星就点燃了胡人积压已久的怒火,如果不是娄敬迅速调兵镇压,黄头部非得被彻底抹杀掉不可。 “嘶——”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陈善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首领,我等与您相识多年,当初您受伤时还在我部休养过数月,我们可没亏待过您呐!” “县尊,胡人为西河县立过功、流过血,东胡都是我们打下来的,您不能辜负了有功之臣啊!” 两边的理由都很充足,言辞都非常恳切。 陈善的视线游移不定,长叹了口气:“尔等皆来自于关外,栖居于同一片草原。以秦国的论调,又都属于胡人……” 他的话还说完,匈奴一方登时炸了锅。 “县尊明鉴,黄头奴根本不是胡人!” “他们怎么配当长生天的子孙!” “县尊,黄头奴乃下等贱种,怎能与胡人等而论之!” “草原部族众多,秦国无法一一知悉不足为怪。县尊您万万不能如此啊!匈奴各部的男丁皆是能弯弓搭箭的勇士,与黄头贱种天差地别!” “匈奴与秦人虽有殊异之处,眉眼却生的几无不同,这正是长生天赐福的种子。您再看那黄头贱种,天生一副鄙陋丑怪的样貌,与山林野兽何异?” 胡人一方人多,嗓门也大,七嘴八舌地冲着黄头部落破口痛骂,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反观黄头部落一方,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鲜少有人出言辩驳。 陈善心知肚明,不是他们不想,而是确实没这个底气。 原本的历史中,冒顿统一草原后,建立了游牧民族有史以来第一个半封建半部落制的大帝国。 同时他还是第一个以律令的形式,把混血部族和黄头部族定义为杂胡,将其编入奴籍和贱民的草原君主。 从此之后,黄头异种基本上世世代代都扮演着草原达利特的角色,永无翻身之日。 陈善虽然早早弄死了冒顿,但此时却怀念起对方在这方面的干脆和果决。 如果这家伙没死,由他来开这个头,我那该死的道德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强了? “情由本官已明晰洞彻。” “老友,你们真是让修德失望啊!” 陈善的话一出口,黄头部族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第323章 善意的谎言 “陈首领,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黄头部族的首领怔怔地望着高高在上的陈善,不敢相信他居然背弃了往日的患难情谊,公然维护偏袒胡人。 “与其相看生厌,彼此仇杀,不如一别两宽,各自相安。” “从今日起,黄头部调离西河工业区,迁移乌孙国故土,另择良址作为栖身之地。” “望尔等早日自立自强,切勿辜负本官的一番苦心。” 陈善冠冕堂皇的理由完全唬不住人,黄头族众失望颓丧,面色悲痛地垂下头去。 胡人则是士气大振,疯狂地喝彩叫好。 几名黄头首领互相对视一眼,不由萌生去意。 “陈首领,我等受您邀请,本想在西河县这方风水宝地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却未料横生变故,此处已经不由我们黄头种容身。” “方才您说的对,与其让您为难,不如一别两宽。” “请放还我们回归关外,自寻前程。” 陈善笑了笑。 他怎么可能答应这么离谱的请求? 你们是我陈修德的财产!财产!财产! 哪有钱长腿自己跑了的道理? “尔等莫不是以为东胡覆灭后,草原已变成了安宁和乐的净土?” “大错特错!” “东胡烟消云散后,势必会有更强的部落崛起,争抢掠夺空置出来的资源和利益。” “这场激烈的角逐中,无数小部落彻底陨灭,死难者数以万计!” “尔等此刻行走于关外,岂不是羊入虎口,成了他人口中的膏腴美肉?” “本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诸位还是听从劝告前往乌孙故土为好。” 陈善的话语中隐隐透出威胁之意,让黄头部族的首领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走不了啦? 一旦出关,立时会有性命之忧! 陈善不再理会黄头部族,转头严厉地看向胡人一方。 “尔等既入西河户籍,便是堂堂正正的西河人。” “若是再让本官知晓哪个以胡人自居,张口草原闭口关外,立刻革除名籍,驱逐出境!” “需知尔等能够挺直脊梁抬起头颅,获赐宅邸田地,全仰赖你们的丈夫、兄弟、儿子在外舍生忘死、奋勇杀敌。” “此番光景来得何其不易,想必尔等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若有再犯……他们的血可就白流了!” 陈善一挥手:“回去吧。” 胡人恭恭敬敬地抚胸行礼后,这才低眉搭眼地退出公堂。 黄头部族还没走,他们想为自己讨个公道,而不是灰溜溜地被赶出西河工业区。 陈善摇了摇头:“你们在想什么本官心里清楚。” “方才有外人在场,本官不便多言。” “此时倒想问问——胡人看不起你们,你们自己是不是也不争气?” “他们欺压凌虐黄头部落,你们是不是也最好欺负?” “但凡你们有一点本事,是不是也不至于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唉,与其逞一时之强,不如忍辱负重,静待时机。” 几个黄头首领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深深地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还有人联想到黄头异种祖祖辈辈所受的苦难,忍不住泫然而泣。 “陈首领,您是有大眼界、大本领的英雄豪杰。” “您能不能告诉我们,黄头部族什么时候能不再受欺凌啊?” 带着哭腔的悲愤呐喊让众多族种感同身受,眼眶发红抹起了眼泪。 陈善嘴唇嗫嚅,言不由衷地说:“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本官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们,黄头种终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尔等信我!” 他没说的是,白色人种的崛起起码要等到16世纪,也就是1800年后! 至于更确切的斯拉夫人种,还要更晚! 直到15-17世纪,斯拉夫人仍旧被克罗米亚汗国的鞑靼人大量掳掠,输送往奥斯曼帝国变成奴隶。 由此造成了盛行一时的白奴贸易,并且英语奴隶slave的词源就来自于斯拉夫。 未来太过残酷,黄头部族根本没办法接受,陈善也就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来安抚他们。 一群人再三行礼感谢后,这才哭哭啼啼的离开了府衙。 “呼……真是麻烦。” “以前当奴隶的时候没见你们讲什么族群之别,刚给了户籍让你们变成了人,马上就开始给我添堵。” 陈善喝了口热茶,絮絮叨叨地发起了牢骚。 “爹爹,娘叫我来唤你准备出门呢。” 一个精力十足的小家伙蹦蹦跳跳闯进公堂,一头扎进了陈善的怀里。 “碧漪好乖呀!” “出什么门啊?带你出去玩吗?” 陈善亲昵地抱起她,额头碰额头蹭来蹭去。 “娘说你要去提亲,聘礼她已经备好了。” 碧漪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之后,歪着头充满疑惑地问:“爹爹,你又要成亲了吗?” 陈善蹭地站了起来。 “糟了!” “怎么把这茬忘脑后去了!” 今天是许为的纳征之期,他作为媒人和师长要出面为其求亲送聘。 本来提前已经议定了行程,没想到胡人和黄头部族吵闹不休,一下子耽搁了那么久。 “爹爹有你娘一个就够了,这次是替别人求亲。” “你赶紧头前带路,爹爹要赶紧出门。” 此时嬴丽曼已经吩咐仆人将大箱小箱的聘礼装上了马车,只等陈善稍作收拾就可以出门。 “夫人,让你久等了。” “路上走快点应当还来得及。” “入夜前为夫一定回来。” 陈善左看右看,盯着眼前孤零零的马车说:“聘礼呢?” 嬴丽曼指着车上的箱子:“不都在上面吗?” 陈善讶异地喊道:“这么少?” “许为可是我教授过的学生里最有才华、前程最远大的一个。” “夫人未免太小气了些,起码也要备足十车才够体面。” 嬴丽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只顾着自己体面,可曾想过二丫在认识许为之前,连件蔽体遮羞的衣裳都没有,叫她家中如何拿的出妆奁(lián)?” “十车聘礼摆在门前,你是想羞煞她的父母吗?” 第324章 虽迟但到 陈善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他与这个世界原住民的不同。 比如给予黄头奴庶民的身份,比如他认为聘礼越多越风光体面。 秦国以法治国,严苛的等级制度贯穿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黔首庶民中,男方下聘时通常讲究三大件——布帛、粮食、半两钱。 女方陪嫁的妆奁同样简单实用——新衣、梳妆盒、日常用具如碗筷陶罐。 但是到了达官显贵、公卿世家,婚嫁礼仪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毕竟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你大操大办那叫铺张浪费,逾矩僭越。 我大操大办那叫公卿体面,世家风范。 能一样嘛! 秦国上层基本延续了战国时期的攀比炫耀之风,但是又因为法家的压制变得低调和隐晦了许多。 昔年诸侯嫁女,动辄车马数百辆,派出数千军队护送,恨不能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此时却变成了双方悄无声息的利益互换,只需薄薄几张契据,几十座田庄和数不清的牛羊奴隶,便成了聘礼和嫁妆的一部分,维持着两家心照不宣的排场和体面。 许为因为天赋出众被陈善拔升到了他原本不可能触摸到的阶级。 但二丫家里却属于实打实的贫苦农户,二者无论地位还是财力上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真要拉十车聘礼过去,恐怕在对方眼中只会变成赤裸裸的压制和羞辱! “夫人说得对,是修德想岔了。” “礼不在轻重,在乎的是这份心意。” “我这就去提亲,早点给许为把这桩婚事订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城门,足足驰骋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擦黑时还没有赶到目的地。 陈善想过二丫家非常偏远,但没想到居然偏僻到这种程度。 “还没到吗?” “再跑下去,马车都快散架了。” “前面的还能叫路吗?” 陈善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眼见前方的道路崎岖狭窄,荒草长了半尺多高,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尼玛白天经过都瘆得慌,更别说是傍晚了。 “叔叔,翻过前面的山梁就是牛头坳。” “您别看这里七拐八弯的不好找,可风力、水力都十分便捷。” “过阵子许为组织人手开山修路,往来就方便许多了。” 四个神枪手骑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跟随在侧,时不时还要下马填补路上的坑洼,清理大块的碎石,一路走下来同样累的够呛。 直到掌灯时分,陈善等人终于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二丫家中所在。 “唉……” “傻丫头,别等了。”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官身,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大户人家的姑娘都眼巴巴地想嫁过去。” “这等好事怎么会轮得到你?” 黑漆漆的屋子里,昏暗的光线下仅能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痴痴地坐在门后,通过门上朽坏的裂缝目不转睛地看向外面。 她身后则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母亲紧紧地抱着弟妹们蜷缩在灶膛前,小心翼翼地伺弄着膛底的火星不灭。 “生火煮饭吧。” “别等了,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面目沧桑的父亲站起身,灰心丧气地摆了摆手。 二丫猛地回过头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许官人说今天会托媒提亲。” “他一定会来的!” “他不可能骗我!” 父亲怜惜又沉痛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犹豫片刻后嗫嚅着说:“那就再等等。” “爹先去把借的茶叶还了,这东西太金贵,放在家里若是有什么损耗咱们可赔不起。” 二丫几次张嘴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个荒唐又美妙的梦境。 可梦中的经历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清晰,还有…… 二丫伸手摸向怀中一枚椭圆形的玉佩,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那是许为上任履职时,家中为他置办的贴身器物。 入册为吏,相当于鲤鱼跃龙门,与黔首庶民自然要区分开来。 玉佩可以说是士人的标配,许为的身上可少不得。 “孩他娘,我去归还了茶叶就回来,大概两三刻钟的功夫。” “等会儿……若是还没人来,你就把饭煮了。” 二丫的父亲多看了女儿一眼,唉声叹气地推开破旧的屋门。 “爹,你听!” “是马车的声音!” “媒人来了!媒人来了!” 从朝阳初升到夜幕降临,二丫足足等了一整天。 当寂静的村落里响起马蹄踩踏和车轮行驶的声音时,她噌地窜起来激动得差点流泪。 “傻女儿啊,哪有媒人大晚上登门的?” “你莫瞎想了,咱们庄户人有庄户人的命,你得认呐!” 父亲苦口婆心地奉劝几句后,抱着装有茶叶的罐子扭身就走。 “爹,你仔细听,真的有马车的声音!” “茶叶不要拿走,那是要待客的!” 二丫快步追了出去,拽住父亲的胳膊不撒手。 “完了完了,孩他娘你快出来看,二丫多半是失心疯了。” “小心,别打翻了茶叶,咱家可赔不起!” 父女俩在院中拉拉扯扯,母亲和弟妹站在门口劝也不是,拦也不是。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飞快地从篱笆围栏前闪过。 “仲!仲!” 砰! 荆条扎成的两扇院门直接被来人撞开,他刚要喊人,忽然发现二丫父女两个就站在院中。 “里长?” “仲,你在做什么?” 里长急的直拍大腿:“郡守来啦!马上就到!” 二丫的父亲此时还没反应过来:“郡守怎么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您……不去接待来我家作甚?” 里长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动作夸张地蹦跳着拍打双腿:“郡守是来你家提亲的,你说我来作甚!” “快快快,洒扫整理,准备迎接郡守大驾!” “仲,你这回可算是生发了,以后切莫忘记咱们这些乡邻。” 砰,哗啦。 粗陶茶罐瞬间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二丫的父亲如同失了魂一样,目光混沌口中喃喃念着:“竟然是真的,郡守来提亲……” “二丫,你快扶我一把,爹两腿发软站不住了。” 第325章 知道百姓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寒风萧瑟的夜晚,里长陪同仲站在大门口恭迎郡守驾临。 不知道是衣衫单薄耐不住冷风吹拂,还是太过紧张和激动,仲的身体像是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里长连声安慰,才让他的脸上绽放出几分笑意,挺直了岣嵝的腰杆。 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两辆马车在四名护卫的前后拱卫下出现在里长和仲的视野中。 陈善已经尽量维持轻车简从,低调不张扬,但他的马车出现时,还是让没见过世面的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拉车的两匹骏马额头皆配黄金当卢,约莫手掌长,四指并拢宽。 上面以细细的线条铭刻着蟠龙祥云图案,又饰以五色宝石点缀。 毫无疑问,这两件当卢可比后世的劳斯莱斯小金人排场大多了。 起码仲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马车,连想象都想不出来。 “老丈,您是二丫的父亲?” “在下北地郡郡守,左庶长陈修德,有礼了。” “山路崎岖,马车负重难行,故此来得晚些,还望老丈见谅。” 陈善麻利地跃下马车,笑容可掬地作揖寒暄。 “草民拜见郡守。” 仲的矜持仅仅保持了不到半秒钟,立刻趋步上前,顿首叩拜。 “老丈快快起来。” “修德今日是以许为师长的身份前来做媒提亲,何须理会那些凡俗礼节。” 陈善连忙搀扶起对方,又说了好些体恤关切的话,这才让对方慢慢缓和下来。 里长不停地打眼色,仲终于想起该干什么。 “郡守快请进,寒舍清贫简陋,请您见谅。” 陈善吩咐身后四人卸下马车上的聘礼,跟随里长和仲的脚步进了院子。 明月高悬,地上洒落一层淡淡的清辉。 即使视线不太好,陈善也能看得出家里一定精心收拾打扫过。 平整的院落里一根杂草都没有,耳中能听到鸡叫却没见到一坨鸡屎。 正堂内油灯闪烁,左边的内室里映照出炉膛的火光,几个人围在灶台前飞快地忙碌。 仲引领着里长、郡守在堂内的草席上落座,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贵客,茶来了。” 仲连忙起身从妻子手中接过茶壶,恭敬地给陈善添上。 “山野人家,家无余物以待客。” “郡守不要嫌弃寒酸。” 陈善吸了吸鼻子,端起破边的陶碗抿了一口。 真是个实在人啊! 可不是家无余物嘛,这茶淡的比白开水强不了多少。 “老丈说得哪里话,修德困顿饥饿,一碗茶水既解渴又提神,来得正是时候。” “对了,还未请教老丈姓、字?今年贵庚?” 陈善熟练地与对方套起了近乎。 仲干笑着说:“乡下人哪有什么姓氏,草民在家排行第二,故此名唤仲。今年……二十又八啦。” 噗! 陈善刚喝进去的茶水当场喷了出来,幸亏他转头得快,否则非得喷对面二人满头满脸不可。 仲畏怯地看向里长,像是在询问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里长冥思苦想也琢磨不透,没听说父母的年纪还碍着儿女的亲事呀! “仲……仲兄,您今年二十又八?” 陈善心道卧了个大槽。 合着我叫了半天老丈,你才比我大几岁? 仲认真思索片刻:“年岁大了记得没那么准,或许稍有差池,但总归未知而立之年。” 陈善飞快地重新端详一遍,暗暗想道:别说二十八了,你说自己五十八我都信啊! 繁重的劳动和艰苦的生活环境彻底摧垮了他的身体,明明正处于大好年华,却一副油尽灯枯,形容枯槁的样子,着实令人唏嘘扼腕。 “郡守您方才唤草民什么?仲兄?” “修德晚生几年,称您兄长应当应分。” 仲淡淡地哦了一声,表情难以名状。 双方年纪差不多,但无论样貌、仪度、身份、地位却相差千里万里。 别人的二十几许年纪,官至郡守,爵封左庶长。 而他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山中打樵采药,全家老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很快几个幼童端着碗碟走进正堂,送来尚且算丰盛可口的食物。 一大碗炖的软烂脱骨的鸡肉,一碟淋过酱醋的凉拌野菜,还有不知名的羹汤和豆饭。 三个孩童面黄肌瘦,鸡肉的香气仿佛拥有无穷魔力,让他们不受控制地口水狂流。 仲狠狠地瞪了几个女儿一眼,小声命令她们赶紧出去。 “仲兄,修德来的路上吃过些干粮,此时尚不觉得饿。” “把这只鸡拿去给嫂夫人和孩子吃吧。” 陈善端起大碗主动谦让。 仲赶紧阻拦:“他们吃过饭了,郡守您勿需顾忌其他。” “快请用饭。” 陈善看到是三个小孩倚在门框边,眼巴巴地盯着案上的鸡肉,哪里动得了筷? “对了,修德来时带了些饴糖和点心,拿去给孩子们分了吧。” 他唤来外面的神枪手,命其打开其中一箱聘礼,取出其中的吃食和酒肉。 没过多久,院子里响起孩子们的争抢和吵闹声。 二丫怒气冲冲地小跑过去,挨个揍了一顿,拎着妹妹的胳膊把她们拖回内室。 神枪手好笑地看完热闹后,迅速把酒水和熏肉送入正堂。 案上的饮食一下子丰盛了不止数倍,仲的脸色却极为尴尬。 “草民家中实在贫苦,让郡守见笑了。” 陈善微笑道:“修德亦出身寒微,笑汝岂不是笑己?” “仲兄,敢问一句,依你所见,天下百姓终日劳作却不得饱食,终年劳碌却不得富足,饥寒交加、境况困窘者几何?” 仲惊讶地抬起头,迟疑半天愣是没敢答话。 里长笑意盈盈地答道:“北地郡自您上任以来,端的是风貌大变,一改……” 陈善竖起手掌制止对方,面色郑重地看向仲。 “许为名义上是修德的学生,实际上少时便入县学读书,是我从小看着长大,说是半个义子也不为过。” “仲兄,待他和二丫完婚后,你我便算得上儿女亲家。” “方才修德所问,请你据实回答,切勿敷衍隐瞒。” 仲犹豫良久,视线不停地在里长和陈善之间变换。 最后他端起酒水一饮而尽,神色决绝地抬手作揖:“修德贤弟既然让仲如实作答,仲自然不敢虚言。” “依仲所见,天下饱受饥寒者少则十之六七,多则十之八九!” “除了士人勋贵,过得好的屈指可数!” “仲从未出过远门,更未见过都城咸阳的繁华,故此言辞可能有失偏颇,请郡守明鉴。” 陈善欣慰地点了点头。 知道百姓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少则十之六七,多则十之八九,这不马上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嘛! 第326章 八百钱,不是八百贯 “郡守,仲喝醉了,您勿听信他胡说八道。” “眼下世道太平,风调雨顺,无灾无祸,百姓的日子可比前些年好多了。” “仲,你快说是不是?” 里长担心惹了祸,赶忙打圆场。 仲刚刚鼓起的勇气飞快消退,犹犹豫豫地给自己找补:“里长说得不错,近几年的境况确实比之前要好。” 陈善摇了摇头:“仲兄,你说自己过得好,这是打我陈修德的脸呢。” 他端起酒水郑重地说:“修德主政一方,未能造福北地郡的乡亲父老,羞甚愧甚。” “请诸位容我三年五年时光,保证北地郡变得大不一样。” “修德先行给你们赔礼致歉,恕罪恕罪。” 说罢他捧起陶碗一饮而尽,态度坦荡而诚恳。 仲和里长傻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陈善放下酒碗才如梦初醒。 “郡守您折煞草民了。” “从古至今,无论朝代如何更换,君王如何轮替,平头百姓的日子什么时候好过?” “岂能怪罪到您身上?” “错就错在我等生来卑贱,才要受一世穷苦。倘若投胎到富贵人家,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陈善莞尔一笑:“人生来头顶天、脚踏地,哪来的卑贱之说?” “错不在你,而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尔等安心,终有一日,会有人肃清万里、重整乾坤。” “让贫苦者不卑微,让富贵者不嚣张,让当权者不傲慢。” “哈哈,修德酒量不济,题外话说多了。” “仲兄,聘礼本官备好了,想替学生许为求娶你的次女二丫,不知仲兄可否应允?” 仲飞快地摆手:“郡守,不可不可。” 陈善惊愕变色。 我陈修德这么没排面吗? 亲自出马,居然搞不定一桩婚事? 里长读懂了仲的意图,马上补充道:“乡间婚嫁丧葬自有规矩,郡守您带的聘礼实在太多了,仲若是允了这门婚事,您让村里没娶妻的后生怎么办?” 仲连连点头:“正是此理,仲虽家贫,却非贪得无厌之人。您按照乡里的规矩,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既省的您破费,也免得仲在外面受人闲话。” 陈善松了口气,笑呵呵地问:“入乡随俗,修德恭敬不如从命。” “不知乡里的规矩聘礼该给多少?” 仲和里长眼神交流一番,比出个‘八’的手势。 这还是他去城中卖柴,从集市中学到的技巧。 凡是商业繁盛,外来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各行各市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交易暗号。 一来可以克服方言不通的影响,二来便于隐藏真实的成交价格避免同行恶性竞争。 “八?” 西河县的牛马市归陈善所有,他大体知晓这套暗语。 “对,八百。” 仲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聘礼的数目。 陈善点了点头:“八百贯,确实不多。” “本官今日没带现钱,可否以绸帛金玉相抵?” 仲和里长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郡守,是八百钱,没有贯。” “您位尊且贵,不知道民间的规矩。乡下哪有人出的起八百贯的聘礼?八百钱已经不少了!” 陈善愣了下。 八百钱?这么少! 一头羊约莫三百钱,二丫一个豆蔻年华的黄花大闺女,才值两头半羊? 除西河县以外,力夫劳作一天所得约莫八到十钱,那就是一百天不吃不喝的收入? 好家伙! 这让后世倾家荡产,榨干父母一辈子积蓄娶妻的老哥如何作想? “仲兄,会不会有点少?” “许为虽然家境不算太好,但如今每月领取的俸禄尚算丰足。” “不如凑个整数,一贯钱?” 陈善好心地问道。 仲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郡守,对您来说添上两百钱不值一哂。可对于我们小户人家,赶上风调雨顺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八百钱足够啦。” 陈善沉思片刻点点头:“好,那就按仲兄说的办。” “可……外面的东西怎么办?” “修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拉到这里,总不能再拉回去吧?” 仲和里长对视一眼,不由犯起了难。 陈善想了想:“不如这样,乡亲们平日里清汤淡饭,寡盐少油。把这些财物变卖了,在村中摆上几十桌流水席,让大家伙都来沾沾喜气。” 仲虽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郡守带来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 “这般太破费了。” “若按乡里的规矩,恐怕吃上半年也未必吃得完。” 陈善笑着说:“半年吃不完那就吃一年,当是本官回馈乡里的一点心意。” “如此定下了吧!” 仲下意识看向里长,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应下。 双方又谈起婚礼具体事宜,直到月上中天时,陈善婉拒了仲的百般挽留,乘上马车赶夜路回程。 “爹。” “陈郡守走了?” 二丫观望了很久,确定客人离去后才打开内室的屋门。 里长和仲站在院子里神情专注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时间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二丫轻手轻脚凑近了些,终于听得只言片语。 “陈郡守果然非同凡类,你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哪一桩不是超乎常人料想?” “他亲自教授出来的学生,定然也非泛泛之辈。” “二丫能遇上这门亲事,起码得积攒十辈子的阴德。” “仲啊,你半生穷困贫寒,苦无出头之日。” “想不到真到发迹时,只需短短一瞬!” “人呀,命啊!” 里长拍了拍发呆的仲:“你且看管好家中的财物,明日我便召集相邻,咱们吃起来、喝起来、操办起来!” 仲愣愣地点了点头,直到里长离去后,仍旧站在院中借着月光打量院中的大箱小箱。 不用打开看他都知道,那是他打樵采药几百年都难以攒下的财富! “爹。” 二丫再次唤了一声:“我叫娘和弟妹一起把东西搬回去吧?” 仲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红,忍不住瘪着嘴抹起了眼泪。 “爹,您怎么哭了?” 二丫匆忙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劝慰道:“女儿今生有了托付,难道您不该高兴吗?” 仲的泪水更加汹涌,哽咽着说:“爹是恨自己没本事,本来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最后却只能把郡守送来的聘礼拒之门外,让乡邻白白吃了去喝了去。” “爹对不住你啊!” 二丫顿时哭笑不得:“我还当您是心疼女儿呢,原来是心疼这些财物啊!” 她犹豫了下终归是没说出口。 许官人的薪俸高得吓人,有此等贤婿,您还怕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第327章 妖氛弥天,邪气炽盛 北军各关塞风声鹤唳,所有精锐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然而到了西河县画风却突然一变,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上到陈善这位西北扛把子,下到黔首庶民贩夫走卒,全都沉浸在安宁祥和的氛围中,不紧不慢地处理一些日常琐事。 砰。 一艘渡船缓缓停靠在岸边的泊位上,嬴政脚下晃了晃,蒙毅立刻伸手搀扶。 “陛……彼岸已至,家主小心。” 嬴政嘴角勾起,并无怪罪之意。 以蒙卿的才思机敏,即使出了什么纰漏也能及时圆回来,用不着他费心。 王翦四下打量一圈:“好大的场面,想不到此时陈修德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大兴土木,莫不是打算扩充河运装载军备?” 与嬴政前次来时,曾经空旷荒芜,野草丛生的渡口已经大变模样。 一条灰色的水泥路犹如匍匐大地的巨蟒,从西河县城直通河岸。 破败简陋的渡口此时至少扩大了二十倍,码头、货栈、仓房鳞次栉比,繁忙的人货马车穿梭其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又不一样了。” 嬴政发出深沉的感慨。 西河县的进境堪称神速,才过去多少时日,河上往来的舟船起码暴增十倍,渡口也变成了繁华的码头。 你说这不是仙术,那什么才叫仙术? 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陈善已经撕下了伪装,做好了进军中原谋夺天下的准备。 王翦用鞋底蹭了蹭脚下的水泥地,分外觉得新奇。 “家主,此乃何物?” “水泥,采掘山中石灰岩,经烈火煅烧后,掺入冶铁废渣等混合制成。使用时掺入碎石、河沙,加水搅拌充分,烂如稀泥。可晾晒三五日后,却坚逾铁石。西河县用来修路建房、筑坝架桥,随处可见。” 嬴政知道他在想什么,惋惜地叹了口气:“煤、铁、水泥,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关中尚不具备如此条件。” 王翦遗憾地点了点头。 他戎马征战一生,刚下船就看出水泥乃军阵利器,宜攻宜守。 可制成此物却颇费周章,陛下命黑冰台和将作少府秘密钻研了那么久,仍然未得其法。 “嘶,那些力夫抬的是什么?” “老夫没看错的话,莫非是铁条?” 蒙毅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一道浇筑了数十丈的防波堤即将合拢,缺口处的工匠动作飞快地将铁条编织捆扎成箱笼状,外侧再以木板搭出规规整整的形状。 蒙毅和王翦回头看了一眼,该不会数十丈长的堤坝全都是以铁条为骨吧? 哪个想出来的主意! 嬴政微笑着也不多做解释,他刚来的何尝不是一惊一乍,见什么都觉得稀奇。 君臣三人默契地踱步走向工地边缘,认真观察起堤坝修筑的施工过程。 监工坐在不远处地凉棚下仅仅抬眼一瞥,并未多作理会。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外乡人多半都是如此,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蒙毅看到粗壮结实的钢铁箱笼被一车车砂浆料掩埋,顿时大感心疼。 “靡费太甚,靡费太甚!” “这一条堤坝修起来,足够整饬十里河渠了!” “便是京畿之地,也不敢如此肆意挥霍钱粮!” 蒙毅话音未落,凉棚下的监工忍不住捧腹大笑。 君臣三人同时望去,监工依旧笑声不止。 “你们这些外乡来的,说话总是那么逗趣。” “尔等莫非以为西河县是钱粮多的没处用,白白丢进了大河里?” “告诉你们,西河工建需得三代不易,百年未损。” “但凡里面缺了一根铁骨,上头非得拿我试问不可。” 蒙毅不冷不热地问:“老夫讨教一句,西河县钱粮之充裕,莫非更甚京畿?” 监工摇了摇头:“什么京畿,没听说过!” “我在西河县这么些年,南来的、北往的,自称富庶之地的客商见得多了。” “可他们不论哪个到了西河县,都得夸一句此处富甲天下!” 蒙毅双目微眯,暗暗蔑笑其猖狂自大。 “你既然不知京畿何在,老夫便好心地告诉你。” “咸阳位居八百里秦川,沃土丰饶,八水环绕。” “达官显贵、公卿名士云集于此,可称富甲天下者不知凡几。” 监工眉头一竖,心头大为不快。 “哼,西河县的豪商富贾比大河两岸的砂砾还要多。” “可是不管有多少钱,遇到我们陈县尊也要自叹弗如。” “你少在那里大言不惭,西河县修的这条堤,够买你全家的命了!” 蒙毅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怒发冲冠。 “你……你可知老夫是谁?” 监工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过头去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你必须知晓,脚下乃是西河县地界。” “管你什么蛇虫虎豹,在这里都得放灵醒些!” 蒙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完全说不出话来。 卑贱小人! 倘若在关中,老夫一个眼神就能让你阖族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一门双杰、三世两上卿,大秦顶级名门蒙氏之后,爵封大庶长、陛下钦封忠信大臣,上卿蒙毅是也! 嬴政使了个眼色,王翦立刻上前扯住蒙毅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招惹是非。 蒙毅恨恨地瞪了监工一眼,这才强忍怒气回到嬴政身边。 “乡下来的土包子,架子还摆的挺大。”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西河县轮得到你撒野吗?” 蒙毅听到后面的非议声,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嬴政不动声色,招呼二人跟随他乘坐马车。 “陛……家主!” “西河县妖氛弥天、邪气炽盛,连一个监工小吏都如此猖狂,臣……老仆不敢想陈修德本人该是何等无法无天!” 嬴政看得出来,蒙毅险些要被气炸了心肺,否则不至于如此失态。 王翦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吾未曾闻秦国之民不知京畿,此番可真是大开眼界。” 嬴政笑而不语。 你们才刚落脚而已,所见不足西河县万分之一。 真正大开眼界的还在后头呢! 第328章 都是朋友 西河县城一如既往的繁华喧嚣,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沿街的酒肆中,衣着单薄的胡姬在欢快的曲乐下尽情地扭动着妖娆的舞姿,酒客们轰然叫好,赏钱如雨点般泼洒到台上。 蒙毅被吵闹声吸引,扭头看过去时,霎时间怔住。 白花花的手臂,纤细婀娜的腰肢,两条修长的美腿一览无余地袒露在外,视觉冲击力无与伦比。 有些酒客故意把赏钱投到胡姬敞开的领口中,胡姬状作娇嗔,姿态妩媚地活动灵巧的腰肢,铜钱纷纷贴着她的肚皮滑下。 “彩!” “再来一个!” “跳得不错,看赏!” 蒙毅强自收束心神,指着满大街熙熙攘攘的胡人说:“秦国大好河山,竟被胡膻所染!这里还有法度吗?还有纲纪吗?” 王翦则是津津有味地观赏了许久,从袖带中摸出一块金角子远远地抛入酒肆内的舞台上。 “爽心悦目,该赏!” 蒙毅瞪圆了眼睛:“武兄,你……” 他打量着对方的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样子,不由怒目而视。 “你也见过大阵仗的,岂能自甘堕落,受污俗秽乱所扰?” 王翦莫名其妙地扭过头去:“哪里污俗啦?人家白得晃眼!” “老朽正是从心所欲的年纪,观赏个舞乐自得其乐碍着你什么事?” 蒙毅被堵得哑口无言,立刻向嬴政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翦接着说:“你瞧这满大街的胡人,经商者有之、牵马赶车者有之、搬抬扛运者有之、以色娱人者有之。” “可独独没有逞凶作恶,烧杀掳掠者。” “令兄在北疆戍守多年,立下的功劳也不算小。” “可何时见过这等场景?” 蒙毅立刻恼了:“家兄为人刚正清直、嫉恶如仇,岂能置忠义节烈于不顾,与胡人沆瀣一气?” “武兄,你莫不是被西河县的浊气所染,昏了头吧?” 嬴政轻咳一声,制止了臣子的争吵。 “封疆大吏中,若论羁縻镇抚蛮夷,天下无人能出陈善其右。” “他确实有手段,打得最狠、招揽得最多、获益也最大。” 蒙毅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兄长蒙恬戍守漫长的北部边境,这些年来餐风茹雪、恪尽职守,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被王翦这老东西一番胡搅蛮缠,反而落了下风。 “走吧,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嬴政一挥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蒙毅面色不悦地深深看了王翦一眼,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呵。” “陈修德要是没有本事,还用得着朝廷穷尽手段去对付?” “军国大事,还能由的你爱听不爱听?” 王翦嘀咕了几句,甩着胳膊负着手悠然地走在最后。 —— 老丈人登门,陈善自然早早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北地郡医院仅仅仓促地启用了一小部分,自从嬴丽曼生产后,它也暂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重新变成忙碌的大工地。 如果要换血的话,非要去西河县医院不可。 这趟是因家事返回,所以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少量随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豪华大宅。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批人嗅觉惊人的敏锐。 陈善自认足够低调收敛了,可仅仅过了一天,前来拜访的胡人头领络绎不绝。 而且全都是之前围城时出人出力帮过忙的,赶又不好赶,着实应付得焦头烂额。 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和嬴丽曼请了个假,先把这摊子烂事收拾完。 “本官着实想不通。” “此次发给你们的纸币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皆是尔等族众辛苦劳碌所得。” “你们拿去买些盐、茶、粮食、衣物、鞋履,哪怕给女人扯两尺丝绸做个头巾,给族中的幼儿买几箱饴糖解馋。” “这样不好吗?” 陈善将众多胡人头领召集一处,苦口婆心地劝道:“西河县确实裁汰了一大批军备没错,可它既不能吃又不能穿。” “你们拿去有什么用?” “再者它虽然装备多年,可价值仍旧相当不菲。” “本官实打实的说,你们手里的钱根本不够!” “真要买的话,还要添上一大笔!” “你们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图的到底是什么呀?” 哪怕他磨破了嘴皮,在场的胡人头领态度依然坚决,无一悔改。 “陈郡守,当初是您说纸币能够在西河县任意花销,不受常例管控限制,我们才愿意接受的。” “纸币我们拿了,县里明明有现成的兵甲,您却不让我们买,这不太合理吧?” “盐、茶、粮食吃了喝了就没了,衣物鞋履早晚会磨损破漏,只有兵甲才是我等的立族之基!” “陈郡守,外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草原的生存之道哪有安生二字?” 众人眼巴巴地围成个圈子,一副你不卖我们就不走的架势。 陈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唯有徒劳地叹息一声。 好久没跟老娄配合唱双簧了,演技有点生疏不够圆润。 他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九分之后,重新调整好情绪。 “尔等都是修德信得过的朋友,前次我遇到难处,尔等鼎力相助。” “这份情义修德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可……修德不妨直言,你们看中的东西,它已经有主了。” 众位头领大惊失色。 “陈郡守,哪个部落买下了?” “这么大笔钱他怎么出的起?” “你既然把我等当朋友,为何不提前言语一声?” “他出多少钱,我们也出多少,允出一些也好呀!” 陈善面露难色:“月氏国出了些状况,王弟阿罗那委托本官的好友金文安牵线搭桥,欲从西河县采买大批兵甲。” “娄县令本来是不想卖的,但碍于双方和睦共处多年,彼此多有互相帮衬,本官才做主提前裁汰了一批军备。” “月氏国有难处,你们就别跟着添乱了。” “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本官一定加倍补偿。” 众位头领面面相觑,更加坚定了最初的信念。 月氏国主性情温和,宽容大度。 可王弟阿罗那却是个狠角色,能征善战,足智多谋。 他采买兵甲想干什么? 推翻王兄谋反自立? 或是准备对外出击再建功勋? 匈奴与月氏一向不睦,时常因为争夺草场和商业利益发生冲突。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罗那得逞! 第329章 老逼登怎么不懂事呢 “陈郡守,月氏是您的朋友,我们也是您的朋友,岂有厚此薄彼之理?” “阿罗那有野心、有胆识,您不怕他拿到兵甲后滋长了恶念,妨害到西行商路?” “陈郡守,钱都到手了,您不能让我们花不出去呀!” “万望您深思熟虑,谨慎决断,不要寒了匈奴部族的心呐!” 众多头领你一言我一语,苦劝不止。 陈善好似陷入了艰难的抉择,几次张口欲言,又低下头沉沉地叹气。 “你们……非买不可?” 头领们齐刷刷地点头。 陈善无奈地说:“按照你我之间的情义,本该给诸位打个大大的折扣。” “可月氏那边娄县令已经谈好了价,若是……” 众人心领神会。 “阿罗那出多少,我们也出多少,不会叫您犯难的。” “陈郡守您肯施舍这个情面,已是莫大的恩义,怎能再让您吃亏呢!” “手中的纸币不够,我们自会用牲口皮子补足,您尽管放心。” “陈郡守,我们也不多要。月氏拿一半,匈奴各部共分一半,这样够公平吧?” 陈善的嘴角疯狂抽搐,险些压不住。 我就说嘛,在西北这方地界,无论我花多少钱,最后它都会自己长腿跑回来。 纸币更加懂事,不光自己回来,还拐带了大批的牛羊马匹。 简直赚麻了! 陈善虽然暗中欢欣雀跃,该演的戏还是要接着演。 “不不不,不能如此。” “西河县裁汰下来的兵甲虽然做工精良、造价不菲,但大多陈旧破烂,日常使用多有损耗。” “要不各位再等个一年半载,修德做一批新的便宜卖给你们?” 众多头领断然否决。 “陈郡守,我们就要西河县正兵裁汰下来的旧货。” “新的怕族人们穿不惯。” “旧的好哇,旧的舒适合身。” “金铁之物再破能破到哪儿去,修修补补照样用。” 陈善明白对方那点小心思。 你们不就怕我拿出的新兵甲是草原特供版嘛! 以西河县的工艺,能做到外表一模一样,锋利度相差无几,但脆性极高一砍硬物就坏。 偏偏草原人的冶炼锻打水平极为落后,连回炉重造都做不到。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高价买回来的兵甲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欲哭无泪。 “尔等如此恳诚,本官着实无法拒绝。” “阿罗那这次要的兵甲数目非常多,总数三千五百套。” “允一半给你们,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套。” 头领们心中骇然。 阿罗那果然要谋反自立了吗? 要是让他当上月氏王,手下再有三千精锐甲士,那匈奴各部岂不是被他肆意欺凌毫无还手之力? 幸亏他们提前察觉,否则必酿大祸! 陈善目光巡视一圈,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钱,你们拿的出来吗? 