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拼好货系统》
第1章 天崩开局
头痛得像要裂开,一股陈年汗渍混合着霉烂稻草的酸腐气味直冲鼻腔。周大树还没睁眼,就先被这味道呛得一阵反胃。耳边是嗡嗡的吵闹声,女人的尖利,男人的沉闷,搅和在一起,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团浆糊。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光线里,是黑黢黢、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屋顶,几根椽子裸露着,挂着蛛网,簌簌往下掉着灰。身下硌得慌,动一下,铺着的干草就窸窣作响。
这是哪儿?
记忆还停留在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的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未完成的代码,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可乐……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他的脑海——周大树,五十岁,周家村老农,五个孩子,贫穷,刻薄,自私……还有,一笔钱!一笔被原身如同守财奴般死死藏起来、视若性命的“保命钱”!
天崩开局,唯一让他觉得还能抢救的就是还有一笔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他拼命在融合的记忆里搜寻,那笔钱藏在哪里?床下?墙缝?灶底?记忆到了关键处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污,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强烈的意念残留:有钱,但不能动,谁也不能告诉,那是最后的倚仗!至于具体位置,竟被原身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偏执给隐藏了起来,连现在融合了记忆的他都无法立刻探知。
“爹!爹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略显年轻的男声凑近了,打断了他的搜寻。一张放大的、带着几分虚浮白净的脸映入眼帘。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完整的青布长衫,此刻正抓着他一只胳膊,力道不轻,眼圈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关切,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依赖。
这是老四周木林。记忆告诉他,这是原身最偏心、投入最多的儿子,指望着他读书科举光耀门楣,虽然连童生都没考上,但在家里依旧是特殊的存在,活计干得最少,嘴巴却最甜,最会哄原身开心。
周大树喉咙干得冒火,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醒了有啥用?装死倒是一把好手!” 一个泼辣的女声毫不客气地砸过来,带着浓浓的怨气。周大树视线挪过去,看到大儿媳妇赵氏正双手叉腰,吊梢眼瞪着他,嘴角撇得老高,“爹,您既然醒了,就赶紧拿钱!栓子烧得都说胡话了!再不去请郎中,要是……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就是,阿爷,栓子他……” 老大周铁柱搓着手,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对他这刚醒过来的爹的一种长久积累下来的畏惧和不满。
周大树看着墙角草堆里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的孙子,心里一紧。那笔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钱,成了此刻最焦灼的东西。
“四弟,你让开些,围着爹也没用,爹又变不出钱来。” 老二周石墩蹲在门坎边上,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老四周木林被老二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松开了抓着周大树胳膊的手,但身子却没挪开,反而就势半靠在床沿,带着点委屈道:“二哥,你怎么这么说,爹刚醒,身子虚着呢!钱的事……爹肯定有计较的。” 他说着,又转向周大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爹,您说是不是?大哥家栓子病得重,您就……就先拿点出来应应急吧?”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劝和,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分明是习惯了家里有事就指望父亲掏钱,自己从不思考来源与艰难。
周大树没理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土坯墙,泥土地,除了身下这张破木板搭的床,屋里就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树墩当凳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再无长物。他的目光仔细掠过那些可能藏钱的角落,记忆却依旧混沌,毫无头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缩在更阴暗角落里的老三和老五身上。老三周火旺低垂的头,那左眼不自然的凹陷;老五周幺妹移动时僵硬的跛脚……这些都让他心头更加沉重。
绝望与系统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到来。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意愿……拼好货系统绑定成功!】
【警告!能量不足……系统商城、交易功能暂时锁定。】
【解锁任务:获取本世界第一笔“启动资金”(价值不低于100文)……】
拼好货系统?锁着的?100文启动资金?
周大树心里一阵冰凉。希望仿佛悬崖上的花,看得见,却够不着。钱!他需要钱!救孩子的钱,激活系统的钱!可钱在哪儿?
“爹!” 老大周铁柱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眼神发直,忍不住又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栓子……栓子快不行了啊!您就行行好,拿出点钱吧!我求您了!” 他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地磕头。
赵氏见状,更是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自家孙子都要死了,当爷的还捂着那点棺材本不见响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分家!必须分家!”
老四周木林也急了,他似乎生怕真闹分家,影响了他安稳的生活,连忙道:“爹,您就……就拿点钱出来吧,救人要紧啊!家里……家里肯定还有点的,您再想想?” 他这话语里,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孩子式的天真和催促,仿佛那钱就摆在明面上,只是父亲不肯拿而已。
老二周石墩依旧蹲着,只是划地的动作停了,抬起头,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又看了看床上脸色变幻不定、似乎连藏钱地方都记不清了的父亲,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老三和周幺妹缩得更紧了。
屋里乱成一团,孩子的呻吟,女人的哭嚎,男人的哀求,还有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和脑中关于藏钱地点的空白……
周大树的头更疼了,心也沉到了底。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看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孙子,再看看靠在床边只会动嘴催促、实则毫无担当的老四,以及那一屋子各有残缺、心思各异的“儿女”。
钱从哪里来?那笔该死的保命钱到底藏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穷酸气的空气刺得他肺管子生疼。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都……都别吵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大树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试图坐起来一些。老四周木林见状,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慢吞吞地伸手象征性地搀了他一把,力道轻飘飘的。
周大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大儿子周铁柱身上。他不能直接说我不知道钱在哪儿,那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和猜疑。
“栓子……” 他顿了顿,模仿着原身那点生硬的语气,“老大,你先起来。”
周铁柱没动,只是红着眼睛看他。
周大树心里急转,他知道空口白话没用,必须立刻找到钱的来源。他的目光在屋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立着的那把旧锄头上。那锄头的木柄因为长年使用,被磨得光滑,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这似乎是这个家里,除了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铜钱,唯一一件看起来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那把锄头……” 周大树指了指,声音带着不确定,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拿来我看看。”
第2章 系统降临
屋子里吵得像一锅滚开的粥。赵氏的哭嚎,周铁柱的哀求,老四周木林看似劝解实则添乱的聒噪,还有角落里那两个沉默身影带来的压抑感,几乎要将刚醒过来的周大树再次逼晕过去。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属于原身的那股暴躁易怒的情绪,混合着自己穿越而来的恐慌和绝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把靠在墙角的旧锄头。木质柄身那被岁月和汗水打磨出的光滑触感,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铁锄头(旧)。是否提交系统评估价值?】
一个冰冷、突兀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周大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锄头扔出去。系统!是真的!不是幻觉!狂喜如同闪电般掠过心头,但立刻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评估?能值多少钱?够不够100文?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却摇曳不定。他必须立刻验证!但眼下这一大家子人围着他,怎么可能安静地操作这见鬼的系统?
必须把他们赶出去!
这个念头一起,属于原身周大树的那部分记忆和习性,仿佛找到了最合适的宣泄口,瞬间主导了他的言行。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还有些迷茫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一种混合着不耐烦、暴躁和被触怒的凶光,额头上深刻的皱纹也因怒气而扭曲起来。
“够了!!”
他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吵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一僵。赵氏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周铁柱保持着跪姿忘了磕头,连一直事不关己的老二周石墩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周大树紧紧攥着那把锄头,仿佛它是最后的倚仗(虽然他内心知道这玩意儿可能屁用没有),他用锄头柄狠狠杵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配合着他粗重愤怒的喘息。
“吵!吵!吵!老子还没死呢!就想把老子气死好分家当是不是?!”他刻薄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过去,目光凶狠地扫过赵氏和周铁柱,“一个个嚎丧似的!不就是要钱吗?!”
他故意顿住,看着大儿子和儿媳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里愧疚,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怒容。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颤抖着(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装的)指向门外:
“滚!都给我滚出去!老子看见你们就心烦!”
“爹!” 老四周木林下意识地想劝,带着他惯有的、指望父亲解决一切的依赖。
“你也滚!” 周大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锐利,“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吗?看着就碍眼!”
周木林被他爹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弄得面红耳赤,讷讷地不敢再说话。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关重要的话:“老子……老子清净一下,想想办法!这次……就最后帮你们这一回!下次再敢这样,管你们是死是活!”
“最后帮一回”、“想想办法”——这几个字眼,如同甘霖洒在了周铁柱和赵氏干涸的心田上。周铁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脸上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松口了!栓子有救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转身,几乎是推搡着还在发愣的赵氏和老四周木林:“出去!快出去!没听见爹说吗?让爹静静!静静!”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
赵氏也反应过来,虽然对老头子的态度依然不满,但“拿钱”两个字压倒了一切,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栓子,嘴里不再哭嚎,而是低声念叨着“有救了,栓子有救了”,一边被周铁柱半推着往外走。
老四周木林被大哥推着,有些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还回头看了他爹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周大树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吓得他脖子一缩,赶紧溜了出去。
一直沉默的老二周石墩,目光在紧紧攥着锄头、脸色铁青的父亲和急匆匆出去的大哥一家背影之间扫了扫,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最后一个走出房门,并顺手
“咔哒”一声关门。
周大树(现代的周大树)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握着锄头的手,却因为紧张和未知,攥得更紧了。
好了,现在,安静了。该看看这系统,到底是不是救命稻草了。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把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破锄头。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大树粗重的喘息和墙角栓子微弱的呻吟。门被老大从外面带上,甚至还传来了落锁的“咔哒”声,显然是怕他反悔或者再次“装晕”。
周大树撑着床沿,慢慢挪到地上,弯腰捡起了那把旧锄头。入手沉甸甸的,木柄确实光滑,但锄刃已经磨损得厉害,布满了锈迹。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破玩意儿能值100文?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紧紧攥着锄柄,在心里默念:“同意出售!出售这把锄头!”
一片寂静。
脑海里那所谓的“拼好货系统”毫无反应,连个提示光都没有。
周大树有点懵,随即一股邪火窜了上来。玩我呢?不是绑定成功了吗?难道刚才真是气糊涂了出现的幻觉?
“出售!我同意出售!” 他几乎是在心里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叮~检测到宿主出售意愿。正在评估商品价值……】
一个慢悠悠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终于响了起来。
周大树屏住呼吸,期待着。
【评估完成。商品:二手铁锄头(磨损严重,品质较差)。系统检索潜在买家……检索完毕。暂无买家有意向购买此商品。此次交易取消。】
取……取消?!
周大树看着手里这把连系统都嫌弃的破锄头,傻眼了。唯一的指望,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100文启动资金,救命的钱,系统的钥匙,就这么卡死在一把破锄头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没钱!真的没钱了!
他不死心,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在屋里翻找。记忆里那笔“保命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床底下?他趴下去,徒手在冰冷的泥土和灰尘里摸索,除了几块碎瓦片,一无所有。墙缝?他用力抠着那些泥坯的缝隙,指甲里塞满了泥,却连个铜钱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的这个房间里啥都没有!哪里都没有!原身那个老混蛋,到底把钱藏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五十亩贫瘠土地的地契呢?房契呢?这破屋子虽然不值钱,总该有个凭证吧?怎么关于这些关键东西的记忆,就像被水洗过一样,模糊得让人抓狂!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苍老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绝望,如同这屋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想到那个小小的、烧得通红的身影上。
一股陌生的悸动突然从心底升起。那不是他周大树(现代人)的情感,而是属于这具身体、属于原身周大树残留的、极其微弱却无法完全割舍的血脉牵连。记忆融合,不仅仅是信息的堆叠,似乎也将那份被原身刻意压抑、扭曲了的,对于子孙后代的那么一丝本能的责任感,混杂着愧疚与无奈,悄然渗入了他的意识。
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原身那种刻薄自私到骨子里的人。后世的他,或许平凡,但至少心存良善,见不得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尤其是名义上的孙子,因为区区一点钱就在自己眼前……
“妈的!”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坐以待毙不行。系统靠不住,藏钱找不到。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借。
可是向谁借?原身周大树在村里人缘极差,自私刻薄是出了名的,几个兄弟姊妹也因为早年分家和他占小便宜没够的性子,早就疏远了。谁会愿意借钱给他?更何况,他现在连具体需要多少钱都不知道——请郎中要多少?抓药又要多少?
他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脸上那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决绝。他走到门边,抬手,用力拍开了门板。
首先看到的是老大周铁柱紧张又期盼的脸,身后是抱着孩子、同样眼巴巴望过来的赵氏,还有伸着脖子往里瞧的老四周木林,以及远远站着、面无表情的老二。
周大树没看他们,目光扫过院外灰蒙蒙的天色,沉着脸,用一种极其生硬、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愣着干什么?老大媳妇,先把孩子抱回你们屋裹严实点!老大,你……跟我出去一趟!”他顿了顿,似乎极其不情愿地补充了半句,“……找郎中!”
他没有说借钱,但“找郎中”三个字,已经让周铁柱和赵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老大连忙点头哈腰:“诶!诶!爹,我这就跟您去!”
赵氏也难得地没再呛声,赶紧抱着孩子往自己那屋跑。
周大树深吸了一口这异世界冰冷而贫瘠的空气,迈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第一步,总要迈出去的。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放下这刚捡起来还没捂热的“老脸”,他也得去试试。
为了那个孩子,也为了……脑海里那该死的、需要100文才能启动的系统。
第3章 借不来一文钱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赵氏隐隐的抽泣和周木林那点无用的担忧。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刮脸的寒意,吹在周大树单薄的破棉袄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从刚才那番“表演”和系统带来的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
现实比这秋风更刺骨——他,周大树,一个在村里人缘差到谷底的老头,现在要空着手去为发烧的孙子“借”请郎中的钱。
“爹,这边” 周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搓着手,脸上又是期盼又是忐忑。他相信他爹刚才在屋里的“表态”,但长久以来对父亲抠搜性子的认知,又让他心里像是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周大树没立刻回答,“老子认识路!”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破败的农家院子,土坯墙塌了半截也没钱修,院子里除了几堆烂柴火,就剩下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刨食。记忆里,原身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都在这周家村里住着,平日里“土里刨食”,关系……只能说比陌生人强点。
“先去你二叔家。”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在原身记忆里,老二周大根算是几个兄弟里性子最耿直、也最顾念一点手足情的,虽然也没少被原身占小便宜。
村子不大,黄土路坑坑洼洼。路上遇到的几个村人,看见周大树父子,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就假装没看见,眼神里的疏离和隐约的鄙夷,毫不掩饰。周大树心里发苦,这原身混得,真是人嫌狗厌。
到了二弟周大根家院门外,隔着低矮的土坯院墙,能看到院子里收拾得比自家齐整些。周大根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搓麻绳,他媳妇周王氏在灶房门口摘菜。
“他二叔。” 周大树喊了一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栅栏门。
周大根抬起头,看到是他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周王氏也抬起头,眼神里立刻带上了警惕,手里的菜叶子捏得紧紧的。
“大哥,咋有空过来?” 周大根语气平淡,没起身。
周大树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那个……铁柱家栓子,病得厉害,烧得都说胡话了,得赶紧请郎中。我这儿……手头一时不凑手,想跟你周转几个钱,应应急。”
周铁柱在一旁赶紧补充,带着哭腔:“二叔,求求您了,栓子他……他快不行了……”
周大根还没说话,他媳妇周王氏“噌”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菜筐往地上一掼,双手叉腰:“哎哟!大哥!你这说的啥话?谁不知道你家底厚实,五十亩地捏在手里,平时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会儿跟我们喊穷?骗鬼呢!”
她声音尖利,像刀子一样刮着周大树的耳膜:“上次借你家半升粟米,说好秋收还,这都过去两个秋收了,影子都没见着!还有上上回,说借点盐,拎走我们小半罐,咋的?肉包子打狗啊?现在倒好,自家孙子病了,捂着钱匣子不动,跑来刮擦我们这穷亲戚?门都没有!”
周大根被自己婆娘抢白了一顿,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叹了口气,对周大树道:“大哥,不是我不帮。你也知道,去年我腿摔了,看病抓药欠的饥荒还没还清呢。家里几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你……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脸皮已经撕破了。周大树看着二弟那爱莫能助又带着点埋怨的眼神,再看看周王氏那防贼似的目光,知道再多说无益。他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好”字,拉着还想再哀求几句的周铁柱,转身离开了周大根家。
“爹,这……” 周铁柱眼圈更红了。
“闭嘴!去你三叔家!” 周大树低吼一声,心里那股属于原身的邪火和属于他自己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三叔周大山家住得稍远些。到了地方,正赶上他们家吃晌午饭,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听明来意,周大山直接把手一摊:“大哥,你看我家这光景,像是有余钱借人的吗?我家小子也咳嗽半个月了,都没钱抓副药。你呀,就别跟我们开玩笑了。”
话里话外,根本不信周大树没钱。
“就是,” 周大山的媳妇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谁不知道大哥你会过日子,钱都串在肋巴骨上,往下拽都带血丝儿。小孙子病了你都不掏,反倒来找我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借?说出去谁信啊!”
再次碰了一鼻子灰,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最后去了四弟周大河家。周大河倒是没直接哭穷,但话里带刺:“大哥,不是我说你,平时你也太会算计了。跟自家兄弟都恨不得多占三分便宜。这会儿遇到难处了,想起兄弟来了?你那钱匣子,抱得死死的,我们都以为你要带进棺材里呢。怎么,现在舍得为我们大孙子破费了?哦,是舍不得,想让我们替你破费?”
他围着周大树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我看你啊,就是装相!指不定又打的什么算盘呢!”
连续三家,拒绝的方式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一,不信你周大树没钱;二,你平时太抠太算计,人缘太差,不想借;三,自家也难。
跟在周大树身后的周铁柱,从一开始的期盼,到后来的焦急,再到现在的麻木和隐隐的绝望,头越来越低。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爹是不是真的在装,是不是根本不想拿钱,才故意带他出来受这份羞辱?
周大树站在村中间的空地上,秋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飞舞,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看着几个兄弟家紧闭的院门(哪怕开着,也像是关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他紧紧包裹。
系统需要100文启动。
孙子等着钱救命。
他却连一个肯借给他三五个铜板的“亲人”都找不到。
原身造的孽,此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或者,先考虑卖掉一亩地?但那可是这家人最后的根了!原身的感情舍不得,其他几个娃也是心里有想法。
就在周大树心沉到谷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树……哥?你这是……咋了?”
周大树茫然转头,看到路边一个穿着更破旧、佝偻着背的老农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和询问。这是……记忆里一个叫周老蔫的远房堂弟,家里比他还穷,为人老实巴交,是村里少数几个没被原身坑过(也可能是因为没啥可坑)的人之一。
看着周老蔫那纯朴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周大树死寂的心湖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第4章 转变借钱的思路
绝境中看到这么一丝微光,周大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几乎是扑过去两步,抓住周老蔫干瘦的胳膊,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焦急:
“老蔫老弟啊!可……可算碰到个能说句话的了!” 他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哽咽,“我家那个大孙子,栓子,头疼,烧得厉害,都快……快不行了!我这不是……唉,手头紧得厉害,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啊!就想赶紧借个几文钱,带他去请个郎中,先看看,救下命再说啊!”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眶真的有点发红。这番作态,一半是演,另一半,也是真被这绝境逼出了几分真实的凄惶。
周老蔫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焦急:“哎呀!栓子那娃烧得那么厉害?这可耽搁不得!” 他搓着手,眉头紧紧锁起,为难道:“大树哥,你来借……是看得起我。可我这家底……你也是知道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比周大树家还要破败的茅草屋,“现钱,我是一个大子儿也拿不出来啊……”
跟在周大树身后的周铁柱,听到这里,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连最穷的老蔫叔都借不出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草鞋,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对他爹难以抑制的怨恨,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疯长。他越发认定,他爹就是在演戏,就是舍不得那点棺材本!
然而,周老蔫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钱没有!但我家里还有点粮食,我给你拿半袋去,品相还行!大树哥,你赶紧拿去,到村口杂货铺或者镇上赶紧卖了,换些钱来给娃请郎中!救命要紧啊!”
说着,周老蔫就要转身回他那破屋里去拿米。
周大树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最穷的堂弟,竟然愿意拿出自家可能仅有的口粮来帮他!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他鼻子发酸,喉咙哽咽。他连忙死死拉住周老蔫:
“别!别!老蔫老弟,这……这怎么使得!这可是你的口粮啊!我怎么能……”
“哎呀!都啥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周老蔫急得跺脚,“娃的命要紧!我家人少,勒紧裤腰带还能对付几天,快别磨蹭了!”
“粟米……卖了换钱……”
周老蔫这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周大树脑中因为焦急和固有思维(只想着借钱或系统直接变现)而形成的迷雾!对啊!没钱,但有东西啊!这个旧时代,可以物易物,不是非得花钱才能交易。自己怎么一开始就钻了牛角尖,只想着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铜钱和那个不靠谱的系统?家里再穷,总还有点粮食、或许还有点别的能换钱的东西吧?原身记忆里,似乎确实还有几袋用来度春荒的粮食放在他房间的粮囤里。
思路一通,周大树瞬间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他也顾不上跟周老蔫客气了,重重一拍周老蔫的肩膀,声音带着真正的激动:“老蔫!好兄弟!你的情谊,哥记住了!米你先留着!哥家里有!我这就回去拿!”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还低头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周铁柱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死回来了!回家!”
周铁柱缓缓抬起头。
那眼神,让周大树心里猛地一悸。
冰冷,麻木,空洞,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对父亲的敬畏或期盼,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怨恨和彻底的失望。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周铁柱一动不动,只是用那种眼神,死死地盯着周大树。
周大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同时也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属于原身的暴戾。他知道儿子误会了,而且误会得很深,但现在根本没时间解释!
“耳朵聋了吗?!” 周大树上前一步,扬起手,习惯性地作出要打的动作,脸上是原身那标志性的、混合着不耐烦和蛮横的怒容,“反了你了!赶紧跟老子回家拿粮食!不想救你儿子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周铁柱冰冷的外壳。他身体微微一颤,救儿子的本能最终还是压过了对父亲的绝望和怨恨。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还是迈开了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默默地、僵硬地跟在了周大树身后,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更加死寂。
周大树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脚步匆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找粮食!换钱!救孩子!或许……也能凑够那该死的100文?
第5章 系统开通
周大树几乎是拖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周铁柱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土屋。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惊动了屋里的人。
赵氏抱着依旧昏沉的栓子,紧张地望过来,看到周铁柱那副失魂落魄、周大树脸色铁青的样子,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老四周木林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爹,大哥……钱……没请到郎中?”
周大树根本没理他,目光直接投向屋里角落那个用破草席盖着的、半人高的粮屯。那是原身像仓鼠一样一点点囤积起来,准备度过青黄不接时日的命根子。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墙边,扯下一块挂着的、油腻破旧的布袋子,又找来一个破木瓢,掀开草席,就要往袋子里装粟米。
“爹!” 老大周铁柱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绝望,“您……您这是要卖粮?这点粮食……开春还得靠它吊命啊!都卖了,我们吃啥?” 他看着他爹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更深沉的痛苦——宁愿卖活命粮,也不肯动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铜钱?
赵氏也尖声叫起来:“就是啊!阿爷!粮卖了,我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吗?您那钱……”
“闭嘴!” 周大树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打断她,属于原身的蛮横气场全开,“老子还没死呢!这家里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不卖粮,哪来的钱请郎中?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吗?!”
他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赵氏被噎得脸色发白,抱着孩子呜呜哭了起来。
老四周木林看着那金黄的粟米被一瓢瓢舀进袋子,脸上也露出肉疼的表情,嘟囔道:“爹,大哥说得也有道理,这粮……是不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想想想!想个屁!” 周大树把对系统的不确定和对现状的焦躁都发泄了出来,他扬起手里的木瓢,作势要打,“一个个光会张嘴!有本事你们去弄钱来!都给老子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再次故技重施,用暴怒将所有人都轰出了屋子,包括那个眼神彻底冰冷下去的周铁柱。最后一个人出去后,他再次将门从里面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周大树喘着粗气,看着已经装了小半袋的粟米,不敢再耽搁。他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评估这些粟米!”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普通粟米(品质一般)。系统评估价值:1文钱\/斤。】
“1文钱?!”
周大树差点跳起来!在他融合的记忆里,这种成色的粟米,就算急着出手,拉到镇上怎么也能卖个七八文一斤,要是从粮铺里买,至少要十文以上!这破系统,收购价也太黑了吧!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系统是他唯一的希望,而且是长远希望。
他看着粮屯里剩下的粮食,心一横,继续往袋子里装。粗略估计,这大半袋子,大概有个20斤左右。他又找了几个袋子。弄个100斤,他要用在这个世界里价值近千文的粮食,去换系统里区区一百文!
“奸商!真是奸商!” 他一边装一边低声咒骂,手都有些发抖。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但想到昏迷的孙子,想到那个需要启动资金的系统,他别无他法。
终于,袋子装得差不多了,他掂量了几下,差不多百斤。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出售!出售这一百斤粟米!”
【确认出售100斤普通粟米,获得100文钱。系统财富余额:100文。】
【叮~检测到宿主拥有初始启动资金,达到系统激活条件!是否支付100文解锁系统商城权限?】
“是!立刻解锁!” 周大树毫不犹豫。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支付成功!系统商城权限已解锁!当前系统等级:1。宿主财富余额:0文。】
余额:0?!
周大树感觉心口又被插了一刀。合着这100文,真的就只是个“开门费”?他急忙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一个类似他前世用过的拼好货的界面浮现出来,商品琳琅满目,分门别类。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刺眼的“余额:0”。没有钱,什么都买不了!
他颓然地看了一眼瞬间空瘪下去一大截的粮屯,再感受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同样空空如也的系统余额,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开通了,然后呢?还是个穷光蛋!
他不甘心地开始在商城里浏览。首先搜索的就是“粟米”。
【普通粟米,售价:1.5文\/斤。】
周大树眼皮一跳。系统卖出来才1.5文?而这个世界里面能卖七八文?这差价……
他心脏砰砰跳起来,又赶紧搜索“白米”。在他记忆里,这个世界白米是精细粮,价格昂贵。
【精制白米,售价:2文\/斤。】
2文?!
周大树呼吸一滞!在这个世界,白米至少也要十五文往上!这中间的利润……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拼好货”系统的恐怖之处!这哪里是拼好货,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跨位面倾销机器!低买(虽然系统收购价也低)高卖,利用两个世界的物价差,他简直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之前的郁闷和肉疼一扫而空!有了这个系统,还愁什么钱?还怕什么穷?
但下一秒,一股寒意又从他脚底升起。
这系统太逆天了!如果被人发现他能凭空弄来如此廉价的白米甚至其他东西,会有什么后果?在这个类似明末的封建时代,他被当成妖人活活烧死恐怕都是轻的!
必须小心!必须低调!
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余额,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弄到第二笔启动资金,不需要多,只要能买得起第一批用来“变现”的货物就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已经见底的粮屯,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第6章 野菜的作用
周大树站在堂屋里,看着空瘪下去的粮屯,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系统商机而燃起的火热,又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大半。开通了商城,余额却是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目光在这间属于“自己”的破败屋子里逡巡。一间堂屋,边上四间厢房,后面连着个歪歪扭扭的厨房,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里里外外又快速翻找了一遍,炕席底下,墙洞角落,甚至那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家具都被他挪开看了看,除了灰尘和几只受惊逃窜的潮虫,一无所获。原身那老抠,藏钱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抬眼从破旧的窗棂望出去,天色已经染上了昏黄。眼看太阳就要落山,这时候再想去镇上请郎中,走夜路太危险,这年头野外可不太平。栓子的病,难道又要硬生生拖上一夜?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弄到点能换钱的东西!
粮囤是指望不上了,剩下的那点粮食是真要留着吊命的。他脚步匆匆地钻进了后面的厨房。这里更是破败,一个土灶,一口裂了纹的大铁锅,几个豁口的瓦罐瓦盆,角落里堆着些柴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草腥味。
翻来覆去得找,也没看到有啥值钱玩意。
灶台旁边地上的一小堆“杂物”上。那是一些刚刚采摘回来不久、还带着泥土和露水的野菜,蔫头耷脑地堆在那里,种类还挺杂。记忆里,这是老二或者老三下午刚从河边或者山脚挖回来的,是这家里晚饭乃至未来几天餐桌上重要的补充。
周大树用脚拨弄了下这些野菜。大部分他都不认识,只觉得模样丑陋,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在他这个现代人的认知里,这玩意儿……真能吃?怕不是喂猪的吧?他心里一阵发苦,这日子,真是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然后,他无意识地蹲下拿起一株叶片呈卵形、边缘有锯齿的野菜,梗子微红,带着点毛刺。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这株野菜的瞬间——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荠菜(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15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多……多少?!”周大树手一抖,差点把野菜扔出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焦虑出现幻听了!这破野菜,能值15文一斤?!比系统里卖的白米还贵?!这怎么可能!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又拿起另一株叶子细长、根茎带着紫红色的野菜。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马齿苋(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12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再换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蒲公英(品质优良,带根)。系统评估价值:20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
一连串的提示音如同仙乐般在周大树脑海中响起!他看着地上这一堆在他和这个世界的人眼中不过是充饥度荒、甚至偶尔吃了还会浮肿的“猪草”,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明白了!
信息不对等!这是巨大的信息不对等啊!
在这个类似明末的艰苦时代,生产力低下,人们追求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主食,是能提供能量的粮食肉类。这些漫山遍野、口感苦涩、被视为穷人和灾民才不得已食用的野菜,在系统所连接的(很可能是现代的)世界里,反而成了追求健康、绿色、有机的稀罕物!荠菜清热解毒,马齿苋消炎利湿,蒲公英更是号称“药草皇后”……这些东西在现代社会,在大城市的超市和生鲜平台上,价格可不便宜!
“发了……发了!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周大树激动得差点手舞足蹈,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狂笑出声。他看着地上这一小堆野菜,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闪闪发光的金银!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心情,将地上所有的野菜归拢到一起,心里默念:“系统!评估所有这些野菜!”
【检测到混合野菜一批,主要包括: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苦麻菜等。总重量约3.7斤。综合评估价值:65文。是否全部出售?】
“出售!立刻出售!”周大树没有任何犹豫。
【出售成功!获得65文钱!当前系统财富余额:65文。】
听着脑海里响起的提示音,看着系统界面那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属于他的“余额:65文”,周大树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有了!终于有了!虽然不多,但这65文,是希望!是撬动整个未来的第一块敲门砖!更重要的是,这给他指明了一条清晰无比的生财之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周家村旁的山林、河滩,那些无人问津的“野草”,在他这里,就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他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那65文余额带来的踏实感。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也不是展望未来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孩子!
他立刻在系统商城里搜索“退烧”、“感冒”之类的关键词。界面闪烁,出现了几种常见的现代退烧药和感冒药,价格从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
周大树看着那些熟悉的药名和说明,心中大定。请郎中?抓药?或许不需要那么麻烦了!有了系统商城,有了这来自后世的药物,效果可能比郎中的草药更快更好!
不对,他还不能暴露这个系统。
不过现在已经有钱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这天,还没黑透!栓子,有救了!
第7章 作用不大
为了让粮囤看起来不那么空,周大树又在系统里买了20斤粟米,粮囤被重新填回小半,看上去不再那么刺眼地空荡,但是明显这个品质不一样啊,那也管不了。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未来商机带来的激动与忐忑,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开始想把系统的余额都取出来,这时候拼好货,系统提示对不起。本系统。只支持回收以及出售各种物资不支持提现。这就让周大叔呆了一下。那这样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然后周大叔。又在脑海里面跟系统进行了一番询问,系统给出的回应是。周大树这边。这个时代。可以将这个时代的物资挂在拼好货系统里面进行售卖,拼好货系统连接的另外一个时空。他们看上了这些物品就会出钱购买,然后呢这笔钱就存在了拼好货系统里面,周大树可以用这笔钱在拼好货系统里面购买那个时代的物质,其实这样对周大树来说。是非常赚的。
周大树,看到这样想都没想,反正都是用粮食去。交易那么把剩下的余额全都买了黍米放到了粮屯里面,然后呢,周大树把粮屯里面的粮食再掺和混到一块,让这粮食的品质看起来和以往差不多。这样子一开始卖了百来斤的粮食开通系统,现在又卖了野菜,然后又从系统里面买了粮食放回去,好像一进一出啥都没干。
算了,先用粮食抵去请村里的吴郎中。过来看看病先吧。他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昏暗的天光下,几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周铁柱依旧像根失去生气的木头桩子杵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赵氏抱着栓子,哭声已经变得微弱,只剩下绝望的抽噎;老四周木林搓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或许更多是担忧自己的未来);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老三周火旺和老五周幺妹,也都从各自的角落挪到了堂屋附近,紧张地望着这边。
“爹……” 周铁柱看到门开,嘴唇动了动,却没问出话来,那眼神仿佛在说:演完了?粮食也动了,接下来还能找什么借口?
其他人都还在奇怪爹手上没拿粮食啊,不是说要卖粮吗?
周大树没理会他那死灰般的眼神,目光直接落在赵氏怀里的栓子身上。孩子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难看,呼吸声弱得像游丝。他心中一惊,不能再拖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艰难抉择后的疲惫和决断,他看着周铁柱:“老大,去装个10斤的粮食。你拿着,赶紧去请村里的吴郎中先来看看!”
“10斤粮食?!” 周铁柱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非但没接,反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爹!那大家伙吃啥?!吴郎中?他那点水平,开点草药糊弄猪啊狗啊还行,栓子这病他看得好吗?!”
一直沉默寡言的老三周火旺此刻也猛地激动起来,他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不能找他!爹!不能找吴郎中!我……,他说能治好,结果……结果眼睛就,找他没用!只会耽误事啊爹!” 这是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可见当年之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多深的阴影。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他融合的记忆里对老三眼睛的事很模糊,原身根本没当回事,现在听老三亲口说出来,才知还有这层缘故。村里的吴郎中,看来确实靠不住。
赵氏一听也急了,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声音尖利地哭喊:“阿爷!你留着钱到底顶什么用啊!你是要眼睁睁看着栓子死吗?镇上!我们去镇上找保和堂的坐堂大夫!求求你了,把钱拿出来吧!我们带栓子去镇上!”
“去镇上?” 周大树故意皱紧眉头,看了一眼外面愈发昏暗的天色,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属于原身的、对花钱和风险的天然抗拒,“这天都擦黑了,几十里山路,怎么走?遇上狼咋办?遇上剪径的毛贼咋办?不行!太危险了!”
他这番说辞,完全符合原身那怕事、抠门、凡事只考虑自身安全的人设。
果然,周铁柱和赵氏彻底崩溃了。
“危险?!留在家里等死就不危险了吗?!” 周铁柱猛地踏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周大树,那眼神像是要噬人,“爹!我就问你最后一遍!你拿不拿钱?!你要是不拿,我……我今晚就抱着栓子走去镇上!死也死在路上!不用你管!”
赵氏也豁出去了,把心一横,哭着叫道:“对!铁柱!我们走!抱着栓子走!就算爬也要爬到镇上!”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场家庭内部的剧烈冲突甚至可能见血的事件就要发生。老四周木林吓得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老二周石墩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堂屋门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眼神里带着讥诮,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周大树看着状若疯魔的大儿子和儿媳,又看看怀里气息愈发微弱的孙子,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可奈何,又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表情,猛地一跺脚,像是把地都要踩个窟窿,嘶哑着嗓子吼道:
“够了!都反了天了!去!去镇上!老子跟你们一起去!行了吧?!”
他这话一出,周铁柱和赵氏都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爹,竟然真的同意了?还是亲自去?
周大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地吩咐道:“老大媳妇,去找床厚点的被子把栓子裹严实了!老二,你去准备两个火把,要亮的!” 他转向门口抱着胳膊的周石墩,“你跟我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周石墩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准备。
周大树接着对周铁柱道:“你去村长家,就说急事,租他家的驴车用一晚,多少钱……照给!” 他说“照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一副肉疼至极的模样。
周铁柱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狂喜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绝望和怨恨,他连声应着:“诶!诶!爹!我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住,犹豫着回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不确定:“爹……那……那钱……”
周大树眼睛一瞪,属于原身的蛮横气势再次爆发,劈头盖脸地骂道:“钱钱钱!老子就知道你要问钱!你拿得出来吗?啊?拿不出来就闭上嘴,跟着老子走!再多问一句,就都给老子在家等死!”
这一顿吼,彻底打消了周铁柱刚升起的那点疑虑。没错,这才是他爹!虽然同意去了,但这副心疼钱、暴躁不耐烦的样子,做不了假!他再不敢多问半句,生怕父亲反悔,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先奔柴房找材料做火把,然后就去村长家。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赵氏赶紧抱着孩子回屋找被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栓子有救了”。老四周木林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在原地转圈。周大树则沉着脸,走到院子里,看着昏沉的天空和即将彻底隐没的夕阳,心中飞速盘算。
去镇上,只能去一趟了,是为了救孩子,村医不靠谱,系统药物他暂时还不想暴露,其实也是买不起,去镇上是唯一选择。
很快,周铁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爹,村长家说……驴车租一晚,要……要二十文钱!要先给钱”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心都在滴血,二十文钱,能买好几斤粗粮了!
周大树脸上肌肉又是一阵抽动,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给他10斤粮食!”
周铁柱接过那还那粮食袋子,怪老爹还是不肯出钱,眼睛狠狠的,不敢再耽搁,又跑向了村长家,也不知村长收不收。
不多时,老二周石墩也拿着两个新扎好的、浸了松油的火把了,他还找来了一根结实的木棍拎在手里,沉默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门神。他身材高大壮实,有他跟着,确实能壮胆不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初升的月亮被薄云遮挡,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袂飞扬。
村长家那辆破旧的驴车被周铁柱赶了回来,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打着响鼻,似乎也不情不愿。赵氏已经用家里最好的一床破棉被将栓子裹成了个严实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周大树最后扫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神色各异的家人——满脸期盼又带着泪痕的赵氏,眼神复杂的老四周木林,缩在阴影里的老三和老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周铁柱和周石墩挥了挥手:“走!”
周铁柱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好的栓子从赵氏怀里接过来,紧紧抱在胸前,跳上了驴车。周大树也跟着坐了上去,坐在车辕另一侧。周石墩则举着一个点燃的火把,跳上了车尾,另一个火把递给了周铁柱。
“驾!” 周铁柱轻轻抖了下缰绳,老驴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破旧的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碾过村里的土路,向着漆黑一片的村外驶去。
火光跳跃着,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的房屋和树木在黑暗中呈现出狰狞的轮廓。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周大树裹紧了身上那件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的破棉袄,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抱着儿子、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周铁柱,又回头看了看沉默如山、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周石墩。
路途漫长而寂静,只有车轮声、脚步声、风声和驴子的喘息声。没有人说话,一种沉重而紧张的气氛弥漫在三人之间。
周大树坐在摇晃的车上,闭上眼睛,现在只能厚着脸皮赊账了。
第8章 夜奔保和堂与归家的粥
破旧的驴车在漆黑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每一次碾过坑洼,都像直接硌在人的骨头上。周大树紧紧抓着车辕,感觉这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寒风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棉袄,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身旁,周铁柱用自己的胸膛为孩子挡风,那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和挥之不去的惊惶。车尾,周石墩如一尊石雕,举着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野兽。
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灯火,隐约能看到低矮房屋的轮廓。镇子到了。
与周家村的死寂不同,即便入了夜,这小镇的街道上还能看到些许人影,只是个个行色匆匆。路边偶有几个卖馄饨、汤饼的摊子,冒着诱人的白色热气,浓郁的骨汤和面食香气在寒冷的夜风中飘散开来,霸道地钻进三人的鼻腔。
“咕噜……” 周铁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周石墩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但目光依旧警惕。周大树同样腹中饥饿,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医馆。这香味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这个世界的真实与冰冷。
“别看了,快找保和堂!” 周大树沙哑着嗓子催促。
三人沿着冷清的街道寻找,终于在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看到了一栋门面比周边店铺稍显齐整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保和堂”。然而,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
周铁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几乎是扑到门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拼命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大夫!开门啊!救命啊!有孩子病得厉害!开门啊!”
拍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少年声音:“谁啊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医馆打烊了,明儿请早!”
“小先生!行行好!开开门吧!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了!” 周铁柱把门拍得震天响。
又磨蹭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学徒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满脸不高兴:“吵什么吵!什么病不能等天亮?李大夫都歇下了!”
“小先生,实在是等不了啊!” 周大树也上前一步,借着火光,能看到小学徒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焦急又带着点讨好,“孩子高烧不退,人都迷糊了,再拖下去怕就……麻烦您行个好,通传一下李大夫。”
或许是周大树看起来年纪大,说话还算客气,小学徒嘟囔了几句,终究还是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进来等着吧,我去叫师傅,不过师傅起不起,我可说不准。”
三人连忙道谢,抱着孩子挤进了医馆。堂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充斥着浓郁的药草味。小学徒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往后堂走去。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听到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但眼神还算清明。这便是保和堂的坐堂大夫,李守仁。在镇上口碑不错,医术尚可,为人不算刻薄,但也不是什么滥好人,该收的诊金药费,从不含糊。
“怎么回事?” 李大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直接落在周铁柱怀里的孩子身上。
周铁柱连忙将情况说了。李大夫示意他将孩子放在堂内的诊床上,凑近仔细看了看栓子的面色,翻了翻眼皮,又搭上脉搏,凝神细听。
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微蹙:“邪风入体,郁而化热,来势汹汹。再晚些,恐生肺炎,那就麻烦了。” 他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一边写方子一边说:“我先开一副疏风散寒、清热退烧的方子,你们拿了药,最好就在这里用我的药罐煎了,趁热给他灌下去。看看后半夜能不能把热退下来一些。”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周铁柱连声道谢。
很快,方子开好,李大夫将方子递给小学徒:“按方抓药。”
小学徒接过方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抓药、称量。过了一会儿,他将包好的几包药和一张药费单子递了过来:“师傅,药抓好了。诊金加药费,一共三百文。”
三百文!
周铁柱和周石墩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周铁柱下意识看向他爹。
周大树脸上也适时地露出极度肉疼和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上前一步,对着李守仁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苦涩的笑容:“李大夫……您看,这……我们来得急,家里又……又实在是困难,这身上带的钱……不太够啊。”
李大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不悦明显加重:“钱不够?那你们来时怎不想好?我这保和堂可不是善堂。”
“是是是,李大夫您说的是。” 周大树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我绝不是赖账的人!我给您写个字据!用我家周家村的一亩上好的水田作抵押!过几日,最多三五日,我一定把诊费药钱凑齐了给您送来,把字据赎回去!您看如何?”
“抵押田产?” 李大夫审视着周大树,眼神里带着考量。他行医多年,这种临时钱不够抵押东西的也不是没见过。
一旁的周铁柱听他爹这么说,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无语涌上心头。都这时候了,爹还是这样!宁愿抵押田产,也不肯痛快拿钱!他到底把那些钱看得多重?!难道田产就不是命根子了吗?
李大夫沉吟了片刻,显然不太情愿。毕竟处理田产抵押麻烦,而且他也不确定这老农是否可靠。“这……不合规矩。若是人人都如此,我这医馆还如何开下去?”
周大树立刻赌咒发誓,几乎要老泪纵横:“李大夫!我周大树在周家村也是有根有底的,绝不敢赖您的账!实在是孩子病得急,没办法啊!您行行好,救孩子一命,我们全家都念您的好!这抵押,就当是让您安心!利息……利息我们照算!”
他刻意将“利息”二字咬得重了些。
听到“利息”,李大夫的神色微微一动。他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孩子,终究还是医者的那点仁心占了上风,或者说,觉得一亩水田做抵押,自己也不亏。
“罢了,”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字据要写清楚,抵押一亩上等水田,三日内,连本带利,归还四百文。逾期不候,售卖田产。”
三百文变四百文!周铁柱的心都在滴血。周大树脸上也露出割肉般的神情,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成!就按李大夫说的办!”
当下,李大夫让小学徒拿来纸笔,写下了抵押字据,周大树能看懂但也得装不懂的按了手印。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据,周大树心里却在盘算,这四百文,必须尽快从系统里赚出来!
字据交割完毕,小学徒这才拿着药去后堂煎煮。三人在冰冷的医馆堂屋里焦急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大树靠墙坐着,疲惫和寒冷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穿越前他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不知过了多久,药终于煎好了。周铁柱小心翼翼地将乌黑的药汁一点点灌进栓子嘴里。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折腾累了,栓子喝下药后,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得吓人。
李大夫又来看了一眼,号了脉,点点头:“热度退下去一点了。后半夜小心看护,明早若能醒过来,吃些稀粥,再按方子抓两副药回去吃,应该就无大碍了。”
三人千恩万谢。此时已是后半夜,不能再耽搁,必须赶回去了。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三人再次坐上驴车,踏上了归途。来时心中尚有期盼,归时却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新增的债务。老驴似乎也累坏了,走得比来时更慢。周石墩沉默地举着火把,周铁柱架着驴车。周大树则呆坐在车上,随着颠簸摇晃,几乎要睡过去。
回到周家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将驴车还给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村长家,果然,村长婆娘又絮絮叨叨说驴累坏了,非要再加五文钱的草料钱。周大树懒得争辩,麻木说回家再送斤米来。
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穷酸气的暖意扑面而来。赵氏、周木林等人显然一夜未睡,都等在堂屋里,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咋样?栓子咋样了?” 赵氏急切地问。
“吃了李大夫的药,热退下去一些了,李大夫说小心看护,应该没事了。” 周铁柱哑着嗓子回答,将孩子递给媳妇。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强烈的饥饿和寒冷便席卷而来。几人几乎是手脚冰凉,浑身打颤。
“快,老大媳妇,赶紧弄点吃的,大家都饿坏了!” 周大树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他现在只想吃点热乎的东西然后倒头就睡。
赵氏连忙应了声,将栓子小心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身就去厨房准备生火做饭。她走到角落的粮囤边,掀开草席,拿起木瓢就要舀米。
手刚伸进去,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量不对。昨天傍晚看着公爹说是要卖米,但后面没动静了,怎么现在感觉……少了不少?虽然本来粮囤没多少粟米,但绝不止那么一点。就算抵出去了11斤。
其次,她舀起一瓢米,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粟米……怎么这么干净?颗粒饱满,颜色金黄,麸皮、石子之类的杂质很少。她当家这么多年,舂米筛米不知多少次,从未见过品相如此好的粟米!这真是他们家的米?
她心里疑窦丛生,忍不住又用手扒拉了几下粮囤里的米,确认不是只有表面一层是这样。
“愣着干啥!快做啊!做干一点!别清汤寡水的!” 堂屋里传来周大树不耐烦的催促声,他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赵氏压下心中的疑惑,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赶紧应了一声:“哎,就来!” 她手脚麻利地舀米、淘洗、下锅。她是越看越发觉得这米也太好了点……
粥很快煮好了。虽然是简单的粟米粥,但因为米质好,煮出来竟也香气扑鼻,粥体浓稠。周大树那句“做干一点”起了作用,这粥确实比平时扎实不少。
一家人围在堂屋的破桌子旁,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喝起粥来。热粥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周大树胡乱喝了两大碗,感觉胃里有了底,那强烈的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他一句话也懒得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径直走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屋子,也顾不上脱衣服,直接倒在硬邦邦的炕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这具五十岁的老迈身体,加上一夜的奔波和精神紧张,早已超出了极限。
而周铁柱和周石墩,虽然也同样疲惫,但他们年轻,耐力好。吃完饭后,周铁柱先去看了看炕上的栓子,见孩子呼吸平稳,睡得沉了些,心里稍安。然后他便和周石墩一起又把院子里凌乱的柴火归置了一下,检查了鸡窝,确认没什么遗漏,这才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屋歇下。
晨光熹微中,周家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疲惫鼾声。然而,一粒关于粮食的疑问种子,已经悄然埋进了赵氏的心里。
第9章 冬日的分量与未来的盘算
那一觉,周大树睡得昏天黑地,呼噜震天响,直到下午才被窗外刺骨的寒意和腹中强烈的空虚感唤醒。没人敢吵他。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生了锈,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穿越前作为程序员,虽然也时常熬夜,但何曾受过这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推开那扇漏风的破木窗,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窗外,天色是冬日里常见的灰白,不见阳光,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像极了这家人此刻的处境。
周铁柱和周石墩早已经起来了,正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在院子里劈柴。柴刀砍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每一下都似乎用尽了全力。柴火堆旁边,堆着他们昨天连夜从后山捡回来的、带着湿气的枯枝,这点柴火,对于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老三周火旺蹲在屋檐下,就着微弱的光线,笨拙地修补着一个破旧的箩筐,那只瞎掉的眼睛让他动作显得更加迟缓。老四周木林则缩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边角都磨烂了的旧书,眉头紧锁,也不知是真在看,还是在发呆。
厨房里传来赵氏忙碌的声音,夹杂着周幺妹细弱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野菜和少量粟米混合熬煮的糊糊的味道,这或许是他们一家人的午饭了,现在一般是一天吃2顿,除非干活的时候多加1顿。
这就是明末北方一个普通农户家庭的冬日清晨。没有暖炉,没有饱饭,只有无处不在的寒冷和对于未来的深切忧虑。生存,是唯一的目标,而仅仅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记忆融合,让周大树对这份艰难有了更切肤的体会。如果没有系统,保和堂的“债务”(虽然暂时是抵押,但那四百文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按照往年的经验真的要卖田堵窟窿了,关键是原主到底把钱藏哪里了?
“爹,吃饭了。” 周铁柱端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走了进来,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经过昨夜,他对这个父亲的感情更加矛盾,既有感激(毕竟最终同意去了镇上,栓子也确实好转了),但那份根深蒂固的怀疑和怨气,却并未消散,尤其是想到那抵押出去的一亩水田和父亲始终讳莫如深的“钱匣子”。
周大树接过碗,冰凉的陶碗让他手指一缩。他默默地喝着这寡淡的粥,味同嚼蜡。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儿子们,看着屋里怯生生的女儿,再想到系统里那仅剩的余额,一种沉重的压力感攫住了他。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生财之道,一条既能利用系统,又不会引人怀疑的稳妥之路。
直接售卖系统里的廉价粮食?太冒险。品相如此好的白米粟米突然大量出现,根本解释不清,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皇权不下县、宗族和乡绅势力盘根错节的时代,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农,拥有不符合常理的财富,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
那么,野菜呢?
昨天在厨房的经历给了他启发。系统对野菜的高估值,是基于另一个世界的需求。而在这个世界,野菜是穷苦人在青黄不接时的救命草,是平日里喂猪的饲料,根本不起眼。如果他能大量采集野菜,通过系统出售,换取微薄的启动资金,再用这些资金从系统购买少量这个世界也有的、但价格差异不那么离谱的东西,比如……盐?或者一些常见的、价格低廉的药材种子?然后再利用土地种植,产出后或自用或出售,这样就显得合理多了。
思路渐渐清晰。他需要分几步走:
第一步,积累最原始的、不引人注目的启动资金。目标就是野菜。让家里的劳力,在不影响必要农活和越冬准备的前提下,去河边、山脚大量采集各种野菜。这行为合情合理,冬天来临前,很多人家都会储存些干菜。
第二步,用野菜换来的系统货币,购买少量必需品。先是改善生活,甚至……可以极其谨慎地、小范围地换取一些其他东西。但不能多,绝不能引起盐枭或者官府的注意,一切慢慢来。
第三步,寻找合适的、能快速变现且不扎眼的经济作物。系统商城里有各种种子,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在这个世界比较珍贵,但种植条件不苛刻、生长周期不算太长的药材或者经济作物。比如金银花、板蓝根之类?他可以开春后,先在自己家地里划出一小块来试种。但还要考虑自己没种植经验啊,这个也是慢慢来吧。
这需要耐心,需要谨慎,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在炕沿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那里,看似荒芜,但在系统“眼中”,或许遍地是黄金。
“老大,” 他开口,声音因为昨夜的奔波还有些沙哑,“栓子怎么样了?”
周铁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亲会主动关心这个,连忙回答:“喝了早上那顿药,精神头好些了,能睁眼喝点水了。李大夫的药,确实管用。”
“嗯,” 周大树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人没事就好。那四百文,得尽快凑齐。”
周铁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四百文,谈何容易?
周大树继续道:“光靠土里刨食,饿不死就算老天爷赏饭了。往后,地里活不忙的时候,你们都勤快点,老大老二,带着老三幺妹,去河边、山脚多挖些野菜回来,品相好点的,晒干了存着。冬天长着呢,光靠那点粮食不够吃。”
这话合情合理,周铁柱和周石墩都点了点头。挖野菜,是穷人家冬天的常态。
周大树那句关于挖野菜的安排,周铁柱和周石墩听着虽觉沉重,却也没觉出太多异常。毕竟,冬日来临前储备野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往年也是如此,只是父亲从未如此“明确”且“平等”地要求所有能动的人都参与。
往年,老四总是那个例外。
然而,当周大树的目光转向老四的屋子,落在依旧捧着那本破书、眉头紧锁的周木林身上时,话锋那一转,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老四,” 周大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堂屋里微妙的平衡,“别整天抱着那本破书了。”
只这一句,周木林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爹……爹在说什么?不看书?那我看什么?
周大树没理会他脸上的惊愕,继续用那沙哑却清晰的嗓音说道:“科举要是那么容易,满大街都是官老爷了。有空也帮着家里干点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木林那身与这个破败家格格不入的、还算干净的青布长衫,加重了语气,“认字不是让你当睁眼瞎的,起码能算明白家里几口人一天要吃多少米,能看懂地契租约,不被外人糊弄!”
“爹?!”
周木林这一声惊呼,带着尖锐的破音,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他脸上瞬间涨红,那是羞愤,是不敢相信,是长久以来特殊地位受到挑战的恐慌。
“我……我要读书啊!您……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急急地辩解,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您说让我一心只读圣贤书,光宗耀祖……家里再难,也不能短了我的笔墨……您还说,等我中了秀才,一切就好了……现在……现在怎么让我不温习书本?”
这套说辞,早已内化为自己理所当然的特权。
院子里劈柴的周铁柱和周石墩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向堂屋。周铁柱脸上是纯粹的震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到父亲对四弟说这样的话。周石墩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仿佛在说:早该如此了。
厨房门口的赵氏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连蹲在屋檐下修补箩筐的老三周火旺,都停下了动作,那只独眼里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面对周木林的激动反驳,周大树心里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务实主义,混合着对当前困境的焦躁,以及一丝对原身这种偏心教育方式的不以为然,瞬间化为了怒火。
“体统?!狗屁的体统!” 周大树猛地从炕沿上坐直了身体,一双老眼瞪得溜圆,额上青筋暴起,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直直地戳向周木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破旧的堂屋里回荡:
“老子现在跟你讲的是活命的体统!是这一大家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的体统!读书?你读了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捞着!除了耗粮食,你给这个家带来过什么?!光宗耀祖?老子看你是要把老子最后这点家底都耀进去!”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木林脸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子差点被你大哥气死一回,还想不明白吗?指望你中秀才?黄花菜都凉了!这个家,现在谁都别想闲着!有力气的出力,有脑子的……哼,你那脑子要是真灵光,就先想想怎么把眼前这四百文的窟窿堵上!而不是抱着本破书做白日梦!”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如同冰水浇头,将周木林彻底吼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言语粗俗的父亲,感觉无比陌生。以往的溺爱、纵容、期盼,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巨大的落差让他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 周大树见他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炕上的一只破草鞋就作势要砸过去,“滚出去!跟着你大哥二哥去捡柴火!再让老子看见你在这儿杵着装相,腿给你打断!”
最后那声威胁,带着原身固有的蛮横和戾气,终于击溃了周木林的心理防线。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体面和委屈,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堂屋,鞋子都没穿好,踉跄着跑到院子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堆柴火旁边,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院子里,周铁柱和周石墩默默收回了目光,继续劈柴,只是那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用力了几分。周铁柱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四弟确实该干活,又对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残忍的转变感到一丝寒意。周石墩则依旧沉默,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点点。
赵氏缩回厨房,心里嘀咕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手上加快了下粥的速度。周火旺低下头,继续修补他的箩筐,只是那独眼里的光芒,更加黯淡了。
而始作俑者周大树,发泄完怒火,看着院子里那个失魂落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读书人”儿子,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作为现代人,他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家庭陷入困境,每个成员都应该贡献力量,识文断字更应该成为解决问题的助力,而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理所应当”的想法和行为,在这个等级森严、望子成龙观念根深蒂固的封建农家,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那片后山脚下,哪些地方的野菜可能更茂盛,更容易避开村里其他人的视线了。家庭的细微变化和震荡,在生存的巨大压力面前,似乎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老四,” 周大树又转向堂屋,“别整天抱着那本破书了,科举要是那么容易,满大街都是官老爷了。有空也帮着家里干点活,认字不是让你当睁眼瞎的。”
周木林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但不敢反驳,只得讷讷地应了声。
安排完这些,周大树重新躺回炕上,闭上眼睛,看似在养神,意识却再次进入了系统商城。他没有再去看那些诱人的粮食和药品,而是仔细地搜索着“种子”、“盐”、“常见药材”等关键词,对比着价格,记忆着这个世界的物价,像一个最谨慎的猎人,在未知的丛林里,规划着第一条安全的狩猎路径。
冬日才刚刚开始,而周大树的“拼好货”求生之路,也在这片贫瘠与寒冷中,悄然拉开了序幕。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慢,因为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系统的秘密,更是这一大家子,活生生的命。
第10章 山野间的摸索与发现
吃过早饭后。周大树说要带着儿子们进山挖野菜的决定,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波澜暗生的周家。
最吃惊的莫过于几个儿子。在他们的记忆里,爹早已过了亲自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的年纪,更别提挖野菜这种琐碎事了。近些年来,他更像是个家里的“太上皇”,整日里要么背着手在村里闲逛,打听些东家长西家短,要么就是窝在家里,对几个儿子呼来喝去,对儿媳横挑鼻子竖挑眼,心思全用在怎么把家里那点可怜的资源和银钱攥得更紧,以及如何督促老四读书上。他突然提出要亲自带队进山,这转变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铁柱心里直犯嘀咕,觉得他爹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新花样来折腾人,或者……是真被栓子生病和那四百文的债务逼急了?周石墩依旧沉默,只是多看了他爹两眼,眼神里探究多于惊讶。周木林则是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觉得有辱斯文,但在周大树积威之下,不敢明着反抗。
连一直闹着要分家的赵氏,看到公公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心里那点念头也暂时压了下去。她倒要看看,这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真想干活,还是装模作样?要是他能真带着家里多弄点吃的用的,那分家的事……或许还能再观望观望。
于是,在一种混合着疑惑、观望和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气氛中,周家除了需要照顾栓子的赵氏和年纪尚小的周幺妹,男丁们全体出动,在周大树的带领下,朝着村后那座笼罩在灰蒙蒙天色下的山峦走去。
周大树故意放慢脚步,边走边在脑子里回忆系统提示过值钱的几种野菜模样——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他盘算着,等到了地方,就找个借口单独行动,然后靠着系统“触摸识别”的功能,快速搜集高价值野菜,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系统里的文钱。
到了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靠近溪流的林地边,周大树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任务,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有经验的“领头人”:
“老大,你带着老三,沿着这条小溪往上走,看看河边潮湿的地方有没有。老二,你带着老四,” 他特意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周木林,“去那边山坡背风的地方找找,枯草底下可能还有。我……我去这边林子深处看看,听说那里人少,东西多。”
他这个分配,看似合理,实则存了私心。林子深处人迹罕至,正好方便他独自操作。
周铁柱和周石墩没什么意见,应了一声就带着人走了。周木林被周石墩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才磨磨蹭蹭地跟上,嘴里还在低声抱怨着荆棘刮衣服、泥土脏鞋子。
周大树看着他们走远,心里松了口气,立刻钻进了旁边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他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开始实施他的“摸草计划”。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对着脚边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带锯齿的植物摸去——没反应。又换了一株开着小紫花的——没反应。再摸一簇叶子细长的——还是没反应!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无。】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无。】
……
冰冷的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内容却毫无价值。周大树急了,他不信这山里这么多植物,就没有系统认可的野菜!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灌木丛里乱转,双手在各种杂草野花上胡乱抚摸,弄得满手都是泥土和草汁,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可系统就像个挑剔的顾客,对他献上的“商品”统统不屑一顾。
“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记错了?还是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那些值钱的野菜?” 周大树心里越来越沉,一种出师不利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累得气喘吁吁,靠在一棵老树旁坐下,看着四周看似繁茂却无法变现的植被,一阵无力。
什么情况?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老大周铁柱背着个半满的筐子走了过来,看来他们沿着小溪收获不错。
周铁柱看到独自坐在树下、身上沾着草叶、面前却空空如也的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对他爹“转性”的微弱期待,瞬间又沉了下去。果然……爹还是那个爹。带着大家伙儿出来,自己却躲清闲,光说不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叹了口气。
“爹,您……不挖点吗?这边我看有些荠菜和苦麻菜,长得还行。” 周铁柱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大树正烦躁着,又被儿子看到自己“偷懒”的一幕,脸上有些挂不住,属于原身的蛮横立刻冒头,没好气地吼道:“你管老子呢?!老子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歇歇脚不行啊?挖你的去!”
周铁柱早已习惯了他爹这副德行,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周大树旁边不远的一小片空地上,那里生长着一些贴着地皮、叶片呈羽状分裂的植物。他蹲下身,从筐里拿出小铲子,熟练地沿着根部一撬,然后将整株植物拿起,抖掉根部的泥土,再顺手捋掉一些枯叶,这才放进背后的筐里。
他的动作麻利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周大树本来气哼哼地别过头,但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被周铁柱的动作吸引。
周铁柱将那颗抖净泥土、整理好的野菜放入筐中的瞬间,周大树脑故意过去看了看,摸了摸,海中期待已久的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荠菜(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15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周大树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死死地盯着周铁柱刚刚挖起野菜的那片地方,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胡乱摸索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植物!原来……原来刚才他摸过的那些,就是荠菜!只是因为没有被采摘、没有经过简单的清理,系统就不予识别!它只认可已经处理好的、“商品状态”的东西!
巨大的懊恼和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冲击着周大树。他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真的是五谷不分五体不勤。
他看着周铁柱继续在那里挖掘,一株株荠菜、偶尔还有些叶片肥厚的马齿苋被熟练地收入筐中,仿佛看到一个个铜钱在眼前跳动。
周大树的心,瞬间活络了起来。原来不是没有,而是方法不对!他需要的是人手,是需要有人将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变成系统认可的“商品”!
他再看向周铁柱那沉默而勤劳的背影时,眼神变得完全不同了。这哪里是儿子,这分明是行走的挖钱小能手啊!
第11章 思维的不一样
周大树背着手,在几个儿子之间踱步,看着那渐渐充盈起来的四个破筐子,心里头那点因为发现系统“正确打开方式”而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这满满四大筐绿油油的野菜,分量着实不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野菜在系统里变成叮当作响的铜钱,虽然过程麻烦了点,需要先挖好清理好,但总归是条明路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算是“和蔼”但实际上因为不常做而显得有点僵硬的笑容,用一种自以为体恤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我看今天收获蛮多的嘛!大家做得不错,都辛苦了!这四筐野菜,够咱们家吃好些天了。行了,收拾收拾,把野菜在洗洗,咱们这就回去!”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儿子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除了老四看起来高兴以外。
周铁柱正弯腰将最后一棵苦麻菜塞进筐里,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在那四个筐子上扫了一圈,又抬眼看了看他爹那张似乎带着点“满足”的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他实在没忍住,低着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带着一股子常年积累下的、不敢明着反抗的怨气,嘀咕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看着是四筐,这野菜不禁放,一压一洗,再去掉老叶子烂根子,能剩下两筐干的就不错了。这点东西,掺着那点粟米,够这一大家子吃几天?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周大树那点盲目的乐观。
周大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是了……他又在用现代那种物资相对充裕的眼光来衡量这个时代了!在他想来,四大筐蔬菜,就算一家人也能吃上好几天。可他忽略了,这个时代没有冰箱,野菜储存不易,需要晒干或腌制,过程会有损耗;他也忽略了,这东西不顶饿,需要大量掺和粮食才能果腹;他更忽略了,这一大家子,可是有七八张等着吃饭的嘴!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让他老脸有些发烫。他光顾着盘算系统能换多少钱,却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差点忘了。看来,原身那种对粮食、对任何能吃的东西的极度吝啬和算计,并非全然没有道理,那是在极度匮乏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磨砺出的本能。
周石墩默默地将自己那个筐子用绳子捆扎得更紧实些,防止野菜掉出来,对于大哥的嘀咕和父亲的尴尬,他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只是那抿紧的嘴唇,似乎也透着一丝对父亲这种“外行指挥”的不以为然。
周木林更是趁机直起腰,捶打着后背,嘴里吸着气,小声抱怨:“就是啊爹,挖这半天,腰都快断了,才这么点,还不够费劲的呢……” 他指望着能借此让父亲心软,下次别再叫他来了。
周大树被大儿子一句话点醒,又听着老四在那叫苦不迭,心里那点因为认知错误带来的羞愧,迅速转化成了属于原身的、习惯性的烦躁和为了维护权威的强硬。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这几个儿子面前。
“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把脸一板,眼神故意瞪向周铁柱,试图用气势掩盖自己的失算,“就你话多!老子不知道一压一洗会少吗?这不是怕累着你们?!一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骂了一句,感觉找回了点场子,话锋立刻一转,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回去!现在就走!磨磨蹭蹭天都快黑了!老大,老二,你们把筐子背好!老四,你也别闲着,拿上柴刀!”
他目光扫过周围林地里散落的枯枝,又补充道:“回去的路上,看着顺道的干树枝,能捡的都捡回去!冬天最怕就是没柴火烧,到时候冻不死也饿死!都给我警醒着点!”
这番安排,倒是合情合理,连心里最有意见的周铁柱也说不出什么。冬日储备,柴火和粮食一样重要。他默默地将两个最沉的筐子摞在一起,背在了自己身上,又示意老三周火旺背上另外一个。周石墩则沉默地背起最后一个筐,顺手从腰间取下柴刀,目光已经开始搜寻路旁那些适合当柴火的枯枝。
周木林苦着脸,不情不愿地捡起地上的柴刀,感觉自己这“读书人”的手,干这种粗活真是暴殄天物。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虽然各有情绪,但终究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动了起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带领这一大家子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远不是有个系统就能高枕无忧的。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太多。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那间破败的院落时,日头已经西斜,将灰扑扑的土墙染上了一层昏黄。周铁柱和周石墩将背上沉甸甸的野菜筐和捆好的柴火卸在院子角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木林几乎是立刻就把柴刀扔到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就想往自己屋里钻。
“站住!” 周大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老四,你想去哪儿?”
周木林身子一僵,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周大树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的东西,开始分派任务,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干脆:“老三,你去把野菜整理一下,烂叶子、老根子都去掉,好的分开摊开,别闷坏了。老四,”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你,跟着你三哥一起弄!别想偷懒!”
周木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但在周大树那严厉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磨磨蹭蹭地挪到野菜筐旁边。
“老大,老二,” 周大树继续吩咐,“你们俩,去把水缸挑满水。老二,堆柴火你在行,把这些新捡回来的柴火跟以前的归置到一块,堆结实点,别倒了,别淋雨了。”
这安排井井有条,各尽其用。周铁柱和周石墩没什么异议,只是觉得老头之前都不管这种事啊。各自一个拿起扁担水桶,一个开始整理柴火。周火旺已经默默地开始蹲在地上,仔细地分拣起野菜。周木林见状,也只得苦着脸,学着样子蹲下,动作笨拙地拿起一株野菜,却不知从何下手。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总算都动了起来,心里稍稍满意。他没急着回屋休息,反而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院子里和几间破屋子里转悠起来。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有意识地“审视”这个家。
他先去了堆放农具的杂物间,锄头、镰刀都磨损得厉害,犁铧更是锈迹斑斑。又踱步到几个儿子住的厢房门口瞥了一眼,里面除了土炕和破席,几乎空空如也。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赵氏正在准备一家人的“下晌饭”(下午饭,也是一天中相对正经的一餐)。看到公爹晃悠到厨房门口,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忙活。这个公公,以前是绝不会踏进厨房半步的,觉得这是女人待的地方,晦气。
周大树也没进去,就倚在门框上,目光仔细地扫过厨房里的一切。灶台是泥土垒的,裂了几道缝。那口大铁锅边缘也有个不小的豁口。几个瓦罐瓦盆不是有裂纹就是边缘破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灶台角落两个小陶罐上。
他走过去,揭开其中一个罐子的盖子,里面是些灰白色、颗粒粗大、甚至夹杂着些许黑黄色杂质结晶的东西——这就是这个家吃的盐。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一股强烈的咸苦味和涩味瞬间弥漫开来,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怪味。难怪这两天吃的野菜糊糊总是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罐子,里面是自家用豆子或者别的什么做的酱,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馊气。
真是……要啥啥没有。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现代人那种对生活品质的基本要求,在这里简直成了奢望。他默不作声地退出了厨房,赵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嘀咕更甚:这老头子,今天真是邪性了,厨房有啥好看的?
周大树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看到老三周火旺已经洗好了一小部分鲜嫩的野菜,大概是准备一会儿下锅。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老三,这些给我吧,你去帮你二哥堆柴火。” 周大树说着,不由分说地从周火旺手里接过了那一篮子洗干净的野菜。
周火旺独眼里满是错愕,呆呆地看着他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爹……爹要亲手拿菜进厨房?
周大树没理会他的惊讶,提着菜篮子就再次走进了厨房。
赵氏刚把粟米下锅,看到公爹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洗好的野菜,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这厨房今天是怎么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找了个借口:“爹,您看着火,我去看看栓子和花儿。”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这正合周大树的意!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立刻放下菜篮子,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系统,出售这一半野菜!”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混合野菜(荠菜、苦麻菜等,品质良好),重量约2斤。评估价值:28文。是否出售?】
“出售!” 周大树毫不犹豫。
【出售成功!获得28文钱!当前系统财富余额:28文。】
很好!启动资金又回来了一点!虽然少,但细水长流。
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先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装粗盐的陶罐,将里面大半的粗盐都倒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木盆里。然后,他找来一个木棒,开始用力地将那些大颗粒的、带着杂质的粗盐块敲碎、碾磨。
他一边机械地敲打着盐块,一边分神进入系统商城,搜索“盐”。
【精制碘盐,颗粒均匀,洁白。售价:1文\/斤。】
看着这价格,再对比这个时代盐的昂贵和劣质,周大树再次感受到了系统的“bug”之处。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操作,购买了……2斤精制盐。花费2文,余额剩余26文。
几乎是瞬间,他感觉手中一沉,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实的粗纸包出现在他手里,里面正是雪白细腻的盐。
他心跳加速,警惕地看了看厨房门口,确认没人。然后,他快速地将纸包里的细盐倒入木盆中,与自己刚刚敲打过的、依旧显得粗糙且颜色不纯的粗盐混合在一起,用手仔细地搅拌均匀。
这样一来,颜色虽然还是比纯细盐深一点,但颗粒细腻了许多,那些黑黄色的杂质也被大量白色的细盐稀释,不那么显眼了。味道肯定会改善很多,但又不会好到让人立刻起疑。
他刚把混合好的盐重新装回陶罐,赵氏就抱着小花,领着刚睡醒还有些蔫蔫的栓子回来了。她一进厨房,就看到公爹正满头大汗地在弄盐罐子,不禁诧异地问:“爹,你干啥呢?”
周大树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耐烦,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上的动作,没好气地说:“干啥?你看看这盐疙瘩,这么大块,吃起来一股苦味!你这媳妇怎么当的?盐都不晓得弄碎点,筛干净点?我不来弄,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吃?”