众多头领八风不动,无一犹豫退缩。 此时若还要吝啬财物,难道要等月氏大举攻侵,把他们的牛羊奴隶统统掠走才知道后悔吗? “想好了?” “嗯,我等心意已决。” “不改了?” “绝不会改。” 陈善叹息一声:“草原生存不易,尔等也是情非得已,本官会尽量叫下面的人挑些成色好的给你们,多多少少算是几分襄助。” “来人,拟定契书。” 签字盖印之后,众头领们询问了一些具体细节后匆匆告辞。 匈奴各部财力物力分散,而且本来就没有月氏这种久负盛名的经商大国有钱。 一千七百五十套兵甲价值非同小可,他们必须想办法尽快筹集到足够的数目完成交割。 “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真呀嘛真高兴!” 墨迹晾干之后,陈善兴高采烈地把契书拿起来小心地收好。 “这可是你们自己要买的,不是我坑你们。” “没错,西河县的军事物品管控放开了!” “敞开买,想买多少都有!” “只要你们看到我的火枪大炮不哭出来就行。” 西河县士卒的武器装备白白用了好几年,不但一分钱没花,最后还倒赚了一大笔! 除了我的草原朋友,谁还会如此慷慨大方呀! 陈善美滋滋地提着盛放契书的匣子,乘上马车匆匆往家中赶去。 也不知老妇公到了没有,他还有一笔尾款拖欠许久没还呢! 今日怎么着也得探探口风,看他到底意下如何。 奢华浮夸的豪宅之中,嬴丽曼欢欢喜喜地把父皇和两位朝中重臣迎进大门。 王昭华许久未曾与祖父见面,此时他乡重逢,禁不住红了眼眶。 扶苏没想到王翦、蒙毅也会跟着来,惊诧过后立时明白这会是大战之前最后一次会晤了。 众人落座后,免不了一场热络的寒暄。 蒙毅趁着别人无暇顾及的时候,站起来四下探查观望。 宅邸内无物不精致,无处不辉煌。 好些东西即使以他的见多识广、博识多学,也完全辨认不出分毫。 但从其质地形状,一望可知绝非凡品。 等会客堂内谈话声告一段落时,蒙毅突然开口:“这座宅院什么时候起的?” 嬴丽曼微笑着回答:“有个五六年了吧,修德当上西河县县令的第二年落成。之后零零碎碎的添补修缮,又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算完工。” 蒙毅故作惊讶:“县令的俸禄能建的起这样奢靡无度的大宅?” “以老仆所见,满朝公卿中,若论富贵豪气,无一能比得上陈县尊的居所。” “简直叹为观止!” 嬴丽曼笑容勉强地说:“修德未出仕为官时,已经攒下了不少身家,安身置业还是够的。” 蒙毅接着追问:“做的什么买卖?哪怕日进斗金也未必建得起这座宅子吧?” 嬴丽曼暗声怒火,却碍于对方德高望重不好发作。 却不想门外有人高声大喝:“做的当然是杀头的买卖!” “日进斗金不行,日进万金不就行了。” 陈善昂首阔步入内,神态睥睨地扫视着会客堂内的客人。 这俩老逼登是谁啊? 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怎么还不懂事呢! “曼儿,为夫今日又做了一桩大买卖,获良马一万,牛五万,羊无算。” “你把契据小心收好,省的被别有用心的人惦记上。” 第330章 舌战群英 “修德,你回来啦。” 嬴丽曼欣喜地站了起来,趋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匣子。 陈善微笑着作揖问候:“老妇公远道而来,修德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嬴政颔首还礼:“老夫多番叨扰,贤婿没嫌弃就好,哪能再挑你的礼。” 陈善视线扫向在场的陌生人:“不知这两位是……” 王昭华主动答道:“此乃家祖,与父亲顺道一起过来探望我们。” 陈善哦了一声,连忙抬手行礼。 “后生晚辈陈修德,见过长者。” 王翦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免礼。久闻曼儿的夫婿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陈善谦虚客套了几句,随后把目光投向那名出言不善的来客。 嬴政介绍道:“此乃老夫的家臣孟坚,孟氏三代辅佐赵家,劳苦功高。老夫与之亦师亦友,贤婿万万不可怠慢。” 陈善嗤之以鼻。 家臣? 我看是家仆吧! 方才在外面明明听他自称老仆,您可真会在外人面前给他脸上贴金。 好家伙,在座的属你地位最低,也属你嗓门最大。 怎么? 在主家当牛做马干久了,给自己整出幻觉来啦? 主人尚未发话,哪有你说东道西的份儿! 蒙毅眼神冷峻,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打量着陈善,似乎要把他全身毫无遗漏地记在心中。 “你就是曼儿的夫君,前西河县县令,现北地郡郡守陈修德?” “正是本官,孟前辈有何指教?” 双方一见面说话就带着火药味,嬴丽曼连连给陈善打眼色,告诫他不得无礼。 陈善轻笑着说:“我不是让你把契据收好吗?夫人你顺便去看看厨房备好酒宴了没有。” 嬴丽曼不放心地犹疑再三,才点点头离开了会客堂。 陈善舒了口气,和蒙毅不谋和而同时看向对方。 “陈郡守刚才说,今日做成了一桩大买卖,收获颇丰,且所获是良马牛羊。” “孟某斗胆猜测一下,这笔生意可是与草原人做的?” 陈善毫不掩饰:“没错。” “修德卖了一千七百五十套兵甲给匈奴各部,签了契据收了定金。” “夏初前全部交割完毕,互不拖欠。” 刹那间,会客堂内落针可闻,在座宾客无不变色。 蒙毅的表现最为夸张,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来一样,抬起颤抖的手臂指着陈善:“你,你说什么?” “一千七百五十套兵甲?” 数字如此确切,有零有整,蒙毅完全不觉得这是随口戏言。 “陈修德,你怎敢如此!” “朝廷任命你为北地郡郡守,你不思报效朝廷,保境安民,竟然置大义于不顾,卖国求荣!” 陈善怒斥道:“聒噪!” “本官卖点家里弃置不用的破铜烂铁,这算哪门子的卖国求荣!” “你一介仆臣,不思侍奉主上,尽忠尽节,反而倚老卖老、无端指手画脚。” “尔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蒙毅气得差点蹦起来。 我正是记得自己的身份,才与你誓不甘休! 你为了一己之利,大肆向关外售卖兵甲,可曾想过北军该如何抵挡? 嬴政忍不住吃插口:“贤婿,你真的卖了?” 陈善不假思索地点头:“卖了。” “现在不卖,过阵子可真成破铜烂铁了,仨瓜俩枣都不值得。” “趁眼下还能卖个高价,趁早发卖出去,还能赚一大笔。” 扶苏和嬴政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蒙毅却仍不罢休,气急败坏地喝道:“家主,老仆绝不容此不忠不义,背弃家国的恶徒!” “他日匈奴纵马南下,北疆生灵涂炭,即便此僚不遭天谴,也自有义士挺身而出,除此国之大害!” 陈善眉头牢牢锁死,暗忖道:世家豪族豢养门客乃是常事,但老妇公的眼光貌似不太好,怎么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匈奴拿了兵甲就要南下侵扰,规矩你定的?” “本官既然敢卖,自然有万全的把握!” 蒙毅脸红脖子粗:“岂不闻手握利器,杀心自起。” “兵甲到了胡人手里,难道他们还会因为是你陈修德所售,对秦国百姓网开一面?” “你说了算吗?” 陈善不紧不慢地点头:“没错,规矩是我定的,确实是我说了算。” 蒙毅气极反笑:“你拿什么约束胡人?凭你在此空口白话,大言不惭吗?” 陈善抬起手,缓缓将拳头握起:“凭我执掌生杀之道,予夺之机。” “草原诸部,浑如我掌中蝼蚁。” “一念生,一念死,皆由我心意。” “这理由够充分了吗?” 蒙毅喉咙咯咯作响,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王翦则是心中沉了又沉。 这人要不然是个狂言乱语的疯子,要不然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枭! 秦国遇上大麻烦了! “你……你……” 蒙毅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斥道:“任你百般辩解,也逃不过通敌叛变,祸国殃民的骂名!” “秦国集天下苍生之力连接万里长城,三十万北军将士抛家舍业戍守边疆多年,今日皆因你而废!” “陈修德,你万死也难赎其罪!” 陈善同样也被对方气的发笑。 “好大一顶帽子呀!” “万里长城垮了吗?没有吧。” “北军将士死了吗?也没有吧。” “修德素来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我敢干,就担得起这份责任。” “再者,本官赤子丹心,拳拳报国之情天地可鉴。” 陈善抬手敬天:“之所以售卖兵甲给匈奴,说到底也是为了北军好,为了秦国好。” “你这老仆眼界短浅,不理解就罢了,少在这里多嘴饶舌。” 王昭华性急如火,直爽刚烈。 她砰的拍了一声茶案,沉着脸说:“这话弯来绕去,妾身怎么听不明白了?” “兵甲售予关外胡人,无论如何也算得上助纣为虐。” “怎么变成了为北军好、为秦国好。” “难道是国破家亡才叫好吗?” 陈善嬉笑着抬手行礼:“嫂夫人勿恼,修德确实有自己的打算。” “不知诸位可听过鲶鱼效应?” 第331章 鲶鱼效应 众人一脸迷茫,他们全都是头次听说这个生僻又怪异的词汇。 陈善抖了抖袖子,洋洋洒洒地说:“海外有一小邦,国民喜食沙丁鱼。” “沙丁鱼可能内陆没有见过,约莫巴掌长,以浮游碎屑为食,在海中数目极众,动辄几万万成群结队。” “于海中的食肉鱼类而言,沙丁鱼相当于它们的谷米麦粟,缺之不可。” “人、鱼都爱吃,味道自然差不了。” “可它有个毛病,一旦捕捞上岸后极易死亡。” “死掉就鲜味尽去,压根卖不上价!” “这道难题世世代代困扰着此地的渔民,直到有人无意间发现……” 扶苏禁不住问:“可是与你说的鲶鱼有关?” 陈善用力点头:“妻兄一猜就中!” “江河湖泊里的鲶鱼大家应当都见过,此物性情凶猛,而且十分耐活。” “海中的鲶鱼同样以沙丁鱼为食,本来是不该将它和鱼获放在一起的,结果偶然把海鲶投进网中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的视线聚焦过来之后,陈善大声说出答案:“一船鱼十存八九,几乎全部活了下来!” “海鲶虽然吞食了少量沙丁鱼,但渔夫却大获其利!” 王昭华脑子转得慢,喃喃念道:“可是这跟你私售兵甲给胡人有什么关系?” 陈善认真地辩解:“嫂夫人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修德无非是把家里的破烂随手变卖了,怎么能叫私售兵甲呢?” 嬴政思索了许久,插话道:“依贤婿的意思,你是鲶鱼亦或是胡人算鲶鱼?” 陈善指着自己说:“小婿是渔夫,胡人算鲶鱼。” “而北军嘛,就是海中浮浮沉沉,悠然自得的沙丁鱼。” 蒙毅顿时暴怒:“胡说八道!” “既然北军悠然自得,怎不见你去戍边,怎不见你去巡防!” “你倒是去啊!” 陈善眯着眼睛神情极为不屑:“本官未出仕时,带骁勇敢战之士突袭月氏,驰骋三昼夜连战连胜,打得月氏割地求和!” “本官任西河县县尉之后,多次出关扫荡,北地郡周边的胡人部落或许有我没打过的,但绝对不多!” “在西河县县令任上,本官发兵西征,灭乌孙震西域,声名大噪各邦各族无不臣服!” “今年开春,本官又派遣万余兵马讨伐东胡,亡其国诛其酋首!” “孟前辈如此大义凛然,不知杀过几个胡虏,立过什么功劳?” 蒙毅瞬间哑火,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来。 陈善嗤笑一声,连多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欠奉。 “修德说到哪了?” 扶苏犹犹豫豫地提醒:“妹婿说北军是沙丁鱼。” 陈善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他们是沙丁鱼还是高看了,无非鱼目之辈而已。” “披身甲衣,操戟执戈,往关塞上一站。” “等太阳落山,完事!” “又混了一天,白吃一天的伙食白拿一天的军饷。” “老妇公,小婿说的对还是不对?” 嬴政先把目光投向蒙毅,斟酌着言辞说:“北疆近些年确实安定了许多,少有战事发生。” 陈善竖起大拇指:“老妇公明辨是非,洞察秋毫。” “幸亏而今您宝刀未老,否则将家中事务假手外人……这家迟早得散!” 蒙毅猛地回过头来,两团怒火在他眼中简直要凝成实质。 陈善对其不理不睬,接着说道:“北军虽然闲适安逸了,秦国百姓可从未有一丝歇憩。” “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哪里来的?” “百姓挥汗如雨,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土里刨出来的!” “恁多的将领、军官,数不清的士卒,军饷从哪里来的?” “百姓忍饥挨饿、节衣缩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食百姓口粮,享万民供养,小婿着实想不通,北军凭什么安逸?又凭什么懈怠!” 蒙毅狠狠地瞪了过来:“这就是你私售军械给胡人的理由?” 陈善理直气壮:“长此以往,北军苟且偷安,散漫度日,如何戍守大秦北疆?” “修德不是坏,也不是见不得北军好。” “实在是黔首百姓太苦了,太难了。” “白花花的米粮,沉甸甸的铜钱,拿去养活这么大一群蛀虫,这不是造孽嘛!” “重症需下猛药,北军这把利剑,正需胡人时时磨砺,如此才能保持锋锐不改。” 王昭华出言反驳:“可是你不声不响卖了一大批精良兵甲给胡人,北军猝不及防下,非得吃大亏不可!” 陈善面不改色:“吃亏?” “吃亏好哇,吃亏是福。” “刚说完北军那群蛀虫,修德忍不住又想再数落一遍朝中衮衮诸公。” “自从天下一统后,从此四海安宁、歌舞升平。” “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 “然后拼命给子孙攒下一大笔家业,仿佛如此就能世世代代永享富贵。” “可天下真的太平了吗?” “我看未必吧!” “如此骄傲自满,文恬武嬉,一旦有强敌来犯,满朝君臣该如何是好?” 陈善冷笑着说:“你不努力,会有别人替你努力。” “而且他还比你聪明、比你博才、比你机敏灵巧。” “秦国虽大虽强,小步快跑,紧追慢赶,早晚有后来者居上之日。” 会客堂内的众人心知肚明,陈善说的是他自己。 “一派胡言!” “世间怎么出了你这个无君无父、弃国弃家的悖逆狂徒!” 蒙毅大发雷霆:“北军忠君报国,不辞劳苦戍守边疆,经你一番颠倒黑白,竟成了国之蛀虫!” “荒唐!简直荒唐!” 陈善不假辞色:“忠君报国之心我又不能抛开他们的胸腔看个真切,但他们吃拿卡要,欺压百姓乃是我亲眼所见。” “孟前辈大可不必如此义愤填膺。” “修德说句难听的,戍守边疆又不是非北军不可,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说句不自谦的话,修德大可取而代之。而且拿的更少,干的更好。” 陈善虽然音量不高,但言语中的强大自信却让每个人都能清晰得感受到。 会客堂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因为陈善说的是无从反驳的事实! 第332章 要怪就怪秦国太努力 “饭好啦!” “夫君,你们……这是……” 嬴丽曼回来通知众人开饭的时候,会客堂内安静地不同寻常。 她下意识看向陈善,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哦,为夫与他们在探讨哲学。” “或许是问题太过深奥难懂,大家都绞尽脑汁在琢磨其中的道理。” 陈善若无其事地解释。 “哲学?” 嬴丽曼当然不肯信。 陈善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懂什么学问! “夫人听过鲶鱼效应吗?” “它讲的是通过外部竞争或者刺激,打破生物群体的天然惰性,激发该群体的活性和潜能。” “夫人你也觉得难懂?” “那咱们先吃了饭再慢慢想。” 陈善糊弄住对方后,招呼嬴政等人一起去饭厅用饭。 接风的午宴丰盛至极,边喝边聊直到未时才散场。 陈善带着酒意赶去县衙,与娄敬继续商量怎么榨出手中过时装备的最大价值。 嬴政等人则托词不胜酒力,被搀扶回房暂作休憩。 砰。 房门关好后,嬴政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清明。 蒙毅和王翦神情肃然跪坐在对面,除了面红耳赤之外看不出任何醉酒的迹象。 扶苏主动沏茶,先添了两轮给众人解酒。 “两位爱卿觉得陈善此人如何?” 嬴政放下手中的茶杯率先开口。 蒙毅愤愤地说:“陈善一日不除,秦国一日不得安宁。” “此僚诚乃北疆动荡、社稷祸乱之根源!”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望陛下早做决断。” 嬴政未作表态,把视线投向王翦。 “武成侯意下如何?” 王翦沉吟道:“老臣说不好。” 嬴政微笑着说:“是说不好,还是不想说?” 王翦作揖回答:“老臣八十有余,生平从未见过这般人,一时间难以看透,故此称说不好。” 嬴政点了点头:“朕直至今日也未敢说对他了解透彻,武成侯有所顾虑也在所难免。” 蒙毅急道:“陈善无非是个飞扬跋扈,无知骄妄的自大狂,这有什么看不透的?” “单从他自吹自擂,说什么……草原各部生死皆由他一念而起,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 “陛下且等着看,待匈奴各部拿到西河县的兵甲,闯入秦国境内大肆杀戮劫掠,陈修德必成天下万民公敌,百姓恨不能生啖其肉!” 扶苏此时插口道:“蒙上卿,本宫倒是觉得,陈善或许真的有这种能力。” 蒙毅猛地转过头来,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殿下,您莫不是常居西河县,久而不闻其臭? 这么荒唐的大话,您怎么会信呢? 扶苏郑重地说:“蒙上卿和武成侯少与关外的胡人打交道,未能明悉他们的所思所想。” “匈奴各部眼中的东胡是什么样子呢?” “兵强马壮,巍峨雄壮,纵横草原征战南北,难逢一败。” “秦国难以触及的地域,统统是东胡在掌管。” “无论是辽东深山老林中的蛮荒部落,还是广袤草原上匈奴大大小小的部族,无不仰东胡鼻息而活。” “然而这样一个胡人眼中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却在陈善的随手一击下轰然倒塌,连还手都做不到!” “两位设身处地从匈奴各部的角度来看,西河县得强到何等程度?” “已经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陈善有令,各部焉敢不从?” 蒙毅和王翦同时陷入沉思。 细细想了一遍,情不自禁地微微颔首。 王翦好奇地问:“今日听陈善大肆夸耀功绩,着实可圈可点。” “老臣想不通的是,素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西河县地狭人少,他是如何做到一边四处开战,还能一边繁荣民生、欣欣向荣的?” 扶苏莞尔发笑:“这个问题也曾困扰了本宫许久,直到后面才慢慢体悟。” “说来其实最简单不过——以一当百,天下莫能与之争。” 蒙毅和王翦面露惊讶之色,异口同声地说:“以一当百?” 扶苏点了点头:“本宫计算过,西河县一县产出的财税,约莫等于秦国百县之和。” “在陈善以往主动挑起的战事中,每每以少胜多,兵力相差甚巨!” “产出的钱粮多,用的人又少,当然能节余出大量财力物力用于保障民生。” “更何况陈善经营有道,哪怕是野草也能攥出油来。” “他打仗极少亏本,基本上可以说没有。” “单以灭东胡一战,所获之丰,足够填平历来西河县所有战事的损耗了。” “所以他越打越强,越强越喜欢动武。” “曾几何时,秦国也是一般无二。” 他的最后一句话,宛如重锤般砸向嬴政、蒙毅、王翦的胸口。 那段岁月好像很远又很近。 秦国上下一心,闻战则喜。 连年征战,死伤无数,所有人却从不觉得疲惫,更不曾畏怯过分毫。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嬴政沉着脸说:“难道真如陈善所言,是大秦君臣懈怠疲乏,举步不前了?” 扶苏摇了摇头:“不,事实恰恰相反。” “秦国从未停下征战的脚步,亦不曾有过苟且偷安之心。” “或许……要怪就怪秦国太过努力了吧。” 嬴政脸色微变:“扶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扶苏哂笑着回答:“父皇,西河县有句俗语——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干。” “陈善之所以进境神速,一日千里,是因为他每回干的都是赚钱的买卖,而且是大赚特赚。” “可……秦国没有他那种野草里攥出油的本事,无论是修筑长城驻守三十万大军抵御匈奴,还是征发五十万士卒平定百越,耗费无数所获却寥寥无几。” “故此秦国越打越亏,国力日渐衰退,其实……已经有了走下坡路的征兆。” 嬴政的眼神凌厉如刀,扶苏却毫不避让。 这次与以前不同,他不再是拿着圣贤道理与父皇长篇大论,旁征博引。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着铁一般的数据在支撑。 秦国衰败之相已显,不管父皇愿不愿意接受,它都是如此,不会改!不会变! 第333章 齐聚西河县 王翦的眼神在嬴政父子之间快速扫视了一圈,小声道:“殿下不可信口妄言。” 扶苏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打算。 “本宫日算夜算,算了千遍万遍,岂会是信口妄言?” “数学是不会骗人的。” “正如昔年许为在县学中当众向陈善提问,以他的计算结果而论,西河县的军力将会急速增长,未来可敌胡人诸部与北军联合夹击!” “当时所有人都笑他痴,笑他狂。” “可你再看今日,陈善仅发一万胡人奴工,便大破东胡如摧枯拉朽!” “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明,许为的结果即便不中也相差无几!” “本宫虽然驽钝,但勤能补拙。结果已经验算过千万遍,不会错的。” 王翦和蒙毅不停地给他打眼色,提醒他不要触怒陛下。 结果嬴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吾儿所言有理,朕心甚慰。” 两位重臣吃惊地回过头来,满脸讶然之色。 “怎么?” “朕又非那好大喜功,听不得逆耳之言的昏君。” “扶苏所言确凿无疑,有何不可说?” 嬴政的语气风轻云淡,王翦和蒙毅却知道承认自己弱于他人对始皇帝来说有多么不容易。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嬴政摆了摆手:“朕乏了,先小憩片刻。” 众人会意地互相对视一眼,行礼后陆续退出屋外。 君臣三人满腹愁绪时,陈善却翘着二郎腿和娄敬悠然自得地坐在县衙后院的凉亭中,美美地品尝着新鲜的瓜果和西域佳酿。 “老娄,要不要想想办法干他一炮?” “直道虽然仅仅从北地郡擦了个边经过,但修筑时北地百姓也是出了大力的。” “我拿一份不过分吧?” 娄敬摇了摇头:“直道我们志在必得,但不是现在。” “需知北疆三十万大军粮草辎重,皆需直道输运。” “哪怕断绝一日,对朝廷和北军来说也是塌天大祸。” “若遭我等所夺,双方必倾尽全力来攻。” “届时他们可不会管咱们拿的是什么,不拼命就得死,哪有退却的道理?” “县尊,从长计议吧。” 陈善重重地叹了口气。 直道南起京畿,北通九原,途经四郡,长达一千八百余里。 可惜的是西河县在西,直道在东。 虽说同属一郡,但相隔却有数百里之遥。 再加上以前陈善行事谨慎,所以从来没打过它的主意。 今时不同往日,北军动向暴露无疑,势必大举侵攻。 他便想着干脆一鼓作气,击退北军的同时,从中斩断直道这条大动脉。 届时北上可直捣北军大营,南下可进逼关中兵发咸阳。 天下大势,尽在他掌握之中! “快了快了,再忍忍。” 陈善扒拉着手指头默默算计,离始皇帝驾崩越来越近了。 那时再行动,难度会直线下降! 反正苟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一时。 —— 砰。 渡船刚刚靠上码头,一名相貌神异的重瞳巨人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在地上。 “伯公,咱们到了。” “这里就是西河县!” 项籍咧着嘴放声大笑,环顾一圈后赞叹道:“果然别有一番风光。” 项缠和张良连日纵马驱驰,大腿内侧被磨得破了皮,走起路来疼得直吸凉气。 二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下了船,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 “西河县确如传闻中一般富庶繁华,项兄,看来你我不虚此行。” 张良说不出的欢欣雀跃,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觉得格外顺眼,哪怕迎面吹来的微风似乎都带着自由和洒脱的气息。 “想不到西北之地也有如此繁忙的水道河运,怪不得陈修德能在短短数年间积累起丰厚的身家。” 项缠出身江南水乡,从小到大见惯了河道里舟船竞逐的场景。 跨越无边无际的草原后,骤然看到熟悉的景象,不由多了几分感慨。 “伯公,张道人,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项羽举起粗壮的手臂,惊讶地指着河边竖起的吊架。 两名力夫齐心合力转动手中的木把,吊索不断收紧,沉重的货物缓缓上升。 二人又喊着号子推动庞大的轮盘慢悠悠地动了起来,半空中的货物也随之变换方向。 当它抵达商船上方时,水手们大声吆喝着让吊车做最后的调整。 等位置合适后,货物一点一点下放到甲板上,压得船只左右晃动不止,激起无数涟漪。 项羽口中喃喃地清点着麻包的数量,又根据水手扛货的姿态推断它的重量。 “这得有三千斤了!” “他们两个人怎么拉起来的?” “难不成他们与籍一样天生神力?” 张良仔细端详后答道:“机巧在那吊台之中,莫非陈修德与墨家有交集?” 项羽一时兴起,便想凑近了看看它是如何运作。 “籍,不要多生是非。” 项缠赶忙喊住他。 “我就看个热闹。” “看热闹也不行。” 三人中除了项羽皮糙肉厚,连续骑马赶了几千里路仍旧活蹦乱跳,张良和项缠都是疲惫困乏至极。 尤其是腿上磨破的地方一迈步就锥心般的疼,两人圈起腿走出没多远就熬不住,只得先在路边找个茶摊歇脚。 张良客套几句后,便借机向店家打听起西河县的境况。 “这码头似乎修建未久,可着实气派不小。” “是官府出的钱粮,还是此地豪商的手笔?” 店家笑了笑:“您是新来的吧?” 张良点点头:“本道人云游四方,确实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店家笑意更甚:“小老儿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这块地方,只要你看得上眼的东西,那都是陈县尊的。” “你觉得码头好?那肯定是他的。” “你看大河上的舟船穿梭不绝,那还是他的。” “你们脚下走的路、路边的商铺、花草树木,包括远处的河滩、河滩上的牛羊。” “哎呀,不必细细数了,全都是陈县尊的。” 张良诧异万分,下意识问道:“你莫不是混淆了官府的公产与陈县尊个人的私产?” 店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官府也是陈县尊开的,用得着混淆什么?” 第334章 自惭形秽 张良霎时间语塞,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情,陈修德对治下地盘的掌控力度或许已经强到外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秦国律法严明,恨不得连拉屎放屁都制定出一套井然有序的具体规章来。 然而在脚下这块地方,百姓却能脱口说出官府是陈修德个人开设,皇家和朝廷的威严荡然无存!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此时此刻,张良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坦途。 只要顺着这条路稳稳当当的走下去,推翻暴秦指日可待! 项缠则是不停地唏嘘叹气。 项家何尝不想如陈修德一样,将吴中县甚至会稽郡当成自家领地来经营。 可朝廷向来对楚地防范甚严,明里暗里安插的耳目不计其数。 恐怕项家刚刚干出点眉目来,平叛大军已经开到了家门口。 “西河县着实是一方宝地啊。” 项缠的神情无比羡慕。 秦国一统天下之前,精力全部投注在扫灭六国,无力顾及到草原游牧民族的威胁。 在一次次胡人入关烧杀劫掠中,北疆各郡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百里无人烟是常有的事。 哪怕后来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驱逐匈奴,重新夺回了大片领土,但消失的人口却一时半会儿之间没法恢复。 陈修德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默默耕耘积蓄实力,好些年竟然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那些是干什么的?” 项羽手里拿着掰成两半的杂粮饼,一双重瞳目不转睛地盯着沿街巡视的西河执法队。 说官不像官,说吏不像吏。 但手中又举盾提棍,步伐更是像千锤百炼般整齐划一。 “那是执法队,日常在街上巡逻呢。” 店家漫不经心地回答。 张良好奇地问:“老人家,什么叫执法队?本道在外间怎么没听说过?” 店家拖着慢悠悠地腔调说:“执法队就是衙役,衙役就是执法队。” “方才你这道人不是说小老儿混淆了公家和私家嘛,喏,这就是私家的衙役,执法队全由陈县尊自己花费钱粮供养。” “敢有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者,又或是偷奸耍滑、惰怠散漫者,说让他滚蛋就得滚蛋。” “这可比公家的衙役尽职尽责多啦!” 张良和项氏叔侄听得一愣一愣的。 执‘法’也可以由私人代劳吗? 陈修德到底是怎样瞒天过海,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的? “那岂不是等同于私兵?” 项羽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项家也在想方设法购置马匹兵甲,训练族中青壮以及可靠的亲信操演军阵武艺。 但这些活动一直都是私密进行,从来不敢公之于众。 陈修德倒好,让他的私兵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巡逻! 朝廷为什么不管呢? 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项羽对秦国这种极不公平的区别对待义愤填膺。 店家摇了摇头:“执法队是执法队,负责缉盗拿贼,维护地方安定,跟私兵有什么干系?” “你这后生长得魁梧结实,若是去应征的话,肯定能选上。” “到时候吃的住的都有人管,每个月还能拿一大笔薪俸,再托媒人说个婆姨,这日子就美啦!” 项羽年轻脸皮也薄,转回头去自顾自地说:“是不是私兵,打起仗来便知。” “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起了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店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后生见识不多,嘴巴倒挺硬。” “西河县精兵数万,还用得着执法队去打仗?” “罢了罢了,跟你们这些外乡人说不通,日后尔等自会知晓。” 张良和项缠害怕问的太多引起怀疑,给项羽打了个眼色后匆匆结账走人。 街道上的车马熙熙攘攘,两边商铺鳞次栉比,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周边的胡人面孔比例高到吓人,沿途所见也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三人犹如行走于异域他邦,混杂在人流中竟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好不容易一路打听着找到县衙的所在,张良和项缠却陷入了迟疑当中。 “子房,咱们要不要找间客栈休养几日,养精蓄锐后再来拜访?” “缠兄说的有理。” 再怎么心比天高的英雄豪杰,见到陈善雄厚的根基势力后,也不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项氏只是楚地一小族,张良不过是个遭受朝廷追缉的逆贼。 二人平时引以为傲的底气在这里完全不够看! “伯公、张道人,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咱们昼夜兼程赶了几千里路,结果到了陈修德门前你们却要找间客栈休养?” “哼,你们不去,籍自己去。” “某家倒要看看他陈修德是不是三头六臂!” 项羽说罢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籍,不可!” 项缠和张良急忙阻拦,却实在拗不过他。 二人无奈之下,只得与对方商量先找个地方沐浴更衣,换套体面的衣冠再去登门拜访。 他们的实力本就与陈修德相差甚远,如果再灰头土脸地去了,岂不是更叫人小瞧? 夕阳西斜时,陈善一边逗弄着趴在他腿上的碧漪,一边向娄敬询问工业区的近况。 这个小家伙虽然话都说不太顺溜,但心思却极为敏感。 她大概是察觉到夫人的娘家亲戚不喜欢她,所以才独自一人跑了过来。 陈修德义女的身份虽然绝大多时候都管用,能抹消掉外人对混血儿面孔的歧视和偏见,但老丈人和他的跟班显然不在此列。 作为土生土长的老秦人,他们对胡人的蔑视简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根本无法掩饰。 如果这个小胡人再口口声声喊曼儿叫‘娘’,可想而知老丈人的心情了。 “县尊,娄县令。” 一名吏员匆匆跑了进来,作揖禀报:“门外有三人投下名帖,说是久仰县尊大名,特意前来拜见。” 陈善连眼皮都懒得抬:“怎么还有人敢来?” “上次本官杀了前来投奔的韩王孙,已经许久无人投下拜帖。” “难道他们不怕死吗?” 吏员答道:“此三人确实不同寻常,一道二俗。有个后生极为高大魁梧,眼睛还长得怪怪的。他们自称是从江南而来,赶了好久的路才抵达西河县。” 陈善忍不住笑道:“连道人都要投奔本官了?” “不见不见,我怕他走进县衙一看,个个都是王侯将相,岂不是吓坏了他?” 第335章 苟道好啊,苟道得练 娄敬被他风趣的言语逗得发笑:“县尊,闲来无事,见一见也无妨。” “万一是才智出众的俊杰,岂不是平白错过?” 陈善不屑一顾:“错过又有何妨?大势已定,绝不会因三两人而改。” “就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严肃。 “你刚才说来访者有一人极为高大魁梧,眼睛还生的古怪?” “他们自称来自江南?” 吏员飞快地点头:“那道士自称张道人,其余二人乃是叔侄,自称项氏子弟。” 陈善本来双腿一直在往上翘,把碧漪抛起落下逗她玩耍,此刻却陡然起身,差点把女儿摔在地上。 “张道人,项氏子弟,莫非是……” “对,一定是他们!” “这三人并非来自江南,而是江东!” 如果他是秦朝土着,又从未出过远门,恐怕根本不会往其他地方去想。 但陈善是个穿越者,一下子将张良三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问题是,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是了,张良刺秦失败,隐居于下邳。 此时项缠也因杀人逃出去躲风头,长期与张良厮混在一起。 至于项羽嘛,多半是年轻人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 嘶—— 鸿门宴的主角竟然差不多凑齐了大半,只差刘邦和樊哙了! “县尊,您知道他们的来历?” 娄敬疑惑地询问。 陈善狡黠地笑着点头:“知道,可太知道了!” 但凡他这时候报个官,至少能领上万贯的赏钱! 啧啧啧,想隐姓埋名吧,又怕被当成无名小卒。 想自报家门吧,又怕我心怀不轨,暗中给你们下绊子。 真是小家子气! “召他们进来。” “碧漪,刚才有没有摔到你?” “爹爹不好,来抱抱。” 陈善借故支走了娄敬,打算单刀赴会,见一见这三位名留青史的人物。 没多久,三道人影在吏员的指引下走入庭院。 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是项羽,陈善打眼一瞧,端的是拳上能站人、臂上能跑马的猛士。 尤其是他那双重瞳眸光慑人,寻常之辈哪怕被看一眼都要心神震撼,更别提与之敌对了。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果真名副其实! 再看其中道士打扮的白面文士,他似乎精心化妆易容过,斯斯文文秀气儒雅。 这不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张子房是谁! 还有一个…… 相貌老成,神情警惕,粗豪中又透着机敏,正是一念之仁改变了华夏历史进程的项缠! 可是,眼下三人似乎是慕名而来,而且姿态十分谦逊低调。 陈善不由感慨万千,苟道好呀!苟道得练! 终有一天,你苟到尽头的时候会发现,曾经那些风光显赫的人物,在你面前自动褪去了身上的光环,也不过仅此而已。 陈善打量别人的时候,三位来客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出乎张良意料的是,名动天下的陈修德根本不是什么老谋深算之辈,他年轻得简直让张良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上无祖宗父母余荫,下无族人宗亲托举,一个身单力孤之人真能在短短时间创下如此庞大的基业吗? 项缠同样面露讶异之色。 陈善的形象更像是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公子,手中牵的粉雕玉琢的女童似是他心爱的女奴,跟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大豪强完全搭不上边。 项羽的震惊不比其余二人少半分。 陈修德若是个四十几许,威严阴沉的中年人也就罢了,偏偏对方比他大不了几岁! 这……这般年纪,他如何做出一桩桩大事? “三位贵客远道而来,修德有礼了。” 陈善微笑着作揖后,张良等人立刻还礼。 “在下张道人,略通天文地理,阴阳八卦,于军机谋略一道,亦小有所得。” “听闻陈县尊大名,特意投帖拜见,还望县尊勿嫌本道冒昧。” 陈善只点头不说话。 张良的身份十分敏感,在未得知我的立场前,保持谨慎才是正确的。 “吾乃项缠,楚将项燕之后,好打抱不平,结交天下豪杰。” “张道人乃是在下至交好友,故此与之结伴来访。” 陈善忍不住发笑。 好好好,你觉得从江东到了北地,就没人知道你杀人犯的身份了是吧? 张良尚且不敢透露姓名,你倒是没把本官当外人。 “陈县尊,你笑我伯公作甚?” 项羽始终注意着陈善的一举一动,此时既觉得纳闷又有几分恼怒。 “修德笑了吗?” “没有吧。” “项羽,你这暴脾气可太不好了,以后得改一改,否则非得吃大亏不可。” 陈善装作好心地劝告。 “籍……” 项羽刚开口,马上停下话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怎会知某家姓字?” 陈善淡然回答:“拜帖里不是都写了吗?修德又不是不识字,岂会不知?” 项羽这才舒了口气:“原来如此,某家还以为……” 张良和项缠心中却掀起了滔天骇浪! 名帖里语焉不详,根本就没有项籍的名字! 陈修德是怎么知道的? 傅宽提前传来的信息? 不可能! 他们昼夜兼程,一路上没有片刻耽搁,傅宽的信使绝不会来得比他们更快! “三位贵客请坐。” “修德正好收到一批关中产的新茶,给几位烹上一壶,咱们品茗夜话,岂不美哉?” 陈善的笑容仿佛莫名带上了渗人的意味,张良和项缠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出。 “伯公,张道人,你们杵着做什么?” “过来坐呀。” 项羽自视甚高,即便知道陈修德是天下间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依旧没有丝毫怯场。 项缠原本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可是项羽已经坐下,他也不好推托告辞。 “子房兄,依你看陈修德如何?” “是敌是友?” 项缠趁着陈善招呼项羽的时候,飞快地凑到张良耳边问计。 后者无奈地缓缓摇头:“此人神鬼莫测,又岂是在下所能揣度。” “见机行事吧。” 项缠着实吃惊不小。 他和张良平日饮酒作乐,畅谈天下大事。 对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看人、看物眼光超绝,洞察世事。 结果在陈修德面前,却只给出一个神鬼莫测的论断? 第336章 请不要侮辱劳苦大众 热水注入壶中,清新的茶香伴随着袅袅升腾的水汽弥散开来。 陈善怡然自得地烹茶添茶,对三人关注的眼神视若无睹。 “多谢陈郡守盛情招待,吾等感激不尽。” 张良把姿态放的很低,作揖行礼后露出谦和的笑容。 “从江南到西北千山万水,尔等奔波跋涉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修德虽然人轻言微,但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诸位尽管开口。” 陈善开门见山地询问。 张良早已做好了投效的打算,可见识到对方的不同寻常之后,心里犯起了迟疑,故此久久都没回话。 项缠干笑一声,举起茶杯说:“陈郡守太过谦了,您可是天下间有数的大人物,举足轻重,闻名遐迩。” “相比之下……项氏资财匮乏,人丁单薄,门庭日渐凋零。” “陈郡守若是不嫌弃的话,能否提携项氏一二?” 陈善嘴角微微上扬又飞快地压下笑意。 项家起兵造反的时候,满打满算才两千青壮。 那后世人尽皆知的八千江东子弟兵是怎么来的呢? 项梁杀了郡守殷通之后,夺其印绶,仗着项家的名望压制郡府中的一干官吏,然后收编了六千郡中士卒,这才有了八千之数。 同样的事情陈善已经干了,而且干得更加漂亮更加名正言顺。 他把反贼能走的路基本上走绝了,真不知道后来者如何才能追上他的先发优势。 “项公此言太过折煞修德了。” “项氏乃名门世家,历代皆为楚将。” “而今虽风光不比往昔,但瘦死的骆驼照样比马大。” “修德有何能耐敢说提携项氏?” “项公有什么打算尽管开口,勿需客套。” 陈善举茶还礼,语气非常诚恳。 项羽迫不及待地打眼色,让项缠提出结盟反秦之事。 后者则是满脸为难,支支吾吾始终无法启齿。 项氏有什么资格跟人家结盟呢? 就算陈修德气量大不计较双方的实力差距,可项氏又该在联盟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陈郡守,伯公不便开口,某家这个后生晚辈替他说了。” “吾等皆非循规蹈矩,逆来顺受之辈。他日天下若有什么变故,还望你我守望相助,协力共谋大事。” “项家在东南,陈郡守在西北。” “我有舟船水师之便,你有铁骑重甲之利。” “倘若陈郡守与项氏联手,事成后咱们共分天下!” “不知您意下如何?” 项缠表情微变,小心地观察着陈善的表情变化。 张良同样目不转睛,心脏高高悬起,等待对方的答复。 “哦?” “贤弟的意思是……要修德跟你们一起造反?” 陈善微笑着摇头:“吾乃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受陛下信重朝廷恩典,岂可生出不臣之心?” “罪过,罪过。” 项羽登时急了,他还没说话,张良率先回道:“世事不由人,陈郡守并非愚笨之徒,应当明白眼下非是你想不想反,而是暴君嬴政容不容得下你。” “古人云:一山不如二虎,又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道理想必您心知肚明。” “陈郡守,本道只问一句,您走到今天的地步何其不易?难道甘愿将身家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吗?” 陈善垂眸作思索状,项缠也跟着劝道:“陈郡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我结盟,有百利而无一害。” “事成之后,项氏只取楚国故地,万里疆土您尽管拿去。” 陈善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你搁这儿忽悠二傻子呢? 楚国巅峰时期的领土快要占据华夏的半壁江山了,剩下的哪还有万里疆土? 哦,你该不是把关外草原也算上了吧? 真有你的! 拿本属于我的东西跑到我面前来送人情,我是不是还得说声谢谢? “诸位的心思其实修德一清二楚。” “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事勿需再提,往后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本官可以当你们没来过,大家各自珍重。” 陈善拒绝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来访的三人霎时间错愕呆滞,根本来不及反应。 项羽生气地扯着大嗓门喊道:“某家实在想不明白,暴君嬴政要取你的性命,你难道引颈待戮不成?” “若是不想死,你就得反!” “既然大家都要反,怎么成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良和项缠同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善,希望得到他的答复。 “差之毫厘,却谬以千里。” “修德的出身、志向与尔等天差地别,怎能混同一道?” 