赵氏被这顿数落说得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就冲了上来。这老不死的!从没见他管过厨房里的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来折腾盐罐子,还倒打一耙说她懒?她强忍着骂人的冲动,脸色铁青地扭过头,不想再看他,心里已经把周大树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抽的什么疯!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大树见她没再追问,心里松了口气。他把盐罐子盖好,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出了厨房。
虽然身体疲惫,但看着系统里那26文的余额,再想到家里即将改善一点的食盐,周大树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微弱的满足感。
对他来说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满足的一天。
不过对他几个儿子来说,今天老头发什么颠呢。
第12章 饭桌上的规矩
赵氏在厨房里忙活完,将那一大盆稠厚的粟米野菜粥和一小碟咸菜疙瘩端到堂屋那张歪歪扭扭的破木桌上摆好。暮色透过破旧的窗纸,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昏黄。她走到院子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了!”
声音落下,院子里和厢房里立刻响起了动静。周铁柱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农具,周石墩从柴火堆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连一直蔫头耷脑的周木林也慢吞吞地从屋里挪了出来。周火旺和周幺妹更是早已站在堂屋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赵氏看着人都齐了,便转身走向周大树那间主屋,在门外提高了些声音:“爹,饭做好了,可以吃了。”
屋内的周大树正对着系统界面盘算那26文钱该怎么花最划算,听到喊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他应了一声,收拾心情,踱步走了出来。
来到堂屋,只见一家子人——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人敢先坐下,更没人敢动筷子。周铁柱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粥。
周大树心里一阵无语。“万恶的旧社会……”他暗自腹诽,“都穷得叮当响了,连口饱饭都难,还讲究这套虚头巴脑的规矩?”他融合的记忆告诉他,原身为了彰显自己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立下了规矩:每顿饭必须等他来了,由他亲自拿起勺子分配饭菜,其他人才能吃。为了树立权威和体现家族观念,培养大家的孝敬意识,实则往往依他的喜好偏心,尤其是对老四。
他走到主位(也就是一张稍微结实点的破凳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拿那放在盆里的木勺。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菜色、写满期盼又有些畏缩的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以后,咱们家这规矩得改一改。”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周大树继续道:“老是我来给你们分饭,像什么话?搞得我跟伺候你们吃饭似的!赵氏,”他看向大儿媳妇,“以后饭菜做好了,你就先把各人的份分好,碗筷摆好,再叫我。听见没?”
赵氏闻言,先是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老头子又挑刺?以前明明是他自己非要霸着分饭的权力,以此来拿捏全家人,显示他的地位,现在倒打一耙,说成了是“伺候”大家?这饭菜还是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呢!
但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由她来分饭?!那岂不是……意味着可以公平点了?往常,公爹分饭,总是给老四周木林碗里压得实实的,米多菜少,有时候还能偷偷多捞点稠的。而她自己的孩子小栓子、小花,往往只能分到稀汤寡水,稍微抱怨一句,就会被公爹骂“赔钱货”、“饿死鬼投胎”。如果由她来分……
“哎!听见了,爹!”赵氏连忙应下,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周铁柱和周石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老三周火旺低下了头,独眼里光芒闪烁。老四周木林则皱起了眉头,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大家都心里嘀咕:莫非爹真是上次气晕了一回,想通了,要正经过日子了?
“还愣着干什么?”周大树见赵氏还站着,催促道,“今天就你来分!”
“诶!好!”赵氏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木勺,开始给每个人的破陶碗里分粥。她尽量做到公平,每个碗里都是差不多的稠稀,野菜也分配得均匀。轮到老四周木林时,她也没克扣,给了和其他人一样的分量。
周木林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别人碗里的,尤其是看到周铁柱碗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些,心里那股不平衡劲儿又上来了。他习惯性地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和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大嫂,这点不够吃啊,再给我添点嘛!爹你知道的,我看书费脑子,饿得快……”
若是往常,周大树多半会哼唧两声,默许甚至示意赵氏给他多添点。
但今天,周大树把脸一沉,不等赵氏反应,直接劈头盖脸地斥道:“费脑子?费什么脑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我看你是费粮食!整天之乎者也,也没见你吐出半个有用的字来!你不是总自诩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人上人?想吃屁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惊呆了,连正准备喝粥的周铁柱都顿住了动作,愕然地看向他爹。这话……听着咋这么有道理?还文绉绉的!爹一个粗鄙老农,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周木林更是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爹哪里来的这句话?……他爹怎么会……他爹不是没读过书啊。
大家还在惊疑不定地小声议论,“爹这话哪儿听来的?”“听着像那么回事……”
周大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好像不太符合人设,赶紧换个脸色,面上显得不耐烦,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不重,但声音响亮):“还吃不吃了?!不吃就都给我滚蛋!以后吃饭,都把嘴给我闭上!谁再吃饭时唧唧歪歪,就别想吃!”
这一吼,瞬间镇住了场子。所有人,包括还想争辩的周木林,都赶紧低下头,捧起自己的碗,稀里呼噜地开始喝粥,不敢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然而,粥一入口,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愣了一下。
首先感觉到的是粟米。今天的粟米粥,依然口感格外顺滑,早上那一顿大家还以为是饿的太狠所以觉得粟米粥很可口,没想到下午这一顿也是这样,没有往常那种硌牙的细小沙石和没筛干净的麸皮,只有纯粹的米香。
紧接着,是味道。野菜固有的苦涩味似乎淡了很多,更突出的是野菜本身的清甜。而那股咸味……不再是往常那种齁咸之后带着古怪苦涩的味道,而是纯粹的、恰到好处的咸鲜,竟然……有点好吃?
赵氏也察觉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下午公爹在厨房研磨粗盐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解释道:“爹下午把盐块细细磨过了,又……又挑拣了一下杂质,所以……所以味道好了些?”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不信。只是磨细点,挑挑杂质,就能让味道好这么多?
但众人一听,目光顿时都投向了周大树,连老三周火旺那只独眼里,都冒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原来爹不声不响,竟然做了这么件“大事”?难怪味道不一样了!
周大树感受着儿女们(除了老四)投来的、带着惊讶和一丝丝……崇拜?的眼神,心里得意得很,表面上却只是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眼!赶紧吃!吃完该干嘛干嘛!”
他低下头,大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感受着那久违的、相对纯粹的食物味道,心里盘算着,下次,是不是该想办法,让这粥里再多点油水了?老是这样吃,嘴上都得起泡……
饭桌上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喝粥的吸溜声。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开始在这个贫穷的家庭里,悄然滋生。
第13章 野菜的盘算
一日两餐,吃过这顿下晌饭,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对于周家这样的人家来说,晚上点灯熬油是奢侈,若非必要,都是早早歇下,既能省下灯油,也能节省些体力,对抗无处不在的寒冷和饥饿。
周铁柱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看着炕上虽然退了烧,但依旧没什么精神、小脸蜡黄、蔫蔫地靠在赵氏怀里的栓子,再想起镇上的李大夫叮嘱过“最好再服两剂药,固本培元,免得留下病根”,心里的焦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刚在院子里溜达完、准备回屋的周大树面前。
“爹,”周铁柱的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栓子……吃了李大夫那副药,是好些了,可你看这精神头……还是不行。李大夫不是说,还得再拿两副药吗?这……这钱……”
周大树正琢磨着明天怎么能带着儿子们更有效率地挖野菜,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部分收获“变现”,被大儿子这么一打断,思路卡壳,心里顿时有些不耐烦。他停下脚步,扭过头,瞪了周铁柱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原身固有的对花钱的抵触和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觉得对方小题大做的烦躁。
“我能不知道吗?”周大树没好气地打断他,声音提了起来,“你当我瞎?看不见栓子啥样?这不是没钱吗?!你急,急有什么用?能急出钱来?”
他顿了顿,看着周铁柱那瞬间黯淡下去、又隐隐带着不服气的眼神,语气更加生硬:“现在栓子不是好多了?烧也退了,能吃点东西了。小孩子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养养看,说不定就好了!我都不着急,你当爹的慌什么?沉不住气!”
周铁柱听着他爹这番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责备的话,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委屈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这是我儿子!你的亲孙子!你不着急,我能不着急吗?!那李大夫是镇上有名的,他的话能不听?万一……万一栓子落下点毛病,我这当爹的……
可他看着周大树那副“我说了算”的蛮横样子,知道再说下去,除了招来一顿更难听的臭骂,没有任何用处。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冲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把破扫帚,开始狠狠地扫地,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无奈和担忧都发泄在那满地的尘土和落叶上。
周大树看着大儿子那压抑着怒火的背影,心里其实也明白他的担忧。但他有他的考量。一方面,系统里不是没有更好的药,但他不敢用,解释不清来源。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通过野菜积累足够的系统资金,才能“合情合理”地拿出钱来去赎回地契,甚至支付后续的药费。直接动用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老本”?且不说他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以原身那人设,突然大方起来反而更惹人怀疑。
他觉得栓子目前状态稳定,风险可控,当务之急是搞钱!
想到这里,他不再理会生闷气的大儿子,朝着老大的单间方向喊了一嗓子:“赵氏!明天早上,你多准备点干粮!窝头也好,菜饼子也行,多做点!”
赵氏在屋里应了一声,心里却纳闷,准备那么多干粮干嘛?
周大树接着对院子里(主要是对还在生闷气的周铁柱和默默干活的周石墩)宣布:“明天,都跟我走!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去!咱们多摘点野菜回来!”
正在使劲扫地的周铁柱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身,瓮声瓮气地,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问道:“爹!摘那么多野菜干嘛?这玩意儿不禁放,吃又吃不完,放久了烂了,不是白费力气吗?” 他实在不理解,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急着弄钱给孩子看病,反倒跟野菜较上劲了?
周大树最烦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尤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眼睛一瞪,火力立刻转向周铁柱,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要你管啊?!老子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走近两步,盯着周铁柱,故意把话往他心窝子里戳:“多摘点野菜,卖了钱!这不就能给你儿子看病抓药了?!不想给你儿子看病了?那就别去!”
“卖……卖钱?”周铁柱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被错愕取代,“这……这野菜还能卖钱?谁要啊?” 他简直怀疑他爹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漫山遍野都是的玩意儿,村里谁家缺了随手就能挖点,谁会花钱买这个?喂猪还差不多!
“你管谁要!老子自有门路!”周大树大手一挥,懒得跟他解释,也用不着解释,“反正摘回来就能换钱!想给你儿子抓药,就给我闭上嘴,明天老老实实干活!”
说完,他不再给周铁柱反驳的机会,背着手,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冰冷的屋子。
院子里,周铁柱握着扫帚柄,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爹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野菜卖钱?他活这么大,就没听说过!可……万一呢?万一爹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门路?要真能换点钱,哪怕不多,也能应应急……
周石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大哥,爹让去,就去吧。多挖点,总没坏处。” 他的想法更实际,不管能不能卖钱,多储备点吃的,总不是坏事。
周铁柱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父亲那笃定语气勾起的希望所取代。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爹那屋的窗户,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低下头,继续狠狠地扫起地来。
而屋内的周大树,则靠在炕头上,他还没想好具体如何安全的变现,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
第14章 早起的尴尬
心里揣着利用系统将野菜变现的大事,周大树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蓝,他就醒了过来。土炕的冰冷和硬硌让他浑身不适,但想到今天的计划,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摸索着穿上那件又硬又破的棉袄。
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凛冽的晨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寂静清冷。老大周铁柱正挥舞着斧头,将昨天捡回来的粗壮枯枝劈成更易燃烧的柴火,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摞。老二周石墩则在修理一个有些松动的箩筐底,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之间。就连老三周火旺,也已经在角落默默地整理着今天上山要用的绳索和几个破筐。
而老四周木林,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他那本破书,看似在用功,但那游离的眼神和时不时偷偷打量院中忙碌景象的样子,明显是在装模作样。
听到开门声,几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爹,您起来了。” 周铁柱停下斧头,招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石墩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周木林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书往眼前凑了凑,嘴里念念有词。
周大树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这几个儿子……不,是这个时代的农民,起得比他还早!看他们那样子,活都干了一阵子了。一股莫名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涌上心头,老脸微微发热,幸好天色尚暗,看不真切。
“嗯……起、起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为了掩饰尴尬,他快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飘在缸里的破葫芦瓢,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直接用手掬起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一个哆嗦。然后又含了一大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在地上,就算是完成了洗漱。
整个过程简单、粗陋,却符合这个家庭极度节俭的现状。打水要人力,烧水要柴火,能省则省。
做完这些,他感觉找回了一点“家长”的架势,清了清嗓子,朝着厨房方向喊道:“赵氏!早饭做好了没?让大家赶紧吃!吃过了带上干粮,今天上山,得多弄点野菜回来!”
厨房里的赵氏正在灶台前忙碌,闻言心里更是奇怪。这公爹,昨天非要弄那么多野菜,今天又催命似的起大早上山,还强调“多弄点”,这野菜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但她不敢多问,只是应道:“哎,公爹,都准备好了,这就端上来。”
“行了,都别忙活了,先吃饭!” 周大树招呼着院子里的儿子们。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聚到堂屋。赵氏端上来一盆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碟咸菜。依旧是赵氏分饭,这次周木林看着自己碗里分量和其他人无二的稀粥,虽然心里不满,但想起昨天他爹那番“吃得苦中苦”的训斥,终究没敢再开口要求多加。
周大树端起自己那碗几乎能当镜子用的稀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喝了一口,寡淡得几乎没什么米味,全是水。他放下碗,看向赵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赵氏,以后早上弄饭,弄点干的!这些汤汤水水的,灌个水饱,顶什么事?一泡尿就没了,上山哪有力气?”
他顿了顿,似乎想表现得更“开明”些,加了一句:“不要怕费粮食!都是吃在自家肚子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怕啥?”
赵氏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心里简直想骂娘!她低着头,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闷闷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想着:难道我不想做干点?多做点不用粮食啊?您老平时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多做一口就跟割你肉似的,现在倒来怪我做得稀?还故作大方说不怕费粮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铁柱、周石墩几人默默喝着粥,听着他爹这番话,心里也是泛起同样的嘀咕。越发觉得这老头子不对劲,甚至有点虚伪。一边捂着那谁也不知道在哪的钱匣子和所剩不多的粮食一毛不拔,一边又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装大方?还想吃干的?有那粮食吗?几人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和一丝嘲讽。
匆匆吃过这顿“水饱”的早饭,周大树照例想回屋坐会儿,消化一下(主要是习惯使然)。但看到儿子们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准备上山的工具——检查筐子是否结实,将绳索捆好,磨砺砍柴刀的锋刃,把扁担和备用的空箩筐归置到一处——他也不好意思再坐着,便在院子里踱步,假装监督。
这时,赵氏将准备好的干粮拿了出来,是用少量粗粮混合着野菜末烙的几个巴掌大小、又干又硬的饼子,用一块旧布包着。
“爹,干粮准备好了,一人两个饼子。” 赵氏说道。
周大树走过去,打开布包看了看,那干瘪粗糙的饼子让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拿起一个掂量了一下,不满地说道:“这就完了?就这么点?赵氏,你这当家的怎么当的?这是在山上干活,费力气!吃这么点够啥?塞牙缝啊?多准备点!下次记住了,干活的时候,干粮要备足!”
赵氏被他这接连的挑剔弄得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憋着气,低下头,声音硬邦邦地回道:“知道了,爹,下次多弄点。”
站在一旁的周铁柱、周石墩几人,看着他们爹站在那里,对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干粮指手画脚、空谈“备足”,脸上却连多拿出一把粮食的意思都没有,心里的感觉更加怪异了。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会装了!光动嘴皮子谁不会?有本事你拿出粮食来啊!
周大树感受到儿子们那无声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光说不练有点站不住脚,但他现在也确实变不出更多粮食来。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挥挥手:“都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收拾好了就出发!今天不弄回几大筐野菜,都别想吃饭!”
在他的催促下,一家人带着工具和那点可怜的干粮,再次踏着晨露,向着后山进发。周大树走在前头,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大计”,而跟在他身后的儿子们,心中则充满了对他这番“反常”举动更深的好奇与疑虑。
第15章 困牛山中的摸索与迷途
周大树领着四个儿子,背着筐、拿着工具,浩浩荡荡地穿村而过,这阵势引来了不少早起的村民侧目。
有相熟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碗喝粥,扯着嗓子打趣道:“大树老弟,这是要干啥大事去啊?全家老小都出动了?看这架势,莫不是山里发现金疙瘩了?”
旁边几个婆娘也跟着哄笑:“就是啊,周老哥,挖个野菜至于嘛?咱村后山那玩意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若是原身,被人这么打趣,多半会黑着脸骂骂咧咧地走开,或者干脆不搭理。但周大树此刻心里揣着“系统”这个大秘密,自觉高人一等,闻言竟停下脚步,昂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和不屑的语气回敬道:“哼!你们懂个啥?此野菜非彼野菜!等着瞧吧,等老子弄出点名堂,别到时候求着我周大树救济你们!”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又狂妄得很,村民们只当他是睡迷糊了或者又犯了浑,笑得更大声了。跟在他身后的周铁柱、周石墩几人,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他爹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老四周木林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这个“读书人”身上,干这事本就丢人,爹还口出狂言,简直是丢人加倍!
周大树不顾儿子们的窘迫,带着一股谜之自信,领着队伍来到了村后的困牛山脉脚下。所谓的困牛山脉,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山峰,周家村依偎在其外围。村民们日常砍柴、挖野菜,也大多只在外围这些相对平缓、安全的无名小山活动,真正深处那座高耸入云、传说有猛兽出没的困牛山,是没人敢轻易深入的。
到了山脚一处岔路口,周大树再次故技重施,进行分工:“老大,你带着老四,走左边这条小路,看着点他,别让他光站着不干活!老二,你带着老三,走右边那片灌木坡。我……我去前面林子深处再看看,那边人少,好东西多!”
周铁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爹深处路不好走,但想到昨天也是这么安排的,爹似乎也没事,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声道:“爹,您自己小心点。” 说完,便拉着不情不愿的周木林往左边去了。周石墩也沉默地带着周火旺走向右边。
见儿子们走远,周大树精神一振,立刻钻进了正前方那片看起来更茂密的林子。他今天可是有备而来,信心满满!他打算边走边采,利用系统“识别”的功能,精准定位高价值野菜,实现效率最大化!
他蹲下身,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向脚边一丛叶片肥厚的植物。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普通野草(无价值)。】
周大树:“……”
他不信邪,又换了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紫花地丁(具轻微清热解毒功效,需炮制后方可入药,未炮制价值:1文\/斤)。】
炮制?周大树都不懂啥事炮制,太麻烦!而且未炮制的才1文?放弃!
他继续摸索,像只无头苍蝇。好不容易,手指触到一株叶片呈锯齿状、贴地生长的植物。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蒲公英(带根,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20文\/斤!】
周大树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他赶紧小心翼翼地将这株蒲公英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入筐中。
接着,他又陆续发现了价值15文\/斤的荠菜,12文\/斤的马齿苋,甚至还找到几株系统标注为“野生小根蒜”(价值18文\/斤)和“车前草”(需炮制,未炮制价值5文\/斤)的植物。他如同发现了宝藏,专心致志地按照系统识别出的这几种“高价值”目标进行采摘,对于其他不认识的、或者系统判定价值低、需要复杂处理的野花野草,一概不理。
他边走边采,不知不觉越走越深,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昏暗下来。他背后的筐子渐渐被这些精心挑选的“宝贝”填满。系统时不时提示【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未经过整理,价值折损……】让他更加确信,必须处理干净才能卖上好价钱。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筐子差不多满了,他也感到口干舌燥,腹中饥饿。幸运的是,他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循声而去,拨开一片灌木,一条清澈的山涧小溪出现在眼前。
“太好了!” 周大树大喜,连忙放下筐子,蹲在溪边,开始仔细地清洗今天的收获。他将蒲公英、荠菜等一棵棵拿出来,在溪水里洗去泥土,捋掉枯叶,抖净水分,弄得像模像样。虽然动作笨拙,效率不高,但胜在认真。
感觉清洗得差不多了,他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系统,出售这些清洗好的野菜!”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混合野菜(蒲公英、荠菜、小根蒜等,已初步清理,品质良好),总重量约4.3斤。综合评估价值:72文!是否全部出售?】
“出售!立刻出售!” 周大树激动地差点喊出声。72文!虽然比不上直接卖药材,但这可是无本买卖(在他看来)!来钱快!
【出售成功!获得72文钱!当前系统财富余额:98文!】
看着系统余额从可怜的26文变成接近100文,周大树心花怒放,感觉离赎回地契、改善生活又近了一步!他赶紧将空空如也的筐子从系统“交货”状态恢复回来(系统出售后,他筐里对应的野菜会消失),然后为了掩人耳目,他又在溪边胡乱摘了些普通的、不值钱的野菜,比如常见的苦麻菜、灰灰菜之类,塞满了筐子,这样回去也好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去找儿子们汇合,顺便吃点干粮填填肚子。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朝着山林四周大喊:“老大!铁柱!石墩!你们在哪儿?!过来汇合了!”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大树又喊了几声,依旧只有空谷回音。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他环顾四周,只见树木参天,灌木丛生,来时的路早已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景色似乎都差不多。他努力回想原身的记忆,试图找到熟悉的标记,比如一块奇特的石头,一棵歪脖子树,但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雾,关于这片山林的具体路径,竟然十分模糊!原身毕竟年纪大了,又许久不曾深入,记忆出现偏差完全可能。
“糟了……” 周大树额头冒出了冷汗。他这才想起来,干粮都在老大周铁柱身上背着呢!当时为了显示自己“轻装上阵”,也为了方便集中管理,所有的饼子都放在了周铁柱的背囊里。他现在是又渴又饿,还迷了路!
一股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这荒山野岭的,要是天黑前走不出去……他不敢再想下去。
“妈的!失策了!” 周大树懊恼地一拍大腿,看着眼前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和自身(包括原身)的渺小与无力。
第16章 迷途惊魂
发现自己真的在这片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山林里迷了路,周大树心里的那点因为系统收获而带来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上辈子在视频网站上看过的各种荒野求生、神秘失踪的案例。那些人在荒野中饥寒交迫、遭遇野兽、最终化为白骨的画面清晰得吓人。他可不想刚穿越过来,还没享受到系统带来的任何福利,就先在这困牛山里悄无声息地冻死、饿死,或者成了哪头饿狼的晚餐!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周大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联想。他回忆着看过的零碎求生知识,“对!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对,是顺着水流走!一般村庄都是依水而建,顺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肯定能走出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抓住,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背起那个装满了普通野菜(用来掩人耳目)的筐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沿着溪流向下游跋涉。
溪边的路并不好走,布满湿滑的石头和盘结交错的树根。他这具五十岁的老迈身体因以前太过劳累,又没得到过营养补充,加上心慌意乱,没走出五十米,就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内衫。他不敢停歇,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四周呼喊:
“老大!周铁柱!”“老二!石墩!”“你们在哪儿?!听见应一声啊!”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带着明显的惊惶。他喊了两三轮,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溪流的潺潺声,没有任何回应。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一点点缠绕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呼喊,准备硬着头皮继续沿溪流走下去的时候,一个如同天籁般的声音,从他侧后方的一处高坡上隐隐传来:
“爹——!是爹吗?!我们在这儿呢!”
是周铁柱的声音!
周大树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狂跳,又惊又喜地扭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高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他那四个儿子!老大周铁柱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在这里!我在这里!” 周大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连滚爬爬地朝着那个方向赶去。什么系统,什么发财大计,此刻都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感淹没了。
双方很快在高坡下汇合。周铁柱几人也是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焦急和后怕。
周大树一看到儿子们,那点庆幸立刻转化成了恼羞成怒。他站稳身子,也顾不上气喘,指着几个儿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刚才的恐惧和狼狈:
“你们这几个混账东西!耳朵都聋了吗?!老子那么大声喊你们,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你们就不知道回一句?!想吓死老子是不是?!啊?!是不是巴不得老子死在这山里,你们好分家当?!”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把周铁柱几人都骂懵了。
周铁柱一脸委屈,瓮声瓮气地解释道:“爹!我们听到您喊了!我们也喊您了啊!喊了老半天,没见您有回应,我们是急着边喊边往这边赶,这不就找到您了嘛!”
“是啊,爹,” 周石墩也难得地开口补充,眉头微蹙,“我们确实回应了,可能是这山里回声乱,岔了音。”
周大树看他们几个说得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自己这身体老了,耳朵不灵光了?刚才光顾着害怕,没听到他们的回应?他有些不确定地嘟囔着:“你们……你们真喊我了?我真没听见……”
“真喊了!” 周铁柱用力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看向旁边沉默的老三,“不信您问老三!老三可是我们家看的最远听得最远的人,老三,你说,我们是不是喊爹了?”
一直低着头的老三周火旺闻言,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下,算是证实。他性格本就因为眼疾而更加内向腼腆,此刻更是不敢多言。
见连最老实的老三都点了头,周大树这才不得不相信,可能真是自己出了问题。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老子……老子就是试试你们有没有用心找我!还算你们有点良心!”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转移话题道:“都挖得怎么样了?筐子满没满?干粮呢?快拿来,老子饿坏了!”
周铁柱连忙从背囊里拿出那干硬的饼子递过去,心里却对他爹这番“测试”的说法半信半疑。其他几人也是默默交换着眼色,觉得自从这爹昏迷醒来,不仅是行为古怪,连这迷路都迷得透着几分蹊跷。
周大树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此刻却觉得无比香甜。他一边咀嚼,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林子,暗下决心:以后进山,打死也不能再一个人乱跑了!这拼好货的“货”还没拼起来,差点先把老命拼没了!
第17章 溪边的回忆
经过迷路这一番惊吓,周大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屁股坐在溪边一块还算干爽的大石头上,接过周铁柱递来的干硬饼子,就着清冷的溪水,狼吞虎咽起来。咬了几口,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潺潺的溪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水……没烧开,喝了会不会拉肚子?”
随即他又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对,这是什么时代了?能有口水喝就不错了,还穷讲究什么?” 他摇了摇头,俯下身,用手捧起溪水,喝了几大口,冰凉甘冽,倒是解渴。
他这又是摇头又是自顾自笑的怪异举动,自然落入了旁边几个儿子的眼里。周铁柱、周石墩几人相互交换着眼色,低声嘀咕了几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疑惑却是明明白白。
周大树一抬头,正好捕捉到儿子们这熟悉的眼神交流。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坏了!自从他穿越过来,因为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与原身差异太大,这几个儿子就经常这样背着他嘀咕!他们……他们该不会是开始怀疑我这个爹是假的了吧?
一想到可能被当做妖孽烧死或者沉塘的可怕后果,周大树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心思电转,拼命在融合的记忆里搜寻可以利用的信息。幸好,除了关于老三眼睛和老五脚伤的细节异常模糊外,对于这几个儿子成长过程中的大部分事情,记忆还算完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感慨万千的神情。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目光缓缓扫过四个儿子,声音故意放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历经世事般的沧桑:
“唉……老大,老二,老三,老四……” 他一个个叫过去,眼神在他们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
几个儿子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周大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爹上次晕那一回,躺在炕上的时候啊……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想了很多。这人呐,说没可能就没了,一辈子不能白活。”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们的反应,见他们都有些愣神,便顺着话头往下说:“爹以前……有些地方,是做得不对,太倔,也太……抠搜。” 他艰难地承认了这一点,“光想着把那点家底攥手里,怕你们败光了,却没想着,一家人,劲得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过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石破天惊!周铁柱瞪大了眼睛,周石墩的眉头皱得更紧,连周木林都忘了抱怨,诧异地看着他爹。老三周火旺则微微抬起了头,独眼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所以啊,爹醒过来之后,就想着,得变一变。” 周大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不能跟以前似的,光知道骂你们,逼你们。”
他开始尝试着拉家常,将记忆里那些被原身忽略或淡忘的、属于这个家庭的零星温馨片段挖掘出来:
“老大,”他看向周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八岁那会儿,有一年夏天,偷偷下河摸鱼,差点让水冲走,是你娘拼了命把你捞上来的?回来我还狠狠揍了你一顿,你娘护着你,跟我吵了一架……” 记忆里,那是赵氏刚嫁过来没多久的事,原身只记得自己发火,却忘了妻子当时的焦急和护犊之情。
周铁柱身体微微一震,显然是想起了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和感伤。他没想到,爹居然还记得这个,还会用这种语气提起早已过世的娘。
“老二,”周大树又转向周石墩,“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就喜欢跟家里那条老黄狗待着。后来那狗老了,死了,你一个人跑到后山把它埋了,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三天没怎么吃饭。家里后面也没养狗了。” 这件事,原身当时只骂他没出息,为个畜生伤心。
周石墩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细说过,爹竟然知道?还记得他哭了?
周大树又看向老四周木林,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着点他自以为的“慈祥”:“老四,你刚开蒙那会儿,先生夸你聪明,你跑回来,高兴得在院子里直打转,摔了一身泥,还抱着你娘的大腿说以后要考状元给她挣凤冠霞帔……” 这记忆很清晰,因为那是原身为数不多为儿子感到骄傲的时刻。
周木林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有些羞愧,又有些触动。那时的天真烂漫,与现在读不进书又放不下架子的窘迫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老三周火旺身上,关于他眼睛的记忆依旧模糊,他不敢轻易触碰,只是叹了口气,含糊道:“还有老三……你们都长大了,爹也老了……”
他没有具体说下去,但那一声叹息,却仿佛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语。
溪水潺潺,林风轻拂。几个儿子听着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追忆和一丝悔意的诉说,都陷入了沉默。虽然他们依旧想不通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那些被尘封的、属于这个家庭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被重新唤起,心中那块因为常年被苛待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丝丝融化的迹象。
他们看着坐在石头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眼神里的怀疑和探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困惑又有点酸楚的情绪所取代。难道……爹真的是死里逃生一回,想通了,要改过自新了?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神色的变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要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改变原身留下的恶劣印象,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行动。但至少,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蛮横:
“行了,歇也歇够了,话也说完了。都把筐子收拾好,看看还有什么能挖的,再弄点,太阳偏西前,咱们得下山回家。”
这一次,儿子们没有再多言,默默地背起筐子,拿上工具,动作似乎比之前更麻利了些。家庭关系的坚冰,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第18章 镇上
歇息过后,周大树不敢再搞什么单独行动,跟着儿子们就在溪流附近继续采摘。或许是因为心态稍稍放松,又或许是这片区域确实野菜丰茂,加上几个儿子干活还算卖力,等到日头开始偏西,准备下山时,他们带来的筐子、箩筐几乎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野菜堆得冒尖,估摸着加起来得有近百斤。
四个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沿着熟悉的路径下山。虽然身体疲惫,但看着这实实在在的收获,连一向喜欢抱怨的周木林都闭了嘴,只是默默地咬牙坚持。周铁柱和周石墩更是脚步沉稳,这些野菜在他们眼里,就是冬日里能填肚子的保障。
回到村里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只是染上了浓重的暮色。有村民正在村口闲逛,看到周家父子这浩浩荡荡、满载而归的阵势,尤其是那堆得老高的野菜,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哟!大树老哥,你们这是真把后山野菜窝给端了啊?” 一个汉子笑着打趣,“弄这么多,吃得完吗?难不成真要晒干了当柴烧?”
另一个婆娘也插嘴道:“就是啊,周老哥,你这可是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就为了这点玩意儿?费劲巴拉拉到镇上,我听说也就卖一文钱一斤,撑死了卖个百十文,还不够累的呢!也不知有没有人买”
周大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着恼,反而有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微妙优越感。你们懂什么?老子这野菜,可是能换系统文钱的!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哼了一声,含糊道:“你懂个啥?家里缺嚼用,蚊子腿也是肉!”
说完,不再理会村民的哄笑,领着儿子们径直回了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些野菜。在周大树的指挥下,全家能动的人都动了起来。周铁柱兄弟几个将野菜分批拿到院子里,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地清洗上面的泥土,去掉黄叶烂根,然后摊开在破席子、旧筐盖等一切能用的家什上晾着,防止闷坏。
看着院子里这大片绿油油、经过初步处理的野菜,周大树心里盘算着明天可以找个机会“出售”给系统。但他不能全部弄没,必须留一部分作为掩护。
忙活完,天也彻底黑了。北方秋冬的夜晚,寒气刺骨。周大树看着几个儿子冻得通红的双手,再看看那需要节省着用的柴火,连想烧点热水给大家泡泡脚驱驱寒都成了一种奢侈。他只能在心里再次感慨:这时代的农民,生活真是太艰难了,每一分温暖都得算计着用。
晚饭依旧是稀粥加咸菜,不过因为今天“收获”颇丰,赵氏在周大树的默许下,粥做得稍微稠了一点点。
吃完饭,周大树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宣布了他的决定:“明天,我带着老大去镇上走一趟。”
众人都看向他。
“去镇上?干啥?” 周铁柱问道。
“把这些野菜卖了试试看。” 周大树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野菜,“总不能白忙活。看看行情,能卖多少是多少。”
几个儿子听了,脸上都露出些茫然和不确定。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交完皇粮剩下的勉强糊口,最多也就是拿点鸡蛋去村里换点盐,从来没想过主动拿着东西去镇上卖钱。给别人扛活打工倒是听说过,但那也是极少数人才有的门路。周大树这个提议,对他们来说,既新鲜又有点忐忑。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的神情,心里再次感叹信息闭塞的可怕。果然,人要想有出息,光靠埋头苦干不行,还得获取不同的信息,打开思路,才能快人一步啊。他这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人,最大的优势或许就在于此。
“赵氏,”他转向大儿媳妇,“明天早上,准备两个人的干粮,弄实在点。” 他特意强调,“我和老大路上吃。”
“知道了,爹。”赵氏应下,心里却在嘀咕,去镇上卖野菜?这能行吗?
周大树继续安排道:“卖了野菜,看看能得多少钱。然后……再去一趟保和堂。” 他看了一眼周铁柱,“给栓子抓药。”
周铁柱原本对卖野菜没什么信心,但一听到“抓药”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所有的疑虑都被对儿子病情的担忧压了下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哎!爹!”
这一次镇上之行,至关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大树就被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了。
“爹,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是周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要去镇上的急切和忐忑。
周大树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穿越前他哪里受过这种罪?但想到今天的安排,他还是强打精神,应了一声。
推开房门,一股深秋清晨特有的、带着霜寒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院子里,周铁柱和周石墩已经忙活开了,正将昨晚晾好的野菜仔细地装进两个大筐里。赵氏厨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传来食物的香气。
周大树照旧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漱口,就算是完成了洗漱。条件如此,也容不得他讲究。
走进堂屋,赵氏已经将早饭摆上了桌,依旧是稀粥,但旁边破天荒地放了几个看起来厚实些的野菜饼子,显然是特意为今天出门准备的“干粮”。周大树没说什么,坐下快速扒拉了几口粥,拿起一个饼子啃着。
等他吃完,周铁柱和周石墩已经将野菜收拾妥当。两个大筐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捆扎得结结实实。周铁柱将扁担穿过绳套,试了试重量,一咬牙,将沉甸甸的担子挑上了肩。而周大树,则只是背了一个小一点的筐,里面随意放了些野菜样品,轻装上阵。
“爹,都准备好了。” 周铁柱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说道。
“嗯,走吧。” 周大树抹了抹嘴,背起自己的小筐,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晨曦的微光,离开了周家村,再次朝着镇上走去。
几十里山路,周铁柱挑着担子,走得沉稳,但额角也渐渐渗出了汗珠。周大树空手跟着,依旧觉得气喘,不得不再次感慨这身体的老迈。
到达镇子时,日头已经升高,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所谓的集市,其实就是镇中心一条相对宽阔的土路,以及路旁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此时,道路两旁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有卖自家蔬菜瓜果的农人,摆着萝卜、菘菜(大白菜)、一些耐储存的瓜类;有卖鸡蛋、活鸡鸭的;有卖粗布、针头线脑的货郎;有叮叮当当打制农具的铁匠铺子支出来的临时摊位;甚至还有一两个卖狗皮膏药、耍猴卖艺的,引得一圈人围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牲口粪便、食物以及各种货物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周大树带着周铁柱在集市边缘找了个稍微空点的角落,将担子放下。周铁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人来人往,又看看自家这两大筐格格不入的野菜,脸上臊得通红。让他下力气干活行,让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卖,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大树看着大儿子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明白指望不上他。他左右看了看,对周铁柱吩咐道:“老大,你就在这儿看着摊子,有人问价,你就说……一文钱二文钱,或者看着给,别让人把筐子顺走了就行。”
“一……一文钱两文钱?” 周铁柱愣了一下,这也太随便?
“先试试水,能卖点是点。” 周大树含糊道,他本来也没真指望靠这个赚钱。“我背着这点,去别的摊子转转,看看行情。”
说完,他不等周铁柱反应,背起自己的小筐,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周铁柱独自一人守着两大筐野菜,蹲在墙角,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来往的行人。有人路过好奇地瞥一眼,嘟囔一句“这玩意儿也拿来卖?”,他就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时间一点点过去,别说卖钱了,连个正经问价的人都没有。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周铁柱心里越来越急,额上的汗也更多了,既担心野菜卖不出去,更担心耽误了去给栓子抓药。
周大树则像个真正的市场调查员一样,在集市上慢慢溜达,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议论和讨价还价。
他在一个卖粟米的摊子前驻足,抓起一把米看了看,成色远不如他系统里的,随口问价。
“八文一斗。”摊主懒洋洋地回答。(注:一斗约合12.5斤)
他又走到一个卖盐的摊子,那盐比他们家原来的还要粗劣,黑黄结块。
“盐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盐贩子斜了他一眼,“官盐,就这个价!”
周大树心里咋舌,这劣质盐居然这么贵!他系统里洁白细腻的盐才一文一斤!这利润空间……
他继续逛,留意了布匹的价格,最次的粗布也要五六十文一匹。问了问肉价,猪肉要二十多文一斤,还是肥多瘦少的部位。鸡蛋大约一文钱一个。
他还特意去看了看有没有人卖野菜,结果只看到一两个老妪面前摆着小半篮,无人问津。
一圈转下来,周大树心里对镇上的物价水平有了个大致的了解。粮食、盐、布匹是硬通货,价格不菲。而野菜……果然如他所料,几乎毫无市场价值,除非是灾年。
他心里更加有底了。系统的优势,在于提供这个时代稀缺的、高品质的廉价基础物资!野菜只是他积累第一桶金的跳板,真正的利润点,在别处。
第19章 叫卖的智慧
周大树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心里对物价有了底,也更坚定了利用系统翻身的信心。他估算着时间,不能再耽搁了,得先去保和堂把药的事情办妥,稳住大儿子那颗焦灼的心。
虽然现在系统里有了点钱,但他不打算动用。那点钱是种子,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比如购买能产生更大利润的物资。至于栓子的药钱……还得赊账。
再次踏进保和堂,那股熟悉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坐堂的李守仁大夫正闲着,抬眼看到周大树进来,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对这个前几天半夜来敲门、最后抵押田产才拿走药的老农印象颇深。
“周老哥?你这是……” 李守仁放下手中的医书,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才三天工夫,难道就有钱来赎地契或者付药费了?看他们这穿着,不像啊。
周大树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点卑微和恳求的笑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李大夫,又来麻烦您了。上次多亏了您的药,我家小孙子烧是退了,就是精神头还不行,蔫蔫的。您上次不是说,最好再服两剂药,固本培元吗?您看……能不能……再赊一副药给我们?”
“什么?还要赊账?!” 李守仁的声音瞬间拔高,脸色也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行医多年,不是没见过穷苦人家,但像周大树这样,上次抵押田产才拿了药,没过几天又来赊欠的,实在少见。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家伙,该不会是个滚刀肉,打着赖账的主意吧?那抵押田产的说法,怕不是个幌子?
“周老哥!” 李守仁语气带着不悦,“你当我这保和堂是善堂不成?上次已是破例!你这接二连三的赊欠,连本带利已是四百文!我这小本经营,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周大树心里早有准备,连忙赔着小心,语速加快,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可信:“李大夫,您息怒,您听我说!我绝不是那赖账的人!实在是家里艰难,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但我们周家村,有房有地,我周大树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啊不是,是有根有底的人!绝不敢蒙骗您!”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心翼翼保管的路引,双手递到李大夫面前,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凭证:“您看,这是村里给开的路引,上面有我们村里正的手印!我就是想去县城做点小买卖,也得靠这个!我人跑不了,家也跑不了!”
他指着路引上模糊的村庄名字和印章,继续解释道:“这次赊的药钱,连同上次的,我给您立个字据,十日!就十日!十日内我一定连本带利给您送来!要是送不来,您直接拿着字据去周家村,我那抵押的一亩水田,您直接收了!我绝无二话!”
李守仁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粗糙的路引纸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倒是不假。他沉吟着,打量着周大树那看似诚恳(实则内心在疯狂计算系统利润)的老脸。医者仁心,终究还是对孩子的担忧占了上风,加上那一亩水田的抵押确实算是个保障。
“罢了!” 李守仁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看你也是为了孩子……就再信你一回!不过,话得说在前头!” 他语气严肃起来,“上次欠四百文,加上这副药,作价三百文,总共七百文!十日为期,逾期不候,届时莫怪李某按字据收田!”
“成!成!就按您说的办!多谢李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周大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千恩万谢。
重新写了欠条,按了手印,将那包着药的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周大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虽然债务又加重了,但他心里有底。有了这药,至少能安抚住铁柱一家,也能为自己利用系统赚钱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回到集市那个角落,只见周铁柱之前看守的那两筐野菜,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只有零星几颗被碰乱了。周铁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讷讷不言。
周大树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老大肯定又是在那儿傻蹲着,没好气地照例训斥道:“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往这儿一蹲,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东西能自己长腿跑到别人筐里去?真是没用!看老子的!”
他挽起袖子,清了清嗓子,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突然扯开嗓子,用一种与周围叫卖风格迥异的、带着点夸张和煽动性的语调吆喝起来: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嘞!周家村后山现挖的‘翡翠如意菜’!清晨带着露水采,鲜嫩水灵赛过仙草!”
他这一嗓子,声音洪亮,用词新奇,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翡翠如意菜”?啥东西?
周大树见状,更加来劲,拿起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的荠菜和马齿苋,在手里扬了扬:
“您瞅瞅!这品相!这颜色!纯天然,无虫害,绿色健康,吃出好气色!”
“家里孩子积食不消化?来点这个!清热去火,肠胃舒坦!”
“大人干活辛苦,嘴里没味?拌上一点,开胃爽口,吃饭更香!”
“一文钱两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就这么点,卖完就走,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地搞起了促销:“买二斤送一把!多买多送!先到先得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夹杂着半文半白又透着新鲜劲的广告词,顿时让这个小小的摊位成了焦点。许多原本对野菜不屑一顾的人,也被这热闹吸引过来。一看这野菜确实收拾得干净水灵,价格又便宜得跟白送差不多(虽然本来也不值钱),再加上周大树那极具煽动性的叫卖,立刻有人动了心。
“给我来两斤!”
“老头,你这真有意思啊,那给我也来点!”
“这玩意儿真能清热?给我也称点尝尝!”
一时间,摊前竟围拢了不少人。周大树手脚麻利地收钱(虽然都是按文计的铜板),周铁柱则负责笨拙但实诚地给人称重、捆扎,忙得额头冒汗,之前的窘迫和尴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畅销”冲击得无影无踪。
不到半个时辰,两大筐野菜,就在周大树半卖半送、连哄带吆喝的操作下,销售一空。最后清点下来,竟然收入了四十三文钱!
握着那一小把沉甸甸的铜钱,周铁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瞪大了眼睛,看看空了的筐子,又看看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崇拜。
“爹……这……这就卖出去了?还卖了四十多文?” 他声音都带着颤音。这可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靠“做生意”赚到的钱!虽然少,但意义非凡!
周大树看着大儿子那副又惊又喜、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得意,但面上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记住了,老大,脑子得活络!光知道下死力气,一辈子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第20章 猪肉的香味
难得赚了点钱,周大树想着,得让全家人都感受到赚钱的喜悦,下一次在叫他们干活,就更有积极性了。在回去的路上经过肉摊时,周大树停下脚步。摊子上挂着半扇猪肉,肥多瘦少,案板上血水横流,苍蝇嗡嗡绕着飞。
“猪肉怎么卖?”周大树学着别人的样子问。
满脸横肉的屠夫瞥了他一眼,用砍刀敲了敲案板:“肥肉二十五文,瘦肉二十二,带骨头的十八!要哪块?”
大树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系统里猪肉的价格,觉得这现实价格真是贵得离谱。他指着一条带着不少肥膘的五花肉条:“这块,肥瘦都要,给我切……切二十文的!”
屠夫手脚麻利地过秤,一刀下去:“高高儿的,二十一文,算你二十文!”
周大树也没再争,数出二十个铜钱,叮当作响地递过去。屠夫用一根干草绳把肉一捆,递了过来。周铁柱在一旁看着那红白相间的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怀里揣着那包救命的草药,手里拎着用破荷叶包着、渗出点点油渍的猪肉,周铁柱只觉得脚下生风,几十里山路仿佛也不那么难走了。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一方面是儿子的药有了着落,另一方面,则是被他爹今天在集市上那番“神乎其神”的叫卖给震撼到了,心里头热乎乎的,仿佛看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活路。
“爹,您今天可真厉害!那喊的,我都听愣了!” 周铁柱忍不住再次赞叹,语气里充满了钦佩。
周大树心里受用,但面上还是端着,哼了一声:“这算什么?脑子活络点就行。赶紧走,早点到家,让你媳妇把肉做了,大家沾点荤腥。”
“哎!” 周铁柱响亮的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他甚至觉得怀里那干硬的饼子都成了累赘,恨不得立刻飞回家,把这难得的肉香带给家里人。他打定主意,路上不吃干粮了,省下来晚上就着肉吃!
周大树可没他这体力,走了一段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拿出自己的饼子,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垫肚子。他看着大儿子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也有几分满足。
父子二人带着药包和那包显眼的猪肉,脚步轻快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周铁柱是归心似箭,周大树虽疲惫,但胸膛也挺得比往日直了不少。
刚进村口,就有眼尖的村民注意到了他们,尤其是周铁柱手里那一提肉,在这贫瘠的村庄里格外扎眼。
“哟!大树老哥,回来啦?” 一个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拖着长音打招呼,目光在周大树和周铁柱身上逡巡,“看这架势,是真在镇上发着财啦?铁柱这手里拎的……是肉吧?”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附近几个村民的注意。正在井边打水的婆娘直起腰,纳鞋底的妇人停下针线,都好奇地望过来。
周大树闻言,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黑着脸骂骂咧咧或者低头快走,反而刻意放慢了脚步,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那种色,活像一只刚打了胜仗、巡视领地的老公鸡。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发财谈不上,就是运气还行!后山那点没人要的野菜,收拾收拾,拉到镇上,还真有人识货!” 他话说得含蓄,但那眉宇间的得意劲儿却掩不住。
另一个平日里就喜欢说酸话的婆娘撇撇嘴,声音尖细:“哎呦喂,还真是肉啊!大树老哥,你这可是下了血本了!野菜才卖几个钱?这就敢割肉吃了?不过日子啦?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挤兑,若是原身,怕是早就跳脚骂回去了。但周大树此刻心情正好,又有系统做底气,只觉得对方眼界太低。他非但不恼,反而用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和优越感的眼神瞥了那婆娘一眼,嘴角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哼,妇人之见!老子一家老小辛苦这么久,吃顿肉怎么了?娃病了,补补身子不应该?光知道把铜板穿在肋巴骨上,那日子有啥奔头?咱们庄稼人,该出力时出力,该享受时也得享受!这叫……这叫会过日子!”
他这番“高论”,把“享受”和“会过日子”挂在嘴边,在这普遍认为勒紧裤腰带才是正理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新奇。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觉得他是在胡吹大气,有人却隐隐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看他那笃定的样子,以及周铁柱手里实实在在的肉,质疑的话一时倒也说不出口。
周大树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享受着村民们混杂着惊讶、羡慕、怀疑的复杂目光,这种感觉比前世在办公室里被老板表扬还要舒坦。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被周围人认可的成就感,虽然这认可里夹杂着太多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子另一头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是周幺妹。她显然一直在村口附近玩耍兼等待,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到周大树和周铁柱,尤其是看到周铁柱手里的肉包时,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爹!你们回来啦!” 她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因为跑得急,跛脚显得更明显了些,但她全然不顾,努力加快脚步冲到近前,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那包肉,又看看周大树,怯生生地问:“阿爷……咱家……今晚有肉吃吗?”
若是以前,原身多半会不耐烦地呵斥一句“赔钱货就知道吃!”,但此刻周大树心情极好,看着小女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神,一种属于父亲(哪怕是后爹)的柔软情绪悄然滋生。他难得地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摸了摸周幺妹枯黄的头发,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
“嗯,回来了。有肉吃,今晚让你嫂子都做了,大家伙儿都吃!”
周幺妹得了这确切的答复,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满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她不再害怕,紧紧跟在周大树和周铁柱身边,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那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也在向沿途看到的其他孩子无声地宣告:我爹买肉回来了!我家今晚吃肉!
看着小女儿这毫不掩饰的快乐,周大树心里那点骄傲感更是膨胀到了极点。他昂首挺胸,走在村中的土路上,感觉脚下的路都平坦宽阔了不少。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一个成功卖掉野菜、买到肉食的当家人,更是一个能给弱小子女带来希望和快乐的父亲。
一进院子,周铁柱就扬起了手里的东西,声音都带着喜气:“我们回来了,药抓回来了!还有肉!”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赵氏第一个从厨房冲了出来,看到丈夫手里的药包和那包显眼的肉,眼睛瞬间就亮了。老四周木林也从屋里探出头,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肉腥气,咽了口口水。连一向沉默的老三周火旺,都站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周大树看着一家人那期盼的眼神,心里那股成就感更足了,他大手一挥,对赵氏吩咐道:“老大媳妇,别愣着了!把这肉都做了!今晚大家好好吃一顿!药赶紧给栓子熬上!”
“哎!好!好!” 赵氏连声应着,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她接过药和肉,感觉沉甸甸的。药是希望,肉是难得的实惠。之前对公爹种种抠搜、偏心、蛮横的不满,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实惠”和“希望”给冲淡了许多。她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准备先熬药,再做肉。
晚上的饭桌,气氛是前所未有的。一大盆加了肉片和野菜一起炖的糊糊(赵氏舍不得全用精粮,还是掺了大量野菜,但有了肉和油的滋润,味道截然不同),虽然肉不多,每人也就分到一两片,但那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堂屋,让每个人都食欲大开。
就连平时因为眼疾和腿脚不便而有些阴郁的老三和老五,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话也多了几句,不停地夸“大嫂做得好吃”。周木林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周铁柱看着妻儿满足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周大树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心里也暖洋洋的。这种通过自己努力(虽然是靠系统)让家人改善生活、获得快乐的感觉,比他前世完成任何一个项目都更有成就感。
然而,温馨之下也有插曲。赵氏将熬好的药端给栓子时,那孩子闻着苦味就扭开头,怎么哄都不肯张嘴,哭闹不止。周大树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系统里倒是有便宜的饴糖,可这玩意儿怎么拿出来?凭空变出来?他只得按捺住帮忙的冲动,看着赵氏和周铁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吓,才勉强给栓子灌下去小半碗。
夜深人静,各回各屋。
周铁柱和赵氏的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尚未散尽的肉香。栓子吃过药后已经睡下,小花也睡得香甜。
赵氏一边铺着冰冷的被褥,一边忍不住小声问周铁柱:“当家的,今天……爹那野菜,真是那么卖出去的?他咋那么会呢?跟变了个人似的。”
提到这个,周铁柱又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你都没看见!爹往那儿一站,张嘴就是什么‘翡翠如意菜’、‘绿色健康’、‘买二送一’,那词儿一套一套的,我听着都新鲜!没一会儿就把两大筐都卖光了!赚了四十多文呢!”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父亲的佩服。
赵氏听了,也啧啧称奇,但随即又问道:“那……这药钱呢?也是卖野菜的钱付的?”
提到药钱,周铁柱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些:“不是……我猜是爹又跟李大夫赊的账,还不知道现在欠了多少钱。”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的喜悦和温馨,瞬间冲淡了。赵氏铺被子的手停了下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爹……你说,咱爹……他到底咋想的?这账越欠越多……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上次晕了一回,人是变了点,会说话了,也舍得买肉了……可这……这动不动就抵押田产……咱这家底,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我……我还是觉得,分家……或许更稳妥点?咱带着栓子、小花,苦点累点,心里踏实……”
周铁柱躺在冰冷的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心里乱成一团麻。爹今天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希望,觉得这个家或许真能好起来。可这债务动不动就压抵押田地,这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分家?他何尝没想过?可真要提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没有回答。
夜晚的周家小院,看似平静,却各有心思。猪肉的香味犹在,但生活的苦涩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第21章 摘野菜的多了
前一天晚上那顿带着肉香的晚饭,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周家沉闷已久的气氛活络了不少。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没等周铁柱去叫,周大树就隐约听到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还在抗议昨天的劳累。心里正琢磨着今天能不能偷个懒,晚起片刻,房门就被周铁柱敲响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干劲:“爹,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看来,这“带头致富”的榜样作用太强,想偷懒都不成了。
他照旧走到水缸边,舀起那冰得刺骨的井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含了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冰冷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却也让他更加怀念起穿越前那温热的洗脸水、柔软的毛巾和带着薄荷清香的牙膏。“唉,这鬼日子,啥时候能用上热水,刷上牙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院子里,周铁柱、周石墩甚至老三周火旺都已经收拾利索,筐子、绳子、扁担都准备妥当了。连老四周木林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却也早早站在了那里,没敢再赖床。赵氏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灶里透出的火光和她麻利的动作,都显示着这个家难得的早起与活力。
匆匆吃过比昨天又稍微稠了一点的早饭(或许是那顿肉的激励,也或许是周大树那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起了点作用),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后山。
走在村路上,他们发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除了他们周家,竟然还有另外两三户人家也全家出动,背着筐、拿着铲,明显也是朝着后山方向去。
其中一户是住在村东头的周老蔫家,就是之前借给周大树粟米的那位远房堂弟。他带着他那同样老实巴交的儿子和儿媳,看到周大树一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憨厚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另一户是村西头的王老七家,家里劳力多,但日子也过得紧巴。王老七是个精瘦的汉子,看到周大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跃跃欲试,远远地就高声问道:“大树哥,这么早又上山啊?”
还有一户是寡妇马氏,带着她两个半大的小子,看样子也是想去碰碰运气。
周铁柱看到这情形,凑近周大树,低声带着点担忧说:“爹,你看,他们也来了……” 他怕人多,野菜就少了,影响他们“赚钱”。
周大树瞥了一眼那几户人家,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来就来呗,后山那么大,野菜多的是,还能都让他们挖光了?”
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你们挖你们的,我赚我的。老子靠的是系统,又不是真指望这点野菜填肚子换钱。你们挖得再多,也不对我有啥影响? 他甚至有点乐于见到这种场面,大家都去挖野菜,反而更能掩饰他系统操作的隐蔽性。
到了山脚,周大树依旧按照老规矩分派任务,自己也再次钻进了林子。有了昨天的经验,他今天采摘和利用系统辨别、出售的动作更加熟练隐蔽。他依旧只挑选系统认可的高价值野菜,清洗整理后悄悄出售,再用普通野菜填满筐子做样子。
一天忙碌下来,周家依旧是收获颇丰,背着几大筐野菜回了村。而那几户跟风的人家,虽然也挖了不少,但看着周大树家那明显更多、似乎品相也更好的收获,眼神里不免有些羡慕。
村里那些没有参与的人,此刻也不再是单纯的取笑和打趣,而是多了几分观望和议论。
“看来周老哥这野菜,是真有点门道啊?你看他们家,天天弄这么多回来。”
“王老七家也弄了不少,难道这玩意儿镇上真那么好卖?”
“再观望观望,要是他们真能换回钱来,咱也开始也得多去挖点……”
回到家里,周大树依旧指挥着儿子们将野菜清洗、晾晒。他正盘算着明天再去镇上“表演”一次,如何合理利用系统。
来的正是白天一起上山的周老蔫和王老七,两人手里还各自提着一小捆品相不错的野菜,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
“大树哥,忙着呢?” 王老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讨好,“那个……明天你们是不是还去镇上啊?你看……咱们能不能搭个伴,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周老蔫也在一旁憨厚地点头附和:“是啊,大树哥,一起走,热闹点。”
周铁柱、周石墩几人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下意识觉得,这卖野菜的“门路”是自家爹发现的,现在别人也想跟着去,岂不是要分走他们的赚钱机会?周铁柱脸上就露出些不情愿的神色。
然而,周大树的反应却出乎他们意料。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很是大方地一挥手,爽快地说道:“行啊!这有啥不行的!明天我们卯时三刻(大约早上六点),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集合!都带上干粮,咱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周老蔫和王老七有些意外,连忙千恩万谢地放下手里那点“心意”(野菜),告辞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周铁柱忍不住嘟囔:“爹,您咋就答应了呢?他们都去了,这……”
周大树斜睨了他一眼,打断道:“你懂什么?眼光放长远点!大家都去卖,显得这生意热闹,说不定还能把价钱往上抬一抬呢!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只有自己才懂的深意,“咱们的‘路子’,他们学不会!”
第22章 甩卖
第二天清晨,周大树依旧是在儿子的敲门声中醒来,只是今天换成了周石墩那沉闷的声音。他认命地爬起来,重复着冷水洗漱的步骤,心里对热水和牙膏的渴望更加强烈。
早饭时,赵氏准备的干粮明显比之前厚实了些,掺的粗粮多了点,甚至隐约能看到几点油星——显然是昨天那顿肉的余泽。周铁柱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看着正在小口喝粥的栓子,欲言又止。他想问爹是不是记得再抓一副药,但又怕一提钱又惹来烦躁。
周大树扒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石墩身上:“铁柱啊,今天你就别去了,在家照看着点。今天让石墩跟我去。”
这话一出,周铁柱和周石墩都愣了一下。周铁柱是习惯了跟着爹出门,周石墩则向来是家里沉默的劳力,很少被指派这种“对外”的活计。
“爹,我……” 周铁柱刚想说什么,周大树就摆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惦记栓子的药。放心,今天我去保和堂,再给他弄一副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
听到这话,周铁柱心里一松,那点被换下的不快也就散了,连忙点头:“哎,听爹的。”
于是,出发的人选变成了周大树和周石墩。周石墩默默地将两大筐野菜挑上肩,他力气比周铁柱还大些,担子稳稳的。周大树则依旧背着他的样品筐。
来到村口老槐树下,另外三户人家——周老蔫父子、王老七和他的两个儿子、寡妇马氏带着她半大的小子——果然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看到周大树来了,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殷勤和期盼的笑容。
“大树老哥,您可来了!” 王老七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
“大树老哥……”周老蔫憨厚地笑着点头。
连寡妇马氏也怯生生地喊了声:“周叔。”
他们自动地将周大树视为了主心骨,隐隐以他为首。王老七更是搓着手,讪笑道:“大树哥,今天……还得靠您多指点指点,我们这笨嘴拙舌的,就怕卖不出去……”
周大树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指望自己那套叫卖的本事。他面上不显,很是大方地一挥手:“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嘛!到了地方,大家伙儿挨着摆,互相有个照应!”
见他答应得痛快,几人都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一行人赶到镇上集市,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片相对空旷的角落。周家摊子依旧摆在老位置,其他几户则紧挨着他们,或者摆在对面,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野菜专区”。
摆好摊,问题就来了。周石墩比他大哥还闷,往摊子后面一蹲,低着头,仿佛地上的蚂蚁比过往的行人更有趣。王老七和周老蔫倒是鼓起勇气,憋红了脸吆喝两声:“新…新鲜的野菜嘞!”“这位老爷,看看…看看菜?” 但声音干涩,毫无感染力,收效甚微。
倒是有两个前天买过菜、觉得周大树有趣的路人经过,认出他来,笑着打趣:“哟,老哥,又来啦?今天有啥新词儿没有?再说两句逗个乐子!”
周大树也笑着跟他们扯了两句,什么“绿色养生”、“山里精华”,逗得对方哈哈直乐,但人家也就是图一乐,并没有购买的意思。周大树心里明白,新鲜感一过,这野菜的销路立刻就打回原形了。
他站起身,对周石墩交代了一句“看着摊子”,便背起自己的筐,再次溜达出去。这次他目标明确,直奔粮店。
粮店的伙计正在门口掸灰尘,看到周大树背着野菜过来,眉头就皱了起来。周大树堆起笑脸:“小哥,跟你商量个事,你看我这野菜,水灵灵的,能不能……换点粟米?按市价折算就行!”
伙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老倌,尽想美事!我们这是粮店,收的是粮食银钱,谁要你这满山都是的猪草?快走快走,别挡着门做生意!” 虽然语气不算特别恶劣,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很明显。
周大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更加清晰了:靠野菜直接换硬通货,此路不通。这玩意儿价值太低,只能作为系统启动资金的来源,想靠它在现实世界打开局面,难如登天。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保和堂走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药拿到手,稳住家里。
再次见到周大树,李守仁李大夫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你怎么又来了?!” 李大夫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周老哥,我这保和堂是医馆,不是善堂!你这才隔了一天!七百文的账还没影呢,你又来赊药?你真当我李守仁是泥捏的不成?!”
周大树早有准备,立刻摆出最诚恳卑微的姿态,连连作揖:“李大夫,您息怒,您听我说!实在是家里孩子病着,我这当爷的心急啊!这次……这次我用家里上好的水田作抵押!一亩水田,怎么着也值个一两银子!我这次连上之前的,总共欠您……您说个数,绝不超过一两银子!这利润,您看……”
“一亩田?” 李大夫眼神锐利起来,审视着周大树。一亩水田抵押不超过一两银子的债务,这利息确实够高。但他心里的疑虑也更重了,“周老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家里儿子媳妇闹别扭了?自己捂着钱不肯拿出来,净跑来我这里空手套白狼?”
“哎呀!李大夫,您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周大树叫起屈来,演技十足,“我哪有什么私房钱?您看我天天起早贪黑,带着儿子挖野菜卖钱,不就是为了攒钱还您账吗?实在是……实在是来钱太慢,孩子病又不能等啊!您行行好,再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三天!就三天!我肯定想办法先还上一部分!我们周家村就在那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他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一口一个“李大夫您医术高明”、“结个善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守仁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焦急的神情,再想到那亩水田的抵押,终究还是医者的仁心和对田产的考量占了上风。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不悦:“罢了罢了!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说好了,三天内,你必须先来还一部分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否则,别怪我拿着字据上门收田!”
“一定一定!多谢李大夫!您真是救命的活菩萨!” 周大树千恩万谢,再次签下了一张抵押一亩水田、债务累计近一两银子的欠条,小心翼翼地捧走了那副药。
拿着药,周大树心里松了口气,但压力也更大了。三天内要弄到一笔现钱,光靠卖野菜是不行的,效率还是太慢,而且需要找到合理的系统变现渠道。
他回到集市,远远就看到自家摊子前围了个人,似乎正在跟周石墩说着什么。周石墩一脸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到周大树回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喊道:“爹!您可回来了!”
周大树快步走过去,只见那是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大户人家采买管事模样的人,正指着他们的野菜筐子,语气带着挑剔:“……品相还行,就是太多了点,一文钱两斤?贵了!一文钱三斤,你们这些我都要了,我也懒得再去别家挑拣。”
周石墩哪经历过这个,只知道按照爹之前定的底价,一文两斤,对方砍价到三斤,他不知该不该答应,又怕卖亏了,正急得冒汗。
周大树瞬间就明白了局势。他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凑上前道:“这位老爷好眼力!我们这菜都是后山现摘的,您看多水灵!一文三斤……唉,也就是看您诚心要,图个痛快,交个朋友!成,就按您说的,一文三斤,这两大筐,您全拿走!”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那管事愣了一下,随即也满意地点点头:“老汉倒是爽快人!” 他本来也就是想省事,买回去给下人吃的。
周大树一边让周石墩赶紧称重,一边对着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周老蔫、王老七等人喊道:“老蔫,老七,马家妹子,这位老爷大气,要把咱们的野菜都包圆了!你们那儿的,也一样,一文三斤,要不要卖?”
那几人一听,虽然价格比预期低了很多,但能一下子全卖出去,不用在这干耗着,也是好事!纷纷点头如捣蒜:“卖!卖!”
最终,几户人家的野菜都被那管事以一文三斤的价格包圆了。周家卖得了四十多文,其他几家也各自得了二十文左右。虽然钱不多,但总算是见着现钱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周大树更是感激。
周大树捏着那三十多个铜板,看着空了的筐子,心里却没什么喜悦。这点钱,对于近一两银子的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更有效的、能将系统资源合理变现的办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集市上那些售卖粮食、盐巴、布匹的摊位…
第23章 山中的禁忌
回村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轻松愉快了许多。虽然周大树家卖了两天的量才得了四十多文,远不如第一次“暴利”,但毕竟也是实实在在的铜钱。其他几户人家,哪怕只得了二十来文,也算是有了收获,毕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模样。
一行人背着空筐,怀揣着或多或少的铜钱,走到了镇口的猪肉摊前。那熟悉的腥臊气和案板上血水横流的景象,此刻在周大树眼里竟也顺眼了不少。
屠夫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拿着砍刀用力剁着一根大骨,见到周大树几人过来,尤其是看到他们空了的筐子和脸上尚未褪去的喜色,粗声问道:“几位,今天看来收获不错?要点啥?”
周大树作为“带头人”,自然当仁不让地上前。他这次心里有底,不像上次那样,他仔细打量着挂着的肉。他指了指一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条,问道:“这条五花肉怎么卖?”
屠夫看了一眼,用刀背敲了敲案板:“好眼力!这块膘厚瘦嫩,二十五文一斤!”
周大树心里快速算了算系统里猪肉的价格,觉得这现实价还是贵,但今天毕竟“开源”了,也得适当“节流”一下,改善生活才能鼓舞士气。他也没多还价,直接道:“成,就这块,给我切一斤!”
“好嘞!”屠夫手脚麻利地过秤,刀刃寒光一闪,一块肥嘟嘟、油光锃亮的五花肉便被切了下来,上秤一称,“一斤高高的,二十五文!”
周大树数出二十五个铜钱,叮当作响地放在案板边缘。屠夫用一根干草绳三下两下把肉捆好,递了过来。那沉甸甸、油汪汪的手感,让周大树身后几户人家的眼睛都直了。
王老七咽了口唾沫,凑上前,指着案板边上一些带着零星肉丝的猪骨头和几副颜色深暗、气味浓郁的猪下水(主要是大肠和心肺),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这些骨头和下水……怎么卖?”
屠夫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说:“骨头三文钱一堆,随便挑。下水嘛,心肺一副五文,大肠收拾起来麻烦点,八文一副。都是便宜货色。”
王老七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他今天统共也就卖了二十几文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在那堆骨头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根看起来肉稍多点的筒子骨,又指了指一副颜色相对新鲜些的心肺:“老板,这几根骨头,加上这副心肺,一共八文钱,行不?”
屠夫大概是今天生意还行,也懒得为这点零碎多费口舌,挥挥手:“行行行,拿去吧!”
王老七如释重负,连忙数出八文钱,宝贝似的接过用骨头和心肺,脸上笑开了花。虽然没买到正经肉,但骨头能熬汤,心肺处理好也能炒一盘,总算也是荤腥啊!
周老蔫看着王老七买了,也有些意动。他今天收入更少,只得二十文钱。他搓着手,憨憨地问:“老板,那……那大肠,能不能便宜点?六文钱行不?我……我拿回去好好拾掇拾掇。”
屠夫皱了皱眉,似乎嫌他啰嗦,但看周老蔫那老实巴交的样子,最终还是不耐烦地道:“六文就六文!赶紧的!”
周老蔫大喜过望,赶紧付了钱,接过那副气味冲鼻的大肠,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捧着什么珍馐美味。
寡妇马氏带着儿子,站在最后面,他们家也就勉强卖到二十文钱。她看了看周大树手里的五花肉,又看了看王老七的骨头心肺和周老蔫的大肠,还是有点舍不得,只能目光落在那些最便宜的骨头上。她声音细弱地开口:“老板……我……我要五文钱的骨头,挑几根……能熬出油星的就行……”
屠夫也没多说,随手从骨头堆里划拉了几根带着点筋膜的给她。马氏付了钱,接过骨头,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低声对儿子说:“娃,晚上娘给你熬骨头汤喝。”
周大树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手握系统,未来可期,但眼前这些乡邻,为了区区几文钱的荤腥算计挣扎的样子,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他提着手里沉甸甸的五花肉,看着那丰腴的油脂,与其他几户人家手里寒酸的骨头下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吧,回去了。” 周大树招呼一声,率先转身。王老七、周老蔫、马氏几人连忙跟上,各自背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收获”,虽然比不上周大树的五花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期盼。空气里,似乎已经弥漫开了今晚各家灶台上即将升起的、久违的油脂香气。
因为有了经验,知道回去早了家里也没开饭,大家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归心似箭。走到半路,众人便寻了个有树荫的坡地坐下来,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就着凉水,边吃边歇脚。
王老七啃着干饼子,脸上放光:“大树哥,还是你有办法!要不是你带着,咱们这野菜,估计烂在家里也没人要!”
周老蔫也憨厚地点头:“是啊,大树哥,多亏了你。”
连寡妇马氏也小声附和:“谢谢周叔。”
周大树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他随口应付着,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解决那近一两银子的债务,以及如何将系统里的资源安全地变现。
歇够了,一行人继续赶路。回到周家村时,果然又引来了村民的围观。这次,看到他们几家人都是空着筐子回来,脸上还带着笑,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嚯!还真都卖出去了?”
“看王老七那样子,怕是真换着钱了!”
“连马寡妇家小子都空着手,看来这野菜是真有点搞头?”
“早知道咱们昨天也该跟着去挖点!”
“明天!明天咱们也去!”
以往的质疑和嘲笑,此刻大多变成了羡慕和跃跃欲试。一些原本观望的村民,心里也开始活络起来。
周幺妹依旧等在村口,看到周大树,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期盼。周大树看着她努力保持平衡却依旧显得笨拙的步伐,心里没来由地一抽。记忆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是村里其他顽童指着周幺妹的背影,嘻嘻哈哈地喊着“小瘸子”、“瘸腿妹”,而原身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甚至会觉得丢脸,呵斥周幺妹少在外面晃悠……这股混杂着心疼与无力的情绪让他沉默了一下,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放缓:“走,回家。”
回到家里,果然大家都在等着他们开饭。赵氏看到公爹又带了肉和药回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接过,手脚麻利地去厨房忙活了。其他几户人家也是欢天喜地,家里孩子们更是围着打转,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
晚饭桌上,气氛比昨天更加热烈。虽然肉不多,但连续两天的荤腥,让每个人都感觉日子有了奔头。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三周火旺,话都多了几句。
饭桌上,老四周木林最为兴奋,他扒拉着碗里的粥,眼睛放光地对周大树说:“爹!我看村里好多人都心动了,明天肯定有更多人上山!咱们得走远点!我知道困牛山里面有个山谷,平时没人敢去,那里野菜肯定又多又好!咱们明天去那里吧!”
他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热烈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周铁柱猛地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周石墩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连赵氏舀粥的动作都顿住了。老三周火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他看着儿子们惊恐的表情,心里大为不解。去山里人少的地方挖野菜,不是挺好的主意吗?老四这话没毛病啊?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困牛山深处”的记忆依旧模糊,但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警告和恐惧感,却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怕野兽或者迷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迷信的畏惧。
周铁柱放下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死死盯着周木林:“老四!你怎么回事?!爹从小是怎么教我们的?!忘了?!困牛山深处去不得!里面有……有……”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有妖怪!”
“妖怪?!”
周大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山里有妖怪?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反驳,这肯定是原身用来吓唬小孩子不要乱跑的借口。
但当他仔细去回忆,去感受那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时,他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那不仅仅是大人吓唬小孩的谎言。在原身周大树的认知里,困牛山深处,是真的有“东西”的! 那是一种几代人相传、根深蒂固的恐惧,是村里所有老人都会严肃告诫后辈的禁忌!不是什么人贩子,也不是普通的野兽,就是“妖怪”!虽然记忆里没有具体的形象,但那种“进去就出不来”、“会被山里的东西抓走”的恐怖传说,是真实存在于原身,也存在于这几个儿子内心深处的!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那毫不作伪的惊惧眼神,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世界……难道并不只是简单的类似明末的架空王朝?这困牛山里,真的藏着什么超自然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能轻易否定这个世界的“常识”。他只能顺着原身的记忆,板起脸,对周木林呵斥道:“老四!你大哥说得对!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忘了老子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了?不想活了?!”
周木林被他爹和大哥同时呵斥,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提去深山的话,但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觉得他们太过迷信。读书人嘛,子不语,怪力乱神。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周大树心里却无法平静。野菜变现困难,债务压身,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山里有妖怪”的设定……他这穿越之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第24章 野山参
清晨,周大树几乎是被院子里儿子们压抑不住的兴奋动静给“吵”醒的。连续几天吃上带油水的饭菜,让这几个常年肚里缺油水的汉子干劲十足。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冷水拍脸时,脑子里还在盘算:光靠野菜给系统打掩护,效率太低,风险也渐增,必须得想个新的、更合理的财路。
饭桌上,赵氏准备的干粮果然又比昨天厚实了些,甚至隐约能吃到点咸香味,估计是偷偷多放了点油盐。几个儿子吃得狼吞虎咽,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满足。周大树看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压力更重。
老五周幺妹也一瘸一拐地过来,努力地想帮周大树整理那个小背筐。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带着怯懦又渴望关注的眼睛,周大树心里那点因为被早早吵醒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股酸涩的柔软取代。穿越前他就想着要是有了孩子,尤其是个女儿,定要娇着养,宠着养,让她快快乐乐。没想到现在真有了个女儿,却是这般境况……他暗下决心,得尽快想办法,至少让这孩子能吃饱穿暖,脸上多点笑容。
他被儿子们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门。刚出院子,就看见村路上络绎不绝的人影,都是携家带口、背着筐拿着铲往山里去。等走到村后,远远望去,原本还算清静的后山山坡上,已经星星点点布满了人影,如同蝗虫过境一般。
老四周木林立刻急了:“爹!你看!这么多人!咱们来晚了!这点地方哪够分?要不……咱们往后山里面再走走?就一点点,不,肯定比这儿强!”
周铁柱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面,想起昨天空手而归的几户,心里原本对“深山有妖怪”的坚定也动摇了。是啊,这么多年,大家只在最外围活动,不也平平安安?那妖怪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会不会是……
周大树心里也在琢磨。现代人的思维让他很难真正相信什么山精妖怪。他更倾向于认为,这可能是某种保护机制——要么里面有危险的猛兽,要么……就是有什么值得守护的好东西,比如珍贵的药材、矿藏,才编出妖怪的说法吓阻外人。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冲动。他自己上次就差点迷路,带着这几个从没深入过的儿子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不急,”他压下心头的遐想,开口道,“就在后山远一点的地方,先摸清楚。等习惯了,再慢慢往里探。今天,咱们翻过这座后山,到山那头的坡地去看看。”
他的决定引来了附近一些村民的注意和打趣。
“哟,周老哥,这是要往里面去啊?是不是发现啥宝贝了?人参?灵芝?可得叫下我们啊!” 有人半真半假地笑道。
“周老哥,里面可有妖怪,小心点,别宝贝没找到,把自个儿搭进去!”这是带着善意的提醒。
也有人不以为然:“哪来的妖怪?猛兽倒是真有!我听隔壁村猎户说,里面有狼群,还有大虫(老虎)的脚印呢!”
周大树笑着应付:“没事,不走远,就在山那边转转。你们这儿都快薅秃了,总得找点活路不是?”
他带着儿子们开始爬山,这次他留了心,一边走,一边用柴刀砍断一些明显的枝条,或者在不显眼的树干上刻下记号,方便认路回来。
翻过这座熟悉的后山,来到另一侧的山坡。这里果然人迹罕至,植被更加茂密。周大树照旧开始分派任务,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好了!你们几个,去那边!我一个人走这边!看着你们干活磨磨唧唧的样子我就来火!各自干各自的!”
周铁柱心里忍不住嘀咕:每次都是爹你摘得最少,还好意思嫌我们磨叽…… 但他不敢顶嘴,只是担忧地说:“爹,还是让老三跟着您吧?他眼尖耳朵灵,我怕您……”
“要你多嘴!”周大树眼睛一瞪,“老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还能不认识路?管好你们自己!别偷懒!快到下晌饭的时候,还回到这里碰头!记住了!”
训斥完儿子,周大树转身钻进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他走得很小心,严格按照自己做的标记,每走一段就回头确认一下方向。即便如此,有几处林木特别相似的地方,他还是差点走岔,惊出一身冷汗。
感觉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光线也变得幽深,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周大树觉得差不多了。他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调出系统商城。
他搜索“人参”,果然跳出来各种品级,价格从几十文到几百文甚至更贵不等。他不敢选太扎眼的,挑了一株标注为“林下参(人工培育,品相一般)”的,售价四十文。确认购买后,一株带着新鲜泥土、须根完整、个头不大的“野山参”就出现在他手中。
他找了个地方,用工兵铲(系统购买的小工具)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将人参放进去,覆上土,还特意用脚踩实,弄出自然生长的假象。然后他蹲在旁边,一边啃系统里的小吃,一边思考人参。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重新把人参挖出来,又在自己筐里先铺了一层普通野菜,将人参放在中间,四周和上面再厚厚地盖了几层野菜,最上面甚至还撒了点路上随手拔的野草做掩饰。看起来,这就是一筐品相杂乱、不太上心的收获。
他顺着标记,顺利回到了集合点。等了好一阵子,才看到几个儿子背着沉甸甸的筐子,满头大汗地回来。他们看到周大树已经等在那里,面前只放着一筐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野菜”,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老爹速度这么快了。
老四周木林反应最快,立刻凑上前讨好道:“爹,您今天手脚真快!摘了这么多啊!还是您厉害啊,我们几个还是要多向您学习” 说着,还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扒拉筐里的东西,想看看父亲到底摘了什么,怎么筐子看起来这么满当却感觉不重。
周大树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脸色一沉:“老四!你想干什么?!”
周木林吃痛,讪讪地缩回手:“爹,我……我就是想帮您把里面的野草挑出来,您这筐里……好像混了一点野草……”
周铁柱、周石墩几人也围过来,看着父亲那筐品相极差、甚至还混着明显不能吃的野草的“收获”,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碍于父亲的威严,都不敢说什么。
周大树把脸一黑,训斥道:“要你管?!老子眼花分不清野草野菜了?!这一筐你们谁都别动!一个个的,干啥啥不行,添乱第一名!” 他紧紧护着自己的筐子,仿佛里面真有什么宝贝。
他气呼呼地坐下,让老大拿出干粮:“吃饭!吃完回去!”
周铁柱看了看天色,犹豫道:“爹,时辰还早,我们……我们还可以再摘点……”
“我说回就回!”周大树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眼睛一瞪,“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了?!赶紧吃!”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不敢再言,默默地坐下啃干粮。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只有周大树,一边咀嚼着干硬的饼子,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看着自己的筐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将这株“野山参”“合理”地变现。
第25章 “野山参”变现与满载而归
回到家,周大树径直将自己的那筐“宝贝”拎回了自己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还用些破布盖了盖。他这番神神秘秘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儿子们的注意,几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嘀咕:爹今天这筐东西,怕是真的有点不同寻常?但周大树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按捺住好奇,照常处理自己采摘回来的野菜。
村里其他人家也是喜气洋洋,毕竟昨天王老七、周老蔫、马寡妇三家都成功卖掉了野菜,换回了零钱,这无疑给所有村民打了一剂强心针。因此,今天反而没人再来周大树家门口等着问他何时出发了,大家都觉得已经摸到了门路,可以各自为战了。周大树乐得清静,这样更便于他行事。
晚饭时,老四周木林表现得格外殷勤,抢着摆放碗筷,收拾桌椅,然后瞅准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周大树:“爹,明天去镇上……您看是不是该带我去了?”他觉得因为老三瞎只眼,所以不会带他去,怕他这样做不成买卖。
周大树扒拉着碗里的粥,头也不抬:“明天我带老三去。”
周木林脸色一垮,刚想说什么,却听周大树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和老四你,一起去。”
峰回路转,周木林瞬间喜上眉梢,连忙应道:“哎!谢谢爹!”
这时,病好了大半、正在满屋子乱窜的小栓子和一直很安静的小花也凑了过来,抱着周大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爷爷,我们也想去!”
若是原身,早就不耐烦地呵斥“滚一边去”了。原生觉得娃子小又闹腾。要费心费力,所以说不怎么乐意看小孩。但现代灵魂的周大树是很喜欢小孩的。周大树看着两个小家伙红扑扑的小脸和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你们还小,走不动远路。在家乖乖的,让姑姑带着你们玩,爷爷回来给你们带糖吃!”
“糖?!”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答应:“好!我们听话!”
一旁的周幺妹听到爹安排她看孩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无视,也微微红了脸,低着头,心里也前所未有的开心。
其他几个儿子看着这难得温馨的场面,心里也都觉得暖烘烘的,感觉这个家,自从爹上次晕倒醒来后,是真的在慢慢变好。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周大树就被兴奋得睡不着的老四周木林给叫醒了。周大树心里哀叹一声,真想多睡会儿,但架不住现实的压力和老四的催促,只得挣扎着爬起来。
他仔细地将那筐伪装好的“野菜”背在身上,带着老三周火旺和老四周木林出了门。走到村口,却意外地发现王老七、周老蔫和寡妇马氏三家人还在老槐树下等着。
王老七见到周大树,立刻笑着迎上来:“大树哥,早啊!我们还是觉得跟着您心里踏实点!”
周老蔫也憨厚地点头:“是啊,大树哥,一起走有个照应。”
马寡妇没说话,只是牵着儿子,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周大树。
周大树心里明白,他们虽然自己卖过一次,但还是没底,想借他的“经验”和“运气”。他也没点破,笑着寒暄了几句:“行啊,一起走热闹。不过今天到了集市,咱们可能得分散开摆了,人多扎堆反而不美。”
“哎,听大树哥的!” 几人连忙应和。
一行人到了镇上,依旧在集市边缘找了位置。周大树对周火旺和周木林吩咐道:“老三,老四,你们在这儿看着,学着吆喝几声,一文两斤、三斤都行,能卖就卖。我去办点事。” 周木林跃跃欲试地答应,周火旺则还是老样子,把破帽子拉得更低,遮住瞎眼,沉默地点点头。
周大树不再耽搁,背着那沉甸甸的筐子,径直来到了保和堂。
李守仁李大夫刚打开店门不久,正在整理药材,一抬头看到周大树又来了,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悦:“周老哥?你这次来……是凑到钱来还账了?” 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张赊账的脸了。
周大树连忙堆起笑容,上前拱手:“李大夫,您早!账的事,我记着呢,正在想办法。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想麻烦您。”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前两天在后山……运气好,挖到了个东西,您给掌掌眼,看看……收不收?”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筐子放下,拨开上面覆盖的野菜和野草,露出了那株用软布仔细包裹(他昨晚偷偷准备的)的“林下参”。
李守仁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在目光触及那株人参时,顿时一凝。他示意小学徒看好店面,自己则引着周大树到了里间。他接过人参,凑到窗前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捻动着参须,又闻了闻气味。
这参个头不算很大,但形态尚可,须根完整,带着新鲜的泥土气,确实像是刚挖出来不久的野山参。不过以他的经验看,这参的品相不算顶好,灵气略显不足,像是长在贫瘠之地,但也确是实实在在的人参。
“周老哥,这参……你从后山挖的?” 李守仁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周大树,带着审视。
“千真万确!”周大树一脸“老实”,“就在后山那边人迹罕至的坡地上碰巧挖到的。李大夫,您看……这能值几个钱?我家里等米下锅,孩子还要吃药……”
李守仁沉吟片刻。这参品相中等,药效应有,但不算珍品。按照如今这年景和北地的物价,若是上好的野山参,价值数两甚至数十两银子也不稀奇。但周大树这株……他掂量了一下,开口道:“周老哥,你这参,年份尚浅,品相一般。若是平时,我最多给你……二两银子。”
“二两?”周大树心里一喜,这比他预想的四十文本钱高出太多了!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李大夫,这……这好歹是野山参啊,二两是不是……我听说……”
李守仁摆摆手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光景,药材行市也一般。看在你急需用钱的份上,这样吧,你这参,作价二两五钱银子。此外,你之前欠我的药钱,连本带利算作七百文,从这二两五钱里扣除。我再找你一两八钱银子,如何?” (注:明末银钱兑换大约1两白银=1000文铜钱,但实际有波动)
周大树心里快速盘算,扣除债务,净得一两八钱银子,也就是1800文左右!这简直是巨款!他强压下激动,脸上挤出感激的神色:“成!就按李大夫说的办!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交易完成,周大树揣着那沉甸甸的一两八钱雪花银(碎银子),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他先去钱庄将银子换成了铜钱和一些更小的碎银(便于使用),然后开始了大采购。
他先是到了一家布庄,摸了摸那粗糙但厚实的土布,问道:“这布怎么卖?”
伙计答道:“六十文一匹。”
周大树心里算了算,咬牙道:“来两匹!一匹青色,一匹蓝色!”这足够给家里每人添件新衣,或者做床厚实点的被子了。花费120文。
接着,他找到卖零嘴的摊子,看到有麦芽糖和一些便宜的芝麻糖饼,问好价钱,麦芽糖五文钱一小包,芝麻糖饼三文钱一个。他买了四小包麦芽糖,又买了十个芝麻糖饼,花了五十文。想到周幺妹和两个孙儿拿到糖时开心的样子,他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又去杂货铺买了些针线,花了十文钱。赵氏和老五做女红用得着。
最后,他来到粮店,看着那金黄的粟米,对伙计说:“粟米,给我来……一石!”(一石约120斤)他记得系统里粟米才1.5文一斤,但现实里要八九文,这一石就花了近一千文!但他现在“有钱”,必须让家里的粮囤看起来充实起来。他还特意买了五斤白米,花了七十多文,准备偶尔给家人改善一下。这个还是让对方的店小二帮忙一起挑到集市去了。
所有东西买下来,林林总总花了一千二百多文。他将布料捆好,零食和针线包好,全都塞进了那个原本装人参的空筐里,背上肩,感觉无比沉重,压得他老腰都有些直不起来,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当他背着这座“小山”,气喘吁吁地回到集市摊位时,发现周火旺和周木林面前的野菜居然也卖掉了大半,得了二十多文钱。周木林正得意地跟旁边摊位的王老七吹嘘自己叫卖的本事。
看到周大树背着这么多东西回来,还有身后跟着的挑着粮食的小二。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忙。
“爹,您这是……” 周木林看着筐里的布、还有那散发着甜香气的油纸包,还有那帮忙挑米袋的小儿,眼睛都直了。
周大树抹了把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笑意:“少废话!收拾东西,回家!”
边上几户农户像王老七,更是看的眼都直了。都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看到周大树急匆匆的带他们收拾东西走人。
这一次,他走在回村的路上,虽然身体疲惫,但步伐却格外坚定。
总算迈出了利用系统的第一步了。
第26章 满载而归
离开集市前,周大树再次停在了猪肉摊前。这一次,他底气足了不少。
屠夫正百无聊赖地挥着蒲扇赶苍蝇,见到周大树,尤其是看到他身后两个儿子挑着担子、背着鼓鼓囊囊的筐,不由得挑了挑眉:“老哥,今天看来是真发财了?还要肉?”
周大树笑着指了指案板上一条肥瘦适宜的五花肉:“老板,这条,来两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一堆带着不少瘦肉的猪大骨,“那堆骨头,也给我来五文钱的!”
屠夫有些意外,一边过秤切肉,一边打量周大树:“哟,老哥,今天可是大手笔啊!两斤肉,三十五文,加上骨头,一共四十文!”
周大树爽快地数出四十个铜钱,叮当作响。看着那红白分明、油脂丰腴的猪肉和带着肉香的骨头被荷叶包好递过来,他心里那份“有钱”的踏实感又增加了几分。周木林赶紧上前接过,闻着肉香,脸上笑开了花。
回村的路上,周大树看着老三挑着米和剩下一点没卖掉的野菜,老四背着装满新购物资的沉甸甸的筐子,自己却空着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放慢脚步,心里琢磨开了:我慌什么?我又不是偷来抢来的钱,虽然是系统走了捷径,但也是我“发现”了人参“卖”来的。完全可以等野菜正常卖完,再慢慢去采购,何必这么急着大包小包往回赶,弄得自己跟做贼心虚似的? 他意识到,这是潜意识里对系统带来的“横财”感到不安,总想尽快落袋为安,转化为实物才踏实。不行,以后得调整心态,要更沉稳,把这些都看作是理所当然的收获,不能自乱阵脚。
路上,老三周火旺默默地挑着担子,偶尔偷偷看一眼他爹,眼神里充满了疑问,但性格使然,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老四周木林却是个憋不住话的,走了没一会儿,就凑到周大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问:“爹!您昨天一个人在后山那筐里……是不是真挖到什么宝贝了?我看您神神秘秘的,今天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周大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岔开话题,问道:“老四,今天我看你们野菜卖得挺快,还卖了二十多文,怎么弄的?跟爹说说。”
一提这个,周木林立刻来了精神,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爹!您是没看见!刚开始我跟三哥在那儿干坐着,也没人问。后来我就琢磨您上次是怎么卖的。我就学着你,看见个穿着体面点的大婶过来,我就喊:‘这位婶子,看看咱这野菜不?清晨刚摘的,水灵着呢!熬汤、凉拌都香!’”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夸张:“那大婶停下来看了看,嫌有点蔫。我赶紧说:‘婶子您好眼力!这太阳晒了会儿是有点不精神,但您看这菜根,多新鲜!一文钱三斤,您买回去,挑那水灵的今晚吃,稍微蔫点的晒干了冬天泡开一样好吃!实惠着呢!’”
“然后旁边又来了个大爷,我就冲着大爷喊:‘大爷,买点野菜不?清热去火,对身子好!您看这马齿苋,我们村里老人都说吃了腿脚有劲!’”
“我还看见一家几口人过来,像是要买菜的,我就赶紧说:‘这位大哥,给您家娃买点尝尝?这野菜甜丝丝的,娃肯定爱吃!买二斤我多送您一把荠菜!’”
“我就这么着,看人下菜碟,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帮着挑拣,称的时候秤杆子翘得高高的……嘿嘿,没多大功夫,就卖出去大半!三哥就在旁边帮我收钱、捆菜……”周木林说得口干舌燥,脸上满是得意,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周大树听着,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和赞许。嘿,这小子,读书科举脑子不灵光,没想到在待人接物、做点小生意上,倒是有点机灵劲儿,记性也好,把他那套半生不熟的销售技巧学了个七八成,还能自己发挥点。看来,人各有所长,以后说不定能在这方面培养培养他。
等周木林说完,得意地看着周大树,似乎想得到夸奖,同时也还没忘了最初的问题,追问道:“爹,我表现还行吧?您还没说呢,昨天到底挖到啥宝贝了?”
周大树看着他那一脸求知欲的样子,笑了笑,也不再隐瞒,压低声音道:“算你小子机灵。爹昨天运气好,挖到了一棵参。”
“人参?!” 周木林惊呼出声,连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老三周火旺也猛地转过头,独眼里满是震惊。
“嘘!小声点!” 周大树瞪了他一眼,“品相一般,卖了二两五钱银子。”
“二两五钱!” 周木林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大树脸色严肃起来,叮嘱道:“这事你们俩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让村里人都知道了,一窝蜂往深山老林里钻,那困牛山是那么好进的?万一碰上狼群大虫,丢了性命,到时候人家家里人找上门来,咱们怎么说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人问起来咱们家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就说是爹以前偷偷攒下的棺材本。上次被你大哥气晕了一回,我想通了,人死如灯灭,留着钱有啥用?该吃吃,该喝喝,不能亏待了自己,也不能亏待了你们这些儿孙。记住了吗?”
周木林和周火旺连忙点头:“记住了,爹!”
因为回来得早,路上也没多休息,带去的干粮基本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也算是给家里省了一顿口粮。
走到村头,果然有几个正在田边歇息或是在家门口做活的农妇看到了他们。看到周大树父子三人不仅空着手(野菜卖完了),还带着大包小包,尤其是那显眼的布料包和米袋子,眼睛都直了。
一个快嘴的婆娘扬声问道:“哎呦!大树老哥,这是打镇上回来了?今天这买卖做得可真红火啊!买这么多好东西?发财了呀?”
周大树按照想好的说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然笑容,摆摆手道:“发什么财啊,李婶子你就别取笑我了。今天镇上人太多,野菜不好卖,我看没啥意思,就早早回来了。这些东西啊,都是用的我自个儿以前攒下的那点体己钱。唉,上次晕那一回,我是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当老人的,也别太苦着自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东西的来源(自己的积蓄),又表明了“顿悟”的心态。那几个农妇听了,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嘴上打着哈哈:“是是是,大树哥说得在理!”“是该享享福了!” 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羡慕却是藏不住的。双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周大树便带着儿子继续往家走。
他们没料到会这么早回来,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只见周幺妹正带着小栓子和小花在院子里玩泥巴。周幺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教两个孩子玩“跳房子”,她自己也尝试着单脚跳,虽然动作因为跛脚而显得有些笨拙滑稽,但脸上却带着难得的、浅浅的笑容。小栓子和小花更是玩得投入,小脸上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周幺妹最先抬起头,看到周大树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背着的、手里拿着的那么多东西,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惊喜,连忙放下树枝,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怯生生地喊了声:“爹,三哥,四哥,你们……你们回来了?”
小栓子和小花也看到了周大树,立刻丢下手中的泥巴,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张开手臂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清脆地喊着:“爷爷!爷爷回来了!”
看着小女儿和外孙扑过来的身影,听着那充满依赖和喜悦的呼唤,周大树一路上那点因为“系统作弊”而产生的不安和刻意的沉稳,瞬间被一种暖融融的亲情所取代。他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蹲下身,张开双臂,将两个冲过来的小孙辈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哟!想爷爷了没有?” 他用粗糙的手掌摸着两个孩子细软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想了!”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小栓子更是眼尖,指着周木林手里提着的肉和骨头,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今天又有肉吃了吗?”
“有!有肉吃!还有好东西呢!” 周大树乐呵呵地应着,抱着两个孩子站起身。
这时,在屋里听到动静的赵氏走了出来,看到周大树三人带回来的这么多东西,全都惊呆了。
“爹……这……这都是……” 赵氏看着那两匹崭新的布、鼓鼓的米袋,还有油纸包着的不知名东西,说话都结巴了。
周大树心情极好,大手一挥:“都别愣着了!幺妹,把你大哥二哥叫回来,分东西!”
等老大老二风风火火的赶回来,一家人簇拥着周大树进了堂屋,脸上都洋溢着好奇和兴奋。周大树先将那两匹布搬到炕上,青布和蓝布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鲜亮。
“赵氏,”周大树看向大儿媳妇,“这两匹布,你拿着。眼看天越来越冷,抓紧时间,给家里每个人都量量尺寸,赶紧做身厚实点的冬衣。大人孩子都不能冻着。尤其是幺妹和两个小的,往年穿的都太单薄了。” 他又拿出那包针线,“这些针线你也收着,以后缝缝补补也方便。有空……也教教幺妹,女孩子家,总要会点针线活。”
赵氏接过布匹和针线,手都在微微发抖。这可是整整两匹新布啊!往年家里几年都难得添一件新衣,都是补丁摞补丁。她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连声应道:“哎!哎!爹,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把衣服做出来!也……也好好教幺妹!”
周幺妹站在一旁,听到爹特意提到自己,还要大嫂教自己针线,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欢喜,低着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感觉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
接着,周大树又拿出那几个油纸包。他先打开一个,里面是黄澄澄、散发着甜香的麦芽糖。
“来,栓子,小花,这是爷爷给你们买的糖!” 他拿起两块麦芽糖,递给早就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小家伙。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幺妹,这是你的。” 周大树又拿了一包麦芽糖和两个芝麻糖饼,递给周幺妹。
周幺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整整一包糖!她颤抖着手接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谢谢……谢谢爹……”
“傻孩子,跟自己爹客气啥。” 周大树看着她那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语气更加温和。
然后他又给赵氏、周铁柱、周石墩、周火旺、周木林每人分了一个芝麻糖饼:“大家都尝尝,沾沾甜气!”
众人拿着那香酥的芝麻糖饼,都舍不得立刻吃,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老四周木林更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赞道:“真香!真甜!”
最后,周大树指着那袋米说:“这是新买的粟米,还有这点白米。赵氏,把咱家那粮囤填满点!以后做饭,别老是清汤寡水的,该稠就稠点!白米偶尔也给孩子们熬点粥喝。”
“知道了,爹!” 赵氏声音响亮地应着,看着堆满炕的东西,感觉像是在做梦。
周铁柱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昨天夫妻俩还在为债务和分家的事发愁,今天爹就带回来了这么多东西,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困境,似乎还让这个家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忍不住问道:“爹,这些……真是您以前攒的?”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不然呢?你当你爹我真是不顾儿孙死活的守财奴?以前是想着攒点钱防老,也想着给老四读书留点底子。现在想通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周铁柱虽然心里还有一丝疑惑(爹以前抠搜得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真能攒下这么多?),但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和父亲坦然的态度,那点疑惑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父亲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对家庭的信心。
不过事后老四偷偷告诉老大,这钱怎么来了,老大照样是吃惊的很,更多的是没想到老爹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这一天,周家小院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猪肉的香味、糖果的甜香,以及新布料那特有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连一向阴郁的老三周火旺,那只独眼里也难得地有了光彩。
周大树看着这一切,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意。他默默地想着:这就是家的感觉吗?用自己(哪怕是借助系统)的能力,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看到他们的笑容……这种感觉,真好。 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要利用系统卡bug,一步步带领这个家真正走向富裕的决心。
夜幕降临,周家破旧的堂屋里,油灯的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温暖明亮了许多。
第27章 家庭会议
野山参事件带来的短暂丰裕过后,周大树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连续几天吃着带油水的饭菜,看着家人脸上久违的笑容,他再也无法满足于仅仅靠着挖野菜、靠着系统零星变现来维持这种朝不保夕的“好日子”。那株人参带来的二两多银子,像一剂猛药,既缓解了眼前的饥渴,也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害怕知道的人多了引起不必要的危险。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去镇上的观察。镇子里有卖卤肉的,香气也还不错,但价格偏贵,他只能远远闻一闻;也有卖豆腐的,口感粗糙,带着豆腥气。这些在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看来,品质实在一般,但与这个时代匮乏的物资相比,又显得弥足珍贵。他意识到,直接贩卖系统里的成品食物太扎眼,必须找到一个能细水长流、又能合理掩盖系统物资来源的营生。
这天晚上,破天荒地,周大树没有早早熄灯睡下。他让赵氏多点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灯光在破旧的堂屋里跳跃,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都过来,坐下,老子有话要说。” 周大树坐在主位的破凳子上,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儿子儿媳和女儿。
众人见他神色严肃,都安静下来,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又要安排明天挖野菜的事,或者……是关于那笔“意外之财”的用途?
周大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几天,咱们家靠着卖野菜,加上……加上我以前攒下的那点钱,日子算是宽松了点。但老子这几天睡不着,想了又想,光靠土里刨食,太难了!一年到头,交了粮税,能剩下几口吃的就不错了,碰上灾年,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们的反应,见他们都默默听着,才继续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读书当官是最好的出路,这个道理我懂。” 他目光瞥向老四周木林,周木林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但随即又有些泄气地耷拉下肩膀。
“老四读书也有些年头了,可这科举之路……唉,” 周大树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得太绝,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指望。”
周木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反驳。
“所以,老子思来想去,” 周大树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换个活法!经商!虽然地位低点,但来钱快!只要能赚到钱,让家里人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经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在几个儿子心中炸响。周铁柱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周石墩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周火旺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周木林则皱起了眉头。赵氏也是满脸惊愕。
“爹!” 周铁柱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急切,“您……您怎么突然想起经商了?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这经商……咱们一没本钱,二没门路,三不懂行情,万一赔了怎么办?那可不是几文钱的事啊!咱们现在刚有点起色,还是……还是稳妥点好。” 他成了家,有妻有子,最是求稳,实在不敢想象去做那被视为“贱业”、风险又高的买卖。
周大树早就料到老大会有此反应,他瞪了周铁柱一眼:“稳妥?怎么稳妥?守着那几十亩薄田就稳妥了?去年一场雹子,差点没把咱们一家饿死!忘了?!本钱?现在不是有一点了吗?门路行情,不去闯,不去试,永远都不懂!”
这时,周石墩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话不多,但往往切中要害:“爹,您想做什么买卖?” 他比大哥更有冒险精神,也觉得种地确实没什么大出息,如果爹真有路子,他愿意试试。
周木林也插嘴道:“爹,要不……咱们还是再去后山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人参呢?那个来钱多快……” 他还是念念不忘那“轻松”得来的二两多银子。
“闭嘴!” 周大树猛地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异常严厉,“谁都不准再打后山深处的主意!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万一碰上狼群,碰上大虫(老虎),你们有几个脑袋够丢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儿子,尤其盯着周木林:“我告诉你们,要是让我知道谁偷偷往深山里去,腿给他打断!还有,要是传出后山还能挖到人参的消息,全村、甚至外村的人都会像疯了一样涌进去,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个孽,咱们周家不能造!听到没有?!”
见父亲说得如此严重,连一向有些跳脱的周木林也吓得缩了缩脖子,周铁柱和周石墩更是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听到了,爹。”
周大树这才缓了缓语气,回到正题:“人参的事,到此为止,想都别想!买卖,我打算先从小的做起。” 他看向周石墩,“老二,你性子稳,力气大,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咱们去镇上转转,看看有什么适合咱们做的小本买卖。”
然后他又看向周铁柱和周火旺:“老大,老三,家里的地不能荒,以后地里的活计,主要就靠你们俩了。老五,”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周幺妹,“你就在家,帮着你大嫂做些家务,带好栓子和小花。”
最后,他看向神色复杂的周木林:“老四,书……你先继续读着。爹不拦着你考功名,但那毕竟是长远的事。眼下,家里需要人手开辟新路子。你若是读不进去,或者哪天想明白了,家里这摊子事,也需要识字算账的人。”
周大树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既考虑了各人的性格和能力(老二机敏肯干适合经商,老大老三稳重适合守成),也给了老四缓冲和选择的空间,同时还安抚了负责家务的赵氏和周幺妹。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虽然对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经商大计”仍感到震惊和疑虑,但看他思路清晰,安排妥当,似乎并非一时冲动,而且严厉禁止了再去冒险挖参,心里反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爹不是在胡来。
周铁柱虽然还是担心,但见父亲决心已定,也不好再强烈反对,只是闷声道:“爹,那您……和二弟,小心点。”
周石墩则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爹,我听您的。”
周木林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回答读书的事,还是不再去深山的事。
周火旺依旧沉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大树一锤定音,“都早点歇着吧。明天,我跟老二去镇上找找路子。”
蜡烛被吹灭,堂屋陷入黑暗。但这一夜,周家几个人,恐怕都难以立刻入睡。土里刨食的惯性思维与父亲描绘的“经商”前景在他们脑中激烈碰撞,担忧、迷茫、还有一丝被父亲那罕见魄力所点燃的微弱希望,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周家这艘在贫困中挣扎已久的小船,在周大树的强行扭转下,开始小心翼翼地调转船头,驶向一片未知的、被称为“商”的汹涌海域。
第28章 市场考察
周大树决定放弃野菜买卖,并非一时冲动。那东西费时费力,利润微薄,如今村里人一窝蜂涌上去,市场瞬间饱和,就更没什么搞头了。他料定今天那些兴冲冲背着野菜去镇上的村民,多半要碰一鼻子灰回来,心里不知怎么埋怨他带起了这个头。不过他也懒得在意,路是自己选的,怪得了谁?好在农家人时间不值钱,就算卖不掉,野菜也能自己吃,不算完全浪费。
这天早上,周大树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天色大亮才自然醒。院子里静悄悄的,儿子们知道他今天不挖野菜,也没人来催他。他慢悠悠地起身,用冷水洗漱,吃了赵氏留在锅里的早饭,然后才招呼上周石墩,准备出发。
“老二,带上干粮,今天咱们去镇上,不卖菜,就逛逛。”
周石墩话不多,只是默默点头,去厨房拿了干粮袋揣进怀里。
父子二人刚走出院门,就碰上了同样准备去镇上的几户村民,他们依旧背着满满的野菜筐。
“大树哥,早啊!今天……不去卖野菜了?” 一个村民看到周大树父子两手空空,诧异地问。
周大树笑了笑,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那玩意儿费劲,也卖不了几个钱。你们去吧,我们去镇上随便溜达溜达。”
“溜达?” 另一个村民脸上露出不解,“大树哥,你这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啊,都有闲心溜达了?不寻摸点新营生?” 这话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酸意。
周大树打了个哈哈:“营生哪是那么好寻摸的?先看看,看看再说。”
一个精明的婆娘插嘴道:“周老哥,你该不会是又发现了什么好买卖,藏着掖着,不想带我们了吧?” 她可记得周大树前几天又是买肉又是买布的“阔绰”。
周大树心里门清,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婶子你说笑了,我就是个地里刨食的老农,能有什么好门路?就是觉得野菜这行当到头了,去看看别的有没有机会。你们快去吧,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见他口风紧,几人也不好再问,只是心里嘀咕着,背着筐继续往镇上走,时不时回头看看空着手的周大树父子,眼神复杂。
到了镇上,周大树没有去往常摆摊的集市边缘,而是直接带着周石墩钻进了镇中心最热闹的主街。这里店铺林立,摊贩云集,人流明显比边缘地带密集得多,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老二,别光傻站着看,仔细瞧,用心记。” 周大树低声对周石墩吩咐道,自己则像个老练的侦察兵,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旁蹲了下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市场。
粮油铺子: 这是最基础的。铺子里摆着几个大缸和麻袋,卖着粟米、麦子、豆子。周大树竖起耳朵听人问价。
“粟米怎么卖?”“八文一斗。”(一斗约12.5斤)
“新麦呢?”“十一文一斗。”
价格比系统里贵了好几倍。他看到有人拎着半斗米出来,脸上带着肉疼的表情。
布庄: 除了卖成匹的土布(价格和他们买的差不多,六十文左右一匹),也卖一些颜色稍鲜亮点的细布,要一百多文一匹,还有少量的棉花和丝绸边角料,价格更贵。进出布庄的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妇人和小姐。
肉铺: 除了猪肉,今天还看到有卖羊肉的,价格比猪肉贵上不少。买肉的人相对少些,多是些家境殷实的,或者像他前几天那样,偶尔改善伙食的。
食摊: 这是周大树重点观察的对象。
汤饼摊: 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长条凳。一大海碗带着几片菜叶、飘着点油花的清汤寡水面条,要三文钱。吃的人还不少,多是些赶路或者干重活的苦力,图个热乎和半饱。
炊饼(馒头)摊: 杂粮馒头,一文钱一个,个头不大。买的人很多,往往是几个几个的买,当做干粮。
馄饨摊: 价格比汤饼贵,五文一碗,数量不多,但汤底似乎更浓郁些,偶尔能看到一点肉末。光顾的多是些稍微宽裕点的人家。
卤味摊: 一个不大的摊子,摆着些卤好的猪头肉、猪下水、豆干等,颜色酱红,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味。周大树凑近闻了闻,香料味掩盖下,还是能嗅到一丝食材本身处理不当可能残留的异味。价格不菲,猪头肉要二十文一斤,卤豆干也要五文钱一小块。买的人稀稀拉拉,但每个买的都看起来家境不错。
酒肆: 有散装的浊酒,五文钱一碗,也有好些的,十文、二十文不等。里面坐着些闲聊的汉子。
杂货摊: 卖的东西很杂,针头线脑、剪刀菜刀、瓦罐陶盆、草鞋蓑衣等等。价格不一,但都是生活必需品,客流不断。
其他: 还有卖蔬菜的(价格随季节波动,但普遍比野菜贵)、卖鸡蛋的(一文钱一个)、卖柴火的、甚至还有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周大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对比。他发现,在这个市场上:
基础生活物资(粮、油、盐、布) 需求稳定,利润空间似乎不小(对比系统价格),但竞争也激烈,而且需要本钱和储存条件。
熟食很有市场,尤其是方便、顶饱、价格适中的。但现有的食摊,味道普遍一般,尤其是那卤味,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劳动力密集、技术含量低 的小商品,如草鞋、简单竹编等,利润微薄,竞争激烈。
他特别注意到来往行人的购买力和消费习惯。大部分普通百姓,花钱极其谨慎,多是购买生存必需品,对于稍微“奢侈”一点的熟食、肉类,都是掂量再三。
“老二,”周大树低声问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努力观察却显得有些眼花缭乱的周石墩,“看出点什么门道没?”
周石墩皱着眉,老实回答:“爹,人多,买卖也多。就是……好像都不太好做。粮铺布庄本钱大,食摊……咱们也不会做啊。”
周大树点点头,老二观察得还算仔细,也看到了关键问题——技术和本钱。
“不会可以学,本钱可以慢慢攒。”周大树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卤味摊和排着队的炊饼摊,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或许,可以从一些成本不高、但能利用系统优势(比如调味料)来提升品质的小吃入手?既能避开高昂的本钱,又能打出差异?
“走,再去别处看看。”周大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周石墩继续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穿梭,如同两条潜入水底的鱼,仔细探寻着可能的商机。
第29章 卤味
在熙攘的镇集上转了大半天,周大树心里那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他排除了需要大本钱的粮油布匹,也暂时放弃了竞争激烈、利润微薄的简单手工。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些吃食摊子上。
尤其是那个卤味摊。
再次经过时,他刻意停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摊主是个一脸精明相、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带补丁的短褂,正百无聊赖地用蒲扇赶着苍蝇,眼神里透着一股庄稼人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和警惕。摊子上的卤货颜色尚可,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不算很醇厚、甚至略带一丝食材未处理干净残留的腥臊气,香料味也显得有些杂乱。他看见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顾客犹豫了一下,买了半斤猪头肉,花了十文钱,那顾客拿到手后还凑近仔细闻了闻,才皱着眉头揣进怀里。
“看到了吗,老二?”周大树低声对身旁的周石墩说,“这东西,卖得贵,买的人少,但总归有人买。说明镇上还是有人愿意花钱吃口好的。只是他这味道……怕是留不住人。”
周石墩点点头,闷声道:“嗯,闻着真好吃。”
周大树看了眼石墩,你这品味。
如果换成自己做?直接从系统里拿出色香味俱全的成品卤肉来卖?那也太扎眼了!简直是在脑门上写着“我有问题”。一个老农突然做出堪比宫廷御膳的美味,不惹人怀疑才怪。得有个合理的过渡。
他看着那卤肉摊主,估摸着对方多半也是附近哪个村的农户,农闲时出来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看那生意清淡的样子,估计赚头也不大。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直接把他这个摊子盘下来? 这样,他周大树“接手”一个现成的卤肉摊,后面再慢慢“改进”口味,就显得顺理成章多了,也有了现成的客源(哪怕不多)和位置。
想到这里,周大树鼓起勇气,脸上堆起笑容,凑近那摊主:“这位老哥,生意还行?”
那摊主早就注意到这俩人在自己摊子前晃悠半天,既不买货,还嘀嘀咕咕,心里早就不爽了,此刻见周大树搭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生意还不错,您买点什么?”
周大树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道:“老哥别恼,我是看你这营生……挺辛苦的。我是周家村的,叫周大树。就是想问问……你这摊子,有没有打算……转手的意思?”
“转手?!”摊主一听,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周大树,“好你个老小子!我说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惦记上老子吃饭的家伙事了!想抢我营生?滚!赶紧给老子滚!再不滚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说着就扬起了蒲扇,作势要打。
周大树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激烈,连忙拉着周石墩后退几步,连声道:“哎哎,老哥别动气,我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一边说,一边赶紧溜走了。
那摊主还在身后骂骂咧咧:“呸!什么玩意儿!穷疯了吧!”
碰了一鼻子灰,周大树有些悻悻然。看来直接接手现成摊位的路子行不通。他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又想:摊子不行,那盘个正经店铺呢?那样岂不是更稳当?
抱着这个想法,他带着周石墩开始在集市周边转悠,留意有没有店铺挂着出租、出兑的牌子。然而,转了大半圈,但凡是间能用的铺面,不是开着张,就是门锁着但看不出要转手的迹象。这世道,看来能做点小买卖的营生,只要还能勉强维持,就没人愿意轻易放手。
这番寻找,非但没让周大树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这吃食买卖,有搞头!连这么个味道一般的卤肉摊和这些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小店都能撑下去,要是自己能拿出更好的东西,还怕没生意?
思路再次回到卤肉上。既然接手不成,那就自己从头干!目标就定做卤肉,配上实惠的饼子,有荤有素,能当菜也能顶饱。
他琢磨着,这事得分成两步走,既要合理,又要能发挥系统的优势。
第一步,明面上的“学习”和准备。 他可以在系统里买一本基础的《卤味制作入门》之类的教程。然后严格按照书里的步骤,自己去买猪肉、猪下水、香料,在家里老老实实做上几锅。这个过程可以让家里人看到,显得他是在“钻研”和“试验”。等做熟了,就把关键步骤和香料配比用一种模糊的方式记下来,比如“某位料若干”、“看色泽深红为度”、“闻之香气浓郁即可”,模仿古人秘方那种玄乎其玄的记载方式。有人问起,就说这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火候和经验最重要。这样,他以后拿出好吃的卤肉,就有了“苦练技艺”的由头。
第二步,暗地里的“量产”和“降维打击”。 等明面上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他就可以大量从系统里购买现代食品工业生产的、味道稳定且远超这个时代的成品卤肉(选择味道中庸些的,别太惊艳)。为了不显得太突兀,他可以在售卖时,往卤汁里多加些水,再切点萝卜、豆干之类的便宜配料一起煮。这样,既能降低成本,增加分量,也能让卤味的味道不至于太过“霸道”,只比镇上原来那家好上一点点,既吸引了顾客,又不至于惹来太大的关注和嫉妒。
“对!就这么干!”周大树越想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铜钱叮叮当当落入钱箱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咧开,差点笑出声来。他仿佛已经闻到那经过“改良”、恰到好处的卤肉香气,吸引着镇上的居民纷纷掏钱……
“爹?您笑啥呢?”周石墩看着父亲脸上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傻笑的表情,疑惑地问。
“啊?没啥!”周大树回过神来,收敛笑容,拍了拍周石墩的肩膀,“老二,走,回家!爹有主意了!咱们的买卖,就从卤肉开始!”
第30章 “点石成金”
周大树和石墩回到周家村时,天色尚早,但村口的氛围却有些异样。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婆娘看到他们,交头接耳一番,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埋怨和疏离,连往常会打声招呼的点头都省了。
刚进院子,赵氏就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爹,你们可回来了。今天村里好些人从镇上回来,都没卖掉多少野菜,心里不痛快,说话……不太好听。”
周铁柱也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闷声道:“有人说爹您出的馊主意,害得大家白费力气。还有人怪咱们家带头,把镇上的行情都弄坏了。”
正说着,周幺妹牵着小栓子和小花从外面回来,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她看到周大树,委屈地扁了扁嘴,低声道:“爹……狗蛋他们……又骂我小瘸子,还说……还说咱们家是害人精……”
周大树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但看着小女儿和外孙委屈的样子,又强行压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周幺妹枯黄的头发,又拍了拍小栓子的脑袋,语气尽量平和:“没事,幺妹不哭。栓子、花儿也别怕。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爱怪别人。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家人,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都别耷拉着脸了!他们骂他们的,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爹今天去镇上,可不是白逛的,咱们家的新营生,有眉目了!”
“新营生?”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对!”周大树挺了挺腰板,“咱们不做野菜那费力不讨好的买卖了!爹打算,在镇上支个摊子,卖卤肉,配上饼子!”
“卤肉?”周铁柱瞪大了眼睛,“爹,那……那玩意儿咱们不会做啊!本钱也大……”
“不会可以学!本钱……”周大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爹自有办法。”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安抚住家人后,他独自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屋子,闩上门,迫不及待地将意识沉入系统商城。他搜索“卤味制作”、“秘制卤水”等关键词,果然跳出来好几本图文并茂的教程。他花了几文钱买了一本最基础的《家常卤味一本通》,快速浏览起来。
书里详细介绍了选料、香料配伍、老汤养护、火候掌控等等,看得周大树头晕眼花。这卤肉生意,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光是那几十种香料,买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还需要长时间熬制老汤,费时费火。万一开张后,有人眼红,有权贵来要他秘方,给还是不给?甚至让他当场演示,他这半吊子水平,加上那些来路说不清的“秘制调料”,岂不是分分钟露馅?到时候可就不是赚不到钱的问题,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周大树惊出一身冷汗。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颓然地坐在炕沿上,把身上所有的铜钱都掏出来,细细数了一遍。卖野菜和之前剩下的,拢共也就一百多文。这点钱,别说置办齐香料和肉食,连个像样的锅和炉子都买不起。
“难道就这么卡住了?”周大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临门一脚,却被现实和潜在的风险死死拦住,这感觉无比憋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卤肉不行,太复杂,容易暴露。
他仔细回忆在青石镇集市上看到的景象。除了卤肉摊,那些汤饼摊、炊饼摊生意似乎都还不错……汤面! 对!卖汤面!
这东西制作相对简单,关键在于汤底和调味。而汤底,完全可以用猪骨、鸡架这类长时间熬煮就行,实际上真正的味道核心,可以来自系统里购买的浓汤宝、高汤粉。面条就可以自己家现做都行,那个简单。整个煮面汤流程也简单,大部分准备工作可以在家里完成,出摊时只需要加热汤底、煮面、加调味和浇头(如果有的话)即可。有人问起汤为什么这么鲜,完全可以推说是在青山县找西域商人买的调味料粉。
这个思路让周大树豁然开朗!但是,启动资金依然是个问题。一百多文,撑不起一个摊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系统商城,最终落在了“人参”上。上次在青石镇保和堂卖参,虽然成功,但毕竟是小地方,价格被压了不少,而且李大夫已经认识他了,再去卖容易惹人怀疑。要去,就去更大的地方!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1. 源头铺垫: 先从系统里买一株品相更好些的人参。
2. 变现: 明天赶早,去更远、更大的 青山县 县城,找家大药铺把人参卖掉。县城药铺见识广,出价应该会比镇上好。
3. 借口: 卖完人参后,假装就在县城的集市上“偶然”遇到一个“西域商人”,购买他带来的“奇特调味料”(实则为系统购买)。这样,他以后拿出来的鲜美调料就有了合情合理的来源——来自遥远西域的神秘之物,旁人难以求证。
4. 采购: 从县城回来,路过青石镇时,找铁匠定制合适的炉子和铁锅。
5. 前期准备: 在村里找人先把推车和必要的桌椅板凳做起来。
“对!就这么干!卖面汤!”周大树一拍大腿,精神重新振作起来。这个方案,既解决了资金问题,又为未来调料的来源铺好了路,风险也小了很多。
说干就干!他立刻起身,再次出门,直奔村里木匠周满仓家。
“满仓兄弟,忙着呢?”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周满仓正在刨一块木板,看到周大树,想起今天村里的风言风语,态度有些淡淡的:“大树哥啊,有事?”
周大树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想请你帮忙打个能推着走的车子,大概这么宽,这么高……”他连说带比划,将自己从系统里看到的、带轮子、有支架、能放锅和案板的简易小吃车模样描述了一遍。
周满仓听得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东西……倒是能做。不过工钱加上木料,可不便宜。”
周大树早有准备,笑道:“满仓兄弟,咱们一个老祖宗下来的,哥还能亏待你?这样,工钱和料钱,等明年夏收,我家打了新粮,连本带利,多给你一成,一并结算!你看咋样?哥现在手头有点紧,但这买卖急着用。”
周满仓犹豫了一下这才多一成的利。虽然周大树家有几十亩地兜底,跑不了。但感觉不太划算。
周大树看着他还在犹豫,直接说“三成利”
满仓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成!就按大树哥说的。我先做着,料钱我先垫着。”
搞定了推车,周大树心里踏实了一半搞定了木工活,周大树心里踏实了大半。他回到家中,趁着夜色掩护,再次沟通系统,精心挑选了一株比上次那支品相更好、但也不算太过逆天的人工林下参,花费了四十文。把剩余的余系统余额花个精光。他将人参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揣进怀里。
躺在床上,周大树辗转反侧,既有对明天县城之行的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路了。青山县、西域商人、汤面摊……这一切,都将从明天清晨开始,一步步变为现实。
第31章 青山县城
清晨,天色未亮,周家小院就已有了动静。周大树将身上所有的铜钱——包括之前卖野菜、卖“野山参”剩下的,仔细数了数,共计五百七十二文,沉甸甸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他决定带上老二周石墩,老大铁柱要顾着家里和田地,而石墩力气大,话不多,跟着出门既是个帮手,也能壮胆。
他先去了一趟保长(也就是村长)周有福家,说明了要去县城,按规矩开具了路引。盖着模糊村印的路引纸揣好,父子二人便踏着晨露,离开了周家村,朝着几十里外的青山县方向走去。
起初,周大树还勉强能跟上脚步,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气喘吁吁。这具五十岁的老迈身体,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他估摸着这六七十里路,靠双脚走到怕是天黑了都到不了,还得耽误事。
“老二,”周大树停下脚步,擦了把汗,“去县城路远,咱们……坐车去。”
周石墩愣了一下,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心里明白是爹走不动了,但他憨厚,不会戳破,只是讷讷道:“爹,坐车……得花不少钱吧?我背着您走一段也行……”
“胡闹!”周大树板起脸,“你爹我还没老到要人背!坐车快,省时间,办事要紧!听我的!” 他故意摆出家长的威严。
周石墩不敢再多说,心里却因父亲这“体恤”而有些暖意,连忙点头:“哎,听爹的。”
他们在官道旁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搭上一辆前往县城的运货牛车,好说歹说,付了十五文钱,父子二人挤在堆满麻袋的车尾。牛车吱吱呀呀,颠簸摇晃,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终究是省了力气。周大树靠在麻袋上,被颠得浑身骨头疼,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赚了钱,一定从系统里搞个带减震的交通工具出来,这罪可真不是人受的!
晃晃悠悠四个多小时后,一座远比青石镇雄伟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灰黑色的城墙高耸,上面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人声鼎沸。
轮到周大树父子时,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伸手:“路引!入城税,一人两文!”
周大树连忙掏出路引,又数出四文钱递过去。那兵丁仔细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着周石墩那壮实的身板和略带局促的神情,多问了一句:“哪儿来的?进城干啥?”
“军爷,小老儿是下面周家村的,带儿子进城……见见世面,顺便买点家用。”周大树赔着笑脸回答。
兵丁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挥手放行。周大树一边往里走,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跟旁边一个同样刚进城、商人模样的老者搭话:“老哥,现在进城查得还挺严哈?以前好像没这么仔细看路引?”
那老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老哥你不知道?北边不太平啊!听说那些蛮子今年闹得凶,出了几个能打的头人,边关已经打了几场了,朝廷正调兵呢!这不,怕有奸细混进来,查得就严了。”
北方蛮族?战事?周大树心里一凛。他融合的记忆里对时局很模糊,只知道赋税越来越重,日子难过,却没想到外面已经这般紧张。这个“大明”和他知道那个大明有大不一样啊,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不太平。他含糊地应和了几句,心里多了几分沉重。
踏入城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周石墩瞬间就看呆了。
青石铺就的街道比镇上的宽阔数倍,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当铺、粮行……各种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也比镇上人光鲜许多,有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的文人,有戴着瓜皮帽、挺着肚子的商人,有挎着篮子叫卖的妇人,还有穿着短打、行色匆匆的苦力。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县城独有的繁华乐章。
“上好的杭绸,颜色鲜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新到的南货,香菇、木耳,滋补养生!”
“脆梨!又甜又水的脆梨!”
“磨剪子嘞——戗菜刀——”
……
周石墩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好东西!他紧紧跟在周大树身后,生怕走丢了。
周大树虽然心里也震撼,但强自镇定,背着手,做出一副“老子啥没见过”的沉稳样子,偶尔还指着某处对周石墩点评两句:“嗯,这铺子门脸不错。”“瞧见没,那是骡马市,热闹着哩。” 周石墩对父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逛了半晌,腿脚酸软,腹中饥饿。周大树看到路边一个还算干净的面摊,支着几张桌子,冒着热气。
“走,老二,吃饭。”周大树率先走过去坐下。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热情招呼:“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有汤饼,有馄饨,还有新烙的葱油饼!”
周大树看了看:“来两碗馄饨,再来两个葱油饼。”
周石墩一听,连忙小声说:“爹,吃碗汤饼就行了吧?馄饨贵……”
周大树把眼一瞪,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出门在外,听我的!叫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别一副没见识的样子,给我丢人!”
周石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心里却因这“奢侈”的待遇而有些激动。
很快,两大碗皮薄馅嫩、汤头清亮的馄饨和两个焦黄喷香的葱油饼端了上来。周大树付了钱,一共花了十六文。周石墩看着那白胖的馄饨,咽了口唾沫,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吃起来,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吃完结账,周大树状似随意地问摊主:“老板,打听个事儿,咱们县城里,最大的药铺或者医馆在哪儿?”
摊主用抹布擦着手,往东边一指:“最大的啊,那得是东街的‘济世堂’,李神医坐镇,名气大着呢!再就是西市口的‘仁心药坊’,也挺不错。”
谢过摊主,周大树带着周石墩直奔东街济世堂。果然气派,三层楼阁,黑底金字招牌,进出的人流不断。
“老二,你在门口等着,看好包袱,我进去办点事。”周大树吩咐道。
“哎,爹您小心。”周石墩老实地点点头,抱着那个装干粮的小包袱,蹲在药堂对面的墙角,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走进济世堂。堂内宽敞明亮,药香浓郁,伙计和坐堂大夫都比镇上的保和堂多了几分矜持。他找到柜台,说明了来意,拿出那株用软布包着的人参。
接待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掌柜。老掌柜接过人参,仔细端详,又掐又闻,沉吟半晌,开口道:“老哥,你这参,品相尚可,年份嘛……浅了点。若是野山参,价值不菲,但你这……灵气略显不足啊。我们济世堂童叟无欺,最多……二两五钱银子。老哥,这从哪里来的?”
村里后山挖的。周大树如实回应。
二两五钱!和周大树预想还低点,看来镇上李大夫确实没坑他。他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不露,故作犹豫地讨价还价一番,最终以二两五钱银子成交。拿着那张轻飘飘却代表着一笔“巨款”的银票(小额,可在本地钱庄兑换),周大树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为系统调料找个合理的“户口”。
他带着周石墩,开始在县城最热闹的西市逛起来。这里比东街更显杂乱,也更充满活力。除了本地的农产品、手工业品,还能看到一些南方的竹器、沿海的干货,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物品。
“快来看快来瞧啊,草原上的皮子,厚实保暖!”
“南边来的胡椒,香气扑鼻!”
“菜刀,锋利的菜刀!”
叫卖声此起彼伏。周大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终于,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汉人服饰的汉子,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眼眶深陷,皮肤粗糙,头上缠着布巾。他的摊子上摆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粉末、块状物,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干果和根茎,散发着混合的、有些怪异又有些诱人的香气。旁边围着几个好奇的人指指点点,但真正问价的很少。
就是他了!周大树心中大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拉着周石墩走过去,故意用较大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问道:“哎,这位……老板,你这些东西,是啥玩意儿啊?闻着怪香的。”
那西域商人(周大树认定他是)抬起头,操着生硬蹩脚的官话,努力解释道:“香料!好吃的!炖肉,煮汤,放一点,香!很好!” 他指着那些粉末,“这个,辣!这个,香!”
周大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拿起一小撮红色的粉末(他猜是辣椒粉或者某种红椒粉)闻了闻,又指着一种褐色的颗粒(可能是某种西域特有的香料种子)问:“这些都是调味用的?”
“对!调味!好!” 西域商人连连点头。
周大树开始跟他“攀谈”起来,声音不小,吸引了不少人侧目。“老板,你这东西好是好,可咱这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哪舍得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调味料啊?你这卖得动吗?”
西域商人脸上露出沮丧之色,磕磕巴巴地说:“卖……卖不动。我们……商队,要回去了。听说,北边,打仗,不安全。这些,便宜卖。”
周大树心中更是暗喜,简直是完美的借口!他故意拿起这个看看,那个闻闻,跟商人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有时还装作不满地嚷嚷两句:“太贵了!你这玩意儿谁买啊!” “再便宜点,我都要了!” 这番做作的表演,就是为了给周围人留下深刻印象——有个周家村来的老农,在跟一个要离开的西域商人买稀奇古怪的调味料。
周石墩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觉得爹是不是疯了,花那么多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能买多少粮食!但他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不敢出声阻拦。
旁边也有好心人劝道:“老哥,算了吧,这些胡人的东西,又贵又不知道咋用,别浪费钱了。”
“就是,有这钱给儿子攒着娶媳妇多好!”
周大树对他们拱拱手,笑道:“多谢各位好意,我也就是图新鲜做个小买卖!”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近乎“强买强卖”的拉扯后,周大树以二两银子的价格,将西域商人摊位上大部分看得上眼的、成包的粉末和颗粒状“香料”都打包买了下来。这个价格在明末北方买这些“非必需品”的异域香料,算是相当高昂了,但也符合其“稀罕物”的定位,数量大概有七八种,每种都用小皮袋子或油纸包着,总量约莫三四斤的样子。
在周石墩心疼无比和其他围观者或嘲笑或不解的目光中,周大树像捧着宝贝一样,将这一大包“西域秘制调味料”紧紧抱在怀里。
“走,老二,回家!” 他心满意足,感觉迈向成功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到手。
父子二人不敢多留,匆匆出了县城,找到回程的牛车,又是一路颠簸。等到星斗满天时,才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周家村。虽然身体累极,但周大树心中却充满了希望和干劲。人参变现了,“调料”来源合理化了,接下来,就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第32章 香料作用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周家,赵氏和孩子们都还没睡,留着灯和饭。见到周大树和周石墩安全回来,众人才松了口气。简单吃过晚饭,周大树照例从怀里掏出在县城买的两包芝麻糖,分给眼巴巴望着的孩子们和周幺妹,又花了二十多文,引得一阵小小的欢呼。
但当周石墩将那个装着“西域香料”的大包袱放在桌上,并低声告诉赵氏和周铁柱,这是爹花了二两银子买来的时,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二……二两银子?!” 赵氏的声音都尖了,看着那包东西,仿佛在看一堆烫手的火炭,“爹!您……您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啊?这得买多少粮食啊!够咱家吃小半年了!” 她心疼得直跺脚。
周铁柱也是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赞同和担忧:“爹,这……这也太贵了!而且这些东西闻着是怪怪的,可谁知道能不能吃?万一……”
连老四周木林都忍不住嘟囔:“爹,有这钱,还不如给我多买几本书……”
周大树看着家人反应激烈,心里早有预料。他也不解释,只是把脸一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吵什么吵!老子做事,还要你们教?这钱是老子弄来得,怎么花,老子心里有数!这东西,以后就是咱们家赚钱的倚仗!眼光放长远点!”
他不再多言,拎起那个沉重的包袱,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闩上门,将所有的质疑和担忧都关在了门外。
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周大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将里面形态各异的“西域香料”一一取出,分门别类。那西域商人东西杂,他当时为了逼真,几乎是包圆了对方摊子上所有粉末和颗粒状的货品。此刻仔细清点,共有八种:
1. 赤焰粉: 颜色鲜红如血,颗粒细腻,辛辣灼热,类似辣椒粉但更烈。约半斤。
2. 金香籽: 金黄色的小颗粒,带有类似孜然和柑橘混合的奇异香气。约六两。
3. 墨玉粉: 深褐近黑的粉末,有浓郁的烟熏味和一丝苦味,疑是某种特殊植物炭烤磨制。约四两。
4. 奶香草: 灰绿色的碎叶,揉搓后有浓郁的奶香和淡淡咸味,十分奇特。约五两。
5. 琥珀晶: 浅黄色半透明晶体,味道极鲜,类似味精和鸡精的混合体,但更天然。这是周大树最看重的,约三两。
6. 五香石: 深棕色不规则小块,散发着类似八角、桂皮、丁香等混合的复杂香气,但更浑厚。约七两。
7. 酸浆果干: 暗红色的干瘪小果,味道极酸,能让人口水直流。约四两。
8. 迷迭叶: 细长的灰绿色叶片,有类似松木的清冽香气。约三两。
(总计约三斤二两)
看着这些天马行空、在这个世界堪称独一无二的“香料”,周大树心里盘算着。他每样留下大约三分之一,准备以后需要时候拿出来装点门面,让人家知道他这个是外国买的调味料。剩下的,他决定试试系统的收购价。
他集中精神,拿起一包金香籽,心中默念出售。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未知香料(品质优良,香气独特)。系统评估价值:15文\/两。是否出售?】
一两15文?一斤就是240文!这价格相当不错了!周大树心中一喜,连忙将其余几种也逐一评估:
· 赤焰粉: 12文\/两(辛辣调料,价值稍次)
· 墨玉粉: 8文\/两(用途不明,价值较低)
· 奶香草: 18文\/两(奇特奶香,价值高)
· 琥珀晶: 25文\/两(极致鲜味,价值最高)
· 五香石: 20文\/两(复合香料,价值高)
· 酸浆果干: 10文\/两(酸味来源,价值一般)
· 迷迭叶: 14文\/两(特殊香气,价值中等)
他将准备出售的部分(每种约三分之二)全部提交给系统。
【出售成功!获得总计 1860 文!当前系统财富余额:1860 文。】
看着系统界面里显示的余额,周大树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二两银子(约2000文)买进,卖回系统差不多回本了!还白嫖了留下自用的那部分!这个bUG卡得漂亮!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系统里的钱不能直接提现,必须变成合理的物资。他立刻搜索“方便面调料粉”、“浓汤宝”等关键词。果然,出现了大量工业化生产的、价格极其低廉的调味粉。他选择了一种销量高、评价写着“味道浓郁,性价比高”的“经典骨汤风味调味粉”,一斤才不到5文钱!他大手笔地直接购买了 三十斤,花费 150文。
看着系统余额变成1710文,以及储物格里那堆成小山的廉价调味粉,周大树心里踏实了。这才是他未来面摊汤底的真正秘密武器!那些“西域香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将现实中还剩下的七百多文铜钱仔细收好,这是明天去青石镇采购的流动资金。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安排周石墩去办一件事:“老二,你去跟你二叔、三叔、四叔家,还有相熟的几户比如王老七、周老蔫家说一声,就说咱们家准备在镇上摆个吃食摊子,以后他们挖的野菜,品相好的,我按一文钱两斤收。让他们收拾干净了,每天早晨送过来。”
周石墩愣了一下:“爹,还收野菜?咱自己不是不卖了吗?”
“蠢!”周大树解释道,“咱们卖汤饼,光面怎么行?得有点绿叶子!以后还可以烫熟了当浇头!收他们的,比咱们自己专门去挖省事,也能让乡亲们换个零钱,堵堵他们的嘴。”
周石墩恍然大悟,佩服地看了父亲一眼,赶紧跑去通知了。到这都还没开始,就这样咋咋呼呼,能成吗?
这个消息很快在周家村传开。原本还有些埋怨周大树带坏野菜行情的村民,一听他家开始固定收菜了,虽然价格低,但总比烂在家里或者白跑一趟强,态度顿时缓和了不少,纷纷答应下来。
周大树则揣着七百多文钱,再次赶往青石镇。他先去粮店,买了五十斤质量尚可的小麦粉,花了近四百文。又去杂货店买了几个大陶碗、一把新笊篱。最后,他去之前打听好的铁匠铺,定制了一个中号的带耳鸳鸯铁锅和一个简易的铁皮炉子,付了定金二百文,剩余的钱拿到货后一个月再给,加2成利。不然就还锅和炉子。
在顺便买了一堆大骨头,反正现在天冷,也不怕坏。
看着手里只剩下不到一百文的铜钱,以及即将到位的推车、锅灶和面粉,周大树站在青石镇的街头,心中充满了期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的“周记汤饼”摊,马上就要开张了。
第33章 说干就干
夜色渐深,周家老大周铁柱的屋子里,油灯如豆,映照着两张愁苦的脸。
赵氏翻了个身,对着背朝自己的丈夫,忍不住又低声絮叨起来:“我说他爹,你今儿个也瞧见了吧?爹不知从哪儿又弄回来那些瓶瓶罐罐,说是调料,竟花了二两银子!二两啊!够咱家嚼用多久了?”
周铁柱闷声应了一句:“爹不是说,要做面摊买卖么……”
“面摊买卖?”赵氏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这话你也信?镇上面摊多了,哪个不是清水煮面加点盐?谁家舍得用这般金贵的‘西域调料’?我看爹就是魔怔了!前些天拿回来的米粮是好,可这钱花得也太没个算计!别是……别是把家里压箱底的东西拿去抵押了,或是借了印子钱?这要是亏了,咱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推了推丈夫:“铁柱,不是我心狠,这日子真没法过了。爹以前是抠,可好歹守着家底。现在倒好,看着大方了,可这花钱如流水的样子,更让人心惊胆战!我看……分家那事,还得琢磨琢磨。趁现在爹手里可能还有点,咱们分出去单过,苦是苦点,心里踏实。”
周铁柱沉默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爹……毕竟是爹。再看看吧,面摊要是真能做起来……” 他心里也打着鼓,老爹这几日的转变让他陌生,那花出去的白花花银子更让他心疼。分家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再次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周大树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去了同村的木匠周满仓家。周满仓家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刨花散了一地。
“满仓老弟,我定的家伙什怎么样了?”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周满仓是个憨厚的汉子,指着旁边一个已见雏形的木质推车:“大树哥,放心,骨架都打好了,结实着呢!就是你这要求,下面要多做几个抽屉格子放零碎,还得留出放炉子和锅的位置,费了点功夫。”
“费工夫不怕,做得稳妥就好。”周大树仔细看了看推车的结构,又比划着,“这里,对,就这里,再给我加一根横撑,承重好些。轮子一定要用硬木,轴心包铁皮,耐用。”
“晓得了,大树哥你这要求,比镇上的食摊还讲究哩!”
“糊口的家伙,不讲究不行啊。”周大树拍拍周满仓的肩膀,“抓紧点,工钱少不了你的。”
离开周满仓家,周大树又抽空去了趟青石镇,直奔镇东头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炉火映得人脸红彤彤的。
“张铁匠,我定制的锅和炉子,打好了吗?”
张铁匠抹了把汗,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铁锅和一个泥胚炉子:“周老哥,你这锅打得可真费料!按你的要求,中间加了道S形的铁隔板,把这锅一分两半,成了个‘鸳鸯锅’。你看,这活儿还行吧?”
周大树接过那口沉甸甸的锅,仔细端详。这锅直径约莫一尺半,中间那道隔板焊接得颇为牢固,将锅内空间均匀地分成两部分。他特意要求加厚的锅底,更能聚热耐用。锅沿还打了两个耳,方便提拿。
一口普通铁锅价格大约在300文到500文钱之间,视大小和厚度而定。周大树这口是定制加厚的“鸳鸯锅”,工艺更复杂,用料也多,张铁匠开价700文。泥胚炉子相对便宜,大约150文钱。两样加起来,共850文钱,周大树讨价还价,最终以800文成交,预付了200文定金。
“没错,就是这样!”周大树很满意,“一边煮面,一边热汤,省时省力。炉子通风口弄好了吗?”
“弄好了,保准火旺!”张铁匠拍着胸脯,“再过两天,我叫人给你送你村里去!”
回到村里,周大树也没闲着。他把老二周石墩和老三周火旺叫到跟前:“石墩,火旺,你俩手巧,去找些细韧的竹条,给我编几个这样式的笊篱(zhào li)。” 他用手比划着带长柄、网眼细密的样子,“对,就叫笊篱。这物什关键,得编得结实,网眼均匀,能兜住面又不滞汤水。”
兄弟俩虽不明白爹要这许多笊篱何用,但见爹吩咐得认真,也便点头应下,去找材料了。
接着,周大树又清点起其他物什:从镇上杂货铺买来的二十个厚实陶碗、一大把竹筷;让老三顺手编的几个带盖大木桶,用来装清水和洗碗;还有几个大的瓦罐,准备用来盛放那些西域调料,假装提前混在一起了,其实就是系统买的调味粉。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木匠和铁匠那边的消息。
几天后,周满仓将做好的小推车送到了周家院子,用料扎实,做工也精细。工钱要300文,来年收粮了加上3分利给付。又过了一日,镇上的铁匠铺也托了一个往来青石镇和周家村送货的脚夫,将打好的鸳鸯锅和泥炉捎了过来。周大树验看无误,数了十文钱给那脚夫:“辛苦老弟跑这一趟,买碗茶喝。” 脚夫接过钱,笑呵呵地在一个木牌上按了个手印,算是完成了交接。这便是大明民间常见的“捎带”,一种朴素的物流方式,铁匠铺剩余的600文尾款约定1月后付清,利息2分。
家伙什一一齐备,整齐地堆放在院中,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周大树撸起袖子,准备给他未来的“移动厨房”和“门面担当”来一次精心的梳妆打扮。这不仅是做个摊子,更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打响的第一场生存战役。
他先是翻箱倒柜,从一堆破布里,找出了一块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但整体还算完整厚实的旧布。这大概是原身压箱底,准备做鞋底或是补衣服用的。如今,它有了更重要的使命。
周大树不会写字,没事,但是家里老四读书会写字。老四周木林比划着布块的大小,在心中勾勒字形。毕竟不是书法家,手腕悬空,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在布上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却骨架分明、清晰无比的大字——「周记汤面」。
字成,周大树退后两步端详。虽然谈不上美观,只要是格外实在、醒目就够了。其他人也夸老四写的好,虽然他们看不懂字。
然后老大周铁柱找来两根细竹竿,将布的两端固定好,像升起一面风帆般,将这面凝聚着希望与心血的“招牌”,牢牢地绑在了小推车最前方、最显眼的位置。秋风拂过,布招微晃,仿佛已经开始了招揽。
招牌有了,价目牌也不能少。老四周木林又寻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木板,在木板上郑重写下:骨汤面: 六文一碗。杂粮饼: 两文一个。
价格定得比镇上普通面摊略高一点点,这是周大树对“西域香料”和“独特汤底”的自信。
光有价格还不够,必须要有能抓住人眼球、勾起人好奇心的东西。周大树凝神思索,前世那些铺天盖地的广告词在脑中闪过。他告诉老四,在价格下方,刻意用更粗重、更醒目的笔迹,添上了三行字:
汤底浓郁,暖身暖胃!
西域秘制香料,鲜美无比!
数量有限,尝鲜从速!