陈善指了指自己:“在下崛起于微末,父母祖辈无权无势,故此深知黔首百姓之苦。直至今日,修德亦未曾忘记自己出身于劳苦大众,故此做任何事,都会以平民百姓的利益为重。” “而你们……恐怕所思所想与修德大不相同吧?” 张良等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信,而且荒唐至极! 名士大贤口口声声说重民、爱民的多了去了,哪个身体力行过? 拿这样的借口来推诿敷衍,实在令他们无法接受。 “本道乃方外之人,云游四方以相面、卜卦讨生活,也当算是劳苦大众吧。” 张良语带讥讽地说。 项缠抿嘴笑道:“项氏早已不复昔日门庭,而今全靠族人耕种做工勉强度日,实打实的劳苦大众啊!” 陈善竖起手掌:“就算尔等不怕辱没了先辈,本官也不想让你们玷污了劳苦大众一词。” “张道人,你年少时住的什么屋?骑的什么马?有多少仆婢侍奉?” “项公,项氏祖宅占地多少方圆?家中有蓄养多少牛马畜力?又有多少力役奴隶在为你们做工?” “尔等所想的无非是光复故国,恢复昔日门楣。” “可你们哪一个想过,百姓愿不愿意随你们一起光复故国?”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陈善摇了摇头:“话不投机半句多,送客。” 张良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就谈崩了? 明明是殊途同归的事情,何必苛求太甚呢? 第337章 由他们去吧 当今天下,陈善不需要跟任何人结盟,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跟他结盟。 之所以想见见张良和项羽,无非是心里的名人情结作祟罢了。 可惜项家的态度非常不真诚,明明没有上桌分餐的机会,却还偏偏要摆出一副平起平坐的架势。 共分天下这种话一出口,双方谈判破裂已经不可避免。 “哼!” “陈修德,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项家势力薄弱,才有今日之辱,将来某家定有厚报!” 项羽怒气冲冲,站起身大声吼道。 陈善淡淡地抬眸盯着他:“我知你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修德麾下远远不止万夫!” “做人还是要谦逊一点为好,起码在西河县该收敛些。” 门外霎时间闪现出四人,飞快地端起火枪瞄准了屋内的宾客。 项羽眉头微皱,他看不出那根模样古怪的兵器是作何用途,但后背强烈的针刺感让他意识到,这东西可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籍,不得无礼!” 项缠连忙拉住项羽,连胜道歉赔罪。 他和张良眼神交流一番后,悻悻地告辞离去。 “伯公,你刚来拦我作甚!” “十步之内,籍取人性命只在弹指之间!” “那陈修德猖狂傲慢,我倒要看看他敌不敌得过我一双铁拳!” 项羽气急败坏,口中不停地骂骂咧咧。 项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取人性命只在弹指之间,人家取你性命何尝不是如此?” “此处不比家里,哪怕让你得手又能如何?” “咱们三个岂不是都要陷在这里?” 项羽更加愤怒:“那也不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呀!” “你们瞧瞧陈修德说的话,摆的脸色,根本没把项家放在眼里!” 项缠无奈地叹了口气:“以他今日的势力和地位,确实没必要太在意项家。” 项羽怒眼如铃:“伯公,您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项氏……” 项缠不想继续搭理他,转过头去问:“子房,你看出点什么没有?” 张良沉吟道:“怪,处处都透着古怪。” “缠兄还记不记得陈修德问我,年少时住的什么屋,骑的什么马,有多少仆婢服侍?” 项缠倒吸一口气:“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张良哀叹道:“多半是知道了。” “子房始终想不明白的是……” 项缠恶狠狠地说:“究竟是谁泄的密!又或者是哪方人马盯上了咱们?” 张良犹疑片刻,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说:“子房倒觉得,陈修德有什么不为世人所知的神通法术。” 项羽惊讶万分:“张道人,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张良认真地说:“除此之外,子房实在想不到其他解释。” “他好像……超然于物外,不受凡尘世俗所困。若即若离,似实还虚。” 贫乏的语言无法准确描述出张良的感受,项缠和项羽同样听得一头雾水。 “别管他什么神什么鬼,只要是爹生妈养的,某家就不信打不死他!” 项羽烦躁地摆摆手:“伯公,既然陈修德目中无人,咱们这就返回会稽向季父复命。” 张良立刻劝阻:“多留几日吧。” “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此地,至少要打探清楚陈修德的根底才算不枉此行。” 项缠点了点头:“子房贤弟言之有理。” “若是能窥破他的隐秘,那更再好不过了。” “日后战阵相见时,也有应对之法。” 三人一边商量着如何对付陈修德一边朝着入住的客栈赶去,却不知陈善同样也在县衙中谈论着他们。 “县尊,您这就把人打发走了?” “一个没留?” 娄敬四下扫视后,略显讶异地问道。 “留下来作甚?” “又是韩王孙一样的人物,心里藏得全是蝇营狗苟的破烂事。” “老娄,世间像咱们这样纯粹的革命斗士可不多呀!” 陈善懒洋洋地往下压了压手,让娄敬在对面坐下。 “可惜……” “那道人给敬的感觉颇为不俗,还有那魁梧青年亦是勇力过人。” “倘若能留下为县尊效力,又能增添不少臂助。” 娄敬语气充满遗憾地感慨连连。 “老娄你的眼光真是毒辣。” “匆匆一瞥,这都能看出他们的底细?” 陈善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赞叹。 “听县尊的语气,二人确实不一般?” 两人共事多年,娄敬能够从微不可察的表情和语气中猜测出陈善的心思,不由兴趣大增。 “不一般,非常不一般。” “修德若说其中一人乃是天下第一谋士,另一人是天下第一武将,你信还是不信?” 陈善戏谑地看向对方。 “县尊如此说,那多半就是了。” “可您为什么要放走他们呢?” “即使不能为您所用,也该……” 以往的经验告诉娄敬,陈善此时绝不会虚言。 但常识又告诉他,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天下第一谋生和天下第一武将同时登门造访,跑到他面前来了? 陈善左右摇晃着手掌:“在火枪大炮面前,什么谋士武将都是浮云。” “再者……二人的命数都不算太好,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张良家中连续五代出任韩国相国,荣宠至极,风光无限。 偏偏到了他这里,祖传的铁饭碗被秦国砸了个粉碎。 自此张良就一门心思地报仇雪恨,为此东奔西走,不惜铤而走险。 可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当张良终于光复故国之后,却发现和他梦想中的样子天差地别。 重新掌权的旧日勋贵迫不及待开始争权夺利、搜刮财富,百姓税赋徭役更甚于秦朝治下之时! 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良东躲西藏的岁月中,见惯了百姓生活的艰辛和不易。 他本以为自己推翻暴秦复立韩国后,给乡亲们带来的应该光明的未来,结果却恰恰相反! 至于项羽,盛极一时,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最后却落得个兵败自刎,无言见江东父老的下场,怎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落花随流水,由得他们去吧,反正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陈善提前知道了版本答案,所以对必定失败的六国余孽敬而远之。 哪怕出众于张良、项羽,对他来说也是妥妥的负资产。 第338章 项家这条路走不通了 晨曦初露,东方渐白。 张良彻夜未眠,早早被街上嘈杂的声响吵醒。 项缠和项羽两个昨夜争执到很晚才睡,此刻房门紧闭,大概是还没醒。 他腹中饥饿难耐,披上外袍后抓了把散钱,循着香味朝着客栈后街走去。 “羊羹嘞!” “现煮的羊杂,大碗骨汤嘞!” 街边架起的大锅中,白森森的羊骨和新鲜的羊下水炖煮在翻腾的白汤之中。 摊主出手如闪电,一双长筷快准稳地捞出他想要的部位,细细地切下一段薄片后,又将剩余的部分丢回锅里。 羊杂凑齐后,洒上葱花、胡荽、胡葱、几味简单的香料。 再用滚烫的骨汤一浇,半条街都弥漫着鲜香的气味。 楚地不比北地郡,羊肉妥妥的奢侈品,哪像这里随处可见。 再者陈善大力引进了一系列外来粮食作物和香料植物,比如胡荽(香菜),张良就从没闻过如此特殊的香气。 “客官,喝羊羹吗?” “您瞧瞧,这汤色多白,味道多醇厚。” “肉全都是新鲜的,子时刚宰杀,寅时就下锅了。” 张良站在摊子前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摊主立刻热情地招揽生意。 “来三大碗羊杂汤,再要二十个烤面饼。” “一碗在这里吃,两碗带回客栈去,吃完了给你把碗送回来。” “就在前面,拐个弯就是。” 若说初来乍到最切身的体验,对张良来说毫无疑问是‘该贵的不贵,该便宜的不便宜’。 羊羹、香料、麦粉,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寻常百姓之间的贵族饮食,却成了西河县的街边小吃。 哪怕贩夫走卒、小贩货郎,歇脚时也会犒劳一下自己,点上大碗的羹汤和几个面饼大快朵颐。 而本该只需几个钱的洗衣、缝补等女工活,这里要价却足足翻了几倍。 张良隐隐有种感觉,西河县的‘人’值钱了,完全不像别处,随便给口饭吃,再扔几个铜板就可以呼来喝去随意使唤。 羊羹摊的生意很红火,等了足足快两刻钟他点的餐食才送上。 张良顾不得多久,埋头于陶碗间痛快地吃喝起来。 不知不觉间,羊羹下去了大半,烤面饼少了四个。 张良满足地揉着肚子,准备打包返回客栈。 一个相貌猥琐,嘴边长着颗大痦子的男子抢先一步叫住了摊主。 “老伯,有纸钞吗?” “诶,这个……” “有还是没有,你吞吞吐吐作什么?” “有倒是有,换给你也行,只是……” “贴一厘钱,规矩我懂!少废话,快把纸钞拿出来。” 摊主干笑两声:“小老儿听说,这纸钞最近可紧俏的很,有人贴一分敞开了收呢!” 大痦子怒道:“哪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在外面无端造谣!贴一分钱?” “他怎么不干脆给翻个倍呢!” “老伯,实打实的告诉你,纸钞和铜钱的汇兑比例可是陈县尊亲自制定的,一分一厘都不差。” “我贴一厘钱也是念在你们风吹日晒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不易,特意怜恤你的。” “快拿出来吧,我还要去下一家呢。” 摊主左思右想后,笑着点了点头,从钱褡子里扒拉出几张小额的纸币。 “这么少?” “老伯你唬我的吧?” 大痦子相当不满意,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沾满油灰的布褡。 “小老儿的营生您也见到了,有身份的哪会来这里。” “这些也是零零碎碎积攒下来的,您嫌少的话……” 摊主伸出手,示意对方还回来。 “哼!” “爷到手的东西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老伯,你若是纸钞有多,我再加一厘钱。” “记得给我留着。” 大痦子飞快地清点好铜钱,完成兑付后又走向下一家商贩。 摊主待其走远之后,嫌恶地呸了一声。 “给你?” “丢大河里喂了鱼蟹也不给你!” 他低头重新检查了一遍钱褡夹缝里的两三张大额钞票,这才放下心来。 “老伯,方才那人干什么的?” “在下看他用铜钱换了什么东西。” 张良目睹了整个过程,分外觉得好奇。 泼皮无赖他见得多了,此人绝对算得上奉公守法,举止有礼。 主要是他钻营的门道闻所未闻,半遮半掩透着股见不得人的意味。 摊主鄙夷地说:“街面上的无赖、破落户,找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兑钞赚个差价。” “您勿需理会,他不敢招惹什么是非的,被执法队遇上,少不得收拾他。” 张良微笑着问:“兑钞?兑什么钞?” “您刚才给他那些花花绿绿的薄片叫钞?做什么用的?” 摊主本来不想多费口舌,但念在对方刚刚点了一大堆吃食花销不菲,便耐着性子告知纸钞的由来。 讲完之后他又补充:“这纸钞厉害就厉害在能买到铁器和兵甲,西河县的胡人商贾纷纷加价兑换,还有好多不明来路的人也在暗中囤积。” “这兑换的比例连日见涨,小老儿听到风声说已经有人贴到一分了。” “可惜咱家的买卖太小,偶尔来收到几张。” “如若不然,也能额外多赚一些。” 纸币发行之前,陈善和娄敬的心里都没有底,一直在担心它推行不出去。 但现实却与他们想象中截然相反,它除了面世时没引起什么波澜,之后热度日渐升高。 而今已经演变成了一项成熟的产业,专门有人四处收集纸币,再将它汇集后兑换给需要的人。 “老伯,您的纸币能拿给在下看看吗?” “要不你干脆换给我吧。” “我贴两分钱!” 张良摸了摸身上,只有少许铜钱。 他马上朝着客栈跑去,不忘回头喊:“老丈,你等等,在下马上回来。” 过了片刻,张良气喘吁吁地回来,用散碎的金粒和铜钱兑走了摊主手中所有的纸钞。 “客官,小老儿看你是外来人,这纸钞自己留着把玩或者在西河县花用自无不可。” “您可千万别兑给那些来路不明的匪类,否则将来吃了官司小老儿可担待不起。” 摊主郑重地告诫。 张良点点头,心里却在想:除了来路不明的匪类,又有谁会花高价兑换纸币呢? 世事之离奇,真是发乎料想! 项家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第339章 这里面的水太深,修德怕你们把握不住 张良失神地注视着手中制作精良的纸币,项家和陈修德之间巨大的差距此刻在他眼前彻底具象化。 项氏私铸的钱币民间称为‘大钱’,因为工艺简陋,用料多变,比官钱更粗糙且没有统一的规制,只能额外多加铜料,让百姓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这才能顺利的花用出去。 可陈修德呢? 他丁点的铜料都不给,就几张薄薄的纸片,却有人专门花高价来兑换,胡商趋之若鹜! 饶是以张良的无双才智,也想不到项家如何才能追的上陈修德脚步,更别提战而胜之。 回到客栈后,他静静地坐在床榻上,手心里摩挲着几张纸币。 直到听到旁边传来响动后,才主动找上项缠和项羽。 “张道人,你又要去找陈修德?” “他昨日那般待我等,你还去做什么?” “项氏或许实力不济,但志气不弱于任何人!”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籍不去!” 项羽怒火中烧,直接甩出冷脸。 项缠却听得清清楚楚,人家本来说的就是自己去,没打算叫上他们叔侄。 “子房兄,你认准了陈修德一定能成事?” “天下间英雄豪杰无数,总有惊才绝艳之辈横空出世,未必非他不可。” 项缠一来是惋惜项家错失英才,二来是以至交好友的身份替张良感到不值。 以昨日会面的情况来看,陈修德傲慢自负,绝非惜才爱才之人,他怕张良投入对方麾下受了委屈。 “胜负成败全看天意,天意谁人能知?” “子房并非属意陈修德能成就大事,而是来都来了,不探明他的根底着实心意难平。” 项缠思索再三后缓缓点头。 “贤弟说的没错,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岂能甘心?” “要不……” 张良连忙拒绝:“你我分头行动,我在明,你在暗。夜间咱们在客栈汇合,探讨总结,或许能有所收获。” 项缠放心不下,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坚决,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贤弟务必多加小心。” “倘若陈修德敢弄奸作鬼,我跟籍一定把你搭救出来!” 项羽听后无比振奋:“张道人你只管放心地去,他陈修德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小小的西河县也困不住我!” 三人议定后,立刻分头行动。 此时陈善正独自一人躲在县衙,并未陪同夫人去招待他的老丈人和随行者。 开玩笑,要是大家伙一时兴起——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医院把血换了吧! 到时候他又要苦上一遭,好些天都缓不过来。 “县尊,昨日来过的道人今天又来了,正在门外请求您召见。” 吏员匆匆小跑着进来禀报。 “道人?” “是张……” “他怎么又来了?” 陈善暗自纳罕,不对劲啊! 身为名动天下的刺秦义士,五代相国之后,你的气节呢?你的矜持呢? 怎么像块牛皮糖一样,缠着我不放? “另外两人在不在?” “仅有道士一人。” “哦,让他进来吧。” 娄敬去了工业区处理内务,县衙里由他暂时代为主持。 左右闲来无事,陈善想看看张良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过了会儿,张良跟在吏员身后亦步亦趋地进入公堂。 他打眼一看,迅速收回目光。 渡口的店家也不算虚言夸大,西河县的县衙确实像是陈善自己开的一样。 哪怕升任郡守之后,他照样在此发号施令,从上到下也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张道人,你又来了。” “不知此次造访有何指教?” “你那两个同伴呢?” 陈善姿态散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 “陈郡守有未卜先知之能,自然能看出本道与他们并非同路人。” “今日本道想讨教的是……您既知子房的身份,却并未将我拿下,也未想过以此谋取什么好处。” “三言两语就将在下打发出去,究竟是何道理?” 情势至此,张良也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陈善投来的目光可以让他百分百确认,对方不光知道他是张子房,对他还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 难以置信,但确实发生在他的眼前。 “哦?” “那依你的意思,本官该如何作为?” “拿你换一大笔赏钱,或是如获至宝将你招致麾下?” “修德岂是那轻浮浅薄之徒。” 陈善摇了摇头:“你我或许会有同心协力之时,但眼下还不到时候。” 张良满头雾水,难以理解对方打的什么机锋。 “陈郡守既然赏识子房之才,为何却说不到时候?” “难道此时在下尚不足以为您效力吗?” 陈善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因为你还没遇到左腿有七十二颗痣的人,遇到他之后,你的人生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罢了罢了,或许你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他。” “就当修德没说过这话吧。” “本官好心劝告一句,反秦并不是谁都能反的,这里面水太深,我怕你把握不住。” “还是少掺和为妙。” 人总是会对没走过的那条路充满幻想。 如果张良没有复辟韩国,任谁说他也不会相信那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烂摊子。 朝中君臣上下除了他之外,全都是拖后腿的猪队友。 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带不动这么一大群累赘! 后来项羽夺取天下后分封十八路诸侯王,因虚有其表的韩国因未派出兵马进攻关中,韩王被贬为穰侯。 又因张良和刘邦关系密切,且刘邦曾派军帮助韩国建国,遭到项羽的猜疑记恨,干脆杀了韩王成另立新君。 自此,张良终于认清他复立的韩国只是沙滩上的城堡。 风浪一吹,立刻化为乌有。 楚汉争霸焦灼煎熬时,刘邦曾有段时间陷入颓势。 谋士郦食其献计,让刘邦以帝王的身份分封六国,既可以分化瓦解项羽的势力,或许还能拉拢一部分人马到己方阵营来。 刘邦觉得十分有理,便让人制作了六国印玺,准备出使诸国进行游说。 张良得知后却坚决反对,此时他已经彻底超脱了从前的自我,心中装的不再是韩国而是天下! 倘若陈善遇到的是那时候的他,此刻必定欢欣之至,倒履相迎。 可惜…… “左腿有七十二颗痣的男人?”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张良彻底迷糊了。 陈郡守说的都是什么? 莫非他真的有先知之能,提前窥破了天机? 第340章 瘟疫来袭 不久之后,张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县衙。 他仿佛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客栈,独自一人枯坐良久,嘴里时不时喃喃念叨着什么。 直到项缠过来敲门时,张良如梦初醒,快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贤弟,你……去见过陈修德了?” “结果怎样?” 项缠不由蹙起眉头。 他从未见过张子房这般作态,哪怕朝廷搜山检海天下大索的时候,对方也始终智珠在握、波澜不惊。 “张道人,你吃闭门羹啦?” “嘿,籍早就让你不要去,你非得舍下面皮去讨个没趣。” “依我看,你不妨干脆亮明身份,任他陈修德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对你礼敬三分!” 项羽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跟着出了个馊主意。 项缠大为恼怒:“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再敢提及此事,绝饶不过你!” 项羽悻悻地撇了撇嘴。 项家的名头不管用,博浪沙刺秦义士的名头总该管用了吧? 陈修德自己也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还能检举张道人不成? 张良苦笑着摇头:“他什么都知道。” ??? 项缠和项羽惊愕地瞪着对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解释。 “你、我、项籍的出身来历,此行的目的。” “包括……我等的命数前程,他好像一清二楚。” 张良缓慢却清晰地说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子房贤弟,你何出此言?” “陈修德跟你说什么了?” 项缠迫不及待地问道。 项羽迟疑地说:“张道人,你不就是相面卜卦的高手吗?难道陈修德也精通此道?” 张良摇了摇头:“不一样。” “寻常相术、卜算,无非是洞察人心,阅遍世事,以此推演掐算而已。” “高手中者多,谬者少。庸手谬者多,中者少。” “凡十能中七,已是百姓口中的神算之流。” “可陈修德……他不是算,他是看到了。” 张良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但是这种直觉非常强烈。 陈修德用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跨越时间长河窥见了他们命运的一角。 “张道人,你别故弄玄虚啦!”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们呀!” 项羽急切地催促。 张良犹豫再三,才把实情吐露。 双方交谈的时间非常短暂,仅有寥寥数语。 但经过他的描述,项缠和项羽脑海中清晰地构想出了陈修德当时的模样。 一双洞彻世间万物的眼睛,用平淡随和的语气准确说出了张良的人生轨迹。 “左腿有七十二颗痣的人?伯公,你听说过吗?” “江湖中似乎没有这一号人物。” 叔侄两个相信以张良的才智,不会让人随便装神弄鬼便糊弄过去。 如果确有此事,那左腿生有七十二颗痣的人是谁呢? 铛!铛!铛! 三人入神思索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击磬声传来。 紧接着街道中又有几处同时击磬,似乎在四面八方同时敲响。 项羽本就心里不痛快,听到这般吵闹的动静顿时心烦意乱。 他打开房门冲着楼下喊道:“敲敲敲,你娘死了吗敲个没完!” “哪个再敢敲一下,某家掰断了他两条臂膀!” “不信的大可以试试!” 掌柜和伙计正在关闭客栈大门,闻言急忙转过身来喊道:“客官,快回房把门关好。” “闹瘟了!” 项羽气得大骂:“你才闹瘟了!你全家都闹瘟了!” 一条胳膊从身后伸过来,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项缠重重地把门关严,神情肃然道:“若是没猜错的话,八成是西河县闹疠疫了。” 项羽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疠疫?” “伯公,你确定?” 项缠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良久后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应当不会错。” 项羽登时急了:“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跑吧!” “伯公、张道人,快收拾行囊,籍带你们杀出去!” 张良劝道:“城中处处击磬示警,沿街的商铺皆关门闭户,街上行人全无,想来西河县不是第一回遇上疠疫。” “我看咱们还是等等再说吧,不要轻举妄动。” 项羽愤然道:“等什么?等死吗?” “疠疫猛如虎,动辄灭户屠村,一县或是数县之地十室九空也是常有的。” “咱们趁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街道上已经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各家各户紧锁大门,不得外出。” “城外发现鼠疫患者,为防瘟疫传播全城戒严!” “各家各户紧锁大门,不得外出……” 张良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看到街上大批执法队员在沿街喊话,给各家商铺张贴封条,不禁感慨道:“好快的动作。” “这下咱们想走也走不了啦。” 与他们三个相比,嬴政、蒙毅、王翦等人对瘟疫来临的感受更为直观和清晰。 嬴丽曼关心父皇的身体状况,提前跟程博简约好了时间,晌午过后就带他过来检查。 谁曾想他们下了马车,说说笑笑走进医院大门后,变故骤然发生。 铛!铛!铛! 磬声响起片刻之后,医院内轰然大乱。 病患、家属发了疯般惊慌逃窜,甚至连一名左腿鲜血淋漓的病人都撑着墙单腿蹦跳着往外走。 “曼儿,这是怎么了?” 嬴政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不同寻常。 “鼠疫,父亲,又闹瘟疫了。” “咱们快走。” 嬴丽曼着急忙慌地拽着父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跑去。 “瘟疫……” 嬴政脑海中下意识冒出一个想法——莫非这是天意? 大秦气数未尽,故此上天给西河县降下灾祸? 作为天下共主,他可太清楚一场大疫造成可怕后果了。 死难者动辄千人、万人,方圆百里化为死域也不稀奇。 “嫂夫人!” “嫂夫人!” 一群古怪的‘人形生物’从医院大楼里冲了出来。 他们全身罩在连体的皮质护具下,双眼的位置是透明的玻璃镜,口鼻处凸出长长的猪拱嘴。 程博简年纪大了,穿上这套沉重的行头后行动缓慢了许多。 他从学生手中接过酒精、口罩等防护用品后,一步一步挪到马车前。 “戴上口罩,酒精消毒。” “回家记得紧锁大门不要外出,切勿疏漏。” “麻烦您告诉县尊一声,博简要上战场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与学生们分别乘上数辆马车疾驰而去。 第341章 大疫没有,小疫十余次 县衙内,气氛紧张肃穆,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汇报城内的状况。 陈善熟练地安排完毕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又闹鼠疫了,没完没了。” “什么时候能消停下来呀?” 凡事有利就有弊。 西河县毗邻塞外,商贸昌隆、对外交流频繁,因此而繁荣兴盛。 可胡人带来的不仅仅是牛羊马匹,还有盛产于关外的鼠疫病菌。 全世界总共14种旱獭(土拨鼠),华夏就占了四种。 更关键的是,这四种旱獭广泛分布在辽东、内蒙草原、甘肃、西域等地,而这些地方几乎全部与西河县有着密切的联系,不闹鼠疫才是咄咄怪事。 草原上闹鼠疫通常不会引起太大的恐慌,各部族分散而居,人口极为稀疏。 等爆发鼠疫的部落人死完了,瘟疫也自然消失。 可对于人口稠密且流动性极大的西河县来说,想靠死来消灭鼠疫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在陈善早年出关时就认识到了这方面的风险,常年储备有大量物资用以应对鼠疫的爆发,并且在多次小范围的传播中积累了丰富的防范经验。 青天白日,本该繁忙热闹的西河县城却一片死寂和冷清。 各级官吏、执法队,以及基层的伍长、乡老先后被动员起来,前往衙门领取物资,组织人手消毒隔离。 堆满库房的烈酒一车接一车运出库房,掺入苦楝粉后分发各地。 光是苦楝粉还无法防止贪嘴的人偷喝,等下发到百姓手中之前,还会往里面撒泡尿来加料。 即使这样,仍然偶尔会有奇葩出现,连陈善也搞不懂为什么这口酒非喝不可。 人心惶惶不安时,太阳逐渐西斜。 张良听到客栈的掌柜在外面喊,等会儿会把饭食送到各房门口,让他们依次领取,无故不得外出。 “奇怪,外面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莫不是人都死绝了吧?” 项羽满心疑惑,焦躁地在房中踱步。 项缠瞪了他一眼:“拿刀抹脖子一时半刻也死不了,你能不能别转悠了?晃得我眼晕。” 项羽急切地说:“伯公,城中早就该大乱了!” “出城逃难的,趁火打劫的,奸淫掳掠的……” “可外面一片寂静,你听听,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项缠压着火气说:“掌柜的不是说要送饭上来吗?你等会儿听开门的声音,就知道还有没有人了。” 张良却是想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可能性。 “你们记不记得掌柜听见击磬声,立刻安排伙计关闭大门。” “之前我听到后院有劈柴的声音,持续了一个时辰还要多。” “然后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似是把客栈内所有器具全部泼洒清洗了一遍。” “这应当不是西河县第一次闹疠疫了,他们应对得很有章法,百姓也不见慌乱。” 项缠用力点了点头:“子房贤弟所言有理,十之八九就是你说的那样。” “可是……这么做有用吗?” 张良微微一笑:“有没有用,当地百姓心里最清楚。” “他们既然没跑,说明前几次都是平安度过。” “咱们也无需过多恐慌。” 项羽抬起头认真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前几次闹疠疫这里的百姓都死光了,新来的不知厉害,所以才没跑?” …… 张良和项缠全都无语地看着他。 “籍,大河边的码头是陈修德的,此刻渡船必定停泊断航。” “你要是有本事蹚过大河去,便自行离去吧。” 项羽干笑了两声:“伯公说得哪里话,大河水浊得很,辨不清东西南北,籍如何能蹚过去?” 项缠立刻板着脸呵斥:“那就安安生生在这里待着,少来气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豪华马车奔驰在空荡的大街之中,仅用里平时一半的时间便回了家。 “修德,你终于回来了!” 嬴丽曼差点喜极而泣。 陈善不在的时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坐立难安。 此刻见到他平安返回,嬴丽曼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回去。 “夫人且慢。” 陈善脸上带着夹了药棉的口罩,又用烈酒把全身洒了一遍这才眯着眼睛露出笑容。 “虽然瘟疫不算太过严重,但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嬴政等人听到动静后匆匆走出。 “贤婿,听闻城中生了疠疫?” 陈善摆摆手:“不碍事的,小状况。” “少则三日五日,多则十天半月,即可恢复如初。” “只是医院一时半刻闲不下来,只能请老妇公耐心等待些时日。” 蒙毅神色严厉:“疠疫非同小可,你岂能视作儿戏,万一……” 陈善斩钉截铁地打断对方的话:“在修德这里,没有万一。” “我说它至多十天半月消弭,那就是十天半月,多一日都不行。” 蒙毅霎时间被气笑了:“你平日里横行霸道也就罢了,难道疠疫也听你的吩咐,你让它走它就得走?” “天底下没听说过谁有这样的能耐!” 陈善轻蔑一笑:“今日你不就见识到了?” “普天之下,若是连西河县都防不住疠疫,世人早该死绝了!” 蒙毅怒到极处,浑身直打哆嗦。 嬴政上前一步用半边身体挡住他,半信半疑地问:“贤婿,西河县以往遭过大疫?” 陈善点了点头:“大疫没有,小疫十余次总是有的。” “有时相熟的草原部族遭了瘟疫,求到小婿的门上,没奈何也要拉他一把。” “毕竟你不管的话,说不准就会传到西河县来,到时候更不好收拾。” 嬴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善当上西河县县令才数年时光,遭了十余次疠疫,竟然全都平安渡过了? 这完全挑战了他的认知和常识! “老妇公,西河县乃是当今天下最大的皮货集散地。” “总免不了有人以次充好,鱼目混珠。” “收货时动辄几千、几万张皮子,倘若里面混入几张獭皮,谁能分辨出来?” “于是疠疫之种便随之流入西河县,每次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陈善耐心地向众人阐明缘由。 第342章 不听话的都死了 “季春行夏令,则民多疾疫。” “老妇公勿需惊慌,过些时日自会转危为安。” 陈善问了一句,才知道全家人都没心思吃饭,一直在等他回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老妇公请入座。” 当晚,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难眠之夜。 项籍反复提起要趁夜杀出去,尽快赶回江东,离疫源越远越好。 张良和项缠却不想多生事端,更愿意留下来看看陈修德的应对手段。 嬴政召集王翦、蒙毅、扶苏在屋内商量到下半夜才回房睡觉。 朝廷虽然早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手段抵御疠疫,但相当清楚这些方法治标不治本。 如果瘟疫在北军士卒中爆发开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清剿西河县的计划被立刻叫停,并想办法送出消息,通知蒙毅禁止大规模召集士兵,做好防止瘟疫流传的隔绝措施。 人心惶惶之中,唯独陈善呼呼大睡,直到天亮时才被夫人叫醒。 “回禀县尊,目前确认染疫者一百七十有三。” “其中丧命者十二,性命垂危者二十八,余者已被分开隔离救治,程院长已大致锁定疫种来源,请求调集物资进行大规模消毒灭杀。” 陈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准!” “传本官令,即刻调取石灰、硫磺、灭虫农药,全城消杀,勿使一处遗漏。” 信使匆匆而走,出了门后再次套上他那套笨重的皮质护具,赶去和程博简汇合。 “老程脾气臭归脾气臭,遇上事了他是真上啊。” “这些年多亏了他。” 陈善不由心生感激。 鼠疫在当下并没有有效的医治手段,一旦染上实打实的九死一生。 程博简最清楚其中的危险,但每次都是二话不说冲在最前面。 随后而来的是陈肃。 作为西河县的农官,他在长期实践中钻研出了大量土制农药,并且对牲畜疫病也颇有研究。 俗语云: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草原上经常爆发鼠疫,有一种剧毒之物却具是非常奏效的灭鼠药,它就是狼毒草。 陈肃以之萃取的汁液用来搅拌种子,防止蝼蛄、蛴螬等啃食农户辛辛苦苦播种的庄稼。 同时它还能有效地灭杀蚜虫等一系列害虫,用途相当广泛。 双方交谈片刻后,陈肃领命而走。 他需要带人走遍全城以及各乡各村,对家禽和牲畜的栖息地进行全面的灭虱除害,防止瘟疫除之不尽,死灰复燃。 “西河县的化工技术世界第一,医疗水平世界第一。” “石灰产量约莫比大秦的总产量还高几倍,硫磺库存足够每人分好几斤。” “高度酒精的产量占全世界的99.99%,防护用具领先全世界1800年。”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质疑我?” “你质疑的不是陈修德本人,而是在质疑科学!” 当下的西河县可不是中世纪的欧洲。 既没有满大街稀的干的叠在一起形成的厚厚一层粪尿,也没有遍地肆意流淌的污水和秽物。 更不会像欧洲的贵族老爷们因为惧怕染上疾病特意保存污垢,所以常年不洗澡,浑身长满了跳蚤。 西河县有完善的地下排污设施,这个时代领袖群伦的卫生条件。 公共澡堂不但多且价格低廉到被当成一种福利设施。 陈善拥有十足十的底气和物资储备来对抗鼠疫这种可怕的疾病,因此丝毫没有半点慌张。 朝阳冉冉升起,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被困在客栈中的张良等人坐在床榻边交谈时,突然一股呛人的烟气从窗户缝隙中传来。 “走水了!” 项羽大惊失色。 全城禁闭,客栈的大门被彻底封死。 如果此时失火的话,他们无异于瓮中之鳖。 “是硫磺和雄黄的味道。” 项缠听到旁边的房间纷纷打开了窗户,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街道上零零星星站着几个头戴古怪面具的人,互相配合着掀开下水道井盖,然后将冒着滚滚烟雾的火盆缓缓放到井底。 不多时,烟气灌满了下方的通道,从其余井口冒了上来。 持续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他们提起火盆继续走向其他区域。 这时候客栈外也传来敲门声。 掌柜欢天喜地打开大门将人迎进来,立刻吩咐伙计给对方带路,对客栈里里外外进行检查和灭害。 张良面露疑惑之色:“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陈修德到底调动了多少人?” “按理说人心早该乱了才对,士卒没有逃散大半都算好的。” “他如何让手下冒着感染瘟疫的风险替他卖命的?” 项缠想了想也觉得有古怪。 “莫非他通晓什么控制人心的手段?” “我看城中死气沉沉的样子,总觉得瘆得慌。” 项羽愤愤地说:“籍昨夜就说走,你们非要再看看状况。” “现在……想走也为时未晚。” 说罢他一个箭步窜了出去,闪电般打开房门,然后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客栈内的伙计抓了回来。 “客官,客官。” “你要干什么?” 伙计双脚离地,骇得魂不附体。 “你敢喊一声,某家掐断你的脖子。” “说,陈修德使了什么妖术,才能让全城上下如此安分?” 项籍恶狠狠地盯着他问道。 “客官,您快放我下来。”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伙计挣扎着去掰那条扼住喉咙的手臂,没想到对方的筋肉如同钢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哼!” 项羽手上略一使力,伙计双目暴突,感觉喉咙差点要被捏碎了。 他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服软。 项羽松了些力道,伙计这才语速极快地回答:“陈县尊哪里会什么妖术。” “城里的人听话是因为不听话的人都死了,经历过几回自然知道听命行事。” “再者,城中有医有药,还有粮食饮水供给。” “你逃出去什么都没有,这不是找死吗?” 项羽冷笑道:“城中的存粮能坚持几日?吃完了怎么办?吃你吗?”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飞快地说:“客官您真是说笑了。” “西河县的存粮吃三年也吃不完,城外还有数不清的牛羊马匹,加起来最少能吃五年。” “就算真吃完了,县尊在关内关外还有十几个大庄园。” “瘟疫又不可能传的到处都是,总有一口粮能活命的。” 项羽情不自禁松开了手,愕然地看向项缠。 陈修德的家底这么厚吗? 第343章 娄敬的毒计 “籍,把他放下来。” 项缠发话后,从行囊中摸出一把铜钱对伙计说:“你回答完我们的问题就放你走,这些钱算赏你的。” 伙计惊魂未定地抚着脖子上的掐痕,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街上的那些是什么人?” “他们不怕感染疠疫吗?” “客栈里刚才来的是谁?有何目的?” “封城会维持多久?” 三人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尽数提了出来,伙计也滔滔不绝,凡是所知的绝无隐瞒。 直到外面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伙计才小心翼翼地说:“掌柜的喊我呢,小人……” 项缠使了个眼色后,项籍单手拉开房门:“滚吧。” 伙计千恩万谢后,飞快地闪身离去。 他长舒了口气,揉着胀疼的脖颈龇牙咧嘴。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赶忙低头看向手中的铜钱。 “妈的,三个穷鬼还挺横!” “要不是禁止外出,我非得去叫执法队过来,让你们尝尝铁皮棍的滋味!” 伙计骂骂咧咧地走了,屋内的三人却陷入长久的沉默。 “子房实在想不通,陈修德已经做好了起事的万全准备,为何还迟迟不动手?” “粮草兵马齐备,人心归附如臂使指,还差什么吗?” 张良皱着眉头感慨道。 项缠叹了口气:“储有三年之粮,还有几十万亩的田产庄园,雇工奴隶十余万人,精悍士卒数万之众,他不造反简直没天理!” 项羽握紧拳头骂道:“这些钱粮人马分一半给项家,不,哪怕有个三成,某家早就提兵杀向关中了!” “陈修德该不会是脑子坏了吧?” “他此时不造反难道束手待毙吗?” 不光是张良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陈善造反,此时也有另外一人也与他们不谋而合。 豪宅的侧厅内,仆从婢女皆被远远地驱离。 娄敬面露兴奋之色,侃侃而谈:“县尊,此次疠疫爆发得可太是时机了!” “我们处置果断,全城紧闭,消息一定没传远。” “只要把北军引来……抛几具患疫的死尸投入敌营,三十万大军弹指可破,不费吹灰之力!” “此举如同断掉朝廷的肱骨臂膀,甚至可以算打掉了秦国的半条命!” “县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陈善面色变了又变:“老娄,你确定要这么做?” 娄敬眼神坚决:“非是在下心肠狠毒,而是北军磨刀霍霍,我不伤人人却欲伤我。” “这不就是县尊常说的自卫反击吗?” “敬敢笃定,北军绝对拿不出西河县一般的应对手段!” “他们哪来的烈酒消毒?仓促间怎么筹集到足数的石灰、虫药?” “便说那独一无二的防毒口罩,他们连一件也凑不出来!” “县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知此事有伤天和,但主意是敬想出来的。” “您不愿背负因果,尽可交给敬来操办。” 娄敬昨天半夜想出了这条毒计,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 他甚至想好了诱敌深入的地点和手段,并考虑周全了所有应变对策,这才跑来说服陈善。 “老娄,你既知北军没有抵抗鼠疫的手段,自该知晓平民百姓更加束手无措。” “一旦照此施为,关内、关外皆遭疠疫所染,死难者数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 “你不怕遭天谴吗?” 陈善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那又怎样!” 娄敬猛然拔高了音量:“为助县尊成就大业,敬万劫不复又能如何!” 他起身郑重地弯腰作揖:“敬始终相信,县尊描绘的美好愿景一定会实现。” “您会给天下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让公平正义长存人间。” “眼下情势所迫,敬不得已才造下滔天杀孽。” “若苍天怪罪的话,敬一力承担!” “县尊,您下令吧。” 此时站在门外的扶苏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本打算过来问问瘟疫的源头查到什么眉目了没有,不想居然听到了如此惊人的阴谋! 要知道父皇的诏令还没有传递出去,蒙毅并不知晓西河县爆发了疠疫。 假如北军真的中计…… 扶苏瞬间后背发凉,根本不敢想象那可怕的后果。 “老娄,你我之间的情义更甚于亲生兄弟,可以说好的穿同一条裤子。” “修德知道你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咱们梦想中的大业,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旦处置失当,疠疫波及范围可能远远超出咱们的想象,死难者或许会达到数百万之众,而且这场人祸的持续时间可能达到数百年之久!” “你不要以为西河县的境况放之天下而皆准。” “防治手段差上一分,疠疫之祸就重上十倍!” “任何人都承担不起这份罪孽!” 世事总是惊人的相似。 娄敬的想法居然阴差阳错,与蒙古军队不谋而合。 1346年,蒙古大军在围攻黑海城市卡法时,将感染鼠疫的尸体用抛石机投入城内。 瘟疫迅速在城中爆发,商人们惊恐万分,纷纷乘坐商船逃离此地。 1347年,鼠疫开始在热那亚蔓延,随后到达马赛、威尼斯,最终席卷整个欧洲大陆,这就是后世广为人知的黑死病大爆发。 短短六年时间内,死难者约有2500万-5000万! 欧洲近一半的人口彻底消失! 数不清的村庄和城市被完全抹去,死尸铺天盖地! 娄敬眼神直勾勾的,咽了口唾沫说:“县尊,您会答应的。” 陈善瞪大了眼睛:“我说,决计不可!没得商量!” 娄敬摇了摇头:“之前敬献计请县尊养寇自重,您也是推三阻四,断然否决。” “可后来怎样了?” “您不还是雇佣了胡人佯装攻城?” “眼下无非是时机未至,非常时才用得上这非常手段。” “敬会细心留意,等您万不得已改变心意之时,自有塌天之祸降临世间。” 说罢他颔首行了一礼,转过身出门离去。 “狗日的,老娄该不会是想保留鼠疫病源吧?” “用不用玩这么狠啊?” 陈善擦了下脑门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绪久久难以平定。 第344章 寻常操作 咚! 扶苏踉踉跄跄撞开了房门,双眸中的恐惧惊慌一目了然。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似有什么极为重要的消息要说,然而嗫嚅良久,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嬴政诧异又恼火:“吾儿,何事慌乱至此?” 蒙毅和王翦也关切地问:“殿下,外面出什么状况了?” “是不是瘟疫在城中传开了?” 扶苏飞快地摇了摇头,三步并作两步扑倒在嬴政对面。 “父皇,有人向陈善献计,欲引北军至西河县,以染疫死尸袭营!” “若是被他们得逞,三十万大军不攻自破,就此土崩瓦解不复存世!” 嬴政猛地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好毒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是谁献的计策?什么时候实施?” 蒙毅和王翦全都乱了心神。 他们受困于西河县,黑冰台密探被隔绝在外,无法传递消息。 北军对此处的瘟疫一无所知,若是不小心中计…… “陛下,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手策划?” “他刻意封锁县城,防备消息泄露。” “然后以此丧心病狂的手段,意图使北军沦丧,秦国半壁江山倾垮!” 蒙毅下意识以阴谋论的方式把陈善定为罪魁祸首。 “不能够吧?” “陈善有天大的能耐,还能管得着瘟疫来不来?” “再者,若是稍有不慎岂不是引火烧身?” “他应当没那么傻。” 王翦摇了摇头,否定了对方的说法。 蒙毅脸色冷肃:“此等逆臣贼寇恶欲炽烈,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干不出来?” 扶苏终于镇定心神,往下压了压手:“陈善否决了下属的提议,目前散播瘟疫的计划并未得以实施。” 嬴政短短舒了口气,立刻问道:“你究竟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速速如实道来。” 扶苏随手拿起一只茶杯,喝干了里面的残茶,然后才将偷听到的谈话娓娓讲述。 嬴政、蒙毅、王翦三人时而震惊,时而放松,时而感慨。 “总算他天良未泯。” “哼,陈修德勉强也还算个人。” 蒙毅和王翦语气或褒或贬,做出了类似的评价。 嬴政神情凝重:“娄敬心肠至恶至毒,行事不择手段,全然不顾天道伦理,此人断不能留。” 扶苏张了张嘴,迟疑片刻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娄敬确实罪孽昭彰,天理难容。 但毫无疑问,他也是陈善最忠诚、最得力的手下。 近些年来娄敬忙前忙后、忙里忙外,可以说陈善能有今日的局面,此人居功至伟。 要杀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四人匆匆商议对策后,决定先由嬴政出面试探一下陈善的心意。 如若对方有动摇或者改变心意决定投毒,哪怕拼尽一切手段也要派出人手把消息传递到蒙毅那里。 夜色阑珊时,豪宅内照常准备了丰盛的宴席。 酒足饭饱后,嬴政借着饮茶解酒的机会留陈善陪坐在侧。 “贤婿,外间状况如何了?” “疠疫防住了没有?” 陈善泰然自若地说:“不算太好。” “染疾者一百有余,最后总数可能超过两百。” “其中能救回两成来,都算老天格外开眼。” “唉,又是一场大灾呀!” 噗! “咳咳咳。” 嬴政被茶水呛得直咳嗽,陈善连忙殷勤地替他拍背。 “老妇公,您这是怎么啦?” “茶汤有点烫是不是?” 嬴政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郑重地问:“贤婿你的意思说,瘟疫快要控制住了?” “疫祸的死难者不会超过两百?” 陈善愕然地说:“老妇公,咱们口中两百、两千似乎没什么区别。” “落到实处,那可是两百条人命啊!” “站在眼前一时半会儿都数不清!” “因为一场无妄之灾死伤数百,小婿身为地方主官着实愧疚难安。” 后世的华夏也曾出现过几次鼠疫,但波及的范围相当小,死亡人数最多不超过三人。 陈善非常庆幸他当的是秦朝的官,要是换成现代,他这个北地郡一把手至少二十年起步,枪毙了都不算冤。 “贤婿……” 嬴政当场给整不会了。 大疫来袭,你处置得当及时将祸端消弭于无形,伤亡寥寥无几。 如此大功,朕不将你破格提拔、封官加爵都难以平复百姓殷殷期盼,你在那里愧疚个什么? “老妇公请说。” “呃……还有多久西河县才能恢复常态?” “这个小婿倒是可以给您个确切消息。从发现第一例染疫者,七天后开始分批、分区域逐步放开,视当时状况及时调整。一般半个月左右,基本恢复日常秩序。” 嬴政犹自不敢相信:“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 陈善认真地点了点头:“老妇公以为呢?” “西河县虽夸耀富庶,但照样是寻常百姓占了绝大多数,并不是个个都有万贯家财。” “一旦封锁太久,家中存粮耗尽,钱财用完,一家老小总不能喝西北风去。” “十天半个月不少啦,再拖下去会有人熬不住偷偷外出逃难了。” “修德岂能逼得百姓没了活路?” 嬴政目光专注地盯着他,心里在想:每逢大灾大疫,百姓本来就该拖家带口流散各地讨活路。 你…… 眼前的事实着实让他难以接受。 陈善大逆不道,图谋造反。 但大难来袭时,他的表现堪称惊艳,说句冠绝天下官吏也不为过! “老妇公,您这是怎么了?” “小婿所为都是寻常操作,经历多了自然经验丰富,算不上什么本事。” 陈善微笑着说:“您安心等待几天,勿需为此劳心费神。” 嬴政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若有所指地问:“西河县的瘟疫不会扩散出去吧?” “此地胡人数目甚众,离上郡北军大营也近。” “一旦疫祸流出……” 陈善摇了摇头:“小婿早已断绝水路、陆路,还在各处要道安排人手驻扎监管。” “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才有极小概率将瘟疫传播到他处。” “比如说北军主动前来寻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嬴政干笑两声:“不会的吧?”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也不是小婿瞧不起北军。” “以他们日行三十里,急行军五六十里,昼夜兼程才能日行百里的速度。等抵达西河县之后,疫祸早已消弭无形。” “唉,多好的机会,可惜他们不中用啊!” 第345章 人尽其用 北军来得太慢,西河县处置疫祸又太快,以至于两者基本上不可能遇上。 虽然对嬴政来说嘲讽力拉满,但确实让他放心了不少。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万众期待中的第七日终于到来。 昏暗狭小的客栈房间内,张良等人早已辨不清白天和黑夜。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余下的时间则通过窗户观察外面的动向。 消除蛇虫鼠蚁的人基本上每天都会来一遍,撒药、烟熏、毒饵诱杀三管齐下,周而复始。 或许是他们的存在让百姓感受到了秩序的存在,整座县城竟然安稳如初,没出现一点动乱的迹象。 时近正午,项羽在酣睡中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 他恍如置身于闹市之中,各色小吃沿街排列,熙熙攘攘的叫卖喧哗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嘿,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某家先吃一顿酒肉解解馋!” 项羽梦中欢喜地搓着手走向路边的酒肆,正要跨越门槛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右脚迟迟未曾放下。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环顾四周,街上的景色建筑、行人商贩熟悉而平常,完全看不出半点异状。 “入娘的,管你什么神神鬼鬼,某家还怕了你不成?” “漫说西河县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即便是又如何?某家照样闯它一闯!” 项羽落下脚步的一刹那,脑海中灵光划过。 等等! 这里是西河县! 疠疫、封锁、萧瑟无人、昏暗狭窄的客栈房间…… 项羽猛地清醒过来,翻身坐起。 他疑惑地吸了吸鼻子,随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窗户。 “伯公,张道人,你们快来看!” “城东的商铺开门营业了!” “街上是不是人流在穿梭?” 项羽的大嗓门引得周围的住客纷纷探头张望,表情说不出地激动和羡慕。 张良和项缠着急地想凑到窗前,无奈项羽体型太过魁梧,他一个人就占据了整个窗口。 对方后知后觉地让开后,二人这才得偿所愿,探出半个身子在窗外朝城东观望。 “是人!” “确实是人!” “封锁解除了!” 张良和项缠欢呼雀跃,高兴地大喊大叫。 “某家出去瞧瞧!” 项羽早就憋闷地按捺不住,脚下生风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店内的伙计正在往地板缝隙里撒药,听到身后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客官,您怎么出来了?” 项羽习惯性地拎着他的后颈把人提到与自己等高,恶形恶状地笑道:“别人能出来,某家为什么不能出来?” “你这厮想欺生怕不是瞎了心!” “没听到某家的名声,还不识得我这双拳头吗?” 伙计惊惶大叫:“客官,县衙尚未通知解除封禁,不可随意走动啊!” 项羽重重地‘呵’了一声,“呸!” 一口黄痰犹如子弹般,打得伙计面皮生疼。 “某家眼不聋耳不瞎,你自己过来看。” “城东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哪个没在走动!” 伙计欲哭无泪,急忙解释道:“客官,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一切要按县衙的吩咐行事,否则谁也吃罪不起。” 项羽勃然大怒,提起拳头就要痛殴对方。 “客官息怒!” 掌柜急急忙忙赶来劝说:“您且听老朽一言。” “疠疫乃是由人与人接触传播,蛇虫鼠蚁与人共居,也会受疫毒浸染。” “他们走到哪里,就把疫祸带到哪里。” “按照往常县衙吏员教授,感染瘟疫最多七天便会发病。” “今日恰好是第七日,若是街坊中无人发病,蛇虫也清除干净,自然可以解除封禁。” 项羽反问道:“那你这老儿为何把我等关在这里?” “莫不是想借机敛财,多收些食宿钱?” 掌柜苦着脸连连摆手:“客官您想岔了。” “开门做生意,哪个不想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你们住的这些时日满心忧愁,食不下咽,店里的生意只会比平日里差,哪会有多呢?” “实在是客栈中人多且杂,南来北往的皆有。” “若是轻易把大家伙放走,万一疫祸随之传到各位的家乡,尔等岂不是害了诸位父老乡亲!” 张良和项缠微微颔首,认为对方说的在理。 “籍,你快把人放下。” “这粗疏莽撞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项缠呵斥一声后,项羽才松了手。 伙计咚地落在地上,神色惊惶连连后退。 “掌柜,那什么时候才能放还我等自由离去?” 张良语气和蔼地问道。 “快啦快啦,少则三两天,多则七八日。” “反正有眉目啦。” 掌柜露出真心的笑意,不停向四周的客房作揖。 “掌柜,小侄性子粗疏,您勿与他一般见识。” “我们这就回去,待封禁解除记得过来通告一声。” 项缠道歉后,招呼其余二人回了房间。 “原来是这么档子事。” “西河县不愧是经历过多次疠疫,行事井然有序,极有章法。” 项缠忍不住点头夸赞。 张良意味深长地说:“可不是有章法这么简单。” “子房最近默默记下了每日街上动用的人手,以此粗略估算了下近期耗费的人力、物力。” “结果……” 项羽听出他的语气不同寻常,急切地问:“结果怎样?” 张良笃定地说:“至少抵得上发动五万大军,而且更为精细繁琐。” “若不是亲眼所见,子房也不相信世上竟然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项羽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张道人,你也太夸大其词了吧?” “街上冷冷清清的,休说五万,连五十都没有!” 张良沉声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无数人在奔走操劳。” “输运物资需要人、巡查街巷需要人、值守关卡要道需要人。”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客栈虽然每日大门紧闭,但清早时总有人把新鲜菜蔬、鸡鸭鱼肉送过来。” “你想想光是把这些送到千家万户去,需要多少人手?” 项羽仔细一想,悚然而惊。 “这……陈修德哪来恁多的人手使唤?” 张良笑道:“简单,无非人尽其用而已。” “当全城男女老幼全都听凭他驱使,亭长、里长、伍长尽心尽责,甘愿冒着染上疠疫为他奔波效命,自然而然就出现了眼下的景象。” 第346章 民富未必国弱 相比之下,一生经历无数阵仗的王翦看得更加深入和透彻。 西河县小范围解除封禁之后,嬴政立刻以外出散心为由,与黑冰台密探接触,给蒙毅传递信息。 王翦也借此机会四处走访,详细了解西河县在此期间采取的各种防治疠疫的手段和措施。 太阳西斜,马车摇摇晃晃返程的时候,嬴政常舒了口气。 “人算不如天算,只差一步,朕险些铸成大错。” “若是北军仓促召集兵马杀来,非但攻不下西河县,恐怕还会遭受疫祸死伤惨重。” 王翦沉吟片刻,似乎话在嘴边又难以开口。 嬴政微笑着问:“武成侯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王翦先俯身行礼,然后才字斟句酌地回禀道:“依老臣之见,即使未有疠疫发生,北军多半也不能建功。” 蒙毅心情正放松,还在庆幸兄长逃脱一劫。 没想到王翦突然语出惊人,登时吹胡子瞪眼:“武成侯,你是不是染疫了?” “陛下,武成侯年迈体弱,极易遭受流毒入侵。” “臣建议小心为上,以陛下圣体为重,分车而行。” 王翦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陈善虽然不忠不义、大逆不道,但能成就一番气象,身上必有可取之处。 何必逢陈即反,这没道理嘛! 嬴政阴沉着脸,怒而不发:“武成侯向来老成持重,何出此冒昧之言?” “北军三十万将士集结,外加天下各郡人力、物力相助,攻不下一座小小的县城?” “朕如何肯信?” 王翦正色道:“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妙。” “秦国疆域虽广,将士虽众,但与西河县相比,形同一盘散沙。” “西河县小则小矣,却混如金石千锤百锻,坚韧致密,威力惊人。” 蒙毅嗤笑道:“无稽之谈!” “你今日东游西逛,四下打探,结果就得出如此荒唐的谬论?” “臣着实不知朝廷究竟差在哪里,西河县所有,朝廷一应俱全。” “什伍连坐治黔首庶民、乡、亭、里治乡间地方。” “陛下诏令既出,天下莫不遵从。” 王翦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说:“一家犯错,连坐全伍。一伍犯错,连坐全什。” “律法森严,历年各地刑徒却有增无减。” “乡、亭、里三级繁复缜密,乡间的逃户却屡禁不绝。” “蒙上卿,此当何解?” 蒙毅勃然作色:“武成侯,在咸阳时怎未见您于朝堂之上攻讦法家?” “是不敢还是不想?” “你此刻说这种话,到底是对法家之策不满,还是对陛下有所微词?” 王翦低头作揖:“老臣岂敢对陛下不敬。” “着实是年岁大了,朝中政事即使想参与也有心无力。” 嬴政抬起头示意二人停止争吵。 “武成侯,此处除你我君臣没有外人。” “有何所想尽管畅所欲言。” 根据后世出土的考古资料,始皇帝后期确实颁布了很多关爱民生、削减百姓负担的政策。 法家虽然一家独大,但朝中亦不乏反对者。 比如王翦这种战功赫赫、声望隆重的老臣,对法家行事就颇有不同见解。 “商君曰:治国之道,首在弱民。民强国弱,民弱国强。” “故此驭民有五术——愚民、弱民、贫民、辱民、疲民。” “秦国自孝公之后,历代皆奉其为圭臬,无有不从。” “看起来,商君之策也确实有效,陛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皆仰赖于此。” “但老臣心中每每会有疑问,若是未行商君之法会如何?” “国事衰败?兵事孱弱?民不聊生?” 嬴政语气低沉地说:“西河县的确未行弱民之策。” 王翦点了点头:“陈修德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豪强,名下土地物产多到难以计数。” “但西河县同时也是世间数得着的富庶之地,黔首百姓虽未见豪富,但总好过他处许多。” “此举与贫民之术简直背道而驰。” “商君曰:家有余食,则逸于岁,故应使农户家无积粟。” “可陛下您也看到了,若是按商君之法,遇上这种大疫来袭,百姓家中无粮,岂不是要活生生饿死家中?” “故此民必乱!” 嬴政摆了摆手:“今时不同往日,商君之术未必能尽信。” 王翦点了点头,陛下能听进去就好。 “再说愚民。” “老臣今日所遇官吏、兵卒,皆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城中贩夫走卒、力役小厮,精通算术者竟有十之八九!” “这也跟商君之术背道而驰吧?” 蒙毅顿时急了:“武成侯,你绕来绕去,除了攻讦朝政还有什么意图?” 王翦风轻云淡地回答:“老臣只是心中困惑多年,一朝而解,故此有感而发。” “世间大道万千,未必都对,也未必都错。” “西河县的存在证实了,民富未必国弱。” “同时也验证了,儒家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套也是行不通的。” “他陈修德要是没钱,哪来的钱粮物资防治疠疫?” “县中的里长、亭长、乡老若不是家境殷实,无后顾之忧,又怎会为了所谓一己体面在外奔走操劳?” 他转身作揖道:“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西河县正是民众富庶,才知礼仪廉耻。” “正是民智已开,才能舍小己顾大局。” “若是北军来袭,老臣断言城中百姓并非陈修德征调从军,而是他们自发自力,甘愿舍身报效。” “万众齐心,铁壁铜墙,北军如何能胜?” 嬴政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也意识到对方说的没错。 西河县百姓的骄傲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无论站在任何人面前,他们都能昂首挺胸地告知自己的身份,上下皆以西河人为荣。 王翦见状劝说道:“世上无不可摧之城,亦无不可为之事。” “敌在明处,纤毫毕现。” “朝廷总有应对之法,陛下勿需忧心。” 嬴政微微点头,但心里却憋着一股气。 不能堂堂正正战胜西河县,他真的不甘心呐! 第347章 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月色清冷,一辆马车匆匆行驶过客栈后的街道。 往常项羽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不会有,但此时这也是难得的光景,稍稍能消解一些心中的苦闷。 车窗的帘布随着马车的颠簸掀起落下,项羽津津有味地打量着马车的造型和配饰时,无意间惊鸿一瞥,霎时间如遭雷击。 帘布抖起又放下,接连数次,他双瞳睁大到极致,脸色仿佛见了鬼一样。 “籍,你干什么呢?” “安生几日就可以出去了,少在那里作丑弄乖。” 项缠还以为是对方的恶作剧,故意吸引他们过去凑热闹,故此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几句。 “伯公!” “张道人!张道人!” 项羽飞快地过去扯住半睡半醒的张良:“你快过来看,你一定认得他!” 张良被打搅了睡眠十分不满,冷声道:“子房已是无家无国之人,难道在西河县还能有什么旧识?即便有,也随他去吧,子房不便现身相会。” 项缠恼怒地呵斥道:“籍,你快把人放下!” “外面路过的不管是谁,跟咱们都没关系!” 项羽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伯公,有关系!有天大的关系!” “我看到……” 幸好长久以来养成的危机意识在最后关头发挥了作用,项羽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拽着项缠、张良的脑袋凑到近前。 “我看到刚才的马车里坐的是暴君嬴政!” “千真万确!” “籍生来目力过人,黑夜视物炳如观火,绝不会错的!” 项缠和张良同时懵了,缓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 “你看到了谁?” “你刚才说什么?” 项籍一手一个拉着他们来到窗边,指着茫茫夜色中马车行驶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喊道:“暴君嬴政,就在那辆马车上!” “不信咱们跟过去瞧瞧,一定是他!” 张良和项缠下意识互相对视,然后又看向项羽。 双目清明,脸色不红不白,精神健旺,不像是染了病的样子。 那就是…… 项缠和张良心有灵犀,耷拉下一张脸,用力扯开项籍的手臂,各自回床榻躺下。 “城中封禁解开了一部分,明日的饭食该有些新花样了吧?” “西河县的牛羊肉确实价廉又美味,但吃多了膻气挥之不去,也是烦人的紧。” 二人若无其事地闲聊起来,连看都不看项羽一眼。 “伯公,张道人!” “你们莫非当籍在撒谎耍乐?” “我真的看到了!” 项羽扑到项缠床前,言辞恳挚地说:“伯公,你信籍一次。籍一目双瞳,两只眼睛抵别人四只。” “我年少时见过那暴君,他的音容相貌至今难忘,怎会认错?” 项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方才怎么没追下去,三拳两脚结果了他?” “此举可谓大义无双,天下黎民苍生世世代代都感念你的恩德,名垂千古!” 项羽语速极快地说:“籍一人怎能成事?需得伯公和张道人一起参详谋划,方能成此壮举!” 张良扭过头来嬉笑着说:“是不是还要本道帮你再确认一遍,那到底是不是暴君嬴政?” 项羽用力点了点头:“毕竟时隔多年,又是夜里恍惚一瞥,未必不会出错。” “还请……” 他的话还没说完,项缠和张良就同时意味深长的发出‘哦~~~’ “籍,你这不是没看清吗?” “方才怎么说的好像板上钉钉一样?” 项羽语带嘲弄地问道。 张良笑着说:“暴君去哪里不好,偏偏来反贼陈修德地盘。” “你说他怎么就想不开呢?” “秦国万里疆域,偏偏给自己挑了个死地。” 项缠往下压了压手:“我知你生性好动,最近关在这狭小的客房里憋闷坏了。” “但凡事有轻重,下次再如此,我必告知你季父知晓,让你在祖祠跪上三天三夜!” 项羽目瞪口呆,旋即愤懑焦躁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我真的看到了,绝不会认错!” “你们跟我追上去,最多花费半个时辰,咱们立刻便知真假!” “张道人,难道你不想报国仇家恨了吗?” “伯公,你舍得放过这天赐良机?” 项缠和张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榻上,纹丝不动。 “我们跟你去也行。” 项缠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地说:“但你得依伯公一件事。” “若是你狎谑恶戏,故弄玄虚,使众人涉险而行,罚你三年不得出家门一步!刻苦读书学剑,至有所成方可解除禁足。” “你答应了,我们便随你去。” 项羽神色犹疑,迟迟不敢答应。 张道人和伯公说的确实在理,暴君嬴政怎么会在西河县呢? 即使他愿意涉险,满朝文武也不能答应! 再者世间相似之人千千万万,他又是少年时在人群里远远一睹始皇帝样貌,过去这么久,仓促一瞥如何能认得准? 可是……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是怎么回事? 项羽从一开始的言之凿凿,到后来渐渐没了信心。 “熄灯,睡觉。” “籍,别做你那春秋大梦了,快回床榻躺下。” 项缠挥了挥手吩咐道。 项羽慢腾腾地挪动脚步,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 他翻来覆去后,又不死心地说:“张道人,要不然过几日你随我在城中走走,说不定运气好又碰上他了呢?” 张良在黑暗中发出无奈地叹息。 我吃饱了撑的跟你在西河县满大街漫无目的地找暴君嬴政? “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天子之动也……” 张良眼神放空,回想着之前读过的圣贤篇章,抑扬顿挫地念诵起来。 “行了,行了。” “就当籍没说过这话,张道人你别念咒了。” 项羽迅速转过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张良微微一笑,这还差不多。 复仇? 我当然想! 国破家亡、血海深仇,子房刻骨铭心,一日未曾忘怀! 可你要说始皇帝好端端自己送到门上,还是在一个名动天下的反贼巨擘的地盘上,那还是算了吧! 此时西河县的渡口旁,一个形貌凶恶不似善类的旅客同样陷入了难眠之夜。 “首领,您是不是想回去啦?” 旁边探出颗样貌猥琐的脑袋,咧着嘴嘿嘿直笑:“这都是天意啊!首领您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带兄弟们在大江上逍遥快活不也挺好!” 英布一记肘击,打得对方惨叫着倒栽回去。 “放你娘的屁!” “你们这些小家雀怎知我大老鹰的志向!” 第348章 西河县好就好在够大够白 英布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但是他知道当盗匪是没前途的。 曾经在骊山营地服刑时,他见过太多声名赫赫的游侠、豪客,江湖中人提起来无不景仰。 但是在营地里,监工可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一旦出了差错或是延误工期,照样被吊起来用皮鞭抽得浑身鲜血淋漓,放下来的时候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从那时起,英布就渐渐萌生出模糊的意识。 他要做人上之人,他要把命运把控在自己的手里。 而不是随便一名监工小吏就能顺手取了他的性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首领,西河县闹瘟啦。” “兄弟们不是怕死,也不是打退堂鼓说丧气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咱们不能枉送了性命吧?” 挨了一记肘击的手下擦干净鼻血,又厚着脸皮继续劝说。 英布怒道:“大河对岸就是西河县,乘船最多两刻钟就能过去。” “此时折返回去,你让某如何心甘?” 手下叹了口气:“可咱们来的不是时候呀,这一闹瘟,少则三五月,多则两三年,兄弟们带的那点盘缠哪里够用?” “要不然……” “首领,您带大家伙干脆在此安家落户好了。” “咱们继续干以前的营生,捞够本钱再去投那陈修德。” “家中有粮,心里不慌,说话也硬气些。” 英布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想破口大骂又觉得夜深人静不是时候。 我黥布也是绿林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不要面子的吗? 某是以江湖豪杰的身份来投,若是先在人家门口干几票打家劫舍的营生再登门拜会,你让陈修德如何看我? “少在某耳边聒噪,睡了。” 英布懒得搭理对方,翻过身去闭目假寐。 “首领,咱们这一路跋山涉水,花费不菲。” “兄弟们又放浪惯了,全然不知节省,这么等下去真的不是长久之计。” 手下继续苦苦相劝。 英布被他吵得不耐烦,回过头来斥道:“西河县富甲一方,码头上虽不渡客,货船却是通了。” “明日某送尔等去码头上扛货,一日总有十几钱进账,吃喝拉撒绰绰有余。” “休说等个两三年,二三十年也等得起。” 手下大惊失色:“首领,您千里迢迢带我们来西河县……扛货?” 英布怒目而视:“怎么?出门前祭告天地、敬奉江神,尔等立下誓言,与某共进退、同甘苦,现在想反悔?” “哪个不干休怪某将他沉进大河里喂鱼鳖!” 手下见他不像玩笑,苦着脸简直想哭。 首领,您当初说带大家伙讨个前程功名,我们才愿意发誓跟你走的。 谁知道来了是去西河县码头上扛货呀! 早知道这样…… 在英布森然的目光下,手下心虚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躺到自己的床榻上,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晃而逝。 正当英布的手下苦不堪言地扛着大包穿梭于货仓和码头之间时,突然河对岸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城开了!” “疫祸过去啦!” “你们看,好些人!” “谢天谢地,祖宗保佑,吾等平安无事。” 英布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才这么几天,疫祸就过去了? “首领,渡船!你看,那是渡船!” “我们能去西河县了!” 水寨中的喽啰早已习惯了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的绿林生活,哪能干得来码头扛货这种苦活。 如果再拖延些时日,他们可真熬不下去了,只能想办法趁夜跑路。 “弟兄们,收拾行囊,跟我走。” 英布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招呼手下向渡口走去。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 “货还没搬完呢,往哪里走!” 货主看出情况不对,张开双臂拦在前面。 “哼!” 英布单手攥住他的领子,一运力将人甩了出去。 手下的喽啰纷纷叫骂:“瞎了你的眼!” “若是换了大江之上,今日非沉了你的船不可!” “搬你娘的货!真把我们弟兄当力役使啦?” 他们人多势众,货主胆怯地不敢上前。 英布率领众多手下横冲直撞,独占了渡口最前面的位置。 风起浪涌,渡船一路上下颠簸。 英布和众多水匪却如脚下生根了一般,恣意地说笑打闹。 到达对岸后,他们跟随入城的队伍迈开大步,兴致高昂地四处打量。 “首领,西河县也没您说的那么悬乎。” “无非是路平了点,客商多了点,还到处都是一身羊骚味的胡人。” “是啊,也不过如此嘛!” “咱们受了那么多苦楚,遭了那些罪,有些不值当。” 因为路上夸张的言行举止,这伙水匪没少引来异样的眼神。 那种被人当成乡下土包子的感觉让他们分外不爽,于是便一改先前的姿态,言辞间多是贬损和轻视。 “少说几句。” “先找个地方吃饭,顺便打听下城中的动向。” 英布内心紧张又忐忑,但不得不在手下面前强装镇定。 他走过南闯过北,见识比底下的喽啰们强得多。 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当置身其间时,莫名会受到一股昂扬向上的气氛感染,连腰杆都无意间停止了几分。 英布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或者他的进身之阶就在这里。 “首领,你快看,那是什么!” “哇~!” “这这这……” 一群人忽然不受控制般朝着沿街的酒肆发足狂奔,然后齐刷刷堵在门口翘首张望。 “乖乖,远远地一瞧,我还以为没穿衣服。走近了细看,原来还真没穿衣服!” “伤风败俗呀,我这俗人就好这口,要是能替我败败火就好了。” “要是早知道西河县有这般景致,咱们弟兄早就来了,哪还用得着首领催逼。” “我说城里怎么那么大股腥臊气,源头竟在这里。” 英布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赶紧甩甩头祛除脑海中的杂念。 “某带你们来对了没有?” 众多喽啰们头也不回,纷纷点头。 “首领,西河县好呀!” “西河县够大,够白,我喜欢!” “首领,咱们不回去了!此间比大江上强出了不知多少!” “您早说西河县这样,弟兄们不早就跟你来了吗?” 第349章 黥布 英布一伙人在酒肆门前对胡姬评头论足,指指点点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 “呵,乡下愚夫。” 音量算不上大,但正好戳中了一伙水匪敏感的神经。 霎时间,他们再顾不上看胡姬妖娆的舞姿,满脸怒色地回头找寻出声之人。 ??? 一个足有八尺多,身板浑如铁塔城墙一般的青年负手而立,奇异的双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蔑视讥讽之色。 见他形貌异于常人,大多数水匪立时心怯。 可看到首领就在身边后,顿时胆气大增。 “兀那小儿,刚才可是你出言讥讽!” “不知死的东西,尔可知面前的是谁!” “咱们兄弟纵横大江大河,死在手下的冤魂多不胜数,何时受过这种鸟气!” “傻大个,你活腻歪了吧!” 他们人多口杂,骂的又急又难听。 项羽顿时被激起了火气,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籍,少惹事端。” 项缠自己就是因为失手杀人遭到官府通缉,且十分清楚项羽一拳一脚的威力有多大。 无非是几句口角之争,他不想在陈修德地盘上节外生枝。 “首领,他还想动手!” “入娘的,欺人太甚!” “做了他们!” “首领,上吧!” 喽啰们嘴上叫嚣得狠,但英布没发话谁都不敢上前。 任谁都能看出那双瞳青年不好惹,除了首领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张良主动抱拳上前:“小侄年少鲁莽,无心之言请勿怪罪。” “本道这里有些铜钱,就当给各位摆酒赔罪可否?” 水匪喽啰们见对方服软,顿时士气大增,继续跳脚大骂。 项羽哪能忍耐的住,却被一旁的项缠死死拉住。 “伯公,你放手!” “某家今日非要屠了这群跳梁小丑不可!” 项缠使出吃奶的力气按住他的手臂:“小不忍则乱大谋,忘记你登岸时答应过什么吗?大丈夫一诺千金,你要食言不成?” 项羽确实答应过凡事听从对方安排,又气又恼却毫无办法。 咚! 他愤愤地跺了一脚,好似地面都抖了起来,连十几步外的行人都疑惑地回过头四下打量。 英布瞬间脸色大变,水匪喽啰们也像被掐住喉咙般鸦雀无声。 “某乃黥布,往常在大江上讨生活。” “不知几位高姓大名,为何无端出言不逊?” 张良还没说话,项羽抢先喝道:“会稽项籍!尔等记得某家的姓名,他日再遇之时,定叫尔等知晓厉害!” 项缠赶忙拖着他走,还不忘回头致歉:“小侄狂言浪语,诸位无需挂心,我代他赔个不是,对不住啦。” 张良迅速把钱塞进英布手里,又说了很多客气话,这才匆匆追随叔侄二人而去。 “就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会稽项籍?压根没听说过!” “首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不要追上去……” 喽啰们见对方‘落荒而逃’,愤愤地叫骂不休。 英布却面色凝重,握着手中的铜钱默然无语。 西河县虽然地域狭小,但着实卧虎藏龙。 方才那自称项籍的青年含愤跺脚,力道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便是一头牛站在那里,也得被他踢得暴毙当场。 二人若是动起手来,他只能凭经验和技巧游而击之,完全无法力敌。 听到手下们还在撺掇拱火,英布登时恼恨地扫视过去。 “首领,以您的本事,三两下就能撂倒那傻大个。” “刚才您一声令下,大家伙就上了!” “还他日让咱们知晓厉害,您今日就让他知晓厉害!” “首领,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不知喽啰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全把抗衡项羽的重任交给了英布。 他心里骂了几句脏话,故作淡定地说:“你没听到人家说了什么吗?” “小不忍则乱大谋!” “咱们千辛万苦来了这里,为逞一时之快连前程都不顾了吗?” “走!” 意外的插曲给英布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西河县街边随便遇上一人便有如此勇力,以他的本领还能出人头地吗? 果然不出所料,当他打听着来到西河县县衙时,眼前的景象顿时给了他当头一棒。 “前来拜会县尊的?” “在下黥……” “号牌拿好,后面排队去。叫到你了再过来登记,时辰晚了就等明日。” 衙门口人头攒动,比闹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慕名而来的商贾、俊才、豪杰焦急地朝着大门内张望,趁着陈善在西河县坐镇时争相投下拜帖。 “你这厮好没道理!” “我家首领名唤黥布,大江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尔敢小视?” “快去通报传话,再敢啰嗦打断你的腿!” 喽啰们气愤地大吵大闹。 吏员先是愣了下,随后禁不住发笑。 “尔等可知脚下是什么地方?” “念在你们初来西河县,本官赏个机会,你们再想想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 喽啰们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围上去让对方好看。 “不可造次!” 英布拦住了手下,作揖道:“失礼了。” 说罢他眼神严厉,甩了下头让众人跟着他去排队。 “首领,您能咽下这口气!” “这也太憋屈了!” “他陈修德好大的架子,我等来投竟连门都不让进。” “还给个破烂木片在外面候着!” “我呸!” 英布此时有些后悔,他不该为了给自己壮声势拉上这些心腹手下过来。 此辈得过且过,但凡锅里有肉、碗中有酒、被窝里再有个婆娘,那就什么都不想,逍遥快活似神仙。 可他不一样,酒肉婆娘已经无法挑动他的心弦。 他想站得更高,看世间不一样的风景。 毫无意外,门外等候召见之人起码三五十个。 英布好不容易排到登记投帖,又被打发到一旁继续枯等。 “散了,散了!” “今日事毕,请明日再来。” 天色擦黑,吏员和衙役呼喝着驱散门口的人群。 英布站的两腿发酸,眼神十分茫然。 这就完了? 那某该何去何从? 喽啰们自然不肯罢休,却被英布及时拦了下来。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来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功名前程不是那么好求的。 一伙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断发泄着胸中的不满。 “恭送县尊。” “恭送县尊。” 此时陈善步履从容地走出县衙,朝着问候的吏员衙役颔首示意。 “今日求见的人这么多吗?” 他看到桌案上放了厚厚一沓拜帖,还有几张不小心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顿时有些无奈。 “县尊,多是些滥竽充数之辈。” “有个莽夫带着一干手下,在这里吆五喝六咋咋呼呼,跟街头泼皮无赖几无区别。” “若不是娄县令要求礼贤下士,小人早就把他们赶走了。” 吏员笑着捡起地上的名帖,拿在手中用力拍了几下重新放回桌案上。 “娄县令做的没错,尔后也要记得无论来者如何,态度客气些。” 陈善随口吩咐了一句, 步伐稳健地朝着马车走去。 他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直到登上马车,他飞快地钻出车厢,急匆匆走到桌案前,拿起了最上面一张拜帖。 “黥布!” 第350章 真香 陈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一时间感慨万千。 天地变色、风云激荡之时,总不乏英雄豪杰问世。 想不到英布这厮也嗅到了世事变迁的味道,提前下注到了我身上。 接下来还会有谁呢? 秦国讲究利出一孔,唯耕战可得利禄。 但只要稍微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从古至今,没有一人以耕田致富。 便是乡间号称阡陌连片,田地千亩万亩的大地主,他的致富手段也是靠着土地兼并、剥削佃户、操控粮价、放印子钱,更多的类似于奴隶主和资本家的身份。 至于‘战’,在六国覆灭的今日,变成了一项投入大、风险高、回报低的亏本生意。 朝廷征发士卒征南越,你去不去? 一旦你热血上头,怀揣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美梦踏上征途,首先面临的就是高昂的投入和漫长的回报周期。 光是行军至少大半年的时间,军中配发的草鞋不到半月就在泥泞中烂成一团,身上的麻衣在潮湿多雨的环境下迅速发霉朽烂。 剩下的数千里路程你怎么办? 赤身裸体光着脚走完? 只能如同睡虎地秦简中的黑夫一样,不断给家中寄信,让本就不富裕的家里速速寄钱采买新衣新鞋。 解决了衣的问题,食更是个无底洞。 水土不服,连续行军疲乏不堪。 如果没有充足的肉食、医药供给,大概会跟其余贫苦的同袍一样,在绝望的哀嚎中无助的死于营中。 然后两三人抬着你的尸体,路边随便挖个坑草草掩埋,化作他乡的孤魂野鬼。 据史料记载——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 士卒尚未抵达战场,非战斗减员已经达到了20%-30%! 加上后期戍守期间因瘴疫、感染、营养不良而死亡的人数,占据了总伤亡的50%-60%! 换句话说,你豁出自己的性命,花费全家辛苦多年攒下的积蓄,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寸功未立、没有任何封赏、无声无息地死在南越潮湿闷热的深山老林中,将整个家庭彻底推入深渊! 陈善略有些自得的想道:西河县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缕火光。 哪怕它并不明亮,在狂风中摇曳不定,但对于走投无路又不肯安于现状的英雄豪杰来说,仍旧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一个接一个,犹如飞蛾扑火朝着西河县涌来。 “黥布此人何在?” 陈善不假思索就明白英布为什么报了自己的诨号,而不肯留下真实姓名。 这又是个朝廷通缉的在逃要犯,行事必须小心谨慎。 吏员当场愣住。 他没想到县尊不问别人,偏偏挑了看起来最卑贱下作,如同流氓无赖一般的黥布。 “在……” “黥布来得晚,县衙下职前,尚未轮到召见。” “他带着一帮手下往那边去了,小人这就去打探其落脚之处。” 吏员指着黥布离开的方向飞快地说道。 陈善点了点头。 只要人还在西河县,就不怕找不到他。 —— 月上中天之时,城郊处一间便宜的客货两用商栈内。 油灯燃起豆大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阴郁颓丧的面孔。 英布满手是油,用力撕扯着一只烧鸡,大口咀嚼口中的美味。 喽啰们早就饿的狠了,此时却没有半点食欲,视线时不时便瞥到首领的脸上。 英布有三个最为亲信的手下。 一人名曰谷茂,水性超乎寻常,常年在那大江上做那翻船扒窃的勾当,一旦被船主发现立刻跃入水中潜行匿踪,从未有失手遭擒之时。 后来被英布招揽至麾下,从暗偷变成了明抢,负责踩点望风,立下过不少功劳。 还有两人名曰周朗、段涛,皆是悍勇之辈且身负命案,与英布一起从骊山大营中结伴逃了出来,自此跟随在侧形影不离。 “首领,咱们走吧。” 谷茂最先开了口:“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兄弟们跟着您本来也没想博个大富大贵,无非苟且偷生,快活一日是一日。” 周朗、段涛对视后点了点头。 “大哥,咱们不受这鸟气,回去吧!” “那陈修德势焰熏天?,压根没把世间英豪放在眼里。