每一句都直击要害。“暖身暖胃”是针对这秋末冬初的天气,给予路人最直接的诱惑;“西域秘制香料”则是抛出的神秘钩子,与寻常面摊形成绝对差异化,制造话题;而“数量有限,尝鲜从速”更是简单粗暴地利用人们的稀缺心理和从众心态,催促行动。
这几句简单直白、朗朗上口的广告语,正适合在这信息闭塞的时代口口相传。周大树仿佛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青石镇来了个卖面的,用了西域的香料,金贵得很,去晚了就吃不上了!”
接下来是功能分区。小推车经过周满仓的巧手和他的指点,结构合理。一侧稳稳地固定好泥胚炉子,将那口费尽心思打造的沉甸甸“鸳鸯锅”坐了上去,严丝合缝。另一侧,原本留出的多层抽屉和格子,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上层放洗净的陶碗和竹筷,中层是几个小陶罐,里面分装着他从“拼好货”系统里换来的调料,下层则整齐码放着老二老三编好的几把细密笊篱。车辕下方,还用麻绳牢固地挂着四五个用木头与麻绳巧妙捆扎的简易折叠板凳,以及一张同样可以收拢的小矮桌。一切物尽其用,空间利用到了极致,显得井然有序,专业范儿初显。
几个儿子看着这个推车眼里都在冒光,都觉得自己老爹有本事,这让周大树的自尊心又上了一层楼。
第34章 出师不利
当晚,厨房里的灯火就没熄过。
周大树原本还担心这个时代面食制作工艺粗糙,想着要不要指点一二。可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老大媳妇赵氏那利落的身影时,便知道自己多虑了。
赵氏正站在大案板前,和着一大盆面。她手臂有力,动作娴熟,揉、搓、揣、拉,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旁边放着已经醒好的另一块面,她正拿着那根长长的擀面杖,将面团碾开、卷起、再碾开,如此反复,一张硕大而均匀的面皮便渐渐成型,随后叠起,手起刀落,“笃笃笃”一阵密集而富有韵律的响声后,粗细均匀的面条便码放了一旁。那手法,一看便是常年累月练就的功夫。
另一边的大锅里,白天买回来的几根大骨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渐渐浓郁,香气开始弥漫出来。灶膛口,老五周幺妹乖巧地坐着添柴,控制着火候。赵氏忙里偷闲,还和了一盆杂粮面,准备烙饼。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赵氏嘴上对他这个公公诸多不满,但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实实在在地在支持这桩买卖。他本想搭把手,但看了看,无论是揉面、擀面还是熬汤,似乎都插不上手,反而可能添乱。
“嗯…那个,老大媳妇,辛苦了。弄完早点歇着。”他干巴巴地说了句,终究是现代人的灵魂,不太习惯这种理所当然的使唤。
赵氏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周大树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确实帮不上忙,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他得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开业大战”。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周大树就被老大周铁柱叫醒了。
“爹,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周大树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完毕,走到堂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稀粥和一点咸菜。赵氏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熬夜准备食材了。
匆匆吃完,赵氏又从厨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周铁柱:“当家的,这是今天的干粮”
她话还没说完,周大树眉头就皱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准备什么干粮?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卖面卖饼的!自己还带干粮,像什么话?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自家的东西自己都不吃,谁还来买?净做些多余的事!”
赵氏拿着布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忍了下去,默默把布包收了回去。周铁柱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也没敢说什么,只是心里对老爹这番不近人情的斥责,又添了几分芥蒂。
一家人将家伙什装上推车,由周铁柱拉着,周大树和赵氏跟在后面,踏着晨曦,向青石镇出发。
到了镇里,已是日上三竿,集市正热闹。他们三人初来乍,不懂行情,也不敢往中心挤,只在街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寻了处空位,手忙脚乱地把摊车支棱起来,挂上招牌和价目牌。
刚把炉火生起,鸳鸯锅坐上,清水和骨汤分别倒入两边,还没等香气完全散发出去,就见一个穿着皂隶服,腰胯铁尺,满脸横肉的汉子晃了过来。
“哟,新来的?面生得很啊。”汉子斜着眼打量着他们的摊车,语气倨傲。
周大树心里一咯噔,知道这是“管事”的来了,连忙挤出笑容:“这位差爷,小老儿周家村的,头回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嗯,周家村的。”汉子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摊车,“我是咱青石镇巡检司的王巡检手下的李三。在这摆摊,懂规矩吗?”
“懂,懂一点。”周大树心里骂娘,脸上却陪着笑,“不知这…这摊税是多少?”
李三伸出两根手指:“一天二十文,按月交的话,五百文。你们这新开的,先按天交吧。”
“二十文?!”周大树还没说话,旁边的赵氏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满是肉疼。这还没开张,就先要出去二十文!
周大树也是心头火起,这税钱都快抵上三碗面了!但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强压下不快,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二十枚铜钱,递了过去,动作略显僵硬:“李差爷,您点点。”
李三接过钱,随手掂量了一下,揣进怀里,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嗯,还算懂事。行了,摆你们的摊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周大树想着拉点关系,忙道:“李差爷辛苦了,要不,尝尝小老儿家的面?不要钱!”
李三摆摆手,打了个饱嗝:“吃过了,吃过了。你们这西域香料…听着新鲜,下午有空再来尝尝。”说罢,晃晃悠悠地走了。
交了“保护费”,周大树以为该顺利了。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唯独他们这“周记汤面”的摊子前,冷冷清清。有人驻足看了看价目牌,嘴里嘀咕着:“六文?比张记还贵一文哩!”摇摇头便走了。
周大树急了,开始发挥他的“广告效应”。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疏地吆喝起来:“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周记汤面,祖传秘方,西域来的香料,吃了暖身暖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数量有限,尝鲜从速了啊!今天不吃,明天可能就没了!”
他喊得口干舌燥,偶尔有人被“西域香料”吸引,凑过来闻一闻,发觉也就是普通骨头汤,但一看那贵出一文的价格,又犹豫着离开了。这年头,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普通百姓对价格敏感得很。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却一碗面都没卖出去,周大树一咬牙,改变了策略。他让周铁柱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又把两个锅盖都揭开。顿时,骨汤那边浓郁的热气混合着另一边清水煮沸的白雾,氤氲蒸腾,在这微凉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温暖诱人。翻滚的汤汁,咕嘟作响的声音,总算营造出几分热火朝天的感觉。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还是无人问津。那个说要下午来尝鲜的李差役,也始终不见踪影。
日头偏西,集市渐渐散去。他们准备的面条和饼子,几乎原封未动。净亏!
一家人默默收拾着摊子,来时的那点期待和激情早已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周铁柱闷头干活,赵氏脸色灰败,周大树更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沮丧的气息。拉车吱呀呀地往回走,车上载着的,是沉甸甸的未售出的食材,和更沉甸甸的失落。
晚上,面对剩下的大量面条和骨汤,周大树挥挥手:“自己煮了吃吧,也算是开张了。”
这话一出,原本低落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老四周木林第一个欢呼起来:“太好了!有肉汤面吃咯!”
老五周幺妹也眼睛亮晶晶的,瘸着腿却跑得飞快,帮着拿碗筷。
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二周石墩和老三周火旺,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默默地去搬凳子。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昏黄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吃着这“昂贵”的骨汤面。面条爽滑,汤头鲜美,尤其是那撒上去的“西域香料”(主要是胡椒粉和一点孜然粉),更是画龙点睛,让这碗面的味道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爹,这面真香!比过年吃的还好!”周小栓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
周小花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用力点头。
老四周木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道:“就是,这么好吃的面,镇上那些人真是不识货!”
连赵氏,吃着这自己辛苦做出来、滋味确实不凡的面条,心里的委屈和埋怨也暂时被熨帖的肠胃冲淡了些,只是默默吃着,不时给两个孩子碗里添点汤。
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周大树心里却五味杂陈。东西是好东西,可为什么就卖不出去呢?
饭后,赵氏收拾碗筷,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但那动作明显没了昨日的劲头,带着一股疲惫和消极。周大树看着,也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回了房。
夜深人静,老大周铁柱的屋子里。
赵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忍不住,推了推身旁的丈夫。
“睡了吗?”
“……没。”
“当家的,我今天这心里…堵得慌。”赵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见了吧?投进去那么多钱,又是锅又是车,还有那二两银子的调料!结果呢?一天下来,不但一个子儿没赚,还倒贴了税钱!爹他是真能折腾啊!”
周铁柱沉默着,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赵氏越说越激动:“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今天亏二十文,明天呢?后天呢?爹这么瞎搞下去,家里那点老底迟早被他败光!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养小栓小花?”
“那你说咋办?”周铁柱闷声问。
“分家!”赵氏斩钉截铁,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决,“必须分家!趁现在还没亏得底朝天,咱们把该得的那份争到手,自己过!咱们有手有脚,老老实实种地,怎么也饿不死。总比跟着爹这样瞎折腾,最后一起喝西北风强!”
“可…爹他…”
“什么爹不爹的!”赵氏打断他,“他心里要真有我们这些儿子儿媳孙子,能干这种没谱的事?铁柱,你可不能糊涂啊!为了咱们这个小家,你必须硬气起来!明天,你就去跟爹提分家!”
周铁柱长久地沉默着,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老爹的不靠谱,今日生意的惨淡,未来的茫然,以及妻子对儿女未来的担忧…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再说吧。”
第35章 有欢喜有忧愁
第二天的买卖还是一样,0收入。就在周大树为面摊生意愁眉不展,一家人垂头丧气地从镇上回来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自家院子门口,竟比镇上集市还热闹几分。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正背着满满的背篓,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围着老四周木林说着什么。院子里,各种翠绿、鲜嫩的野菜已经堆起了一座不小的“山”,荠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种类繁多,水灵灵的,显然都是今天新鲜采挖的。
“大树哥回来了!”
“四叔,你看这些够不够?”
“木林侄子说了,钱不急,等你们买卖周转开了再给也行!”
村民们看到周大树,纷纷热情地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期盼的笑容。他们可是听说了,周老抠……不,周大树家收野菜,价格公道,现钱结算!这对于农闲时节缺少进项的村民来说,可是个贴补家用的好机会。
周大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都忘了有说过收野菜的事,没想到村民们行动如此迅速,热情如此高涨。
老四周木林站在“野菜山”前,手里拿着根树枝,正煞有介事地扒拉着检查品质,嘴里还说着:“嗯,李婶你这捆有点老,下次挑嫩点的。根叔这个好,干净又水灵……” 他看到父亲回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表功的语气:“爹,您可回来了!您看,这才半天功夫,就收了五百多斤!这还是我严格把关,挑挑拣拣的结果,不然更多!我跟他们说好了,钱先记着,等咱买卖赚了再结。”
五百多斤!周大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野菜,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这哪里是野菜?这在他眼里,分明是即将在“拼好货”系统里哗哗作响的铜钱,甚至是闪亮的银角子!看得他心花怒放,嘴角差点控制不住要咧到耳根。
但他强忍着激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对村民们说道:“有劳各位乡亲了,放心,钱少不了大家的。”
然而,下一刻,周木林却转身对意犹未尽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各位叔伯婶娘,今天先到这里了!院子都快堆不下了!等我们家用得差不多了,再通知大家继续送,好吧?免得摘多了,我们一时用不完,糟蹋了东西,也浪费大家力气。”
周大树马上接过话“老四,你说啥呢,大家伙今天摘的,我们怎么也得收完。明天就先停一停。”
村民们听了,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觉得在理,纷纷表示:
“那大树哥,需要的时候言语一声!”
“对,随叫随到!”
看着逐渐散去的村民,周大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瞬间被一股不满取代。这老四,怎么自作主张就把送上门的财神爷往外推?这野菜在他这里,可是有多少就能“消化”多少啊!他瞪了周木林一眼,但碍于还有村民没走远,也不好发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对儿子擅作主张的不满。
其他几个人都觉得老爹在烧钱,就算面摊用不完,可以晒干做菜干吃,但一家人也用不了这么多,用这钱买米不好吗?
周大树可不管这些,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家人都已睡熟,他像个偷油的老鼠般,蹑手蹑脚地溜到院子里。看着月光下那座朦胧的“野菜山”,他搓了搓手,意识沉入脑海。
“拼好货,扫描,售卖!”
一道无形的微光扫过地上的野菜。
【滴!检测到野生荠菜(品质:良)158斤,收购价:5文\/斤】
【检测到野生马齿苋(品质:优)120斤,收购价:4文\/斤】
【检测到野生蒲公英(品质:中)95斤,收购价:3文\/斤】
……
一连串的信息闪过,最终汇总:
【总计:野菜532斤,获得货款:2315文!】
两千三百一十五文!
周大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这个系统的钱可比现在这个时代的文用处大多了
然后他在系统里搜索同类大棚种的野菜。
【大棚种植精品荠菜:3文\/斤】
【有机马齿苋:2.5文\/斤】
……
价格差赫然在目!野外 vs 大棚,这中间巨大的利润空间,让他心跳加速。
他毫不犹豫,立刻在系统里操作起来。先是原样购买了同样种类、同样重量的“大棚野菜”,花费不过1100文左右。瞬间,院子里那堆真实的野菜消失,被一批看起来更加水灵、整齐的“系统野菜”所替代(反正都是野菜,家人也看不出细微差别)。
这一进一出,他系统里的余额不仅没少,反而凭空增加了1200多文!总余额突破了3000文大关!而应付村民的货可以用面摊收入(如果有的话)去支付。或者系统里买点什么东西来抵也行。
“面汤生意没做好,但这系统……可真的是找到个好由头赚钱了!”周大树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白天在镇上的所有郁闷和沮丧,此刻都被这巨大的收获冲得烟消云散。
然而,明面上的生意,依旧惨淡。
连续买卖三天,结果是雷打不动——冷清。
每天二十文的税钱像准时敲响的丧钟,提醒着他们的失败。准备好的面条和饼子,又原样拉了回来。
家里人倒是因此改善了伙食,连续几天晚上都能吃上香喷喷的猪骨汤面,孩子们一个个吃得小脸放光,开心得跟过年似的。老大周铁柱和赵氏虽然心疼本钱,但吃着这确实美味的面条,心里的埋怨也复杂了许多。
周大树看着欢天喜地吃面的家人,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挫败感。
“这个味道……明明可以啊!比镇上其他面摊的清水寡汤强多了!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价格贵一文?或许是个原因?位置偏僻?广告不够响?
系统里飞速盈利,面汤摊子持续亏损,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境地,让周大树的心情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第36章 碰壁与点拨
连续三天的零收入,像三盆冰冷刺骨的凉水,将周家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浇得只剩几缕青烟。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野菜,在周大树眼里是闪闪发光的系统货币,但在其他家人,尤其是老大媳妇赵氏眼里,却更像是压垮这个家的又一重负担——这都是要付钱的啊!虽然暂时赊着,可万一买卖一直做不起来,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家里的气氛明显变得压抑起来。吃饭时,除了不懂事的孩子们还能因为碗里油水多了而雀跃,大人们都沉默着。周铁柱眉头锁成了疙瘩,扒拉饭的速度都慢了许多。赵氏更是把碗筷弄得叮当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二字。连平日里还算活泼的老四周木林,都察觉到了异样,不敢再多话。老二老三依旧是闷葫芦,但干完活后就缩回自己屋里,显然也在用沉默表达着担忧。
这天晚上,收拾完摊车,周大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垂头丧气的儿子儿媳,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乐观的笑容,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都耷拉着脑袋干啥?天又没塌下来!老话都说,‘事不过三’!咱们这霉运走到头了!明天,对,就明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生意肯定会好起来的!都把精神头给我提起来!”
他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周铁柱抬头看了老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赵氏则直接撇过头去,嘴角向下弯得更厉害了。显然,这番空洞的鼓舞,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第四天,清晨。
一家人依旧沉默着起床,沉默着将家伙什装上推车,沉默着走向青石镇。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一种刻骨的萧瑟,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到了老地方,刚把摊车支好,炉火还没完全生旺,那个穿着皂隶服,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身影便准时出现了。
巡检司的李三,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睥睨众生的模样,晃着膀子走了过来,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车板:“老周头,又是你们啊。怎么样,今天生意该有点起色了吧?” 话是这么问,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周大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迅速堆起谦卑的笑容,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二十文钱,双手递了过去:“托李爷的福,借您吉言,借您吉言。这是今天的税钱,您点点。”
李三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仿佛那只是几块石子。他目光扫过依旧冷清的摊面,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周大树趁机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图套近乎:“李爷,您看…这我们初来乍到,啥也不懂。这个做买卖有什么诀窍?,您能不能…稍微指点一下,是不是咱们这地方没选对?还是……”
“指点?”李三斜眼瞥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公事公办的口吻里透着疏离,“我们巡检司只负责收税,维持街面秩序,不管你们生意好坏。地方是你们自己选的,买卖是你们自己做的,我们哪里懂怎么做买卖?” 说完,他不再给周大树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朝着下一个摊子去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周大树,心里憋闷得厉害。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火气,又把目光投向了周边的几个摊主。
左边是个卖炊饼的汉子,面相憨厚,摊子前客人不断。右边是个卖针头线脑和些廉价胭脂水粉的老婆婆,也有几个妇人在挑选。对面则是一个卖粗陶器的,生意稍显清淡,但偶尔也能开张。
周大树整理了一下表情,先走向卖炊饼的汉子。
“这位兄弟,生意不错啊。”周大树笑着搭话。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旁边卖面的,点了点头,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兄弟,我看你这炊饼卖得好,是有什么诀窍不?我这面摊开了几天了,实在是…唉…” 周大树叹了口气,姿态放得很低。
那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大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远处李三的背影,含糊道:“哪有什么诀窍,做的就是熟客生意,味道实在,价格公道罢了。老哥你这面…闻着是挺香,就是…”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专心做起自己的生意来,显然不愿深谈。
周大树不死心,又走到卖杂货的老婆婆摊前。
“婆婆,您这脂粉颜色真不错。”他没话找话。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婆婆,您在这摆摊久了吧?见识多。您给瞧瞧,我那面摊,是哪里不合规矩了?怎么就没个人来呢?”
老婆婆慢悠悠地整理着摊子上的东西,半晌才沙哑着开口:“后生,这青石镇啊,就这么大点地方,吃食摊子有多少,都是有数的。你新来的,不懂规矩,抢了别人的饭碗,人家能让你安生?”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周大树。
“规矩?什么规矩?”周大树还想再问,可见老婆婆一副送客的模样,只得讪讪退开。
他又试着跟卖陶器的搭话,对方更是直接扭过头,假装没听见。
一圈下来,周大树感到一种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这些人,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不理,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他站在自己冷清的摊车前,看着不远处李三收完税,跟另一个卖馄饨的摊主有说有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娘的,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更怕这恶狗拦道啊!”周大树在心里暗骂,“到哪里都少不了这些牛鬼蛇神!”
他意识到,问题绝不仅仅出在价格高了一文或者位置偏了点那么简单。
“铁柱,你们俩先看着摊子,我到处转转。” 周大树对儿子儿媳吩咐了一声,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去探个究竟。
他背着手,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青石镇的街道上溜达起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的店铺和摊贩,观察着那些生意好的食摊,留意着镇上人流的方向,更注意着那些巡检司差役的活动规律。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了小镇的北边。这里相对冷清一些,行人稀少,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院子坐落在街角。院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巡检司」。门口两侧还立着两个掉了漆的“肃静”、“回避”牌子,显得有些破败,但在这小镇上,依旧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就是青石镇维持治安、管理市集、抽分征税的基层衙门所在。
周大树在巡检司门口不远处徘徊,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打听。直接闯进去肯定不行,找人传话?找谁?怎么说?
正当他踌躇不定时,一个穿着与李三同样皂隶服的年轻男子从巡检司大门里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办事。
周大树眼睛一亮,他认得这人!前几天李三来收税时,这人就跟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周大树记住了他的样子,好像听李三随口叫过他一声“李宁”。
机会来了!
周大树赶紧整了整衣服,脸上堆起最诚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客气地打招呼:
“这位差爷,请留步。”
那叫李宁的年轻胥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大树,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是谁。他看起来比李三年轻不少,约莫二十出头,面相不算凶恶,但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目光。
“你是……那个卖面的?”李宁想了起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差爷好记性!小老儿周家村的周大树。”周大树连忙应道,姿态放得更低了,“打扰差爷公务了,实在是……有点小事,心里疑惑,想请差爷点拨两句。”
李宁打量了他一下,并没有立刻离开,但也没有表现出热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问:“哦?什么事?我们巡检司只管份内之事,若是买卖上的事,我们可管不着。”
“是是是,明白,明白。”周大树连连点头,组织着语言,“差爷,小老儿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青石镇的规矩,是不是无意中冲撞了哪位,或者坏了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还请您指点迷津,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着,周大树下意识地想从怀里摸点铜钱出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直接给钱,太明显,而且对方看起来不像李三那样油滑,万一弄巧成拙就坏了。
李宁看着周大树那副小心翼翼、满脸困惑又带着点惶恐的样子,想掏东西出来,又不敢掏的样子。心里面觉得好笑。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周老丈,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有些话,本不该我多嘴。”
周大树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来了,连忙道:“差爷您说,您说!您的话,对小老儿就是金玉良言!我绝不敢外传,更不敢连累差爷!”
李宁又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咱们这青石镇,地方不大,人口就这么多。每天能在外头吃早点、吃午饭的人,是有定数的。你这突然冒出来一个面摊,卖的还不是寻常的清水面,价格还高了一文,你让别的摊子怎么想?镇东头王记面摊,开了十几年了,那是我们王巡检的本家侄子开的。还有那张记馄饨、刘家烧饼……哪个不是在镇上有根底的?”
周大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此!地方保护主义,再加上潜规则!
李宁继续点拨,声音更低了:“你新来摆摊,一不来巡检司报备拜码头,二不见你给王巡检、李头儿他们‘表示表示’,就这么愣头青似的支个摊子干起来了。你想想,王巡检能乐意看着自家侄子的生意被你挤占?李头儿他们能乐意看着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在这里安稳赚钱?”
“表示……表示……”周大树喃喃道,他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保护费”或者“孝敬”,不仅仅是那二十文的明面税钱!他之前只交了税,却忘了这最重要的人情世故,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会如此赤裸和关键。
“王巡检……”周大树捕捉到这个关键名字,“差爷,不知这位王巡检,名讳是……”
“王巡检名讳上王下德海。”李宁说道,“咱们这青石镇巡检司,就属王巡检最大,是正九品的朝廷命官。李三哥他们,都是听王巡检的吩咐办事。”
正九品巡检! 在这个基层小镇,这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周大树心里顿时一片冰凉。自己这是无意中捅了马蜂窝了!
“王巡检……王德海……”周大树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他一个无权无势刚穿越来的老农,拿什么去跟一个正九品的巡检斗?
李宁看着周大树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便叹了口气:“周老丈,话我就说到这儿了。你也别怪王巡检和李头儿,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谁不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你若是识趣,要么,就按规矩来,该‘表示’的表示到位,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要么……唉,我看你这面摊,还是早点收了回去吧,免得越亏越多。这青石镇,水浅,但王八多,不好混呐。”
说完,李宁不再多言,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摇了摇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周大树看着李宁要走,赶紧的。追了几步,从怀里掏出来提前准备的,在系统里买的纯铜祈福的道家的山鬼花钱。快速的往李宁怀里塞了进去,然后说差爷,这是我上次去祈福的时候得的一个小玩意。您拿回家把玩把玩。
李宁毫不在意,感觉这个老头也给不出啥好什么东西。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周大树呆呆地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面不好吃。
不是位置太偏。
甚至不完全是价格问题。
而是他触动了这个小镇固有的利益格局,却忘了缴纳“入场券”。
他看着眼前威严而又破败的巡检司大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想做点小生意,光有系统和超越时代的见识还远远不够,还必须懂得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基层权力打交道。
第37章 巡检来吃面了
日头渐渐西斜,将青石镇的青石板路面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周记汤面的摊车前,依旧门可罗雀。
周铁柱蹲在车轱辘边,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赵氏则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已经锃光瓦亮的锅沿,动作机械而麻木;周大树背着手,在摊车后那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中的焦灼如同那即将熄灭的炉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就在一家人心灰意冷,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李宁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竟带着细密的汗珠,“周老丈!快,赶紧准备一下!”李宁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巡检!王巡检大人马上就到,说要亲自尝尝你家的面汤!”
“什么?!”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周家三人耳边炸响!
周大树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周铁柱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赵氏更是手一抖,差点把抹布扔进汤锅里。
王巡检!青石镇实际上的最高长官,正九品的朝廷命官,掌握着他们这小摊生死予夺大权的人物!他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收摊的时候?
“李…李差爷…这…这是真的?”周大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千真万确!赶紧的!把火烧旺,汤热起来,家伙什都收拾利索!王巡检不喜欢邋遢!”李宁急促地催促着,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暗示,“这是机会,周老丈,把握好!”
“哎!哎!好!好!”周大树如梦初醒,声音都变了调:“铁柱!快!加柴!把火烧到最旺!老大媳妇!赶紧把汤重新滚开!桌子板凳再擦一遍!快!手脚都麻利点!”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摊车周围,瞬间鸡飞狗跳,忙乱起来。
周铁柱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塞柴火,炉火“轰”地一下蹿起老高,赵氏也顾不得心疼柴火了,她拿起那块原本就干净的抹布,对着那唯一的小矮桌和几个折叠板凳,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擦拭,仿佛要把木头纹理都擦平似的。周大树自己也忙不迭地整理着碗筷,检查调料罐是否齐全,摆放是否整齐,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这慌乱紧张的准备工作刚接近尾声,就看见街角处,不紧不慢地走来三四个人。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清瘦,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靛蓝色的直缀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棉比甲,头戴方巾,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步伐从容,神态温和,乍一看去,不像是个执掌一镇刑名治安的武官,反倒更像是个乡下教书的塾师,或者一个家境尚可的闲散文人。
这就是王巡检,王德海? 周大树愣住了,这与他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气势汹汹的官吏形象截然不同!
在王德海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是方才来报信的李宁,此刻垂手跟在侧后方,神态恭敬。另一人则是个穿着绸缎长袍,体型微胖,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镇上的商户。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李三,并不在随行之列。
周大树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就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老儿周大树,不知王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周铁柱和赵氏也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计,紧张地站在摊车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德海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大树,又看了看那辆略显简陋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摊车,以及那蒸腾着诱人香气的锅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多礼。本官听闻你这‘周记汤面’风味独特,用了西域香料,故而顺路过来尝一尝。不会打扰你们收摊吧?”
“不会!不会!大人能来,是小老儿天大的福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周大树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大人快请坐,快请坐!”
他赶紧引着王德海和他那位胖胖的朋友走向那张唯一的小矮桌。桌子不大,王与那胖商人分坐两边,李宁则机灵地搬了个凳子坐在了下首。另外两名跟着的随从,则被周大树殷勤地请到了旁边一张桌子。
“大人,您看……小店目前只卖骨汤面和杂粮饼……”周大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无妨。”王德海摆了摆手,“就按你们正常卖的来,四碗面。饼子也来四个尝尝。”
“好嘞!好嘞!大人稍等,马上就好!”周大树如同接了圣旨,连忙回身,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赵氏和周铁柱使了个眼色。
赵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最好的状态。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几份面条,分别放入几个编得细密的笊篱里,然后稳稳地放入鸳鸯锅沸腾的清水那边。周铁柱则拼命保持着炉火的旺盛。
面条在滚水中翻腾,不过片刻便已熟透。赵氏熟练地将笊篱提起,手腕轻抖,沥干水分,然后将雪白劲道的面条扣入厚实的陶碗中。紧接着,她用木勺从鸳鸯锅的另一边,舀起滚烫奶白的浓郁骨汤,稳稳地浇在面条上,直至汤水几乎与碗沿平齐。最后,她拿起那个装着“西域秘制香料”的小陶罐,手腕极其精准地在每个碗里撒上恰到好处的一小撮。
刹那间,一股更加复合、更加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之前单纯的骨汤香截然不同,强烈地刺激着人的食欲。
周大树亲自将四碗面,连同四个杂粮饼,小心翼翼地端到王德海那一桌,然后又给另外两个随从也送了过去。
“大人,您请慢用。”周大树恭敬地站在一旁。
王德海没有说话,先是微微颔首,凑近碗边,轻轻嗅了嗅那升腾的热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气,然后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细细品味。面条的劲道,汤底的醇厚,尤其是那“西域香料”带来的奇特香气在口腔中融合、绽放……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拿起粗布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周大树,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味道确实不俗。汤浓面韧,尤其是这香料……画龙点睛,别具一格。还只是卖六文钱一碗,只比别家贵上一文。”
他这话说得平和,听不出是褒是贬。周大树心里七上八下,只能陪着笑,连声道:“大人过奖了,粗陋手艺,能入大人口舌,已是万幸。”
王德海又尝了口饼子,未作评价。他那位胖朋友倒是吃得唏哩呼噜,额角见汗,连连称赞:“不错不错!王兄,这面确实地道!这香料,绝了!”
这时,王德海目光转向依旧恭立一旁的周大树,指了指桌子空着的一角,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周老丈,也别站着了,搬个凳子过来坐吧。本官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周大树心里一紧,知道真正的戏来了。他连忙应了声,搬了个小板凳,半个屁股沾着边,拘谨地坐在了王德海的侧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王德海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家常。
“周老丈是周家村人?”
“回大人,是,祖辈都在周家村。”
“家里几口人啊?”
“回大人,小老儿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已成家,有了孙儿孙女……”
“哦?人丁兴旺啊。有五十亩地?”
“……是,托祖上的福,有五十亩薄田。”周大树心里更惊,这王巡检连他家有多少地都清楚!
“嗯,有田有口,本分过日子,挺好。”王德海语气依旧温和,“怎么想着出来做这起早贪黑、看人脸色的营生?”
周大树心思电转,不敢说实话(系统、赚钱),只能叹口气,露出一副生活所迫的愁苦模样:“回大人,实在是……家里孩子多,嚼用大,光靠地里那点出息,赶上年景不好,怕是难熬。就想着趁还能动弹,出来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
“嗯,父母之心,可以理解。”王德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话锋却随即一转,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过啊,周老丈,你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咱们青石镇的情况。”
他用手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平和却深邃地看着周大树:“咱们这青石镇,说起来是个镇,其实啊,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拢共就这么些人,每天能有闲钱、有工夫在外面吃碗面、解决一顿饭的,也就那么些人。这个数,它是有定量的。”
周大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知道王德海要切入正题了。
“镇上面摊、食铺,林林总总,也有那么几家。”王德海继续道,像是一位耐心的师长在分析问题,“比如镇东头的王记面摊,开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认他那个老味道。还有张记的馄饨,刘家的烧饼……大家各有各的客源,这么多年,也都相安无事,勉强混个温饱。”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树,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感慨:“你说,这市场啊,就像一块饼。饼就只有这么大,原来分着吃的几个人,虽然吃不饱,但好歹都有一口。你这突然又加进来一个人,也要分一口……那结果会怎么样?”
周大树喉咙发干,涩声道:“大人……小老儿愚钝……”
“结果就是,想吃的人越来越多了,导致原来那几个人,可能连以前那一口都吃不上了。”王德海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表情,“大家都是为了糊口,都是卖力气、起早贪黑的苦哈哈。若是为了你这新来的一家,让原来那几家都做不下去,关门歇业,甚至闹得家宅不宁……周老丈,你说,这岂不是有伤天和?也非本官乐见之治理局面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站在公平和同情弱者的角度,实则将周大树摆在了一个“破坏稳定”、“抢夺他人饭碗”的不义位置上。
周大树背后冷汗都出来了,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什么叫“官字两张口”。这位看似文质彬彬的王巡检,手段比那个李三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大人明鉴!小老儿……小老儿绝无此意啊!”周大树连忙站起身,又想躬身。
“坐,坐,不必紧张。”王德海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温和,“本官今日来,并非要责难于你。只是看你这家这面,味道确实有独到之处,若是就此做不下去,也有些可惜。故而,想给你指条明路。”
周大树心中一动,重新坐下,聚精会神地听着。
王德海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你的面,味道好,这是你的长处。但价格,与别家相差无几,甚至只贵一文,这就成了你的短处。那些只图个饱腹、对味道要求不高的力工、脚夫,还有那些在意口腹之欲的人,估摸着心甘情愿多花这一文钱。这样会让别家就没什么买卖了。”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这一套分析,结合市场定位、客户细分、价格策略……这他妈是一个明朝底层巡检该有的商业头脑?他差点脱口而出:“大锤八十,小锤四十?”或者“奇变偶不变?”来试探对方是不是也是穿越同仁了!但他死死忍住了,这太冒险了!
王德海似乎很满意周大树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所以啊,本官觉得,你不如……把价格提上去。”
“提…提价?”周大树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提价。”王德海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深邃,“提到九文,甚至十文一碗。这样一来,那些只求果腹的底层苦力,自然就不会来光顾了,不会去和镇东头王记他们抢那口饭吃。而你的面,味道确实出众,又有这西域香料做噱头,镇上总有些家境尚可的,或是偶尔想打打牙祭的,会愿意多花几文钱,来尝尝这口新鲜、吃个味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诚恳:“如此一来,你做你的高端生意,他们做他们的大众买卖。井水不犯河水,客源不同,自然也就没有了直接的冲突。大家各赚各的钱,岂不是两全其美?这青石镇的市面,也就和谐了嘛。”
周大树彻底听明白了。王德海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核心意思就是:你别跟我的本家侄子(或者其他有关系的摊主)抢底层客源了。你把价格抬高,去做那些有钱人的生意,这样既显得我治理有方,维护了稳定,你又或许能有一条活路,而且还能显得是我指点你的恩情。至于你能不能靠高价吸引到客人,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这一手,既打压了潜在竞争者,又显得冠冕堂皇,还顺便“指点”了迷津,卖了个人情。高明!真是高明!
周大树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脸上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都带着哽咽(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憋屈):“大人!您…您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小老儿愚钝,之前只顾着埋头做事,竟没想到这一层!多谢大人指点!多谢大人给小老儿一条活路!小老儿……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起身行礼。
王德海满意地笑了笑,虚扶了一下:“诶,不必如此。本官身为本地父母,自然希望治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你能明白就好。”
这时,他和那位胖朋友也差不多吃完了。李宁递过来个粗布,王德海拿起粗布餐巾再次擦了擦嘴,姿态优雅。
随即,他脸色微微一正,语气虽然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属官府的威严:“不过,周老丈,既然打开了门做生意,有些话本官也要说在前头。这价格你提上去了,品质就得对得起这个价钱。用料必须实在,绝不能以次充好,欺瞒顾客。更要遵守市集的规矩,按时纳税,不得欺行霸市。若是有人告到本官这里,说你家面食不洁,或缺斤短两,坏了青石镇的名声……那到时候,可就休怪本官依律办事,严惩不贷了!”
这一番敲打,软中带硬,既划定了圈子,也套上了枷锁。
“是是是!大人教诲的是!小老儿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一定本分经营,诚信做人!”周大树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王德海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旁边的李宁早已机灵地将面钱——按原价六文一碗算加饼共的四十文钱,放在了桌子上。
“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大人能来吃都是小老儿的荣幸!”周大树连忙推辞。
“嗯?本官岂是那等白吃白拿之人?”王德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收着吧。”
说完,他便带着那位一直笑眯眯没怎么说话的胖商人,以及李宁和两名随从,施施然离开了。自始至终,温文尔雅,仿佛真的只是来吃了一碗面,顺便指点了一下迷途的羔羊。
直到王德海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周铁柱和赵氏这时才敢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茫然。
“爹……王巡检……他怎么说?”周铁柱小声问道。
周大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全部吐出。他拿起那四十文钱,掂量了一下,苦笑道:“怎么说?给我们指了条‘明路’。从明天起,我们的面,卖十文钱一碗。”
“十文?!”赵氏失声惊呼,“这…这谁还来吃啊?!”
周大树望着王德海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喃喃道:“吃的人……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这是唯一能让我们继续在这里摆下去的办法了。”
第38章 纯铜工艺品
夜色如墨,周家村沉寂下来。周大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白天王巡检来访的画面和李宁那意味深长的拍打、捏捏,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旋转。
“不对劲……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周大树摩挲着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巡检为什么会来?而且是在连续冷处理了他三天之后?
他仔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李宁跑来报信时的紧张与暗示;王巡检那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机锋的谈话;最后临走时,李宁那个看似随意,却暗含力道的动作——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在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低声说的那句:“明天我给你捧场。”
“捧场?”周大树喃喃自语,“仅仅是字面意思吗?还是……某种暗示?”
“表示……必须得有所表示了。”他望着漆黑的屋顶,心中雪亮。王巡检那种人物,肯屈尊降贵来他这小摊“指点迷津”,绝不仅仅是发善心。这是官场上常见的“先给甜头,再索回报”的把戏。李宁的暗示,更是几乎明牌——该上贡了。
可拿什么上贡?他摸出怀里那干瘪的钱袋,他好像也拿不出什么来。
他一个老农民能有什么东西能被看上的?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周大树把玩着手上从系统买花钱。这段时间他想着会碰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然后想着该送礼来拉近关系,但是现在身上又没多少现钱,所以说就想着从系统里面买点小礼物,想来想去就是买这种纯铜质的工艺品。因为铜本身在这边就是钱。又做成工艺品,这边人肯定喜欢,所以说这个山鬼花钱啊,是买了一堆,然后呢晚上自己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也喜欢把玩一下,毕竟封建时代生活太无聊了,太单调。
看着这入手颇有分量,比普通的铜钱厚重不少。材质确实是上好的黄铜,颜色纯正。铸造工艺极其精良,钱体轮廓规整,方孔端正。“山鬼”二字和那些繁复的八卦、雷霆符篆,字口深峻,线条清晰流畅,每一笔每一画都毫不含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朴力量和神秘韵味。系统所谓的“做旧处理”也非常自然,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包浆感,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摩挲,绝非崭新出厂的模样。
“好东西啊!”周大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系统的做工。
他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普通的制钱,两相对照。
这一对比,差距更是天壤之别!那枚流通的制钱,字迹略显模糊,边缘有毛刺,铜质也显得灰暗粗糙。而他手中这枚山鬼花钱,简直就是工艺品与工业残次品的区别!无论是材质、铸工还是艺术性,都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周大树心里先是涌起一阵欣喜,但随即猛地一凛,意识到了问题。
“不行!这东西太精致了!”
他拿着花钱,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如此精良的工艺,如此超凡的品相,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农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我得给它编一个合理合法,又能自圆其说的来历!”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摩挲着冰凉的花钱,大脑飞速运转。
“对!就说是去道观祈福,机缘巧合得到的!”
他开始精心编织这个故事:
三天前,下午,翠屏山脚,翠云观。
周大树背着空背篓,从镇上采购归来的样子,为了个好兆头,特意绕到了翠云观前。道观果然不大,粉墙有些斑驳,黑漆木门上方的匾额“翠云观”三字也已褪色。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观内庭院打扫得还算干净,正中一口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些残香,烟气袅袅。一位穿着褪色蓝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正拿着扫帚,在偏殿前不紧不慢地清扫着落叶。老道士身形清瘦,眼神却澄澈温和,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周大树走到香炉前,从怀里掏出三文钱,小心翼翼地投入一旁的功德箱,发出“叮当”几声轻响。然后,他拿起旁边备好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进香炉,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三清祖师,各路神仙在上,信男周大树,周家村人……这几日要在青石镇摆个面摊糊口,心中实在忐忑……求祖师爷保佑,能让小老儿这生意顺当些,家里几口人能有口安稳饭吃……信男一定本分经营,绝不敢做那欺心之事……”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里的焦虑和期盼也情真意切。
这时,那扫地的老道士不知何时已放下扫帚,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静静地听着。待周大树祷祝完毕,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老道士才单手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如山中清泉:
“无量天尊。施主眉宇间隐有愁绪,可是为生计所扰?”
周大树连忙转身,躬身回礼,脸上挤出几分愁苦:“不敢瞒道长,正是。小老儿准备在镇上支个面摊,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便想着来给祖师爷上炷香,求个心安。”
老道士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在周大树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心存敬畏,便是善根。施主虽布衣粗食,却能诚心祷祝,已是难得。”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些许玄妙的意味,“世间万事,讲究一个‘缘’字。贫道清虚子,云游至此,在观中挂单。今日见施主虔诚,或有一物,与施主有缘。”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只有惊讶与疑惑:“与……与小老儿有缘?道长,您这是……”
自称清虚子的老道士不再多言,从他那宽大的道袍袖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略显陈旧的黄色锦囊。他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三枚黄澄澄的圆形方孔钱币,托在掌心,递到周大树面前。
“此乃‘山鬼雷令花钱’。”清虚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并非世间流通的阿堵物,乃是贫道早年云游龙虎山时,依古法所铸之法器。上有雷霆符咒,可驱邪避祸,保出行平安;亦能震慑宵小,涤荡晦气,或对经营小有助益。”
周大树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只见那三枚花钱正面“山鬼”二字和八卦符篆,背面雷霆符文。
他不敢表露太多,只是讷讷地问:“这……道长,这太珍贵了,小老儿……小老儿就捐了三文香火钱,受不起,受不起啊!”
清虚子淡然一笑,将三枚花钱轻轻放在周大树因紧张而有些粗糙的手掌上,花钱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施主错了。缘法岂是银钱可衡量?此物留于贫道处,不过玩物。赠与施主,或能解你心中焦虑,助你秉持善念,稳妥谋生。切记,非为仗此行诡诈,乃是佑你持正守心,邪祟不侵。”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目光仿佛能看透周大树的内心。
周大树手捧花钱,只觉得重若千钧。他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几分真实的颤抖:“多……多谢清虚子道长厚赠!道长金玉良言,小老儿一定铭记在心!定不敢负了道长今日赠宝之恩和教诲!”
清虚子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落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去吧,好自为之。若生意有成,路过时,再来上一炷香便是。”
周大树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三枚山鬼花钱用那块粗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藏,怀着一颗既激动又有些惶惑的心,快步离开了翠云观。
第39章 机缘巧合
青石镇的清晨,带着一丝寒意。
周记汤面的摊车孤零零地立在街尾,炉火已然升起,骨汤微沸,但“十文一碗”的新价目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偶尔驻足的行人望而却步。
李宁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皂隶服,而是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更像是个寻常镇民。
李宁听着周大树那番言辞,把玩这那两枚花钱,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大树,单刀直入:“周老丈,你说的那‘祥物’……翠云观,清虚子道长,赠你三枚山鬼花钱保平安,就是这样来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最后确认的意味。
周大树心头狂跳,但脸上竭力保持镇定,甚至带着几分庄稼汉提到“神仙事”特有的敬畏与诚恳,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李差爷!千真万确!小老儿哪里敢骗您啊!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要不是真人厚赠,我这辈子哪能见到这等玄妙物事?真人说我‘有缘’,我就当真了,只觉得真人赠与的,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能保佑平安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有别的念想?不敢欺瞒,万万不敢欺瞒差爷!”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偶得仙缘、既兴奋又惶恐的老农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闪烁或欺骗。周大树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澈”与“恳切”。
良久,李宁眼中的锐利稍缓,但问题接踵而至,更加具体:“你说,那位清虚子道长,赠与你三枚花钱,是保你平安,助你生意?”
“是,是这么说的。”周大树连忙点头,补充道,“道长还说,让我持正守心,邪祟不侵。小老儿愚钝,也不太懂深意,就记着要本分做生意。”
李宁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摊车上敲击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直起身子,简短地说了一句:“好。此事我知晓了。若有事,我自会再来寻你。”
说完,他竟不再给周大树任何说话的机会,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混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那两枚花钱也留在桌上。
周大树心里七上八下。“这就走了?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感笼罩了他。
一旁,全程听着对话的周铁柱和赵氏,则是另一番心境。他们听不懂里面的机锋,只听到“道长赠宝”、“玄妙物事”、“保佑平安”,看向老爹的眼神里,不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甚至带上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对于“运气”的敬畏。赵氏心里嘀咕:“这老抠……居然还有这等仙缘?”
话说李宁离开了周大树的摊子,并未回巡检司点卯,而是径直出了青石镇,朝着北边翠屏山的方向快步走去。三十里路,他脚程不慢,也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翠云观果然如周大树描述般,坐落在山脚僻静处,粉墙斑驳,透着年久失修的寂寥。观门虚掩,他推门而入,只见庭院冷清,只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灰色道袍、须发花白的老火居道士,正坐在廊下打盹。
李宁走上前,客气地拱手:“这位道长请了。”
老道士被惊醒,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李宁,见他虽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像寻常农夫,便也回了半礼:“施主有何事?”
李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打扰道长清修。在下想打听一下,近日贵观可有一位号‘清虚子’的云游道长在此挂单?”
老道士闻言,脸上露出些微诧异,随即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挂单?唉,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太平,远游的道友也少了,来翠云观挂单的,一年也没几个喽。香客也少,观里清苦啊。”
李宁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那……三天前,贵观可曾有云游道友停留?”
“三天前?”老道士眯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倒是有过一位。也是个游方的道友,风尘仆仆的,在这里住了一晚,讨了碗斋饭,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李宁精神一振,追问道:“道长可记得他样貌?或是道号?”
老道士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样貌嘛……就是个老道,具体记不清了。道号?云游的道友来来去去,大多不说,我们也不多问。就是让他在西厢空房住一宿,给口吃的,结个善缘。别的,就没什么了。他就在观里转了转,上了炷香,也没多说啥。”
李宁仔细听着,每一个细节都与周大树的说辞对得上!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行为……他心中那份怀疑,此刻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周老丈,莫非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撞上了难得的仙缘?
“多谢道长指点。”李宁压下心中的波澜,向老火居道士道了谢,留下几文香火钱,便转身离开了翠云观。回镇的路上,他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决断。
回到青石镇巡检司,已是午后。李宁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来到王巡检处理公务的签押房外,恭敬求见。
“进来。”里面传来王德海平和的声音。
李宁推门而入,只见王德海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册,看似在阅读,实则目光清明,显然在等待他的回禀。
“大人。”李宁躬身行礼。
“嗯,事情查得如何?”王德海放下书册,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询问。
李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自己去翠云观查访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一遍,包括老火居道士关于世道艰难、挂单道士少、三天前确有一云游老道停留一夜即走等细节,都毫无遗漏。
“……大人,依卑职看,那周大树所言,时间、地点、人物,都与查访结果对得上。观中道士也证实确有云游道人短暂停留。看来,这周老丈所言‘清虚子道长赠宝’之事,虽听起来玄乎,但……确有几分机缘巧合的可能。” 李宁最后总结道,语气谨慎,却带着基本确定的判断。
王德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露出沉吟之色。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问道:“其他花钱,你可见到了?品相如何?”
“回大人,卑职见到了另外两枚。”李宁根据自己的判断说道,“卑职观察其神色,那两枚花钱……同样非是凡品,铸造极为精良,远胜寻常铜器。若真是那云游道人所赠,恐怕……那位‘清虚子’,也非是寻常道士。”
王德海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见李宁只是描述,而不是拿出来给他过目,王德海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微微颔首:“嗯,本官知晓了。此事你办得妥当。下去吧,那周大树的面摊……暂且看着,若无其他逾矩,便由他去吧。”
“是,大人!”李宁心中一定,连忙躬身退下。
从王巡检的签押房出来,李宁刚松了口气,没走几步,就在廊下撞见了正倚着柱子,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李三。
“哟,这不是咱们的李大忙人吗?”李三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酸意和不屑,“这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回来就直奔大人签押房?怎么,是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贼情,还是拍上了什么新来的马屁,急着向王大人表功啊?”
李宁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他和李三虽都姓李,算是同族远亲,但在巡检司里,李三仗着资格老、会来事,没少挤兑打压他。李宁一直隐忍,心中却憋着一股不甘人后的劲头。
“三哥说笑了。”李宁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说,“不过是奉大人之命,去查证些小事罢了。”
“小事?”李三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声音带着威胁,“李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卖面老抠吗?怎么,看他有什么油水,想绕开哥哥我,自己独吞?我告诉你,这青石镇的地面上,还轮不到你抖机灵!”
李宁看着李三那副嘴脸,想起自己平日受的窝囊气,又想到刚才在王巡检面前算是露了个小脸,一股勇气陡然升起。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李三,笑嘻嘻的:
“三哥,大家都是兄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为王大人办事,何分彼此?至于那周记面摊,大人自有明断,你我听命行事便是。若三哥有什么指教,我也尽听哥哥吩咐。”
他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王巡检抬了出来。
李三没料到一向忍气吞声的李宁敢这么顶撞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怒色,指着李宁:“你!好你个李宁,长本事了啊!咱们走着瞧!” 说罢,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李三的背影,李宁紧紧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三哥,三哥,别走啊......”
他知道,梁子这下是结下了。
而此刻,尚不知自己已成为巡检司内部微妙博弈一环的周大树,还在自己的冷清摊车前,忐忑着。
第40章 花钱送贵人
发觉李宁第二次来面汤摊,问清了山鬼花钱的来历后又匆匆离去,没有拿走花钱,周大树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他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
王巡检亲自来“指点”是其一,李宁专门来核实是其二。这两件事都指向了他手里的山鬼花钱。这东西如今在他手里,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他一个平头老农,手里握着连官老爷都侧目的“玄妙物事”,这岂不是惹祸的根苗?
“不行,不能再留了!”周大树猛地一拍大腿。得主动出击,将这祸源……不,是这“机缘”,送给该送的人!
他豁然起身,对正在无聊地看着街景的周铁柱和赵氏说道:“铁柱,老大媳妇,你们俩好好看着摊子,我出去办点事,去去就回。”
赵氏正为连续几天的冷清生意发愁,闻言没好气地嘀咕:“这又去哪晃荡?摊子都看不住……”
周铁柱倒是老实,应了一声:“爹,您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周大树没理会赵氏的抱怨,整了整粗布衣衫,怀揣着那用粗布小心翼翼包好的两枚山鬼花钱,步履匆匆地再次朝着镇北的巡检司衙门走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巡检司斜对面的一个巷口阴影处蹲着,眼睛紧紧盯着那扇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大门。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内心焦灼,生怕错过了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腿脚都有些发麻的时候,那扇门开了,李宁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大树瞅准机会,连忙从巷口闪出,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偶遇”惊喜:“李差爷!李差爷!可真巧了,又碰上您了!”
李宁闻声抬头,看到是周大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他对周大树的观感此刻颇为复杂,既觉得这老农走了狗屎运,又隐隐觉得这老农的“机缘”似乎也间接给他带来了在王巡检面前表现的机会。因此,他对周大树的态度,比之前要和缓得多。
“是周老丈啊,你怎么在这儿?没守着摊子?”李宁停下脚步,语气还算平和。
周大树搓着手,陪着笑:“唉,不瞒差爷,那摊子……离吃饭时间还早呢,还没开张。就出来走走,透透气。没想到就遇上您了,这可真是……真是巧了。” 他刻意强调着“巧”字,观察着李宁的反应。
李宁笑了笑,也没有露出怀疑的意思,反而安慰道:“放心,你那味道可以,一定会有人来捧场的,总得有个过程。王大人不是说了吗,做的是不一样的生意。”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老儿心急了。”周大树连连点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李差爷,您看,这都快过饭点了,您要是不嫌弃,现在就去尝尝?给小老儿壮壮门面?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着,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像是熟络的朋友般,去拉李宁的胳膊,邀请他前往。就在这肢体接触的瞬间,周大树手法极其隐蔽且迅速地将那个粗布小包,顺势塞进了李宁的袖袋里。
李宁先是觉得周大树这动作有些过于热情,刚想抽回手,却立刻感觉到袖袋里多了一物,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向周大树。
“周老丈,你这是做什么?!”李宁的声音压低,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入袖,将那布包掏出来还给周大树。这可是王巡检都留意的东西!他岂敢轻易收下?
周大树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用力),不让他动作,脸上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豁达”,语速飞快地低声道:“李差爷!您别!您听小老儿说!清虚子道长赠我三枚这花钱,说是保平安,助发财!小老儿之前一直不明白,这财从何来?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宁,语气激动:“这贵人,不就是应在您和王大人身上吗?!若非王大人明察秋毫,亲自指点,若非李差爷您几次三番关照、提点,小老儿我这面摊早就开不下去了,哪还有后面的财路?这道长的指点,不就是应在这个档口吗?这花钱,合该赠与贵人!留在小老儿身上,不过是块死物,赠与差爷,才是物尽其用,全了这番机缘啊!还请差爷万万不要推辞,否则就是断了小老儿的念想,这生意……小老儿做得也不安心呐!”
他这一番话,连削带打,将“行贿”硬生生说成了“成全机缘”、“答谢贵人”,既捧高了李宁,又表明了自己绝无他求,只为心安的姿态。
李宁伸向袖袋的手顿住了。周大树的话,真的是说的巧妙,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这花钱是道长赠他保平安助发财的,而他发财的“机缘”,看起来确实和自己以及王巡检的“关照”分不开。自己也是替王巡检收下的?
看着周大树那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恳切模样,再感受着袖袋里那两枚花钱沉甸甸的分量,想起它们可能的不凡,李宁的心动了。他犹豫了一下,挣扎了片刻,最终,他知道这个不属于他的。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手也从袖袋边移开,顺势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亲昵:“周老丈啊周老丈……你呀!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便暂且替你保管也算是全了你一番心意。”
周大树何等精明,立刻顺杆爬:“是是是!差爷肯收下,就是全了小老儿的机缘了!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李宁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日衙门里还有些琐事,吃面就下次吧。你的心意,我领了。摊子好好做,莫要辜负了……王大人的期望。”
“哎!一定一定!差爷您忙!您先忙!”周大树心领神会,知道东西送出去了,关系也就到位了,连忙躬身相送。
看着李宁转身离去,袖袋略显沉重地隐入袍服之下,周大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浑身都轻松起来。“烫手山芋总算扔出去了……不,是送给贵人了!”
他心情转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自己那冷清的摊子溜达回去。
然而,刚走到街尾,离摊子还有一段距离,周大树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那原本门可罗雀的摊车前,似乎……有人?
他加快脚步,走近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摊车旁,那三四张折叠小桌旁,竟然都坐满了人!有穿着短打的力工,也有看着像是小店铺伙计模样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两个穿着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人。他们都在“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桌上放着杂粮饼。
周铁柱和赵氏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下面、捞面、浇汤,一个收钱、收拾碗筷,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洋溢着多日未见的红光和笑意!
“老板,回来了?你这面可以啊!这汤头,这味道,绝了!贵一点也值了,解解馋”一个正在吃面的力工看到周大树,抬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嘴里还嚼着面条。
“就是,就是!比张记、王记的强多了!特别是这调味料,香得很!老板,你这撒的是啥宝贝啊?真是西域来的?”旁边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也好奇地问道。
赵氏正端着一碗面给新来的客人,闻言傻乎乎地、带着点骄傲地大声回答:“那可不!俺爹特意从县城找西域商人买的!金贵着呢!俺也不懂是啥,反正爹让放,俺就一股脑撒进去,香吧?”
客人们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香!真是香!老周头,你这可是走了大运了,能弄到这好东西!”
周大树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生意的转机,多半因为那山鬼花钱的作用,王巡检的“无形关照”有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走过去,接过话头,开始发挥他的“广告效应”:
“各位客官喜欢吃就好!这调味粉啊,确实是小老儿去县城的时候,无意中从西域商人那里匀来的一点,数量不多喽!”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大家也都知道,这西域路远,商人几年也不见得来一次。我这可是吃一份,少一份,卖完这些,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有呢!大家且吃且珍惜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强调了稀缺性,又坐实了“西域香料”的名头。
客人们一听,更是觉得这面物超所值,纷纷说道:
“那可得常来,趁还有的时候多吃几碗!”
“老板,明天还在这摆吧?我可认准你家了!”
“给我再加个饼!”
看着眼前这终于有了生气的摊子,听着食客们满足的交谈和吸溜面条的声音,周大树站在摊车后,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最为踏实和真挚的笑容。
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虽然代价不小,但总比血本无归要好。这大明的生活,似乎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缝隙。
第41章 稳中求进
面摊的生意,总算不再是门可罗雀,有了些稳定的客源。虽然远谈不上火爆,但每天也能卖出二三十碗面,加上些杂粮饼,日收入能有二百多文,扣除成本(包括那每日雷打不动的二十文税钱),也能有个一百多文的盈余。这对于之前连续几天零收入的周家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
看着周铁柱和赵氏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色,以及收摊时数着铜钱那乐呵呵的模样,周大树觉得有必要适时地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就着昏暗的油灯光清点这几日的收入。周大树敲了敲桌子,声音平静:
“铁柱,老大媳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眼下是有人来吃,但你们要明白,咱们这面,终究是比别家贵了近一倍!十文钱,够一个壮劳力吃两顿普通的饱饭了。现在来的人,多半是图个新鲜,尝个味道,或是手里有几个闲钱的。等这新鲜劲过去,还能不能有这么多人,可不好说。”
他顿了顿,看着老大夫妻有些错愕的表情,继续分析道:“这青石镇,说到底还是穷苦人多。咱们这生意,做不到人头攒动,以后也别指望能一直这样忙。能保持住现在这个局面,每天稳定卖出去一些,细水长流,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心里要有数,别到时候人一少,又慌了神。”
周铁柱和赵氏面面相觑,兴奋劲头被浇灭了不少,但仔细一想,老爹说得确实在理。赵氏讷讷地道:“爹说的是,是俺们想岔了。”
关于小镇面摊的收入,周大树心里也估算过。一个普通的面摊,面对底层客户,一碗面五六文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或许能卖个五六十碗,刨去材料、柴火和可能低一些的摊税,一天能赚个一二百文已属不错。遇到天气不好或者市集冷清,可能也就勉强糊口。像他这样走“高价精品”路线的,客源注定狭窄,能稳定在目前这个水平,确实算是在王巡检划定的框框里找到了一个生存缝隙。
其他几个儿子,老二石墩、老三火旺、老四木林和老五幺妹,听着大哥大嫂说起这几天面摊终于开张,还听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老爹如何遇到了云游道士,得了“祥物”,又如何在官爷面前应对,最终使得生意转危为安,一个个都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家老爹简直是走了天大的运道,这个家眼看着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老四周木林向来嘴甜机灵,以前也因此比较得宠。他凑到周大树身边,好奇又带着几分羡慕地问:“爹,您快仔细说说,那翠云观奇遇到底是咋回事?您真见到活神仙了?”
周大树看着儿女们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想着今天总算见了回头钱,心里也难得轻松了些。便清了清嗓子,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开始半真半假地吹嘘起来:
“那天啊,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这面摊买卖搞砸了,愁得哟……就想着去道观拜拜,求个心安。也是巧了,走到那翠云观,就看见一位老道长,那真是仙风道骨,胡子都白得像雪一样……”他极力渲染着清虚子道长的神秘和超凡,又把自己当时的虔诚和懵懂夸大了一番,“……道长就说与我‘有缘’,拿出了三枚黄澄澄、刻着符咒的花钱,说是叫什么‘山鬼雷令’,能驱邪避祸,保佑平安,对经营也有点助益。我当时哪懂啊,只觉得是神仙赐福,赶紧磕头谢恩收下了。谁成想,嘿!回来没几天,这官爷就上门了,阴差阳错的,这东西还真就帮咱家渡过了难关!你们说,神不神?”
他讲得唾沫横飞,情节曲折,听得几个小的,连老大夫妻都再次沉浸其中,觉得老爹真是非同一般。
只有老四周木林,眼睛滴溜溜一转,抓住了关键,带着几分精明问道:“爹,那……那三枚山鬼花钱,听起来就不是凡物,肯定值不老少钱吧?咱要是把它们卖了,岂不是比咱起早贪黑摆这面汤摊子来钱快多了?何苦受这累?”
周大树看着老四,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这小子脑子转得快,能看到这一层。他估摸着,系统出品的山鬼花钱,工艺远超这个时代,若真遇到识货的,肯定价值不菲。但是……
他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老四异想天开,而是叹了口气,用一种符合他老农身份,却又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口吻说道:
“老四啊,你能想到这层,说明你动了脑子。但是,你想过没有?咱家是什么门户?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好东西放在咱手里,那不是福,是祸啊!”
他环视了一圈听得有些茫然的儿女们,语重心长地解释:“这就好比,一个三岁娃娃,抱着块金元宝走在闹市街上,你们说,他守得住吗?不光守不住,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那山鬼花钱,在道长手里是法器,在官老爷手里是雅玩,可在咱老农民手里,那就是招灾惹祸的根苗!别人问起来历,咱说不清道不明,有心人惦记上,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有些东西,不是咱们该得的,就不能强求。眼下能用它换来官爷的关照,让咱这摊子安稳开下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贪心不足,可是要吞针的!”
这番话,深入浅出,带着庄稼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顿时让周木林哑口无言,也让其他几个孩子露出了恍然和后怕的神情。
经过这么一开张,周大树的心思也活络起来。面摊算是初步稳定,可以交给老大夫妻经营,赵氏在灶头确实有一手。而他自己,则要集中精力搞“主业”了——继续收购野菜,利用系统差价积累原始资本。这才是他快速“洗钱”和积累系统资金,未来购买更多超越时代物资的关键。
他转向周木林,问道:“木林,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镇上学堂那边,你跟夫子请了多久的假?”
老四忙答道:“爹,上次听说您晕倒了,我着急忙慌就回来了,跟夫子只说是家里有事,需得半月十天的。也没定死日子。”
周大树点点头:“嗯,既然面摊这边稳定了,你也不能长久耽误学业。过两天你就回镇上去吧。爹跟你交个底,明年,你再下场考一次童生。若还是考不中……”他顿了顿,看着老四,“那就回来,安心跟你大哥学做买卖,或者琢磨点别的营生。读书是出路,但不是唯一的出路。”
周木林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随即挺起胸膛保证道:“爹,您放心!这次我一定用心!一定要考上童生,将来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光耀门楣!”
晚上,周大树独自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开始复盘自己的短期计划。目前,面摊成了一个稳定的、合法的现金来源(虽然不多),也为系统资金的少量流出提供了掩护。野菜倒卖是主要的资本积累手段。但这来钱速度,还是太慢了。一个小小的九品巡检就能捏死自己,这让他深感无权无势的艰难。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看来在这个大明,一样要想真正站稳脚跟,改变命运,还是得读书做官啊。”他暗自思忖,“我以前好歹也是考上过大学的人,刷题应试算是老本行。系统里说不定还能买到八股范文、科举秘籍之类的东西……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理解,死记硬背加生搬硬套,难道还会比老四差?”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具身体已经五十岁了,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再去和一群青少年一起考童生,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让人觉得滑稽和尴尬。“老童生”可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而且,从头开始读书,也需要时间和金钱的投入。
“唉,再说吧……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先把眼前的根基打牢。”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周大树那点刚刚燃起的“科举雄心”还没来得及壮大,就被强大的“懒癌”和现实的困倦击败,脑袋一歪,沉沉睡去了。梦里,或许有堆积如山的铜钱,也有那遥不可及的之乎者也。
第42章 边关
清晨,周家小院再次忙碌起来。周大树和周铁柱夫妇将摊车、炉灶、碗筷等物什一一装车,准备前往青石镇。这时,老四周木林也背上了他那略显陈旧的书箱,准备返回镇上学堂。
两拨人几乎同时收拾妥当,在院门口汇合。周铁柱习惯性地想招呼老四一起走,反正都去镇上,顺路也能搭把手推推车。周大树却轻轻咳嗽一声,拦住了他。
“铁柱,让木林自己走。”周大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转头看向周木林,目光中带着一种在这个时代老农身上罕见的、对“身份”的清晰认知,“木林是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功名的。咱们是去做买卖,土里刨食、街边叫卖,身上难免沾些烟火油气、铜臭味儿。让他跟咱们一路,推着这油腻腻的摊车,像什么样子?没得让人看了,平白低了身份,惹同窗和夫子笑话。”
他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自己走,路上小心。到了学堂,安心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木林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梁,郑重地点点头:“爹,大哥,大嫂,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整了整衣襟,背着书箱,独自一人,踏着晨露,朝着与摊车不同的另一条小路走去。他的步伐,似乎比往日更坚定了几分。
周大树看着老四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叹: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士农工商,界限分明。他既然暂时改变不了农户的身份,至少要为家里这个唯一的“读书种子”,尽量维护那点可怜的体面。
到了镇上,支开摊子,生意依旧是不温不火。零零散散来了几个熟客,一边吃着面,一边闲聊起来。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北边的局势。
一个穿着短褂、像是行脚商人模样的食客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北边 ‘固北堡’ 那边,情况不太妙啊!那些北边的蛮子,又开始不安分了,听说小股骑兵已经南下骚扰,试探咱们的防线了!”
固北堡,是面向北方恶寒之地方向上的一个边塞重镇名字。
旁边一个老者闻言,脸上露出忧色:“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那边的卫所当兵,捎信回来说,气氛紧张得很!咱们这青山县,可也是离得不远。万一……万一那固北堡有个闪失,被突破了,那蛮族的铁骑,可就直接冲着咱们这边来了!到时候,唉……”
他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食客都面露不安。
然而,另一个看起来颇为壮硕的汉子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王头,瞧把你吓的!杞人忧天!那固北堡是纸糊的不成?我可是听说了,镇守固北堡的,是岳大将军麾下的猛将 赵刚赵将军 !赵将军那可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人称‘赵疯子’,打仗不要命的!有他守着,那些蛮子能打得进来?放心吧!天塌不下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这番话似乎起到了一些稳定人心的作用,食客们议论纷纷,有担忧的,也有觉得过于乐观的,但面摊前的气氛,终究是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周大树默默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乱世征兆已现,他这小摊,又能安稳多久?
临近中午,摊子上的客人换了几拨。忽然,一阵车马声由远及近,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穿过镇街。看那马车的装饰和随行人员的衣着,虽有些风尘仆仆,但明显不是普通人家,像是哪里大户举家搬家。
车队在街口停下休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五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个二十出头、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带着矜持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他们打量了一下街边的几个食摊,那管家目光落在了周记汤面那“十文一碗”的价目牌上,不禁“嘿”了一声,带着几分讶异:“公子您看,这小镇子上,居然还有卖十文钱一碗的面?倒是稀罕。”
那被称作公子的年轻人随意瞥了一眼,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赶路的急躁和不耐:“饿了,管它多少钱,能填肚子就行。赶紧吃了好赶路,别磨蹭。”
“是,公子。”管家连忙应声,然后朝着周大树这边走来。
周大树见状,赶紧上前招呼,用抹布将空着的两三张桌子又用力擦了一遍,虽然本就干净。
那管家对周大树吩咐道:“老板,这里有啥呢?”
周大树马上招呼,小摊子,只有面和饼
这个管家:“上好面!二十二碗!再来二十二个炊饼!快点!”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周大树心头一喜,这可是大主顾!连忙招呼周铁柱和赵氏赶紧动手。一时间,摊车前炉火更旺,赵氏手下如飞,周铁柱忙着添柴加火,搬碗递筷。
面煮好后,那管家却拦住了要帮忙端面的周大树:“不劳烦了,我们自己来。车队里有女眷,不方便。” 他指挥着跟来的小厮,将面条和饼子一一端回车队那边,分发给其他人。
周大树看着这伙人,尤其是他们来的方向和马车的规制,心中好奇,想打听点消息看看他是不是北方逃难的。他凑近那管家,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这位爷,看您这风尘仆仆,是从北边……”
话还没说完,那管家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做你的买卖!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态度颇为倨傲。
周大树只能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那公子和管家大概是在车队那边安排好了,也坐到周大树摊子的小桌旁吃了起来。那公子吃了几口,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对管家说道:“木管家,你过来尝尝,他们这面……味道还真不错,这汤头,这调味,有点意思。”
木管家也连忙吃了几口,连连点头:“哎,确实,公子说得是,这面味道确实可以,在这小地方算是难得了。” 他想起刚才对周大树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了,便朝周大树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不少:“诶,那位老丈,你过来一下。”
周大树赶紧小跑过去。
那管家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啪”一声放在桌上,算是打赏,然后问道:“老丈,问你个事儿,你们家这面,是怎么做的?味道如此特别?”
周大树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脸上堆起老实巴交的笑容,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道:“回爷的话,这面也没什么稀奇,就是普通的骨汤面。主要是这调味料……前些日子小老儿去青山县城采买,碰巧遇到一个西域来的行商,在卖些咱们这儿没见过的新奇香料。小老儿看着好奇,那商人说用这香料做调料,味道那叫一个香!小老儿就想着,不如买点回来试试,看能不能给这面汤添点不一样的味道。这不,就在这摆上了,客人们吃了,都说好。”
那公子原本没正眼看周大树,只顾低头吃面,听到“西域香料”几个字,倒是抬了抬眼。他对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
管家会意,又问周大树:“哦?西域香料?那你们这面好吃的关键,主要就是靠这调料了?”
“回爷的话,可以这么说。”周大树点头。
“那你这调料,卖不卖啊?”管家直接问道。
周大树心念电转,知道大鱼上钩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卖……倒是卖。只是……这香料是西域来的,稀罕得很,价格……可能有点贵。”
那公子闻言,直接对管家吩咐道:“木管家,别啰嗦了,问他多少钱,我们买了带走。”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横。
木管家赶紧问:“老丈,你开个价,这些调料怎么卖?”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指了指摊车下面放着的两个大陶罐(每个约莫能装两三斤调料粉),说道:“爷,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也没带太多存货,就这两罐子了。这调料……一斤,得二两银子。”
“什么?!二两银子一斤?!”那木管家一听,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周大树,“你……你这老儿,莫不是失心疯了!这是什么金贵玩意儿?比官盐还贵!你想钱想疯了吧!” 说着就捋袖子,似乎想动手。
周大树慌忙摆手,脸上做出肉疼又无奈的表情,解释道:“爷!爷!您息怒!不是小老儿胡乱要价啊!这真是西域商人带来的,万里迢迢,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磨成这粉更是不易!小老儿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买来这么一点!卖完了,就真没了!所以……所以才会贵一些……”
那公子皱了皱眉,似乎对木管家的激动和讨价还价感到不耐烦。他看了一眼自家车队,人都已吃完,正在等候。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还要说话的木管家,淡淡道:“行了,聒噪什么。都买下来,我们赶时间。”
木管家见公子发话,不敢再多言,只是狠狠瞪了周大树一眼。最终,这两大罐约六斤调料,以十二两银子的天价成交了!
当那沉甸甸的、白花花的十二两银子落入周大树手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颤抖,强忍着才没让笑容咧到耳根。
这一幕,被旁边摊子以及零星几个还没走的镇上食客看在眼里。他们只看到周大树和那管家嘀嘀咕咕,然后搬走了两个大罐子,似乎给了不少钱,但具体多少并没看清,只看到周大树接过东西时那鬼鬼祟祟、生怕别人知道的样子。
等那大户人家的车队离开后,旁边一个相熟的食客忍不住打趣道:“嘿!大树老哥,今儿可是碰上豪客了啊!这是把你那宝贝调料都包圆了?卖了多少钱啊?让咱们也开开眼呗?”