休说您见不见得到他,即便拜在其门下,多半也是个无名小卒。何苦来哉?” 其余的喽啰同样义愤填膺。 “首领,弟兄们不是怕苦,也不是怕死,而是见不得您受这般委屈!” “大江接天连海,漫长无际,凭您的本事哪里去不成?偏偏要受这等窝囊气!”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世间又不是只有陈修德一家可投!” “首领,兄弟们跟您风里来浪里去,刀尖上舔血搏命,何时怕过?这西河县着实不是我等容身之处呀!” 英布吃完半只烧鸡后,拿起酒坛吩咐手下摆上大碗。 酒水汩汩洒下,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端起陶碗,目光中带着愧疚扫视全场。 “众位兄弟意气相投、性命相托,这才信我、从我,跟着某跋山涉水,来了这西河县。” “布……” “一时被功名利禄蒙了心,拖累兄弟们了。” 说罢英布猛地扬起头,把碗中的酒水连同胸中的苦闷悔恨一同咽下肚去。 “首领,您终于醒悟啦!” “咱们这就走,鸟的陈修德!鸟的西河县!回水寨过逍遥日子去!” “以首领您的本事,在大江上干几票大买卖,必能风生水起,盖压陈修德一头也不是难事!” “他行,咱们怎么不行!” “首领,现在就收拾行李吧,弟兄们一天都不想待了!” 英布重重地一甩手,陶碗啪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某与陈修德从此势不两立!” “他日有我英布功成名就之时,定要一雪前耻……”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屋内霎时间一滞。 众人神情警惕,默默分散开寻找防身的器物。 “谁?” 英布警惕地冲着门外喊道。 “在下陈修德,白日里公务繁忙,未曾得闲。” “下职时无意间得知黥布来访,修德仰慕久矣,特意赶来赔礼拜会。” 清朗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同时还有酒肉无比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从门缝窗户里飘散入内。 英布一时间神情恍惚,恍如天降甘霖洋洋洒洒降下,浑身轻飘飘暖洋洋的,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香!真香! 第351章 以凡人之资撕裂命运 “首领,小心有诈。” 谷茂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看到外面人影憧憧,警惕地提醒了一句。 “大哥,陈修德怎会来这里?” “咱们声名不显,他怎会知晓您的名号?” 周朗和段涛同样疑虑重重。 如果是常年在大江上泛舟行船,或许会知道有黥布这么号人。 但陈修德远在西北,做的是塞外草原上的生意,与江河航运毫无瓜葛。 他说什么仰慕黥布大名,那就纯粹是胡扯了。 英布眼神变幻,迟疑良久后挥手命令手下后退防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上前挪开了顶门柱。 此时此刻,自称陈修德的人就站在门外,不打开门看一眼他如何甘心? 吱—— 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盏明亮的灯笼让英布眼花了一瞬间。 等他视力恢复正常后,一个器宇轩昂,气度夺人的男子正笑意盈盈站在他的面前,谦和地抬手行礼:“黥布壮士莅临造访西河县,修德俗务缠身未能招待,还望恕罪。” “不知诸位用饭了没?修德备了酒菜和些许薄礼,特意前来登门致歉。” 四名火枪手以及一众仆从跟在他的身后,手中各自捧着食盒、酒坛、以及箱、盒、红绸盖着的托盘。 阵仗之大,让英布和水匪喽啰们全都傻了眼。 ‘我有那么大的名气吗?’ ‘难道英氏祖上与陈修德家中乃是世交?’ ‘或者我那早死的老爹曾经救过陈修德父母亲人的性命?’ 英布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荒唐的念头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黥布壮士莫非还在怪罪修德?” 陈善装模作样,又是深深地弯腰作揖。 “使不得,使不得。” 英布手忙脚乱,立时上前搀扶住陈善。 “布仓促来访,又未曾提前知会。” “陈郡守日理万机,腾不出空来实属寻常。” “布……一介草莽,岂敢劳烦您如此折节下交。” 英布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惶恐。 按照常理来讲,以陈修德郡守之尊对他礼贤下士,但凡知恩明理就该舍命相报了。 问题是,对方大权在握,在西北一手遮天,他能为对方做什么呢? “修德也是草莽出身,你我哪来的上下之分?” “论年纪和资历的话,修德该称你一声兄长。” 陈善谦逊又客套,连连拱手后说道:“酒菜尚温,兄长不请小弟进去坐坐,痛饮几杯?” 英布如梦初醒:“请,快请。” 他大声吩咐道:“把桌案收拾下,残羹剩饭撤掉。” “手脚麻利点,平时怎么教你们做事的!” 屋内顿时乱做一团,水匪喽啰们如同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十几双手一起忙活,很快就整理妥当。 英布粗略地扫视一圈,面色微微有些尴尬。 为了省钱,他们住的是最便宜的大通铺。 室内陈设简陋,连个清净点适合谈话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一干手下平日里也是邋遢惯了,脱下的衣服和臭鞋扔的满地都是。 虽然现在已经统统踢到了床下,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酸臭味还是经久不散。 不用陈善吩咐,仆从们依次上前把食盒打开,精致的美味佳肴摆了满满一大桌。 “兄长,请。” “陈郡守,您太客气了。” 双方推让一番后,英布拘谨地坐在陈善的对面。 “本该邀兄长到家中长住几日,可不巧内人的娘家赶来探望,占了大半客房。” “幸好修德在城中还有几处闲置的大宅,明日就带兄长过去下榻入住可好?” 陈善把面前的两样炒菜挪到英布面前:“内人做的几样小菜,兄长来尝尝。” 英布激动地脸色涨红,当着众多手下的面又不好开口询问。 他跟陈修德到底有什么交情,才值得对方如此盛情款待? “陈郡守,布……” 英布面色窘迫,吞吞吐吐地不知该说点什么。 “兄长,动筷呀。” “西河县特有的铁锅炒菜,别有一番滋味。” 陈善先挑了个头,英布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怎样?” “味道甚美,弟妹好手艺!” “多谢兄长夸奖,来,干一杯。” 放下酒碗的那一刻,英布大脑完全放空。 他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呢? 无非一条性命或许还有些用处。 陈郡守需要的话尽管拿去吧,总好过欠下泼天的情意心中不得安宁。 二人话说的不多,酒干了一碗又一碗。 喽啰们昂首挺胸站在旁边,如同自己喝醉了一样脸色酡红,莫名其妙的异常兴奋。 “兄长,天下英雄豪杰数不胜数,修德却独独最敬佩如你一般的人物。” 陈善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说道。 “布材质平平,庸碌无为,有何值得敬佩之处?” “陈郡守莫说笑了。” 英布又羞又惭,无言以对。 陈善感慨道:“兄长虽是平凡之人,却有不甘平凡的雄心壮志。” “那一个平凡之人竭尽所能究竟能走多远呢?” “兄长终有一日会给天下人做出表率。” 英布疑惑不明,下意识投来探询的目光。 陈善低头只顾着饮酒,并未回答他的疑问。 如果要概括英布的一生,大概非‘惨’字莫属。 出身极差,真正的平民百姓之家。 等他功成名就后追溯家世,居然要翻到四五百年前,周王分封天下时的英国才能沾上一点高贵的血脉。 才智谋略几乎是最下的一等,见识、眼光与世家豪族出身的俊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武力值倒是不俗,但世间有了万夫莫敌的项羽,英布也称不得顶尖。 论起背景关系,那更是一塌糊涂。 樊哙、周勃、夏侯婴等人虽然出身也差,但好歹早早加入了刘邦的小团伙,在地方上不敢说横行霸道,起码也无人敢随意欺压。 英布却早早因为犯律而被处以被黥刑,也就是刺面纹身,标注他劳改罪犯的身份。 至此在十里八乡,彻底成了茶余饭后谈论的笑柄。 哪怕他在骊山服完了刑,回乡后也举步维艰。 良家女子根本不会嫁给他为妻,商铺、工坊、豪门大户雇佣力役的时候也不会找一个有案底的人。 就算想在家安安分分的种地,各种麻烦还是会接踵而至。 朝廷加征徭役,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乡里出了刑案找不到凶手,先把英布抓回去痛打一顿看他招不招供。 可以说自从黥面之后,英布的人生早早就被判了死刑。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硬生生给自己惨淡的人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陈善忍不住露出欣赏之色。 九江王、淮南王英布,以凡人之资将命运狠狠踩在脚下的男人! 你这把利刃我收下了! 第352章 得遇明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善口中满是夸赞溢美之词,频频向英布举杯敬酒。 后者从刚开始的飘然恍惚,再到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慌感,到最后已经变成了认命般的坦然。 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荆轲刺秦王,行事前无不受礼遇厚待,但有所求无不应者。 只不过英布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同样的情景会让自己遇上。 罢了罢了,人生海海,不过尔尔。 虽然与梦想中登临万人之上、封侯拜将有所差池,但至少留下了身后之名。 英布想开之后,姿态从容潇洒了许多。 陈善口称兄长,他就唤对方贤弟。 敬酒他就喝,夹菜他就吃。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酒足饭饱,陈善起身告辞。 “布送送贤弟。” 英布见机立刻追了上去,挤开一名神枪手搀扶住陈善右臂。 “兄长今夜好生安歇,修德明日再来寻你。” 英布刻意放慢了脚步,待与其他人拉开一定距离后,沉声道:“贤弟可是有大事要办?” “若是能用得上某的地方,某绝不推辞,请您尽管吩咐。” 陈善酒意袭来,眼神迷离,笑了两声说:“兄长何出此言?” “修德有什么大事非得等你来办?” “你不来就不办了?” 他用力摆摆手:“兄长勿做他想,修德心里没什么企图。” “对你那是纯粹的敬佩和仰慕,故此特意赶来结交。” “遍数天下间,谁人知晓从一无所有开始白手起家有多难?” “兄长知道、修德知道,难道这还不该彼此引为知己,把酒共饮吗?” “夜里风寒,兄长留步别送了。” “明日若是修德有事或许来得晚些,但一定回来。” “一定,一定!” 陈善醉醺醺地由人搀扶着上了马车,渐渐消逝在苍茫的夜色中。 “真乃豪爽狭义之士!” “怪不得能博出这么大的场面。” 英布心悦诚服,情不自禁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首领,您快进来。” 谷茂神色激动,站在门边冲着他飞快地招手。 “怎么啦?” 英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若不是这厮整天念叨着资财不丰,钱要省着点花,他岂会选了这么间破烂的客货两用商栈。 屋里连能坐的地方都不多,方才好些客人都伫立一旁,别提有多尴尬了。 “首领,陈修德不愧是一方豪雄。” “他好大的手笔!” 谷茂拉着英布回了屋内,此时陈善带来的诸多礼物已经全部打开。 晦暗朴素的客房内霎时间蒙上了一层珠光宝气,尤其是满盘摆得整整齐齐的金镒格外扎眼,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心神迷乱。 “大哥,都是些极上等的好货色。” “送来的几匹绸缎比咱们劫的蜀锦还要细密紧致,花色也更浓艳鲜亮。” “陈郡守的礼太重了!” “咱们怎么办?” 周朗和段涛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上位者礼贤下士意味着什么。 英布上前随手掀起红绸,盖住了托盘中的金镒,眼神瞟向惶惑不安的手下们。 “一个两个的怎么啦?” “陈郡守闭门不见,尔等义愤填膺。” “人家来登门赔礼谢罪,又摆出这副样子。” “你们到底想怎样?” 谷茂小心翼翼地说:“首领,弟兄们不怕别的,就怕我等偿还不起这份恩义。” 英布咧嘴直笑:“今生还不起就来生还,这一辈还不起就子子孙孙来还。” “大丈夫顶天立地,只要有心,何患偿还不起?” “弟兄们,某与陈郡守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友朋。” “尔后他的话就是某的话,他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得有任何忤逆,听到了没有?” 众喽啰们连连点头应诺,忍不住奉承道:“首领,还是您本事大、名声响。” “是啊,衙门口那么多人排队等候召见而不可得,陈修德独独找到了首领您,这得多大的面子呀!” “首领,咱们算是拜在陈修德门下了吧?” “我看那大河之上并无水师巡弋,不如请他给您封个水师将军当一当,兄弟们常年做匪,还没当过官呢!” “首领,咱们终于苦尽甘来,得遇明主啦!” 英布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一时间泛起千百种滋味。 机遇来得那样突然,又那样不真实,好似睡上一觉明天又会被打回原形。 他握紧了拳头暗暗立誓:布蹉跎半生,所欠缺的仅仅是一个机会。 只要这个机会是真的,我哪怕豁出一切也要抓住它! 不成功,便成仁! 哪怕拼得肝脑涂地、尸首万段也无怨无悔! 徐徐前行的马车上,陈善揉着脑袋吩咐赶车的神枪手稍微放缓一些速度。 “叔叔,您会不会看走了眼?” “英布一伙人形貌不端,一股子绿林草莽的味道。” “您何必亲自登门招揽?平白辱没了身份。” 赶车的神枪手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 “你们……懂什么呀。” “人有百样,形形色色。” “忠正耿直之辈有他的用途,绿林草莽也有他的用途。” “叔叔问你,假如你带兵攻破一座城池,壮丁尽数战死,剩下满城的老弱妇孺。” “偏偏我命你屠城,你干还是不干?” 神枪手霎时间怔住,思虑良久后才说:“若是叔叔之命,断无违背之理。” 陈善哂笑道:“你看,你就不如英布。” “我要是命令他屠城,他连一丝犹豫都不会有,二话不说操起刀子就干。” “军中常有各种忌讳,比如杀俘不祥,有伤天和。” “叔叔若让你杀降,你干不干?” 神枪手苦笑连连:“叔叔的意思是,英布行事无所顾虑,万事皆依令而行。” 陈善点了点头:“他与你们不一样,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倚靠,他只能靠自己。” “哪怕一丁点渺小的机会摆在面前,他都会全力以赴去拼一把。” “叔叔目前手下正缺这么个人,有些见不得人的脏活、九死一生的险活、出力不讨好的苦活,交给他办绝对妥妥帖帖。” 第353章 朕是扫把星喽? 翌日清早,陈善在夫人的唠叨埋怨声中慢悠悠地享受着美味的早餐。 “父亲,修德乃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去。” “您有什么热闹不好凑,非得去看这个?” “反正我不管,等会儿家里就关门落锁。” “女儿宁愿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能让您舍身犯险。” “万一您有个闪失……” 王翦跟着劝道:“曼儿说的在理,疫毒猛烈,须臾有性命之忧,无论多小心防备都不为过。” 陈善点了点头:“老妇公,要不然算了吧。烧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渗人得很。” 嬴政的态度却异常坚决:“贤婿可去,老夫怎么去不得?” “既是涉身险地,曼儿为何不阻拦你?” “这般看来,并不需过多忧虑,大不了老夫站的远一些就是了。” 虽然西河县绝大多数地区都解除了封锁,基本恢复正常。 但蒙毅和王翦以圣体安危关乎社稷兴亡为由,多次阻拦他出门散心。 嬴政本想听从臣子劝告,却无意间得知陈善要去监督销毁疫祸来源,顿时提起了十二分的兴趣。 说实话,如果没有亲眼见证,他几乎要把这场疫祸当成一场弥天骗局。 从始至终,压根就没见过染疫者出现。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后,又在十余日后风平浪静的宣告疫祸结束。 这么简单? 这么痛快? 嬴政二十二岁亲政,至今已近三十个年头。 秦国疆域广袤,每每总有大灾小祸出现。 以他处理政务的经验,类似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哪怕是一场小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见到结果,更何况是凶险无比的恶疫。 根据他最近打探到的情报,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西河县确实爆发了一场恶疫,而非寻常的伤寒流毒一类。 那就更加蹊跷无比,他非得亲至现场看一眼不可。 “老妇公,您……去就去吧。” “不过咱们先说好,疫毒非同小可,您切记切记听从小婿和程院长的指挥,万万不可马虎大意。” 陈善百般无奈之下,勉强点头答应。 嬴政大喜:“老夫知晓厉害,贤婿放心就是。” 嬴丽曼面若寒霜:“去去去,都去。” “回来的时候不给你们刷脱一层皮,别想进屋!” 嬴政嘴角含笑满不在乎,陈善则唉声叹气。 早饭过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因为焚烧填埋的位置十分偏远,道路又崎岖难行,直到快午时他们才赶到现场。 “县尊,你总算来了。” “快拿防护器具。” 程博简年纪大了,比不得学生们气力悠长。 那套笨重繁琐的护具穿久了之后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冒金星,腿肚子也直转筋。 不得已,他只能暂时撤下去,缓口气顺便坐镇指挥。 “老妇公,接着。” 陈善开始耐心地教授老丈人佩戴防毒面具和连体防护服。 这玩意儿在他眼中简直和刑具差不多,傻大黑粗、又笨又重,完全没考虑过使用者的感受。 但不得不说,它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生化防护用具,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嬴政好奇地询问起护具的作用和原理,陈善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介绍了一遍。 “活性炭是什么?” “它能吸附疫毒,那平时烧的炭管用吗?” 作为一个统管万里疆域的帝王,嬴政当然能看出这件东西的价值。 如果西河县真的轻而易举平息了疫祸,那他手中古怪的皮衣和面具一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老妇公,您先别管什么活性炭了。” “此地虽然远离焚烧坑,但也未必百分百安全。” “您先把头盔戴上,小婿帮你把防护服穿上。” 陈善手脚麻利地给嬴政换上了装备,又和程博简互相替对方穿好。 “县尊,往这边走。” 程博简的头盔下传出闷声闷气的声音,主动在头前引路。 山道并不宽敞,两侧是陡峭嶙峋的石壁。 几十个同样穿着笨重护具的人穿梭往来,从山下一趟趟把染疫者接触过的物品搬上来。 咚隆隆。 一人站立不稳,端着的笸箩中掉下个拨浪鼓。 它撞击碎石后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顿时吸引住陈善的目光。 程博简呵斥道:“务必小心!尤其是孩童的玩物!” “倘若遗落在此被谁捡去,岂不是要害得他家破人亡,亲朋相邻尽遭疫祸?” “尔等如何忍心?” 犯错的学生颔首致歉:“院长,学生知错了。” 他一手端着笸箩弯腰捡起拨浪鼓,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半山处一块险峻的平地,三面皆是悬崖峭壁,唯一的通路也极为曲折隐蔽。 一些人忙活着在四周钉下木牌,用显眼的红墨写下‘疫祸之地,生人远离’,文字下方还配有骷髅的图案。 嬴政瞳孔一缩,神情陡然严肃。 平地中间是个两丈方圆的天然凹坑,旁边堆满了新鲜的泥土。 密密麻麻的尸体整齐地排列着,几乎铺满了所有空闲的地方。 “老妇公止步,别再上前了。” 陈善及时阻止了对方。 他也不知道老丈人哪来这么大的好奇心,竟然还打算走到近处观察死者的状况。 嬴政点了点头,头盔面具下发出含混不清地应诺声。 程博简快步上前,安排学生把易燃,能撑起的空隙的簸箕、笸箩、推车扔进凹坑。 接着是衣物、铺盖、随身器物。 最后则是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也不分什么男女老幼、尊卑贵贱,统统被医学生合力抬着扔了下去。 嬴政凝聚目力,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一张张黑紫色的面孔,有些连嘴角和脖颈处的血污都没擦干净。 还有十余岁的少年,不及腰间高的垂髫小儿,头戴木钗的妙龄女子…… 一瞬间,嬴政打消了心底所有疑虑,再无任何怀疑。 西河县确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爆发过一场严重的恶疫,只不过因为应对得法、管控迅速,并未酿成大祸。 “唉,又是一场大灾。” “修德真是流年不利,害的西河百姓也遭了殃。” 陈善自哀自怨地感叹道。 嬴政嘴角抽搐,忍不住转过头来。 贤婿你是不是别有所指? 一场恶疫死了百余人,你就说自己流年不利。 那朕是什么? 扫把星吗? 天下百姓皆因朕而受苦受难? 第354章 还有没有天理啦? 层层叠叠的尸体将凹坑填的与地面几乎持平,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物品后,医学生开始泼洒工坊内产生的废油以及包含大量有毒杂醇的劣质酒精。 待准备就绪后,众人退出二三十步外,一支火把被远远地抛投入坑内。 轰—— 炽烈的火焰冲天而起,橘黄夹杂着蓝绿色的诡异火苗蹿起了一丈多高。 程博简打了个手势,召集众人沿着来路撤退。 陈善忙不迭的搀扶着老丈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山下小跑而去。 接下来则是一系列细致又繁琐的消毒流程。 用高度酒精混合了杀毒粉把护具外表全部擦拭涂抹了一遍,没有任何缝隙遗漏之后,众人才解下笨重的皮套和头盔,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陈善短短时间全身就被捂出了一层汗,此刻活动手脚吹着清凉的山风,感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当然,如果没有隐隐飘来的那股烧焦毛发、腐败甜腻、淡淡的臭气混杂成的味道,那就更好了。 “县尊,来一口?” 程博简不知什么摸出个银质的小酒壶,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后发出满足的呻吟。 他脸上带笑,又冲陈善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不是,老程你变态得有点过头了吧?”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喝酒?” 陈善严重怀疑对方的心理和生理已经严重扭曲。 闻着尸体烧焦的味道美美的喝着小酒,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见得多了,自然百无禁忌。” 程博简满不在乎,又灌了一大口才放下酒壶。 “县尊,此次染疫者共有二百零五人,目前存活的不到二十个。” “中者十之九死,无论针石、汤药、还有您传授的几种新药,对其全无作用。” “唉……它一遍遍的来,在下一次次的束手无策。” “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陈善看到他颓丧地低下头,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慢慢来嘛,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有后来者继续钻研琢磨。” “终有一天会找到克制瘟疫的方法,让它变成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再也危及不到百姓的生命。” 程博简重重地点了下头:“希望能如您所愿,让世人早日摆脱疫祸荼毒。” “县尊,收殓染疫暴毙者的遗物时,娄县令命人扣下了一些东西,目前不知去向。” “在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请您以天下苍生为重,慎之再慎。” 陈善悚然而惊。 老娄果然还不死心! 万一保管不当导致疠疫死灰复燃,他没想过后果吗? 或许他已经想得明明白白。 鼠疫再猛烈,对西河县造成的伤害也有限。 但换成北军遇上……伏尸数十万绝不是空谈! “修德记下了。” “老程你放心,若非被逼到万万分不得已,疫祸绝不会卷土重来。” “哪怕修德身死,也不会动用它。” 陈善郑重地向他做出保证。 程博简抿嘴微笑:“县尊小事疏懒,大事上还没出过纰漏,在下信得过你。” 二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嬴政坐的不近不远,假装喝水歇息,把他们的交谈的内容听了个大概。 心中的庆幸和忧虑交织混杂,更多的是让他分外憋屈的无力感。 西河县在大秦的万里疆域中着实称得上区区弹丸之地,可它浑身长满了锋利的尖刺! 疫祸消弭,但毒种却保存了下来。 朕空有百万雄师,却无从下手! 嬴政装作不经意般深深地看了陈善一眼。 留给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真想跟你堂堂正正的在战场上分个高低呀! 可惜…… —— 与此同时,张良和项缠叔侄正结伴在西河县四处闲逛。 往来耗时至少也要半年,他们不把陈修德的底细探得清清楚楚,怎么舍得离开? 作为重中之重,三人很快就打听到了铁场的所在。 没想到还没找到大门所在,路边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就围了上来。 “哼!” 项羽还以为遇到了意图不轨的泼皮无赖,晃着膀子迎了上去,打算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小兄弟别冲动,我们不是歹人。” 光看体型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几个掮客立刻停下脚步,竖起手掌陪起笑脸。 “三位可是去买铁器?” “要纸钞吗?比官价添两成就行。” “看你们也不像西河人,只有落籍入册,拿着照身才能买到,而且每年就那么几件。外人用金银珠宝都换不了,你得有纸钞才行。” “不信你们进去打听打听,我们提前告知也是帮你们省去麻烦。” 张良恍然间意识到,那天遇到的泼皮沿街兑换纸钞,原来最后都流向了这里。 不过看他们几个应该也是小角色,无非低买高卖赚点差价而已。 真正的大户想来不会站在街边风吹日晒,自有一套外人所不知的交易方式。 “纸钞,你说的是这个吗?” 张良从袖袋中掏出他自羊羹摊主那里换来的零散纸币。 “对对对,不过你这……” “三位也不像是买锅碗瓢盆、斧锯锤凿来的,您这点钱,连把正儿八经的兵器都买不到。” “铁场最近出了批好东西,军中裁汰下来的兵甲!虽然是挑剩的,但也不是寻常货色能比。您如果有意的话,尽可来找我们兑些纸钞。” “不瞒各位,最近这纸钞紧俏着呢!关内关外、盗匪响马、豪门大户,哪个不想采买些精良的兵甲傍身?” 掮客们嘴皮子十分利索,一副为人着想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拉近了关系。 项羽听得一愣一愣的,脱口问道:“朝廷对兵甲管控极为严厉,此地竟然可以公开售卖?” “而且还卖给了盗匪响马以及关外的胡人?” “这……难道没人管吗?” 掮客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兄弟,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西河县!” “陈县尊卖多少年了,条子都是他亲自批的。谁敢管?” “朝廷管天管地,可管不到咱们西河县来!” “你放心大胆的买,只要是在西河县地界,没人会找你的麻烦。至于在外面,那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项羽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愤恨之情快要从胸腔中满溢出来。 大家都造反,凭什么朝廷只对楚地严防死守? 他陈修德公开叫卖军中兵甲,罪行比项家大一万倍,却至今安然无事,而且官越做越大。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啦? 第355章 造不如买 项缠同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项家为了置办几百副兵甲,阖族上下可谓拼了老命。 就这还千般匿万般藏,生怕走漏风声给项家带来灭族之祸。 陈善借着胡人南下侵扰、供应北军军需负担太重为由,向前前任郡守曹涿讨来一张便宜行事的文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项缠既感慨自家运道不好,又有些埋怨会稽郡的殷郡守胆小怕事。 人家敢这么干,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否则项家何至于处处不如人,被他陈修德小视。 张良和项缠到一旁商量几句后,客气地婉拒了招揽生意的掮客,打算先进去逛一圈再说。 “嘿,你们瞧着吧,最多两刻钟他们就得回来。” “这几人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之辈,仅仅是舍不得花钱罢了。” “等见了军中的铁甲,我不信他们不动心。” 掮客们信心十足,晃晃悠悠又回了刚才的墙边继续等待下一波客人。 以往西河县的红白条卡得草原部族欲仙欲死,动辄涨价、限额、延迟交货,而且从不对外出售军用的精良铁器。 纸币发行后,之前的限制大幅放宽,军工贸易顿时迎来了爆发性的增长。 陈善一向翻脸比翻书还快,大家都怕他哪天改了主意,因此抓住这个难得的窗口期疯狂采购。 一套裁汰下来的二手兵甲视成色卖到一千余贯,相当于四百头耕牛或者三百匹驽马。 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几代人不吃不喝也积攒不起。 但所有意向采购者见到实物的那一刻,都觉得它完全值那个价! 水浒传中,林冲误入白虎堂之前中了高俅的圈套,遇到有人登门卖刀。 叫价三千贯,林教头还价一千贯,最后的成交价是五百贯。 杨志落魄时在汴京闹市叫卖自己的祖传宝刀,开价也是三千贯,低一些两千贯也肯卖。 而西河县拿出来的是一整套兵甲,这样还觉得贵吗? 古代无论东西方,费工费料的盔甲一向价值高得惊人。 不少骑士老爷都奉行着一甲传三代,人走甲还在的传统。 爷爷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孙子还在穿着先辈流传下来的盔甲修修补补继续作战。 张良等人进了铁场之后,随意转了下就直奔售卖兵甲的地方。 两个扎成人型的架子相当惹眼,而它们身上穿着的则是经过翻新修整的西河制式兵甲。 项羽一刹那间犹如中了定身术般,眼睛被牢牢吸在上面动弹不得。 冥冥之中一股生出一股玄之又玄的感受,他似乎看到了这套甲胄从矿石被碾压破碎、熔炼锻打、裁切研磨,直至最终成型的全过程。 那种紧密扎实,坚韧刚强的触感似乎就在手边,与他的血肉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好甲!” “伯公,陈修德果然有两把刷子。” “他人品不行,可打造铁器的本事实乃个中翘楚。” 项缠赞同地点了点头。 精铁本就难得,陈修德却突破重重阻碍,将其大规模量产。 他有今日之风光绝非偶然! 项羽兴冲冲地上前,问旁边两个看管摊位的小吏:“能上手吗?” 吏员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便看,随便摸,别弄坏了就行。” “想要试刀或者试甲,需交五贯钱的磨损费。” “你倒是长了副好身板,寻常的甲衣怕是穿不上,可别硬往身上套。” 项羽急不可耐地凑到其中一套盔甲面前,视若珍宝般温柔且缓慢地搭上手。 比想象中更加光滑、冰冷,那股千锤百炼后的致密感让他激动地微微发抖。 “好甲!” “好甲!” 他不爱读书,也说不出花团锦簇的漂亮话,但语气中的颤动已经足以说明此时的心境。 张良见多识广,同样对西河县的冶铁锻打工艺惊为天人。 这得花费多少工夫、耗费多少物料,才能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程度? 陈修德为什么敢投下重注,笃定困扰世人数百年的恶金会在他手中化作精铁? 他又何来的底气,知道自己当初种下的因,会成为今日抗衡朝廷、称霸一方的果? 除非…… 他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这条艰难的路途走到尽头,会摘取到无比甘美的果实。 “试刀!” “甲也要试!” “十贯钱够了吗?” 项羽见猎心喜,喊完话之后转头看向项缠。 “试吧。” “金角子怎么折算的?” 项缠痛快地付了账,项羽喜滋滋地把兵甲解了下来,按照吏员的指引去一旁测试。 张良并未跟过去,只听到那边不断传来兴奋的喊声。 “好刀!” “轻若无物,锋锐无匹!” “西河县的士卒用这么好的兵器,实在太浪费了!” 项羽连续三次挥刀横扫,竖在地上碗口粗的毛竹每次都短上一大截。 切中竹身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碍。 换句话说,皮甲在它面前基本起不了作用! 怪不得关外的胡人畏惧陈修德如虎,根子原来在这里! 项羽试过兵甲之后赞不绝口,兴奋地拉住项缠小声嘀咕起来。 “伯公,咱们自制的破烂货色与西河县的精铁兵甲一比,简直该丢进臭水沟里。” “万一哪天与陈修德战阵相见,我看这仗不用打也输了个十足十。” “不如这样……干脆把铜料全都熔成大钱,从西河县采买兵甲如何?” 项缠下意识觉得不靠谱,反驳道:“你想买就能买?万一他不卖呢?” 项羽指着门口的方向:“外面就有兑换纸币的,认钱不认人。” “盗匪响马、关外的胡人全都能买,唯独项家买不得?” “没这个道理!” 项缠犹豫片刻:“兵甲乃立身之基,我总觉得陈修德的做法不太对劲。” 项羽急道:“你管它对不对劲,这兵甲总是真的吧?” “他卖了好些年,没听说过哪个来找后账吧?” “只要兵甲到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项缠迟疑再三后,慎重地点了点头:“回去与你季父商量过再说。” 项羽厚着脸皮说:“伯公,不如咱们先凑一凑,买两套回去给季父过目。” “您口说无凭,季父未必肯信。” 项缠愁眉苦脸:“一时间去哪里凑那么多钱?” 项羽胸有成竹:“咱们三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卖了,一点不留,差不多也足够。” 项缠突然醒悟,大骂道:“你这孽障,是不是翻我的行囊了?” 第356章 我先装唐阴他们一手 项羽只是厚着脸皮干笑,并不辩解。 出门在外,花销如流水,他出门前带的那点钱早就花完了。 偏偏项缠又管束得紧,这不行、那不许,每回给个百八十钱,在西河县想连痛痛快快喝顿酒都不够。 他暗自琢磨,伯公总说回程路途遥远,盘缠要省着点花,这不对劲吧? 季父并非小气之人,岂会在这种地方抠搜节省? 后来项羽终于找到机会打开了项缠的行囊,好家伙! 一对细腻白润的玉璧,至少值上千贯! 完整的金镒有五个,零零碎碎的散钱也有十余贯! 他瞬间明白过来,金镒是遇上大事疏通打点用的,那玉璧则是留着保命的东西。 季父考虑得非常周全,伯公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想动用这些压箱底的财货。 “你可知道返回会稽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关卡,又有多少预料之外的状况?” “手上没有硬货,如何能渡过这些大劫小难?” 项缠没好气地呵斥道。 “伯公,您给我一套兵甲,籍保您一路畅通顺遂。” “再者咱们只要在辽东登上船,自然万事无虞。” “跋涉千山万水而来,您也不想两手空空的回去跟季父交差吧?” 项羽实在太想得到精铁兵甲了,语气中充满蛊惑的意味。 项缠懒得搭理他,把头转向一边:“贤弟,你觉得呢?” 张良思虑良久:“西河县工造器物技艺精湛,楚地难得一见。” “我看不如多买一些,哪怕不能钻研透彻,有一二所得也大有裨益。” 项羽拍着大腿称赞:“伯公你看,连张道人都这么说。” 项缠这才点了点头:“子房贤弟所言有理,你们等着,我去换些钞票。” 项羽连忙追了上去:“伯公,籍与你一道,小心他们欺生。” 张良倒是无所谓,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项家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陈善的布局谋划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天下英豪毫无察觉时已经尽入罗网之中,只看对方何时收网了。 张良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与人斗,他信手拈来,怡然不惧。 可要是与天斗呢? 唉…… 当天夜里,项羽抱着重金购下的兵甲兴奋地根本睡不着。 “伯公,只要有一百副精铁兵甲,籍敢保证把会稽郡打下来!” “您若是给我一千副,光复楚国亦不在话下!” “要是能有一万副……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夺回来十万副精铁兵甲,进而横扫天下!” 项缠此时行囊空空,正为返程中可能遭遇的意外和磨难而发愁。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项羽,淡淡地说:“早些睡吧,过两日咱们就回去了。” “伯公,我看不如再去见一见陈修德。” “咱们造的钱平白要比朝廷的半两钱重上两分,损耗的铜料可都是族人辛辛苦苦从山中采掘冶炼的。” “一枚两枚不打紧,长年累月积攒起来可就多了!” “陈修德这厮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干,我看不如干脆输运过来,让他制成官钱。” “省去的两分铜料,一分算他的好处,一分算咱们输运的耗费。” 项羽此时大脑全力开动,灵光不断闪现。 项缠嗤笑一声:“那项家图什么?毫不利己专门利他陈修德吗?” 项羽急道:“伯公,咱们买个三副两副兵甲,价钱肯定是没得谈的。” “可要是买上一百副甚至一千副,还能没得谈吗?” “其余不提,兑换纸币的差价是不是省下来了?” “顺便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回去向季父也好有个交代,岂不是两全其美?” 项缠听到此处终于动心:“你说的在理,去探探也好。” 项羽激动万分:“伯公,陈修德不过一贪财好利之徒。” “籍向你保证,无论付出多少,终有一日会十倍百倍的拿回来!” “兵甲再利,也要看在谁的手上!” “籍才是最适合它们的主人!” 第二日清早,陈善出发前往工业区时,忽然衙门的吏员急匆匆赶来禀报,说是故友登门辞别,盼与之一晤。 “他们还没走?” “见我做什么?” 陈善皱眉苦死,搞不清张良等人的意图。 历史已经证明过,六国复辟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统一了就是统一了,再无分裂之可能。 你们为什么非得钻牛角尖呢? 陈善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临别之际连面都不见似乎有些失礼。 而且今次相逢之后,能不能再会也是未知之数。 “调头,去衙门。” 车夫迅速牵着缰绳调转方向,扬起一路尘烟直奔县衙而去。 “伯公,张道人,待会儿你们都不要说话。” “籍性情爽直,藏不住心事,陈修德必不会多生戒备。” “若是实在谈不成时,你们再从旁转圜。” 项羽为了组建一支天下无敌的铁甲军,着实倾尽了为数不多的才智。 关外胡人和盗匪响马买的不多,陈修德对此丝毫不加防范。 可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项家如果全力采掘铜矿,产量至少比现在翻上三倍。 但太多的大钱出现在市面上,波及的范围太广,很容易超出项家的控制。 故此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控尺度,防止私自铸钱的行为被发现。 但换成跟陈修德交易的话,那就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如果可能的话,项羽想把西河县产出的铁甲全部买下来! 昔年秦国图谋巴蜀,可巴国和蜀国的铁商为了谋取暴利,翻山越岭将两国产出的铁器亲自运送到秦国贩卖。 后来的结果世人都看到了,巴、蜀先后覆灭,秦国给予铁商以重赏。 项羽此刻心里想的是,待他实力壮大后,趁陈修德不备,将他的基业一口吞下,项家大业必成! “修德晚来,劳烦三位久侯。” “尔等怎么说走就要走了?” “是修德款待不周?还是西河县的胡姬不美,烈酒不醇?” 陈善笑意盈盈地走入县衙,客套地打了声招呼。 “陈郡守,我等此来,是有一桩大生意要与你谈。” 项羽抢先开口,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接着说:“不知您对铜料有没有兴趣?” ??? !!! 我可太特么有兴趣了! 问题是相隔数千里,江东的铜料怎么输运过来? 还有采铜铸钱乃是项家安身立命的基础,怎会无端端选择跟我合作,不怕他日受制于人吗? 陈善心中浮想联翩,脸上却不动声色。 别管他们藏着什么算计,我先装唐阴他们一手! 第357章 不亏钱我浑身难受啊 “铜乃吉金,上至国族祭祀宴飨,下至民间铸钱制器,缺之不可。” “修德怎会不感兴趣呢?” “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诸位想让西河县代为流通大钱,请恕修德职责所在,无能为力。” 陈善从始至终就看不上项家私铸铜钱的买卖。 如果他们突发奇想,欲借助西河县商贸繁盛的便利,把私钱在这里花销出去,那还是算了吧。 “某说的是铜料,不是铜钱。” “至于它到了你手里铸成什么,某不想管,也管不着。” 项羽沉着镇定地说道。 陈善眉头微挑,这可真是妙蛙种子进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铜料?” “朝廷管制同样严苛,你们有办法运到西河县来?” 项羽不假思索地说:“运至西河县可能费些手脚,但运到辽东郡仅需半月,途中绝对万无一失。” 陈善更为意动。 草原部落肯为我效力的不计其数,你们能把铜料运到辽东郡,我自然有办法送回西河县,而且同样万无一失。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天上掉下个大馅饼,不偏不倚落进我嘴里? “西河县盛产铁器,对铜料并无多大需求。” “况且县中已有纸币代钱,更用不上你们的铜料。” “尔等恐怕找错地方了。” 项羽顿时急眼:“你方才不是说铜料缺之不可吗?” “况且项家的铜料既精纯且价格低廉,与其白白让外人占了便宜,不如彼此合则两利。” “某想要西河县的兵甲,你拿走铜料去铸钱。” “大家都有好处!” 陈善心下了然,原来是这个样子。 项羽自幼喜爱兵事,对武器盔甲感兴趣不足为怪。 “项小郎喜爱舞刀弄枪,修德送你几件便是,何须如此麻烦?” “现在带你去武库,任你挑选可好?” 陈善故作大方地说。 项羽一言不发,沉默片刻才说:“某想要的不是一副或是两副,至少三百副打底,而且后续要得更多。” “项家儿郎近千,总不能籍一人单打独斗,让他们赤手空拳跟随上阵。” “陈郡守,这笔生意你敢不敢做?” 陈善装作用心思考的样子,暗暗对他拙劣的激将法嗤之以鼻。 我欲图谋天下,你问我敢不敢做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买卖? 退一万步讲,即使项家拿到兵甲真去举旗造反,那也是朝廷该头疼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项小郎,此事非同小可,你做得了主吗?” 陈善一发问,项羽立刻满脸喜色:“籍做不得主,但伯公可以做主。” 项缠无奈地上前作揖:“小侄酷爱操习武艺,见西河县兵甲精良,爱不释手。” “陈郡守若是肯忍痛割爱,项家愿意铜料易之。” 陈善故作为难的样子:“这……铜料虽好,可修德却派不上用场。” 项羽急道:“你手下不乏技艺超群的工匠,铸钱小事一桩。” “天底下不缺钱的籍闻所未闻,大不了给您折个价。” 陈善差点绷不住给整笑了。 西河县收集回来的铜钱还要辛辛苦苦熔炼去杂,而项家送来的却是现成的铜料,省了不少炭火和工费。 自古以来都是百姓交税时官吏以成色不足为由征收火耗,没听说过还有反向折价的。 