周铁柱和赵氏也是一脸兴奋,铁柱张嘴就想炫耀:“那可不,卖了……”
“咳!”周大树猛地咳嗽一声,狠狠瞪了周铁柱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过身,对着那打听的食客,脸上挤出一副“侥幸”又“低调”的笑容,连连摆手:
“哎呀,李老哥,您可真会开玩笑!什么豪客不豪客的,就是人家公子爷大方,看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多赏了几个辛苦钱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糊口,都是糊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十二两银子死死攥在手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仿佛那是能烫伤人的火炭。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即将不太平的世道,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既是机遇,也可能招来祸事。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藏好银子,他还不忘瞪了眼老大夫妇两个。这一眼,铁柱夫妇瞬间就懂意思了。
第43章 人心浮动
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十二两雪花银,周大树感觉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这意外之财,如同久旱甘霖,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大手一挥,决定犒劳一下连日来辛苦的家人,也顺便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些准备。
“铁柱,老大媳妇,今天早点收摊,咱们去采买些东西!”周大树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爽利。
一家人推着空了的摊车,先去了常去的粮铺。“白面,来上五十斤!”周大树底气十足。有了稳定的客源,面粉消耗得快,得多备些。
“高粱米、粟米,也各来三十斤。”这是家里的主食,不能断。
看着赵氏和铁柱有些惊讶又欣喜的眼神,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原身以前怕是精打细算到了苛刻的地步。
接着又去了布庄。马上入冬了,寒风刺骨,一家人身上的衣服都单薄破旧得很。
“这厚实的粗麻布,来一匹,给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他们做几身冬衣,耐磨。”
“这靛蓝色的棉布,摸着软和些,给老大媳妇和幺妹裁一身新衣裳,女孩子家,总得有点像样的。”
“还有这深灰色的厚棉布,”周大树指了指,对周铁柱说,“给你爷(周大树的爹)、你奶(周大树的娘)也量一身,年纪大了,不耐冻。” 周大树老早就分了家,爹娘跟着他弟弟过,因为原身之前太抠门!现在周大树有了余钱,也该尽点孝心。周铁柱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觉得爹虽然变了,但这孝心没变。
路过杂货铺,周大树又走了进去。
“鞋子,按着家里人的尺寸,每人来一双新的厚底棉鞋!”他想着几个儿子脚上都快磨穿的草鞋和破布鞋说道。
目光扫过货架,他看到了一些用油纸包着的、颜色诱人的麦芽糖,还有晒干的柿饼、枣子之类的小零嘴。他想起孩子们看到他买回来的肉骨头时那渴望的眼神,心里一软。
“这麦芽糖,称上一斤。柿饼、枣子也各来两斤。”他吩咐道。赵氏在一旁看着,想说什么节省的话,但看到公爹难得的高兴劲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等到采购完毕,摊车上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的面粉、布匹和各种杂物。周大树带着周铁柱和赵氏在青石镇众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中,朝着周家村走去。
一进村,这阵势立刻引来了村民的注目。
“哟,大树兄弟,这是……今天买卖爆火了?买这么多东西?”有相熟的村民笑着打招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崭新的布匹和鼓鼓囊囊的袋子上打转。
“呵呵,没啥,没啥,就是添点过冬的物件。”周大树含糊地应着,脚下不停。
村民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看见没?白面!那么一大袋!”
“还有新布!好几匹呢!这得花多少钱?”
“听说他家的面卖十文一碗呢!乖乖,顶咱们忙活一上午野菜钱了!”
“这周老抠……不,周大树,是真发达了啊!这才几天功夫?”
“人家有门路呗,天天出去做买卖,还都卖出去了……”
话语里,有真诚的恭喜,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眼红。之前周大树收野菜,大家还能觉得是互相帮衬,可现在看他家这花钱如流水的架势,差距一下子拉大了,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就冒了出来。一碗面抵得上二十斤野菜,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晚上,周家堂屋里点起了油灯,难得地明亮。桌上摆满了今天采购的“战利品”。孩子们围着桌子,眼睛瞪得溜圆,尤其是看到那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时,连最沉稳的老二周石墩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周大树脸上带着笑,开始分东西。
“铁柱,这粗麻布你们兄弟几个分分,让老大媳妇帮着赶紧把冬衣做出来。”
“老大媳妇,这棉布你和幺妹的。”
“鞋子,都试试合不合脚……”
“这些零嘴,不许抢,慢慢吃……”
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三周火旺,摸着新鞋,那只独眼里也闪着光。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馨和希望。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东西还没分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咳嗽声。
“大树在家吗?”是村长周明星的声音。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在呢在呢,村长叔,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村长周明星迈步进来,目光在堆满东西的桌子上扫过,尤其在那些布匹和零嘴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呵呵,大树啊,看来你这是真发财了,好啊,恭喜恭喜啊!”
“哪里哪里,就是勉强糊口,让村长叔见笑了。”周大树客气着,抓了一把枣子塞到村长手里,“您尝尝,零嘴。”
村长也没推辞,在凳子上坐下,和周大树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问了问面摊的生意,话锋便逐渐转向了正题。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大树啊,你看,你现在是找到门路了,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了。可咱们周家村,大多还是苦哈哈啊。这眼看要入冬,地里也没啥活计,大家伙儿日子都紧巴。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带着村里人一起,发点小财?哪怕是指条明路也行啊!”
周大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眼红效应来了。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苦笑道:“村长叔,您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这面摊生意,说起来全靠一点运气。”
他站起身,从房间拿出剩下那些香料,拿到村长面前:“您看,就靠这个。上次去县城,碰巧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了点稀罕调料,这面味道才好点,能卖上价。可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您看,都快见底了。那西域商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碰上。我自己这买卖都快断炊了,哪还有本事带大家一起发财?要是真有啥秘方,我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村长周明星伸头看了看那罐子里所剩无几的、颜色奇怪的粉末,又闻了闻那残留的、确实与众不同的香气,沉默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周大树是掌握了什么独门手艺,没想到竟是依赖这种不可持续的“外物”。他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变成了失望和一丝无奈。
“原来……是这样。”村长喃喃道,又坐了一会儿,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那你忙,我回去了。”
周大树将村长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背影融入夜色。隐约地,他看到黑暗中有几个村民的身影围向了村长,似乎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但很快,随着村长的摇头和摆手,那些身影又带着失望散去了。
回到屋里,看着桌上还没分发完的东西,和家人们脸上尚未褪去的喜悦,周大树心里却五味杂陈。“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叹了口气。
后面就是让老大拿着布和零嘴去了他二弟周大根家,送给他的爹娘。
第44章 寻常日子的不寻常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固定的节奏。清晨,周大树依旧带着周铁柱和赵氏推着摊车前往青石镇。面摊的生意,正如周大树所预料的那般,不温不火。十文一碗的价格,像一道筛子,滤掉了大部分只为果腹的底层客源,留下的,多是些图个新鲜、对口味有些要求,或手头相对宽裕的镇民、小商人。每天稳定卖出二三十碗,赚个一百多文的辛苦钱。
周大树看着忙碌却眉眼间带着满足的周铁柱和赵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在他眼里,儿子媳妇也是孩子)似乎很容易满足于这小小的营生带来的稳定收入,觉得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已是极好的日子。他们脸上那朴素的、对眼前生活的知足,让周大树既觉欣慰,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慨:“唉,还是眼界窄了啊,这就觉得是顶好的日子了,没出息。”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还重得很,这点微末收入,在即将可能到来的乱世面前,不堪一击。
收购野菜的活儿也在继续,这是系统资金的主要来源,是他真正的底气。村民们依旧热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探究和复杂情绪。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一天,却发生了两件让周大树心思浮动的事情。
第一件事发生在晌午。又是一阵车马声,又一队规模不小的车队路过青石镇,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和行进方向,与昨日那伙人如出一辙,很可能也是从北边来的。车队停下休整,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公子(看着比昨日的公子年纪稍长些)同样被周记汤面那“突兀”的价格吸引,走了过来。
“老板,来……十五碗面,十五个饼。”管家问过了都啥吃的后,语气平和。
周大树心中顿时一喜,暗道:“财神爷又来了!”他一边热情招呼,一边想着会不会像昨天那样再有“识货”的豪客,就再狠狠赚上一笔!这可比一碗碗卖面来钱快多了!
面很快煮好,那公子和管家坐在小桌旁用餐。公子吃了几口,细细品味,点了点头,对管家道:“福伯,这乡野小店,面食滋味倒是颇为不俗,汤鲜味厚,香料用得也巧妙,难得。”
管家福伯也尝了,附和道:“少爷说的是,这味道,确实比寻常面摊高明不少。”
周大树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等着对方像昨天那伙人一样,开口询问调料,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销,再赚它一笔雪花银!
然而,那被称为“少爷”的年轻人只是优雅地用粗布餐巾擦了擦嘴,对福伯感慨道:“民生多艰,小本经营能做出如此味道,想必有其独到之处,不易。” 他并未追问调料来源,更没有提出购买的意思。
福伯会意,点头称是,也不再提及。
直到这伙人吃完结账,付了面钱,客气地离开,周大树期待中的“调料交易”也未能发生。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大笔钱。“唉,白激动一场……看来这人家讲究啊,懂得规矩,不屑于轻易谋夺别人赖以生存的手艺。” 他有些悻悻地想着,但还是希望这个“少爷”和昨天那个只会用钱砸的公子一样就更完美了。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下午,摊子稍微清闲些的时候。一个穿着藕荷色棉布衣裙,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模样颇为清秀水灵的姑娘,袅袅娜娜地走到了摊前。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摊车和价目牌,然后目光落在了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铁柱身上。
“这位大哥,请问……你们家这面,当真要十文一碗?”姑娘声音清脆,带着点儿本地口音。
周铁柱抬头,看到一个陌生又漂亮的姑娘跟自己说话,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的,姑娘……俺们家的面,味道好……”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镇东头王记面摊老板的女儿,名叫王语嫣。在这异时空的大明,底层百姓间男女之防没那么严苛,尤其是做买卖的人家,女子抛头露面也是常事。
王语嫣看着周铁柱憨厚慌张的样子,抿嘴笑了笑:“那我倒要尝一尝,是什么神仙味道值十文钱。” 说着,她便在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赵氏见状,连忙去下面。王语嫣一边等待,一边看似随意地和周铁柱搭话:“大哥,你们这生意看着不错呀,每天都有人来吃吗?我看这调料撒下去,味道一下就窜上来了,真香!是有什么秘方不?”
周铁柱老实,被漂亮姑娘一问,更是脑子发懵,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赵氏没给出好脸色。
王语嫣心思灵巧,眼见从这憨厚慌张的周铁柱和没好脸色的赵氏,便不再追问。
面端上来,王语嫣小口品尝,细细感受,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这面,确实比她家那种主要靠盐和一点猪油提味的清水面要鲜美得多,尤其是那独特的辛香气息,层次丰富,勾人食欲。
她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容,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夸赞道:“铁柱大哥真是实在人,一看就是本分做生意的。这面摊收拾得也干净,客人吃着也放心。”
周铁柱被她夸得更加不好意思,黑红的脸膛几乎要冒出热气,只会搓着手讷讷道:“都、都是爹和媳妇收拾的,我、我就出把力气……”
“哦?原来是周老伯主事呀?”王语嫣仿佛刚刚知晓,目光“不经意”地转向一直坐在摊车后阴影里,那个靠着车轮仿佛在打盹的老农身上。
吃完面,她放下碗,直接走向了周大树,脸上挂着甜甜的、讨喜的笑容:“周老伯,您家的面,味道真是这个!”她翘起了大拇指,“怪不得敢卖十文钱呢,物有所值!”
周大树抬起眼皮,看了看这精明的姑娘,心中已然猜到了她的来历和目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呵呵一笑:“姑娘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
王语嫣见他反应平淡,也不气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套近乎的亲昵:“周老伯,不瞒您说,我家也在镇东头开面摊,就是我爹那个王记。吃了您家的面,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您这调味的功夫,真是绝了!不知道……您这这是怎么做的,能不能让我们也沾沾光,改善下味道,那就太好了!价格……好商量。”
周大树心中大喜,要的就是有人来问调味料。他故作沉吟,面露难色:“这个嘛……王姑娘,不是老汉我藏私。这其实就是靠着西域商人的调料,得来不易,也是偶然所得,数量有限。”
王语嫣连忙道:“老伯,您放心!价格……好商量。生意大家一起做啊!您就教我们一下?!”
周大树看着她急切的眼神,知道不能一口回绝,免得平白得罪人。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慢悠悠地说:“王姑娘,此事……容老汉考虑考虑。这毕竟是关系到我们一家生计的东西,不能轻易决定。过两日,你再过来,我给你答复,如何?”
王语嫣见周大树话已至此,虽然没有立刻得到想要的,但总算没有把门彻底关死。她知道再纠缠下去反而惹人厌烦,只好按下心中的急切,脸上重新挤出笑容,乖巧地点点头:“诶,好!那就多谢周老伯了!您慢慢考虑,我过两日再来叨扰。您忙,您忙!”
她又说了几句“生意兴隆”、“照顾不周”之类的客气话,这才转身离开。
周大树眯着眼,看着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考虑这未来的盘算,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这“调料”生意的各种可能和价码。
第45章 加盟推广
晚上,周家堂屋再次点起油灯,家庭会议照常进行。周大树将白天王记面摊王语嫣想购买调料的事情说了出来,想听听家里人的想法。
话音刚落,反应最激烈的居然是平日里最少言寡语的老二周石墩,他闷声道:“爹,不能卖!那是咱家立身的根本,卖给她家,咱家还靠啥吃饭?”
老三周火旺也用力点头,那只独眼里满是执着:“二哥说得对!咱好不容易有个别人没有的玩意儿,凭啥分给他们?咱家又不欠王家的!”
连老五周幺妹都小声嘟囔:“就是,卖了咱家就没那么好的味道了……”
周大树看着儿女们一致对外的态度,心里既觉得他们眼界尚浅,又有点欣慰于他们的团结。他故意捋了捋胡子,开了个玩笑,目光扫过小女儿:“都不乐意卖啊?嗯……有道理,这么金贵的东西,是得留着。我看啊,留着给咱家幺妹当嫁妆最合适!到时候看谁家小子有福气,连人带秘方一块娶走!”
“爹!”周幺妹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羞得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
然而,这话听在老大媳妇赵氏耳朵里,却格外刺耳。她脸上那点因为面摊生意好转而带来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不自觉地下撇,心里一股酸意和不满涌了上来:“好东西只想着给幺妹当嫁妆?铁柱还是长子呢!这老偏心眼……” 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周大树没注意到赵氏的细微变化,他见气氛有些凝滞,便话锋一转,开始引导他们换个思路。
“好了好了,都别急眼。爹知道你们的心思,怕卖了调料,砸了自家饭碗,对吧?”他环视一圈,见儿女们都点头,才继续道,“可你们想过没有?咱家就这一辆摊车,一天撑死了也就卖那几十碗面,赚的都是辛苦钱。这青石镇才多大?能吃得起十文一碗面的人,也就那么些,快到顶了。”
他拿起桌上一个空碗和一个装满水的葫芦瓢比划着:“你看,咱家现在就像这个碗,只能装这么多水(钱)。但要是咱把调料卖给别人家呢?”他把葫芦瓢里的水,作势要往碗外倒,“比如卖给王记,或者更远一点的镇子、县城的食铺……他们用了咱的调料,味道好了,客人多了,赚了钱,是不是得给咱分一份?到时候,咱家就不用只守着这一个碗接水了,可能同时有好几个瓢往咱这碗里倒水!哪怕每个瓢只倒一点点,加起来也比咱自己一瓢一瓢从井里打水要快、要多!这就叫……嗯,‘借鸡生蛋’!”
他努力用最朴素的比喻来解释“供应链上游”和“加盟”的概念。
“咱们家,以后可以慢慢不用这么辛苦,或者只留一个摊子做个样子,主要就卖这调料粉!这才是真正的大头!比咱们起早贪黑、烟熏火燎地卖面,赚得轻松,也赚得多!而且,咱们卖调料,他们卖面,各赚各的钱,不算抢生意,王巡检那边也挑不出理来。”
他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让几个儿子陷入了沉思。周铁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喃喃道:“爹,您的意思是……咱们以后就当‘调料东家’?”
“对喽!”周大树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咱们掌握着这调料的来源(至少别人看来是这样),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命脉。他们想味道好,就得来找咱买!到时候,咱们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少言寡语的老二周石墩,他闷声道:“爹,我们家那些调料不就那些,能卖多久哦”
其他人也瞬间安静了,是呀,这调味料是有定数的啊。等着周大树怎么解释呢。
结果周大树选择性的没有听到这句话。继续他的开导和描绘未来的“钱景”,晚上的家庭会议最终达成一致:同意在合适的价格下,对外出售部分调味粉。自家面摊继续经营,但重心要逐渐转移到“调料批发”上来。
夜深人静,老大周铁柱的屋子里。
赵氏翻来覆去,还是没忍住,推了推身旁的丈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当家的,你睡了吗?”
“……没呢。”
“我说,爹今天那话啥意思?那金贵的调料粉,怎么就成幺妹的嫁妆了?合着咱们铁柱是长子长孙,忙前忙后的,到头来啥也落不着?好东西都紧着那丫头片子?”赵氏越说越气,“爹这心偏得也没边了!我看他就是看幺妹腿脚不好,多疼些,可也不能这么明着来吧?咱们小栓、小花就不是他周家的种了?”
周铁柱今天听了老爹一番“宏图大业”,正心潮澎湃,对老爹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爹的眼光就是长远。此刻听媳妇还在计较这点小事,便有些不耐烦,瓮声瓮气地道:“你瞎琢磨啥呢?爹那是开玩笑!你没听爹后面说吗?咱家以后要靠卖调料发大财!那才是正经营生!目光短浅!”
“我目光短浅?”赵氏气结,“我就知道实实在在的东西!那调料要是真那么值钱,就更该紧着自家人!我看爹就是被那王记的狐媚子丫头迷了心窍,想着卖给别人呢!说不定啊,到时候银子没见着,秘方还泄露了,看你们找谁哭去!” 她愤愤地转过身,背对着周铁柱,心里对周大树的不满又添了一层。周铁柱叹了口气,懒得再跟她争辩,心里只想着爹描绘的那个“好几个瓢往碗里倒水”的美妙场景。
第三天摆摊,情景依旧。又一户北边来的车马在摊前停留,照例点了面和饼。吃完后,领头的管事同样夸赞味道独特,但也仅止于夸赞,并未提出购买调料,便匆匆离去。周大树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只闻其香,不得其利”的状况。
下午,李宁溜溜达达地过来了,熟门熟路地要了碗面。
“李差爷,您今日气色不错。”周大树一边下面,一边套着近乎。
李宁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周老丈,给你透个风。上面来了文书,北边军情吃紧,粮饷筹措困难,朝廷……临时加征一笔‘北饷’,摊派到地方。咱们青石镇所有商铺、摊贩,都得按规模缴纳。”
周大树心里一沉,连忙问:“李差爷,这……这怎么个缴法?您给指点指点。”
李宁吸溜了一口面,含糊道:“像你们这种固定摊位的,算‘坐贾’,这一次额外交五百文。那些走街串巷的,算‘行商’,交二百文。铺面大的,根据大小和行业,一两到五两不等。你这……五百文,跑不了咯。过两天就有正式文书下来,我来收取。”
五百文!这几乎是面摊好几天的纯利润了!周大树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强笑道:“多谢差爷提前告知,小老儿……晓得了,到时候一定备好。”
李宁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世道啊……唉,有个安稳营生就不易了,该交的就交,破财免灾吧。” 说完,便专心吃面,不再多言。
连李宁都说出“破财免灾”的话,周大树心里的不安更重了。看来局势真的不妙。寻常百姓家底薄,根就在这里,能往哪里逃?而那些大户人家,消息灵通,家底厚,显然已经开始行动了。
收摊回到家,还没等周大树消化加税的消息,村长周明星那边就托人悄悄传了话来,话很简短,却字字千钧:“大树啊,明星叔让你家多存点粮食,藏稳妥点。最好……在附近山里,找个知道根脚的、隐蔽点的山洞或者能藏身的地方收拾出来,万一……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一家老小有个退路。记住,只在困牛山外围转转就行,深处千万莫去!”
听完传话,周大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那巍峨绵延、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神秘的困牛山脉,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北边的固北堡……怕是真要扛不住了吗?”他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北方蛮族的铁蹄,难道真的要踏破边关,将这青山县,乃至他们这小小的周家村,都卷入战火之中?
原本以为刚刚步入正轨的生意和生活,瞬间被这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乱世,真的来了。
第46章 路遇“借”粮
村长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周大树的心头。北方的战云,似乎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化作了即将袭来的寒风,吹得人心里发慌。不能再犹豫了!
当晚的家庭会议上,周大树面色凝重,直接做出了安排:“面汤生意,从明天起,暂停!”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容置疑。
“爹?这……”周铁柱有些不解,刚有点起色的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
周大树打断他:“眼下保命比赚钱要紧!北边情况不明,随时可能乱起来,咱们不能再每天往镇上跑,万一路上出事,或者镇子被乱民冲了,哭都来不及!”
他环视一圈,继续部署:“明天,我带着石墩去镇里,把巡检司刚加的那个‘北饷’给交了。咱们刚得了王巡检的许可做买卖,转眼就因为加税不干了,容易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段时间也赚了点,这五百文,就当是买个暂时的安稳,堵住巡检司的嘴。”
“交完税,我去学堂找一下老四,叮嘱他几句。现在镇上也未必安全,让他机灵点,学堂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听到北边不好的消息,别管学业,立刻收拾东西回家!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另外,趁着看看现在还能买粮食不,得再囤点粮食。家里那点存粮,真乱起来,撑不了几天。”
接着,他看向老大和老三:“铁柱,你带着火旺,明天一早就去困牛山外围转转,别进深山!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隐蔽的山洞或者能藏人的山坳子,万一……万一真要到那一步,咱们得有个能躲的地方。记住,只在山边上找,千万别往里去!”
一家人见周大树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坚决,也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点头应下。赵氏虽然心疼暂停生意和要交的税,但想到可能的兵灾,也闭上了嘴,脸上写满了担忧。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便带着老二周石墩出了门。周石墩力气大,话不多,是干力气活和当保镖的好人选。
到了青石镇,巡检司衙门里果然已经贴出了加税的告示,气氛比往日肃穆了些。周大树找到李宁,二话不说,数出五百文铜钱,恭敬地交了上去。
“周老丈,倒是爽快。”李宁有些意外地看了周大树一眼,随即了然,“停了摊子,回去避避风头?”
周大树陪着笑:“差爷明鉴,小老儿胆小,家里孩子多,还是回去守着安心些。”
李宁点点头,没再多说,收了钱,给了个收讫的凭条。
离开巡检司,周大树又去了镇上的学堂,找到老四周木林,将他拉到僻静处,仔细叮嘱了一番,核心意思就是:情况不对,立刻跑路回家。周木林见父亲神色严肃,也郑重地答应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镇上的“丰泰粮行”。还没进门,就看见店里不像往日那般清闲,有几个人正在围着掌柜询问,脸上都带着焦虑。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墙上挂着的木质水牌上,用木炭写的价格果然已经变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到十天前他来买粮时,糙米还是六文钱一斤,高粱米五文钱一斤。可现在,水牌上赫然写着:糙米 - 十文\/斤;高粱米 - 八文\/斤!
这价格,几乎是涨了六七成!周大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这涨得也太狠了!
“掌柜的,这米价……怎么才几天功夫,就涨了这么多?”周大树挤到柜台前,指着水牌,眉头紧锁地问道。
粮店掌柜的姓钱,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也是一脸苦相,仿佛比前几天还瘦了一圈,他摊着手,压低声音对周大树诉苦:
“周老哥,没法子啊!真不是我想当这黑心商人!北边的情况你也听说了吧?道路不靖,往北边运粮的车队都不敢走了,生怕被乱兵或者流民抢了!这运粮的风险大了,成本自然就上去了!”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而且我听州府来的客商说,官面上也在大肆征调军粮,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一下子就紧了!这价格……唉,我看呐,这还不是头,过几天只怕还得涨!要买可得趁早,我这店里的存货也不多了!”
周大树心里骂了一句,知道钱掌柜说的多半是实情,乱世粮价飞涨是必然,这些粮商更是会借机囤积居奇。他飞快地计算着手中的银钱。之前卖调料得了十二两银子,换成铜钱是一万二千文。这几天买菜买布买鞋零花,加上刚才交给巡检司的五百文税钱,还剩下大约十一两银子(约合一万一千文)。
他看着那刺眼的价格,咬了咬牙。命比钱重要!现在不买,以后可能有钱都买不到了,或者价格会高到天上去了!
“掌柜的,”周大树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肉疼的颤抖,“糙米,给我来一百五十斤!高粱米,来五十斤!” 他选择了更耐储存、也相对便宜些的粮食,白面那种精细粮,暂时不敢多想了。
钱掌柜一听是大主顾,脸上的苦相瞬间被一丝生意成的喜悦取代,连忙高声招呼伙计:“好嘞!周老哥爽快!伙计,快!给周老哥称粮!一百五十斤糙米,五十斤高粱米,手脚麻利点!”
伙计们应声而动,麻利地开始称重、装袋。
周大树在心里默算:糙米150斤,每斤10文,就是1500文;高粱米50斤,每斤8文,就是400文。加起来总共是1900文,差不多是一两九钱银子。
等到粮食都装好,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放在面前,周大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收藏的钱袋,数出十九钱碎银子(每钱约合100文,共1900文),又仔细数了100文铜钱补上零头,递给了钱掌柜。
“钱掌柜,你点点,一共一千九百文,合一两九钱银子。”
钱掌柜接过钱,掂量了一下碎银子,又飞快地数了数铜钱,脸上笑开了花:“没错没错!周老哥,数目正好!您这是有远见啊!这粮食囤在家里,心里踏实!” 他示意伙计帮周石墩把粮食搬出去。
周石墩默默上前,用结实的扁担穿过麻袋口的绳索,腰部一用力,将两百斤粮食稳稳地挑了起来。周大树看着儿子坚实的背影,感觉还是自己家人靠谱。
回周家村的路上,挑着二百斤粮食的周石墩步伐依旧稳健,但速度不免慢了些。父子二人沉默地走着,气氛有些压抑。走到一处通往邻县的岔路口时,远远看见一伙人或坐或卧地停在路边的树林旁,约有二三十人。像是专门等周大树,也像是在休息。
等走近了些,周大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伙人穿着破烂不堪、颜色褪尽甚至打满补丁的战袄,有些人连头盔都没有,只用布包着头,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长枪,有缺口卷刃的腰刀,甚至还有人拿着削尖了的木棍。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感觉好久没吃饱似的。
这时,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看起来是头目的汉子站了起来,他身上的军服相对完整些,但也是破旧不堪。他走到路中间,对着周大树父子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却还算客气:
“老丈,小哥,打扰了。”
周石墩立刻警惕地停下脚步,将担子放下,手握紧了扁担,身体微微紧绷。
那大汉目光扫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是建安县下面建安屯的军户,奉令北上支援固北堡。军情紧急,走得匆忙,这路上带的粮食……不够了。想向老丈和小哥……借点粮食救急。” 他话说得客气,用的是“借”字,但他身后那些站起来的军户,以及他们手中那些破旧却依然能伤人的武器,让这个“借”字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压力。
周石墩年轻气盛,当场就不乐意了,眉毛一竖,就想发作:“你们这分明是……”
“石墩!”周大树猛地喝止了他。他活了大半辈子(加上前世阅历),看得出这伙军户虽然落魄,但纪律尚存,没有一上来就动手抢劫,已经算是难得了。真动起手来,自己父子俩绝对吃亏。
周大树脸上挤出一个理解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对着那大汉拱手回礼:“原来是上官(对军士的敬称)。军情紧急,保家卫国,辛苦了!小老儿家里……也艰难,这点粮食是全家活命的口粮……但既然军爷们急需,那就……那就先紧着军爷们用!只盼着军爷们能打退蛮子,保我们一方平安!”
那大汉见周大树如此识相,脸上的僵硬缓和了些,再次抱拳,语气也真诚了几分:“多谢老丈体谅!我叫钱勇,是建安屯的屯长。这次算我钱勇借你的!若是……若是我钱勇能从北边活着回来,定当寻到老丈,加倍奉还!不知道老丈家住哪里” 他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两个军户上前,默不作声地扛起了那两袋粮食。
周大树拱手:“小老二就是前方周家村周大树,上官定能得胜归来。”
钱勇也不再多言,对着周大树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带着他那群衣衫褴褛的手下,沿着岔路,继续向北,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周石墩看着空荡荡的扁担,气得脸色通红,跺脚道:“爹!他们这就是抢啊!什么借!咱们辛辛苦苦买的粮……”
周大树望着那伙军户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走吧,回家。他们……也不容易。这样子去北边,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心里那份对这个王朝的失望和预感,却更加沉重了。这样的军队,这样的装备士气,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方铁骑吗?
回到家里,周铁柱和周火旺也刚从山里回来,一脸沮丧。
“爹,山外围都差不多被人翻遍了,没啥特别隐蔽又好藏的地方。村长家好像联合了几户人,打算在往里一点的那个‘野猪洼’搭棚子,多用树枝遮一遮,算是临时躲藏点。咱们家……要不要也去看看?或者,再往大山里面找找?”周铁柱汇报着情况。
周大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钱勇那沙哑的声音,回闪着那些破烂的军服和五花八门的武器。
“往大山里面……”他喃喃重复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深邃神秘的困牛山深处。
这个王朝,真的快要没救了吗?连奉命出征的官兵,都要靠“借”粮才能上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周家村,这看似平静的乡村,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支撑多久?
第47章 深入困牛山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周家小院便已炊烟袅袅。匆匆吃过早饭,周大树看着眼前三个成年的儿子——铁柱、石墩、火旺,沉声道:“今天,咱们爷几个,进山!”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避难所固然要紧,但这人迹罕至的困牛山深处,未必不是一个新的机遇。那些无人采摘的野菜、草药,甚至是系统可能识别出的特殊资源,或许都能转化成他急需的“小钱钱”。风险与机遇并存。
一家人带着柴刀、绳索和干粮,先是沿着村民常走的山路在困牛山脉外围转悠。果然,如同周铁柱昨天所说,外围都没有什么稍微像样点、能藏人的地方,就算是有,周大树也看不上,而且也都被其他的村民标记或占据了。他们碰到了好几拨熟人,都是周家村的,大家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焦虑和寻觅未果的失望。
“大树哥,也来找地方啊?”
“唉,这山边上,哪有啥好地方?兔子窝倒是有点!”
“再往里可不敢去了,老辈子都说里面有山魈鬼魅,迷路了就出不来了!”
听着村民的议论,看着他们畏惧的眼神,周大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逆反般的决心。妖怪? 他一个受过现代教育(虽然是另一个现代)的人,更愿意相信那是未知的野兽或者纯粹的迷信。眼下,安全藏身之地比虚无缥缈的传说更重要。
“走,咱们往里走走看。”周大树一挥手,率先朝着那林木愈发茂密、山路愈发崎岖的困牛山深处走去。
为了这次探索,他昨晚可是在“拼好货”系统里做足了准备。
他首先买了一个最基础的指北针,花了30文,在这陌生又容易迷路的深山里,方向是第一位。
接着,他买了四把多功能工兵锹,花了200文。这玩意儿开路、挖土、防身,都比柴刀好用得多。
然后又购置了一捆五十米长的尼龙绳和几个金属扣环,花了80文,以备攀爬或捆扎之需。这些比那些什么绳索强多了。
最后,花了1500文,买了一个双筒的望远镜,虽然倍数不高,但用来观察远处地形再好不过。
此刻,在山脚下稍作休整时,周大树将工兵锹分发给三个儿子。
“爹,这……这是啥家伙?”周铁柱接过那闪着金属幽光、折叠起来却颇为紧凑的工兵锹,入手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结构精巧得他从未见过。
周石墩和周火旺也拿到了,好奇地摆弄着,“咔哒”一声轻响,展开工兵锹,刃口在晨光下透着寒气。
周石墩试着朝旁边一丛顽强的灌木根部挥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碗口粗的根茎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吓人!
“我的娘诶!”周火旺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忍不住低呼,“这……这玩意也太利索了!比咱家那把破柴刀好使一百倍!”
三个壮小伙拿着工兵锹,爱不释手,像是得了什么神兵利器,忍不住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感受那破风的顺畅感,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周大树见状,立刻板起脸训斥道,“要像个大人样!别看到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走不动道!这都是爹从西域商人那儿淘换来的压箱底宝贝,平时舍不得用!今天进山情况不明,才拿出来应急!都给我仔细点用,别弄坏了!也别到处显摆,免得惹麻烦!”
他一番连消带打,将儿子们的惊叹和疑问堵了回去。几个儿子对老爹的话深信不疑,只是摸着工兵锹,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至于指北针、绳索和那个更显眼的望远镜,周大树则牢牢收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布包里,坚决不让他们碰,只说都是有用的物件,到时候听指挥就行。
装备整齐,一行人正式踏入困牛山深处。外围与内里的感觉截然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草木的清香。鸟鸣声变得稀疏,反而更显得山林幽深静谧。
周大树不时拿出指北针确认方向,避免兜圈子。铁柱用工兵锹在前面开路,劈开纠缠的藤蔓和灌木,效率比用柴刀快了数倍。偶尔,周大树会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远处的山势和植被分布,寻找可能存在的山洞或者隐蔽的坳地。
一路上,他们确实看到了一些野兽的足迹和粪便,证明这里并非绝对安全,但并未遇到大型猛兽,更别提什么妖怪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掩盖的兽迹往里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位于两座山脊夹缝中的山洼,入口处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树丛遮挡,极其隐蔽。若不是周大树用望远镜仔细搜寻,加上工兵锹开路,根本发现不了。穿过狭窄的入口,里面是一片约莫半亩见方的平坦草地,一侧的山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足以容纳数十人避雨的浅岩檐。山洼里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泉水渗流下来,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小水潭!
“爹!这地方好!”周铁柱兴奋地低声道,“有地方躲雨,还有水!把入口用树枝堵一堵,神仙也难发现!”
周石墩和周火旺也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找到宝地的喜悦。
周大树仔细勘察了一圈,心下甚慰。这里距离周家村步行约需一个多时辰,位置足够深入,不易被流兵乱匪发现,又有基本的水源和遮蔽,确实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好了,地方找到了。我们沿路做好标记,但要做隐蔽点,别让外人轻易瞧出来。”周大树吩咐道。他们用工兵锹在不起眼的树干上刻下特殊的符号,或者堆砌不起眼的小石堆作为路标。
一行人标记好路线,满怀希望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村里,周大树觉得这困牛山深处,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除了路途难行、林木幽深些,与外围并无太大区别,至少他们探索的这片区域是如此。他估摸着,所谓的危险,可能更深处确实存在大型野兽,或者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至于妖怪,多半是以讹传讹了。
他将找到合适山洼的消息告诉了家人,也和一些相熟的村民提了提,建议他们也可以往那个方向找找看。然而,大多数村民一听到“困牛山深处”几个字,脑袋就摇得像拨浪鼓。
“大树啊,你可真敢往里闯!那地方去不得啊!”
“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归有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们还是在后山边上凑合找个地方吧,真到了那一步,听天由命了……”
看着村民们根深蒂固的恐惧,周大树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危机面前,观念的不同,或许就会导致截然不同的命运。他不再多劝,暗自决定,尽快将一部分粮食和被褥等物资,秘密转移到那个隐蔽的山洼中去。那里,将是周家在这动荡时局里,最后的退路和希望。
第48章 老三的恐惧与体质之谜
如今的周家,得益于面摊收入和系统倒卖的些许盈余,早已告别了过去紧巴巴的日子,改成了一日三餐。虽然吃的依旧是糙米杂粮为主,但至少能让人吃饱,碗里偶尔也能见点油星了。
当天傍晚,赵氏将一盆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和一小碟咸菜疙瘩端上桌,一家人围坐过来,却都没动筷子,目光都落在一家之主周大树身上,等着他发话开饭。这是周大树立下的规矩,倒不是搞什么大家长威风,而是想让一家人有点仪式感,更像一个家。
周大树拿起筷子,刚想说“吃吧”,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个孩子,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老三周火旺身上。
只见周火旺低垂着头,脸色煞白,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着,似乎在不易察觉地发抖。他那原本就因为瞎了一只眼而显得有些阴郁的脸上,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周大树心里觉得奇怪,以为是今天进山累着了,便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嘿,老三,你今天这是咋了?出趟门还变得‘漂亮’了啊?瞧这小脸白的,要是咱家幺妹的皮肤能跟你现在似的这么白净,那不得更漂亮了?”
他说完,还自觉挺幽默,咧了咧嘴。然而,桌上一片寂静。
老四周木林(今天恰巧从学堂回来)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看三哥。老五周幺妹非但没笑,反而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爹拿她跟三哥比“白”有点嫌弃。老大周铁柱和老二周石墩更是埋头盯着粥碗,仿佛没听见。
而被打趣的当事人周火旺,不仅没像寻常少年那样羞恼或反驳,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查地缩了缩,那样子,不像害羞,更像是……害怕?一种无声的、压抑至极的恐惧。
好一会儿,周大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不对劲!老三这不是累的,也不是害羞,是真碰到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筷子,声音也放柔了下来,带着关切:“火旺,你怎么了?跟爹说说,别怕,有啥事有爹呢!”
老大和老二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得,爹又开始不靠谱了,他能顶啥用?指不定又瞎咧咧。
周火旺依旧沉默着,嘴唇抿得死死的,身体僵硬。
周大树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酸。这可是他(原身)的儿子,虽然穿越而来时间不长,但血脉亲情和这段时间的相处是做不得假的。他站起身,走到老三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这个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的儿子轻轻揽住,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爹在呢,跟爹说,爹在,爹会保护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坚定。
周火旺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反手紧紧抓住周大树的胳膊,将脸埋在他粗糙的衣襟里,压抑地呜咽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一下,把全家人都看懵了。赵氏张大了嘴,周铁柱和周石墩也愕然抬头,周木林和周幺妹更是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老三这般情绪失控?又何曾见过老爹如此……温和地抱着一个儿子?
周大树一边轻轻拍着老三的背,一边继续安慰:“别怕,别怕,爹在,怎么了?跟爹说。”
老三周火旺哭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爹……我……我怕……”
“怕什么?爹在呢。”
“困牛山……那个山洼……不能去……好……好可怕……”周火旺的声音带着颤抖,“今天……到了那里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有……有很可怕的东西在……在盯着我们……它……它非常厉害……我当时就怕得要死……不敢说……我……我感觉,要是我们当时……多待一会儿……可能……可能就回不来了!”
周大树一听,心里猛地一沉。他仔细回想白天的情形,除了觉得那地方隐蔽安静,确实没看到什么异常,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他看向老大和老二:“铁柱,石墩,你们当时感觉到什么了吗?看到什么了?”
周铁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没有啊爹,我就觉得那地方挺好,挺隐蔽,没觉得有啥不对。”
周石墩也闷声道:“我……我就感觉好像……好像有啥东西在附近,但没老三说得那么邪乎,也没觉得多危险。”
周大树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怀里的老三。周火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惧和恳求,死死抓住周大树的手:“爹!真的!你信我!千万别再进去了!那儿真的好危险!我感觉不会错的!”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原本还对找到避难所抱有希望的家人,此刻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难道……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是真的?困牛山深处,真的有什么不干净或者极其危险的东西?连一向胆大沉稳的爹都有些动摇了?
晚上睡觉时候,周大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三那恐惧的眼神和话语。
“怎么老三瞎了只眼,感觉反而更敏锐了?”他暗自思忖,“这算是补偿效应?不对啊,感觉也不太对劲。”
他又想起老大和老二,虽然不如老三那般敏锐,但这两个儿子的体格确实壮实,力气也远超他印象中前世同龄的年轻人。老四还没完全长开,看不出什么。再联想到村里其他青壮,包括镇上那些扛包的苦力,虽然大多精瘦,没什么肥肉,但筋骨强健,干起活来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耐力惊人。
“难道……我这不是穿越到了普通的历史明朝,而是穿越到了某种……超武的异世界?”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但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不对啊,原身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也没有什么内力真气之类的概念。大家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种地、交税、服徭役,为生计发愁。”
他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屋顶,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难道真的像网络上有些人说的那样,古代人的平均体质,因为常年劳作、自然环境好,反而优于被各种污染和亚健康困扰的现代人?所以看起来更‘有力气’?”
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但老三那近乎“直觉”般的危险感知,又该如何解释?仅仅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存在某种他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对未知的担忧,对安全的渴望,以及对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好奇交织在一起。想着想着,周大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疲惫还是战胜了思考,带着满腹的疑惑和隐隐的不安,他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梦境不再平静,仿佛有幽深的丛林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第49章 危机中的商机
或许是昨夜思虑过甚,周大树今日破天荒地起晚了些。等他披着外衣走出堂屋时,冬日的暖阳已经爬过了院墙。院子里,其他人都已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北方秋冬之交,农事已毕,正是农闲时节。男人们或会相约进山砍柴,储备过冬的燃料;或是修补农具、加固房屋,准备迎接严寒;女人们则忙着纺线织布、缝制冬衣,或者腌制些过冬的咸菜。但此刻,隐隐传来的战讯让这些日常的活计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周铁柱正拿着斧头在院角劈柴,周石墩则在检查农具,赵氏和周幺妹在厨房里忙活,清洗着碗筷,准备着猪食(虽然家里现在也没养猪,但习惯性地会准备些野菜混着米糠)。
没有再去镇上出摊,连收购野菜的活计也暂时停了。
不过,还是有村民拎着半篮子新摘的野菜过来,探头探脑地问:“大树哥,今儿个还收野菜不?”
周大树摆摆手:“先不收喽,家里事多,摊子也停了。”
那村民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连声道:“哎,好,好,那你忙,你忙。” 说罢便匆匆走了。
周大树看着那村民的背影,心里门儿清。他不收野菜,意味着面摊生意确实停了,这让某些眼红的村民心里平衡了不少——看到别人赚不到钱,有时候比自己亏了钱还让人舒坦,这种微妙的心理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慢悠悠地吃过早饭(赵氏特意给他留的在灶上温着),周大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一时也没想好该干什么。是继续冒险去山里寻找更安全的避难所?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摆摊?似乎都有些不合时宜。原本就走一步看一步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阴云彻底打乱了。好在如今手头比刚穿越时宽裕了不少,心里总算有点底。
他信步走到村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似平静实则压抑的气氛。村里总有闲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话题总离不开北边的战事和未来的担忧。看到周大树过来,有人便带着几分揶揄打招呼:
“大树,今天没去镇上发财啊?”
“唉,这兵荒马乱的,还做啥买卖哦,保命要紧!”
“就是,听说镇上好多铺子都准备关门了,这仗要是打起来,谁还有心思买东西?”
“咱们啊,就守着这几亩薄田,听天由命吧!大树你现在也跟我们一样喽!”
听着这些夹杂着关切、试探和些许幸灾乐祸的话语,周大树脸上陪着笑,心里却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机会!
是呀,要打仗了,人心惶惶,很多生意做不下去,肯定有店铺东家想尽快脱手产业,变现跑路或者回笼资金!这岂不是盘下店铺的好时机?价格肯定比平时便宜不少!
他回想起原身的记忆碎片,似乎隔个几年,北方的蛮族就会南下劫掠一番,像蝗虫过境,抢完就走,很少会长期占据这些边缘州县。如果自己能趁乱低价盘下一个铺面,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门脸……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盘下店铺,就有了一个正当的、可以大量流通货物的名头!到时候,就可以更好地掩饰“拼好货”系统里那些来路不明的物资,这不是天赐良机让他方便洗钱,哦,不对,是更好地利用系统赚钱! 有了实体店铺做掩护,他系统资金和物资的流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也能更快地积累资本,应对这个越来越不太平的世道。
说干就干!
周大树立刻对旁边一个相熟的村民道:“老五,麻烦你给我家铁柱带个话,就说我去镇里转转,看看行情,晚点回来。”
那村民一愣:“啊?这时候还去镇里?”
周大树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道:“就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他打算先去镇上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急着转让的铺面,顺便……也该和那个精明的王语嫣姑娘,好好谈谈关于“调味料”的生意了。这乱世,危险与机遇并存,他周大树,得抓住这乱中取利的机会!
第50章 王语嫣
周大树信步走在通往青石镇的官道上,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干冷。他想着若能雇个驴车或牛车代步就好了,也享受一下这时代“有车一族”的便利。可惜,许是局势不明,路上车马稀少,走了大半路程,才碰到一个往回空驶的驴车。
赶车的老汉见周大树衣着普通,又临近镇子,以为他不会花这“冤枉钱”,并没主动招呼。周大树却笑着迎了上去:“老哥,捎一段,去镇里,多少钱?”
老汉一愣,伸出两根手指:“两文钱。”
“成!”周大树爽快地数出两枚铜钱递过去,利落地爬上了车板。他现在好歹也是身怀十几两“巨款”的人了,该享受时绝不委屈自己。
坐在晃晃悠悠的驴车上,周大树和赶车老汉闲聊起来。
“老哥,最近这北边的风声,是越来越紧了啊。”周大树试探着问。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可不是嘛!我听来往的客人说啊,固北堡外面,黑压压的全是蛮子的骑兵,怕是有十万人!固北堡……唉,悬喽!赵将军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啊!这要是破了堡,咱们这可咋办?跑都没地儿跑……” 老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茫然。
周大树听了,心里也是一沉。十万骑兵?这数字不知有多少水分,但形势严峻是肯定的。他安慰了老汉两句,自己心里却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乱世求生,必须要有更多的资源和更隐蔽的渠道。盘个店铺,势在必行。
到了镇里,周大树先是在熟悉的街道上逛了逛。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镇上的店铺大多依旧开门营业,街上的行人虽不如往日摩肩接踵,但也算不上冷清,小贩的吆喝声依旧,仿佛战争的阴云还远在天边。
有相熟的摊主看到他,打招呼问道:“周老哥,今儿个没出摊?”
周大树笑着回应:“家里有些事,先忙活家里,摊子歇几天。”
看着这“淡定”的景象,周大树心里反而有些为他们着急。或许是消息还未完全传开,或许是普通人除了坚守故土别无他法,但这种平静,总给人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感。
他不再耽搁,径直来到了镇上有且仅有一家的“刘记牙行”。牙行里有些冷清,只有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修剪整齐小胡子的中年牙人,正靠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来。
“哟,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可是头次光顾小店?鄙人姓刘,单名一个‘全’字,是这牙行的掌柜。客官有何贵干?是想雇人、寻宅、还是看地?” 刘全掌柜说话语速颇快,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与审视,目光快速扫过周大树的衣着和神态。
周大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刘掌柜,幸会。老汉姓周,周家村的。今日来,是想打听一下,咱们青石镇上,最近可有愿意出让的铺面?不拘大小,位置差不多,价格实惠就成。”
“铺面?”刘全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忙将周大树引到一旁的茶座(虽然只是两张普通木椅和一个小茶几)坐下,亲自倒了一碗温茶,“周老哥有眼光啊!这时候盘铺子,可是个好机会!” 他压低了些声音,“不瞒您说,最近确实有几家东家有意出手。”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介绍:“这头一份,是西市口那家‘张记杂货’,东家是南边沧州来的,在这经营了七八年了。最近北边不是不太平嘛,他家老小都在原籍,心里不踏实,急着想回去,连铺面带后头一个能住人的小院,一起出让,只要三十五两银子!位置没得说,就是铺面不算大,胜在带院子,实惠!”
周大树默默听着,喝了口茶,问道:“张记?可是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铺面进深如何?产权可清晰?有无拖欠税款或债务纠纷?”
刘全见周大树问得在行,不敢怠慢,详细答道:“正是那家。铺面宽约一丈,进深两丈有余,摆货架、设柜台是足够的。后头院子虽小,但有一口井,有灶房,还能隔出两间卧房。产权绝对清晰,地契房契都在衙门备过案的,税款也交到了今年底,这个我可以作保,咱们牙行经办,绝无后患!”
“嗯,”周大树不置可否,“还有别的吗?”
“有!有!”刘全继续介绍,“南街靠近牌楼那儿,有家‘李记布庄’,东家李老员外年纪大了,儿子在州府衙门里谋了个书办的差事,站稳了脚跟,非要接他过去享福。这铺子也愿意盘出去,铺面比张记宽敞,后面也带个小仓房,就是价格稍贵些,要五十两。还有东街尾,以前是个小茶馆,东家前年病故了,家里后人不想经营,也托我寻个下家,那个只要二十八两,就是位置偏了点……”
刘全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三四个铺面,周大树都仔细听着,不时问些关于面积、结构、周边环境、出让原因等细节问题,心里默默盘算着成本和潜在风险。他发现,虽然刘全口口声声说“急着出手”,但报出的价格似乎并未比平时听闻的低太多,看来真正的恐慌性抛售潮可能还没到来,或者这些东家还在观望,舍不得贱卖。
“多谢刘掌柜详细介绍,”周大树听完,站起身,客气地说道,“这几处我都记下了,容老汉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也再去实地瞅瞅。过两日再来叨扰刘掌柜。”
“好说,好说!”刘全连忙起身相送,脸上笑容不变,“周老哥尽管考虑,若是看中了哪家,或者价格上还有的商量,随时来找我刘某!定当尽力为您周旋!”
从牙行出来,周大树信步走到了镇东头。王记面馆就在街角,一个不大但干净整洁的店面,此刻已过了早餐最忙的时辰,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离开牙行,周大树心里有了个底。他信步走到了镇东头。王记面馆就在街角,黑底金字的招牌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店面不大,约莫两丈见宽,里面摆着七八张榆木桌子,擦得发亮。此刻已过了早餐最忙的时辰,店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吃着面。
周大树朝里望了望,没看到王老板熟悉的身影,只看见王语嫣正和一个年轻的伙计在利落地收拾着碗筷、擦拭桌子。王语嫣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周大树,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抹布就快步迎了出来。
“周老伯!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屋里暖和!” 她声音清脆,带着发自内心的热情,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将周大树让进店内,引到一张靠窗的干净桌子旁坐下。
周大树笑着坐下,环顾了一下店内,问道:“王姑娘,你爹不在店里?”
“爹去后面磨坊看新到的麦子去了,估摸着得晌午才能回来。”王语嫣一边麻利地给周大树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一边顺势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老伯,您今天过来,是那调味料的事家里人商量好了?” 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周大树无事不登三宝殿。
“嗯,”周大树点点头,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老汉我回去仔细思量了。这摆摊卖面的生意,起早贪黑,烟熏火燎,赚的都是辛苦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加上眼下这光景……北边风声紧,你也知道,天天往镇上跑,家里也不放心。”
王语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期待,她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倾听。
周大树继续道:“所以啊,我打算,那面摊就不摆了。我手里这批调味料,品质如何,姑娘你是亲口尝过的,心里应该有数。我思来想去,与其零敲碎打,不如找个靠谱的下家。我打算,把这批料,就供给你们王记。”
王语嫣心跳骤然加速,强压着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老伯,您……您这话当真?您能供多少?大概能供多久?这价格……又怎么算?” 她问出了一连串关键问题。
周大树早有腹稿,不紧不慢地捋了捋思路,缓缓道:“量,你放心。我至少能稳定供货一年,每月保证不少于……五斤(他估算了一个量)。价格嘛……”他顿了顿,看着王语嫣紧张的神情,“我可以比卖给那些过路客商便宜些,毕竟我们是长期合作。但也不能太低,毕竟这东西来之不易,万里迢迢而来。具体多少,我们可以再仔细商量。你看……每斤一两五钱银子,如何?” 他报出了一个利润可观的价格。
“每月五斤?一年?”王语嫣掩住小嘴,又惊又喜,这个供应量和时长远超她的预期,“老伯,您……您怎么有这么多存货?渠道如此稳定?”
周大树故作高深地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王姑娘,老汉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和办法,这个就不便细说了。”他语气认真起来,“那西域商人的调味料。最关键之处,在于独家配比!几种不同的香料,什么分量研磨混合,差之毫厘,味道可就谬以千里了。这是独门的方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有老汉我这里有。”
王语嫣是极聪慧的,立刻明白了周大树话里的深意。这调味料可能连西域商人自己也配不出来,不仅仅是供货,更是技术垄断。她看向周大树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郑重和佩服。两人随即就价格(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暂定为一两银子一斤)、供货方式(每月初送货上门)、结算周期(货到付款)等细节又讨论了近半个时辰,初步达成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合作意向。
谈得差不多了,周大树也先给了王语嫣家一些样品。
然后为了让双方都认可这个调味料,便道:“王姑娘,这都快晌午了,就在你家吃碗面吧,也正好尝尝,你们用了新调料之后,这味道提升了多少。”
“好嘞!您稍等,我让伙计给您下碗劲道的!”王语嫣欣喜地应下,亲自去后厨吩咐,特意叮嘱多放些青菜。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周大树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品尝。果然,汤头比之前更加鲜美醇厚,骨汤的醇香与那独特的、层次丰富的辛香气息融合得恰到好处,既提升了味道,又不会喧宾夺主。他边吃边点头:“嗯,不错,不错!这味道,在咱们青石镇,绝对是独一份了!”
王语嫣也没去忙别的,就坐在周大树对面,陪他聊天。一开始,她只是出于生意上的尊重和进一步笼络这位“财神爷”的心思,找些话题。从面馆的经营,聊到镇上的趣闻,不知不觉,话题就引到了北边的战事上。
周大树看似随意地提起:“这仗啊,眼看是越来越近了。对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坏事,到时候流离失所,性命难保,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可能瞬间成空。”
王语嫣闻言,脸上也蒙上了一层忧色,叹了口气:“是啊,我爹这几天也愁得睡不着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周大树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不过啊,王姑娘,你可知这危机二字,本就是‘危’中有‘机’?天下大势,如同潮水,有涨必有落。这仗一打,看似百业凋敝,万马齐喑,但旧的格局被打破,新的缝隙也就露出来了。”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目光仿佛透过店门,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你想想,一旦道路不通,商旅断绝,咱们这青石镇往日依赖外来的盐、铁、布匹、甚至药材,会不会短缺?价格会如何波动?此乃其一。”
“其二,若真有大量人口南迁或涌入相对安全的后方,他们对最基本的生活物资——比如能填饱肚子、味道尚可的食物——需求是增是减?届时,谁手里握着稳定的货源,谁有别人没有的独特之物,谁就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甚至把握主动。”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着无形的脉络,声音沉稳而清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太平年月,做生意讲究的是口碑、是人脉、是细水长流。可到了非常时期,规则会变。信息的价值会远超金银,反应的速度决定生死,而一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东西,比如能长期储存的粮食,比如能让人在困苦中稍得慰藉的独特调味,其价值,恐怕会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不是投机取巧,而是看准了时势变化下,人们最根本的需求所在。”
他这番分析,没有引经据典,却层层递进,从物资流通到人口流动,再到需求变化和价值重估,将一个混乱时期可能出现的经济现象和机会,剖析得清晰透彻。这完全超越了一个老农,甚至超越了当下这个时代大多数生意人的认知范畴,更像是一个拥有宏观视野和经济学思维的智者,在平静地推演未来。
王语嫣听得彻底入了神,樱桃小口微微张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看着周大树那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了汹涌的潮汐与变幻的风云。这老头在装神弄鬼吧!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邻村那个曾经抠搜的老农,而是一位隐于市井、胸有丘壑的隐士。
这……这真是一个乡下老农能有的见识和谈吐? 他身上那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对事物敏锐的洞察力,甚至言语间隐隐流露出的一丝对未来的掌控感,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要么憨厚木讷、要么锱铢必较的庄户人,乃至镇上许多墨守成规的生意人,都截然不同。某一瞬间,王语嫣看着他在窗外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听着他低沉而清晰的分析,心神竟有些摇曳,生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他要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该多好。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连忙慌乱地低下头,借收拾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一丝羞赧。
周大树并未察觉对面少女这番微妙的心思变化,他吃完面,痛快地付了钱(王语嫣本欲不收,但他坚持),与王语嫣再次确认了过两日等王老板回来便敲定最终契约,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王记面馆。
走在回村的路上,周大树回顾着今天的收获。牙行那边摸清了行情,王记这边打开了调味料的稳定销路。乱世求生,他总算又往前扎实地迈进了一步。
而此刻,在王记面馆里,王语嫣倚在门边,望着周大树那逐渐远去的、略显佝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背影,眼神复杂,心中那份对这位神秘周老丈的好奇与探究,已然悄然生根,悄然发芽。
第51章 开始随心所欲
周大树从镇上回到家中,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有些异样。院子里,老大铁柱正无所事事地拿着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老二石墩和老三火旺蹲在墙角,看似在整理农具,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不时瞟向他。老四木林回了学堂不在家,老五幺妹则带着小侄子小栓、小侄女小花在堂屋门口玩石子,声音也小小的。
见他回来,周铁柱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和依赖:“爹,您这一早上去哪儿了?也没跟家里说一声,我们都不知道今儿个该干啥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某个引信,周大树脑海中属于原身的那股子蛮横暴躁的脾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脸色一沉,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
“老子去哪儿还要跟你们说不成?啊?!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没老子在,你们就不会自己找活儿干了?吃饭要不要老子喂到你们嘴里?!啥都要我教,啥都要我安排,离了老子,你们是不是就得饿死?!”
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院子里那点稀薄的生气。周铁柱被吼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周石墩和周火旺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堂屋门口玩的幺妹和小花直接被吓到了,小花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幺妹赶紧把她搂在怀里,自己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向周大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看到孩子们被吓坏的模样,尤其是幺妹那躲闪的眼神,周大树心里猛地一揪,怒火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懊悔和无力感取代。哎!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让家人,特别是这个小女儿,对自己建立起的一点亲近和好感,又被这该死的原身惯性给毁了大半!
他僵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那点怒气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奈。算了,跟孩子们置什么气呢?他们也只是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原身那种粗暴的掌控。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小心翼翼地利用系统倒卖点野菜,战战兢兢地摆个面摊,还被底层胥吏拿捏。对家人,除了让伙食好了点,似乎也并没有给予多少真正的关怀和温情。这种原始积累,太慢,太憋屈了!他受够了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既然拥有系统这个逆天的金手指,为什么还要活得如此窝囊?他好像……现在就想做点什么,利用系统,真正地改变眼下的处境,哪怕只是先从改变家人的心情开始!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他需要更快地获得资源,更需要赢得家人的心!
“唉……”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是出声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缓和,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小屋,还轻轻带上了门。
几个儿子在外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房间里,周大树意识沉入“拼好货”系统。他直接搜索“糖果”,跳过那些古朴的饴糖、麦芽糖,找到了包装鲜艳、口味多样的现代水果硬糖。他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小包混合水果味的。
看着手中花花绿绿、用透明琉璃纸(塑料包装)包裹着的小方块,周大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目光直接锁定被吓到的小花,脸上努力挤出最和蔼的笑容,走过去,弯下腰,柔声道:“小花,来,爷爷抱抱。”
小花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爷爷,小脸上满是害怕,身子往后缩,眼看金豆子又要掉下来。
周大树心里一酸,不管不顾地轻轻将小孙女抱了起来。小花在他怀里僵硬着,想哭又不敢哭。周大树赶紧拿出一颗橙色的糖果,利落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块,诱人的果香隐隐散发出来。
“小花乖,看,爷爷给你好吃的。”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果往小花嘴边送。
小花看着那从没见过的好看“石头”,又闻到了甜甜的香味,有些好奇,但一想到爷爷刚才的样子,还是紧闭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稍微大点的周小栓看到妹妹被“欺负”,鼓起勇气跑过来,用小拳头捶打着周大树的腿,带着哭腔喊:“爷爷坏!爷爷坏!不许欺负妹妹!”
周大树被孙子打着,心里却一点不生气,反而有些欣慰。他腾出一只手,也剥了一颗红色的糖果,迅速塞进小栓的嘴里,笑道:“小栓也吃,爷爷不坏,爷爷给糖吃。”
小栓子猝不及防,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而纯粹的甜味混合着草莓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滋味远超他吃过的任何麦芽糖或甜果子!他一下子愣住了,都忘了继续打爷爷,小嘴巴不自觉地吮吸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喜。
小花看到哥哥吃了,而且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警惕心稍减。周大树趁机再次把橙子味的糖果递到她嘴边。小花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小嘴,轻轻含住了糖。
下一刻,那酸甜可口的橙子味道征服了她。小脸上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福的、眯起眼睛的享受表情。她甚至伸出小手,想抱住周大树的脖子,还想把嘴里的糖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宝贝。
周大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哈哈大笑,用胡子轻轻蹭了蹭小花的脸蛋:“乖孙女,好吃吧?不能拿出来,就在嘴里含着,慢慢吃。”
他放下心满意足的小花,又摸了摸小栓子的头,夸道:“好小子,知道护着妹妹,是好哥哥!”
然后,他走到还有些发愣的幺妹面前,看着她躲闪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心中柔软,也摸了摸她的头,将一颗水蜜桃味的糖果放在她手心,语气格外温和:“幺妹,你也吃一颗,乖乖。”
几个儿子在一旁都看傻眼了,老头这变脸比翻书还快?而且,这糖……看起来就好贵!老头又乱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零嘴!
周大树没理会儿子们惊讶又略带不赞同的目光,他又拿出一颗糖,递给小栓子:“小栓,去,把这颗给你娘尝尝味道。”
小栓子正沉浸在糖果的美味中,闻言高兴地接过糖,屁颠屁颠地跑向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赵氏,举起糖大声说:“娘!你吃!爷给的!好好吃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赵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嘀咕:不就是糖吗?能有多好吃?肯定是贵东西,省下来给两个孩子甜甜嘴多好。她推辞道:“娘不吃,你和小花吃……”
“不嘛不嘛!娘吃!可好吃了!”小栓子不依,硬是把剥好的糖往赵氏嘴里塞。
赵氏无奈,只好张嘴含住。当那浓郁的牛奶混合着巧克力的丝滑甜香(周大树特意选了一颗奶糖)在味蕾上绽放时,赵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也就是麦芽糖和偶尔买的饴糖,那些甜味带着杂质和焦苦,何曾尝过如此纯粹、醇厚、丝滑、奇妙的甜?这味道简直颠覆了她对“糖”的所有认知!她下意识地用舌头包裹住那颗糖,脸上露出了和小花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的享受表情。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小孙女抱着他的腿咂巴嘴,孙子围着赵氏蹦跳,赵氏那一脸震撼和满足,连旁边的幺妹也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好奇地品尝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流。这才像个家啊!
他负手而立,感觉胸中块垒尽去,之前因为局势和家庭关系产生的郁气一扫而空。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迎着略带寒意的微风,信步向院外走去,留给家人一个仿佛突然变得高大、甚至带着几分神秘潇洒的背影。
第52章 护甲、契约与虚惊
过了两日,周大树觉得与王记面馆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叫上老二周石墩:“石墩,今天陪爹去镇里走一趟。”
他没说去干什么,周石墩也不多问,只是默默点头。如今世道不太平,哪怕只是去镇上,一个人走官道也让人心里发毛。
周大树心里有自己的计较。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计划和底牌,但安全必须保障。趁着清晨雾气未散,村里人大多还没起床,父子二人便出了门。走到离村已有一段距离、官道旁有一片茂密小树林的地方,周大树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一把将周石墩拉进了林子。
“爹,咋了?”周石墩一脸茫然。
“把外面棉袄脱了。”周大树命令道。
“啊?爹,这……这冷飕飕的,脱衣服干啥?”周石墩有些不情愿,不知道老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周大树没跟他废话,直接从自己背上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掏出了一件看起来颇为厚重、由多种深色布料拼接而成,前后心等重要位置还缝着一块块长方形硬物(插板)的怪异背心——正是他从系统里花了一百多文买的“六级甲”。
“把这穿上,贴身穿。”周大树将护甲递过去。
周石墩接过那沉甸甸、结构奇特的“衣服”,入手冰凉坚硬,触感从未有过,整个人再次陷入了熟悉的“呆若木鸡”状态。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摸着那一块块坚硬的插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爹……这……这又是啥宝贝?从……从西域商人那弄来的?”
“别问那么多,快穿上!”周大树催促道。
周石墩依言脱下臃肿的旧棉袄,将那件六级甲套在了单衣外面。护甲上身,紧密而妥帖,虽然沉重,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用力拍了拍胸口那坚硬的插板,发出“砰砰”的闷响。一股豪气莫名涌上心头,他那只平时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里竟迸发出锐利的光芒,瓮声瓮气地道:“爹!有了这宝贝,我感觉……我一个人能干他十个蛮兵!”
周大树被他这憨直又自信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嗬,口气不小!你见过蛮兵长啥样吗?就敢说这大话?”
周石墩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没……没见过。但穿着这个,心里踏实!感觉啥都不怕了!”
周大树让他把旧棉袄重新套在外面,宽大的棉袄正好将里面的护甲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依旧是那个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农家汉子。“行了,走吧。记住,这东西,对谁都别说,你大哥老三也不行。”
“哎!知道了,爹!”周石墩重重答应,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更有力了。
到了镇上,父子二人直奔王记面馆。这次,王老板果然在店里,正和女儿王语嫣一起擦拭桌椅。见到周大树,王老板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王语嫣则眼神一亮,快步迎上。
“周老哥,你可来了!快请坐!”王老板将他们引到里面一张干净的桌子旁,王语嫣麻利地端上热茶。
寒暄几句后,便进入了正题。周大树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里面是五斤按照约定研磨混合好的调味粉。王老板小心翼翼地打开,仔细查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王语嫣也在一旁点头。
接下来便是签订契约。周大树装作不识字,由王语嫣执笔,将之前商定的供货量(每月五斤)、价格(每斤一两银子)、交货方式、结算日期等一一写明,然后念给周大树听。周大树确认无误后,王老板作为甲方,周大树作为乙方,各自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王语嫣作为见证人,也按了一个。
按完手印,周大树将五斤调味粉推过去,王老板则数出五两雪白的银子,郑重地交到周大树手中。
“合作愉快,王老板,王姑娘。”周大树将银子揣进怀里,心中一定,这笔相对稳定的收入算是敲定了。
“同喜同喜!以后还要多仰仗周老哥了!”王老板笑着拱手。
事情办完,周大树便起身告辞。王老板和王语嫣将他们送到店门口。看着周大树和周石墩离去的背影,王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若有所思。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发现王语嫣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那个年轻力壮的周石墩(他以为是看石墩),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对女儿说:“语嫣啊,周老哥家……毕竟是庄户人家,他那几个儿子,看着是结实,可咱们家……终究是镇上的坐商,这门户……唉,你自己要有点分寸。”
王语嫣正回味着方才周大树谈契约时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气度,冷不丁听到父亲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亲是误会了,以为她看上了周家哪个儿子,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又是羞臊又是好笑,跺脚嗔道:“爹!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我没有!” 她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看似普通、却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周老伯。这番心思,她自然无法对父亲明言。
周大树对此浑然未觉,揣着银子,带着“全副武装”的儿子,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快到家了,周大树让石墩把东西还回来,石墩还有点不乐意,然后周大树交代这个东西被到处说。
回到家中,因为害怕战火烧过来,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大树也没什么心思折腾新买卖,只是默默关注着北边的消息。村里人也大多如此,一种焦虑与侥幸并存的气氛弥漫着。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烽火并未燃起,紧张感渐渐被日常的琐碎冲淡,大家伙儿似乎又快要把“打仗”这回事给忘了,该下地的下地,该砍柴的砍柴。
直到这天下午,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官兵,盔甲歪斜,队形散乱,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官道路过周家村,在村口停下来讨水喝。
这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砸进了一块巨石!
“兵!官兵来了!”
“是不是蛮子打过来了?!”
“快跑啊!”
村里顿时鸡飞狗跳,妇孺的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村长周明星更是脸色煞白,手里拿着那面只有在极其重要时刻才会敲响的铜锣,冲到村中的老槐树下,举起锣锤,眼看就要敲下去号召大家逃命!
周大树在自家院子里听到动静,心里也是猛地一紧,快步走到院门口,紧张地望向村口那队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的官兵。
第53章 疑似故人重逢
那队突然出现在周家村口的官兵,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了锅。
平日里安宁的村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村长周明星更是面无人色,那面象征着最高警示的铜锣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锣锤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那召集村民逃命的凄厉声响!
只见那队官兵约莫二三十人,并未进村,只是疲惫地停在官道旁,或坐或卧,队形散乱,盔甲歪斜,武器随意地放在手边。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溃散的败兵,而非气势汹汹的入侵者。为首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军官,正朝着村里张望,似乎也在避免引起更大的误会。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那名高大的军官向前走了几步,离开队伍,独自站在村口空旷处,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运足中气,朝着村里喊道:
“村里的乡亲们!莫要惊慌!俺们不是蛮兵,也不是来征粮抓夫的!我是钱勇!建安屯的屯长!半个月前,在这条官道上,向贵村的周大树周老丈借过二百斤粮食!今日俺们换防归来,路过贵地,特意来向周老丈道声谢,打个招呼!绝无恶意!”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沙哑和一股坦荡之气,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村庄。
村长周明星赶紧来找周大树,说明情况。
“钱勇?” 周大树一愣,随即想起半月前那个在岔路口“借”粮的高大汉子。原来是他!他心中稍定,看来并非蛮族来袭。
村长周明星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大树:“大树,他说的……是真的?你借过粮给他们?”
周大树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们奉命北上,粮草不济,我……我就把刚买的二百斤粮食给了他们。” 他省略了其中些许被迫的细节。
村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道:“那……那你还不过去跟人家说说话?既然是朝廷的官军,又是来道谢的,可不能怠慢了!快,我陪你一起去!”
周大树在村长的陪同下,走出了村子,来到钱勇面前。半月不见,钱勇脸上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周大树,他抱拳行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周老丈,别来无恙!钱某履约而来,特来拜谢老丈当日慷慨借粮之恩!若非那二百斤粮食,我手下这帮兄弟,未必能撑到固北堡!”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身后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军士,也纷纷向周大树投来感激的目光。
周大树连忙还礼:“钱屯长言重了,保家卫国,乃是我等份内之事,些许粮食,何足挂齿。”
村长也接过话说:“诸位将士辛苦了!快,村里准备了热水,大家先进村歇歇脚吧?” 他看出这些官兵很是疲惫。
钱勇却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或坐或卧的部下,苦笑道:“多谢老丈美意。只是我等这般模样,怕入村恐惊扰了乡亲。就在这村口歇息片刻便好。” 他考虑得很周到,不想给村民带来更多不安。
村长见状,连忙吩咐跟来的几个村民:“快!去多烧些热水拿来!再把村里公中的那点粗茶叶子泡上!”
趁着村民去准备热水,周大树和钱勇便在村口的一块大石旁坐了下来。周大树忍不住问道:“钱屯长,北边……情况如何?蛮族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北边战事,钱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庆幸,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退了,确实是退了。老丈你可能不信,这十万蛮族铁骑,竟是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校尉给逼退的!”
“十八岁?校尉?”周大树和旁边的村长都吃了一惊。
“是啊!”钱勇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的光芒,“那少年英雄名叫霍刚,年纪虽轻,却胆识过人,用兵如神!他本是固北堡赵率教将军麾下的一名普通校尉。就在蛮族大军兵临城下,围得水泄不通,我们都以为要血战一场,生死难料之时,这霍刚校尉竟主动向赵将军请缨,只带了三百精锐骑兵,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趁夜悄无声息地绕出了重围,如一把尖刀,直插蛮族后方!”
钱勇说得有些激动,拿起村民刚送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继续道:“你们是不知道啊!据说这霍校尉带着他那三百人,在蛮族后方简直是闹翻了天!他们专挑蛮族的粮草囤积地、薄弱据点下手,烧杀抢掠……不,是英勇出击!今天端掉一个辎重队,明天烧掉一个临时马场,后天又袭击了蛮族一个留守部落的营地!行动如风,神出鬼没!”
“那蛮族统帅,叫什么格利亚的,一开始还没把这三百人放在眼里,可后方接连告急,粮草被焚,部落被袭,人心惶惶!这格利亚眼看老家不稳,生怕霍刚这小子真把他后方根基给搅个天翻地覆,再也坐不住了!围困固北堡还不到十天,就急匆匆地下令,带着他那十万主力,星夜兼程,回师救援后方去了!”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这剧情……怎么听着有点像霍去病奔袭千里,封狼居胥的翻版?只是规模小了很多,但凶险程度只怕更甚!
“那……那固北堡之围就这么解了?”村长难以置信地问。
“解了!”钱勇肯定道,“蛮族主力一撤,剩下的些零散部队自然不成气候。固北堡的督军曾文意曾大人见危机已解,又觉得供养我们这各地调集来的客军耗费粮草,便下令让我们各自返回原驻防地了。我们这算是……白跑了一趟,但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周大树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追问道:“钱屯长,那……那位霍刚校尉和他那三百骑兵呢?他们怎么样了?”
钱勇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和担忧。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不知道。自从他们孤军深入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蛮族十万大军回防围堵,他们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是生是死,是突围了还是……至今音讯全无。赵将军派了好几波哨探出去,都没找到他们的踪迹。唉,可惜了那位少年英雄啊……”
周大树沉默了。三百对十万,纵然一时搅得天翻地覆,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无垠的草原荒漠上,生存下来的几率何其渺茫?这个名叫霍刚的年轻校尉,其胆魄和牺牲精神令人震撼,但其结局,恐怕凶多吉少。这个世界,果然越来越疯狂了。
村里人得知是虚惊一场,而且这群官兵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北上作战(虽然没打上),如今疲惫归来,感激和同情之心顿时压过了恐惧。村长周明星做主,动员全村,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拿出村里公中储备的一些杂粮、干菜,又让各家凑了些咸菜、萝卜,妇人们生火做饭,要给这群保家卫国的汉子们做一顿热乎饭吃,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精神抖擞地赶路。
夜幕降临,打谷场上篝火熊熊,映照着官兵和村民们质朴的脸庞。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杂粮粥,混合着干菜和咸肉的香气,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官兵们卸下了疲惫,围着篝火,或喝着热粥,或与相熟的村民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周大树端着一碗粥,坐在钱勇身边,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些军士身上破烂的鸳鸯战袄和五花八门的武器,忍不住问道:“钱屯长,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老丈但说无妨。”
“我看诸位将士……这身上的装备,似乎……颇为艰难?”周大树斟酌着用词。
钱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愤懑,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棉花都露出来的旧战袄,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士兵手里那杆枪头都生了厚厚铁锈的长枪,叹道:
“老丈你眼尖啊!何止是艰难,简直就是叫花子军!”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不瞒你说,我们这些屯守地方的军户,说是兵,其实跟农户也差不了多少。军械补给,层层克扣,能到我们手里的,十不存一!好的盔甲、锋利的刀枪,那都是营兵、家丁们的玩意儿!像我们这种,能有一件破袄子御寒,有一件铁器在手,就算不错了!你看看,”他随手拿起地上一把腰刀,拔出一半,刃口满是缺口卷刃,“这玩意儿,砍柴都费劲,别说上阵杀敌了!箭矢更是稀缺,每人能分到五六支就算阔气了!”
他越说越激动:“上头动不动就催粮催饷,可这军械却年年拖欠!打造、维修兵甲的费用,多半都进了那些官老爷的腰包!我们有什么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修补,或者干脆用祖上传下来的、甚至是捡来的破烂!就我们这样,真要碰上蛮族精锐,那就是送死!”
周大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之前只是觉得这些军户可怜,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这个朝代的军队,尤其是底层卫所军的腐败和窘迫。但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钱勇的抱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大树思路的闸门。
军队装备如此破烂,朝廷供应不力,那是否有民间渠道可以补充?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能用的武器和护甲?如果……如果他能从“拼好货”系统里,买一些这个时代工艺可以理解,但质量远超寻常的“精良”装备呢?
比如,打造得更精良、更锋利的枪头、刀片?系统里可是有高锰钢制作的冷兵器高质量的钢材是划时代的产品啊,
还有那“六级甲”虽然来历不好解释,但其结构和防护理念,也是划时代的。
这其中蕴含的利润,恐怕比卖野菜、卖调料要高出十倍、百倍!而且,一旦能与军方,哪怕是钱勇这样的底层军官建立起稳定的“装备”供应关系,那他在这个乱世,就不仅仅是有点小钱的农户了,而是拥有了更深层次的影响力和保护伞!
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也极大。私造、贩卖军械是重罪!必须极其小心谨慎,寻找可靠的合作伙伴。
周大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看着眼前篝火下钱勇那愤懑而又无奈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虽然装备破烂但眼神中仍有血性的军士,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他没有立刻表露什么,只是顺着钱勇的话感叹道:“是啊,将士们保家卫国,却连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实在是……唉!” 他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却没有深入探讨。
这一晚,周家村村口的篝火燃了很久。村民们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对军人的敬意,官兵们也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周大树陪着钱勇聊了很多,关于北边的风土,关于行军的艰苦,也看似随意地问了些关于军械制式、损耗方面的问题,钱勇只当是老农好奇,也未作多想。
第54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村口篝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喧闹与热情渐渐沉淀为夜的静谧。周大树见时机成熟,便凑近正与部下交代明日行程的钱勇,压低声音道:“钱屯长,可否借一步说话?老汉有些私己话,想与屯长单独聊聊。”
钱勇闻言,粗黑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与此老农不过两面之缘,一次是“借”粮,一次是道谢,虽感其恩,却也自觉两清,不知这周老丈还有何私密话要讲。他自忖行事还算磊落,虽身处这兵匪难分的世道,却也尽量约束部下,未曾干过那杀良冒功、强征暴敛的勾当,这借粮之事,在他心中已算是极讲“道理”的了,甚至内心深处,那二百斤粮食能否归还,何时归还,也是个未知之数。此刻周大树神秘兮兮的样子,让他不禁心生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
“周老丈有何指教?”钱勇不动声色地问。
“此处不便,还请钱屯长移步寒舍。”周大树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诚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钱勇略一沉吟,看了看不远处或躺或卧、已然放松的部下,心想在这一个熟稔的村庄里,量他一个老农能有啥事?,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老丈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篝火映照的范围,踏着星光,走进了周家那间低矮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堂屋。周大树反手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屋内没有点油灯,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对崭新的、儿臂粗的白色蜡烛,熟练的掏出火柴点燃,插在桌上的简易烛台上。顿时,昏黄却稳定的烛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比那摇曳的油灯亮堂了许多。
钱勇的目光扫过那对品相极佳的白烛,还有那。小盒子一般的小东西轻松的就擦出了火。眼中讶色更浓。这可不是普通庄户人家能够拿的出来物件。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只见周大树如同变戏法一般,先从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盛着清澈如水的液体;接着又拿出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卤味——有切好的酱褐色肉块(真空包装卤牛肉),有泛着油光的禽类(真空包装卤鸡腿),还有几样他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像是豆制品却形态各异的东西(真空包装豆干、素鸡)。最后,周大树甚至还端出了一碟花生米!
这一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完成。周大树手脚麻利地将卤味倒入一个陶盆,放在一个铁炉子上加热炉子里面。还丢了几块晶莹剔透的白玉在那燃烧。这都是什么东西啊?锅里面卤菜稍微加热,那股混合着多种香料、浓郁诱人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与烛火的暖意交织,营造出一种与屋外清冷夜色截然不同的氛围。
钱勇只是呆呆的看着周大叔做动作,动都不敢动,这里每一样东西在他看来。都不是普通人人所应该拥有的。
“钱屯长,仓促之间,没什么好招待的,些许酒菜,不成敬意,还请坐下边吃边聊。”周大树说着,拿起那琉璃瓶,拧开盖子(这个动作又让钱勇眼皮一跳),一股凛冽而纯粹的酒香瞬间爆发出来,比他喝过的任何烧刀子、高粱酒都要醇正、霸道!他小心翼翼地斟满两个粗陶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周老丈,你这……”钱勇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住周大树递酒的手,目光疑惑地盯住对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究竟是何人?这些物事……绝非寻常农户所能拥有!”
周大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无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他放下酒碗,后退半步,随着电视剧里面那样开始要装一波了,只见他对着钱勇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动作竟带着几分久经训练般的规范。
“钱屯长明鉴。在下周大树,确系周家村土生土长之民,在此出生,在此娶妻生子,为儿孙操办婚嫁,四邻八乡皆可为证,县衙户册亦有登记,根脚清白,毋庸置疑。”
“那这些……”钱勇指着桌上的酒菜蜡烛,意思不言自明。
周大树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容,仿佛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钱屯长稍安勿躁。有些事,关乎身家性命,关乎祖辈荣辱,非至亲至信,不可道也。今日见钱屯长乃血性忠义之士,又感念诸位将士为国戍边之艰辛,老汉……愿以诚相待,吐露一些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
他端起酒碗,神色肃穆:“钱大人,请满饮此杯!有些话,需借酒胆,方能出口。”
钱勇看着周大树那与年龄、身份全然不符的气度,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但好奇与那醇厚酒香的诱惑终究占了上风。他端起碗,与周大树重重一碰:“好!钱某倒要听听,老丈有何隐秘!”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凛冽、醇厚、回味悠长,立马咳嗽起来,然后赶紧用手捂住口鼻,生怕将如此美酒吐出来,但也见人憋的满脸痛苦。
果然是他生平仅见的好酒!这更坚定了他要听下去的决心。
周大树也喝了一小口,放下碗,脸上泛起一丝酒意,更添几分慨然。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尘封的岁月。
“钱屯长可曾听闻,约莫百年前,威震北疆,最终却饮恨沙场、蒙冤而逝的周立民,周老将军?”
钱勇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作为军人,尤其是北边的军人,对一些着名的战例和将领自然是有所耳闻。他放下酒碗,脸色变得无比郑重:“周立民将军?!自然听过!据说他老人家用兵如神,忠勇无双,当年在‘黑水河之战’中,为牵制敌军,率左军孤军深入,吸引蛮族主力,苦战半月,最终……全军覆没。朝廷……朝廷后来定的性是……贪功冒进,贻误战机……”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也知道这定论背后颇多争议。
“贪功冒进?贻误战机?”周大树冷笑一声,眼中迸发出压抑了数十年的愤懑与悲凉,“好一个贪功冒进!好一个贻误战机!钱屯长,你信吗?一个征战沙场三十年,以稳健持重着称的老将,会在关键时刻行此鲁莽之举?!”
钱勇沉默不语,军中老辈确实对此多有议论,但真相早已被时光和权势掩埋。当年同样也听说当年的战无痕大元帅,率军奋力相救依然是打不开缺口,眼睁睁看着左军全军覆没,导致我军兵力大损。无力跟蛮族正面野战。战无痕元帅只能遗憾的回撤。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继续他的“故事”:“世人只知周立民将军,却不知他麾下有一支精锐的支前营,专司粮草军械转运补充。营指挥使,乃是周将军的族侄,周峰将军!”
钱勇点了点头,支前营这类后勤部队,史册留名者甚少,但他相信是存在的。
“而我们周家村这一支的先辈,”周大树指了指脚下,声音带着一种传承的自豪与沉重,“并非周立民将军直系血脉,而是周峰将军麾下支前营的两名校尉——周强、周威! 当年,他们二人奉命,押运一批紧急打造的优良军械,前往黑水河前线支援。”
他的话语将钱勇带入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据先辈口传,周强、周威两位太祖,押运着满载兵甲的战车,行至这困牛山附近,正准备按照预定路线北上的前夜,接到了周峰将军的紧急军令!令他们原地待命,周峰将军亲自率领一支轻骑,携带部分急需的箭矢和刀枪,先行赶往黑水河主战场,支援已陷入苦战的周立民将军。两位太祖则率领支前营主力,保护剩余的大部分军械,随后跟进。”
周大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然而,周峰将军一去,便再无音讯。不久,噩耗传来……黑水河之战,左军……全军覆没!周立民将军力战殉国,周峰将军……亦不知所踪,想必……也已捐躯沙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钱勇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悲怆。
“这还不是最让人心寒的!”周大树猛地一拍桌子,碗中酒液荡漾,“随后传来的消息是,朝廷认定周立民将军罪责,家产抄没,亲族流放!而当时的总指挥,战无痕大元帅,却以‘左军溃败,兵力不足’为由,仓促退兵,并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了已然殉国的周立民将军!好一个‘心胸宽广’的战元帅!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朝廷栋梁!”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讽与不甘。
钱勇听得心神激荡。战无痕元帅在后世的评价确实毁誉参半,有功亦有过,但若周大树所言属实……那这桩公案,简直就是天大的冤屈!
“消息传来,支前营群情激愤!”周大树继续道,“周强、周威两位太祖,以及营中大多是周将军家兵出身的弟兄们,如何能忍?他们手握重械,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反了! 打着为周将军报仇雪恨的旗号,杀回京城,清君侧!”
钱勇倒吸一口凉气,若当时真反了,恐怕又是一场波及数省的大乱。
“但是,”周大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周立民将军生前,常以‘忠义’二字训诫部下。周峰将军亦是如此。反旗一举,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必将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我们这支孤军,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两位太祖及几位核心军官,在困牛山脚下,争论了三天三夜……”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先祖当年的挣扎:“最终,忠义的训导压过了复仇的怒火,对无辜百姓可能遭受战乱的担忧,战胜了拼死一搏的冲动。他们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藏匿军械,隐姓埋名,以待天时!”
钱勇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藏匿军械?就在这困牛山中?!”
“不错!”周大树重重肯定,“那一批原本要支援前线的、数量庞大的精良军械——刀、枪、剑、戟、弓、弩、箭矢,甚至还有部分珍贵的甲胄——被周强、周威两位太祖,带着绝对忠诚的部下,秘密运入了困牛山深处,寻找极其隐秘之地,妥善藏匿了起来。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编造了‘山中有妖魅猛兽,入者必死’的传言,世代相传,警示后人,也阻止外人深入探查。”
钱勇此刻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为何青山县城这一边普遍对困牛山深处如此敬畏,为何周大树能拿出那些稀奇古怪却又品质不凡的东西(他自动将蜡烛、酒菜归因于此)!原来这看似普通的村庄,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一个忠良之后,守护着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宝藏,默默等待了百年之久!
“那……村中其他人?”钱勇迟疑地问。
“为了最大限度保守秘密,避免惹来杀身之祸。”周大树解释道,“自周强、周威太祖起,便定下规矩,此事只传嫡脉长子,或由当代家主选定最稳重、最可靠的子弟,口耳相传,绝不落于文字。其他族人,皆以为我等真是南方逃难而来,在此落地生根的普通农户。百年年来,耕读传家,早已融入此地。知道真相者,一代不过一两人而已。到了老汉我这一代,知晓全貌的,便只有我一人了。” 他这番说辞,完美解释了为何村民表现寻常,也凸显了他自身的特殊地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钱勇喃喃道,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这段秘辛,与他所知的一些历史碎片隐隐吻合,更重要的是,周大树所表现出的那种沉郁、愤懑与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农夫的气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是背负着家族血仇和巨大秘密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那……周老丈,今日为何要将如此惊天秘密告知钱某?”钱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大树站起身,再次为钱勇斟满酒,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肃穆:“钱屯长,祖训有言:‘此批军械,乃周将军与众多将士心血所铸,更是我周氏一族忠诚之见证。非遇明主,非为保境安民、驱逐鞑虏之大义,不可轻动!若后世子孙,见国朝颓败,蛮族肆虐,民不聊生,而有忠勇仁义之将士,可堪托付者,当以此械助之,延续周将军未尽之志,护我华夏衣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钱勇:“这百年来,老汉我目睹朝廷积弊日深,边备松弛,蛮族屡屡寇边,百姓苦不堪言。心中焦虑,却始终未遇可托付之人。直至那日官道之上,见钱屯长虽身处窘境,却仍约束部下,以‘借’为名,不行劫掠之事,此乃仁;奉命北上,明知可能马革裹尸,却义无反顾,此乃勇;今日归来,不忘旧诺,特来道谢,此乃信!冥冥之中,老汉觉得,钱屯长或许便是祖训所言,那‘忠勇仁义,可堪托付’之人!你我相遇,绝非偶然,实乃天意!这批沉寂甲子之久的军械,或可在借钱屯长之力,重见天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拯救这北疆黎民于水火之中!”
这一顶高帽戴下来,加上那“天意”、“托付”之语,以及之前故事营造出的悲壮忠诚氛围,让钱勇这等粗豪汉子也不禁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仿佛看到自己手握精兵利甲,横扫蛮族,建功立业,同时还能为六十年前的冤案忠魂出一口恶气!这不仅是装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大义”名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颊泛红,端起酒碗,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颤抖:“周老丈!不,周先生!钱某何德何能,竟蒙先生如此看重,以此等国之重器相托!先生放心,钱勇在此立誓,若他日真能得借此批军械,必当以此身许国,驱除鞑虏,保境安民!亦当时刻铭记周立民将军与周峰将军之忠烈,绝不负先生今日信任与周氏一族百年之守护!”
两只粗陶碗再次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窗外,夜色深沉,困牛山巨大的黑影在远方沉默矗立,仿佛真的守护着一个跨越了甲子时光的巨大秘密。而在这小小的农舍之内,一场由周大树精心编织的身份与故事,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些既定的轨迹。出门在外,身份果然是自己给的,而一个足够动人、逻辑自洽的“故事”,其力量,有时远超真金白银。
第55章 监听风云
这几日,钱勇以与周大树“一见如故,欲多盘桓几日亲近亲近”为由,打发大部分手下由那名唤徐飞的得力小旗带着返回建安屯,自己只留下了最为信任的亲兵苏丁和铁越。这两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手上沾过血,也一起分过赃,是真正的心腹。
周大树对此安排表面上乐呵呵地应承,心下却雪亮。那晚他一番惊心动魄的“家族秘辛”如同一剂猛药,灌进了钱勇这头饿狼的肚子里。药效如何,能否驯服这头狼,或者至少让其暂时为己所用,还需观察和更多的“饵料”。信任在这乱世是奢谈,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恰到好处的威慑,才能编织出牢固的合作纽带。
接下来的两三天,周大树并未再搞什么密室夜谈,也没有急切地追问军械之事,仿佛那晚的惊天秘密只是一场醉后幻梦。他只是如同一个寻常好客又略带几分“深藏不露”气质的老农,陪着钱勇在周家村及周边转悠,介绍风土人情,尤其着重描述了困牛山“有进无出”的种种恐怖传说,言语间暗示着山深处藏着需要巨大代价才能触及的东西。
而钱勇,则时常下意识地摸着怀里那枚周大树当晚郑重交给他的“信物”——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玉、刻满奇异扭曲符文的黑色平安符。这符牌(实则是周大树从系统里花20文买的(妈妈乐监听机))的材质他闻所未闻,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渗入骨髓,让他越发觉得周大树此人深不可测。这让他对那“藏械百年”的故事,信了七八分,但剩下的两三分疑虑,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盘踞、吐信。
夜色深沉,周家给钱勇三人在其他大户家里找了地方住,花钱的,油灯如豆。确认四周无人后,钱勇、苏丁、铁越围坐在炕桌旁,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那老家伙说的……靠谱吗?藏械百年,忠良之后,我怎么听着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段子?” 苏丁年纪稍轻,性子也更急些,首先提出了质疑。他脸上有一道刀疤,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铁越则相对沉稳,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闷声道:“我看那周老丈,不像寻常泥腿子。看他平时做派,还有这符牌,”他指了指钱勇怀里的方向,“都不是普通农户能拿出来的。就算故事有水分,这老家伙手里肯定有点真东西。”
钱勇将那平安符放在炕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符文,眉头紧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老狐狸,不简单。他抛出一个天大的诱饵,却又不急着收线,反而跟我们在这里闲扯淡,摸我们的底细。”
苏丁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头儿,管他真假!既然他说山里有货,咱们不如……”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直接拿下这老家伙,严刑拷打,不信他不说!然后咱们自己进山去找!找到了,那就是咱们兄弟的富贵!”
钱勇瞪了他一眼,斥道:“糊涂!动动你的脑子!第一,那批军械若真存在,藏了百年,岂是轻易能找到的?没有确切地图和指引,咱们这三个人,进了那传说中有进无出的困牛山,跟送死有什么区别?第二,这周大树敢把如此秘密告诉我们,岂能没有后手?你怎知他没有将秘密告诉其他人?一旦他出事,消息走漏,咱们别说富贵,立刻就是杀身之祸!别忘了,咱们的身份是官兵,不是土匪,做事还是得讲究!”
铁越点头附和:“头儿说得对。硬来风险太大。这周大树,看着像个老农,但心思深沉。他是在试探我们,看我们值不值得‘托付’,或者说,看我们有没有资格与他‘合作’。”
钱勇深吸一口气,眼神闪烁:“他需要我们来帮忙处理那批可能存在的军械,或者借此做更大的事。而我们,需要他手里的‘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抢,而是要看清楚,这老狐狸到底有多大能耐,他手里的筹码到底有多少!值不值得咱们兄弟陪他玩这把大的,=”
苏丁还是有些不服:“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被他牵着鼻子走?”
钱勇冷笑一声,拿起那枚平安符,在手中掂量着:“等?当然不能干等。他试探我们,我们也要试探他。得想办法逼他露出点真东西来。看看他除了会讲故事、拿点稀奇吃喝出来,还有没有别的本事。如果他只是虚张声势……”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铁越问。
钱勇沉吟片刻:“明天我再跟他聊聊,比如说说这军械上的买卖。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如果他真有想法,就好办了。另外,实在没办法就给周家村找点事,看看他和他家里人的应变。”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旁敲侧击,如何观察周大树及其家人的反应,如何测试这个村子的村民的能耐。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这番密谋,每一个字,都通过那枚被钱勇视为“信物”的平安符,清晰地传到了另一端——周大树的手上的(妈妈乐接收器)。
周大树躺在自己屋里的炕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还是我想简单了,只会权衡利弊。”他心中暗忖,“想试探我的底牌?看看我有多大能耐?也好,正合我意。是时候,稍微展示一下我的能耐了,免得你们真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土财主。”
他从钱勇他们的对话中,不仅确认了他们的贪婪与犹豫,更提炼出了关键信息:他们需要看到“实力”,无论是武力、财力还是背后的“势力”。光靠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和一点好吃的,不足以让他们真正重视,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天,周大树依旧如常陪着钱勇“闲逛”。走到村后山坡,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周大树再次“忧心忡忡”地提起外界局势。
钱勇这次描述得更加具体,也刻意渲染了混乱与机遇:
“周老丈,您是不知道啊。如今这天下,皇帝老子在紫禁城里怕是也睡不着觉喽!”钱勇开始了他的叙述,既是回答周大树,也是一种隐晦的施压和试探。
“ 北地‘幽燕十六州’,连着五年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过后,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那是常事!听说‘赤地龙王’旱魃在那片地盘上肆虐呢。南边‘江淮七郡’也不好过,龙王爷发了怒,江河倒灌,水淹三千里,浮殍遍野,瘟疫横行,惨不忍睹啊!”
“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只知道争权夺利。听说如今是‘‘内侍’与‘清流党’斗得你死我活。皇帝想振作,可令出禁门就变了味!北边跟蛮族’打了十几年,国库早就打空了!怎么办?加税!除了正赋,如今还有‘北饷’、‘平贼饷’,层层加码,胥吏如虎,逼得多少良民家破人亡!”
“活不下去的,就只能硬而走险了!如今最大的一股,是纵横西北的‘撼山王’张擎天!此人据说能力扛千钧,手下有‘十三太保’,聚拢饥民数十万,攻城掠地,官军望风而逃!还有活动在中原的‘混世阎罗’李阎(替换张献忠等),性情残暴,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小股的绺子、山大王,更是多如牛毛!这天下,都快成贼窝了!”
“然后就是我们自己了”钱勇拍了拍自己,“您也看到了!卫所制度烂到根子了!我们这些军户,就是披着兵皮的农奴!军械?工部、兵部那些老爷们,手指缝里漏点渣渣下来,经过督抚、镇守太监、各级将领层层盘剥,到我们手里,就剩这些连乞丐都嫌弃的破烂了!吃空饷、占役,是公开的秘密。能打的,只有将领们的‘家丁’,可那才多少?杯水车薪!”
“ 北边‘蛮族’势头正盛,其大汗‘雄鹰’阿速台,雄才大略,一心想要入主中原。东南沿海,‘黑旗海盗’肆虐,勾结岸上豪强,无法无天。”
钱勇最后总结,语气带着煽动性:“周老丈,如今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朝廷靠不住,规矩成了废纸!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有自己的力量!有人,有粮,更要有——家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看到那困牛山深处的宝藏。
周大树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的露出震惊、忧虑,但眼神深处却一片清明。钱勇这番具体而微的描述,不仅坐实了乱世已至,更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秩序崩塌,武力为尊,对精良军械的需求是刚性的,而且买家绝不止朝廷一方。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钱勇道:“钱屯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世道……果然比老汉想象的还要凶险。看来,祖宗留下的东西,或许真的到了该动用的时候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合作,讲究的是诚意,也是实力。光靠嘴说,终究是镜花水月。”
钱勇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连忙道:“周老丈的意思是?”
周大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天色:“时辰不早了,钱屯长先回去歇息。明日……明日午后,请钱屯长再到老汉家中一叙。届时,老汉或许能让钱屯长,稍微……安心一些。”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明日之约,他将揭开冰山一角,展示出足以让钱勇“安心”合作的力量。
钱勇心中疑窦丛生,却又充满了期待。他拱手道:“好!那钱某就静候老丈佳音!”
看着钱勇三人离去的背影,周大树眼神深邃。
“想看我有多大能耐?”他低声自语,“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系统’的力量。虽然不能暴露根本,但玩点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小把戏……足够了。”
第56章 白纸黑字
周大树为这次“实力展示”做了精心准备。他首先想到的是武力威慑。在“拼好货”系统里一番搜寻,他找到了一样性价比极高的玩意儿——【加强版手持式二踢脚发射器】 。这是系统的改良版,用上了一般的无缝钢管,口径足有30毫米,管壁厚实,把手处巧妙地安装了一个可反复使用的防风打火机。配套的还有系统特制的加强版二踢脚,其火药纯度和威力远超这个时代的黑火药。使用方式简单粗暴:将二踢脚塞入钢管,引线留在后方,前段用浸湿的绵纸包裹一颗铅球充当弹丸塞紧,大致瞄准,点燃打火机凑近引线……这简陋的组合,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几乎可以算是一门单兵手持的“小炮”了,近距离轰击,威力不容小觑。周大树估摸着,这玩意儿的动静和破坏力,足以吓破大多数人的胆。此外,他还购买了普通的钢丝绳、破冰锥等现代工业下普通的工具,但在这里却是远超时代工艺的工艺品,以及一叠雪白挺括的A4纸和几支圆珠笔。在他想来,这些超越时代的工业品,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撼。
然而,他最终决定,首先亮出的,并非那暴力十足的“炮”,而是另外两样东西。
钱勇、苏丁、铁越三人,耐着性子在周家村盘桓了数日。虽说他们建安屯军户普遍穷困,但钱勇作为屯长,多少有些额外进项,日子比普通军户和这周家村的农民还是要强上不少。连日来的“闲逛”和看似毫无进展的试探,早已让性急的苏丁有些不耐烦。此刻,接到周大树正式的“看货”邀请,三人心头都是一阵火热与期待,夹杂着更深的怀疑——这老狐狸,终于要露出点真东西了吗?他到底值不值得继续投入?
来到周家,只见堂屋收拾得干净,周大树早已将家人尽数打发出去,独自一人等候。桌上摆着粗陶茶碗,里面泡着的茶叶香气寻常,但用来沏茶的开水壶和茶碗的质地,却让钱勇多看了两眼,感觉比寻常农户家的器物要细腻规整不少,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引起太大惊奇。毕竟这些器物都是小道而已。
苏丁跟在钱勇身后,环顾空荡荡的屋子,见只有周大树一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嘿,这老头,胆子倒是不小!就他一个老棺材瓤子,也不怕咱们哥仨直接把他拿下,逼问出藏宝图来?” 他眼中凶光闪烁,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已不是一两天了。
钱勇立刻回头,狠狠瞪了苏丁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喝道:“闭嘴!沉住气!” 他虽然也动过类似念头,但比苏丁想得更深,顾忌也更多。
周大树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低语,脸上堆着热情而略显神秘的笑容,招呼三人坐下:“钱屯长,苏兄弟,铁兄弟,快请坐,尝尝老汉新沏的茶。”
三人依言坐下,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铁越默默观察着周大树的神情和屋内布局,苏丁则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着膝盖。钱勇端起茶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目光却紧紧锁定周大树,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大树不紧不慢地也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与郑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思想工作”,或者说,是最后的警告与招揽。
“钱屯长,二位兄弟,”周大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这几日相处,想必你们心中疑虑更甚。老汉我也不再绕圈子。关于那批百年的军械,有些细节,那晚未曾尽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神秘感,然后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百年前,周立民将军麾下特意采购的那批威力惊人的军械,并非产自中原,而是自海外万里之外,由异邦巧匠精心打造,几经周折才秘密运抵的?”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让钱勇三人都竖起了耳朵。海外异邦?因为禁海,除了偶尔有海盗外, 根本就没有从海边过来的东西。这就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周大树继续描绘,语气带着一种守护者的自豪与谨慎:“那批军械,构造之精巧,用料之考究,威力之巨大,远超寻常刀枪。正因如此,我周氏先祖才不惜代价,将其妥善藏匿。并且,历代守护者,皆会定期、秘密前往藏匿之地,查验维护,确保其历经百年岁月,依旧完好如新,随时可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钱勇,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钱屯长,你是有见识的人。当知在这乱世,拥有这样一批精良军械,意味着什么?那是立足乱世、建功立业的根本!是足以改变一方格局的力量!我周家空守宝山数十载,缺的,正是一个像钱屯长你这样,有勇有谋、忠义可信,能在外面冲杀闯荡、撑起一片天的领军人物!”
他这番话,既是画大饼,也是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将钱勇抬到了一个“合作伙伴”乃至“未来主将”的位置上。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但是!” 周大树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老汉我以诚相待,视诸位为可托付之人,甚至愿以家族重宝相赠,共谋富贵。可几位……心里打的,恐怕却是那蛇吞象的算盘吧?想着如何拿下老汉,逼问藏宝图,然后独吞了那批军械,是也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得钱勇三人脸色骤变!苏丁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铁越的身体瞬间绷紧。钱勇心中骇然,这老家伙怎么会知道他们私下里的密谋?!是猜的?还是……
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苏丁和铁越的目光同时投向钱勇,只要他一个眼神,他们立刻就会暴起发难,将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制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大树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冷笑。他没有去看苏丁和铁越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刀,不是剑,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什么神兵利器。
那是一页纸。
一页他们从未见过的,雪白、挺括、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纸!那纸张的质地,那毫无杂质的白,瞬间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连苏丁那按在刀柄上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松。
周大树将这页纸,轻轻地,推到了钱勇面前的桌子上。
“钱屯长,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不迟。” 周大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仿佛早已料定他们不敢动手。
钱勇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页白纸,又看了看周大树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将纸拿了起来。入手的感觉光滑而微凉,与他接触过的任何宣纸、草纸都截然不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纸上的内容上。
那上面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纤细均匀的蓝色笔迹(圆珠笔)书写的文字。字迹工整,并非毛笔所书,却清晰无比。而当他看清那些文字的内容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拿着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和鼻尖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纸上写的,并非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藏宝地图。
而是……他们三人这几天夜里,在这周家村,压低声音所做的全部密谋!
包括苏丁提议“拿下老家伙,严刑拷打”,包括铁越分析“需要他的门路”,包括钱勇自己说的“看看他有多大能耐”、“不值得就……”以及他们商议如何试探、甚至准备制造“意外”的种种细节……一字不差,一句不漏! 甚至连他们说话时的语气、短暂的停顿,都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原封不动地拓印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确认过四周无人!声音压得那么低!这……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除非……除非有鬼?!或者这周大树,根本就不是人?!又或者,他拥有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神鬼莫测的手段?!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钱勇的心脏,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力!他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在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农面前,都如同透明的一般,无所遁形!
“大哥,怎么了?”
“头儿,纸上写的啥?”
苏丁和铁越见钱勇如此失态,连忙凑过来询问。他们不识几个字,看不懂纸上内容,但钱勇那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让他们意识到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钱勇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手中的那页白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周大树悠闲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冷汗淋漓、面如土色的钱勇,淡淡地问道:
“钱屯长,我们周家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明面上我就是那树干,庇佑着我们这周家200余口人,暗地里,周家这颗大树的根,才是支撑我们周家的底气,你们现在可以拿下我,但小心我们周家这颗大树根,周家的影子军团。”
第57章 钢丝绳
看着钱勇那副如同见了阎王爷、冷汗涔涔、面无人色的模样,周大树知道,那页“监听记录”起到了预期的震慑效果。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钱勇明白,自己不仅“有货”,更有神鬼莫测的手段,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钱勇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那页纸上记录的私密对话,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再也不怀疑周大树。后面眼见周大树淡淡地问出那句话,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就从凳子上滑跪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恭敬:
“周……周先生!钱某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竟敢……竟敢对先生产生不轨之念!钱某该死!钱某该死!求先生恕罪!从今往后,钱某以及苏丁、铁越二人,唯先生马首是瞻,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磕头。
苏丁和铁越虽然不明所以,看不懂纸上内容,但见他们素来敬重、甚至有些畏惧的大哥竟然被一页纸吓成这副模样,甚至不顾身份地跪下,心中也是骇然无比。他们虽然浑,却不傻,立刻意识到这周老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两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着跪下,学着钱勇的样子,口称:“求先生恕罪!我等再不敢有二心!”
周大树要的就是他们敬畏,却不想搞得如此夸张,免得引人注意。他连忙起身,做出搀扶的样子(并未真的用力),语气缓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屯长,二位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老汉我既然选择与你们开诚布公,便是存了合作之心。过去之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只是希望诸位记住今日,合作贵在诚,疑则生变。起来说话,莫要引人注意,低调行事方是长久之计。”
钱勇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重新坐下,但姿态已经完全不同。之前是带着审视和优越感的官兵对老农,此刻却是如同学生面对深不可测的老师,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周大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满意,知道初步的“收服”已经完成。他不再提那页纸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
“好了,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们还是来谈谈,真正能让诸位,也让老汉我,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甚至谋求一场富贵的东西。” 周大树说着,从身旁那个看似普通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卷闪烁着金属幽光、粗细均匀的钢丝绳。
这卷钢丝绳的出现,再次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其材质的光泽、编织的紧密程度,与他们平日见过的任何麻绳、皮绳都截然不同。
“这是……”钱勇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敢再有任何轻视。
“此物,名曰‘百炼钢丝索’。”周大树信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几位可以上手感受一下。”
苏丁性子最急,首先接过那卷钢丝绳,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他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他惊讶地“咦”了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那刀刃上还有不少缺口),示意了一下周大树:“先生,我能试试吗?”
周大树点点头:“但试无妨。”
苏丁得到允许,运足力气,挥刀朝着绷直的钢丝绳狠狠砍去!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苏丁只觉得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定睛看去,那钢丝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他的刀口,反而又崩出了一个小缺口!
“我的娘诶!”苏丁忍不住惊呼,“这……这也太结实了!比铁链子还硬!”
铁越也来了兴趣,接过钢丝绳,双手各执一端,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两边猛拉,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手都勒出深深的痕迹,那钢丝绳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迹象。他又尝试着用钢丝绳勒旁边一条板凳腿,稍微用力,坚硬的木头就被勒出了深深的凹痕。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铁越也赞不绝口,他看着那细韧的钢丝,眼中闪过军人的狠厉,“这玩意儿,要是两军阵前,偷偷摸到敌军身后,往脖子上一勒……” 他做了个绞杀的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钱勇看着两位手下的测试,眼中也是异彩连连。他拿起一截钢丝绳,仔细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坚韧的质地,脑中飞快转动。
周大树看着他们先是惊讶于其坚固,然后又只想到杀人越货的用途,不禁有些好笑,带着一丝揶揄开口道:“几位兄弟,眼光不妨再放开阔些。此物除了当绳子捆东西,或者……勒脖子,难道就没别的用处了?”
钱勇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问道:“请先生指点迷津!钱某愚钝,只觉得此物坚韧无比,若能量产,无论是军中捆扎辎重、设置绊马索,还是……正如铁越所言,用于夜袭、摸哨,都是极好的。莫非……还能用作弓弦?” 他想到弓弦也需要极强的韧性和强度。
周大树摇了摇头,不再卖关子,直接点明:“钱屯长觉得,若将此物,如同织布一般,编织成衣衫,穿在身上,效果如何?”
“编织成衣衫?” 钱勇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钢丝绳,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苏丁和铁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苏丁愣愣地问:“编成衣服?那得多沉?怎么穿?”
铁越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像……像锁子甲那样?”
“没错!”周大树肯定道,拿起那截钢丝绳,比划着,“你们想想,用这等坚韧远超寻常铁环的‘百炼钢丝’,编织成甲衣,其防护之力,会如何?刀砍不易断,箭射难穿透,而且比起沉重的铁甲,此物编织的甲衣,必然轻便得多!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穿戴此甲,行动必然更加灵活,耐力更持久!”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钱勇三人!
虽说现在盔甲收到管制,但现在底下人都各自弄各种铁甲了,毕竟命是自己的!上面该配的军械都不给,克扣的太多了,只能底下人自己想办法了。他们早已经没有私制甲,夷三族的畏惧了。只是生怕自己弄不到盔甲。
他们自己早就想给自己弄套锁子甲防身了!那是军中难得的精良护甲,只有军官或者精锐家丁才能配备!一副做工精良的锁子甲,价格昂贵,往往需要八两银子甚至更多!而且锻造费时费力。
而如果用眼前这种神奇的“百炼钢丝”来编织……钱勇迅速在心中盘算起来:这钢丝如此坚韧,编织成的甲环必然更加细密坚固,防护力绝对超过普通铁环锁子甲!而且,看这钢丝的粗细和韧性,编织起来速度肯定比打制铁环再串联要快得多!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急切地问:“先生,此物……此‘百炼钢丝索’,造价几何?产量如何?”
周大树早已算好,从容答道:“此物自然是当年的存货,老汉我也摸索出门路。供给你们,可按每斤一百文计算。”
“一百文一斤?!”钱勇眼睛更亮了!他飞快地心算:“寻常一件锁子甲,大约需用铁料20-30斤……若用此钢丝,因其坚韧,用料或可更省,但为求防护周全,就算它……十五斤!对,十五斤足以编织一件上好的钢丝锁子甲!”
他激动地几乎要手舞足蹈:“十五斤料钱,就是一千五百文,合一两五钱银子!再算上请工匠编织的工钱,就算给五百文(五钱银子)!一件如此精良的锁子甲,总成本也不过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苏丁和铁越也失声惊呼!他们太清楚市面上锁子甲的价格了!没有八两银子,根本想都别想!而且还是普通铁环的!眼前这种用神奇钢丝编织的,防护力更强的甲胄,成本竟然只要二两?!这其中的利润……
钱勇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他声音亢奋,对着周大树就是一记马屁:“先生真乃神人也!竟能弄到如此神物!此甲若出,必将在军中引起轰动!莫说八两,就算是卖十两、十二两,那些将领、豪强也会抢破头!”
苏丁和铁越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奉承:
“跟着先生,果然是天大的机缘!”
“先生,您真是我们的贵人啊!”
“以后我们兄弟就跟定先生了!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周大树看着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就去开工的样子,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淡定,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定心丸:
“此‘百炼钢丝’,你们无需担心来源。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你们有本事找到销路,组织起可靠的工匠,银子,自然会源源不断。”
“要多少有多少?!”钱勇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已不仅仅是利润的问题,这简直是一条通往权力和财富的康庄大道!掌握了这种廉价高效的高级护甲来源,他钱勇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穷困潦倒的屯长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装备精兵,在乱世中崛起的画面!
他再次站起身,对着周大树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先生大恩,钱勇没齿难忘!先生放心,销路、工匠、保密事宜,钱某一定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先生失望!”
至此,一条基于“钢丝绳”(锁子甲)的灰色军械生意链条,在这间普通的农舍里,被初步搭建了起来。
周大树用超越时代的物资和一点小小的“神通”,成功地捆绑住了钱勇这第一个“合作伙伴”,也为他自己在这乱世中,铺就了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生财与立足之路。而钱勇三人,则满心火热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发达”,之前的恐惧和疑虑,早已被巨大的利益前景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58章 平静的日子
周大树展示的力量让钱屯长知道,周家村,有些事儿得按规矩来。合作讲究的是诚信。我周家能拿出你们没见过的好东西,自然也有一些保守秘密的法子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慑了。钱勇和他两个手下苏丁、铁越,对周大树已如同看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充满了敬畏。
眼见威慑的效果达到,周大树额外送了一小捆钢丝绳,足有百斤之重。“这点‘百炼钢丝索’,算是老汉我的一点心意,钱屯长拿回去,或自用,或打点,都随你心意。”
这一手“打一棒子给一盆甜枣”,玩得炉火纯青。前一刻还如坠冰窖的钱勇三人,看到这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宝贝,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可是价比黄金的军国利器啊!
钱勇紧紧抓着钢丝绳,赌咒发誓:“周先生,您真是……太仗义了!您放心,规矩我懂!这东西,出了这个门,就跟您、跟周家村再没半点关系!它就是我们从山匪遗藏里偶然发现的,绝无第二套说辞!”苏丁和铁越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周大树的态度堪称毕恭毕敬。
钱勇三人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离开了。他们这一走,周大树在村子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村民们看他的眼神里,敬畏远远多于往日的熟稔。钱勇那可是建安屯的屯长,手握实权,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眼中,其威势差不多就相当于青石镇巡检司的王巡检,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天”了。想想看,若是钱屯长耍起横来,整个村子都要脱层皮。可周大树呢?是能和这样的人物平起平坐的人物啊。
这份能耐,让周家瞬间成了村里“惹不起”的存在。连带着孩子们的风气也变了,以前那些调皮孩子或许还会跟着喊周幺妹“小瘸子”、“瘸子妹”,现在却被家里大人严厉告诫,再也不许乱喊,甚至玩耍时,都隐隐的以周幺妹为主了,生怕惹她不快,给家里招来祸事。
周大树在村里散步时,感受到的不再是随意打趣,而是带着距离感的恭敬问候。“大树叔”、“大树爷爷”叫得格外认真。他的威望,已然直追村长周明星。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钱勇那边杳无音信,周大树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点因初步成功而产生的火热渐渐冷却。他叹了口气,心里明镜似的:“果然,靠着这种小人物不靠谱。他们为啥是小人物?就是没钱没权没背景,空有一颗上进心,变数太大。看来,还得琢磨怎么跟真正的大人物搭上线才行。”
北方的消息彻底传开了,固北堡暂时无虞,蛮族因寒冬降临因后勤不稳,已然退兵。村民们松了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往后山找藏身地了。
但危险过去,严冬却真正张开了獠牙。
连续的谋划被外界变数打断,周大树也有些兴致不高。熬过一个月,到了与王记约定送调料的日子。这次他想着带幺妹去见见世面。
“幺妹,跟爹去镇上不?镇上可热闹了。”周大树柔声问。
幺妹却低着头,小手使劲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去。”
周大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女儿是害怕自己的瘸腿被别人看了难为情。他压下心头的酸楚,试图安慰:“那……爹带你去镇上的保和堂,找李大夫再看看?”
“不看!”幺妹猛地摇头,语气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绝望和固执,“看了也没用!都好多年了!”说完,她扭过头,瘸着腿,飞快地跑回了屋。
周大树看着女儿倔强而单薄的背影,心里沉入底谷,沉默地独自背上五斤调料,往青石镇走去。
镇上的王记面馆依旧生意兴隆,战争的阴影似乎并未波及到这里。
送了调料,收了5两银子,周大树正要告辞,却被王语嫣热情地留住:“周老伯,吃碗面再走吧,也帮我们品品味道。”
盛情难却,周大树坐下。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他状似无意地问道:“王姑娘,这北边出事,你们生意如何啊?听说蛮子真退干净了?”
王语嫣一边利落地擦着桌子,一边答道:“生意倒一般,没什么大的起落。听来往的客商说,和谈啦!冬天来了,仗打不起来了。蛮子那边嘛,本来就是因为朝廷好几年没开官市,想过冬才硬抢。现在谈好了,重开互市!”
“哦?哪里开了?”
“听说开了四个点呢!”王语嫣凑近些,压低声音,“除了固北堡,还有西边的黑石关,东边的饮马川,再往东靠海边的望海墩。定在每月月初开市,一次十天。用他们的牛羊皮子,换咱们的盐铁茶布。”
“这倒是好事,至少不用打杀。”周大树点点头,又问起那个传奇人物,“那……那位在固北堡杀蛮子立了大功的少年将军呢?有消息没?”
提到这个,王语嫣脸上露出惋惜:“唉,您说霍刚霍校尉啊?蛮子恨他入骨,非要朝廷交人。朝廷想保,又不想撕破脸。最后达成个默许的协议——只要霍校尉能自己能够安全回到关内,朝廷就力保他。如果回不来,在草原上被蛮子围住……那也就回不来了。这都俩月没信儿,怕是……”
周大树听了,也只能沉默摇头,为那未曾谋面的少年英雄感到可惜。
吃完面,谢过王语嫣,周大树又在街上溜达,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刘全的牙行。
“哎哟,周老哥!稀客稀客!”刘全依旧是那副热情模样,“怎样?那铺面考虑得?”
周大树摆摆手,笑道:“刘掌柜,家里事忙,暂时顾不过来。就是顺路问问,现在这行情……有啥变化没?”
刘全捋着山羊胡,道:“变化嘛……有一点。您上次看的那家张记,东家急用钱,三十二两或许能咬牙拿下。不过其他铺子嘛……价钱反而稍微涨了一点点。”
“还涨了?”
“是啊,”刘全压低声音,“仗是不打了,这不过冬了,可流民没少,物价下不来。有些东家觉得铺子攥手里踏实,不急卖了。所以这行情,整体比前两月微涨了半成到一成吧。”
周大树心里有数了,又闲扯两句,便起身离开。
刚出牙行没多远,就碰上了熟人——巡检司的李宁。只见他精神焕发,皂隶服穿得笔挺,腰牌似乎也换了个更显眼的,显然是升了一级,成了个小头目。
周大树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谦卑又热情的笑容,躬身行礼:“李差爷!您吉祥!看您这满面红光的,可是高升了?恭喜恭喜!”
李宁见是周大树,心情也不错,他升职固然靠自己钻营,但周大树那枚“山鬼花钱”也在王巡检面前给他加了分。他笑着摆摆手:“周老丈,客气了,托您的福,勉强……嘿嘿。”他打量了一下周大树,问道:“老丈,有些日子没见你出摊了?那面汤生意,不打算做了?”
周大树立刻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解释道:“回差爷的话,不敢做了,不敢做了!前阵子听说要打仗,吓得小老儿够呛,赶紧把家伙什都……都处理了,安心在家躲着。现在虽然听说没事了,可这心里还是怵得慌,想想,还是老老实实种地踏实。”
李宁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他摇摇头,带着几分优越感说道:“你呀……本来得了份机缘,味道也确实不差。有王大人关照,好好做下去,怎么着也比土里刨食强些。罢了罢了,人各有志。”说罢,也不再与周大树多言,背着手,迈着官步走了。
王德海王巡检正端着茶杯,听着李宁的汇报。当李宁提到偶遇周大树,并说起他因害怕打仗而放弃了面摊生意时,王德海轻轻嗤笑一声,将茶杯放下,语气带着一种当官的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淡然与品评:
“哦?那个走了点运道,得了修士点拨的老农?呵,到底是乡野鄙夫,眼界有限。本以为他能借此机会,稍改门庭,即便不能大富,亦可宽裕家小。孰料,区区边患传闻,便吓得他裹足不前,连那勉强糊口的营生都舍弃了。可见,人之命数,三分靠运气,七分还得看胆识与格局。他既无此魄力,那点机缘,于他而言,不过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罢了。不值一提。”
李宁在一旁躬身称是。他们都不会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无胆鄙夫”的老农,心中所图,早已超出了一个面摊,甚至超出了这小小的青石镇。周大树走在回村的冷风里,心里盘算的,是下一步,该如何撬动更大的棋盘。
第59章 闯关口
周大树从镇上归来,这一个月无所事事的阴郁,被这个具冲击力的消息冲散了——固北堡要开月市了!
他站在院中,眯着眼望着北方灰蓝色的天际,心中浪潮翻涌。边市一开,便是黄金万两的机遇。蛮族渴望关内的盐铁茶布,关内垂涎草原的牛羊骏马,这其中的巨大利差,旁人或许只能赚个辛苦钱,但他怀揣“拼好货”系统,无异于握着一把开启宝库的钥匙!
然而,热血冷却后,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边关路远,局势复杂,他孤身一人,如何成事?人手,成了横亘在财富之路上的第一道坎。
目光扫过自家院子:老大铁柱虽有力气,却被媳妇赵氏拿捏得死死的,难离巢穴;老三火旺性子闷,又瞎了一眼,带出去只怕徒增伤悲;老四木林学业为重;幺妹更是不便。“得找人了。” 周大树喃喃自语,将主意打到了兄弟们的子侄辈身上。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率先敲响了二弟周大根家的院门。院子里,周大根正带着三个儿子整理农具,准备春耕。
“大哥?咋有空过来?”周大根放下锄头,有些意外。
周大树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想去固北堡月市闯荡,需要人手帮忙。
话音刚落,周大根那三个儿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年纪最长,二十二岁的周大牛立刻上前一步,他身形高大,面容敦厚,眼中满是渴望:“爹!让俺跟大伯去吧!一天一百文,干上两个月,就能攒下好几两银子!俺……俺这娶媳妇的彩礼钱说不定就能凑齐了!” 他因为家贫,亲事一直没着落,心里焦急。
十六岁的老二周虎头也跃跃欲试,挥舞着还不算粗壮的胳膊:“爹,俺也去!俺有力气!能帮大伯扛货!”
就连才十一岁的老三周泥鳅也跟着蹦跶:“俺也去俺也去!去边关看蛮子!”
“胡闹!”周大根脸色一沉,呵斥道,“都给我闭嘴!边关那是好去处?刀枪无眼,匪盗横行!大牛,你是长子,得稳重!虎头、泥鳅,你们毛都没长齐,凑什么热闹!” 他转向周大树,眉头紧锁,“大哥,不是弟弟驳你面子,这事儿太悬乎了。咱们庄户人家,本本分分种地才是正理。”
周大树看着一脸急切的周大牛,心中了然,他沉稳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二弟,我晓得你的担心。但大牛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耽搁下去。让他跟我去,一天一百文,吃喝我全包,就算工钱。我跟你保证,绝对是正经买卖,不偷不抢。到了地方,一切听我安排,绝不让他涉险。真要有什么万一,我周大树这条老命赔给你!”
那“一天一百文”和“娶媳妇”像是最有力的筹码,周大根看着大儿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期盼眼神,又掂量着大哥从未有过的郑重承诺,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对周大牛挥挥手:“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大牛,你……你就跟你大伯去吧!一切听你大伯的,千万不准逞强!”
周大牛顿时喜出望外,连连保证:“诶!谢谢爹!谢谢大伯!俺一定听话!”
搞定了二弟家,周大树又来到了三弟周大山家。周大山正在院里劈柴,他儿子周水生(十八岁)则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喂鸡,显然对农活没什么热情。
听了周大树的来意,周大山眼珠转了转,没直接拒绝,反而盘问起具体做什么买卖,风险几何。周大树依旧用那套“合法紧俏货,细节不便透露”的说辞应对。
周水生却早已听得心驰神往,他本就机灵,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村里,立刻放下鸡食盆,对他爹说:“爹,让我跟大伯去吧!整天在家种地能有啥出息?跟着大伯还能见见世面,赚点钱补贴家用!”
周大山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门清,知道强留不住,而且大哥开出的工钱确实诱人。他假意沉吟片刻,便顺水推舟:“行吧,水生你既然想去,那就去!跟着你大伯多学学,机灵点,别犯傻!” 这话里,既有同意,也带着点让儿子去“学经验”的意味。周水生兴奋地应下。
最后是四弟周大河家。周大河家条件最好,他正悠哉地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两个儿子——十八岁的周铁锁和十三岁的周豆子在一旁收拾院子。
听闻周大树的计划,周大河嗤笑一声:“大哥,你这年纪了还折腾啥?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那苦寒之地受罪?铁锁,豆子,你们说是不是?”
周铁锁闷着头干活,没吭声。周豆子年纪小,嘻嘻哈哈:“俺听爹的!”
周大河见状更得意了:“看吧,孩子们都明白……”
他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周铁锁突然抬起头,他面容憨厚,眼神却坚定,闷声闷气地说:“爹,俺想去。”
周大河一愣:“你去干啥?”
周铁锁话语简单却有力:“一天一百文。赚钱。盖房。” 他年纪不小,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家里房子却不够。
周大河脸色有些难看,还想再劝,但周铁锁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大树适时保证安全,周大河看着犟驴一样的儿子,知道拦不住,只好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去去!跟你大伯去!挣不到钱别回来见我!” 周铁锁也不恼,只是“嗯”了一声,站到了周大树身边。
如此,经过一番各有特色的家庭会议,周大牛、周水生、周铁锁,这三个代表着不同家庭期望和自身追求的侄子,加上自家的老二周石墩,便组成了周大树北上边市的初始队伍。
回到自家,将边市之行一说,家中反应各异。
老大周铁柱脸上掠过渴望,搓着手:“爹,边关辛苦,还是让我……”
“你去什么去!”赵氏尖利的声音立刻打断,像护崽的母鸡,“那是什么好地方?刀剑无眼的!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小栓、小花怎么活?”周铁柱肩膀一塌,嗫嚅着不敢再言。
老二周石墩踏前一步,声音洪亮:“爹,我去!”他年已二十五,亲事尚无着落,心中憋着一股劲。
老三周火旺独眼低垂,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退到了阴影里。周大树看在眼里,心中微涩,却知此时不便多言。
人手既定,下一关便是通关文书。
次日,周大树在巡检司门外候了许久,才等到李宁按着腰刀,迈着方步出来。
“李差爷安好!”周大树快步上前,笑容谦卑而热络。
“周老丈?”李宁挑眉,略有诧异,“还有事?”
周大树略凑近些,压低声音:“劳烦差爷指点迷津。小老儿听说固北堡开了月市,想凑点本钱去碰碰运气,不知这关文,该当如何办理?”
李宁闻言,脸上瞬间布满惊异,上下重新打量周大树,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嗬!真没瞧出来啊,周老丈!你这心气可不低!固北堡那是军镇重地,可不是咱们这太平乡镇,乱得很呐!”
“差爷明鉴,实在是家里光景逼人,想搏条出路。”周大树姿态放得更低。
李宁见他态度恭谨,略显得意地清了清嗓子,道:“罢了,看你也是个有胆色的。告诉你吧。先找你们村长,开一份具结文书,写明你的籍贯、人数、去向,画押盖印。然后拿来巡检司,缴纳五百文勘合钱,再由王巡检过目用印,这关文便成了。上面会写明时限,通常是一月,逾期作废,可要记牢了。”
“多谢差爷!差爷提点之恩,小老儿铭记于心!”周大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作揖。
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站在青石镇的街口,望着不远处喧闹的牲口市,周大树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银钱。一辆能载着希望通往边关的驴车,是他必须解决的最后一个难题。
第60章 牲口市
青石镇的牲口市设在镇子西头的一片空地上,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牲口粪便、草料和尘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人声、牛哞、马嘶、驴叫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喧嚣而富有生气。
周大树揣着怀里买卖调料得来的近二十两银子,深吸一口气,扎进了这片闹哄哄的市场。他的目标明确:一辆结实、能载重、价格公道的驴车。
他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谱。马是别想了,一匹像样的驮马要价三十两往上,不是他能奢望的。牛车稳重能拉,但速度太慢,不适合赶远路。最终,目标还是锁定在驴车上。问了几家,一辆像样驴车的价格,普遍都在十一、二两到十五、六两之间,取决于驴的优劣和车的成色。
他相中了一头看起来精神不错的灰毛驴,那驴子骨架匀称,蹄子坚实。卖主是个穿着羊皮袄的精瘦汉子,见周大树驻足,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老哥,好眼力!瞧瞧咱这头‘千里驹’,正是壮年,性子温顺,拉车犁地都是一把好手!”
周大树没接他的奉承,伸手摸了摸驴子的脊背,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约莫五六岁,正是出力的时候),心里点了点头,面上却不露声色:“老板,这‘千里驹’怎么个说法?”
“老哥是实在人,我也不跟你来虚的,”精瘦汉子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连车带套,十五两银子!您直接就能拉走!”
周大树心里盘算,这价开得偏高。他摇摇头,指着驴子后蹄上一处不甚明显的旧伤疤:“老板,你这‘千里驹’怕是受过伤吧?十五两太贵了。十一两,我就要了。”
“哎哟我的老哥!”精瘦汉子立刻叫起屈来,“这点小疤算个啥?哪个牲口还没点磕碰?十四两!不能再少了!”
周大树不为所动,又挑了几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僵持在十二两五钱上下。周大树心里清楚,这个价格或许接近行情,但他还想再看看车况和别的选择。
“我再转转。”他摆摆手,不顾那汉子在后面“十二两!十二两就卖给你!”的呼喊,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
第二个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但他的驴看起来有些蔫,拉的车也显得破旧,车辕甚至有道裂纹。他开价十一两,语气诚恳:“老哥,我这驴就是看起来木讷,干活实在!车是旧了点,但绝对结实!”
周大树仔细检查后,摇摇头,直接离开了。连续看了几家,不是驴有问题,就是车不行,要么就是价格咬得太死。
就在他几乎要回头去找第一个精瘦汉子时,一个蹲在角落、抽着旱烟的老头引起了他的注意。老头身边拴着一头黑驴,个头不大,但四肢粗壮,眼神温顺。拉着的板车虽然木质粗糙,样式老旧,但车辕、车轮看着都还算牢固,车板也厚实。
周大树走过去,蹲下身,像之前一样仔细检查起来。他重点看了驴的牙口、蹄子、毛发皮肤,确认是头健康正当年的好驴。然后又蹲下检查车辆,用手摸着车轴连接处,晃动车轮,查看铆钉和榫头。
“老哥,这驴车怎么卖?”他心下稍安,开口问道。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睛看了周大树一眼,慢悠悠地说:“十二两八钱。”
周大树皱眉:“贵了。刚才我看的那头,品相不比你差,才要十二两。”
老头哼了一声,用烟袋杆指了指自己的车:“看跟谁比。我那驴,实诚,没喂过乱七八糟的东西提精神。车是自己打的,用的都是老料,扎实,别看旧,再跑三五年没问题。不像有些人,驴是‘药驴’,车是‘样子货’,半路散了架你找谁去?”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也戳中了周大树最担心的事。他再次仔细检查,尤其用手使劲掰了掰车轴与车轮连接的关键部位,感觉还算牢固,只是那车轴靠近车轮的位置,油泥特别厚,似乎有意遮掩着什么,但用力按压下又没觉出明显松动。他心下判断,这车可能有些细微磨损,但短期内应该无大碍,这驴也确实不错。
他沉吟一下,做出咬牙状:“十二两!我诚心要,现钱!”
老头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十二两五钱。少一个子儿不卖。这年头,好牲口、好木料都金贵,你也是要跑远路的,图个安稳比啥都强。”
周大树又磨了半天,说尽好话,言明自己本钱有限。老头却异常固执,咬定十二两五钱不松口,一副吃定他的样子。眼看日头偏西,市场人也渐渐少了,周大树叹了口气,知道再找下去未必有更合适的,反而耽误时间。
“成吧……十二两五钱就十二两五钱!”周大树脸上挤出几分肉痛,仔细数出十二两五钱银子,递了过去。他觉得看了好几家之后还是这家驴车好一点,最多就是车轴有点小情况而已。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一脸诚恳把缰绳递到周大树手里:“放心吧,老哥,这驴跟了你,亏不了。路上多照应着点。”
有了驴车,剩下的钱就都买了米粮。
回村的路上,周大树坐在驴车上,看着黑驴稳健的步伐,驴蹄嘚嘚,车轮辘辘,他的雄心壮志又起来了。
第61章 秣马厉兵
夕阳的余晖给周家村披上了一层暖金色,周大树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驾驭着新买的黑驴板车,轱辘碾过村中熟悉的土路,发出的“吱呀”声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时辰,正是村民们从田里归来,或在村头巷尾闲聊的时候。驴车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呦!大树哥!这……这是新置办的车驾?”正在井边打水的同族兄弟周大林直起腰,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和羡慕。一头健壮的牲口加上一辆结实的板车,在村里绝对算得上是重要的家当了。
周大树脸上挤出几分故作淡定的笑容,拍了拍车辕:“是啊,大林,刚在镇上置办的,往后拉点东西方便些。”
“了不得啊大树!”旁边蹲着抽旱烟的周老栓咂咂嘴,“这驴瞧着精神,车也板正,花了不少银钱吧?”
“唉,糊口家伙,咬着牙置办的。”周大树含糊地应着,没有透露具体价格,但那份“置办了大件”的底气,却隐隐透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小的村子里传开。当周大树将驴车赶到自家院门口时,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孩子们兴奋地围着驴车打转,想摸又不敢摸。大人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来大树家是真要发达了,又是弄那稀罕调料,又是置办车驾的。”
“听说他还要去北边闯关口呢!真是胆大!”
“何止啊,我听他二弟家大牛说,跟着他去,一天能给一百文工钱呢!管吃管住!”
“一百文?!”有人惊呼出声,“这……这都快赶上镇上掌柜的工钱了!大树这是要做什么大买卖?”
“一天一百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在贫困的村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对于这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除去赋税和口粮几乎剩不下几个铜板的庄户人来说,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丰厚报酬。
当下,就有几户人家心思活络起来。
一个穿着带补丁粗布衣服、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挤上前,他是村里的周老蔫,家里劳力多,日子却过得紧巴巴:“大树哥,听说……听说您这去北边,还缺人手不?俺家二小子,今年十七了,有一把子力气,啥活都能干,您看……”
周大树认得他,叹了口气,婉拒道:“老蔫兄弟,这次人手暂时够了,都是自家子侄,好支应。这次我先试试水,下次要有机会啊。”
周老蔫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还是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急切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女声响起:“他……他大树叔……”
周大树回头,只见人群外站着一位衣衫洗得发白,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利落的妇人,正是村里的马寡妇。她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脸色带着常年劳作的蜡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丈夫前几年上山采药摔死了,留下她和一儿一女苦苦支撑。此刻,她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不安。
“是马家弟妹啊,”周大树语气缓和了些,“有事?”
马寡妇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他大叔,俺……俺听他们说,您要去北边做买卖,还招人,一天……一天能给一百文钱……”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俺家那小子,周胜,今年也十六了,人老实,肯下力气,比他爹当年还能干!您……您看能不能带上他?工钱少点也行,只要能让他跟着出去见见世面,挣口饭吃就成!”
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易,儿子周胜若能跟着出去赚些钱,哪怕只有几十文,对她家来说也是雪中送炭。
马寡妇家的境况大家都清楚,不少人心里都生出几分同情。
周大树看着马寡妇那殷切又卑微的眼神,心里也是一软。但他深知此行风险,带上一个半大孩子,又是孤儿寡母的,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待不起。而且人手也确实初步定下了。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马家弟妹,你的难处,叔知道。周胜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唉,这次去北边,路途远,世道也不太平,我也是第一次,先探探路,所以我带去的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壮小伙。胜儿年纪还小,我怕照应不过来,万一有点闪失,我没法跟你交代啊。”
马寡妇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嗫嚅了一下,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俺……俺知道了,麻烦他大叔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周大树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这次去北边,主要是探探路,人数有限,实在对不住大家了!等这趟回来,要是路子趟熟了,有机会,一定想着大伙儿!”
众人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又议论了一阵,便渐渐散去了。
周大树将驴车牵进院子,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这次准备一起出门的周石墩和三个侄子——周大牛、周水生、周铁锁。四个年轻后生围着驴车,眼里满是新奇与兴奋。
卸完车后,周大牛摸着结实的车辕,憨厚地笑道:“大伯,这驴瞧着真精神!”周水生则更细心些,蹲下查看车轮和车轴,嘴里念叨:“这车看着旧,架子倒还扎实。”周铁锁话少,只是用力拍了拍驴背,那黑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别光瞅着,”周大树将缰绳递给老二周石墩,“石墩,把驴牵到后院,喂点好料,饮足了水。大牛,你们几个把车上的灰土掸掸。”他吩咐着,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
走进堂屋,家里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老大周铁柱看着门外的驴车,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赵氏扯着他的袖子,低声嘀咕着什么。老三周火旺独眼里闪着光,却只是站在门边,没有靠近。老四周木林从镇上学堂回来不久,正捧着书,也好奇地向外张望。周幺妹则躲在灶房门口,怯生生地望着。
周大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驴车置办回来了。这一趟去固北堡,路途不近,光靠它拉货还不够。我寻思着,再借几辆独轮车,人推着,既能多载些货,路上替换着拉套,也能省些驴力,还能装些铺盖吃食。”
“爹,咱……咱是去贩啥?是不是就这些米粮啊”周石墩忍不住问道,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周大树早已打好了腹稿,他不能透露“拼好货”系统的秘密,便选了一个最稳妥、最不易引人怀疑的货物:“对,就这些米粮。”
“粮食?”周铁柱愣了一下,“爹,咱们这边米价也不算贱,运到北边,刨去路费损耗,能赚多少?”
周大树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们懂什么?我打听过了,北边刚打完仗,又开了月市,聚集的人多,粮食肯定紧缺!咱们这边米价平稳,运过去,价格至少能翻上一倍!这赚的就是个差价,而且,粮食什么时候都是硬货,不会坏,好出手。”
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几个年轻后生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米粒变成叮当作响的铜钱。
周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氏在背后掐了一把,悻悻闭了嘴。
“老大,”周大树看向周铁柱,“你在村里人面熟,去相熟的人家问问,看能不能借到四辆结实的独轮车,算租金的,用几天算几天。”
周铁柱应了一声,出门去了。周大树又对周石墩和三个侄子道:“你们几个,这几天把手头的活计都放一放,把咱家那几口旧麻袋都找出来,补一补,洗刷干净,备用。再检查检查绳索、扁担,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知道了,爹(大伯)!”几人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安排妥当,周大树便背着手,踱步出了门,径直往村长周明星家走去。
村长周明星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瓦房院落。周大树进去时,周明星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就着一碟咸菜喝稀粥。
“明星哥,吃着呢。”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呦,大树来了,吃了没?一起吃点?”周明星放下碗筷,招呼道。他比周大树年纪稍长。
“吃过了,吃过了。”周大树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寒暄了几句收成和天气,便切入正题,“明星哥,今儿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啥事,说。”周明星拿起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丝。
“我寻思着,家里光景艰难,想出去闯闯,做点小买卖。打算去北边固北堡那边看看,听说开了月市,机会多。”周大树斟酌着词句。
“固北堡?”周明星点烟的手一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惊讶和审视,“大树,你胆子不小啊!那地方刚消停,路上可不太平!咱们庄稼人,安稳种地才是根本。”
“哥,您说的是。可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大了,娶妻生子,哪样不要钱?光靠地里那点出息,难啊!”周大树叹了口气,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愁苦,“我就想去碰碰运气,贩点大米过去,赚个辛苦钱。这不,需要您帮忙开份具结文书,好去镇上巡检司办关文。”
周明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没立刻答应。开文书是村长的权力,但也担着干系。若是周大树在外面惹了事,或者一去不回,官府追究起来,他多少也要沾点麻烦。
周大树见状,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布包,轻轻推到周明星面前的桌上,压低声音:“明星哥,不能让您白忙活,这点心意,您打点酒喝。”
周明星瞥了一眼那布包的形状和大小,摸了摸, 至少有一钱多银子。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放下烟袋,拿起布包掂了掂,顺手揣进袖子里,语气和缓了不少:“唉,都是为了族里后生,你这当爹的也不容易。行吧,这个忙我帮了。不过大树,我可跟你说,出去了万事小心,别惹事,早点回来。”
“诶!谢谢明星哥!您放心,我一定遵纪守法,快去快回!”周大树连忙保证。
周明星这才起身,走到里屋,取出笔墨和一份空白的文书纸,磨墨蘸笔,问道:“都哪些人去?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一一报来。”
周大树便将自家老二周石墩,以及三个侄子的名字、年龄详细说了。
周明星笔下不停,嘴里念叨着:“周石墩,二十五;周大牛,二十二;周水生,十八;周铁锁,二十……嗯,都是好后生。”写完,他又盖上村里的印鉴,吹干墨迹,递给了周大树,“拿好了,明日去镇上交了勘合钱,找王巡检用印就行。”
“哎,多谢明星哥!”周大树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至关重要的文书,小心折好,贴身收藏,又说了几句感谢话,这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揣着文书和银子,再次来到青石镇。他先去了巡检司,寻到李宁。
“李差爷,忙着呢?”周大树笑着递上村里开的文书。
李宁接过看了看,笑道:“行啊,周老丈,动作够快的。等着,我去禀报王巡检,再把勘合钱交了。”他进去片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巡检司大印的正式关文,“喏,办妥了。五百文勘合钱,关文有效期一个月,收好了。”
周大树接过那张质地更硬挺的关文,看着上面朱红的官印和墨笔写就的信息,心中大定,连声道谢:“有劳差爷!有劳差爷!”说完一边递过去五百文勘合钱,然后再递过去一个小布袋子,李宁会意的笑笑点头。
从巡检司出来,周大树心中盘算。买驴车花了十二两五钱,办关文以及给村长的和李差爷的好处费又去了一些,加上要准备路上的干粮和必要的花费,他怀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启动资金严重不足!他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街方向的王记面馆。
走进王记面馆,正值早上客流稀疏的时候。王老板在柜台后算账,王语嫣则在擦拭桌椅。
“王老板,王姑娘。”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周老伯来了,”王语嫣抬头,露出明丽的笑容,“快请坐。爹,周老伯来了。”
王老板放下算盘,走了过来:“老哥,可是有事?”店里调料还有呢,每月送调料的日子也还没到,周大树此时来访,定然有事。
周大树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恳切:“王老板,王姑娘,实不相瞒,老汉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急需用钱。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看,下个月我该送来的那五斤调料,值五两银子的,我……我想能不能先给钱?”
“先给?”王老板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做生意讲究现钱现货,预支款项风险不小,“周老哥,这不合规矩啊……”
周大树赶紧补充道:“王老板,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这样,您要是同意,这五两银子,您只需给我四两就成!下个月,我保证五斤调料给您送来!”
让利一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王老板闻言,脸上的犹豫之色稍减,他看向女儿。王语嫣眨了眨眼,轻声对父亲道:“爹,周老伯是实诚人,这调料独一份,味道也好,帮我们留住了不少客人。我看……周老伯怕是真有难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王老板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周大树那焦急而诚恳的脸,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周老哥,咱们合作愉快,这次就破例。语嫣,取四两银子给周老伯。”他终究是生意人,那一两银子的折扣,让他觉得这风险值得一冒。
“多谢王老板!多谢王姑娘!”周大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作揖。有了这四两银子,加上之前剩的,路上的盘缠和必要的本钱总算勉强够了。
王语嫣取了银子递给周大树,好奇地问道:“周老伯,您这急着用钱,是有什么大事吗?”
周大树接过银子,小心收好,见王语嫣问起,也不再隐瞒,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眼中闪过一丝这个年纪老农少有的锐气,说道:“不瞒王姑娘,不是说固北堡开了月市吗?我打算去闯一闯,跟那些蛮……跟草原上的部落,做点买卖!”