他一时间不由对项羽好感大增,暗赞一声——人才啊! 范增老谋深算,看出刘邦胸怀大志,布下鸿门宴想要提前铲除祸端。 万万没想到项缠通风报信,项羽又临时变卦,硬是让刘邦逃过了必死之局。 气得范增破口大骂——竖子不足与谋! 刘邦被困荥阳,范增多次献计,趁他病要他命。 项羽却轻易中了对方的反间计,怀疑范增与刘邦私下有勾连,疏远并罢免其职权。 最后他走到乌江自刎的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谁也怪不得。 只是陈善没想到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也吃到了项缠、项羽这对叔侄的红利。 西河县受铜料短缺困扰已久,铁炮锻打切削的加工技术又迟迟无法突破。 项氏叔侄竟然不远千里,把铜料给他送上门了! 项羽隐隐察觉对方在笑,还以为是讥讽他自作多情,顿时恼火:“陈郡守,你莫以为项家非你不可。” “世间神兵利器无数,少了西河县,项家也不至于削竹为兵!” “伯公,张道人,咱们走!” 陈善赶忙阻拦:“等等!” “修德刚才不过是回忆起尚未发迹时,也是一般的性急如火,心心念念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项小郎颇有修德昔日之风,未来定会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咱们谈谈价钱吧,只要项家的铜料质地优良且价格不过分,修德自无不允之理。” “说到底,你我虽道不同,但志气相合。” “守望相助乃是应有之义。” 项羽和项缠闻言大喜过望。 他们此行虽然达到目标,但也算有了个好的开端。 将来多合作几次,未必不能结成同盟共谋大事。 “三位这边请。” 陈善客气地邀请对方入室详谈,项缠叔侄骨头好似轻了二两,走路都带风。 张良却眉头紧锁。 他虽然看不出陈善的意图,但清楚地知道项家绝对没占到便宜,甚至还吃了大亏。 奇怪的是,西河县已经有了更加锋利坚固的铁器,需要铜料做什么? 张良生平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他对陈善的一切都看不透、摸不清,对方却对他了如指掌,洞若观火。 西河县并非久留之地,大不了以后遇上退避三舍就是了。 半个时辰之后,项羽喜气洋洋地从县衙走出。 “伯公,本地人都说陈修德大方豪爽,籍还以为是阿谀奉承之词。” “没想到今日一晤,果然如此!” “他连从辽东输运到西河县的花费都没算,独自揽了下来。” “又不扣称,不去杂,下船过秤是多少就按多少计。” “屈景昭三氏都没这么爽利!” 项缠微笑着点了点头,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方才我在心里盘算了下,照陈郡守给的价钱,铜料输运到西河县,他多少要亏一点,无非以兵甲之利补足而已。” “他如此慷慨,项家也不能小气,否则岂不是令西北豪杰小视?” 此时厅堂中的陈善吹干了契书上的墨迹,屈指一弹眉开眼笑。 想到项氏叔侄那副因亏欠而内疚的表情,登时给自己逗乐了。 “对对对,你们赚了,我陈修德亏麻了!” “大丈夫行事只讲一个义字,何须言利?” “你们让我多亏点吧,不亏钱我浑身难受啊!” 第358章 封官许愿 连陈善都预料不到,西河县最后一块短板居然被江东项氏给补齐了。 项家得到了充足的精铁兵甲,实力必定突飞猛进。 西河县则解决了铸炮原料短缺的困扰,火器产量节节拔高。 双方皆大欢喜,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忙活一整天后,直到黄昏时天色渐暗,陈善才回到家中。 “好像忘了点什么。” “是不是……” “对呀,怎么把他给忘了!” 陈善想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中苦苦等候的英布。 虽然对方在历史上曾获得九江王、淮南王双称号加身,而且当面对刘邦叫嚣‘欲为帝耳’,堪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里可是西河县,西楚霸王来了都得站如喽啰,更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九江王了。 “见还是不见?” “算了,别让他以为我陈修德搁那儿养鱼呢。” “这么下作的事情咱不能干。” 事实也正如陈善设想中一般,光线昏暗的商栈之中,英布独自坐在桌前,神情恍惚地大口饮下苦酒。 陈郡守来了,陈郡守又走了。 他说过会接某去住大宅,他还说最敬佩如某一般的人物。 他还说明日一定回来,一定!一定! 可是人呢? 昨天英布清早就打发手下去采买了大批衣物、鞋履、家具陈设,无论人还是物,全部焕然一新。 之后又买了市面上最贵的美酒,去酒楼订了一桌好菜,满心期待地等着陈善再次造访。 结果从朝阳初升到日落西山,又从夜幕降临到午夜时分。 英布最终在手下失望的眼神中干笑着说:“陈郡守位高权重,公务繁忙,大概今日脱不开身,他明天一定会来的。” “大丈夫一诺千金,陈郡守绝不至于失信。” 第二天他们又把客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窗棂和门框缝隙里的陈年老灰都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可是足足等到黄昏时分,依然没见到陈善的影子。 英布心情不佳独自喝着闷酒,脑海中几个念头始终萦绕不散。 如若看不上某和这班兄弟,为何还要礼遇厚待? 若是指望我们效力麾下,又为何一去不回,置我等不闻不问? 英布此时作怨妇状,在不知不觉间被陈善这个渣男钓成了翘嘴。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满腔的愁苦不知该与谁人倾诉。 “首领,外面有马车的响动!” 谷茂无聊地蹲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同伴说着闲话。 突然一阵熟悉的马车行进声若有若无地传来,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欢呼大喊。 英布噌的站了起来,患得患失的盯着大门的方向。 其余人侧耳倾听片刻,忍不住说了几句牢骚话。 “那是过来送货的吧?” “陈郡守又不是见不得人,怎么每次都夜里来,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首领,我看还是别等了,大家早些安歇吧。反正得了一大笔财货,咱们也没白跑。” 谷茂固执地挥舞着双臂:“就是陈郡守的马车!” “你们听不出来吗?拉车的驽马脖子上挂的是金铃,发声更显沉闷,外人想学都学不来。”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聆听。 “铃声真是闷的!” “首领,陈郡守来了!” “快快快,兄弟们赶紧再收拾一下!” 客房内的水匪喽啰们手忙脚乱,急匆匆的室内恢复成最佳状态。 而英布此时脸上无悲无喜,甚至心中都翻不起什么波澜。 此时此刻,他已经别无所求,但愿陈郡守能念在千里投奔的份上,给他们一个立功报效的机会。 “兄长!” 陈善脚步匆匆,一副风尘仆仆之色。 “修德失约未履,罪该万死!” 他庄重地作了一揖,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英布的怨气瞬间散了大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陈郡守何须如此。北地军政民生、大事小情,均操于您一人之手,轻易不得闲暇。” “布乃闲云野鹤,多等几日又碍不了什么事。” 陈善对方委婉的表达不满,暗暗觉得好笑。 你其实清楚的,除了我这里,天下再找不到一处地方能给你出人头地、扬名立万的机会。 所以吃了我的闭门羹,又遭到我爽约,你还是不肯走。 “兄长来得不巧,西河县的疫祸刚刚平息,处置善后忙得修德焦头烂额。” “数百户人家就此断绝,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留下一大摊麻烦事,官府不管谁来管?” 陈善的托词合情合理,神情言语又格外恳诚,英布心中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贤弟,用过饭了没有?” “不瞒兄长,刚从外面返回,大半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快进来坐,某这里有现成的酒肉。” 英布吩咐喽啰们把凉菜和酒水先摆上,又马不停蹄跑去厨房催促店家把菜热好呈上来。 陈善上座之后伸手就去撕了条鸡腿,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英布见状,对其更是深信不疑。 “兄长,待会儿你就跟我走。” “宅邸已经清扫干净,仆妇和疱丁都备好了。” “你们什么都不用带,一应事物都是现成的。” 陈善还不忘继续打消对方心底的疑虑。 英布嘴角含笑:“先用过饭再说,贤弟,某给你添酒。” 陈善嘴里塞满了鸡肉呜呜咽咽地点头应了声,缓了口气才说:“兄长,实不相瞒,修德还有一事相求。” 英布精神一振,带着三分激动七分不敢置信问道:“贤弟尽管直言,某无不应允。” 陈善正色道:“北地郡虽然有大河穿流而过,但历年来遭受的全是关外胡人侵扰,水上从未有来敌进犯。” “故此朝廷并未在此设立水师,仅有地方官府舟船巡弋,设检司管辖。” “主官嘛……仅仅是个都尉。” 英布的心脏剧烈跳动,耳朵里无端突然鸣响。 官身,还是一司主官。 梦想从未离他这么近,仿佛摆在眼前触手可及。 “以兄之大才,便是千军万马也如臂使指。” “小小检司都尉,着实委屈了兄长。” “修德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讨个更合适的职位……” 陈善的话还没说完,英布就忍不住前倾着身子,眼睛像要说出话来。 某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别换了,就是它吧! 第359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哪怕是英布这种青史留名的人物也不例外。 陈善真切地感受到对方那股强烈的渴望和执着的意念,甚至甘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客房内鸦雀无声,水匪喽啰们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案旁的两人。 首领如果接下这份差事的话,他们的身份是不是就能洗白了? 从此挺胸抬头做人,再不用躲躲藏藏,一见官兵就望风而逃。 若是顺利的话,还能把家中亲人接过来,在西河县改头换面,就此成为良善人家。 别看水匪们整天喊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快活无拘无束,但背后的苦楚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或许是感受到了手下这份急迫的心情,英布目光闪烁几次,作揖道:“某原本所事的就是水上营生,贤弟把检司交予某,定将大河上下治理得妥妥帖帖,无一匪患滋扰生事。” 喽啰们齐齐围上前,拍着胸脯保证:“陈郡守,您放一万个心,小的们吃的就是水上这碗饭,保证不会出纰漏。” “您若不信,尽管考较大家伙的本领。” “纵马冲阵我们不行,可操船御舟,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陈郡守,您把大河巡检司交给我们,绝不多贪您一粒粮,不多拿您一文钱,把差事给您办得挑不出毛病来。” 陈善暗自心喜,面上却一副难为的样子连连摆手:“强将手下无弱兵,兄长乃一时豪杰,诸位壮士又怎会差的了。” “只是……” 英布打断他的话:“贤弟不必可是了,这差事再合适不过。” “若是某办事不利闹出乱子,你要杀要剐,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喽啰们齐齐点头,态度无比坚决。 “那好吧,兄长暂且屈就些时日。” “一旦有了更好的职位,修德立刻给安排。” 客房内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水匪喽啰们恨不得奔走相告,到处宣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英布却眉头一皱,察觉到陈善似乎有什么话不便诉诸于口。 他耐心地招呼对方吃饱喝足,直到月上中天时,才独自送陈善出门登上马车。 “贤弟,某尚未就任履职,暂且放肆一回,依旧与你兄弟相称。” 英布拱手道:“你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某虽草莽,却不乏勇力,手底下更有一帮过命的兄弟,不知能否解你心中烦忧?” 陈善再次欲言又止,直到英布连番催促,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修德不敢欺瞒兄长,近日确实遇到一桩难事。” 他早已打好腹稿,把韩王孙来投和江东项氏找上门如实告知。 但是在他口中,韩王孙志大才疏、狂傲无礼,登门借兵、借粮,又多番暗示威胁,如若不满足他的要求就鱼死网破,去朝廷告发西河县意图谋反。 项氏也是一般无二,威逼利诱从他这里换走了三百副兵甲,以后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修德迫于无奈确实做过许多违背法纪之事,但本官良知未泯,忠义之心尚存,岂能与六国余孽沆瀣一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英布根本不管真假,立时抱拳道:“贤弟放心,包在某的身上。” “这大河沉得了舟船,自然也沉得了人。” “某会做的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手尾。” 陈善内心畅快无比。 这可真是替他解决大麻烦了! 上次派人击杀韩王孙,娄敬至今仍在他耳边唠叨不休。 陈善自己也明白,等他将来席卷天下之时,说不定便会在韩国故土遇到些棘手的麻烦。 此时他名气大、实力强,六国余孽纷纷赶来投奔拉拢,总不能每次都大费周章想办法打发了吧? 由英布出面干这个脏活再适合不过,反正出了事就推到他头上。 匪性不改,杀人越货,多正常啊! 马车飞快行驶,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英布嘴角依旧挂着微笑,挥手向陈善告别。 “呵,某手上沾的人命不计其数,杀几个六国余孽又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但英布心知肚明。 接下这桩差事后,他就再也离不开陈善的庇护。 否则一旦泄密,势力庞大的六国余孽非取他性命不可! —— 驻留西河县许久后,郡府积压了大量公务等待陈善回去处理。 在离开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四月初八,风和日丽。 宜结婚、订婚、祭祀、祈福、求嗣、出行,妥妥的黄道吉日。 县中一户民居前,突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和笙竽奏乐。 许为在亲朋的簇拥下,骑上一匹高头大马,连连向周围街坊邻居作揖道谢后,才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扶苏作为对方为数不多的好友自然不会缺席。 说来也好笑,前阵子疠疫横行,蒙毅和王翦管不住始皇帝,就把矛头对准了大秦未来的接班人。 二人虽然没有明言,但态度很明显。 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爷俩至少得保证活一个。 否则群龙无首,江山社稷必生大乱。 王昭华觉得在理,便软磨硬泡,严格禁止扶苏外出。 直到这场疫祸消弭,他终于得以出来透透气,顺便参加好友的婚礼。 蒙毅和王翦没见过陈善的心腹爱徒,嬴政索性一道带他们过来,见识下西河县与众不同的教育体系。 此刻两人怔怔地看着马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眉头越皱越紧。 “你瞧瞧许老倌的孩子,多风光、多体面!” “那不是陈县尊的官服吗?许小郎怎么穿在身上了?” “君子成人之美,肯定是县尊特意赏赐的,难不成是偷来或者借来的? “哎呀呀,还是读书好,你们这几个瓜怂但凡有一个能进县学,咱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蒙毅板着脸凑到扶苏身边,贴过去问:“新郎官身上穿的是县令官服?” 扶苏正沉浸于热闹欢乐的气氛下,闻言不由一愣。 “妹婿家中豪绰,官服备了许多套。” “后来升任郡守后,剩下几件没穿过的新衣。” “娄县令体型差得大,也穿不上,妹婿顺水推舟赠与爱徒许为。” “蒙叔您放心,走完今天的过场,他定然不会穿着它在外行走。” 蒙毅气愤难平:“荒唐!荒唐至极!” “官袍乃朝廷威严权柄所系,岂有私相授受之理!” “这简直是胡闹!” 第360章 假官服戴金冠 扶苏低着头闷不吭声。 他知道这样做不妥,但更清楚以许为的才智本领,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绝不会止步于县令之位。 哪怕陈善最后事败身死,他也会拼尽全力保下许为,让其继续造福天下苍生。 所以提前穿一下县令官服有什么打紧呢? 蒙毅沉着脸说:“此乃逾制、僭越、诈伪官事,依律当处耐(剃发)、黥(刺面),并罚为城旦鬼薪。当坐,收孥(连坐坐父母妻儿,收为奴隶)。” “鉴于官袍乃陈善所赠,乃明知故犯,故罪加一等!” 扶苏无奈地摆了摆手:“大喜的日子,治罪定刑日后再说。” 秦律如果有用的话,陈善现在至少死三回了。 既然做不到,搬出那么多律令条文来有什么用? 无非惹人笑耳。 扶苏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下与之争论,低首垂眸走向一边。 “公子!公子!” 蒙毅仍旧不肯罢休,语速极快地追着他说:“小不惩则生大恶!西河县一员小吏都目无王法,公然僭越礼制,招摇过市,朝廷法度荡然无存呀!” 他的嗓门有点大,很快吸引来一众疑惑的目光。 陈善夫妇两个正陪着许为的父母说话,听到异样的动静不禁皱着眉头回首观望。 作为西河县鱼跃龙门的典型,许为的婚礼不仅要大操大办,还要让周边郡县妇孺皆知。 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到源源不绝的外来人口,让西河县始终充满生机和活力。 然而……似乎有不识相的人想跟他唱反调呀? “夫人,我去去就回。” 陈善低声打了个招呼,快步朝着蒙毅走去。 扶苏正苦于无法甩脱身后喋喋不休的累赘,一抬头忽然发现陈善似笑非笑站在他的面前。 “妹婿。” 蒙毅尚不明就里,见前方停下脚步,加紧劝道:“上不知礼,则无以教民。民不知礼,法弗能正?” “俗语云上梁不正下梁歪,西河县坏就坏在陈……” 扶苏及时一闪身,蒙毅的数落戛然而止。 “坏在哪里啦?” 陈善笑眯眯地问。 “哼!” 蒙毅既尴尬又心虚,怒哼一声别过头去。 陈善当场给气笑了,指着附近看热闹的人群说:“本官爱徒许为大婚,双方父母皆欢欣喜悦,新人亦郎才女貌、恩爱濡沐,好友亲朋无无恭贺祝福。” “偏偏你一个毫无干系的仆从在此指手画脚,妄议是非。” “怎么,赵家的事不够你管了吗?” “连西河县也想插一手?” 蒙毅登时脸色涨得通红:“你……你私自将官服借出,以公权行私事,可知该当何罪?” 陈善缓慢却用力地点了几下头:“没错,是我干的。” “本官不但把官服借给了许为,还私自命人打造了一副十二花树金凤步摇冠,由我夫人借给新娘暂戴。” “你能奈我何?” 蒙毅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嬴丽曼。 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 天下唯有秦国皇后才有资格佩戴十二之数的配饰,丽曼公主怎敢僭越? 扶苏满脸的尴尬,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圆场。 小妹会干这种事吗? 当然会呀! 那可是她亲亲好夫君送的礼物,逾制不逾制重要吗? 扶苏此刻最大的感触是,陈善就差没把‘谋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丽曼却硬是浑然未知。 皇家出了她这样的奇葩异种,不遭祸难才是咄咄怪事。 陈善见蒙毅闭口不言,仍觉得不解气。 “本官非但要让爱徒穿上官服,其妻佩戴金冠,尔后凡北地郡男婚女嫁,皆循此例。” “无紧急要事,官驾让行、沿途衙役吏卒不得阻碍。” “即日起开始施行。” 蒙毅满腔怒火:“你莫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黔首百姓僭越礼制,罪责更重,老夫倒要看看谁敢越雷池一步!” 陈善自信满满:“抱歉,在西河县,本官就是可以一手遮天。” “百姓不但敢,还争相效仿,他们的胆气是我给的。” “还有,你在老妇公家中为奴为仆多年,莫不是以为自己也沾染了几分尊贵之气?” “别自作多情了好不好?” “仆就是仆,你的主人再尊贵也跟你没有半文钱关系!” “维护主人并不能让你变得高贵,在世人眼中不过是条?狺狺狂吠的看家犬罢了。” 扶苏在一刹那间意识到不妙,飞身扑向蒙毅死死抱住他。 “公子,你放手!” “老仆与他誓不甘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扶苏好不容易才把蒙毅拖走,嬴政便叹了口气上前。 “贤婿何必与他置气。” “孟氏世代服侍赵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善却不打算给老丈人面子。 “老妇公,您没看见刚才他那个趾高气扬的派头。” “这等人一贯捧高踩低、欺软怕硬。” “遇上无权无势的,恨不能骑在人家脖子上拉屎撒尿。” “遇上达官显贵,又恨不能给人舔腚溜沟子。” “小婿最瞧不上这种腌臜货色,我呸!” 陈善愤愤不平地说:“黔首百姓辛劳一生,有几日可以像个人一样昂起头挺起胸?” “无非婚嫁、丧葬两样嘛!” “大喜之日,让百姓假官服戴金冠高高兴兴地娶妻成婚怎么了?” “这就冒犯了朝廷威严,罪不容恕了?” 嬴政含糊地说:“朝廷自有法度……” 陈善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老妇公,朝廷的法度非但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开疆拓土是有极限的,百姓从事军伍立功封爵这条路也快走到头了。” “今后怎么办?” “黔首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还制定出各种严苛的法度,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处在世间的最下等,乃是‘非人’所在。” “你答应、我答应、公卿勋贵答应,可黔首百姓能答应吗?” “都说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当下的秦律把百姓打得吐血,却一点甜头也不肯给他们尝,这不是在玩火吗?” 嬴政恍然大悟:“所以贤婿才……” 第361章 明天会更好 秦国君臣的利益大部分时间是立场统一的,但偶尔也有例外。 比如蒙毅对许为的僭越逾制之举深恶痛绝,恨不能当场对其定罪量刑。 因为蒙氏今日的荣耀和地位来之不易,他岂会容许旁人轻易触及? 但是对嬴政来说,满朝官吏的权柄皆出自皇权所授。 他不在意是谁在为皇家效力,也不在意权柄执掌于谁人之手。 他只要四海安宁,大秦皇室长盛不衰。 陈善的举动看似荒唐、悖逆,但深究其意也并非毫无道理。 起码在嬴政看来,西河县的许多举措都是行之有效的,大大提升了百姓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无形中化解了诸多民怨。 “修德,你做什么呢?” “大喜的日子,跟孟叔怎么吵起来了?” 嬴丽曼好不容易才脱开身,立刻要把陈善这个惹祸精给揪回去。 “夫人,我没跟他吵呀!” “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他辩不过我急了眼,这也能怨我?” 陈善为自己辩解。 嬴丽曼翻了个白眼:“别管吵不吵,你先随我来。” “父亲,您随意落座,稍后女儿安排人给您奉茶。” 嬴政微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老夫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怎好劳主家多费心。” 西河县离二丫的老家很远,许为的迎亲队伍要在外露宿一夜,第二天黄昏时返回家中举行‘昏礼’。 没办法,双方父母商议来商议去,就定下这么个流程。 二丫家需要让街坊四邻知道,他们的女儿嫁了个西河县的、城里人、衙门里当差、借调在郡府任事,每一样都是含金量拉满,倍儿有面子。 许为自幼在西河县读书,所有社交关系都留在这里,也不可能跑去人生地不熟的郡府成婚。 故此权衡之下,只能迎亲的时候多费些手脚。 晌午时,许家备下丰盛的酒席。 陈善是许为的师长和媒人,娄敬是他的直属上司,还有颜教授、陈肃等人,皆位列贵宾之位。 嬴政和王翦、蒙毅作为县尊夫人的娘家人,虽然许家未曾怠慢,但无法和陈善等人相提并论,故此稍次之。 “岁月催人老啊!” “当初那个眼神畏畏缩缩的小鼻涕虫,而今也长大成人,当上新郎官了。” 颜教授回忆着许为入学时的情景,感慨良多。 “是啊,一晃眼咱们都老了,将来要靠他们这些年轻人啦。” “幸好西河县后继有人,否则我等如何瞑目?” “今年一定加大力气多招收些好苗子,吾辈传承不绝,香火不断,此生亦无憾矣。” 有人挑起了话头,余者纷纷唏嘘附和。 陈善清了清嗓子:“大好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正是闯的年纪,六十封侯拜相亦不是难事。” “尔等与修德不正该趁着大好年华,奋勇争先独占鳌头吗?” 众人哄笑不止。 颜教授打趣道:“老夫至今不过是个县学教授,真能如县尊所言,六十封侯拜相?” 在座者有意无意地把目光投向陈善,唯一能带他们成就大业的非君莫属。 “你把心放肚子里,用不了六十,连五十都不用。” “人生顺逆,乘风而起区区数年足矣。” 陈善许久没有老伙计们聚会,兴致十分高昂。 “你们想啊,满朝公卿将相,他们身居高位靠的是什么?” “世袭家业、祖先余荫、时势造化、贵人托举,没了吧?” “此等虽可逞一时威风,根基却虚浮不堪,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我辈却不同。” “咱们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根基扎实无比。” “彼弱我强,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娄敬作揖吹捧道:“县尊高见,正是此理。” 其余人也纷纷揶揄打趣,气氛欢快无比。 隔了一桌的蒙毅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蒙家身居高位,是历代先祖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搏来的。 你管这叫虚浮不堪? 倒是你这阴险小人,不过借着地利之便欺瞒朝廷,得以凶横一时。 竟然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取而代之? “孟叔,乔松给您添酒。” 扶苏得了嬴政的授意,打断了他的遐想。 “家主,您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蒙毅咬牙切齿地说道。 “吃菜。” “干一杯,祝新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嬴政面上波澜不惊,举起酒杯流畅地说出一串祝词。 “共祝。” 王翦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举杯。 “干!” 蒙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用力嚼了两下,好像要吃人肉喝人血一般。 许为家中高朋满座,热闹喧嚣之时,女方家里同样人满为患,篱笆院墙都被挤得东倒西歪。 用村民的话来说,这可真是山沟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从此地设村以来,就没出过如此尊贵的人物。 二丫整修一新的‘闺房’内,此时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众多女眷目光痴痴地盯着摆在梳妆台上的金冠,似是陷入了一场迷离的梦境。 十二花树,五颜六色绚丽多彩,镶嵌宝石上千颗,费工一年有余。 最显眼的是金凤口中衔着的红宝石,它大如鸽卵,晶莹剔透,简直不似人间造物。 在见到它之前,二丫从未想过世间竟然如此华美绝伦的事物,这已经超出了她贫乏的想象力所能触及的范围。 “这……这得值多少钱?” “无价之宝吧。” “郡守夫人可真是豪爽大方,如此价值连城的宝贝也肯借。” “陈郡守的宝贝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二丫,你今日可算是出头露脸了!十里八乡哪个女子能有这份殊荣!” “哎呀,所以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二丫,你夫君备受陈郡守信重,尔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我们这些穷苦姐妹。” 二丫羞红了脸,双臂依然以围拢的姿势守护着梳妆台上的金冠。 这件宝物容不得有一丝闪失,哪怕轻轻磕碰一下她都没法和郡守夫人交差。 但二丫情不自禁想起许为交代过它的来历——师长初致富,感念夫人协佐襄助之恩,不惜花费重金打造了这顶绝无仅有的十二花树金凤步摇冠。 或许……或许以夫君的才情,有朝一日也会有属于我的那顶金冠。 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如此华丽的装点,只要小小一顶我就满足了。 第362章 开启微观世界的大门 持续两天的婚礼办下来,双方的亲朋好友全部到场恭贺,直到将新人送入洞房后才意犹未尽的各自散去。 第二日清早,头痛欲裂的陈善被塞进马车,一路颠簸着抵达医院。 程博简早已做好了准备,输血需要的器械一应俱全。 “县尊,您先把这个签了吧。” 陈善揉着太阳穴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张,满腹怨气地说:“怎么?怕把我抽死了提前签免责协议?” “老程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咦,拨款申请?” “一万五千贯?!” “制作十台更精细的显微镜,找出疫祸之源。” 他脑海里第一个反应是——一万五千贯绝对不够,最后十五万贯能打住都是往少了说。 能作镜片使用的玻璃本便价值不菲,打磨过程的报废率更是高到令人发指。 再加上一系列纯手工的精密金属配件,以及实验中昂贵的耗材,妥妥是个系统性的大工程。 “老程,虽然县里的公帑还算宽裕,但……攻克疫祸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下的条件还不成熟,咱们再缓两年如何?” 陈善作为穿越者,当然知道显微镜是开启微观世界的大门。 他还命人制作过几具作为教学、研究之用。 可程博简想要的东西精度远远超出了西河县当下能达到的水平,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投入海量资源硬砸! “今年不成熟,明年不成熟,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他们能熬过多少次疫祸?” “县尊,签了吧。” “这是为您好,也是为造福苍生、功德无量之举。” 程博简不像是在求人,反倒像是赶鸭子上架。 陈善暗呼mmp。 天下马上大乱了,如今西河县正在全力备战,哪有额外的物资投入到这种旷日持久的研究中去? 可如果不给的话……程博简在前阵子的疫祸中舍生冒死,立下过汗马功劳。 有功不赏着实说不过去。 “老程,其实除了找出疠疫根源之外,也有其他简单便捷,效果立竿见影的法子。” “比如多喝热水……” 程博简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好像在说:你看我像傻子吗? 陈善哀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说:“取笔墨印泥来。” “老程,我真没诓你,喝热水起码能把百姓生病的概率降低一半以上。” “若要造福苍生,当务之急是让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白开水,而不是造什么精密显微镜。” 程博简把笔墨印泥奉上,语气严肃地说:“道理在下都懂,唯心有不甘。” “西河县受疠疫荼毒最甚,博简虽然幸免于难,但是弟子亲友死难者也有十余人。” “县尊,当今天下医者中,属我应对疠疫经验最丰富,条件最优厚。” “博简若不扛起这副重担,让谁来扛呢?” 陈善三下五除二在申请书上签字盖印,只感觉一阵肉痛。 这特么哪是你来扛,分明是我扛的好不好? “老程,眼下的情势你也知道。” “这笔开销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千万省着点花。” “等显微镜制成后,先试试能不能找出几样医治疾病的特效药,好歹让我回回本。” 陈善殷殷叮嘱道。 “博简定然不辱使命,您的每一文钱都不会白花。” 程博简小心翼翼地把申请书收好,微笑着说:“县尊,接下来要抽血了,您是想躺着还是坐着?” 陈善险些破口大骂。 先要我的钱,再抽我的血,你比周扒皮都黑啊! “随便吧,本官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如何宰割都可以。” 外面的走廊上,嬴丽曼紧张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便踮起脚尖朝输血室内观望。 皇家公子中身体强健的基本上都来过,其余的年幼体弱,无法作为供血者。 因此这次选了宗亲之中血脉较近的青壮健儿,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小妹,父亲自有天意庇佑,不会有事的。” “程院长也打了包票,肯定没问题。” 扶苏语气低缓地劝慰道。 嬴丽曼点了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暗暗在心底祈祷。 如果宗亲之血可用,那以后可就方便多了。 先王(嬴异人)有兄弟二十余人,而今都已成家立业,子嗣数百众! 哪怕条件再严苛,总能挑出几十个合格的供血者。 “这医者名声不显,倒是开得好大的医馆。” “不知是确有本事在身,还是欺世盗名之辈。” 能说出这种话的非蒙毅莫属。 他带着强烈的敌意,以各种挑刺的眼光四下打量后,语气中满是质疑和嘲讽。 扶苏从对方身上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忍不住解释道:“医院并非程院长私人所有,乃是县衙下设的官署之一。” “至于他的医术,称得上有口皆碑。” “蒙叔尽可放心,家父不是第一次来了。” 蒙毅大惊:“医院是陈修德设立的?” “我说此处怎么建起了高楼、又雇佣了众多人手。” “他假借行医治病之名,到底捞了多少钱?” 嬴丽曼气得俏脸寒霜:“蒙叔大可不必恶意揣测他人。” “西河县医院从设立至今,一直在亏钱,从未有过盈利。” 蒙毅一万个不信,甚至觉得好笑。 开设医馆只为了亏钱? 陈修德若是那样人,我蒙字倒过来写! “医院其实是有盈利的,而且还不少。” 扶苏一开口,蒙毅马上面露得色。 还是殿下实诚,一句话就戳破了对方的谎言。 “西河县医院光是每年售药就是一笔极大的收入,行销关内关外,备受追捧,所获颇为不菲。” “但这份收益除了应付日常开支,全部拿去作为研究新药之用了,甚至经常入不敷出。” 扶苏充满敬仰地说:“程院长是乔松所见最具豪情壮志的医者,真正做到了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堪称天下医者楷模。” 他不无羡慕地想道:为什么陈善总能遇见并发掘出那么多优秀的人才? 程博简从一开始就不是庸医! 他在家乡治死人只是因为突发奇想,在病入膏肓的患者身上验证自己的新药导致对方七孔流血暴毙! 故此家属向官府告发他医术不精,投毒害命。 远遁千里后,程博简误打误撞,终于遇到了他人生中的伯乐,从此绽放出熠熠光辉。 第363章 科技应该服务普罗大众 “公子的意思是,陈修德设立这么大一间医馆,从未在里面获取过利益。” “他大公无私,高风亮节,一心只为福泽当地百姓是吗?” 蒙毅冷笑两声:“那老夫倒想知道,他偌大的家业从何而来?平日里奢挥金如土,奢靡无度,花销又是谁来供给?” 扶苏还没开口,嬴丽曼火冒三丈地冷喝道:“当然是我们自己赚回来的!” “修德自有一套经营手段,而且目前来看,颇为高明。” 蒙毅心底极度不屑,装模作样地说:“愿闻其详。” 嬴丽曼一口气滔滔不绝:“医院虽然年年都在亏钱,修德有时候也会发几句牢骚,但该拨的钱粮他一分都没少。” “因为行医救人,本就是公义之举,关乎千家万户的安危和福祉。” “有时候你医好一个病患,并非单单只救了他一人,而是扶起了整个家的顶梁柱,让他的父母妻儿不至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从长远计,医院给西河县带来的利益,要远远超过它亏损的那点钱。” 嬴丽曼暗恨自己平时不上心,没把陈善的话完整的记下了。 明明其中有一套相当高深的道理,她却无法阐述清楚。 “还有,看您的样子,肯定不相信修德没有从中获益。” “确实,非要刨根究底的话,获利最大的就是我们。” 嬴丽曼对这段倒是记得恨清楚,微笑着说:“世间医者多敝帚自珍,一张秘方父传子、子传孙,恨不能世世代代都以此为生。” “而名医圣手又多被达官显贵招至家中,寻常人轻易不能得见。” “修德说,这不但与医者的本分背道而驰,而且严重阻碍了医术的进步和发展。” 扶苏若有所悟:“所以他开了这家医院……” 嬴丽曼点了点头:“医药是为治病救人而存在,它普及得越广,得到的反馈就越多。” “经验累积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会推陈出新,获得更有效的疗法和药物。” “而我们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后,便可以享受验证过成百上千次的神药、良方,这难道不划算吗?” 蒙毅不是蠢人,稍作思考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医院的作用其实是拿黔首百姓来试药?” 嬴丽曼顿时无语。 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反正百姓是没什么意见的。 她语气略带讥讽地说:“修德曾经讲过,世间很多事,坏就坏在总有些人心胸狭隘、自私自利,把本该泽被苍生的事务束之高阁。” “只许他有,不许别人碰触,以此来显示自己的高贵和威能。” “譬如说蒸馏酒,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西河酒、高梁饮。” “它的出现能追溯到八百年前周天子时期,然而平民百姓绝大多数至今仍不知道它的存在。” “修德知悉它的好处,稍加改良,让西河县的贩夫走卒都能花几个钱喝一碗来解乏。” “蒙叔不是问我们的钱是怎么来的吗?” “就是这样来的。” 蒙毅神色变幻,几次想说什么,却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开口。 他转头看向扶苏,希望殿下能以兄长的身份训斥几句。 “我明白了,我终于知道差在哪里了!” 扶苏目不斜视,激动地喊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 凡秦国工造,无不是为了服务皇家、达官显贵而存在。 能工巧匠绞尽脑汁,仅仅是为了博得当权者的赏识,换取封官加爵。 西河县则不然! 陈善这个掌舵者行事异于常人,他要的是普罗大众皆能因此受益的技术,故此各种新事物层出不穷,日新月异。 正是原始推动力的不同,结果才相形见绌。 “公子,公子。” 蒙毅连唤两声,才让扶苏眼神恢复了清明。 “您方才有所领悟?” “乔松……” 扶苏刚开了个头,却突然停下了话头。 近在眼前的面孔雍容沉稳,公卿风范尽显。 可他却不是个适合倾吐心中所想的对象。 父皇可以用升迁贬谪、赏功罚过来操控朝中的文臣武将,却没法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 蒙氏三代出仕,风光显赫。 家族的利益永远是放在他心间第一位的,江山社稷不知道要排到第几了。 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让他凡事以黔首百姓为重,从而像陈善一样,形成一股由上而下的推动力? “公子?” 蒙毅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失神,再次唤了一声。 “没事。” 扶苏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话在嘴边又忘记了,回头想起来再说吧。” “父皇不知状况如何了。” 他回过身去,专注地朝着输血室内张望,把对方晾在了一旁。 蒙毅心底泛起几丝狐疑,暗暗有些不满。 太子殿下长居于此,久而久之不免沾染了西河县的刁风恶习。 看来得找个时机劝谏陛下,及早将殿下调离才是。 扶苏此刻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和悲凉。 朝中忠臣良将无数,却没有一人能明白我的所思所想。 需知巢之不存,安有完卵? 唉…… 半刻钟后,嬴政步履缓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双目炯炯有神,气色似乎都好了不少。 “父亲。” “您还好吧?” 嬴政爽朗地大笑:“程院长医术通神,老夫怎会不好呢?” “咦,贤婿去了哪里?” 不远处一间房门吱呀推开,陈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小婿在这儿。” 嬴政忽然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了,好像他每次输血的时候,陈善都会消失一段时间。 其中到底藏着什么关窍? 陈善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笑着向众人拱手:“修德平日公务繁忙,有个头疼脑热也抽不出空来寻医问诊。” “刚才顺便让老程给我料理了一通,效果还挺不错的,就是有点遭罪。” 嬴丽曼关切地上前搀扶住他:“你患了什么病?怎么不跟妾身言语一声。” 陈善满不在乎地摆手:“小病小痛而已,何足挂齿。” 嬴丽曼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蒙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修德,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科技什么高高的?” 陈善下意识回答:“科技不应该高高在上,而应该服务于普罗大众。” “夫人你提这个做什么?” 第364章 明牌局 嬴丽曼骄傲地看着蒙毅,好似她夫君说出来的话乃是圣贤大道、至理名言。 陈善恍然大悟,又是这老小子呀! 有个类似的名词大概可以形容对方的心理状态——皈依者狂热。 越是出身底层,好不容易爬到高位,欺压起底层民众来就越狠辣越恶毒。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血汗工厂的拉长、车间主任,他们在充当资本家的爪牙和帮凶,压榨剥削普通务工者的时候,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令人发指。 没关系,在我的地盘,只要逮着一次,你可就遭老罪喽! 时近正午,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向码头。 三艘大船早已等候多时,忙不迭放下搭板迎接人、车登船。 “夫人,小心点。” “老妇公,您走中间。” 陈善的一举一动,站在后船船首的英布尽收眼底。 他痴痴地望着这一幕,心中的艳羡在此刻达到顶点。 大丈夫当如是也! 娶妻则端庄明艳,知书达理。 往来则高朋贵友,名流云集。 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在绿林草莽中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平白磋磨了年少锐气! 而此时,即将抵达对岸的一艘渡船上,项羽闲来无事盘坐在船舱中,爱不释手地擦拭着一柄泛着寒光的精铁长剑。 “某家值此利器,纵横天下谁人能挡?” “若有八百铁甲,项氏独霸江东也只在等闲!” 项羽一时间心潮澎湃,提着宝剑就要出去练练手。 张良和相缠正在外间谈话,对着远处的大船指指点点。 毫无疑问,那是陈善的座驾。 想不到西河县除了擅长冶铁锻器,连造船的本事也颇为不俗。 “伯公,张道人,你们看什么呢?” “咦,好威武的一艘大船。” 项羽凝聚目力眺望,没想到这一看却看出了大问题。 “暴……暴君嬴政!” “他,他和陈修德站在一起!” “伯公,张道人,你们快看!” 