“您要去月市?”王语嫣惊讶地掩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就您一个人?那边听说乱得很呢!”
“不是我一个,带着我家老二,还有几个侄子,凑了五个人,一辆驴车。”周大树解释道,“没办法,家里光景不好,想拼一把,赚点钱,要是运气好……”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憧憬,“能换匹好马回来,那就真是改换门庭了!”
“关口的月市?”王老板也来了兴趣,“那边马匹确实比关内便宜不少,只是风险太大啊,老哥。”
王语嫣却似乎被周大树的话触动,她眼波流转,快速思考着,突然道:“周老伯,不瞒您说,我和我爹也听来往客商说了月市的事儿,心里也正琢磨着呢!听说那边皮毛便宜,运回来利润丰厚!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熟悉门路的人。您……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周大树:“我们准备三天后就出发。路上要走三四天,得赶在月市头几天到,才能占到好位置。”
王语嫣立刻看向父亲,眼神热切:“爹!您看,几年了才开的月市,肯定能赚钱的,周老伯他们都想着去,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凑点本钱,让周老伯帮咱们带点货过去,或者咱们也派个人跟着一起去看看,路上也有照应?”
王老板闻言,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刚才那点赚了1两银子的喜悦被担忧取代。他连连摆手,“那固北堡是什么地方?刚打完仗,兵荒马乱的!就算开了月市,那也是龙蛇混杂,蛮子……那些草原部族,性情彪悍难测,言语又不通,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都是常事!咱们关内人过去,人生地不熟,那就是羊入虎口!”
“爹!”王语嫣却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她眼眸清亮,显然有不同的想法,“您说的风险,女儿知道。但您想想,正因为刚打完仗,朝廷和蛮族都想休养生息,这第一次重开月市,双方肯定都格外看重,派兵维持秩序是必然的,就怕出了乱子影响和议。所以这会儿去,治安说不定比平时还好呢!”
她转向周大树,语气带着敬佩:“周老伯敢去闯,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而且,”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精明,“正因为很多人像爹您这么想,不敢去,这头一遭的利润才最厚实!等大家都觉得安全了,一窝蜂涌过去,哪还有咱们的赚头?”
她看向王老板,眼神坚定:“爹,咱们不需要像周老伯那样搏命。咱们就准备些本钱小的,针头线脑、寻常布匹、陶碗盐巴之类,这些东西在关内不值钱,运到那边,利润翻上几番总是有的。咱们也不贪多,派两个机灵稳重的伙计,跟着周老伯他们的车队,路上有照应,到了地方,就在市集边缘摆个小摊,见好就收。为何不试一试呢?总比守着铺子,眼看着别人发财强啊!”
王老板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坚决慢慢松动。他再次看向周大树,目光复杂。这个老农,不仅自己有胆气,竟然还能让自己这个一向有主见的女儿如此信服,甚至极力主张参与其中。
周大树一直静静听着他们父女的争论,觉得有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周老哥,”王老板开口道,“你看这样我们也准备一批货,主要是些针线、布头、陶瓷小物件、还有一部分盐巴,派两个伙计,跟着你们的车队一起走,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到了地方,你们做你们的买卖,他们做他们的,如何?当然,不会让你们白帮忙,路上若有什么需要协调支应的,我们王记承担。”
周大树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敢情好!王老板愿意一起,那是看得起我周大树!路上有个伴,我们也踏实!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卯时三刻(约早晨六点),镇子北门外集合,准时出发!”
“好!一言为定!”王老板也笑了,和王语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期待。
离开王记面馆,怀揣着预支的四两银子,以及意外达成合作的喜悦,周大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资金问题暂时缓解,队伍也更加壮大,前景似乎明朗了一些。
他回到村里时,周铁柱已经借来了三辆独轮车,加上自家原本有一辆旧的,正好凑够四辆。周石墩和侄子们也已经将麻袋修补清洗完毕,绳索也都检查了一遍。
接下来的两天,周家小院一片忙碌。远行在即,准备的每一件东西都关乎着路途的艰辛与安危。
吃食是顶顶要紧的。 赵氏虽对公公冒险北上有怨言,但在这事上却不敢马虎,带着周幺妹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天。大铁锅里翻炒着混合了少许盐巴的粗磨粟米和豆面,炒制成焦香干燥、能存放许久的炒面。这炒面是路上最主要的口粮,饿时用手抓两把,混着凉水就能下咽,顶饿又方便。此外,还烙了一大摞厚实耐放、死面制成的干饼子(或称锅盔),硬得能磕牙,但能保存多日。
周大树则带着石墩去镇上,特意买回了一大包咸菜疙瘩和几十个耐存放的萝卜,另外又补充了点米粮。咸菜是下饭的好东西,萝卜既能当菜,必要时候也能补充些水分。所有这些干粮,都被仔细地分装进几只厚实的粗布口袋里,扎紧口,防止受潮和虫鼠。
铺盖方面,就简陋得多。 周家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能称之为“被褥”的家当——几床颜色晦暗、补丁摞着补丁的旧棉被,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发硬,保暖效果大打折扣;还有几张用旧麻布填充着干草或芦苇的草褥子。这就是他们抵御北方夜晚寒气的全部依仗。没有专门的行李包裹,这些被褥就用结实的草绳或自家纺的粗麻绳,紧紧地捆扎成卷,以便背负或放在车上。
至于晚上如何睡觉,那就是希望能碰到个破庙、废弃窑洞或者寻个背风的山坳蜷缩一宿,就算是不错的栖身之所了。周大树心里清楚,这一路,多半是要天当被子地当床,或者几个人挤在驴车底下凑合过夜。他特意让周石墩检查了那块用来盖货的破旧油布,万一遇到雨雪,这或许能勉强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
所有的物资——粮食口袋、被褥卷、水囊、炊具(一口小铁锅和几只碗),都被合理地分配装载。一部分分量重的放在驴车上,用绳索固定好;另一部分则由四人分别用独轮车推着,或者直接背负。每一个包裹的捆扎,周大树都亲自检查,确保路上不会散落。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出发前夜的晚饭,气氛有些凝重。赵氏难得的没有甩脸子。周铁柱闷头吃饭,不时看看父亲和弟弟。周火旺依旧沉默。周木林说了句“爹,二哥,路上小心。”周幺妹则偷偷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块麦芽糖塞进了周石墩的行囊里。
三天后,卯时,天光微熹,周家村还笼罩在薄雾和寂静中。周大树、周石墩、周大牛、周水生、周铁锁,五人集结完毕。一辆驴车,四辆独轮车,上面绑着粮食、铺盖和必要的工具。
周大树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茅草屋,目光扫过送行的家人,在周幺妹和周火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挥了挥手。
“出发!”
黑驴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四辆独轮车吱呀作响,碾着清晨的露水,缓缓驶出周家村。
第62章 集合出发
卯时三刻,青石镇北门外,薄雾尚未散尽。周大树一行人赶到时,远远便瞧见已有三辆驴车在此等候。比起周家那辆光板驴车,王记的排场显然大了不少。两辆驴车居然带着简陋的车厢——其实就是用几块厚木板拼凑而成,顶上蒙了层防雨的油布,四面透风,但好歹能遮些风雨,夜里蜷缩在里面睡觉,也比露宿强得多。另一辆则和周家的一样,是拉货的板车。
王记这边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大块头,名叫赵雄,约莫三十五六岁,豹头环眼,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说话声如洪钟,显然是这趟的领头。他旁边是个小个子,名叫陈青,看起来不到二十,黑黑瘦瘦的,不过穿着也比其他三人干净整齐些,一双眼睛透着机灵。另外两人都是精瘦型的汉子,一个叫孙二狗,眼神活络,嘴角常带笑;另一个叫钱老六,面色黝黑,话不多,看着更沉稳些。
见周大树他们到了,赵雄上前一步,抱了抱拳,算是行了礼:“周老丈,你们来了。我们是王记派来的,我叫赵雄,这三位是陈青、孙二狗、钱老六。奉东家之命,与老丈同行往固北堡。”
周大树也连忙还礼:“好好,老汉周大树,这是我家老二石墩,这几个是我侄子,大牛、水生、铁锁。这一路,还要靠赵兄弟你们多照应。”
双方算是认识了。赵雄话不多,直接明确了规矩:“周老丈,东家吩咐了,咱们这次算是结伴同行,路上互相有个照应,若遇到贼匪或者难处,自然要联手。不过到了地头,这买卖嘛,还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涉,您看如何?”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周大树连连点头,他巴不得这样。他这“拼好货”的秘密不能暴露,而且这次希望有个伴一起的原因是,他自己对这月市、对蛮族交易一窍不通,正好可以学习一下看看王记怎么做,偷学点经验。
王记那四人,目光扫过周大树这边寒酸的装备——一辆驴车,四辆堆着麻袋和破烂铺盖卷的独轮车,眼神里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孙二狗更是凑到钱老六耳边,低声嗤笑:“就这点家当,跑去固北堡?怕是连路费都赚不回来吧?”
声音虽小,但周石墩和几个侄子都听到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周大树却像是没听见,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他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而且自己底子薄,被人看轻是正常的。
队伍合并,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周大树这边因为有人力推着独轮车,速度自然比完全依靠畜力的王记车队慢上一些。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王记那边就有些怨言了。
“照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固北堡?”孙二狗嘀嘀咕咕。
赵雄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但放缓了车速等周家队伍跟上,本身也说明了一种态度。
周大树心里也有些不快,明明是王记主动要结伴,现在又嫌他们慢。他也不太好发作,显得丢穿越者的份,只是催促自家小子们加把劲。
官道上前往固北堡方向的商队确实不少。有赶着驼队的,有像王记这样驾着车的,也有和周家类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行商。人流络绎不绝,显见这新开的月市吸引力不小。
中途在一个茶棚歇脚时,周大树看着官道蜿蜒向北,想起之前打听路线时,有人提过一条小路。他凑到赵雄身边,商量道:“赵兄弟,老汉我听说,这边有条小路,能比官道省上一百里多地,就是不太好走。你看,咱们是不是……”
“不行!”赵雄立刻出声反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然后才是瓮声瓮气地解释:“周老丈,你的心思我懂。但那小路靠近困牛山边缘,听说不太平,常有剪径的毛贼出没。咱们带着货,走官道虽然慢点,但安全。沿途还有驿站可以修整,人多势众,贼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孙二狗也帮腔:“就是!为了省那点路,把命搭上可不值当!咱们又不差那一天半天的。”
周大树本也就是想着赶紧到固北堡而已,没料见对方反应激烈,而且理由充分,便从善如流:“赵兄弟说的是,是老汉考虑不周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他虽然偃旗息鼓,但他带来的几个年轻后生却不乐意了。周水生压低声音对周大牛抱怨:“大伯见识广,他说走小路肯定有道理!凭啥听他们的?”周大牛也闷声道:“就是,俺觉得大伯说得对!”周铁锁没说话,但脸上也写着不服气。周大树瞪了他们一眼,几个小子才悻悻闭嘴。
第一天路程平稳,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平安驿。这驿站不小,除了官方传递文书军情的塘兵,也接待往来的商旅。院子里停满了各色车驾,人声鼎沸。
周大树让队伍在驿站外稍停,自己整了整粗布衣裳,迈步走进那间兼营住宿饭食的驿馆大堂。一个穿着半旧驿卒号服、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正忙着给一桌客商端酒,见他进来,斜眼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庄稼汉打扮,懒洋洋地问:“住店?”
“小哥,麻烦问问,店里怎么个章程?”周大树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价?”
那伙计用抹布擦了擦手,语速飞快地报账:“大通铺,一人一晚五文钱,只管个遮风挡雨的铺位,被褥自备!单间,最次的三十文一晚,就一张炕,啥也没有。好点的带桌椅的,五十文往上。”
周大树心里飞快盘算,五个人住大通铺就是二十五文,单间最便宜也要三十文,还不算他们人多住不下。他继续问:“那……住单间有热水不?走了一天,想擦洗擦洗。”
“热水?”伙计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嗤笑一声,“后院井里冷水管够,自己打去。要热水?一文钱一瓢,现烧的,要么?”
“吃饭呢?”周大树不死心,想着万一能吃点热乎的。
伙计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水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菜名和价格:“素面八文一碗,带点油腥的杂碎汤十文,烙饼三文一张。酒水另算。”
周大树一听这价格,心里直咂舌。一碗素面就够住一天半大通铺了!他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住店,吃食自己带了。”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给我们来五个大通铺的位子。”
“成,二十五文,钱付了,自己找地方挤去。铺位在那边大屋,先到先得,去晚了就得睡门口了。”伙计收了钱,指了指旁边一个黑黢黢、门口挂着破旧棉帘的大房间,就不再理会他了。
周大树走出来,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几人摇了摇头:“问清楚了,大通铺五文一个位,啥也没有。热水要钱,吃饭死贵。咱们就住大通铺,吃自己的干粮,我去买几瓢热水,大家擦把脸,烫烫脚解解乏就行。”
周石墩和几个侄子对此毫无异议,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出门在外的辛苦。庄稼人,能省一文是一文。
另一边,王记的赵雄也进去问了价钱。他出来后,直接对驿馆伙计道:“要一间单房。” 他指的自然是那三十文一晚的单间。然后,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青,补充道:“再要两瓢热水,送到房里。”
转头对孙二狗和钱老六说,“你们辛苦下,睡通铺把。”。孙钱二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自觉地说:“头儿,那我们俩就去睡大通铺了。” 赵雄点了点头,便领着微微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的陈青,径直走向那相对安静的单间区域。
安顿好驴车和货物,周大树只花两文钱打了两瓢热水,混着井里打上来的冷水,让五个爷们轮流就着破木盆擦了擦身子和泥泞的脚。虽然简陋,但热水拂过皮肤,还是驱散了不少疲乏。
晚餐就是围着店里的篝火,啃着自家带的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嚼着咸菜疙瘩和生萝卜。驿馆大堂里飘来的面香和酒肉气味,勾得周大牛几个年轻后生直咽口水,但看着周大树平静无波的脸,谁也没敢吭声。
赵雄,陈青在单间里没出来,孙二狗和钱老六则凑钱买了一碗杂碎汤,就着自带的干饼,吃得呼呼作响,看得周家这边更是眼馋。
夜色渐深,平安驿的大通铺里,汗味、脚臭味、草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重而沉闷的气息。累了一天的周家几个后生和王记的孙二狗、钱老六挤在靠墙的一溜铺位上,虽然身体疲乏,但因白日的见闻和新环境,一时难以入睡。
黑暗中,周水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低声问旁边的孙二狗:“孙哥,你们赵头儿……对那位陈小哥,可真够上心的啊?还专门开了单间,这得花不少钱吧?” 他到底年纪小,问得还算含蓄。
孙二狗在黑暗中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东家吩咐的,要照顾好陈小哥。”
他不明说,反而更勾起了周家年轻人的兴趣。周大牛凑过来,他的想法更直接些,瓮声瓮气地猜测:“俺看那陈小哥个子小小的,手上也没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的人。该不会是……是你们东家亲戚,或者哪个掌柜的儿子,跟着出来见世面的吧?赵头儿是奉命保护?”
钱老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只丢下一句:“少打听,睡觉。”
他这回避的态度,让周水生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挠。他脑洞大开,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诶,你们说……赵头儿对陈小哥那么照顾,端茶递水的,该不会是……像戏文里说的,那种‘贴身长随’?或者……是认了干亲?” 他隐约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但以他的见识,也只能想到这些。
周大牛听得懵懂,顺着话茬傻愣愣地问:“干亲?啥干亲?比亲兄弟还亲?”
一直没说话的周铁锁忽然闷闷地插了一句,带着乡下人的直白和粗野:“俺看不像。那眼神……俺在村里看二愣子瞅他新媳妇就是那样。该不会……赵头儿有那走旱道的毛病吧?” 他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过了,赶紧闭上了嘴。
周石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在黑暗里踹了周铁锁一脚,低喝道:“铁锁,胡吣啥呢!”
孙二狗和钱老六在另一边铺位上,听着周家几个小子越猜越离谱,却只是说“睡觉了”,既不肯定,也不否认,这种暧昧的态度更是助长了年轻人的想象。
周水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话越发没遮拦:“我看铁锁哥说得没准有道理!要不然,两个大老爷们,挤挤大通铺怎么了?非要花那个冤枉钱住单间?肯定有鬼!说不定晚上……”
眼看这几个小子的对话越来越不堪,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带着猥琐意味的臆测,再发展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混账话。一直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周大树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几个侄子耳中:
“够了!嘴上都没个把门的!出门在外,莫论人非!都给我闭眼睡觉!明天天不亮就得赶路,谁要是腿软掉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周大树毕竟是长辈,还是车队的头。周水生、周大牛几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噤若寒蝉,赶紧把脑袋缩进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不敢再吱声。另一边,孙二狗和钱老六也不想聊下去了,刚好睡觉。
大通铺里终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第63章 风餐露宿抵边城
天光未亮,周大树就在一阵推搡和寒气中不情不愿地醒了过来。是周石墩在叫他。穿越过来有些时日了,他还是无法习惯这时代农人近乎自虐的早起,尤其是这滴水成冰的冬日,离开尚有余温的被窝,简直是一种酷刑。
简单用昨晚剩的冷水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早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硬饼子就咸菜疙瘩,混着烧开的热水硬往下咽。王记那边显然准备更充分些,孙二狗不知从哪摸出个小瓦罐,在将熄的篝火上热了点杂粮粥,香气引得周家几个年轻後生频频侧目。
收拾停当,两支队伍再次合并上路。因为周家这边有独轮车拖慢速度,紧赶慢赶,到了下午申时左右,眼见着是无法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官方驿站了。
赵雄看了看天色,又展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比对了一下,指着官道旁一处林木稀疏、背风的山坳道:“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吧,赶夜路太危险。”
两边人自然没有异议。到了地方,各自忙碌起来。王记那边有车厢,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赵雄和陈青占了一个,孙二狗和钱老六挤另一个。周大树这边就艰苦多了。他们先将驴车卸了,用随车带的几根木头和那块破油布,依托着驴车和山壁,勉强搭了个仅能容身的三角窝棚,四面漏风。捡来的枯枝升起篝火,既是取暖,也能驱赶野兽,更重要的是壮胆。
周水生缩着脖子,眼睛却忍不住往王记车队那边瞟,尤其是赵雄和陈青所在的那个车厢。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周大牛,声音压得极低:“大牛哥,你看见没?傍晚那会儿,他们俩……又是一块儿去尿尿的,还走得老远。”
周大牛憨憨地点头:“嗯,看见了。怪得很,大老爷们撒尿还怕人看?”
连一向沉默的周铁锁也瓮声瓮气地加入了八卦:“这一天下来,俺留意了三四回,回回都这样。那陈小哥,跟咱们几乎不说话,就跟赵头儿黏糊。”
周石墩年纪大,想得多些,他皱着眉:“许是人家讲究,或者……陈小哥身上有什么贵重东西,赵头儿得贴身护着?”
“拉屎撒尿也护着?”周水生表示怀疑,脸上露出一种“你骗鬼呢”的表情,“我看就是有古怪!说不定真让铁锁哥说中了,就是那种……癖好!”
周大牛听得半懂不懂,但结合白天看到的赵雄对陈青那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照顾,也觉得蹊跷:“要是真那样……啧,晚上睡一个车厢,黑灯瞎火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几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神情。
周大树靠坐在窝棚最外边,听着侄子们越说越不像话,心里也有些异样。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赵雄和陈青之间那种超越寻常伙计的亲密和刻意的避人。若在现代,他或许会心照不宣地一笑置之,但在这讲究伦常纲纪的时代,这种行为确实扎眼且引人非议。
不过他懒得管别人私事,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哪有闲心操心别人的裤裆子和被窝。
接下来两天,路程依旧辛苦。风餐露宿,顶风冒寒,干粮越来越硬,咸菜疙瘩也快见底了。周大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强度的跋涉,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因为接近目的地而愈发亢奋。
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一座巨大的黑色剪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兽,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到了!固北堡!” 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周大树勒住驴车,手眯着眼向前望去。
这是一个依着一段荒凉的山脊而建的军事重镇。庞大的墙体主要用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基础,上半部分则多是斑驳的夯土,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深深的裂缝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大片大片的墙皮已然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着草茎和碎石的黄土,显得坑坑洼洼。墙体上,不少垛口已经残破,有的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勉强填补,有的则干脆豁着口子,像缺了牙的老人。
城堡的正下方,紧贴着墙根,毫无章法地蔓延开一大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和窝棚,大多是用泥坯、碎石和破烂的木头搭建而成,屋顶上压着乱草和石块,以防被风掀翻。此刻,那片区域已然亮起了星星点点、昏黄摇曳的灯火,大多是松明或劣质油脂灯发出的光,同时,各种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以及一股混合着牲口粪便、尘土、炊烟和某种隐隐汗臭与皮革酸腐的气味,随着晚风一阵阵飘来。
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也是希望与风险并存的——固北堡月市。
“总算……到了。”周大树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关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64章 边市规矩
固北堡城墙脚下那片蔓延开的棚户区,近看比远观更加不堪。污水横流的泥泞小道错综复杂,两旁挤满了用泥坯、破木、甚至兽皮胡乱搭建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煮肉的腥气、劣质烟草、汗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硝石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形成一种边关特有的、粗粝而紧张的氛围。
周大树一行人牵着驴车、推着独轮车,在这片混乱中艰难穿行,最终在靠近边缘、相对干燥些的一处土坡下找了块空地。这里离主市集稍远,但胜在清静,也方便照看牲口。
“就这儿吧,”周大树喘着气,放下车辕,“石墩,大牛,把家伙什卸下来,还是老法子,依托驴车搭个能睡觉的窝。水生,铁锁,去找点能烧的柴火来。”
王记的车队想换个地方。赵雄跳下车,对周大树这边抱了抱拳:“周老丈,我们先去寻个能落脚存货的地方,打听一下市集的章程。回头再碰头。”
“赵兄弟请便。”周大树点头回应。他知道,王记有经验,行事自然与他们这等小打小闹的不同。
安顿下简陋的营地后,周大树不敢耽搁,吩咐周石墩看好家和几个年轻气盛的侄子,自己则揣好那份至关重要的关文,准备去打听这月市的规矩。他深知,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军管之地,不懂规矩乱闯,轻则被驱赶罚没,重则下狱甚至掉脑袋。
他没往那些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地方凑,而是先在周边转悠,观察那些同样看起来是初来乍到、或者像是常驻此地的行脚小贩。他看到一个面相憨厚、正在整理皮货的中年汉子,便凑上前去,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
“这位老哥,叨扰了。小老儿初来乍到,想问问这月市,该去哪里办个手续,划个地方摆摊?”
那汉子看了下周大树,指着城堡方向一个挂着“市易司”木牌的低矮土坯房:“瞧见没?去那儿,找书办老爷登记,验看关文、货物,交了市税和地皮钱,领了号牌,才能在你该待的地界摆卖。可别乱摆,让巡街的军爷抓到了,货物充公,人也得吃挂落。”
“多谢老哥指点!”周大树连连道谢,又小心翼翼地问,“这税钱和地皮钱,大概是个什么数?”
汉子叹了口气:“看你要卖啥,在哪儿卖。靠近市口的好位置,地皮钱自然贵,按天算,一天怎么也得二三十文。偏僻点的,十文八文也能对付。市税嘛,一般是三十税一,但那些胥吏……哼,看你顺眼就按规矩来,看你不顺眼,胡乱找个名目多收你几文,你又能如何?” 他压低了声音,“记住,腰牌(指负责管理市场的低级官吏或军士)来了,机灵点,该孝敬就孝敬点,破财免灾。”
周大树心里有数了,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官面上的规矩有,但执行起来弹性很大,底层胥吏的盘剥是免不了的。
他谢过那汉子,正准备去市易司,却看见赵雄带着陈青也从那个方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周老丈,”赵雄打了个招呼,摇头道,“打听清楚了,规矩不少。咱们这种外来行商,货物不能直接进主市集的核心区,那边是给有固定铺面或者跟官府、军营有长期来往的大商号留的。咱们只能在外围的‘散集区’找地方。”
“散集区?”周大树问。
“就是城墙根下这片,划出了几条土路,按货物种类分了区,比如皮货区、杂货区、粮食区等等。地皮钱倒是比里面便宜,但鱼龙混杂,管理也混乱。”赵雄解释道,“我们刚去问了,想租个带棚的固定摊位,哪怕最小的,一个月也要五两银子!还得额外给管事的胥吏好处。我们打算先不租,先去划临时的地方试试看了。”
周大树闻言,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连王记一开始也只想混散集区,他这点家当就更不用想了,倒也公平。
“那咱们一起去市易司把手续办了?”周大树提议。
赵雄点头:“正该如此。”
一行人来到那间低矮的市易司。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吏服、留着两撇老鼠胡的书办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旁边还有个按着腰刀、一脸不耐的军士。
赵雄上前,恭敬地说明来意,递上王记的文书和关文。那书办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检查了一下文书,又打量了一下赵雄和陈青,才慢悠悠地问:“货呢?什么货?多少?”
赵雄报上早已准备好的货单:“回禀先生,主要是些针线、布头、陶瓷器、盐巴。”
书办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头也不抬:“散集区,杂货区。地皮钱,一天十五文,先交五天的。市税,三十税一,出货时按实缴纳。另,火烛钱五文,清道费三文。” 他随口就报出几种名目奇怪的费用。
赵雄显然早有预料,没有争辩,默默数了七十五文地皮钱和八文杂费递过去。书办收了钱,从一个木盒里翻出一块写着数字的木质号牌扔给他:“丙字区,七号位。自己去找,别占错了。规矩都懂吧?不准私斗,不准欺诈,不准贩卖违禁物(如铁器、兵甲、盐铁茶需有官引),违者重处!”
“是是是,明白。”赵雄接过号牌。
轮到周大树,他更加谦卑,递上关文:“小老儿周大树,贩点……大米。”
“大米?”书办和那军士都抬眼看了看他,在这边关,粮食确实是硬通货。书办照例登记,然后依旧是:“散集区,粮食区。地皮钱,一天十二文,先交五天。火烛钱、清道费照旧。”
周大树心里一痛,这又是六十文加八文出去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小老儿本钱微薄,这地皮钱……能否按天交?”
书办把笔一搁,瞪了他一眼:“啰嗦!都按天交,我们不得天天盯着?就五天!不交就滚蛋!”
周大树不敢再多言,连忙数出六十八文钱递上,换来一块“丁字区,三号位”的木牌。
手续办完,走出市易司,众人都松了口气,总算是在这法理上有了立足之地。
“周老丈,那我们就先去安顿摊位了。”赵雄拱手。
“好,我们也去寻地方。”周大树回道。
第65章 安营扎寨
拿着那块粗糙的木牌,周大树带着子侄在嘈杂混乱的“丁字区”来回走了两遍。木牌上刻着的字,他们几个大老粗认不全,而周大树也得装着不认识。然后是大家伙勉强对着笔画,比划着地上石灰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爹,你看这个……这个圈圈拐拐的,是不是跟牌子上这个有点像?”周石墩蹲在地上,指着其中一个方框里的字,又举起木牌仔细比对,脸上带着不确定。
周大树眯着眼,凑近了看。“像是……是个‘三’的模样?”他不太肯定地说。最终还是周水生机灵,拉住一个路过、看起来像本地人的小贩,赔着笑脸让人家帮忙认了一下,才确认这画着“叁”字的方框,就是他们的三号位。
“爹,这……这就是咱们的摊位?”周石墩看着这除了一个数字,空空如也的泥地方框,有些傻眼。这比村里打谷场还不如。
“嗯,画了线,就是地儿了。”周大树倒是很平静,他早有心理准备。找到了摊位,剩下更紧迫的问题是——住。这多年来头一次重开的月市,听说会持续整整半个月,他们来得晚,算算只剩十天交易时间。这十天,还是得正儿八经找个地方住下来,要不然就窝着摊位上非得冻病不可。
他举目四望,发现散集区外围,靠近城墙根更荒僻的一些空地上,零散地搭着不少窝棚。有用树枝撑起破席子的,有用几块木板拼凑的,更有甚者,就直接蜷缩在卸了货的空驴车底下,身上盖着麻袋。看来,和他们一样住不起客栈的穷苦行商大有人在。
“走,咱们也去找个地方搭个能睡觉的窝,离这摊位不远不近就行。”周大树有样学样。
他们推着车,在离丁字区约一箭之地的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坡后,找到了一处相对背风的洼地。这里已经有三四伙人比他们先到,各自用各种破烂材料圈出了一小片领地,彼此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互不打扰。
“就这儿了。”周大树停下驴车,“把独轮车围过来,卸下的货都堆在中间。把那块大油布拿出来,搭在驴车和独轮车上,两边用木棍支起来,下面就能睡人。边上再捡点石头压住,别让风刮跑了。”
几个年轻后生立刻动手。周大牛和周铁锁力气大,负责固定木架和搬石头;周水生机灵,带着周石墩去割了不少枯黄的厚实杂草,铺在油布棚子底下,既能隔点潮气,晚上蜷缩在上面也能稍微暖和点。那匹黑驴也被牵进了这个简陋的“圈”里,拴在车辕上。周大树特意把路上没吃完的萝卜和最后一点豆料喂给它,拍了拍它的脖子:“老伙计,还得指望你拉我们回去呢,将就几天。”
窝棚搭好,虽四面漏风,但总算有了个遮顶的地方,比完全露宿强多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寒气渐重。
周大树吩咐周石墩:“生火,今晚煮点热乎的吃。”他拿出小心携带的一小袋粟米,又切了几个萝卜进去,混着咸菜疙瘩,煮了一锅稠粥。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几个年轻人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容。
吃完饭,围着将熄的篝火,周大树开始分配任务:“这十天,咱们不能都耗在摊位上,也不能都离开窝棚。这样,每天留一个人在这里看家,主要是看着驴、货物和咱们这点家当,顺便捡柴火,照看火堆。石墩,你年纪大,稳当,明天你先留下。”
周石墩点头:“诶,听爹的。”
“剩下三个人,跟我去摊位守着。大牛、水生、铁锁,你们轮换着来。”周大树继续安排,“我自己,得空就在这市集里到处转转,看看行情,寻摸寻摸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想了想,又对机灵的周水生说:“水生,你现在跑一趟,去找到王记的赵头儿,告诉他们咱们的摊位号和落脚的地方。也问问他们是怎么安顿的,摊位在哪儿。以后在这地界,万一有点什么事,好歹能互相通个气,有个照应。”
“明白,大伯!”周水生应了一声,灵活地钻出了窝棚,消失在暮色中。
没过多久,周水生就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大伯,找到了。赵头儿他们住在那边一个叫‘悦来’的大车店里,听说还是赵头儿和陈小哥住的是单间,孙二狗和钱老六睡大通铺。他们的摊位在丙字区七号,离咱们这不远,站在坡上就能望见他们挂出来的布幌子。”
周大树点点头,王记果然还是比他们宽裕。
第二天一早,留下周石墩看家,周大树带着三个侄子,将一部分大米用麻袋装好,放在独轮车上,来到了丁字区三号摊位。他们将麻袋堆在摊位后方,人则蹲在前面,有些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
他们这卖相实在普通,并无人问津。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半旧蓝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对着周大树拱了拱手:
“这位老哥,面生得很,头一遭来咱们固北堡月市发财?”
周大树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先生是?”
“鄙人姓孙,行四,在这一片‘孙记牙行’混口饭吃,大家都叫我孙老四。”那人笑眯眯地说,目光扫过周大树身后的麻袋,特意加重了语气,“不瞒老哥,这丁字区,大半的粮食、杂货买卖,我们孙记牙行都在照应着。看老哥这货,是粮食?在这地界,粮食可是硬通货啊。不过,这散集区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老哥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懂行情,怕是买卖不那么容易。”
周大树心中明了,这是地头蛇性质的牙人上门了。他谨慎地回答:“孙先生说的是,正发愁呢。还请多指点。”
孙老四凑近一步,低声道:“指点不敢当,互帮互助。老哥你这米,成色如何?若是中等粟米,按现在这市面的行情,零卖或许能到二两二三钱一石。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零卖耗时费力,还得交足十日地皮钱。若是图个省心快销,交由我去谈,找那有实力的买主一口吃进,我能帮你谈到一石一两八钱,至多不过一两九钱。这价钱,可比你自己零敲碎打未必卖得差,还省了功夫和风险。”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划了个“十”字:“佣金嘛,好说,按成交价,十一抽一。算下来,一石米你实得差不多一两六钱多银子。在这片,就属我们孙记路子最广,价钱最公道,绝不让你吃亏。”
“一石一两八、九钱?还得抽一成?”周大树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来之前打听过青山县的米价,中等粟米大概在一两二钱到一两五钱一石,视行情浮动。若按孙老四说的价,刨去佣金,看似每石能赚三四钱银子,看似利润可观。可这是边关,是风险之地,物价理应更高。孙老四这开价,听起来合理,却未必是最高点。
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真靠这点“大米”发财,而是要用它作掩护,摸清门路,并寻找机会出售系统里真正的“高价值”货物。若一开始就被牙行盯死,后续动作难免束手束脚。
周水生在一旁听着,心动了,觉得一石能卖近二两银子,还能省事,已经比老家强太多了,忍不住小声嘀咕:“大伯,这价……听着还行啊?”
周大树脸上却露出更加为难和谦卑的神色,对孙老四拱拱手:“孙先生,您这价钱……唉,不瞒您说,老汉我这米,本钱就不低,一路车马劳顿,损耗也不少。这一两八钱一石,再抽去一成,实在是……刚够保本,白忙活一场啊。”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您的好意老汉心领了。只是这货刚摆上,或许……或许再等等,看看行情,说不定能有那零星的客人,能给到二两以上呢?若实在不行,后续定当第一个再来麻烦孙先生,还望您到时候别嫌弃。”
孙老四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略微淡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呵呵,老哥倒是谨慎。行,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就先看看行情。不过老哥,容我多说一句,这市面上的价,风吹草动变得快,好买主也不等人。别等到最后,连这个价都寻不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仿佛在说“不识抬举”,这才踱着步子往下一个摊位去了。
周大树看着他的背影,心知这番婉拒怕是得罪了这地头蛇几分。
这孙老四刚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来了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自称姓刘。
“老哥,别听孙老四吹牛,什么归他照应?这丁字区大了去了!我们‘刘记’也不差!抽成一样是十一抽一,保证帮你找到好主顾!”
周大树同样客气地打发走了。
紧接着又来一个,这人看起来更油滑,压低声音说:“老哥,我是‘德昌粮行’的,可以直接跟你买断,价格好商量,省了牙钱……”
周大树看他眼神闪烁,不像正经伙计,更是小心应付了过去。
短短时间内,来了三四波人。周大牛和周铁锁被这几波人搞得有些迷糊,周水生更是觉得,找个牙人似乎省心,反正抽成看着都一样。
周大树始终保持着谦卑而警惕的笑容,对谁都说着“再看看、再想想”的客气话,既不答应,也不得罪。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主动凑上来的,没几个善茬。说明这里头水浑得很,竞争激烈。
他看着那几个心思单纯、觉得牙人都是“好心帮忙”的侄子,心里叹了口气。这边市的钱,果然不是那么好赚的。
第66章 初识边市
头一天摆摊,周大树这边的摊位除了引来几拨心思各异的牙人,倒也并非全无动静。午后,几个穿着臃肿皮袍、身形明显比关内人高大魁梧的汉子晃悠了过来。他们头发大多编成辫子或随意披散,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粗糙痕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羊膻味、汗味和皮革气息的刺鼻味道,仿佛从未沾过热水。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腰间都挎着弯刀或短斧,这是草原民族的传统,也是异世界大明为示怀柔,特许他们在关市期间可佩戴的短兵,算是某种“优待”,却也无形中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几个蛮族大汉在丁字区漫无目的地逛着,目光扫过各个摊位。当他们看到周大树摊位上堆着的麻袋,以及蹲在后面,一脸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的周家几人时,明显露出了兴趣。其中一个领头的,脸颊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指着麻袋,对着周大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声音粗嘎,语调奇特,周大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茫然地摇头。
就在这时,原本在附近溜达、看似无所事事的几个闲汉,以及那个之前来过、自称管这片区的孙老四手下的一个跟班,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闲汉满脸堆笑,对着那蛮族大汉也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还用手比划着。
那蛮族大汉听着,眉头渐渐皱起,又打量了一下周大树和他那寒酸的摊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仿佛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同伴转身就走,再没看那些粮食一眼。
周大树不明所以,但是能够猜到是被这些人搅和了。果然,那个刚才“帮忙”翻译的闲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帮了你大忙”的表情,对周大树说道:“老哥,刚才可险了!那蛮族野人想问你粮食怎么卖!我知道你不懂他们那鸟语,就帮你说了。”他故意顿了顿,斜眼看着周大树,“你不是嫌孙四爷开的一两八钱便宜,说可能卖到二两一石吗?我就帮你报了二两一石!结果怎么样?人家蛮族大哥觉得太贵,嫌你心黑,扭头就走了!我还好心帮你说话,这些都是内地运来,路费就好高的,你看看,这要不是我,你说不定还得罪了这些蛮子,惹上麻烦呢!”
周大树听着这颠倒黑白、强买强卖式的“帮忙”,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但他死死压住了。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那闲汉和旁边几个明显是同伙的人拱了拱手:“几位大哥‘热心’,老汉……心领了。不过,这帮忙的‘恩情’太大,老汉我这小本生意,实在付不起这‘谢礼’。下次若再有蛮族兄弟来问价,不敢再劳烦几位大哥翻译,老汉我就是比手画脚,自己对付着来就行。”
那几个闲汉和牙人跟班一听,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嘲弄和蛮横。
“哈哈哈!老东西,还挺有骨气?”
“比手画脚?就凭你?别到时候比划错了,让人把摊子给你掀喽!”
“别客气嘛老哥!”为首那个闲汉收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带着威胁,“你这忙,我们哥几个还就帮定了!这丁字区,还没人敢不领我们兄弟的情面!你就安心等着,有‘好’买卖,我们自然帮你牵线!”
说完,几人又嚣张地笑了几声,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开,继续在附近逡巡,像盯着猎物的鬣狗。
周大树胸口起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周大牛、周水生几个年轻后生看到这,啥都明白了,更是气得脸色通红,周铁锁甚至要站起来要干点啥,被周大树用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
“都给我坐下!”周大树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这里是边关,不是咱周家村!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咱们连泥鳅都算不上!跟他们起冲突,吃亏的只能是咱们!”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吩咐道:“你们几个,就给我老老实实看着摊子。价格……就定三两一石,有人诚心要买,价格合适就卖,做不了买卖,就先这样守着。记住,千万别和人起冲突,尤其是那些蛮族和刚才那帮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训斥住了几个血气方刚的侄子,周大树决定不再枯守。他得亲自去摸摸这月市的底。
他离开丁字区,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这月市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混乱。皮货区里,堆积如山的各种生皮、鞣制好的皮革散发着腥臊气,蛮族商人用生硬的汉话或者通过牙人,与关内来的皮货商激烈地讨价还价。牲口区更是喧嚣,牛羊马的嘶鸣此起彼伏,粪便气味冲天,专门做牲口买卖的牙人穿梭其中,熟练地检查着牙口、蹄子。
他看到了盐茶区,这里管制明显严格些,有兵丁巡逻,买卖双方也都显得更谨慎。大宗盐茶交易都需要官引,但小规模的、灰色的交易似乎也在眼皮底下悄然进行。
就在盐茶区边缘,周大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牙人,正带着两个蛮族商人,在一个卖铁锅的关内商人摊位前交涉。那牙人显然精通蛮语,说得唾沫横飞,时而指向摊位上的铁锅,时而对着蛮族商人比划。
周大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竖起耳朵,虽然听不懂蛮语,但那牙人对关内商人说的话,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只见那牙人先是对着关内商人,指着那口厚实的生铁锅,大声道:“王掌柜,你这锅,这位草原上的巴图老爷看上了!他可是大主顾,手下几百号人呢!你给个实诚价!”
那姓王的掌柜显然认得这牙人,陪着笑脸:“刘牙人,您是老主顾了,这锅,一口一两五钱银子,童叟无欺!”
刘牙人眉头一皱,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一两五钱?贵了贵了!巴图老爷说了,最多给你一两!他这次要十口!这可是大买卖!”
王掌柜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挣扎道:“十口?一两……这,这本钱都回不来啊刘牙人!您再帮忙说说,一两二钱,最低了!”
刘牙人却不理他,转身又对着那两个蛮族商人,脸上瞬间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用蛮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还拍了拍那口铁锅,伸出2根手指。
那叫巴图的蛮族商人看着那2根手指,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也用蛮语说了几句,语气有些不满。
刘牙人立刻做出为难的样子,又转向王掌柜,叹了口气:“王掌柜,你看,巴图老爷嫌贵啊!他说了,一两,一口价,十口锅,立刻付现钱!行就行,不行他们就去找别家了!” 他说话的同时,隐蔽地给王掌柜使了个眼色。
王掌柜似乎接收到了信号,一脸“亏大了”的表情,捶胸顿足:“唉!1两就1两吧!看在刘牙人您的面子上,这买卖我做了!就当交个朋友!”
刘牙人这才露出笑容,转身又对巴图老爷用蛮语说了一番,这次语气轻松,仿佛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巴图老爷脸上的不满消散了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子开始数钱。
周大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刘牙人,分明是两头欺瞒,两头抽成!甚至可能还从王掌柜那里拿了点“辛苦费”。而那两个蛮族商人,还以为是自己砍价成功,买到了“实惠”。
这场景,与刚才那些闲汉强行“帮”他翻译,报高价吓走蛮族买主,何其相似!只是手段更高明,吃相更隐蔽。他们垄断了沟通渠道,就扼住了买卖双方的咽喉,肆意榨取利益。
周大树心中那股憋闷感更重了。他看到那两个蛮族商人付了钱,王掌柜点头哈腰地接过,那刘牙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王掌柜不停地点头。
这帮地头蛇,就是这样趴在边市交易上吸血的! 周大树彻底明白了自己处境之艰难。他想直接和蛮族交易,没有渠道,语言不通,还会被地头蛇搅浑;想通过牙人,就要被层层盘剥,甚至像刚才那样被恶意破坏交易。
他继续在杂货区逛着,这里更是琳琅满目,关内来的布匹、陶瓷器、铁锅、针线、梳篦、糖果与草原带来的毛毯、奶酪、风干肉、骨制品、粗糙的银饰混杂在一起,形成奇特的景象。他注意到,那些蛮族商人对关内货物,尤其是铁锅、盐巴、茶叶、布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交易也最为活跃。而对于粮食,虽然也需要,但正如他所观察到的,因为体积重量和价值比,并非他们的首选,除非价格极具诱惑,或者他们是专门做粮食转运的大部落代表。
走着看着,周大树的心情愈发沉重,但也渐渐清晰。他意识到,在这里,信息差和沟通渠道,有时比货物本身更值钱。他那些“大米”,若不能打破被地头蛇垄断的交易渠道,恐怕真要被烂在手里,或者被低价强买。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第67章 边城众生相
在散集区走了一圈,周大树的心渐渐沉到谷底。机会?在这里,机会早被那些地头蛇、牙行和有门路的人瓜分殆尽了。像他这样毫无根基、货品普通的外来散户,想要插进去分一杯羹,难如登天。至于那被栅栏和兵丁隔开、显得井然有序许多的“主市集”,他更是连靠近细看的心思都歇了——那里进出的人都穿着体面些的棉袍或皮裘,车辆也齐整,显然不是他这点家当和本钱(连巴结小吏的门包都凑不出)能觊觎的地方。
买卖一开始不顺,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人沮丧。周大树索性暂时放下焦躁,开始享受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细细打量起这座异世界大明边关在冬日里的独特景象。
首先是这天气和整体氛围。 北地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场地和低矮的棚户,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完整的日头,阳光惨白无力,几乎带不来什么暖意。空气干燥冷冽,吸进肺里都觉得刺痛。整个月市虽然人声鼎沸,交易喧哗,却始终笼罩在一层灰扑扑的、为生存而挣扎的底色之下,热闹之下是冰冷的现实。
再看这里的人。 关内的汉商和伙计,稍好些的穿着厚实的棉袄,外面套着半旧的羊皮坎肩,头戴毡帽或棉帽,脚上好歹有双厚底布鞋或简陋的皮靴。但更多的是像周大树他们这样的底层行脚商或流民,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填充物恐怕早已板结,根本不御寒,很多人冻得脸色青紫,不住地跺脚、搓手,脚上的草鞋甚至破烂的布鞋早已被泥雪浸透。那些依附市集生存的本地穷苦人、闲汉、乞儿,衣着就更为褴褛,有的孩子甚至光着脚在冰冷的泥地里跑。
外族的商人则普遍穿着臃肿的皮袍,多用羊皮或狗皮制成,毛面向里,虽然看上去脏污油腻,但防风保暖性似乎更好。他们脚蹬皮靴,头戴皮帽,身形高大,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年纪稍大些的就跟在大人身边帮忙照看牲口、搬运小件货物,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透着野性和机警。周大树看到几个外族孩子蹲在背风处,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羊拐骨(动物关节骨)和几颗小石子玩着简单的投掷游戏,嬉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却又很快被淹没在市场的喧嚣里。
住宿情况更是天差地别。有钱的商队包下客栈院落,或者像王记那样至少住进大车店。次一等的,租用市集边缘那些简陋土坯房,挤大通铺。而像周大树他们,以及绝大多数底层行商、流民,则只能在野外自搭窝棚。外族商人的住宿方式略有不同,他们似乎更习惯宿营。周大树看到在外围更空旷的地方,一些外族商人用大车围成简单的圈子,中间支起低矮的毡帐,帐顶开着口子散烟,帐前用三块石头架起铁锅或一种窄口的皮袋(用来煮肉不易烧坏),就地取材点燃捡来的牛粪或枯枝,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奶腥和肉食气味。显然,他们习惯了迁徙,这种野外宿营的方式比汉人更为娴熟。
饮食上,差异也极大。 汉人商贩多是就着热水啃干粮,条件好点的能在摊子上买碗热汤面。而外族商人,周大树观察,他们的主食似乎是风干的肉条、硬邦邦的奶疙瘩,以及一种用粗粝麦粉或杂粮烤制的厚实扁饼。他们铁锅明显不足(严格限制买卖铁锅,就是买卖也是生铁铸造,这种含碳量高的生铁材质,脆性大,就算熔化重铸,成品也是韧性不足,不适合做兵器),许多小的部族队伍甚至看不到铁锅。周大树就看到一伙人,直接用扁平的石板架在火上,将切碎的肉和杂粮饼子放在上面炙烤,或者将肉块和冷水放入那种窄口皮袋,然后不断将烧热的石头投入袋中,利用石头的热量将水煮沸、把肉烫熟。这种方法原始而费力,但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对铁锅的渴求为何如此强烈。
交易方式除了银钱,以物易物仍占很大比例。一个外族商人可能用几张羊皮,从一个汉商那里换走一口铁锅和几包茶砖;用一匹瘦马,换走几匹粗布和一堆盐巴。双方通过牙人,或者连比带划,激烈地争论着彼此货物的价值,往往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达成交易的瞬间露出满意的神色。这种最原始的交易,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博弈的乐趣,却也最容易被中间人操控。
周大树默默地走着,看着。他看到有汉人孩子因为偷了摊子上一块干粮,被摊主追打得哭嚎;看到外族老人蹲在寒风里,小心地擦拭着一把换了新锅耳的旧铁锅,眼神珍重如同看待宝物;看到衣衫单薄的母亲将幼子裹在唯一还算厚实的破毯里,自己却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地叫卖几捆柴火;看到为了一文钱的差价,买卖双方能争执半天;也看到趾高气扬的税吏和兵丁走过时,摊主们那副噤若寒蝉、赔尽笑脸的卑微模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前世书本上的诗句,此刻有了无比真切而残酷的注脚。这异世界的大明边关,繁华的月市之下,掩盖的是绝大多数人挣扎求生的艰辛。科技的落后、物质的匮乏、阶层之间的鸿沟、以及严酷自然环境与混乱世道的双重压迫,让普通百姓,无论是汉是胡,都活得如此不易。
一股混杂着酸楚、无奈,却又渐渐升腾起某种不甘与责任感的情绪,在周大树胸中涌动。
“仅仅赚点钱,让自家吃饱穿暖……够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自问。
看着眼前这片在寒风中瑟缩却顽强生存的芸芸众生,一个原本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要改变的,或许不仅仅是周家的命运。这个系统,这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或许能撬动的,是更多的东西。
第68章 危机与急智
朔风如刀,刮过空旷的野地。周大树不知不觉已走出散集区近一里地,眼前景象渐渐变得不同。
这里是蛮族的临时宿营区。
与汉人那边杂乱拥挤的窝棚不同,这里更显出一种粗犷的秩序。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营地散落在荒草坡上,彼此间隔着明显的距离。大些的营地用七八辆勒勒车围成圆圈,中间支起三四顶灰黑色的圆形毡帐,帐顶的羊毛毡在风中微微抖动。小些的部落只有两三顶帐篷,甚至就只用皮子搭在木架上,做成简易的窝棚。
周大树知道,这些草原部族虽统称“蛮族”,实则分属不同部落——有的来自苏克哈草原东部,以牧马闻名;有的来自西边苦寒之地,擅长驯养驯鹿;还有的来自中部水草丰美处,部落规模最大。平时各自放牧,战时听大部落头人调遣,平日里也要向头人缴纳牛羊作为“税赋”,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他站在一个小土坡上,远远望着。看见有妇人蹲在帐前,用骨针缝补皮袍;几个半大孩子赶着一小群瘦羊往背风处去;两个老汉坐在石头上,用短刀削制着什么,大概是马鞍的部件。更远处,有青烟从几处营地升起,飘来混合着炙烤肉食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气味——不是汉地常见的炊烟味道。
周大树自觉是汉民,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心中正感慨这游牧生活的不易,忽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急忙回身。
五个高大的身影已将他半围住。为首那人,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正是下午在他摊位前被牙人搅和后愤然离开的那个蛮族大汉!
刀疤脸大汉瞪着周大树,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怒意,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大树脸上。他身后的四个同伴也面色不善,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周大树脑子嗡的一声,连连后退摆手:“别、别误会!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没别的意思!”
他说他的,对方说对方的,完全是鸡同鸭讲。
刀疤脸见这老农还敢“狡辩”,暴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周大树胸前破旧的棉袄!
“嘶啦——”
本就脆弱的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寒风瞬间灌入。周大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那大汉单手拎起,像扔麻袋般狠狠掼了出去!
“哎哟!”
周大树重重摔在冻硬的土地上,后背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这一摔让他眼前发黑,胸腔里的气都被挤了出去,只能张着嘴嗬嗬地喘。
这蛮子……好大的力气!周大树疼得蜷缩起身子,心里又惊又怒。难道靠近他们营地百步就算越界?这就要动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解释,可那几个大汉已围了上来。阴影笼罩了他,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压迫。
“误会……真是误会……”周大树徒劳地打着手势,试图比划自己只是路过。可那些蛮族汉子根本看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想看懂。
疤脸大汉啐了一口,用蛮语骂了句什么,抬脚就踹在周大树腰侧!
“呃!”周大树痛得闷哼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紧接着,几人的大脚如雨点般落下——肩膀、后背、大腿……厚重的皮靴踢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只能拼命蜷缩,用双臂护住头脸,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每一脚落下,都像钝器砸击,骨头都在哀鸣。冰冷的冻土硌着身体,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些蛮族这么壮,怎么打?……最后还是要靠马克沁……”剧痛和眩晕中,周大树脑子里居然闪过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这纯粹的力量碾压面前,什么算计、什么系统、什么穿越者的见识,都苍白得可笑。
殴打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周大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些大汉停了手,疤脸大汉又朝他身上吐了口唾沫,用蛮语哈哈大笑着说了几句什么,这才带着同伴扬长而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暮色里。
周大树趴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寒风刮过荒原,卷起雪沫落在他身上。剧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左肋处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右腿也使不上劲。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早已冻得麻木,可身上的疼痛却愈发清晰。
天色彻底黑透,不能躺在这里……会冻死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起来。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每一次牵动伤处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左腿使不上力,右肋疼得直不起腰。他只能半弯腰,拖着那条伤腿,在冻土和雪沫上一点一点往回挪。
路上并非没有人。有收摊晚归的汉商推着独轮车路过,瞥见他这副惨状,也只是加快脚步离开,生怕惹上麻烦。有两个结伴而行的蛮族汉子从对面走来,看到他,嗤笑一声,绕开了。
在这片法理与温情都稀薄的边关之地,受伤的弱者就像雪地里的血迹,只会引来鬣狗,而非援手。
周大树咬着牙,不抬头,不呼救,只是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窝棚区轮廓,一寸一寸地挪。
从挨打的地方到自家窝棚,不过里许路,他却挪动了半个时辰。
当他终于看到那熟悉的大油布棚子轮廓,看到棚子外面的篝火,还有正在煮的饭菜,还有那几个壮小伙,他觉得安全了,同时浑身的力气几乎瞬间抽空。
“爹?!”“大伯?!”
守在窝棚外正焦急张望的周石墩和周水生最先发现了他,惊叫着冲过来。
“别……别动我……”周大树声音嘶哑虚弱,每个字都带着痛楚的颤音,“慢点……扶我……进去……”
周石墩红着眼,和周水生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架起他。周大牛和周铁锁也闻声从棚里钻出,看到大伯浑身尘土、满脸血污、一条腿拖在地上的惨状,都惊呆了。
“大伯,谁干的?!是不是白天那帮杂碎?!”周铁锁眼睛瞬间红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往外冲。
“回来!”周大树低喝一声,牵动伤处,又剧烈咳嗽起来,嘴里泛起血腥味,“扶我……进去……都进来……”
窝棚里,那堆篝火比平日烧得旺些,是几个侄子怕他冷特意添的柴。可即便如此,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周大树被搀着躺到那铺着枯草的角落,身下薄薄的草褥根本阻隔不了地面的冰冷,每一次呼吸,左肋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右腿也肿痛发麻。
他看着窝棚顶那块在寒风中哗啦作响的破油布,看着缝隙外漆黑的夜空,感受着身体里阵阵袭来的寒冷和剧痛。
完了……他心里一片冰凉。
这样的伤,躺在这漏风的窝棚里,没有像样的保暖,没有足够的食物……别说十天,恐怕三天都熬不过去。会活活冻死饿死。
几个侄子围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周石墩打来冷水想给他擦脸,周水生翻找着行囊里或许能用的破布条,周大牛急得团团转,周铁锁则死死盯着棚外,拳头捏得咯吱响。
不能死在这里。
周大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慌和绝望。还有办法……他还有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倚仗。
“石墩……”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他们……都出去。”
周石墩一愣:“爹?我守着您……”
“出去。”周大树重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疲乏,“棚外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要……静一静。”
周石墩看着父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对几个堂弟使了个眼色。周水生还有些犹豫,被周大牛拉了一把,四人默默退出了窝棚,守在了入口处。
棚内只剩下周大树一人,和那个堆噼啪作响的篝火。
他集中精神,意识沉入那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余额还有三千零几十文。他迅速浏览着“拼好货”里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物资。
搜索“保暖”、“露营”。
界面上跳出几样东西:【加厚羽绒睡袋】、【自动充气防潮垫】、【便携铝膜急救毯】……价格都在几十文到百文不等。
他又搜索“食品”、“速食”。
【速食鸡汤包(含脱水鸡肉蔬菜)】,15文一包。【压缩干粮】,10文一块。【高热量巧克力】,20文一条。
周大树迅速计算着。他需要能保命的,但又不能太扎眼。
“购买:【加厚羽绒睡袋】x1,【自动充气防潮垫】x1,【速食鸡汤包】x3。”
【共计消耗285文。是否确认?】
“确认。”
几乎在念头落下的瞬间,他身侧的阴影里,凭空出现了几样东西:一个卷起来有半人高、用深灰色防水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一个叠成方块、巴掌厚的垫子;还有三个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软包装袋。
没有多余的光效,没有声响,就像它们原本就放在那里。
周大树忍着痛,慢慢挪过去,先扯开那个垫子的包装。里面是一卷灰色的、触感有些特殊的材料。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找到气阀,拧开。
垫子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仿佛有生命般自动膨胀、展开,很快变成了一张寸许厚、大小足以躺下一个人的软垫。触手微凉,但弹性极佳,最重要的是——它能隔绝地面的寒气。
他又去解睡袋的捆扎带。深灰色的外壳防水,拉开拉链,里面是柔软的浅灰色内衬,填充物蓬松轻盈,手按下去立刻回弹,保暖性绝非这个时代的棉絮可比。
做完这些简单的动作,他已累得气喘吁吁,肋下痛得眼前发黑。
他歇了口气,朝棚外低唤:“石墩……进来。”
周石墩应声钻入,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垫子和睡袋,眼睛瞪得老大:“爹,这……这是……”
“别问了……藏的保命东西。”周大树喘息着,简短解释,不容置疑地吩咐,“垫子铺好……睡袋打开……扶我上去。”
周石墩虽满心疑惑,但见父亲伤势严重,不敢多问,连忙照做。那垫子触感奇特,他从未见过,但铺设简单。睡袋更是古怪,但他依言拉开。
周大树在他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忍着剧痛,挪到了垫子上,再一点点缩进睡袋。拉链他自己拉上——这东西对周石墩来说太陌生,他怕扯坏了。
羽绒的包裹感瞬间传来,身下是柔软隔潮的垫子,虽然窝棚里气温依旧很低,但至少刺骨的寒意被隔开了大半。周大树长出一口气,感觉冰冷的四肢开始有一丝回暖的迹象。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地上那三个银闪闪的软包,“拿出去……找咱家那个小陶罐……把里头东西倒进去,加水煮。袋子……烧掉,灰埋了。”
周石墩拿起一包,入手很轻,捏着里面是颗粒和块状物,包装上的字他一个不识。“爹,这是……”
“吃的。快去。”周大树闭上眼睛,疲乏已极,“煮的时候……盖好盖子……别让人闻见味儿。就在棚子里煮吧。”
周石墩重重点头,出去找罐子去了。
外面,周水生几人见他出来,都围了上来。
“大哥,大伯怎么了?”
“要找啥?”
周石墩面色凝重,低声道:“爹让煮点好东西。都别嚷嚷。”他找出一个小陶罐,又让周大牛去取些干净的雪来化水。
窝棚里,在几人好奇又紧张的目光中,周石墩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软包的口子——撕开时发出清脆的“刺啦”声,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里面倒出一些淡黄色的颗粒、细小的脱水蔬菜、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浅色肉干状物,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盐和某种诱人香料的陌生气味。
“这……这是肉?”周水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别声张!”周石墩瞪他一眼,将三包内容物都倒入陶罐,加了化开的雪水,盖上木盖,架到火上。
火焰舔舐着陶罐底部。很快,一种难以形容的、浓郁的香气开始从盖子缝隙里飘散出来——那是鸡肉的鲜香,混合了盐、胡椒也许还有其他香辛料的味道,醇厚而温暖,与平日他们所知的任何食物气味都不同。
周大牛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周铁锁也死死盯着陶罐。
周石墩牢记父亲的嘱咐,紧紧压着木盖,低声道:“把油布放下来!别让这味儿飘出去!”他让周水生把撕下来的银色包装纸塞进火堆里,看着它们迅速蜷缩、融化,变成一小撮不起眼的灰烬,又用木棍拨了些土盖住。
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被盖子闷住大半,但依旧丝丝缕缕地逸出。
周大树蜷在温暖了许多的睡袋里,看着子侄们压低声音的动静,闻着那隐约飘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食物香气。
肋下的疼痛依旧清晰,腿上的伤也火烧火燎。
但至少,今夜不会被冻死了。
他闭着眼,在羽绒包裹的温暖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沉浮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挂……开得值。
活着,才有以后。
第69章 鸡汤引邻
几口温热鲜香的鸡肉鸡汤下肚,带着工业时代精心调配的浓郁滋味和充足盐分,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周大树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虽然肋骨和腿上的伤依旧疼得钻心,但至少那股濒死的寒意和虚弱感被逼退了不少。
他靠在充气垫上,裹着羽绒睡袋,看着围在陶罐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四个子侄。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写满了饥饿、担忧,还有对那罐神奇鸡汤无法掩饰的渴望。
“行了……”周大树喘匀了气,声音虽然仍虚弱,却有了些力气,“我吃好了。剩下的,你们分了吧。都吃了,一点别留。”
周石墩有些犹豫:“爹,您伤得重,多留点……”
“让你分就分。”周大树打断他,“这东西放不住。石墩,你也去吃,我这儿没事。”
周石墩这才点头,又检查了一下父亲的睡袋是否盖严实,这才转身回到火堆旁。
那瓦罐的盖子一掀开——
仿佛某种封印被解除,一股比之前更加霸道、更加鲜醇浓郁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这小小的窝棚。那是工业化生产带来的、高度浓缩的鸡肉鲜味、油脂香气与多种香辛料完美融合的味道,与这个时代任何慢火细炖的汤羹都截然不同,直接、强烈、充满了“肉”的诱惑力。
“咕噜噜——”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响亮地叫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再也按捺不住,周石墩拿出几个粗陶碗,先分好饭,然后小心地将罐子里的汤和鸡肉各打了点分到四个碗里。金黄的汤色里浮着脱水的蔬菜和大大的鸡肉块,让这些常年难见油腥的年轻肠胃疯狂叫嚣。
他们蹲在火堆旁,捧着碗,先是小口吃着鸡汤饭,随即被那前所未有的鲜味冲击得瞪大了眼睛,接着便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地大口吃喝起来。
就在四个年轻人沉浸在美味中,窝棚里只剩下吞咽和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时——
“咳咳……请问,有人在不?”
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客气和试探的男声,突然从油布棚子外传来。
窝棚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石墩几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警惕和疑惑。在这里,他们举目无亲,谁会找上门?难道是白天那些地痞?还是……
周石墩放下碗,示意弟弟们别出声,自己挪腾位置,挪到窝棚口,小心地掀开那块当作门帘的破油布一角。
借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能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穿着件半旧但还算厚实的深蓝色棉袍,头戴同色毡帽,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此刻正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
看打扮,不像地痞,倒像是个小商人。
“这位大哥,有事?”周石墩没有完全掀开门帘,挡在门口,谨慎地问道。
那商人见有人应声,笑容更盛,连忙拱手:“叨扰了,叨扰了!实在不好意思。鄙姓吴,单名一个‘亮’字,也是来这月市讨生活的。”他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窝棚,“我家就在您家边上那个棚子,今儿下午才搭起来的,算是邻居了。”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为情,指了指窝棚里面,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苦笑道:“说来真是……丢人。我家那口子,鼻子忒灵,闻着您家这边传出来的香味……哎,就是这汤的味儿,实在是……”他咂咂嘴,似乎也在回味那飘出的异香,“她非得缠着我,说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吃食,定要尝尝。我这……实在拗不过,脸皮也厚,就斗胆过来问问……”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瓦盆和一个小布包,姿态放得更低:“不知……不知这吃食,能否匀一点点给鄙人?就一点点,给我家那口子解解馋就行。不白要,我这儿有二十文钱,您看……”他说着,就要打开布包。
周大树虽然躺着,却也能勉强看得清楚。他心思转得飞快。邻居?
这不是坏事。
他想起自己下午被打后,孤零零爬回来的惨状,路上那些冷漠或避之不及的目光。在这举目无亲、弱肉强食的边关,多一个笑脸邻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多一条活路。一点鸡汤,换一个可能的朋友,甚至只是换一个不至于落井下石的陌生人,这买卖不亏。
“石墩,”周大树在里面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面听见,“给这位吴掌柜匀点,吴掌柜,窝棚下,就不请你进来了啊。”
周石墩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拿着碗去打鸡汤了:“吴掌柜,地方窄,您多包涵。”
周石墩让开地方后,吴亮连声道谢,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奇异“厚褥子”上、裹在古怪“灰袋子”里的周大树,以及旁边火堆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陶罐,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残留着金黄色油渍的碗。
他的目光在周大树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自然的躺姿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周大树身下那看起来就很不凡的充气垫和睡袋上飞快地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下去,转而对着周大树拱手:“这位老哥,您这是……身子不适?”
“一点小磕碰,不碍事。”周大树简单带过,示意周石墩,“石墩,吴掌柜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拿汤给吴掌柜匀点。”
周石墩看向那个已经不多的陶罐,脸上露出为难,低声道:“爹,就……就罐底那点了,您这身子……”
吴亮一听,连忙摆手:“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既是老哥您需要补身子,我怎能……”
“无妨。”周大树对周石墩道,“把罐底那点热的,都给吴掌柜装上。吴掌柜不嫌弃就行。”
周石墩虽然不舍,还是听话地拿起陶罐,将罐底那点带着些许鸡肉碎和蔬菜渣的浓汤小心地倒入吴亮带来的瓦盆里,也有半盆了。
但那霸道的香气,却再次浓郁地散发出来。
吴亮接过瓦盆,连声道谢:“够了够了!这真是太感谢了!”他二话不说,就把那个装着二十文钱的小布包往周石墩身上一塞,“这点心意,请老哥务必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太过意不去!”
周大树摇头:“一点吃食,邻里之间,谈什么钱。石墩,把钱还给吴掌柜。”
周石墩打算把钱推回去,周大牛和周水生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分明写着“这汤这么好,二十文不亏啊”,连周铁锁都觉得该收下。
吴亮却后退一步,坚决不肯收回:“老哥,您这就见外了!这年月,这等美味岂是寻常吃食可比?二十文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您若不收,我这盆汤端回去也不安心啊!”他顿了顿,又诚恳道:“老哥,我看您也是实在人。不瞒您说,我吴亮在这固北堡来回也有些年头了,主要倒腾些针头线脑、梳篦皂角之类的小杂货,在丙字区有个固定小摊。以后在这片,咱们既是邻居,有啥事需要搭把手的,或者想打听点市面上的消息,您尽管言语一声!”
周大树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对周石墩摆了摆手,示意算了。他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虽然因为疼痛有些扭曲:“那就……多谢吴掌柜了。以后少不得要叨扰。老汉姓周,行大,叫周大树,这几个都是我子侄。我们初来乍到,卖点粮食,在丁字区三号。”
“原来是周老哥!”吴亮笑容更亲切了些,“丁字区三号,我记下了!回头得空,定去捧场!您先好生歇着,这伤……唉,这边关之地,老哥万事小心。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又拱了拱手,这才宝贝似的捧着那半盆鸡汤,小心地退出了窝棚,消失在寒夜里。
周石墩拿起那二十文钱,递给周大树,还是有些不解:“爹,那么好的汤,白给他……”
“你懂什么。”周大树小心地将钱收好,看着重新落下的油布门帘,低声道,“就一点汤而已。在这地方,人情比钱金贵。”然后又开始闭眼休息了,确实需要好好休息补充体力了。
几个子侄还有好多想问的,但看周大树实在要睡觉,大家也不说了,把篝火移到外面。也准备睡觉了。
第70章 少年英雄的消息
寒风掠过固北堡以北十里外的荒原,卷起积雪和枯草,发出凄厉的呼啸。这里是一片规模中等的蛮族宿营地,约莫百余顶灰黑色的毡帐散落在背风的洼地里,帐群中央立着一顶明显大出许多、用厚实牛皮和羊毛毡覆盖的主帐,帐顶插着一杆褪色的苍灰色旗帜,上面绣着一只锐目利爪的飞鹰轮廓——这是灰鹰部的标记。
与那些紧邻月市、混杂喧嚣的外族商队营地不同,这里更靠近草原方向,秩序井然得多。披着皮袍、挎着弯刀的战士在营地外围巡逻,眼神警惕。妇女们在帐间忙碌,收拾晾晒的肉干,照看羊群。孩童的嬉闹声也收敛许多。
主帐内,牛油火把插在四周,跳动的火光将帐内人的影子投在绘有部落图腾的毡壁上。
主位铺着完整的熊皮,上面端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子。
她身穿剪裁合身的深棕色皮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狼毫,腰间束着缀有绿松石和银片的宽皮带,一侧挂着装饰华丽的短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包裹的深青色头巾,将头发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如寒星、却又带着沉重郁色的眸子,以及挺秀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便是灰鹰部首领尔敦的孩子,目前唯一的一个女儿,阿如汗(意为“纯洁的玉石”)。
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目光扫过帐内分坐两侧的几位族中长老和将领。
“大格格,”坐在左下首第一位、头发花白、脸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者沉声开口,他是部落的大萨满兼长老,巴特尔,“人已经带回来七天了。您说应该怎么办吧。”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
“按照传统……”阿如汗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坚定,“杀害我族勇士、双手沾满我兄弟鲜血的仇敌,应用他的头颅和心脏,祭奠长生天和逝去的英魂。”
她的话让帐内几位年轻的将领面露振奋和复仇的快意,纷纷点头。
但大萨满巴特尔却微微皱了皱眉,缓缓道:“大格格,是否请示一下无上至尊,再次举行一次正式的占卜,以告慰逝者,并祈求部落未来的安宁?”
阿如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理应如此。巴特尔爷爷,那就麻烦您了。”
当夜,在主帐前清理出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巴特尔身穿五彩羽毛和兽骨装饰的法衣,脸上涂着赭石颜料,手持镶嵌鹰头的法杖,围绕着篝火跳动、吟唱着古老晦涩的咒文。灰鹰部几乎所有的成年人都聚集在外围,神情肃穆。
阿如汗站在最前方,头巾在火光和风中微微飘动。
巴特尔将各种草药、兽骨投入火中,烟雾升腾,散发出奇异的气味。他凝视着火焰的形态、烟雾的走向,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巴特尔最后将代表阿如汗的一缕头发投入火焰时,异变陡生!
那缕头发并未立刻燃烧,反而在火焰中扭曲、盘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火焰猛地窜高,颜色竟透出一丝诡异的幽蓝!烟雾也汇聚成一股,直冲夜空,久久不散。
巴特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法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几步,被旁边的族人扶住,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得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大萨满?!”
“巴特尔爷爷,您看到了什么?”
众人纷纷惊呼。
阿如汗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巴特尔爷爷,神灵……有何启示?”
巴特尔喘着粗气,目光骇然地看了看那渐渐恢复正常的火焰,又缓缓转向阿如汗,
阿如汗赶紧让人把巴特尔送进了主帐内,留下了几个亲近之人。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巴特尔放下心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而微弱,却如同惊雷般在阿如汗耳边炸响:
“火焰……火焰向我展示了未来破碎的影像……我看到了……一颗炽烈的流星,划破了整个草原的夜空,光芒甚至压过了长生天永恒的星辰……”
他喘息着,看向阿如汗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而这流星的轨迹……与大格格您的命运之线……纠缠在了一起。神灵启示……在明年春季第一场雨落下之前……您将面临一个抉择,一个关乎您个人,也关乎灰鹰部兴衰的抉择……”
“什么抉择?”阿如汗屏住呼吸。
巴特尔的声音艰涩无比:“一条路……通向至高无上的尊荣,母仪天下,成为万民之母,站在世间权力之巅……而另一条路……”他顿了顿,眼中悲哀更甚,“则是如这冬夜的残星,黯淡熄灭,最终消散在草原的风雪之中,连同灰鹰部的名字,一起被遗忘。”
帐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预言惊呆了。母仪天下?那是只有中原皇帝的正宫皇后才配得上的尊称!他们灰鹰部,一个在草原上勉强算中等、时常被格利亚所属的金帐部等大部落挤压欺辱的小部族,怎么可能出一位天下之母?