项羽急切地拉着张良和相缠,指着正在登船的翁婿两人,眼中满是震惊和错愕。 寻常人自然不可能有他天生双瞳这等绝佳的目力,加上渡船颠簸摇晃,大河上水汽又重。 项缠和张良注视良久只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更未见始皇帝出行声势浩大的仪仗。 “籍,这是第二回了。” “你若是再犯,伯公决不轻饶!” “贤弟,勿需理会他。籍自幼顽劣,缺失管教,让你见笑了。” 张良点了点头,对项羽不禁又看轻了几分。 年少时好夸大虚言也就罢了,怎这般年纪还不晓事? 动辄拿暴君出来博人眼球,你是想让官差找上门显摆一下你的本领吗? “伯公、张道人,籍真的看到了!” “这次千真万确!” “不信咱们现在就掉头回去,籍带你们登船立见分晓!” 项羽急不可耐地大声吼道。 项缠拉着张良久走:“来不及啦,船已经开了,咱们调头回去也追不上。” “过了河可就是朝廷治下的地界,你若再口无遮拦,咱们三个都别想返回会稽!” “听清楚了没有!” 张良耐心地劝道:“心有所念,目有所望。” “本道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时间,等离了西河县回到熟悉的环境,妄念自然烟消云散。” 项缠自嘲地笑了笑:“缠被官差紧追不放时,也是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来抓我的官兵,好多次差点误伤了无关人等。” 二人离去后,项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再次陷入自我怀疑。 “真是这样吗?” “莫非某家念兹在兹想做出一番大事,盖过陈修德的风头,执念太深犯了癔症?” 项羽甩了甩脑袋:“不管了!” “朝廷要反,陈修德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们两个一路,正好省去了麻烦!” 如此自我安慰着,项羽重新回到船舱中继续擦拭他的宝剑。 傍晚时分,三艘大船在离郡府最近的渡口停泊下锚。 陈善和夫人共乘一辆马车继续赶路,并未察觉到队伍中无意间混进来一个仆从打扮的陌生人。 “陛下,黑冰台密报。” “上郡北军大营送来的。” 蒙毅心情激动地捧着竹筒交到了嬴政手上,迫不及待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嗯。” “蒙恬已约束北军各部无故不得出营,并严查外来人士,尤其是最近到访过北地郡的客商,防止疠疫在军中散播。” 嬴政舒了口气,接着看余下的内容。 “呵,陈善所谓的义军要班师返程了。” “蒙恬在信中言道,欲以精兵设伏袭杀,围而歼之,请朕准许。” 蒙毅精神大振:“陛下,家兄若无十足十的把握,断然不敢行险冒进。” “此次若能功成,如断陈善一臂!” 王翦老成持重,深思熟虑摇了摇头:“恐怕未必能如蒙上卿所愿。” “假使区区万余人马能算一臂,那陈善至少有三头六臂。” “只断其一所伤寥寥,还可能打草惊蛇。” 蒙毅大为恼怒:“什么打草惊蛇,这叫敲山震虎!” “西河县之祸,正是姑息养奸所致!” “难道还要放任陈善继续做大,直至兵雄马壮,与朝廷分庭抗礼才幡然悔悟吗?” 王翦当着始皇帝的面不好反驳,心里却在想:他已经与朝廷分庭抗礼了,眼下唯有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你因一己私念置大局于不顾,是何道理? 嬴政捻着手中的密信久久没发声,沉思片刻后才开口:“朕只问一句,倘若陈善恼羞成怒,召集人马公然与北军相抗该如何?” “尔等可别忘了,西河县的疫祸虽然消弭,但毒种却保存了下来。” “万一……” 蒙毅登时冷静下来,不敢再随意鼓噪叫嚣。 兄长勇武过人,千军万马也任意来去。 可疠疫却不管你武艺是高是低,再怎么防范也总有疏漏。 陈善如果狗急跳墙使出这等阴毒手段,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克制。 “陛下,吾等在此空耗心神,何不直接去问他本人呢?” 王翦的发言直切要害,让嬴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呀! 为什么不去问陈善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洞悉了陈善的想法,才好做出正确的安排。 第365章 兵法有云 嬴政的想法没错,孙子兵法也没写错。 但其中有个很大的bUG——孙子写兵法的时候,也没想到世上会有穿越者这种逆天的存在。 陈善相当于斗地主的时候拿到了大小王、四条2、四条A再加四条K,他本身就具有打明牌的实力! 夜幕降临时,一行人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地回到府衙的后宅。 连碧漪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都打起了瞌睡,其余人更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 晚饭随意糊弄了下,众人各自散去洗漱安歇。 “贤婿!” 皎洁的月色下,嬴政快步追了上来。 “老妇公您有事?” 陈善下意识想到:该不会是孟叔那老登搬弄是非了吧? 呵,老丈人念在多年的主仆之情听之任之,我可不惯着你! “返程途中,老夫无意间听车外的人在说,西河义军已经拔营返程,不日即将凯旋归来。” “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嬴政饱含深意地说道。 “老妇公指的是北军?” 陈善闻弦歌而知雅意,轻蔑地笑了出来:“他们要钱要粮,榨取民脂民膏的本事是天下间第一等,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 嬴政面色严肃:“贤婿的意思说,北军挡不住西河义军?” 陈善哂笑道:“拦得住如何?拦不住又如何?” “小婿倒巴不得蒙恬调集精兵,与西河义军火拼一场呢。” “您想啊,义军返乡情切,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不会后退一步。” “北军职责在身,又人多势众,不达目的绝对不肯罢休。” “双方都发了狠,打起来才叫好看呢。” 嬴政一时间犯起了迷糊。 为什么对方说的事不关己一样? 这完全不对呀! “真如你所言,北军尽发精锐,万一……西河义军不慎败北,损兵折将,你不心疼?” 陈善瞪大了眼睛:“老妇公为什么觉得我该心疼呢?” 嬴政脱口而出:“人没了呀!” “而且是经过战阵历练,杀过人见过血的悍卒锐士,足有上万之众!” 陈善轻笑道:“人虽然没了,但是给他们建的房子、分的田地还在呀!” “分是分下去了,可仅剩下孤儿寡母,如何耕得了田守得住家业?” “说不得小婿只得悯恤垂怜,去矿山或是草原上走一遭,给这群老弱妇孺招个顶门立户的男丁回来。” “稍加训练后,西河义军不是又回来了吗?” …… 嬴政缓了老半天才跟上陈善的脑回路,一时间瞠目结舌。 “这样能行?” “怎么不行?” 陈善言之凿凿地说:“小婿读的兵书不多,但也知道胜兵必骄。” “若是这群胡奴顺利返回,说不定便恃功而傲,不服管束。” “北军能出手杀杀他们的傲气,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嬴政眉头微皱,暗自思忖:朕倒是没想的那么周全。 陈善又信口胡诌道:“兵法又云——骄兵必败。西河义军倘若大败亏输,狼狈逃回,正好省得我再费手脚调理他们。” “这波也不算亏。” “兵法又又云过——败兵必哀。唯有大难临头、求告无门的时候,胡奴才会意识到,世间他们所能倚仗的仅有我陈修德一人。” “这波又是血赚。” “兵法又又又云过——哀兵必胜。他们自知身处绝境,返家无望,不由萌生死志,与北军厮杀至血流成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哪怕保守点估算,以一兑二,打掉两万北军精锐,挫其锐气伤其根骨,这波简直赚麻了呀!” 陈善的眼神洋洋得意:“老妇公,小婿对兵法的领悟还算到位吧?” 嬴政总算看出来了,西河义军对他来说仅是一步可有可无的闲棋。 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淡然处之。 如此说来……北军拦或者不拦,毫无意义? 嬴政心下一沉,着实难以接受眼前残酷的现实。 “老妇公尽可安心。” “无非最近出了些小变故,暂且不便对北军动手。” “否则依小婿的性子,早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陈善目光闪动,眼眸深处藏着一抹奸计得逞的光芒。 “什么变故?” 嬴政下意识问道。 “算是福运临门吧,总之是好事。” 陈善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项家如果按照约定送来了铜料,西河县换装火器的进程必定大大加快。 在底牌曝光之前,他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把裁汰下来的冷兵器高价抛售出去。 至于谁来当这个接盘侠……哪怕是北军他都欣然应允。 嬴政的心已经乱了,也无暇细究对方究竟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迟疑再三后,带着几分心虚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依贤婿的口风,三十万北军于你已经不足为虑。” “老夫冒昧相询,修德,你的底气来自何处?” “关中那边,老夫初步做了些布置,可你也知道,其中风险非同一般。” 陈善顿时陷入犹豫。 老妇公想先看我的底牌,否则就没法横下一条心来随我起事造反? 这还真难住我了。 陈善思考的时间,每一秒对嬴政来说都无比漫长。 “总归不是外人,老妇公您想知道也无妨。” “但是有一事务必说在头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就飞快地点了点头:“老夫岂有不允之理,贤婿直言无妨。” 陈善笑着作揖道:“还请老妇公代修德保守秘密,否则一旦泄露,损失至少数十万贯计,还可能打乱后续的一些计划。” 嬴政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老夫绝不是那无信之辈,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定不会有只言片语传扬出去。” 陈善爽快地说:“妻兄如若有空,也叫他一起来吧。” “不过得等小婿先把府衙的事务处理个差不多,腾出空来再说。” 嬴政自无不可,而且还猜测到,陈善的秘密一定藏在西河工业区。 那是他老巢中的老巢,堪称万恶之源。 双方互相道别后,嬴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像如释重负,也有对未知的担忧。 无论怎样,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善恃之睥睨天下群雄的底气到底是什么呢? 第366章 以夷制夷 夜色已深,后宅的某间客房内却依旧灯火常明。 “以上所言,皆出自陈善之口。” “众卿议一议吧。” 嬴政的语气中透出浓重的愁绪,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王翦和蒙毅面面相觑,情不自禁皱起眉头。 “陛下,北军镇压万里边关,乃国朝中流砥柱,不容任何闪失。” “陈修德对兵法的见解或许是信口开河,但这件事上他确实没说错。” “也不用什么一兑二,即便双方伤亡等同,北军胜也是败。” 王翦捋着胡须说出自己的见解。 蒙毅不敢轻易开口,毕竟稍有不慎就会给兄长惹来祸端。 西河义军能以寡敌众,干脆利落地击败东胡,绝非什么软弱可欺之辈。 北军想胜不难,但付出的代价嘛…… 陛下决然无法接受。 “这么说,朕对这支游离在外的偏师束手无策了?” “三十万大军戍守北疆,任其往来穿行,听之任之?” 嬴政的语调中带上了几分怒气。 扶苏劝解道:“凡世间良医,治病无不以治本为纲要。” “西河县这个病根不除,打掉再多的义军也会源源不绝地复生出来。”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苦笑:“关外的胡人犹如田中的杂草,无论拔掉多少次,一场春雨过后,又郁郁葱葱长起一大片。” “想不到这却成了西河县最好的兵员,无论死多少陈善都不会在乎的。” 蒙毅听到这句话,脑海中猛然迸发出一道灵光。 “陛下,臣想到了!” “臣有了克制西河县的良策!” 嬴政闻言大喜:“爱卿速速道来。” 蒙毅比手画脚:“房中可有舆图?” 扶苏马上应道:“我有一副,现在就去取来。” 蒙毅兴奋地点头:“劳烦殿下了。” 没一会儿,扶苏拿来一张西河县出品的地理图册。 铺陈在桌面上之后,蒙毅马上就发现它比朝廷所制的舆图更详细、更复杂,几乎将所有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全部收罗在内。 他顾不上细究二者的差异,匆匆忙忙在图上找到了西河工业区的位置。 “陛下您看,这里原本是月氏领土,后来被陈善强行霸占,并成为整个西河县的大后方。” “所有重要的工坊、机密设施皆藏匿于此,没错吧?” 嬴政和扶苏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舆图上,它仅仅狭长的一隅,半点都没有出奇之处。 但父子二人的视线落在那里的时候,脸色都变得凝重无比。 蒙毅冷笑道:“陈善处心积虑,以此瞒天过海,逃过了朝廷的监察,才能一步步坐大。” “可他有没有想过,凡事有利就有弊。” “它位于秦国之外,不受朝廷监管,同样也不该受秦国庇护!” “所谓的西河工业区只是他个人自称,朝廷可从没承认过这里跟秦国有任何关系!” 扶苏若有所悟:“蒙上卿的意思是……” “如果您指的是月氏,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早多少年前,陈善率兵长驱直入,与月氏交手连战连捷,如入无人之境。” “月氏已经被他打怕了,怎会生出与之敌对的心思?” “更何况彼辈多以贩输西河县货物牟利,仰陈善鼻息而活。” “秦国又如何能说动月氏与之反目呢?” 蒙毅城中在胸,指尖在舆图上沿着工业区飞快地往下一划。 “殿下,西北关外可不止月氏一家。” 嬴政脱口而出:“你说的是氐羌?” 蒙毅重重点头:“正是!” “原本西河县与氐羌并不接壤,可他侵占月氏领土后,双方几乎连在了一起!” “氐羌如若突然集结人马,对西河工业区发起攻击,月氏十之八九不会插手!” “呵呵,胡人命贱,氐羌的命更贱。” “工业区里可都是陈善的心腹手下,哪怕氐羌以十换一,他能不肉疼吗?” 王翦吸了口气:“妙计!” “这正是以毒攻毒,以夷制夷!” “氐羌的处境比胡人更加不如,生计难以维持时,常常袭扰陇西之地。” “若是能许以蝇头小利,让他们把矛头对准西河县,岂不是一石二鸟?” 嬴政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忍不住上扬。 氐羌早八百年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商朝时更是祭祀人牲的必须品,动辄数以百计被集体宰杀献祭,地位与牛羊无异。 后来中原王朝渐渐强大,他们的生存空间被大幅压缩。 如今只能在隐匿于高山深谷中,靠着放牧和原始化的农耕苟且偷生。 可谁能想到,它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秦国手中的一柄利器? 嬴政盯着舆图仔细打量,氐羌势力的最北端与月氏毗邻,中间有大概百里荒芜贫瘠之地,大概属于三不管地带。 假如氐羌在边境神不知鬼不觉地集结重兵,然后朝着西河工业区突然发难…… “陈善手下颇多能人异士,豢养的私兵也多是精悍敢战之士。” “氐羌……能行吗?” 嬴政说出了他心中最后的担忧。 蒙毅对答如流:“陛下,氐羌不行,但是秦国行啊!” “何不效陈善故智,他怎么搞出来的西河义军,咱们就原样照搬。” “衣食、农具、田宅、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甚至……朝廷还可以派出军中良将,代氐羌操练士卒。” 嬴政不由警觉:“蒙卿不怕养虎为患?” 蒙毅露出残忍的笑容:“陛下,虎能伤人,起码也得长大了再说。” “可它要是长不大呢?” “臣敢断定,关外绝不会出现太过强大的胡人部落。” “因为没等它长成,陈善已经提前动手将之赶尽杀绝了!” “如乌孙、东胡,哪个不是威胁到西河县的利益,才遭了他的毒手?” “吾辈亦不能手软!” 嬴政思索片刻,默默地点头。 “就依蒙卿之策,朕马上拟诏,由黑冰台辅佐陇西郡行事。” 蒙毅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扶苏此刻内心的情绪极为复杂。 陈善曾说过,落后就要挨打。 他还说,你不在餐桌上,就得在餐盘中。 眼下的情景无不验证了这两句话乃是至理名言。 陈善要造反,先要扫清外患。 乌孙、西域诸国、匈奴、东胡个个遭殃。 秦国要反击西河县,毫无存在感的氐羌却被当成了消磨对方力量的耗材。 彼辈何过之有? 一个‘弱’字道尽一切。 第367章 敢为天下先 次日清早,陈善洗漱后用过早饭,神采飞扬地赶去府衙当值。 “参见郡守。” “参见郡守。” 一路上,所遇者纷纷作揖行礼,神色或是讶异或是惊喜。 “郡守,您终于回来了。” “这次出门可真够久的。” 赵郡丞和杜澄恭候多时,一见着他的面立刻露出笑意。 看着不像是重逢的欢欣喜悦,倒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本官不在府中,劳烦两位同僚费心了。” “怎么,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官如此讨喜吗?” 陈善大致猜出了他们的心思,狡黠地打趣道。 赵郡丞苦着脸抱怨:“您连续多日不曾露面,下官的公房险些被人踏破了门槛。” 陈善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怕我陈修德跑了?” 赵郡丞没应声,但事实就是如此。 陈郡守离开没几日,渐渐就有些不好的传言出现,而且说的有鼻子有眼。 朝廷忍无可忍,即将调动上郡大军赴北地平叛除逆。 陈修德见势不妙,干脆连郡守之位也弃之不顾,逃回他的老巢避难去了。 赵郡丞刚开始时嗤之以鼻,因为来自西河县的人员、物料还在正常输运,压根没有半点不同寻常的征兆。 但找他的人多了,赵郡丞心里慢慢泛起了嘀咕。 陈郡守您可千万不能走呀,您要是走了,郡府非得大乱不可! 拆了那么多房,占了那么多地,如何向原主人交代? 高粱饮的从业执照拍出了三十六万贯的天价,您要是跑了,拿什么赔给人家? 杜澄抱拳道:“您不在府衙坐镇,郡兵大营中人心浮动。士卒都怕现在的供给和军饷会被取消,又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陈善爽朗大笑:“想不到惦念本官的人还挺多。” “你们去传个话,告诉他们,我陈修德回来了,一切照旧!” 赵郡丞和杜澄欣然领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与此同时,扶苏正带着一群人在外游览访查。 当初父皇一道诏书,把陈善从西河县调离,送到了郡守的位子上。 效果究竟如何,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还需要众人身体力行去参详。 “一郡治所,怎会如此破败?” “莫非北地郡遭过兵祸?” 蒙毅情不自禁皱起眉头,环视着周围尘土纷扬的工地。 扶苏解释道:“妹婿上任后,迁移了部分工坊来郡府,又规划了许多规模宏大的设施。” “原有的街道已经彻底拆除,新的又没建好,所以才有眼前这副光景。” “等过个一年半载,它定会大变模样,成为本地百姓争相夸耀的所在。” 蒙毅斥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陈修德莫不是想耗尽北地郡的人力物力,如此方能让他一家独大,无人能治?” 扶苏已经懒得反驳。 鸡蛋里挑骨头谁不会? 无法面对现实,不肯承认自己的落后,哪怕想出再多的智谋韬略也是泛泛空谈! 王翦突然眯起眼睛:“公子,是老朽眼花了,还是那边有东西在晃眼?” 扶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说:“不是您眼花,闪闪发亮的东西名为玻璃,您在西河县应当见过的。” “不过上国风物展览馆用的玻璃更大,更精美,在太阳下熠熠生光,蔚为奇观。” “您随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蒙毅好奇地问:“公子您方才说什么馆?” 扶苏态度敷衍:“上国风物展览馆,为的是宣扬上国风华,与外邦互通有无……” 没等他把话说完,蒙毅就沉着脸问:“陈善所谓的上国,大概是他自己吧?” 扶苏嗫嚅着没有答话,不想再跟对方说一句话。 嬴政迈步从二人中间走过:“走吧,过去瞧瞧。” 北地郡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也是陈善未来规划中的不可或缺的财税来源。 靠着西河县输运来的大量工匠和物料,它的进度可谓日新月异,从外面已经看得出大致轮廓。 蒙毅沿着外围走了半圈,暗自惊讶其手笔之大,构建之巧妙。 “真乃明珠暗投!” “它在哪里不好,偏偏在北地郡!” “若是换成咸阳……” 嬴政的眼神格外复杂。 是呀! 西河县有最好的工匠、各种奇珍异宝。 如果用来建造朕的阿房宫,该是何等壮美! 不想此时墙头脚手架上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听到,登时一肚子火气。 “几位是关中来的?” 蒙毅抬起头,发现询问者是个低贱的匠人,不假辞色地回道:“关你何事?” 老工匠嗤笑一声:“是不关我的事。” “可是这展览馆是我等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凝聚了北地郡无数人的心血和汗水。” “你们关中人想要呀,自己去建吧!” 周围的匠人和力夫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哄笑,纷纷投来讥讽和轻蔑的眼神。 蒙毅大怒,指着墙头喝道:“老匹夫安敢出言不逊!” “给我下来!” 老工匠非但不怕,还冷哼一声丢下了手中的榔头。 “我下来又能怎地?” “你奈我何?” 说罢他竟真的顺着架子下到了地面,掐着腰嚣张无比地盯着蒙毅。 扶苏不用问都知道,这百分百是个西河人。 为免节外生枝,他主动上前致歉:“老伯,我等并无冒犯之意。” 一口西河腔瞬间让对方变了脸色。 “你也是西河人?” “正是。” “哦……” 老工匠脸色稍霁:“后生,少跟这些外乡人来往,没见识就罢了,脾气还大得很,你可不能沾染上这些臭毛病。” 蒙毅气得额头青筋暴突:“老匹夫,你可知这展览馆工造、用料已经逾制?” “朝廷追究下来,尔等休想置身事外!” 老工匠双眼微眯,不屑地说:“怎么?关中造不出如此华美的馆阁,也不许外人来造吗?” “不巧了,西河县就是敢为天下先!” “关中正是你这样的人太多了,才会连个馆阁都建不起来。” “什么东西,我呸!” 蒙毅好悬没当场气晕过去,浑身剧烈地颤抖:“你,你……” 此时扶苏的道德跟笑点在疯狂的打架。 从情理上来讲,他应该站在蒙毅一方。 但是…… 老伯,您骂的真好呀! 痛快! 痛快! 第368章 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世间多不公,热血引雷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行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工业化的魅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祖龙道心破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吾儿终成大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丹药渡不了芸芸众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历史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祖龙俯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妹妹,我是乌维提,你的兄长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叫我林将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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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梦境很美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北地郡自有民情在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适度的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监御使是个什么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忠肝、义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火烧藏兵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空气中都充满了烤肉的香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林国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民族大融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多才多艺的羌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打通黄河水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仿制疠疫盔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产学研一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只有怪物才能打败怪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物是人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向左还是向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免除口赋正式施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有钱就是任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授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你们真是害苦了本官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兄弟反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分道扬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昌亭之客 第二日清早时,林单部族人仍沉浸在欢庆的余韵中酣然入睡。 崭新且笔直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偶尔路边的沟渠里躺倒两个醉汉,躺在散发刺鼻气味的呕吐物旁鼾声如雷。 巴洛牵着心爱的坐骑,轻轻抚摸它的鼻梁,示意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哒哒哒。 马蹄声在寂静的环境下格外清晰,路边的醉汉皱了皱眉,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然后用力揉搓着剧痛的脑门,试图恢复一些断片之前的记忆。 可很快,他的目光被街上那道孤独的身影吸引。 那是…… “巴洛,是你吗?” 牵马的人脚步迟滞了一刹那,反而走得更快。 “巴洛,大早上的你要去哪儿?” “喂,你听到了吗?” 醉汉宿醉无力,试图攀上沟渠却不小心摔了个七荤八素。 他唾骂一声,不服气地再次向陡峭的斜坡发起了冲锋。 这次相当顺利,醉汉借着惯性噔噔噔几步跃到了平地上。 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一转头登时愣住。 空空如也的街道上哪还有巴洛的影子,仅能听到一连串密集的蹄声越行越远。 “我眼花了?” “大概是还没醒酒,西河县的高粱饮就是劲大。” 醉汉拍了拍脑袋,大声吆喝着让自家婆娘出来扶他。 而此刻巴洛坐在颠簸的马背上,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 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那些四四方方的灰白色住宅也逐渐成为视野中模糊的背景。 巴洛直到这时候才敢回头,暗暗在心中发誓——乌维提,此次一别,兄弟情尽。 你继续追寻你的前程富贵,而我,将会为匈奴部族的延续流干最后一滴血! “驾!” 在这个大乱前最压抑的年代,每个有志之士都在迷茫黑暗中苦苦探索。 巴洛为了心中的义、理,毫不犹豫舍弃了到手的荣华富贵。 而在淮阴县的泗水河畔,却有一名英武不凡的年轻人,正在考虑要不要靠这张还算俊朗的面孔,去隔壁的漂妇那里讨一口吃食。 饿,火烧火燎的饿。 心跳加速、四肢无力、眼冒金星,一阵阵的眩晕袭来,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栽进河里,了结这落魄贫寒的一生。 而在他钓位旁的树荫下,是一群大户人家的洗衣妇。 晌午时分,妇人们各自拿出了午饭,当着他的面一边畅谈说笑,一边享受美味可口的食物。 米粥和干粮的香气犹如销魂蚀骨的毒药,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敏感的神经。 “哈哈哈,年轻人,这都半天了,你一条鱼都没钓到,还不回家吃饭?” “鱼不是那么好钓的,你一看就不是那块料。” “年轻力壮的,干点什么不好呀。” “就是,哪怕进山砍两捆柴,好歹有口饭吃。” 韩信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不由生出一股无名火。 “无知妇人!” “若不是你们在旁边聒噪吵闹,鱼儿怎么会被惊走!” 漂妇们见他还敢还嘴,顿时冷嘲热讽,各种尖酸刻薄的话语连珠炮般倾泻。 韩信又羞又窘,却碍于贵族体面不好与之争吵。 他郁闷地盯着鱼漂的位置,脑海中幻想中此刻有一条肥美的大鱼上钩,既能饱腹又能还击漂妇的讽刺挖苦。 “走,咱们不在这边洗了。” “他不是嫌咱们吵吗?这回让他一个人钓,我他看能不能钓得上来。” “继续盯着河水发呆吧,等到天荒地老鱼儿也不会上钩的。” 漂妇们与韩信吵了一架,愈发看他不顺眼,招呼同伴去上游的水湾处。 韩信轻微摇了摇头,只顾盯着上下浮动的鱼漂一动不动。 这时候,漂妇中忽然有个年长者停下脚步。 她犹豫了下,把木盆暂且搁在石头上,然后从怀中摸出个杂粮饼匆匆走来。 “诶。” 韩信一转头,散发着浓浓麦香的杂粮饼差点碰到鼻尖。 “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 韩信用力咽下一口唾沫,状似洒脱地说:“我出门前饱餐一顿,现在还不饿。” 漂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谁给你吃啦,我是看你鱼食用尽,迟迟钓不上鱼来。” “给你,拿去用吧。” “钓上鱼来记得分我一尾。” 韩信霎时间愣住,猝不及防之下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 “我就在那边浣衣,钓到鱼给我送过来。” “实在钓不到就算了,早早回家去。” 漂妇把杂粮饼塞进手足无措的韩信手中,转身回去匆匆抱起木盆追上同伴的步伐。 片刻呆滞后,韩信匆忙起身,冲着她的背影喊道:“老人家,信一定会钓到大鱼的!” 漂妇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 韩信脸上绽放笑容,低头看着手中扎实坚硬的杂粮饼。 吃了它,起码一天都不会饿了。 他猛地低下头,捧着饼子狼吞虎咽。 而离此处不远的地方,两名意气飞扬的青年正冲着韩信指指点点。 “我怎么听到他刚才自称为信?” “是吗?我听着不像啊。” “不管是不是,过去问问再说。咱们出来这么久,再找不到韩信如何回去向首领复命?” “你也知道出来这么久?我说先办完正事再寻欢作恶,你偏不听,一头扎进了勾栏里就不想出来。” “哎呀,说这些有什么用。谁知道韩信居无定所,打听遍淮阴城都找不到踪迹呢。” “叔叔临行前交代,无处可寻时可往水边去找。他素来未卜先知,算无遗策,这次一定不会错!” 两个马帮二代头一回出来办事,如同逃脱囚笼的小鸟,先是狠狠放纵了一把,把盘缠糟践了大半才想起来陈善交代的任务。 可淮阴是淮、泗交汇之地,水运发达、人口众多,而且流动性很大。 他们人生地不熟,想要打听一个无名之辈谈何容易。 吃完杂粮饼的韩信大为满足地揉了揉肚子,此时头昏眼花的症状减轻,立刻察觉到了接近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握住怀中的祖传宝剑,机警地迅猛回身。 “你可是韩信?” 两名马帮二代上下打量着他,渐渐喜形于色。 “你们是谁?” “来寻仇的吗?” “呵,有本事的放马过来!” 韩信抽出半截剑刃,试图吓退不怀好意的来者。 “就是他!” “布衣之身,却腰佩长剑!” “贫寒落魄,整天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 二人想起陈善的描述,登时大喜过望。 “韩信,我家首领找你,有大事图谋!” 韩信嗤之以鼻。 八成是哪个仇家的狗腿子,想玩请君入瓮的把戏。 他两只眼睛左右乱瞟,一边寻找退路一边装模作样地问:“你家首领是谁?有何大事值得与信相商?” 两个马帮二代笑得意味深长:“欲谋天下,你可敢来?” 第413章 失散多年的好大儿韩信 此言一出,韩信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迅速东张西望,确定没被人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啧,亏叔叔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原来也是个无胆之辈!” “哈哈,他怕了!” 韩信勃然大怒,唰地抽出破旧的长剑。 “你二人到底是谁?” “若是说不出个来由,别怪信拿了你们去衙门领赏了!” 两个马帮二代皱起眉头,暗骂他不识抬举。 “兀那小子,你还没答我们的话。” “你可是淮阴韩信,破落贵族之后?” “令尊早丧,令母贫病交加而亡,葬于一高敞地。” “前些时日寄居在南昌亭长,后来愤而离去不知所踪,到底是不是你?” 韩信神情变幻,瞠目结舌。 他们的口音不像淮阴本地人,却把我的底细打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藏着什么企图! 转瞬之间,韩信脑海中闪过十几个念头。 两个马帮二代不耐烦地催促:“是你就应一声,不是你就摇摇头,这很难吗?” “大丈夫顶天立地,难道连自家姓名都不敢认吗?” 韩信年轻气盛受不住激,当即点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正是你们要找的韩信。” “嘿,真的是他!” “你可让我们好找!” “韩信,跟我们走吧,叔叔看上了你,乃是你八辈子积下的福分。” “你小子要发达啦!” 二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大通,韩信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见对方准备上前,他立刻做出挥剑吓阻的动作。 “尔等所为何来?” “你们口中的首领、叔叔又是哪个?” 两个马帮二代停下脚步,分别指着自己:“我乃西河县人士戴壮。” “我也是西河人,庞栋。” “首领就是我们的叔叔,叔叔就是首领。” “这可不能随便乱叫的,最起码你现在没资格。” 他们随时随地都不忘把引以为傲的西河人身份挂在嘴边上,却忘了此处乃是几千里之外的淮阴县。 韩信满头雾水:“西河县人士?” 戴壮和庞栋满脸惊讶:“你连名满天下的西河县都不知道?” 韩信眼神迷茫——我应该知道吗? “在下属实不知。” 戴壮清了清嗓子:“你不知道那西河县,那叔叔的大名你总该知晓吧?” 韩信暗自发笑。 不知是哪位皇亲国戚,你二人摆得好大的谱! “信属实不知。” 庞栋怒目而视,厉声喝道:“小子,听好了。” “我家叔叔乃是西河县前任县尊,现任北地郡郡守。他曾征乌孙,驱其远遁千里。霸西域,众邦无不臣服。破东胡,百族联盟土崩瓦解。” “驰骋关塞内外,胡儿无不马首是瞻。” “跺跺脚,西北的地面都要抖三抖!” 戴壮昂首挺胸:“陈善,陈修德,叔叔的名讳你一定听过!” 韩信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听过,当然听过。 西北大患,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上过几次始皇帝诏书的人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那些离他太过遥远,韩信实在无法相信对方竟然会找上门来。 做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陈郡守寻我作甚?” 庞栋不耐烦地回道:“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家叔叔欲谋天下,想请你来帮衬一二。” 韩信顿时大惊。 我? 帮衬一二? 平白无故,大名鼎鼎的西北陈修德要拉我入伙一起造反? 戴壮见他不信:“你随我们去见了叔叔自然知道真假。” “放心吧,我等不是歹人。” “再说你也没什么值得被我等坑骗的。” 韩信事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此时又无法验明二人的身份,顿时举棋不定。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你家叔叔有没有说过,是否与韩家有旧?” 戴壮和庞栋互相对视,同样拿不定主意。 依照他们的猜测,叔叔多半是勘破了天机,提前知晓韩信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故此命他们不远千里前来寻访。 可如果照实了说,如何解释他们的来意并且取信对方? “这……叔叔未曾言明,只说让我们来找你。” “他告诉了我们来淮阴县,然后告知了你的出身和大概年纪。” “你随我们回去当面问清楚不就行了?” “韩信小郎,叔叔向来以慷慨豪迈、义薄云天着称。我们若是拿假话诓你,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你说是不是?” “我二人可向天地立誓,绝无坑害你的意图。” “反正你又没什么牵挂,不如随我们走一趟。路上的吃住花费全由我们承担,你且当散心了。” 戴壮和庞栋啰里吧嗦地劝了半天,只有最后一句话起到了作用。 管吃、管住。 对于此时衣食无着的韩信来说,没什么能比吃饱饭更具有吸引力。 “信久仰陈郡守大名,若能有缘一见,实乃三生有幸。” “左右闲来无事,跟你们走一趟又能如何。” 戴壮和庞栋喜形于色。 成了! “韩小郎,快把你的剑收起来。” “还有渔具不要落下了。” “我帮你拿。” 两人非常热情,生怕他突然跑了一样。 韩信直到这时候仍然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在河边垂钓时饿的意识昏沉,也曾幻想过会如姜太公般遇到个周文王一般的贵人。 自此风生水起,青云直上,登上人生巅峰。 可他也清楚,此类想法虚无缥缈,荒诞不羁,可能性不足万万分之一。 然而老天爷似乎跟他开了个大玩笑,这万万分之一的可能居然实现了! 韩信一手持剑,一手提着空鱼篓,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直到看见他们高大雄骏的坐骑,这才对戴壮和庞栋的身份信了几分。 “信冒昧问一句,陈郡守早年间可曾造访过韩国?”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十之八九陈修德确实与韩家是故交。 他念及旧情,特意派人来寻访故人之子完全在情理之中。 戴壮含糊地回答:“叔叔早年行商四方,去过的地方多了,韩国应当也在其内。” 韩信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意。 果然! 想不到韩家败落至斯,竟然还有故人念念不忘! 如果母亲活着该多好,她肯定见过陈修德! ??? 韩信忽然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想法。 秦灭韩之战时,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 是母亲抱着他一路颠沛流离逃了出来,在淮阴才算安稳下来。 至于父亲…… 韩信只知道是韩军中的大将,在他出生前几年一直率军与秦兵交战。 所以…… 我娘怎么会见过陈修德呢,真是天大的笑话! 韩信紧紧握住了拳头,对自己不敬的猜想羞惭不已。 第414章 治不了西河县还治不了月氏? 大秦官方的渲染再加上民间各种道听途说的传言,很容易给世人造成一种刻板印象。 起码在韩信的心目中, 陈修德的样子大概如下——四五十岁年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与雄壮体型不相称的是,他生有一双阴翳的眼睛,仅仅被扫上一眼就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他不苟言笑,总喜欢负着双手,那股雄踞西北、傲视天下的气度不经意间便显露无疑。 韩信从未见过父亲的样子,但想来能与这等豪杰交上朋友,两人必定有脾性相投之处。 是了,早些年陈修德尚未发迹时,也不会生出提携故友之子的念头。 而今权势滔天,或许偶然动念想到了父亲,便特意遣人寻访到淮阴。 不需要外人编排,韩信自己就脑补出一大堆合情合理的解释。 他太需要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了,哪怕这个机会的真实性有待考量。 而此刻身在北地郡的陈善尚不知道着名成语大师的人生轨迹已经因他而改变。 历史上,韩信35年的短暂生命中,留下了足足34个成语。 可现在只剩下一个半! 昌亭之客达成,一饭千金的进度刚刚开始! “奇怪了,眼皮子从上午就开始跳。” “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陈善在公堂中来回踱着步,暗自盘点了一番自己的仇家。 目前敢光明正大跟他作对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想暗地里下绊子设圈套的人却越来越多。 你们耐心再等一等,不管对我陈修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去跟我的火枪大炮去说嘛! “叔叔,西河县急递!” “娄县令捎来口讯,还有一封来自月氏的密信。” 一名神枪手步履矫健地跨过门槛,语速又急又快地禀告。 “月氏?” “莫不是出自我那好友金文安?” 陈善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和金文安虽然不常见面,但书信往来却十分频繁。 随信还会附赠一些北地郡的土特产,或者昭武城胡商带来的稀奇古怪玩意儿。 君子之交淡如水,说得大概就是他们这种情况。 “老娄捎的什么话?” 陈善笑意盈盈地揭开密信上的火漆,随口问了一句。 神枪手迟疑地说:“娄县令吩咐,等您看完书信再说。” 陈善微微颔首,迅速浏览信中的内容。 短短几句话,就让他的表情从轻松到凝重,眉头也越蹙越紧。 神枪手忍不住问:“叔叔,信里说了什么?” 陈善沉声道:“咱们的朝廷也真是有意思。” “治不了我西河县,去冲着月氏耍起了威风。” “大秦派出使节前往月氏,申斥其国主,历数其罪状。要求月氏国主立即停止助纣为孽,并罗列出诸多条款,要求月氏务必依约执行,否则就要发兵惩治不臣。” 神枪手追问道:“朝廷提了什么条件?月氏国主如何答复?” 陈善摆了摆手:“月氏国内乱成一团,君臣吵得不可开交,目前尚无定论。” “对了,老娄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 神枪手犹豫了下,俯首作揖:“娄县令并无对策,他传递来的口信是——西河县与月氏往来详情,朝廷知之甚详,必有奸细在我们内部。” …… 由于对方多次直言不讳的提醒,陈善一下子想到了大舅哥身上。 不会吧? 他在大秦不过是个泯然于众的皇室远亲,可我成事之后,他就变成了响当当的国舅爷! 陈善认真回想了一遍,大秦对月氏开出的条件每一项都目标明确,直指要害。 最重要的是,北地郡是大秦唯一与月氏接壤的领土。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绕过他的耳目去往月氏,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去回信,告诉老娄我都知道了。” “让他派出人手暗中访查,切勿打草惊蛇。” “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月氏对西河县来说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意义。 它除了能提供大量原材料和生活物资,还是重要的商品输出渠道。 一旦月氏国主畏惧秦国的恐吓切断与西河县的往来,他非但在经济上要遭受重创,更是直接截断了与西域的沟通往来! 深夜时,满身风尘,神色疲惫的陈善抵达县衙。 娄敬手捧一本古卷细细品味,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 “县尊,你终于来了。” “金文安派来的人还在吗?” 陈善开门见山的问道。 娄敬回答:“下官将他安排在馆舍中安歇,您现在要见他吗?” 陈善想了想:“他跋涉数百里,贫乏至极,等明日再说吧。” “老娄,有茶吗?” “渴死我了。” 娄敬给他斟了一杯茶,神情严肃地说:“县尊,朝廷派出的使节连我们这些年与月氏达成的各种协议,以及货易往来的大体数目都知之甚详。” “您还觉得敬是虚言诽谤吗?” 陈善无奈地抬眸:“西河县树大招风,朝廷又不是死物,派遣奸细进来刺探情报再寻常不过。” “修德还是那句话,凡事要讲真凭实据。” “你也知道,曼儿与我相识于微末之间,彼此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若是无端视其兄长为奸细,你让她怎么想?” “让那些受过她恩惠的兄弟们怎么想?” “我知道你有怨言,咱们权且当他就是那个奸细,那也得捉贼捉赃吧?” 娄敬笃定地说:“县尊您若是下令搜查他的居所,敬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定能查出点什么!” 陈善连连摆手:“你可拉倒吧!” “若是查不出呢?” “修德还能真的取了你的脑袋?” “即使罚酒三杯下不为例,可曼儿一定会记恨在心。” “万一哪回我不在家,你不怕她趁机报复?” 娄敬毫无惧色:“为助县尊成就大业,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岂会惧一妇人?” 陈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说的倒是轻巧,合着不是你老婆,得罪就得罪了呗。 “先说正事。” “朝廷派出的使节还在月氏,摆明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依月氏国主懦弱的性子,肯定顶不住秦国的压力。” “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第415章 月氏必须死 从明面上来说,秦国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以西河县为核心的陈善势力却小的可怜。 当月氏面临非彼即此的强制性选择时,不难猜测月氏国主内心的天平会偏向哪边。 “县尊,自从工业区建成之后,月氏与秦国的货易往来逐渐被西河县取代。” “而今昭武城流散出去的商品,从总数上来讲起码四成以上是出自咱们这里。” “要是以价值来算,估摸能占总额的六七成。” “月氏是以商贸立国,假如失去西河县的供应,无异于自断双臂,哪怕不死也要重伤。” 娄敬沉着冷静地说:“是以面对秦国的威逼胁迫,月氏国主也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陈善摇了摇头:“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光靠利益捆绑,再牢固的联盟也会被击破。” “我比较好奇的是,朝廷要惩戒月氏,打算如何出兵呢?” “难不成要舍近求远,从氐羌的领地绕过去?” 娄敬沉思片刻:“未必没有这种可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始皇帝一道诏令,即便隔着千山万水,秦军也会一往无前。” “县尊,咱们要不要派出兵马,让月氏晓以利害。” “俗语云县官不如现管,朝廷派出大军还需要绕路,西河县的士卒足可朝发夕至!” “待兵临城下,让月氏国主自己选择吧!” 陈善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都什么毛病啊? 逮着月氏这个软柿子非得往死里攥? 正如八百年后的西域诸国,夹在大唐和波斯中间两面为难。 投靠大唐,不几天波斯兵马杀来,将国王和朝臣屠戮一空,另立新君,另选官吏,再勒索一大堆财物女人扬长而去。 还未等小邦国的国主坐稳位子,唐军又来了。 同样是破城大开杀戒,把波斯留下的君臣傀儡统统枭首示众,然后再立新君,再选官吏。 而且大唐和波斯都有一个习惯,喜欢使用仆从军,而且通常是作为消耗用的炮灰。 双方在西域你来我往,战况焦灼。 结果多年下来,谁都没伤筋动骨。 但西域诸国却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差点变成了一片白地。 “不妥不妥。” “月氏与一般的化外蛮夷不同,属于可教化之列。” “再者西河县与之往来多年,受其恩惠不在少数。” “秦国气量狭小,对它刁难欺凌也就罢了,咱们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陈善缓缓摇头。 娄敬忍不住发笑:“县尊,您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陈善也被自己逗笑:“此一时彼一时。西河县成了气候,修德也算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再如以往一般岂不是找人耻笑?” 说白了,他现在地位高了,有了偶像包袱。 “县尊,那您说怎么办?” “朝廷可以遣使,咱们也遣使。” “这能行吗?” “我看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 娄敬坚持说到:“兵马未至,说什么都没份量。” 陈善笑着说:“难不成还怕月氏跑了,你放心吧。” 第416章 逼宫 事态紧急,崔皋收到任命后,立即骑乘快马出发。 仅仅两天一夜,昭武城的巍峨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它是关外最大的货易转运中心,来往的商旅熙熙攘攘。 城门口进出的动辄便是上百匹驽马、骆驼组成的大型商队,装满货物的驮架像是一座缓慢移动的小山,一眼看不到尽头。 崔皋细心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招呼随从上前通报。 而此时的月氏王宫中,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充斥在宫苑馆阁之间。 王上身患重病,无法理事,宫娥侍卫脸上愁云惨淡,连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王兄,今日好些了吗?” 阿罗那满面愁容地坐在床榻边,嗫嚅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连续几天称病不出,已经让秦国使节的耐心消耗殆尽。 今日他再次找上门来,扬言若是不给个准话,他就回去照实向始皇帝陛下复命。 届时必有雷霆之怒,望月氏好自为之。 “王弟来啦。” “外面的情形怎样了?” “上使找过你没有?” 月氏王一脸病态,神色憔悴,说话也是有气无力,透着股行将就木的味道。 阿罗那哀叹一声。 秦国使节非说王兄是佯装生病,故意拖延时间。 只有他知道,王兄确实病得不轻。 秦国得罪不起,西河县又掌控了月氏商贸的命脉,怎么选都是死路! 王兄既忧且惧,自然一病不起。 “臣弟估摸时间,西河县的人应该快到了。” “王兄勿需忧心,天塌下来也是高个子先顶着,轮不到咱们月氏。” “届时让他们自己争去吧!” 阿罗那做出风轻云淡的样子,温言抚慰。 月氏王缓缓摇头:“本王近日思来想去,或许上使说得没错。” “贪一时之利,背弃月氏与秦国数百年和睦共处的情义,属实乃不智之举。” 阿罗那瞬间变了脸色:“王兄,陈修德其人您也是知道的。” “凡是背叛过他的胡人,惨遭灭族者历历可数!” “您若是贸然答应秦国的条件,回头陈修德必然调动兵马进犯月氏。” “那时又该如何是好呢?” “您再想想,当年他尚未成势时,兵锋已然锐不可当。” “而此时的他,至少胜过之前十倍!” “连东胡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遑论我们月氏?” 阿罗那的话句句在理,月氏王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再次陷入迟疑当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天要亡我月氏吗?” “王弟,依你的意思呢?” 阿罗那谨慎地没轻易开口。 按照金文安的分析,秦国此时麻烦缠身,根本不具备对月氏大规模动兵的条件。 使节夸口的大秦百万雄师中,三十万北军被陈善牢牢牵制,无法轻易调动。 还有五十万要征讨南方百越,镇压六国余孽。 因此可用者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 而月氏昔年割地求和的举动,在此时却成了他们巨大的优势。 秦兵一旦侵犯,陈修德绝不会袖手旁观。 综合分析下来,月氏并不需太过担忧,静待转机即可。 但这些话阿罗那暂时并不想说出来。 因为王兄隐约萌生了几分退隐的心思,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既不需兄弟反目、同室操戈,又能顺利接过王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 “上使,王上正在养病,不见外人。” “让开!” “您请留步,留步啊!” 外面突然传来喧杂的争吵声,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 “秦国上使驾到——” 宫中侍者眼见阻拦不得,高声长喝给里面通风报信。 月氏王打了个激灵,一把扯住锦被蒙在自己头上。 “王弟,你去拦住上使,就说本王不省人事,命不久矣。” “是。” 阿罗看到他的样子,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 堂堂月氏国主,竟然被秦国使节吓得躲在被子里不敢露头,憋屈成这样子,如何统御月氏子民? 他转身露出肃然的神情,快步向擅闯王宫的秦国使节迎了出去。 “阿罗那,你来的正好。” “你家王上可在宫中,本使要见他!” 秦使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双目熠熠嗓音洪亮。 他一见面就盛气凌人地呼来喝去,完全没把月氏国上下放在眼里。 “王兄病情加重,整日昏睡不醒。” “上使您先请回吧,待王兄好转后,在下马上派人去请您。” 阿罗那不卑不亢地作揖回答。 秦使怒目圆睁:“你的意思是让本使回秦国?” “好,这可是你说的!” “月氏怙恶不悛,一意孤行。本使再三劝谏依旧我行我素,冥顽不灵!” “既然本使与你道理讲不通,那就让大秦天兵来吧!” 阿罗那又气又无奈,正思索对策时,寝宫里突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上使且勿动怒。” “本王,本王马上出来。” 噗通。 阿罗那听到重物落地声后,马上惊慌地跑回去。 “王兄,你怎样了?” “快来人!” 秦使站在门口瞥了一眼,丝毫没有同情怜悯。 “死到临头还在装模作样,本使如若返回秦国,你可就真的死定了!” 他的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寝宫内两人听到。 阿罗那怒气上涌,当即要斥责对方。 月氏王握紧了他的手臂,艰难地爬了起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本王重疾在身,不便待客,怠慢了上使。” 秦使冷着脸问:“王上,本使问最后一次,秦国与月氏约法十二章,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是答应,现在就签订国书。” “如果不答应,本使转身就走,绝不多留。” 月氏王陪着笑脸眼神充满求饶的意味,希望对方能够手下留情。 “不言语那就是不答应喽?” “好!” 秦使步步紧逼,正准备继续恫吓威胁的时候,一名侍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王上!” “启禀王上,西河县派出使节来访,于宫门外求见。” 阿罗那的眼睛瞬间明亮无比。 来了,他终于来了! 我就说陈修德绝不会坐视不管,他可算是到了! 第417章 攻守同盟 “宣!” 阿罗那不等秦使做出反应,率先喊话。 事实上也用不着宣,宫中内外无不知王上因何而病,更清楚西河县此时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救兵。 侍者传话的同时,崔皋已经率领两名大步流星地朝着寝宫赶来。 他看到众多婢女心慌意乱的样子,暗道一声糟糕。 还是晚来一步,希望目前还有挽救的余地。 “大秦北地郡特派使节崔皋入宫觐见——” 悠长的传喝声中,崔皋昂首挺胸,迈着稳健的步伐出现在众人面前。 嗯? 一身华服,眼神凶狠,这就是朝廷派出的使节? 头戴金冠,身穿宽松肥大绸袍,病恹恹的需要旁人搀扶,定是月氏王无疑! 而那个剽悍勇武,精明干练的自是阿罗那无疑。 “外邦使节崔皋,参见王上。” 崔皋谦逊地行了一礼,换来月氏王满脸笑容:“免礼。” 此时秦使突然大喝道:“阁下所谓外邦,是哪个外邦?” 崔皋微笑着说:“北地郡属秦国,自然不会是别处。” 秦使斥道:“你是秦国使节,那本使是谁?” “凡朝廷遣使外访,必有赐下印信符节。” “阁下拿得出来吗?” 崔皋不慌不忙地回答:“崔某奉北地郡郡守之命,前往月氏沟通联络,自然不缺官府印信文书。” 秦使这才装模作样地捻着胡须:“原来是地方所派。” “本使乃朝廷正使,奉陛下诏命出访。” “尔为下臣,既见本使,为何不拜?” 崔皋暗道一声: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我也不用给你留脸了。 他冷笑道:“崔某不敬、不惧,为何要拜?” 秦使愣了一下,双眸猛然瞪大:“贼子,尔敢!” 崔皋泰然自若。 你闹吧,反正我名义上是秦臣,你也是秦臣。 当着月氏国主的面,闹得越难堪越好,反正丢的不是西河县的脸。 秦使脸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 可对方越是冷静,他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察觉到周围无数道视线盯着自己,秦使只好暂时忍气吞声。 家丑不可外扬,更不能在域外让蛮邦小国看了大秦的笑话。 双方初次试探交锋,崔皋小胜一筹,心态更加放松。 “王上,您身体抱恙,此处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崔某有几句话,想跟这位朝廷正使单独谈一谈。” 月氏王如蒙大赦:“那你们谈,本王暂且告退。” 说罢他转身就走,阿罗那拼命打眼色,但月氏王视而不见。 直到出了寝宫,他突然醒悟:“本王怎么出来了?” …… 阿罗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说呢? 刚才我使了那么大力气,想拽都拽不住。 你这会儿也不生病了,身上也有劲儿了,走起路来也健步如飞了。 看来西河县使节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简直药到病除。 月氏王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十分不妥。 他是月氏国主,王宫的主人。 两位使节在里面进行关乎月氏未来命运的重要会谈,他岂可置身事外? “王弟,要不咱们再回去?” 阿罗那更加无语。 回去? 里面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我的好王兄,咱们能不能别自取其辱了? 月氏王从对方的脸色中瞧出端倪,也咂摸出味道。 如果他进去了之后,双方非逼他当面表态,那该如何是好? 不行,去不得! 月氏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宫苑中架着一排煎药的炉子,顿时有了主意。 “本王病痛发作,药煎好了没有?” “回禀王上,还需一刻钟左右,马上就好。” “那本王就在这里等等。” 月氏王扶着额头,在阿罗那的搀扶下朝着庭苑中的矮墩走去。 前者倒是无所谓,但后者分外憋屈。 月氏好歹也是控弦十万的大国,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等我接过王位后,一定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寝宫内,两位使节四目相对,不发一言。 空气似乎变得黏稠而沉重,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崔皋率先在这场对视游戏中认输。 不是他无法坚持,而是觉得如此作为实在幼稚可笑。 “上使请坐,勿需客气。” 秦使冷哼一声,本来还在为获胜而洋洋得意,转念一想,脸色立时冷了下来。 “大秦与月氏互递国书,建立交往由来已久。” “况且本使先你而至。” “晚来是客,该请你先坐。” 崔皋笑着摇了摇头,懒得再与他勾心斗角。 他从容自若地在茶台前坐下,招手吩咐宫中侍女奉茶,简直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秦使眯着眼睛在对面落座。 “本使尚不知阁下为何而来?” “你为何来,崔某就为何而来。” “真是笑话,北地郡不过秦国一治所,管好下辖民生治安才是分内之事。你有什么资格对月氏国指手画脚?” “北地郡与月氏货易频繁,数额巨大,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崔某奉陈郡守之命出使,名正言顺,合乎情理。” 秦使显露怒容:“你以为你来了就能管用?你当你是谁?” 崔皋答道:“崔某与阁下皆是籍籍无名之辈,你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为谁奔走,替谁说话。” 秦使怒意更胜:“少在哪里大言不惭了!” “本使代大秦始皇帝出访,边境十万大军严阵以待!” “难不成你以为月氏王敢忤逆圣命?” 崔皋忍不住有些想笑。 十万大军,好吓人哦! “阁下或许不知,单论月氏这块地方,陈郡守麾下人马早已来过,而且险些打到了昭武城,生擒月氏王!” “你方才说陈郡守的话不管用,我看未必吧。” 此时茶水送到,崔皋淡然自若地起身,给双方分别添满热茶。 “不瞒阁下,多年以前,西河县曾与月氏订立攻守同盟契约。” “凡侵犯月氏者,皆视为对西河县动武,无不救之理。” “而今陈郡守虽然不在其位,但盟约依旧有效。” “如果朝廷执意要发兵进犯月氏,西河县必定履约,而且会奉陪到底!” 第418章 代理人战争 月氏王听到寝宫内激烈的争吵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也只有陈修德这种根基雄厚,制霸一方的擎天巨擘,才能顶得住秦国的压力,与之讨价还价了。 “王弟,月氏有救了。” 阿罗那心情沉重,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有救? 我看是无药可救! 陈修德为了自己的利益,才选择与月氏联手抗秦。 可哪天要是他谋朝篡位,取秦而代之,还会有这种好事吗? 恐怕月氏立刻就会成为他眼中的肥肉,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这个世间谁都指望不上,月氏只能靠自己! 寝宫内,崔皋与秦使你来我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双方看上去年岁相仿,但崔皋的真实年龄才二十出头,精力更为充沛,思维也更加敏捷。 他很快从蛛丝马迹中得出一个结论——秦国并没有动武的打算。 更确切的说,是不打算花费任何代价,仅用以势压人的方式,逼月氏与西河县反目。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洞悉秦国的心思后,崔皋自然就有了底气,言行间处处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意味。 秦使继续虚言恫吓几次后,也察觉到了什么,渐渐没有之前嚣张跋扈的姿态。 “王弟,里面怎么没动静了?” “要不……” 月氏王提心吊胆,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王弟。 阿罗那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王兄,你让我去偷听? 这可是在月氏自己的王宫,我是月氏王的王弟! 你顾及颜面不肯亲自去,难道我就不要面子吗? 月氏王见对方不肯,冲着寝宫大门努了努嘴。 阿罗那两眼发直,假装没看到。 “王弟,你去探听一下。” 月氏王见暗示无效,干脆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阿罗那再三纠结后,无奈地起身:“是。” 他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刚走到近前准备贴上耳朵,两扇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秦使只顾盯着崔皋,一迈步险些撞到阿罗那的怀里。 “上使议事多时,宫中备好了冰镇的瓜果酒水,为您消渴润喉。” 阿罗那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神色自然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哼,用不着你在这里献殷勤。” “今日天色不早,暂且作罢。” “明日本使再入宫来,王上可不要拿身患重疾做幌子了。” 秦使没理会月氏王和阿罗那的反应,愤愤地扬长而去。 兄弟俩敢怒不敢言,无奈地重重叹息一声。 崔皋作揖道:“王上勿需忧心。陈郡守派我来之前言明,月氏与西河县既是兄弟,又是近邻。” “月氏有难,就是西河县有难。”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西河县永远是月氏最可靠的盟友,最坚实的后盾!” 月氏王瞬间感动地无以复加。 “陈郡守……本王今日才知修德兄的一片赤诚之心。” “这份情义本王记下了!” 阿罗那盯着崔皋看了一会儿,才假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待月氏渡过难关,在下亲自登门拜谢陈郡守大恩。” “无事崔某便退下了,请王上好生安歇。” 崔皋意气风发,带着两个随从飘然离去。 阿罗那心里清清楚楚,无论是秦国还是陈修德,其实都没把月氏放在眼里。 崔皋话说得虽然漂亮,但是按照常理,他不该与王兄私下密议如何应对秦国的胁迫吗? 如此便可知,月氏在他的心里根本无足轻重。 唉…… 弱小就是原罪,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 崔皋抵达月氏国的第二日,陈善酣睡一晚后神清气爽,思维格外活跃。 侍女为他更衣的时候,他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这是要跟我打代理人战争啊。” “朝廷的顾忌在于船大难掉头,目前正在收缩战略版图,集中兵力钱粮把方向转移到我这里来。” “月氏只是其中的一环,可以预见的是,朝廷必定施行的全面围追堵截。” “那接下来……” 陈善把北地郡周边的势力梳理了一番,觉得暂时不需要太担心。 他之前一贯奉行不服就打,服了也打的策略。 无论朝廷再怎么施压,也找不出几个敢对他呲牙的胡人部落。 再者林国忠正在加紧操练士卒,要不了多久就会出关给他的匈奴兄弟送去温暖和关怀。 那剩下的…… 东胡! 陈善双眸一凝,它最有可能! 傅宽虽然杀死了东胡王,打垮了东胡主力。 但它自创立之初,执行的便是部落联盟制度。 百族联盟中,至少有四成压根没受什么损伤,或者损失非常有限。 眼下这些部族大概率退到了大兴安岭山脉中,一边舔舐伤口一边等待复仇的机会。 而北军向来是和东胡走得非常近的。 关外的市场一向泾渭分明,西河县的商品向西输出到月氏,向东出售给匈奴诸部。 东胡一直是北军军市的铁杆客户。 哪怕你价钱再低,质量再好,人家就是不闻不问。 因为东胡采买北军军市的货物,实际上相当于变相的交保护费。 它算的不是经济账,而是实打实的政治账和军事账。 如果北军此时和东胡残部搭上线…… “行了,不用再整理了。” 想至此处,陈善挥退侍女:“告诉夫人一声,本官去府衙当值啦。” 他乘上马车之后,立刻吩咐跟随身旁的神枪手:“马上去找傅宽,顺便问问东胡王的大小阏氏安置在哪里,” 过了没多久,陈善正在公堂中踱步时,傅宽一身戎装匆匆而来。 “参见郡守。” 陈善顾不上寒暄客套,直接问他:“东胡王的大阏氏目前在什么地方?” “你没把她送去做营妓吧?” 傅宽惊讶地合不拢嘴:“末将岂敢。” “杀人不过头点地,东胡王死于我手,怎好再欺凌他的遗孀。” 陈善继续问:“那人呢?分给谁了?” 傅宽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陈善先是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你自己留下了?” 傅宽尴尬地扭过头:“末将一时糊涂,被她花言巧语迷惑了心智。” “请郡守责罚!” 陈善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伙。 当初你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还搁那儿信誓旦旦的要送她去乌孙国。 合着一转脸就变卦了是吧? 第419章 东胡不能没有王 傅宽被陈善目不转睛的盯着,顿时窘迫地不敢抬头。 他暗恨自己鬼迷心窍,人生刚刚有了转机便飘飘然忘乎所以,一不小心就着了对方的道。 “郡守稍待,末将这就去斩了那妖妇,再来向您请罪!” 傅宽心里发了狠,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回来。” 陈善勾了勾手:“你斩她干什么?本官让你斩了吗?” 傅宽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 “带本官去见他。” 陈善见对方愣着不动,再次催促:“走啊,傻站着干什么。” 傅宽这才应声:“哦,末将遵命。” 一人乘车,一人骑马迅速离开府衙,朝着一处僻静的小院赶去。 傅宽始终心事重重的样子,等到了地方后终于忍不住提醒:“郡守,您千万要小心,那妖妇似乎习有媚术,末将一时不慎……” 陈善满脸鄙夷:“你可拉倒吧!” “说白了你这叫性压抑,别给自己找那么多蹩脚的理由。” 傅宽霎时间愣住。 性压抑? 听着不像什么好词啊。 陈善完全能理解对方为什么出尔反尔,把东胡王的大阏氏收为己用。 傅宽神力惊人,体格超乎寻常,荷尔蒙分泌一定格外旺盛。 而那位大阏氏呢,偷人偷到草原各部皆知,也是有点子天赋在身上的。 两个人也不用什么眉目传情,言语撩拨,光是站的近了恐怕都会生出本能的互相吸引。 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笃笃笃。 傅宽硬着头皮上前敲门,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道娇嗲的嗓音。 “夫君,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奴还没梳洗打扮呢。”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里面探出张艳若桃花的面孔。 她仅穿着件轻薄的绸袍,打眼望去一片耀眼的白雪。 这位大阏氏斜倚在门边,状似不经意地撩起散乱的秀发,一条小腿有技巧地向后曲起,万种风情尽显无疑。 傅宽嘴角抽搐,并未向以往一样露出色与魂授的表情,眼中怒火越烧越旺。 大阏氏也察觉不对,歪着头一瞥,正好对上陈善笑眯眯的面孔。 “啊!” 她惊惶地双手拢在胸前,吓得花容失色。 “贱妇!” 傅宽抡圆了胳膊,狠狠一耳光抽了上去,打得大阏氏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摔了下去。 “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丢尽了某家的脸!” “还不滚回去!” 大阏氏嘴角带血,捂着肿胀的面孔站了起来。 “诺。” 她委委屈屈,像是夹着尾巴般窜回了屋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郡守,末将管教不严,污了您的眼,请恕罪。” 傅宽回过身来认真地赔礼道歉。 陈善心道:我陈修德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喜欢的,我也喜欢。这怎么能叫污了我的眼呢? “本官有正事与她商谈,待会儿你唤她出来。” “诺。” 二人在厅堂内等了不到半刻钟,大阏氏换了身宽袖的曲裾深衣,手捧茶盘低着头走来。 陈善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白皙的脸蛋上那刺目的红手印却格外清晰。 “请郡守饮茶。” 她先后给陈善和傅宽奉上茶水后,立刻就想退出去。 “站住!” “郡守有话问你。” 傅宽冷着脸喝道。 大阏氏脸色立变,脸上露出凄苦之情。 “陈郡守,求您大发慈悲,不要赶我走!” “奴家对傅将军一片痴心,绝无半分虚假呀!” 她扑倒在地上,冲着陈善的方向大声嚎哭。 傅宽大感丢脸,斥道:“闭嘴!当着郡守的面,你胡说八道什么!起来答话!” 大阏氏凄凄切切地转过头去:“奴家的心意你感受不到吗?” “奴对你一见倾心,情深不能自抑,我有什么错!” “呜呜呜……” 陈善慢悠悠地品着茶,懒得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既然你委身于傅宽,那本官该称呼你一声嫂夫人。” “嫂夫人快请起,修德并没有拆散你们的意思。” 他虚虚地做了个搀扶的手势,示意对方起身。 大阏氏登时愣住,下意识转头向傅宽看去。 “郡守岂会骗你一介妇人!” “站好了,接下来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 “但凡有一句假话,某家捶烂你的脑袋!” 傅宽挥舞着砂钵大的拳头严厉训斥道。 “奴岂敢欺瞒夫君,欺瞒陈郡守。” “您有什么想问的,奴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陈善语气温和地问:“嫂夫人,你与东胡王成婚多年,可有为他诞下子嗣?” “啊?” 大阏氏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种问题,又是当着傅宽的面,她着实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 傅宽重重地一拍茶案,杯碗原地挑起,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大阏氏吓得浑身直哆嗦,用力摇了摇头:“没有。” 陈善属实不太相信:“真的没有?女儿呢?” 大阏氏还是摇头:“女儿也没有。” 陈善见她眼珠子乱转,登时叹了口气。 “修德称你一声嫂夫人,就是把你当成了自家人。” “可你却对修德处处提防,口是心非,实在令修德失望。” 傅宽拍案而起,上前一把揪住大阏氏的衣领。 啪!啪! 又是两记势大力沉的耳光,打得对方眼冒金星,鬓发散乱。 “郡守问话,你也敢撒谎?” “老实回话!” 大阏氏的双颊麻木地近乎失去了知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就是打死奴,也是没有啊!” “奴生过两子一女,都不是他的血脉。” “若有半个字虚假,就让长生天降下神罚!” 卧槽! 陈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这特么的也太离谱了吧! 傅宽眼中透出浓浓的厌恶之色,一把推开了大阏氏。 “不守妇道的贱妇!” “某家当初就该一剑砍了你!” 大阏氏哭哭啼啼地爬过去抱住了傅宽的大腿:“夫君,奴过去确实做下过许多错事,可自从跟了你,奴已经洗心革面,幡然悔悟。” 陈善赶忙叫停了她的抒情发言:“嫂夫人,这三个孩子不是东胡王的血脉,他本人知道吗?” 第420章 民主、自由 大阏氏缓缓摇头,思量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陈善疑窦丛生:“你又摇头又点头什么意思?” “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 大阏氏委屈巴巴地说:“我那亡夫只知酗酒享乐,十足十一个糊涂虫。” “但总有些多嘴多舌的小人,喜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他听信了外面的传言后,对奴大发雷霆,甚至要将奴拖出去纵马踩成肉糜!” “呜呜呜,他好狠的心呐!” 陈善面无表情,冷冷地问:“那后来你怎么蒙混过去的?” 大阏氏悲愤地说:“奴迫不得已,唯有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合身扑上撞他的刀口,幸好亡夫收刀及时,否则奴非得尸首异处不可。” “后来奴又服毒自尽,被贴身侍女救下。” “再之后奴恳求亡夫废我大阏氏之位,流放山野,他念及我们多年夫妻之情,这才信了奴的话。” 陈善听得连连摇头。 哪怕之前与东胡王互为仇敌,此刻他也不禁生出几分同情。 “你的二子一女如今还在世间吗?” 大阏氏想了想:“阿大追随亡夫上阵,丧命于乱军之中。” “女儿前些年嫁了人,多半也随他夫家的部落远遁避祸。” “至于次子……当时王庭突然被攻破,喊杀声四起。奴连忙将他交给了亡夫的亲信将领,嘱托他带着孩子逃出去。” 她抹了把眼泪:“此人本领高强,手下又有一支骁勇善战的兵马,或许能护得我儿周全。” 陈善暗忖道:该不会这位本领高强的将领,就是你孩子的亲爹吧? 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 如此一来,情况就更加有利了。 “嫂夫人,本官今日来寻你,不是为了别的。” “众所周知,东胡乃百族联合共盟,历任东胡王皆由各部首领推举而来。” “此等不论出身血脉,唯贤与能的制度深合我心。” “东胡之败,非战之罪,更与选举制毫无关系。” “就这样彻底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实在是太可惜啦!” 大阏氏愣愣地失神:“郡守,您的意思是……” 陈善莞尔一笑:“西河县历来推崇民主、自由,与东胡的选贤任能不问出身同出一辙。” “东胡王骄狂自大,暴虐无道,他已经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了代价。” “但东胡诸部却罪不至死。” “尤其是你那尚在人世的次子,更是无辜受到牵累。” “本官觉得,应当给他,给东胡诸部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大阏氏瞬间醒悟,惊喜地喊道:“您是说,要迎回我那小儿,推举他当东胡王?” 陈善点了点头:“聪明!” “嫂夫人,如今咱们可算是一家人。” “依我看,不如就让令郎拜傅宽为义父。” “再加上那位武艺高强的将领共同扶持,他坐稳东胡王的位子绝对没问题。” 傅宽登时急了:“郡守,某家还没成婚呢,怎好当人家的义父?” 陈善面露不悦之色。 你把人家的妈抢回家,金屋藏娇玩得不亦乐乎,这义父你不当难道让我来当? “未来的东胡王当你的义子,莫非辱没了你的身份不成?” 傅宽用力摇头:“并非如此,只是……” 陈善一言而决:“别只是了,就这么定啦!” 他转过头来语气柔和地说:“嫂夫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阏氏拼命地点头:“若此事能成,郡守您无异于奴的在世父母。” “奴给您磕头,多谢您的再造之恩。” 陈善假模假样地做搀扶状:“嫂夫人快起来,此乃本官应有之义,如何值得你如此大礼。” 他详细询问一番后,命大阏氏写了封亲笔信,又拿出头钗作为信物,小心翼翼地将两样东西收好。 “郡守!” “郡守!” 陈善告辞离去后,傅宽飞奔着追了过来。 “末将费尽千辛万苦才攻灭东胡,除此大患,您为何要让它死灰复燃呢?” 陈善嗤笑:“东胡真的灭了吗?逃进深山老林里的东胡部族起码有二三十万众!” “再加上零零星星逃散出去的,四五十万肯定有!” “本官要开发东胡故地,在他们的王庭开垦种植、放牧牛羊,接收他们原有的矿场,难道还要派重兵严防死守,时刻小心东胡残部滋扰?” “你有没有算过这样要花多少钱?” “本官是为谋利,不是去做慈善的!” 傅宽顿时偃旗息鼓:“那您的意思是,扶持一位新的东胡王,然后……” 陈善应了声:“由他代为管教、压榨东胡诸部,比我们自己动手省心、省钱还省力。” “而且能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抢占先机,利用这些残兵败将妨害到咱们的利益。” 傅宽缓缓点头:“末将懂了。” “但是郡守,能不能别让某家当这个义父?” “他就是个野种,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傅氏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无法容忍这等败坏门楣之事。” 陈善立时被逗笑了。 “你小子不傻嘿!” 原本以为傅宽被美色所迷,多半也会受其所害。 没想到他颇有先见之明,死活不肯当后世的多尔衮。 “郡守,哪怕亲手养大的狼崽子,也会反咬主人一口的。” “您扶植的这位东胡王未必会像您想象中那样听话。” 陈善满不在乎:“他不听话本官就换一个。” “东胡残存的部族至少有四五十个,按月轮换也得足足三年才能换完。” “再者,你不傻,本官也不傻,无非是随手捡起来用用而已,等用不着的时候,该扔就会扔。” 傅宽面露羞赧之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了,以后对嫂夫人下手轻些,别打坏了。” “否则被她那尚存人家的儿子知道,非得想方设法把你挫骨扬灰了不可。” 陈善半开玩笑式的提醒了一句,摆摆手独自上车离去。 傅宽沉思片刻,愤恨地说:“将某家挫骨扬灰?” “某家先把她超散了架!” 说罢他一脚踢开院门:“臭婆娘,赶紧滚出来!” 第421章 我的叔叔陈修德 “月氏、匈奴、东胡、北军……” “除此之外,不能再出幺蛾子了吧?” 陈善在车厢里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认真的查漏补缺。 他吃亏就吃亏在起点太低,基本盘太小,所有的一切全靠从无到有自力更生。 遇到秦国这种体量远胜于他的对手,招架起来就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幸好眼下离始皇帝驾崩越来越近,他翻身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回到府衙后,陈善开始着手处置公务,尚未意识到一个举足轻重的小人物已经抵达了他的地盘。 “过了大河就是西河县。” “你瞧,河上跑的舟船、对岸的码头、还有那条笔直的大道,道路两边的商铺、沿途栽种的树木。凡是你能见到的,想到的,全归县尊所有。” “西河县可算繁庶?比淮阴不差吧?” 韩信站在渡船上遥遥眺望,又回首看了眼自己的来时路,长久以来的不真实感渐渐淡去。 似乎、好像、大概、有可能,这二人确实是陈修德的手下。 只是他搞不懂的是,陈修德权势滔天,雄踞一方,怎么出手如此吝啬? 三人行至半途,盘缠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戴壮和庞栋逼不得已卖掉了自己的良马,处处节省勉强维持日常开销,这才顺利返回了西河县。 “久闻西河县富庶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韩信诚恳地点头,眼中充满赞誉之色。 按照他的推断,父亲与陈修德相识时,对方的身份地位远在父亲之下。 结果到了今日,韩氏穷困潦倒,陈修德却成了名动天下的大人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古人诚不欺我。 “到了西河县地界,你先随我到县衙与娄县令见过面。” “戴兄去郡府向县尊报信,叔叔得知你到来之后,一定欢欣喜悦。” 庞栋提前做出安排,语气似是在征询韩信的意见。 “信全听两位兄长安排。” 此时韩信也意识到,此二人之前确实没骗他。 ‘叔叔’这个称谓不是随便叫的。 在外面他俩给自己脸上贴金,没人跟他们计较。 可是在西河县二人就收敛了许多,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本本分分地称‘县尊’。 砰。 渡船调整好方向后,稳稳地贴住了渡口的水泥堤岸。 戴壮和庞栋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回家了!” “走走走,赶紧下船。” “到了咱们的地盘,什么都不怕了。” “你们手里还有钱吗?我等会儿要去郡府报信,买些吃食路上垫垫肚子。” “不如干脆先吃了饭再去?” 戴壮和庞栋把浑身的兜囊翻了个遍,凑出十几枚铜钱。 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韩信,希望对方再添一些,痛痛快快吃喝一顿,为自己接风洗尘。 “信身无余财,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这里有两个钱,要不然你们拿去吧。” 韩信无奈之下,从袖袋中摸出两枚磨得锃光发亮的铜钱。 戴壮大喇喇地说:“十几个钱能作甚?” “不如咱们去酒楼先吃着喝着,我叫家里送钱过来。” 庞栋欣然应允:“就是,都到西河县了还怕什么。” “韩小哥,这顿饭我们请了,走。” 码头上商家酒肆林立,热闹非凡。 三人耐不住腹中饥饿,选了家还算看得过去的馆子进入其中。 “店家,好酒好菜尽管送上来!” “我们是工业区出来的,别怕我们没钱!” 戴壮和庞栋一副不差钱的架势,吆五喝六气势十足。 伙计一听是工业区的,眼睛立时发亮。 “诶,好嘞。” “客官您要不要来个六盘八碗,再来一坛三年陈的高粱饮?” 戴壮豪爽地一挥手:“再加两个拿手菜!” 伙计笑得眉不见眼,冲着后厨吆喝:“六盘八碗,一坛三年陈高粱饮,再加两个拿手菜!” 韩信心中忐忑不安。 他们三个人加起来才凑出十几个钱,别说什么好酒好菜了,连每人一碗烂肉面都吃不起。 等会儿要是拿不出钱来,非得被人扣下来劈柴刷碗不可。 “韩小哥,到了西河县,你就当是自己家。” “要是遇上不长眼的,你就说自己是工业区的。” 戴壮主动做起示范:“像我这样——瞪大你的狗眼瞧仔细了,小爷家在工业区,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庞栋促狭地笑着纠正:“韩小郎应该一脚上去将其踹翻,正眼都不瞧他。” “我叔叔是陈修德,你还有什么事吗?” 韩信被二人逗得发笑,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倘若真如我想的那样,或许……我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入夜后,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 陈善用过晚饭后,躺在摇椅上逗着自家孩子玩耍,顺便监督碧漪练字。 “叔叔!” “叔叔!” 一个神枪手风风火火地跑进庭院,激动得大声喊道:“派去淮阴县的人手回来了。” 陈善闻言蹭的站了起来:“找到韩信没有?” 神枪手用力点头:“找到了!如假包换,目前正在西河县县衙,由娄县令设宴招待。” 惊喜来得太突然,陈善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 “你确定真的是韩信?” “持剑招摇过市,又穷困落魄,饭都吃不饱的那个?” 神枪手再次郑重地点头:“叔叔,是真是假您亲自看一眼就知道了。” “反正他们找到的人与您描述得一丝不差,基本不可能出错。” 陈善兴奋地喃喃自语:“兵仙神帅,真被我找到了。” “这特娘的得是什么运气啊!” “也对,此时韩信无人问津,离成名之日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嬴丽曼听到外面的动静,迈着轻盈的步伐走来询问。 “修德,你上蹿下跳的干什么呢?” “小心吓到孩子。” 陈善赶忙把襁褓递给她:“夫人,我要去趟西河县。” 嬴丽曼万分惊讶:“你说现在?” 陈善坚定不移地回答:“就是现在!” “夫人,我捡到大漏了!” “要是成功拿下他,你就等着……看为夫把版图扩张到天边去吧!” 第422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秦:准备造反,才知岳父是祖龙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