阿如汗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僵在原地。她第一反应是荒谬,但看着巴特尔那惊恐未褪、绝非作伪的神情,心中又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巴特尔爷爷……这预言,这‘至高无上的尊荣’,这条路究竟应在何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巴特尔痛苦地闭上眼,缓缓摇头:“火焰中的景象模糊不清……我看不清那‘天下之主’的面容,他仿佛笼罩在迷雾和血光之中……但我看到了您,大格格,您站在他的身侧,却……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不甘。那并非心悦诚服的仰望,而是……而是被迫的屈从。而且……”他艰难地补充,“在您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其他曼妙女子的身影在摇曳,她们也在窥视着那个位置……”
厌恶?屈从?还有其他女人?阿如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她想到了那个人——被抓的、昏迷的霍刚。
“难道……”她的声音冰冷彻骨,“这荒谬的预言,会应在这个杀害我兄长、双手沾满我族人鲜血的刽子手身上?!难道长生天要让我,委身于我的仇人?!”
“极有可能!”一位中年将领忍不住出声,他叫乌恩其,是部落里少有的、去过几次中原边境的“见识广”之人,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大格格,巴特尔大萨满的预言向来很准!这霍刚,能以区区三百人,在咱们草原腹地纵横数月,搅得各部人仰马翻,最后出动大军、坚壁清野才擒住他,这是何等能耐?此番他若不死,回到南朝,凭借此等军功,必定飞黄腾达!南朝皇帝懦弱,边将权重,若他有足够野心和能力,将来未必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未必不能问鼎那个至高的位置!如果预言为真,霍刚就是那颗“划破草原夜空”的流星!
“可他是我们的仇人!”另一位年轻气盛的将领苏合怒吼道,“他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杀了大格格的兄长!我们还要把大格格送给他?这简直是耻辱!”
是的,少年英雄霍刚被抓了,而且按照各部共推的大首领格利亚的钧令,以及各部商议的结果——霍刚所部造成伤亡最重的几个部落,有权决定他的最终处置。最终在长生天的指引下,由灰鹰部处置霍刚……
霍刚的闪击战术击杀了灰鹰部一百二十七名勇士,老弱妇孺一百二十人,其中包括阿如汗的三位兄长,结果就是尔敦首领没有儿子,整个部族元气大伤。
对于如何处置霍刚, 灰鹰部内部讨论了很多,因为元气大伤,急需恢复,有人认为,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活了,要把生的希望留给还活着的人,他们主张用霍刚去换取财富来补充灰鹰部的损失。有人认为这不符合蛮族勇士的做法。有人认为,草原上的入侵的狮子会咬死母狮子的孩子,这样来和母狮子生下自己的孩子,这才是勇士的做法,蛮族勇士崇拜强者。所以,大家决定请出祭司来占卜,占卜的结果是灰鹰部落会迎来一位贵客,贵客是无上至尊的使者,他带来了灾难也带来了无上荣耀,灰鹰族献上了他们的明珠,祈求贵人赐福于灰鹰一族。就导致了阿如汗带着部分族人带着俘虏霍刚来到了月市,但阿如汗一直没下定决心。
阿如汗对霍刚有着刻骨的恨意,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三位兄长,大哥勇武,擅长牧马;二哥机智,是部落最好的猎手;三哥虽然年少,却已能拉开硬弓。都在霍刚一连串闪电般的突袭中,为了掩护老弱妇孺撤退,战死在营地外围。父亲尔敦也受伤一病不起,部落的重担骤然压在了她这个长女肩上。
她做不到像草原母狮那样在被外来雄狮杀死自己的孩子后,还能和这个外来雄狮生下小狮子。
“是仇恨重要,还是部落的生存和兴盛重要?”一位老成持重的长老缓缓开口,他叫莫日根,“我们灰鹰部,夹在金帐部、黑河部几个大部落之间,这些年过得如何,大家都清楚。最好的草场轮不到我们,肥美的猎物要先孝敬大部,部族的青年男女被征调,死伤却往往最多……如果……如果这预言是真的,如果大格格真的能成为‘天下之母’,哪怕只是可能性……那对我们灰鹰部意味着什么?”
他的话让许多人沉默了。现实是残酷的,草原上的法则更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灰鹰部太需要一次崛起的契机了。
“可是大萨满也说了,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啊!”苏合争辩道。
“那又如何?”乌恩其反驳,“为了部落,我们可以先在他身上押宝,更何况,如果他真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现在我们有恩于他,将来他能给予部落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死去的族人若在天有灵,看到活着的亲人能因此过上更好的日子,不再被欺压,或许也会欣慰!”
“但那是猜测!万一他不是呢?万一预言有别的解释呢?”苏合寸步不让。
帐内,争论声逐渐大了起来。有人支持借助这“可能的机会”攀附未来强者,有人坚持血仇必须血偿,更多人则陷入矛盾和迷茫。
阿如汗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巾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倒映着深深的挣扎与痛苦。
她想起自己为何总是包裹着头巾。不仅是因为父亲告诉她,美貌在弱小的部落是灾难,更是因为……她的容貌,与草原上常见的红润健康、轮廓分明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的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细腻如中原最好的瓷器;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含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淡粉。若不是那双眼睛遗传了父亲的锐利和坚毅,她看上去更像传说中江南水乡里精心养在深闺的仕女,而非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明珠。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丽,带给她的从来不是骄傲,而是深深的负担和隐藏的自卑。这片草原上不要娇滴滴的女孩子,要的是战无不胜的勇士。
她该怎么做?
杀了他,祭奠兄长,快意恩仇?还是……留下他,赌一赌他是那划过草原上的流星?甚至……?
阿如汗缓缓抬起手,隔着厚厚的头巾,轻轻按住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充满了对兄长的思念,对部落的责任,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预言中“天下之主”位置的好奇与……隐隐的悸动。
抉择,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等月市结束后,他们就要返回了,那之前必须做决定了。
第71章 市井传闻与一线生机
鸡汤和鸡肉带来的热量,加上那超越时代的保暖睡袋,让周大树的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快。第二天醒来时,虽然左肋依旧隐隐作痛,右腿活动不便,但至少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和刺骨的寒意已经退去,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暗自感慨,这具老农的身体,常年劳作打熬出的底子确实扎实,只要给点养分和温暖,生命力便顽强地冒出头来。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所以他还不能长时间走动。于是,他将看家的任务留给自己,郑重地叮嘱周石墩带着三个堂弟去丁字区三号摊位守着。
“买卖的事,你们四个多上心。价格就按之前说的,三两一石,能卖就卖,卖不了也别强求,守着摊子,多看、多听、少说话。”他半靠在窝棚里,语气严肃,“还有,我挨打这事,出了这个棚子,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提,更不准想着去寻仇。”
他看着几个年轻气盛的子侄,尤其是眼神里还憋着火气的周铁锁,加重了语气:“记住,在这里,咱们就是最底层的。那些地头蛇、闲汉,甚至一个看你不顺眼的蛮子,伸伸脚就能把咱们碾死。忍不下这口气,就可能没命回家。听明白没有?”
周石墩用力点头:“爹,我晓得了,我会看好他们。” 周大牛、周水生也低声应了,周铁锁攥了攥拳头,最终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三天,周大树便在窝棚里静养。白天,他将充气垫和睡袋仔细收好,念头一动便放回了系统空间,现在还是尽量保密吧。
买卖果然不顺。四个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带回来的除了寒气,就是沮丧。粮食依旧无人问津,偶尔有蛮族商人凑过来,比划着问价,周石墩他们便伸出三根手指,对方要么摇头直接走开,要么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闲汉或牙人截住,叽里咕噜说上一通,那蛮族商人便会用嫌弃或愤怒的眼神瞪他们一眼,愤然离去。
“大伯,肯定是那些王八蛋捣鬼!”周水生气得脸通红,“咱们都说啥,人家就走了!”
周大树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底层散户在垄断渠道面前的常态。
到了第三天傍晚,几个年轻人回来时,除了买卖的愁绪,脸上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兴奋混杂的怪异神色。
“爹(大伯),您猜我们今天在集市上听到啥大新闻了?”周水生最是藏不住话,一进棚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哦?什么新闻?”周大树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是那个霍刚!霍刚校尉!”周大牛接过话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惊奇,“他没死!听说被蛮子放回来了!”
“放回来了?”周大树一愣,这倒是出乎意料。按说这种被俘的将领,尤其还是让蛮族吃了大亏的,能留个全尸都算好的。
“何止是放回来!”周水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听说还娶了个蛮族的格格当老婆!”
“什么?”周大树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娶蛮族的格格?哪个部落的?之前不是说他杀了很多蛮族人吗?”
“听说就是被他杀得最惨的那个部落!好像叫什么……灰鹰部?”周石墩回忆着听来的名字,“说是那个部落头领的大女儿,主动要嫁给他!”
“我的天……杀了人家兄弟族人,还肯把自家姐姐妹妹嫁过去?”周大牛挠着头,一脸无法理解,“这蛮子的脑壳里到底装的啥?这要是在咱们那儿,那可是不共戴天的血仇啊!”
“所以说他们是蛮子嘛!”周水生撇撇嘴,“之前就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说过,草原上的人,崇拜强者。只要你比他厉害,把他打服了,杀了他的爹娘他的兄弟他可能都认你当主子!以前还当是笑话听,没想到是真的!”
“这消息靠谱吗?”周大树问。
“不知道!集市上都传疯了!”周水生忙道,“听说固北堡的赵守备赵将军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这是大涨咱们大明脸面的事儿!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还得乖乖把闺女嫁过来,多威风!赵将军还特意备了份厚礼,算是给霍校尉撑场面,助他成亲呢!”
“什么时候办?”周大树也来了兴趣,这事实在有些颠覆认知。
“就定在三天后!在堡城里办,听说赵将军要亲自主婚!”周水生眼睛发亮,“不过啊,听说那霍校尉被抓住后遭了大罪,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现在人还瘫着,估摸着拜堂都得人扶着。但都说他年轻,底子好,养个一年半载肯定又能生龙活虎。”
“那女方……就是那个格格,有啥嫁妆没?都被霍刚杀了半个族了,还能拿出啥?”周铁锁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嫁妆?听说毛都没有!”周大牛嘿了一声,“倒是另有个说法,说那个格格是个‘妖星’,在草原上名声不好,是个灾星!所以她才急着要嫁给霍刚这种杀气重的,说是能镇住她身上的晦气!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妖星?周大树心里一动。这个世界,似乎总有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困牛山里有妖怪,草原上有灾星……是愚昧的迷信,还是真的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联想到自己身上这无法解释的系统,他也不敢全然否定。
“蛮子的想法,咱们是琢磨不透。”周大树摇摇头,感慨道,“杀亲之仇都能一笑泯了,还要结亲……这思维,跟咱们汉人确实不一样。至于妖星不妖星的,听听就算了。倒是那霍校尉,能活着回来,还能有这么一桩……奇事,也算命硬。”
他又问了问细节,听说成亲后,霍刚会留在大明,而那格格则会返回草原,两人约定每年大型互市时见面。对此,固北堡的赵守备似乎乐见其成——只要爱将活着回来,娶个蛮女当摆设,一年见一次,根本不算事,以后多纳几房汉人小妾便是。
这世道,这人心,真是光怪陆离。周大树躺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棚外呼啸的寒风,对这片边关之地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通过这几天的休息,周大树感觉身上松快了些,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肋下也疼,但总算能勉强活动了。他决定不再闷在棚里,得出去看看,摸摸情况。要是有机会最好能看到那个草原妖星。
这天上午,他慢慢挪出窝棚,刚在门口站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就看见邻居吴亮正好从自家棚子出来,手里拿着些货品,看样子是要出摊。
“周老哥!您能下地了?太好了!”吴亮一见他,立刻笑容满面地凑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下,“看您气色比前两日好多了,真是吉人天相!”
“托吴掌柜的福,勉强能走两步。”周大树也挤出笑容,拱手还礼,“还没谢过吴掌柜前几日送来的二十文钱,实在是……”
“哎呦,老哥您可千万别再提那钱!”吴亮连连摆手,一脸诚恳,“那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这几日看您静养,也没敢多打扰。怎么样,身子骨还行?买卖上……可还顺心?”
他这话问得委婉,但眼神里透着关切和一丝了然。显然,他也知道周大树这种生面孔、小本钱,在丁字区想做成买卖有多难。
周大树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吴掌柜,难啊。货摆在那儿,看得人多,问的人少,好不容易有蛮族兄弟过来,话都说不上一句,就被旁人搅和黄了。这么下去,别说赚钱,本钱都要折在地皮钱里了。”
吴亮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周老哥,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散集区看着自由,实则规矩暗着呢。丁字区这边,粮食、杂货,主要被‘孙记’、‘刘记’两三伙人把着。要么,您就把货便宜点给他们,让他们去卖,他们抽成;要么,您就得额外再交一笔‘平安钱’给他们,再打点一下这片巡逻的军爷,得了他们的默许,才能自己跟蛮子直接交易。不然……您也看到了,寸步难行。”
“平安钱?”周大树皱眉,“这又是多少?”
“看您卖什么,卖多久。像您这粮食,量不大,十天半月的话,我估摸着……至少也得一二两银子打点孙老四他们,另外还得预备些铜钱,孝敬巡逻的队正、伍长。”吴亮说着,也叹了口气,“咱们小老百姓,难就难在这里。本钱薄的,赚的那点利润,还不够填这些窟窿的。”
“可我们也不懂蛮话啊!”周大树摊手,一脸无奈,“就算交了钱,他们不捣乱了,我跟蛮子大眼瞪小眼,比划半天也弄不明白,这买卖还是做不成。”
“这倒也是个难题……”吴亮沉吟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老哥,我这里……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粗糙纸张。
“这是……”周大树疑惑。
吴亮将纸片微微展开一点,让周大树能看到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东西。只见最上面一行写着“米”,旁边画了个简略的谷物图形,下面跟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再下面则用汉音标注着“阿里浑”(音译)。
“这是……蛮话的词汇?”周大树心跳快了一拍。他实际上认得字,纸上写的是些日常交易用的词汇汉蛮对照,还标了发音,虽然简陋,但非常实用!
“嘘——”吴亮赶紧示意他小声,迅速将纸折好,低声道,“不瞒老哥,这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从孙记牙行那里买来的的,就为了自己跟蛮子做买卖时能蹦几个词儿,免得被牙人坑得太狠。这东西,在市面上是严禁私抄私传的!每一份卖出来的,在牙行都有暗记,要是被他们发现你手上有这个,又不是从他们那儿买的,那就麻烦大了!不仅仅你有麻烦,他们还会查你是从哪里抄来的,他们两头通吃,最轻也是抢了你的货,保不齐人才两空!”
周大树看着吴亮紧张的样子,知道他所言非虚。信息垄断,本就是这些地头蛇的核心利益。
“吴掌柜,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看。”周大树连忙摆手,心中却飞快盘算。二两银子!这简直是抢钱!但他现在别说二两,几十文都拿不出来。
“老哥见外了。”吴亮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不想占便宜,忙道,“这样,您要是需要,可以偷偷抄一份?不过……”
“别!千万别!”周大树知道私自抄传,风险太大,“吴掌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规矩我懂,不能连累您。这二两银子一份……唉,我现在也拿不出。要不……您让我瞅两眼,我记几个最要紧的词儿?”
吴亮也不知道周大树认不认识字,但他的观念你都过来。做买卖了多少得认得几个呀?看着他诚恳又无奈的样子,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他觉得周大树,还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有心结交周大树。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片窝棚区虽然相对僻静,但那些牙人的眼线和闲汉也时不时会溜达过来,看看有没有新人可以敲打,或者找点由头“打打秋风”。
他低声道:“老哥,这样……光站这儿看两眼,风大眼晕,也记不住几个。……我把这纸借您一会儿,您回您棚子里头抓紧背一背。我就在外头,帮您看着点动静。要是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这边晃,我就咳嗽两声,或者大声跟人打招呼。”
他这提议但确实是帮了大忙。
周大树心中大为感动,连忙拱手:“吴掌柜,这……这让我怎么谢您才好!大恩不言谢,老汉我记在心里了!”
“快别说了,抓紧时间!”吴亮将那油纸包塞到周大树手里,低声道,“最多一炷香!不能再久了!”
周大树不再多言,攥紧纸包,忍着腿痛,加快步伐挪回了自家窝棚。一进去,他立刻将那块破油布门帘掩好。
他迅速打开油纸包,展开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对照表。同时,心念沉入系统界面。
搜索“纸张”、“笔”。
【A4打印纸(500张)】,50文。
【中性笔(黑色)】,5文。
他毫不犹豫地购买了一小叠A4纸和一支中性笔。东西瞬间出现在他手边。
时间紧迫!周大树左手按住吴亮的那张原稿,右手拿起中性笔,就在A4纸上飞快地抄写起来。中性笔书写流畅,无需蘸墨,更不用担心墨迹未干晕染,速度比起毛笔何止快了十倍!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全神贯注,几乎进入了忘我状态。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市场的隐约喧哗都被隔绝在外。一张A4纸很快写满,他又换了一张,继续抄写关键句式。
就在他即将抄完最后几个词,心中稍松一口气时——
棚外不远处,传来了吴亮刻意拔高、带着热情招呼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张哥嘛!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犄角旮旯来了?今儿个没在丙字区发财?”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回道:“是吴掌柜啊,没事儿,随便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朋友,需要‘指点指点’。你这……在这捣鼓啥呢?”
“嗨,能捣鼓啥,清点清点存货,有些受潮的,拿出来晾晾风。”吴亮的声音自然,还带着点抱怨,“这鬼天气……”
周大树心里一凛,知道是放哨的吴亮在发出警告!有牙人或闲汉过来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刚刚抄写好的两张A4纸和那支中性笔收回系统空间!同时将吴亮的那张原稿迅速按原样折好,塞回油纸包,然后整个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躺回那铺着枯草的地铺上,拉过破被子盖好,闭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休养。
棚外,吴亮和那个被称为“张哥”的闲汉似乎又扯了几句闲篇,脚步声才逐渐远去。
周大树静静躺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异响,只听吴亮偶尔咳嗽一声,这才慢慢坐起身。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硬硬的油纸包,心中对吴亮更是感激。
又过了一会儿,油布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吴亮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低声道:“周老哥,没事了,是孙老四手下一个叫张癞子的闲汉,刚走。东西呢?”
周大树连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双手递还:“在这儿,吴掌柜,完璧归赵。真是太感谢您了!”
吴亮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折痕和油纸,确认无误,这才揣回怀里。他看了一眼依旧空荡简陋、绝无可能藏有笔墨纸砚的窝棚,又看看周大树“疲惫”躺回地铺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借出秘册而产生的不安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帮到人的踏实感。他哪里想得到,就在刚才那短短时间内,眼前这位看似朴实木讷的老农,已经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完成了抄写。
“周老哥客气了。能帮一点是一点。”吴亮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几个词儿,记住了?”
“记住了几个,粮、价、买卖、一二三……反复默念了好多遍,忘不了了。”周大树“感激”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万事开头难,有了这几个词,至少能跟蛮子比划个大概了。不过老哥,还是那句话,小心为上!”吴亮再次叮嘱。
“我晓得,多谢吴掌柜!”周大树再次郑重道谢。
看着吴亮离开,周大树静静躺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反复默念、巩固那些刚刚抄录下的、生涩却关键的蛮语词汇发音。
第72章 小人物的买卖
怀揣着那两张抄录着关键蛮语词汇的A4纸(已被小心叠好藏在最贴身的内袋),周大树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直接去散集区跟那些牙行地头蛇硬碰硬是不明智的,但或许可以另辟蹊径——绕过被他们把持的固定交易区,直接去蛮族营地外围,找那些同样处于边缘、可能同样被大商队和部落商人忽视的小户头,小家庭试试水。
他打算先从比较安全,最不起眼、但又绝对是硬通货的东西开始——衣服。边关苦寒,一件厚实保暖的衣裳,其价值可能超过等重的粮食。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通过“拼好货”系统,以极低的成本获取。
意识沉入系统,搜索“二手衣物”、“冬季”、“厚实”。果然,跳出了一大堆选项,价格低廉得让他有些恍惚。一件七八成新、填充人造棉的厚实男士冬装外套,只要十几文;一条加绒长裤,七八文;甚至还有成包的“论斤称”的二手混装衣物,价格更是便宜。这显然是系统那个时代物资极大丰富、甚至产能过剩的体现。
周大树斟酌了一下,谨慎地选择了五件看起来最厚实、颜色最深(耐脏)、款式也相对简单(不那么扎眼)的二手冬装外套和五条厚裤子,又买了一小包混装的绒线帽和手套,总共花费不到一百五十文。这些衣物虽然“二手”,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其面料之厚实均匀、缝线之细密整齐、填充物之柔软蓬松,恐怕连许多中等人家都未必拥有。
他将这些衣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那些过于古怪的商标或拉链(他特意选的按扣或布扣款式),然后用一块准备好的旧粗布打成一个大包袱。想了想,他又从系统里买了几块用透明塑料纸包裹的、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干(花费二十文),这东西能量高、耐储存、样子也奇怪,或许能当个添头或吸引注意力的玩意儿。他把饼干也塞进包袱。
他可以活动的第二天,他告诉周石墩几人照常去摊位守着,价格不变,但若有人诚心要买,价格可适当商量,重点是留心观察,多听消息。他自己则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窝棚区,向着固北堡北面的荒原走去。
水生还想陪着周大树,周大树烦了,用拐杖赶走他们,然后又训斥了几声。石墩始终觉得他老爹行为有点古怪。但是每次他爹都能给他们带来比较好的消息,除了上一次挨揍以外。
周大树不敢靠近上次挨打的地方,远远地绕开,沿着月市外围更荒凉的区域向北摸索。放眼望去,靠近城堡和主市集的区域,蛮族的营地规模都比较大,毡帐连绵,车马众多,人声牲畜声嘈杂,显然是大部落或大型商队的驻扎地。这些地方守卫相对严密,也不是他这种单人独户能轻易接近交易的。
他需要找更小、更边缘的目标。
一路向北,寒风愈发凛冽,冻土坚硬,残雪未消。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蛮族营地的密度开始下降,帐篷的规模和数量也明显减小。大多仍是五六顶、七八顶帐篷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的家族或伙伴营地,周围用车辆或简单的栅栏围出牛羊圈。这些营地虽然小,但依然有成年男子看守,眼神警惕。
周大树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远远观察。他发现,这些中小营地的人,衣着确实比集市上那些大部落商人要差很多。皮袍更旧,补丁更多,毛色黯淡,很多人脚上的皮靴也破旧不堪。妇女和孩子们的脸被冻得通红皲裂,眼神里少了些大部落的彪悍,多了些为生计奔波的愁苦和谨慎。这让他想起自己家乡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虽有族群之别,但底层民众的艰辛,竟是如此相通。
“这异世界的大明边关,繁华的月市之下,是无数蝼蚁般的生命在挣扎,无论汉胡……”周大树心中暗叹,更坚定了要小心行事,寻找真正可能互利对象的念头。
他又走了许久,几乎快要走到荒原的边缘,远离了主要的人迹。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折返时,在一处背风的小土坡后面,发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帐篷。
那帐篷很小,用的毡布颜色灰败,甚至有几处明显的补丁。帐篷旁边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和破烂的毛毡围了一个小小的圈,里面圈着七八只瘦骨嶙峋的羊,正低头啃着稀疏的枯草根。帐篷前,一个简陋的三石灶里,只有微弱的烟气升起,看不见火苗。
帐篷外,站着三个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满脸风霜、颧骨高耸的汉子,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光板皮袍,袖口和肘部磨损得厉害,腰间用草绳胡乱系着。他身旁是两个半大少年,大的约莫十五六,小的十二三岁,都穿着单薄破旧的夹袄,脸蛋冻得发紫,正帮着父亲整理几捆干柴和几个空瘪的皮袋子。
这一家子,看起来比周大树之前见过的任何蛮族家庭都要穷困潦倒,透着一股被排挤到边缘的萧索气息。周大树猜测,这可能是某个小部落里最贫苦的散户,或者是失去大部族依靠的游离家庭,趁着月市,带着仅有的几只羊和可能捡到或换来的一点皮毛,想来换些最急需的盐、茶、铁器或御寒之物。
就是他们了!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包袱,拄着树枝,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稳些,朝着那小帐篷走去。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那汉子的注意。汉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望过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只挂着一把骨柄的旧小刀,连像样的腰刀都没有。两个少年也紧张地站到了父亲身后。
周大树在距离帐篷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尽管因为伤痛有些扭曲)的笑容。他回忆着A4纸上第一行那用于打招呼的短句,清了清嗓子,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语调,朝着那汉子说道:
“赛音拜努!”(朋友,你好!)
这句简单的问候语,他反复默念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荒原边缘的寂静。
那满脸风霜的汉子明显愣住了,眼中的警惕被惊讶取代。他大概万万没想到,一个穿着寒酸汉人衣裳、背着包袱、一瘸一拐的老农,竟然会用他们的话打招呼。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汉子迟疑了一下,右手抚在左胸前,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蛮语回了一句,语速很快,周大树没完全听懂,但大致是回礼的意思。
沟通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周大树心中稍定,知道自己那突击背书的效果没有白费。他慢慢放下包袱,用树枝支撑着身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包袱,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尝试蹦出另一个刚学的词:
“浩日劳……(卖)……额布格(衣服)。”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穿衣服的动作,然后轻轻拍了拍地上的包袱。
那汉子的目光顺着周大树的手势,落在了那个粗布包袱上,眼中露出了困惑和探究的神色。衣服?这个汉人老头,跑到这荒原边缘,是来向他们卖衣服的?
第73章 交易成功
那中年蛮族汉子名叫巴雅尔(意为“喜悦”),可他的生活里早已许久没有过喜悦。此刻,他和他两个儿子——十五岁的其其格(意为“花朵”)和十三岁的巴图(意为“坚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周大树从包袱里掏出来的东西,仿佛看到了神迹。
周大树拿出的,是五件他随意挑选过的冬装外套:两件藏青色的加厚涤纶棉服,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夹克,一件黑色带细条纹的化纤棉衣,还有一件墨绿色的防风外套。颜色虽深,但质地均匀,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完全没有手工纺织的粗粝感。还有五条厚实的深色棉裤,摸上去柔软扎实。此外,还有一小包混装的针织绒线帽和手套,颜色各异。
这些在周大树的时代不过是寻常甚至廉价的库存货,但落在巴雅尔三人眼中,却是难以想象的精致与奢华。
巴雅尔这辈子见过最好的衣服,是几年前在部落大会上,远远瞥见大头领格利亚身上那件用上好绸缎镶边、染着鲜艳红色的狼皮大氅。可即便是那件大氅,也不见得有这衣服好。眼前这些衣服……颜色如此纯粹均匀,布料紧密得看不见织孔,接缝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清,摸上去光滑厚实,没有一丝羊毛或皮子应有的糙硬或膻味。那帽子手套的针织纹理,更是精巧得如同仙女织就。
其其格和巴图已经看得痴了。他们身上裹着的是父亲穿剩下、又经过母亲多次缝补、早已硬化板结的旧皮袄,空隙里塞着干草御寒。脚上是破布烂皮。寒冷是他们冬天最深刻的记忆。直觉告诉他们,只要穿上眼前这些衣服,那无孔不入的寒风一定会被牢牢挡在外面!
巴雅尔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随即,深深的窘迫和现实感淹没了他。他猛地摇了摇头,用力摆了摆手,生硬地用汉语词汇夹杂着手势说道:“走开” ,并且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的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苦涩。这些衣服在他看来,是只有大头领或大商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他的羊和皮子,是要换盐、换茶、换最必需的生活物资的,怎么能浪费在如此“奢侈”的享受上?他甚至觉得,把自己那十头瘦羊和所有皮子加起来,恐怕都换不到其中一两件。
周大树看到对方摆手,先是一愣,随即从对方热烈又迅速黯淡的眼神中明白了——要么是害怕我这是从贵人那偷的,怕惹祸,要么是怕自己买不起。
他心中大定,继续对着那双语对照表,手指有些笨拙地指向上面一行标注的词汇,然后抬起头,看着巴雅尔,一字一顿地、极其认真地发音,试图模仿那古怪的腔调:
“额布格……(衣服)……尼格……(一)…………霍尼……(羊)……”
他的发音生涩,但关键的几个词,配合着他先指衣服、再伸出一根手指、最后指向羊群的动作,意思再明确不过:一件衣服,换一只羊。
巴雅尔呆住了。他张着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凝固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其其格和巴图也听懂了,两个少年猛地扭头看向父亲,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周大树看对方没反应,以为没听懂,又更加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额卜格……尼格……霍尼……”
“无上至尊啊……”(异世界蛮族的崇拜)巴雅尔喃喃了一句蛮语,猛地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再是戒备,而是急切地拿起一件藏青色棉服,粗糙黝黑、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而又贪婪地抚摸着面料,翻看着里衬,甚至还把衣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化纤气味)。他又拿起裤子、帽子,一一仔细查看。
“阿布(爸爸)!”其其格忍不住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巴图则盯着那顶黑色的绒线帽。
巴雅尔激动地对其其格和巴图说了几句又急又快的蛮语,两个少年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看向周大树,用手指着自己,又指指衣服,眼中满是恳求。
周大树看懂了,他笑着点点头,拿起那件墨绿色外套,帮身材高挑些的其其格穿上。又拿起那件藏青色的,示意巴图伸手。两个少年笨拙却又兴奋地配合着,当拉链被周大树拉上(这东西又让巴雅尔瞪大了眼睛),厚实柔软的衣物包裹住他们单薄的身体时,两人脸上瞬间绽开了巨大的、近乎幸福的笑容。他们互相看着,拍打着对方身上的新衣,原地蹦跳了几下,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轻便(比起沉重的皮袄),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
“嘘!噤声!”巴雅尔赶紧压低声音制止他们,紧张地望了望远处那些大部落营地的方向。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草原上更加赤裸。他脸上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和激动,转头看向周大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衣服,又指向一只羊,用生硬的发音重复周大树刚才的话:“额卜格……尼格……霍尼?” 他在确认这个难以置信的价格。
周大树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额卜格,尼格,霍尼!浩日劳(卖)!”
交易达成!
巴雅尔再不犹豫,他对两个儿子急促地说了几句。其其格和巴图立刻像小马驹一样冲了出去,连身上崭新温暖的衣服都舍不得脱,一个穿着墨绿,一个穿着藏蓝,奔向那个小小的羊圈。他们麻利地打开那歪斜的栅栏,将里面所有的十头瘦羊悉数赶了出来,又拿来十张干硬的羊皮卷起抱在怀里,一起带到了周大树面前。
巴雅尔指着这十头羊和十张皮子,又指了指周大树带来的那五件外套和五条裤子,脸上带着一种“这些全给你,衣服都归我”的期盼和些许忐忑,生怕周大树反悔。他重重地说了一个蛮语词:“赛音!(好!)”
周大树一看,明白了,对方这是想用这些,包圆他所有的衣物样品!他本意只是试探,用一两件换点羊,没想到对方如此急切。他立刻点头,也回了一个刚学会的词:“赛音!”
巴雅尔大喜过望,生怕周大树改变主意,一把将地上所有的衣物裤子都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藏,转身就要往自家帐篷跑。
“诶!等等!”周大树连忙喊了一声,他指着地上那十张皮子——按照刚才说好的一件衣服一只羊,现在对方多给了十张皮子。
巴雅尔回头,看见周大树指着多出来的皮子,脸上欢快的笑容一僵,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慌和懊恼,他以为周大树嫌少,要反悔了!他焦急地挥舞着手臂,用蛮语大喊了几句,大意是“说好的!不能反悔!”,同时更紧地抱住衣服,做出赶周大树快走的架势。
周大树一看误会了,哭笑不得。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一小包绒线帽和手套,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弯腰,将它们轻轻放在了地上。他指了指帽子和手套,又指了指巴雅尔他们,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巴雅尔愣住了,他看懂了周树的手势和笑容。迟疑了一下,他脸上再次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周大树用力点了点头,甚至笨拙地学着汉人的样子拱了拱手。
周大树摇头笑了笑,开始处理他的“战利品”。十头瘦羊,还有十张羊皮。他不可能赶着一群羊招摇过市。他看了看四周,荒原无人。
他把皮子挂羊身上,然后赶羊走,不过他也只是做做样子,等没人看见时候,就打开系统一会卖一只,一会卖一只。
【检测到活体草原羊(品质:下,偏瘦),预估重量……收购价:900文。是否出售?】
“出售。”
手中牵着的绳索一轻,一头羊瞬间消失不见,系统余额增加了900文。
九头羊共计卖得 8100文。
然后是皮子。
【检测到普通鞣制羊皮(品质:下,干硬有缺损),收购价:单张30-50文。是否批量出售?】
“出售。”
十张羊皮消失,换来了420文。
此次交易,周大树用成本约35文的二手衣物,换得了系统货币 8100文 + 420文 = 8520文,几乎都是利润!更重要的是,他成功验证了绕过牙人、直接与底层蛮族交易的可行性,而且利润空间巨大!
等人多了起来了时候,他这边也只是赶着一头羊了。拍了拍它,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家窝棚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74章 归来的羊与远处的婚事
当天傍晚,当周石墩、周大牛几人拖着疲惫而沮丧的脚步回到窝棚时,惊讶地发现自家窝棚外拴着一头瘦骨嶙峋、正低头啃食枯草的山羊,而他们本以为仍需卧床休养的大伯(父亲)周大树,正拄着一根木棍,站在窝棚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神色。
“爹!您怎么起来了?这羊……哪来的?”周石墩赶紧上前搀扶,又疑惑地看着那头羊。周水生、周大牛和周铁锁也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意外的“财产”。
周大树借着儿子的搀扶,慢慢挪到窝棚旁一块石头上坐下,喘了口气,这才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今儿个觉着身上松快了些,就想着出去透透气,在营区外围远远地溜达。走到北边那片荒坡时,看见一个蛮人汉子,牵着头羊,东张西望的,看样子像是想找买家,又不敢往大集市那边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琢磨着,咱摊子上粮食不好卖,兴许换个路子?就大着胆子凑过去,比划了几下。那蛮人看我是汉人,起初还挺戒备。反正就是连说带比划,意思是想用东西换他的羊。”
“他一开始直摇头。我估摸的那点东西出来放一起,他才能明白意思。”周大树说“我就赶紧回来一趟。”他指了指窝棚,“把咱家压箱底的一件还算囫囵的旧夹袄,还有一条厚实点的旧裤子拿了出来,又咬牙舀了一小罐咱路上没舍得吃的盐。”
周大树脸上露出“侥幸”的笑容:“嘿,没想到,那蛮人看到盐罐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划了半天,最后才点头,愿意用这头羊换我那旧衣裤和那一小罐盐。我怕他反悔,赶紧换了,牵着羊就回来了。”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用相对“珍贵”的盐巴和衣物换取一头瘦羊,在这边关以物易物的环境下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对方可能急缺盐的情况下。几个年轻子侄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羡慕和钦佩的神色。
“大伯,您运气真好!”周水生羡慕道,“我们守了一天摊,别说羊,连个正经问价的都没有,净受那些闲汉的白眼了。”
“爹,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以后可别再一个人走那么远了。”周石墩更关心父亲的身体。
这时,邻居吴亮也收摊回来了,看到周大树和他身旁的羊,也是吃了一惊。听完周大树的叙述,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拱了拱手:“周老哥,真是好胆识,好运气!” 他没提那个双语对照的事,虽然话里带着赞叹,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仅仅靠几个词和一点盐、旧衣服,就能从戒备的蛮人手里换到一头羊?这交易听起来顺利得有些过头了。他走南闯北,深知与陌生蛮人打交道的不易。
周大树捕捉到了吴亮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心中警醒,面上却只是憨厚地笑笑:“也是碰巧了,那蛮人看样子是真想做成买卖。还得谢谢吴掌柜当日慷慨。”
吴亮笑了笑,没再追问交易细节,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周大树身后那依旧简陋的窝棚内部。他一直惦记着那晚闻到奇异肉香,以及更早前隐约瞥见的周大树身下那非同一般的“铺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开口问道:“周老哥,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那日我来送钱,隐约瞧见老哥铺上……似乎有些特别的物事?不像寻常被褥,倒从未见过。莫非也是老哥从哪儿得来的稀罕物件?”
来了!周大树心道。他早就料到那晚的睡袋和充气垫可能引起注意,只是没想到吴亮会在此刻问起。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珍惜”,叹了口气:“吴掌柜好眼力。不瞒您说,那确实是……压箱底的宝贝了。还是多年前,在青山城赶集时,偶然碰到一个西域来的行商,病困潦倒,我用干粮和一点铜钱接济了他。他临走时,硬塞给我一个旧包袱,里面就是那两件怪模怪样的‘铺盖’,说是他们家乡的奇物,轻便保暖。我一直当个念想藏着,不敢轻易示人,这回受伤,实在冷得受不住,才拿出来应急……让吴掌柜见笑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东西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西域商人”,既解释了东西的奇特,又避免了深究。
一旁的周石墩听了,想起父亲之前拿出的那件轻薄却刀枪难入的“护甲”(现代防刺服),也是神神秘秘,只让他穿过一次便不知所踪,心中一直疑惑,“我爹总有些压箱底的稀奇东西,藏得严实,连我们都不知道搁哪儿”
吴亮听周大树说得诚恳,又提到“西域商人”,心中的疑惑消解了大半。西域路途遥远,奇物众多,流传出一两件未曾见过的寝具倒也说得通。他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西域商路艰难,能流传过来的都是宝贝。可惜不知那商人如今何在,不然……” 他摇了摇头,知道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便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时,周水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插话道:“对了,大伯,吴掌柜,你们听说没?明天,堡城里的赵将军要亲自去给霍刚校尉提亲了!”
“哦?终于定了?”吴亮显然也听说了风声。
“定了!”周水生比划着,“都说霍校尉被抓后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拜堂都成问题。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今儿个下午,霍校尉居然骑马在堡城里缓行了一圈!虽然人看着瘦得脱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个鬼似的,但那骑在马上的架势,嘿,还真有那股子杀透草原的煞气!好多人都跑去看了。”
周大树闻言,心中一动。这霍刚,生命力倒是顽强。
“听说婚事一切从简,”周大牛补充道,“就是赵将军明日带礼去提亲,走个过场,后天就拜堂。然后……好像就各回各家了?那蛮族格格还要回草原去。真搞不懂他们图个啥。”
周铁锁在一旁嘿嘿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图啥?要我说啊,霍校尉这般威猛,三百人就能搅得草原天翻地覆,那些蛮子女人,说不定就图他……留个神勇的种呗!” 这话引得周水生、周大牛都忍不住嗤嗤笑起来,连吴亮也摇头失笑。
周大树也笑了笑,但依然想不明白蛮族的思维,确实与汉人迥异。
说笑一阵,吴亮便告辞回自家棚子。周大树让周石墩把羊牵到窝棚后面拴好,吩咐道:“这羊先喂着。”
夜深人静,周大树躺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几个侄子渐渐响起的鼾声,心中却思绪翻腾。
第75章 观礼与野望
次日清晨,固北堡内外便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喧嚣。往日拥挤嘈杂的月市散集区,今日竟显得冷清了不少,许多摊主干脆收了摊,或是只留个半大孩子看守。人流明显朝着堡城方向汇聚。
因为今天赵将军辰时要带人出堡,送礼提亲,阵仗可大了!所以大家都去看热闹。
几个子侄今天都不太想摆摊,想着去看人。对于这些一辈子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来说,能亲眼见到守备将军、传说中的少年英雄,目睹这等边关盛事,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周大树看着几个年轻子侄眼中闪烁的光,又想到自己也想看看这边关的权力格局和人物,便点了点头:“成,那就去看看。不过都跟紧点,莫要走散了,也莫要乱说话。”
一行人随着人流,朝着固北堡的南门方向移动。周大树腿脚不便,走不快,周石墩和周大牛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越靠近堡城,人越多,汉、蛮各族都有,踮着脚,伸着脖子,议论纷纷,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出来了!出来了!”前方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固北堡那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缓缓打开,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率先鱼贯而出,鲜红的盔缨和锃亮的甲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两队手持长矛、步伐整齐的步兵。在这森严军阵的簇拥下,两骑并辔缓缓行出。
左边一骑,是一位年约四旬、面色威严、留着短髯的将领,身穿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正是固北堡守备赵刚赵将军。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道路两旁的人群,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右边一骑,则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个异常年轻、甚至可以说面容犹带几分青涩的将领,身形因为伤病而显得过分消瘦,以至于那身量身修改过的校尉铠甲穿在他身上都有些晃荡。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平静地望向前方,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仿佛周遭的喧嚣、人群的注视都与他无关。正是霍刚。
尽管形容憔悴,但他挺直的脊梁和控缰时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手,依然透出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坚韧与煞气。他坐在马上的姿态,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意未消的名刀。
“赵将军威武!”
“霍校尉!是霍校尉!”
“看!那就是杀得蛮子屁滚尿流的霍阎王!”
“天爷,可真年轻啊……”
“啧啧,瞧那脸色,真是遭了大罪了,还能骑马,是条硬汉子!”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议论声,许多汉人百姓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霍刚的胜利便是他们所有人的荣光。一些混在人群中的蛮族商人,看着霍刚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敬畏,有仇恨,也有难以言喻的忌惮。
周大树在人群中被挤得晃晃悠悠,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马上的霍刚。年轻,太年轻了,却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巅峰与地狱。这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英雄主角模板——出身未必显赫,凭军功逆天改命,身陷绝境又奇迹生还,如今还要娶敌部贵女……这经历,这势头,不是天选之子是什么?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周大树心底翻涌。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个庸碌的现代社畜,最大的愿望是还清房贷。如今穿越至此,挣扎求存,看到这等人物,除了最初的震撼和感慨,竟悄然生出一丝……不服,与野心。
“我有系统相助,熟知历史(虽不是此世历史),知晓科技,通晓人心……难道就不能也闯出一番天地?”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熄灭。“汉高祖刘邦起事时已年近五十,我此身虽老,心智却新,更有系统为倚仗,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他看着马上霍刚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威严的赵将军,以及他们身后那支军容严整、代表着此世权力与力量的军队,心中那股火苗越烧越旺。
他忽然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周石墩和周大牛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身边几个子侄能听到的音量问道:“石墩,大牛,水生,铁锁……你们看,台上那些人,威风不威风?”
“威风!太威风了!”周水生脱口而出,眼睛放光。
“那赵将军,怕是比县太爷还气派……”周大牛憨憨地道。
周石墩和周铁锁也用力点头。
周大树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质朴的脸,缓缓问道:“那……你们想不想,有一天,也像他们那样?站在人前,受人敬仰,手握权柄,不再任人欺凌,连口饱饭都要看天、看人脸色?”
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离他们的世界太遥远。
周石墩张了张嘴,最终苦笑着摇头:“爹,您说啥呢……咱们就是土里刨食的命,祖祖辈辈都这样。能吃饱穿暖,不挨欺负,就烧高香了,哪敢想那些……”
“就是啊大伯,”周水生也挠挠头,“那是将军、是英雄,咱们是啥?能看看热闹就不错了。”
周大牛和周铁锁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茫然也说明了他们的想法——那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周大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明了。时代的局限、阶层的固化,早已将“认命”二字刻入了这些底层青年的骨子里。但他不一样,他的灵魂来自一个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且某种程度上部分实现了的时代,更手握超越时代的“神器”。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吧,跟着队伍。”
提亲的队伍在人群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着北面蛮族营地中灰鹰部所在区域行去。沿途跟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的焦点也逐渐从霍刚的英勇,转移到了那位神秘的蛮族格格身上。
“听说了吗?那灰鹰部的格格,是个‘妖星’转世!克父克兄克族!”
“怪不得他们部落那么惨,原来是出了这么个灾星!”
“霍校尉杀气重,正好镇得住她!这叫一物降一物!”
“我还听说那格格长得极美,但美得不祥,一直用头巾蒙着脸呢……”
各种荒诞离奇的传言在人群中流传,更增添了此事的神秘色彩,也勾起了人们极大的好奇心。
周大树跟着人群,腿脚越发酸疼,但也被这氛围带动,想看看这场奇异联姻的另一方。
灰鹰部的营地设在一片相对独立的坡地上,与其他大部落营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营地外围用绳索和木栅围了一圈,一些灰鹰部的战士守在内外,面色严肃,阻止无关人等涌入。只有赵将军、霍刚及其少量亲卫、还有抬着礼物的兵丁被允许进入。
跟来的百姓被拦在了外面,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向里张望。只见里面帐篷林立,人头攒动,却看不清具体情形。赵将军等人进去后,便许久没有出来。
“怎么没动静了?”
“估计是在里面行提亲礼,喝上酒了吧?”
“唉,白跟这么远,啥也看不到……”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日头渐高,里面依旧没有结束的迹象。很多人开始不耐烦,渐渐散去。只有一些特别好事者,或是一些别有用心打探消息的人,还留在附近徘徊张望。
周大树站得腿脚发麻,肋下旧伤也隐隐作痛,心知今天怕是看不到什么结果了。他对还在翘首以盼的几个子侄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你们若是还想看,就留下再看会儿。我乏了,先回去歇歇。”
周石墩担心父亲:“爹,我送您回去。”
“不用,你们年轻人多看会儿热闹。我自己慢慢溜达回去,顺便再透透气。”周大树摆摆手,他确实需要独处的空间,整理思绪,规划下一步。
离开依旧嘈杂的围观区,周大树拄着木棍,慢慢往回走。热闹是别人的,野心却在自己心中悄然滋长。回望那被栅栏围住的灰鹰部营地,他仿佛看到了权力、交易、算计与生存交织的复杂图景。
霍刚是少年英雄,是天选之子?
我周大树,有系统为凭,未必不能 later bloomer(大器晚成)!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抄满蛮语词汇的A4纸,又感受了一下系统空间中那八千多文的“资本”,脚步虽然缓慢,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76章 新衣与旧疤
周大树拄着木棍,慢慢离开灰鹰部营地外围那依旧喧嚣的人群,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
冬日的荒原寒风刺骨,吹得他脸上生疼。他并未直接返回自家窝棚,而是下意识地朝着昨日与巴雅尔交易的那片偏僻角落走去。
与此同时,在灰鹰部营地内部,一场与盛大提亲仪式气氛格格不入的小小风波,正在边缘的一顶破旧帐篷前上演。
巴雅尔,这个因为曾在霍刚突袭时胆小如鼠、未能与族人并肩作战而被唾弃的懦夫,此刻正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其其格和巴图,战战兢兢地站在几位部落长老和一名负责营地日常秩序的小头领面前。
巴雅尔脸上堆着讨好的、近乎卑微的笑容,他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件衣物:一件藏青色棉服,一件墨绿色防风外套,还有一条深灰色厚棉裤。正是昨日从周大树那里换来的“珍宝”中的一部分。其其格和巴图身上,则穿着换来的另外两件外衣和裤子,虽然不合身,但那份前所未见的整洁、厚实与鲜亮颜色,依然让他们在周围一群衣衫褴褛的族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也吸引了诸多复杂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冷漠与鄙夷。
“各位长老,莽泰大哥,”巴雅尔搓着手,用谦卑的语调说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无上至尊眷顾……我,我偶得了几件南人……不,是来自远方的珍贵衣物。您看,这料子,这做工……我巴雅尔不敢独享,特地献上,献给部落,献给大格格!只求……只求族里能看在我还有心念着部落的份上,让我和孩子们……能回到大伙中间,分得一点过冬的肉食,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腰也弯得更低了。
他口中的“莽泰大哥”,是个脸上有疤、眼神凶悍的壮汉,负责管理营地外围和这些边缘散户。莽泰抱着胳膊,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衣物,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新衣、却因为父亲的行为而抬不起头的其其格和巴图,嗤笑一声:
“巴雅尔,你当部落是什么地方?集市吗?用几件不知道从哪个南人商队偷来、或是用什么下作手段弄来的花哨衣服,就想洗刷你贪生怕死、抛弃族人的耻辱?” 他的声音粗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霍刚那恶狼来袭时,你在哪里?你的哥哥们、还有那么多勇士战死时,你在哪里?现在倒好,弄来几件破衣服,就想重新做人了?”
周围几个围观的族人(大多是同样处境不佳的边缘户)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就是,胆小鬼!”
“这衣服看着是稀奇,谁知道怎么来的?”
“呸!丢了灰鹰部勇士脸的人,不配穿好衣服!”
巴雅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急切地辩解:“不是偷的!是……是用羊换的!真的!是一个老南人,他……”
“够了!”莽泰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脚将地上那件墨绿色外套踢到一边,“带着你的‘宝贝’和你的崽子,滚回你的破帐篷去!部落不缺你这几件衣服,更不缺你这样的‘勇士’!再敢来聒噪,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巴雅尔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慌忙捡起被踢脏的衣服,拉着两个儿子,在众人的嘲笑和鄙夷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自己那顶孤零零的破帐篷。
最后一丝用财物挽回尊严和生存空间的希望,破灭了。帐篷里,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这一幕小小的闹剧,并未引起营地中心那些大人物们的丝毫注意。在主帐附近,一场气氛微妙而正式的提亲仪式刚刚结束。赵将军代表大明军方送上了一份不失体面也不算奢华的礼物,主要是绸缎、茶叶和瓷器。灰鹰部大萨满巴特尔和几位长老接待,礼节周全,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作为当事人的霍刚,自始至终沉默寡言,脸色苍白如旧,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而另一位当事人,头戴深青色头巾的阿如汗,则全程未曾露面,依照草原习俗,待在自己的毡帐中。
仪式结束后,赵将军便带人告辞,约定后日清晨前来迎亲,行拜堂礼。霍刚也被搀扶上马,随着队伍离开。一场关乎两个势力、无数利益的联姻,其核心程序竟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中完成了。
然而,在众人散去后,在自己帐中的阿如汗,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她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铺着兽皮的榻上,深青色的头巾依旧严实地包裹着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明亮却充满忧思的眼睛。
预言……母仪天下?
这些词语和那个苍白而沉默的年轻将领形象,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
真的是霍刚?她厌恶他,因为他的双手沾满了她兄长的鲜血;她怀疑他,一个几乎被打碎的人,真的能成为那预言中的“天下之主”吗?大明会允许一个与蛮族联姻的将领走到那样的高度吗?
就在这时,她的心腹侍女,一个名叫其木格的机灵姑娘,悄悄溜进帐来,低声向她禀报了方才发生在营地边缘、巴雅尔献衣被拒的事情。
“……那衣服听说很是奇特,料子从未见过,颜色均匀得不像染出来的,轻便又厚实,莽泰头领虽然骂了巴雅尔,但偷偷瞧了好几眼呢……”其木格小声描述着。
阿如汗心中微微一动。“从未见过的衣料?来自南人?”
“巴雅尔说是跟一个老南人换的,用他的羊。”
一个老南人?能在此时此地,拿出连灰鹰部头领女儿都未曾见过的精致衣物,与一个被排挤的落魄牧民交换?这听起来……并不简单。
怎么最近围绕灰鹰部发生的太多奇怪的事了?
阿如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焦虑。她轻轻扯了扯头上的巾角,露出一小截光洁如玉的下巴。美貌是武器,也是负担,此刻却无法帮她看清迷雾重重的未来。
“其木格,”她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跟巴雅尔交易的老南人。不要声张,小心些。”
“是,大格格。”其木格领命,悄声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只有牛油灯偶尔爆出灯花。
周大树自然对灰鹰部内部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情。他慢悠悠地晃荡到昨日与巴雅尔交易的地点附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凌乱的羊蹄印和篝火灰烬。他并非来找巴雅尔,只是下意识地来看看,同时盘算着下一步。
他想起昨日巴雅尔见到盐罐子时发亮的眼睛,又想起在月市看到蛮人对糖块(哪怕是粗劣的饴糖)也颇感兴趣。糖!这东西在草原是绝对的奢侈品。
他立刻沟通系统,搜索“糖”。
【白砂糖(500克)】,10文。
【水果硬糖(混合口味,500克)】,15文。
价格低廉得令人发指!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劣质饴糖,价格也相当昂贵,更别提洁白如雪的白砂糖和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了。
“或许……可以试试用糖?”周大树琢磨着。糖体积小,价值高,易于携带隐藏,而且是草原上的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比盐更受欢迎。
正思索间,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咩咩”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后,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巴雅尔的小儿子巴图。巴图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藏青色外套,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囊,正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看到周大树,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不前。
周大树心中一动,朝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巴图迟疑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过来,将手中的皮囊递向周大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皮囊,意思是父亲让他送点自家做的奶疙瘩来,感谢周大树的衣服。
周大树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皮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硬邦邦、颜色发黄的奶疙瘩,散发着浓郁的奶膻味。这在草原是常见的食物,但对汉人来说未必可口,却是对方能拿出的、最能表达心意的谢礼了。
周大树摸了摸巴图的小脑袋。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颗用油纸简单包着的水果硬糖。他剥开一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糖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递到巴图嘴边。
巴图疑惑地看着这颗从没见过的东西,在周树鼓励的眼神下,小心地舔了一口。瞬间,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甜味,纯粹而浓郁的甜味,瞬间征服了这草原孩子的味蕾。他小心翼翼地将糖块含进嘴里,脸上露出了无比幸福和陶醉的表情。
周大树笑了笑,将另一颗糖塞进巴图手里,比划着让他带回去给哥哥和父亲尝尝。
巴图紧紧攥着糖,对周大树用力鞠了一躬,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鹿般,飞快地跑回了自家帐篷的方向。
看着巴图消失的背影,周大树掂了掂手中装着奶疙瘩的皮囊,又回味着巴图吃到糖时那惊喜的眼神,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
或许……不必总是自己冒险去寻找客户。让他们用自己提供的“新奇货物”去与其他类似的散户或更小的部落交换物资,自己则从中抽取利润,或者用他们收集来的草原特产与自己交易。
远处的灰鹰部营地依旧旗帜飘扬,近处的荒原寒风呼啸。一场盛大的政治联姻在进行,一个落魄老农的商业版图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勾勒出第一道细微的轮廓。命运的交织,有时就始于一件不起眼的旧衣,或是一颗来自异世的甜糖。
第77章 水果糖
其木格是个机灵的姑娘,能在阿如汗身边侍奉多年,靠的不仅是忠心,更是眼明心亮、腿脚勤快。得了大格格的吩咐,她立刻寻了匹温顺的矮马,骑着便往营地外围、巴雅尔那顶孤零零的破帐篷方向赶去。没费什么功夫,就在离帐篷不远的一处背风土坳里,找到了正蹲在地上、对着几头瘦羊发呆、脸上犹带着泪痕和绝望的巴雅尔。
“巴雅尔!”其木格勒住马,跳了下来。
巴雅尔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其木格,认得她是大格格身边得用的人,慌忙站起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行礼:“其木格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是大格格有什么吩咐吗?” 他心里忐忑,生怕是刚才献衣不成,反而惹来了什么麻烦。
其木格打量了一下这个形容落魄、眼神惶恐的中年汉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大格格听说了你弄到些新奇南货的事,让我来问问。那个跟你换东西的老南人,究竟什么来历?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说仔细些。”
巴雅尔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大格格!大格格亲自过问!难道……转机来了?他压抑住激动,连忙将自己如何遇到周大树、如何用羊和皮子换来那些神奇衣物的过程,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只强调那老南人看起来普通,但拿出的东西着实不凡。
“他说他就在这附近……可能还会来?”其木格追问。
“是是是,他是这么比划的,好像对这边挺熟。”巴雅尔连忙点头。
“带我去你的帐篷看看那些衣物。”其木格决定亲眼瞧瞧。
两人很快来到那顶破旧的小毡帐。刚掀开帐帘,一直留在帐里的小巴图就兴奋地迎了上来,手里高高举着那颗用油纸小心包着的橙色水果硬糖,献宝似的对父亲说:“阿布!看!糖!南人给的!甜!比蜂蜜还甜!” 他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新奇糖果带来的巨大幸福感中。
“糖?”其木格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见过糖,草原贵族偶尔也能得到一些来自西域或南方的、颜色浑浊的块糖或饴糖,是极其珍贵的奢侈品。但眼前这颗……被巴图的小脏手攥过,油纸也皱了,可透过半透明的包装和缝隙,依然能看到里面那颗圆圆形状、晶莹剔透如同琥珀宝石般的红色糖块,干净得不可思议。
巴雅尔有些尴尬,呵斥儿子:“巴图!没规矩!快给其木格姑姑看看!”
巴图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听话地将糖递了过去。
其木格接过,小心地剥开已经有些粘腻的油纸。那颗红色的硬糖完整地呈现在她掌心,在昏暗的帐篷里,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光滑的表面没有一点杂质,一股清新而陌生的甜香隐隐飘散出来,与她记忆中任何糖块都不同。
“……甜的,还有我没吃过的味道。”巴图在一旁眼巴巴地补充,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鬼使神差地,其木格将糖凑到嘴边,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爆炸般的纯粹甜味,混合着一种无比鲜明、仿佛浓缩了阳光与果园精华的“苹果”香气,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味蕾和鼻腔!那甜味如此直接、如此强烈、如此干净,没有任何她尝过的饴糖或蜂蜜那种腻人或杂质的味道。那果香如此真实、如此浓郁,仿佛不是来自一颗糖,而是来自一枚刚刚摘下、汁水最饱满的完美果实!
这是苹果?其木格心中一动。她确实见过、更准确说是闻过苹果的味道。那是好几年前,部落还强盛些的时候,一个来自西方某个大部族的贵族小子,痴迷于大格格的美貌(虽未见过全貌),想要联姻,派人送来一份厚礼,其中就有几个用柔软皮毛包裹、一路小心护送过来的“绵苹果”。那苹果个头不大,有些皱巴,但散发出的独特果香,让当时随侍在侧的其木格记忆犹新。大格格似乎并不喜欢那份礼物,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后来那些苹果也不知所踪。
而此刻,手中这颗糖散发出的那股清新甜香,竟然比她记忆中那珍贵苹果的味道,还要纯粹、还要诱人!
“唔!”其木格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瞬间瞪大,手下意识地把糖拿远了些。她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这究竟是什么糖?草原上最尊贵的萨满,金帐部最有权势的头领夫人,恐怕也未必尝过这样的滋味!
但她立刻意识到不对——这糖已经被巴图的手拿过,自己又舔了一口,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献给大格格了!她看着掌心那晶莹的糖块,又是懊恼又是惋惜。
“其木格姑姑,好吃吗?”巴图仰着小脸问。
其木格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味觉的震撼中冷静下来。她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糖(虽然已经脏了),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她转向巴雅尔,语气急切而严肃:“巴雅尔,你听好!这颗糖,还有那些衣服,你不可以在和任何人说!那个老南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巴雅尔也被其木格的反应吓到了,连忙道:“他……他刚才好像还在昨天我们交易的那片地方附近溜达,我让巴图去送奶疙瘩时还看见他了!应该没走远,他腿脚好像不太利索,走得慢!”
“带我去!现在!骑马去追!”其木格当机立断,将那颗糖仔细收进怀里,“若能找到他,问清楚来历,大格格面前,或许有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抛出了一个巴雅尔无法拒绝的诱饵。
巴雅尔精神大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是!我这就带路!” 他看了一眼眼巴巴的巴图,“巴图,你留在帐篷,看好羊和东西!”
其木格翻身上马,巴雅尔也慌忙牵出自家那匹老马,爬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朝着昨日交易的荒坡方向,快速奔去。
寒风扑面,其木格的心却比风更急切。衣服的奇特,糖块的惊人……这个神秘的老南人,究竟是谁?他背后代表着什么?她必须找到他,必须问个明白!
周大树正拄着木棍,慢悠悠地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用巴雅尔这类人发展“下线”的可行性,以及下次该尝试什么货物。糖的诱惑力确实大,但风险也高……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这荒原上,马蹄声往往意味着麻烦。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警惕地侧身回头望去。
只见两匹马正朝他这个方向奔来,前面一匹矮马上是个穿着相对体面皮袍、头戴皮帽的年轻女子,后面跟着的马上,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巴雅尔!
周大树停下脚步,心中飞快盘算:巴雅尔带人来了?看那女子的打扮和气质,不像是普通牧民,倒像是有些身份的。是来找麻烦?还是……
转眼间,两匹马已到近前,勒住缰绳。其木格跳下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汉人棉袄、满脸风霜、拄着木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农。这就是巴雅尔口中那个能拿出神奇衣物的“老南人”?未免也太……平平无奇了。
巴雅尔也慌忙下马,有些紧张地站在其木格身后,对周大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划着,用蛮语说道:“南人……朋友……这位,其木格姑娘,找……问你……”,周大树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见状,其木格上前一步,她会一点汉话,虽然带着口音,但清晰有力:“老人家,请留步。我是灰鹰部阿如汗格格身边的侍女其木格。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周大树心中一震。这个女蛮子会说汉话?而且还是灰鹰部?阿如汗格格?那个即将嫁给霍刚的“草原妖星”?她的侍女找我做什么?因为那些衣服?还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惶恐,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道:“原来是贵人身边的姑娘。小老儿周大树,一个跑单帮的苦哈哈,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其木格紧紧盯着周大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颗用脏油纸包着的橙色水果硬糖,托在掌心,问道:“这颗糖……是您给巴雅尔家孩子的?”
周大树看了一眼糖,又看了看其木格严肃中带着探究的表情,以及旁边巴雅尔忐忑不安的样子,心念电转。他点点头,坦然承认:“是。小老儿看那孩子讨喜,身上穿得单薄,正好身上带了两颗糖,便给了孩子甜甜嘴。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一点小东西?”其木格的声音微微提高,“老人家,您可知,这等纯净如宝石、滋味……如此惊人的糖,在这草原,恐怕也是罕有的贡品之属!您随随便便,就给了个牧羊的孩子?”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糖的“超规格”可能引起了对方过度的注意。他脸上露出更深的“惶恐”和“不解”:“姑……姑娘言重了。这糖……是小老儿以前行商时,从一个极西之地的番商那里换来的,就剩最后几颗,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看着孩子可怜,才……真不知道它这么金贵啊!” 他再次把来源推给“番商”,并强调是“最后几颗”,断了对方可能索要更多的念头。
其木格将信将疑,又追问:“那巴雅尔身上的衣物呢?那等面料、做工,也非寻常之物!”
“那些衣服啊,”周大树叹了口气,露出回忆的神色,“也是早年从极西之地的番商那里淘换来的库存陈货,看着厚实,样子怪了点,但便宜。小老儿本钱薄,就指望倒腾点新奇又不贵的东西,在这边关混口饭吃。昨日看巴雅尔兄弟的羊……价格合适,就换了。” 他把一切归结为“运气好淘到的便宜库存货”和“为了糊口的小本买卖”。
其木格沉默了片刻,虽然周大树的解释似乎说得通,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手里有点压箱底的稀奇货,并不奇怪。但他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所持之物的“超常”品质,让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老人家,您这些‘稀奇货’……可还有?我们大格格,对远方之物颇感兴趣。”其木格试探着问,目光紧锁周大树的表情。
周大树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不只是好奇,而是代表那位“大格格”来探底甚至寻求交易的!这固然可能是一个机会,但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与一部落贵女,尤其是身份敏感、即将与霍刚联姻的“妖星”扯上关系,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决定先观察一下先。
他脸上露出万分遗憾和诚恳的表情,摆手道:“哎呀,姑娘,真是对不住!那些都是陈年旧货,就那几件,昨日都换给巴雅尔兄弟了。那糖也是最后两颗,一颗给了孩子,一颗……想必姑娘也见到了。小老儿如今是两手空空,就剩点压袋底的粗粮,还指望在集市上换几个钱当回家的盘缠呢。”
其木格仔细审视着周大树,老农脸上的风霜、破旧的衣衫、残疾的腿脚,以及那看似朴实木讷、带着小民特有的惶恐与算计的神情,似乎都印证着他的话。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一个有点好运气的落魄老行商?
第78章 明媚照人
其木格盯着周大树那张写满“惶恐”与“诚恳”的老脸,心中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这老南人说话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为巧合与运气,姿态放得极低,可越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草原儿女,尤其是侍奉在心思敏锐的阿如汗身边的她,早已习惯了直来直往与察言观色,周大树这种汉地小民式的油滑推诿,让她颇感不耐,也隐隐觉得被轻视。
她不再绕弯子,脸色微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老人家,推三阻四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们灰鹰部的阿如汗格格,对远方风物颇有兴趣,想见一见您这位能带来奇货的商人。这是格格的邀请,也是你的荣幸。” 她特意强调了“邀请”和“荣幸”,试图施加压力。
周大树心中叫苦,头摇得像拨浪鼓,腰弯得更低了,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谦卑到近乎自贬的说辞:“哎哟喂!姑娘您可折煞小老儿了!格格那是草原上的明珠,是天上的云彩,小老儿是什么?一个土里刨食、浑身臭汗的糟老头子,满身晦气,又不懂规矩,哪敢去污了格格的眼?万一说错句话,冲撞了贵人,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格格若是对那些番货感兴趣,小老儿回去一定拼了老命再去寻摸,寻到了立马孝敬给姑娘您转呈,绝不敢劳烦格格亲自过问……”
其木格听着这絮絮叨叨、充满汉人式“油滑”与推脱的言语,眉头越皱越紧。在她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南商作派,看似谦卑,实则滑不溜手,毫无草原人的爽利与真诚。她没了耐心,懒得再跟这“老狐狸”废话,转身对一旁惴惴不安的巴雅尔下令,用的是不容反驳的蛮语:“巴雅尔!带上他,上马!回营地,见格格!”
巴雅尔浑身一激灵。对于他这样身处绝境、渴望抓住任何一丝机会重回部落边缘的人来说,执行上位者的命令是天经地义,哪怕这命令有些强横。他一个箭步上前,不等周大树反应(周大树腿脚不便也难反应),双臂用力,竟一把将干瘦的周大树抱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周大树猝不及防,吓得大叫,手里的木棍也掉了,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可巴雅尔虽然落魄,常年的牧民生涯却让他臂力不小,加上周大树本就带伤体弱,竟被他牢牢箍住,径直走向那匹老马。
其木格早已翻身上了自己的矮马,冷冷看着。巴雅尔费力地将周大树横搭在马鞍前(像驮货一样),然后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后面,一手控缰,一手按住还在挣动的周大树。
周大树被马鞍硌得肋骨生疼,又惊又怒,但情势比人强,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还可能加重伤势,只得喘着粗气,停止了大幅度的动作,心里把这笔账狠狠记下,同时也对即将面对的那位“草原妖星”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两匹马再次奔驰起来,朝着灰鹰部营地而去。这回周大树是被“押送”的。
回到灰鹰部营地外围,一些族人看到巴雅尔居然又回来了,马前还横搭着一个穿着破烂汉人衣裳的老头,不由得指指点点,哄笑起来。
“看呐!胆小鬼巴雅尔回来了!还抓了个南人老头?”
“怎么,抢个南人奴隶回来,就想赎罪了?”
“呸!懦夫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弱了!”
巴雅尔听得面红耳赤,头埋得更低,却不敢回嘴。其木格一勒马缰,转头对那几个哄笑的族人厉声呵斥,用的是流利的蛮语:“放肆!这是格格邀请的客人!再敢胡言乱语,鞭子伺候!”
那几个族人顿时噤声,让开道路。他们不怕巴雅尔,也不想得罪大格格身边的亲信。
在其木格的带领下,两骑马径直来到营地中央区域,在一顶明显比周围帐篷更大、用料也更讲究的深青色毡帐前停下。帐外守着两名腰挎弯刀、神情肃穆的女兵。
其木格率先下马,对女兵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巴雅尔把周大树弄下来。周大树被颠得七荤八素,腿脚发软,被巴雅尔半搀半扶地弄下马,站都有些站不稳。
“在这里等着。”其木格对巴雅尔吩咐一句,然后看了周大树一眼,“跟我进来。” 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巴雅尔连忙躬身,退到一旁角落,垂手而立,不敢多看。
周大树定了定神,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胸口,拄着巴雅尔递还过来的木棍,跟着其木格,低头走进了这座属于“草原妖星”的帐篷。
帐内比想象中宽敞,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隔绝了寒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某种清冽草药的气息。几盏铜制油灯照亮了帐内陈设,虽然不如汉家闺阁精致,但皮毛铺垫、矮几银壶,也自有一股草原贵族的简朴大气。
正前方的主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雪豹皮,一位女子端坐其上。她依旧裹着那标志性的深青色头巾,遮住了头发和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向进来的周大树,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压力。
其木格上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用蛮语低声禀报了几句。阿如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大树身上。
周大树按照之前想好的,赶紧上前几步,模仿着电视的礼节,低头弯腰——姿态要做足。
“不必多礼。”一个清冷悦耳、略带异域口音的女声用汉语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老人家请坐。”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铺着羊皮的矮墩。
周大树暗道这格格汉语说得不错,依言有些“拘谨”地在那矮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却不由自主地想挺直些——现代人的灵魂不太习惯一直卑躬屈膝。
“听其木格说,你叫周大树?是来自南朝的商人?”阿如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意味。
“回格格的话,小老儿周大树,老家在青山县,就是个跑单帮、混口饭吃的。”周大树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跑单帮的商人,身上却带着草原上从未见过的衣物,还有……奇特滋味的糖?”阿如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老丈,你的货,很特别。”
来了!周大树心中警铃再响,脸上堆起苦笑:“格格明鉴,那真是小老儿早年走运,碰上个快破产的极西番商,用便宜价钱盘了他压箱底的一点陈货。那些衣服样子怪,料子也怪,在我们那儿都没人要,没想到在这边……咳咳,至于那糖,更是只剩最后两颗了,看着孩子可怜才……”
“极西番商?”阿如汗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雪豹皮上轻轻划过,“什么样的番商?走的哪条商路?卖的还有些什么?”
周大树心里发虚,他哪知道这个时代的“极西”具体指哪,番商什么样?只能含糊其辞:“唉,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番商金发碧眼,说的话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全靠比划。卖的也都是些稀奇古怪用不上的玩意,就那几件厚衣服和糖还算实在……商路?好像听说是从更西边的大漠那边绕过来的,九死一生,货物都丢得差不多了。” 他编造着一个模糊不清、死无对证的故事。
阿如汗静静地听着,那双露出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周大树的回答在她听来,漏洞百出,刻意回避,完全是一派胡言。但她并未动怒,反而升起一丝疑惑和……兴趣。这个老南人,看似惶恐卑微,眼神深处却并无一般南商或汉民见到部落贵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贪婪。他的推脱,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自我保护,而非纯粹的懦弱。
对话进行得有些沉闷和无聊。周大树翻来覆去就是“偶然所得”“所剩无几”“不懂规矩”,阿如汗的问话则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旁边的其木格已经面露不耐,几次想开口呵斥周大树的态度。
阿如汗也确实有些不耐烦了。这种云山雾罩的试探,非她所喜。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一个有点好运气的落魄老行商,因为那点奇特的货物,被卷入了自己的视线?
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嘴里说着套话的老农,阿如汗忽然心念一动,做了一个她自己事后都觉得有些突兀的决定。
她抬起手,在周大树又一次低头絮叨“不敢冲撞贵人”时,轻轻地、缓缓解开了束在下颌的巾结。深青色的头巾如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她肩颈处。
帐内灯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周大树眼前。肌肤是久居帐内的白皙,并非草原常见的红润,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眉不画而黛,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澄澈中带着草原儿女的英气与一丝深藏的忧郁;鼻梁高挺精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此刻因帐内温暖而显得莹润。她的美,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柔弱婉约,也不同于草原女子的健康奔放,而是一种糅合了异域精致与自然灵秀的、近乎妖异的美丽,难怪会有“妖星”之名。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头巾的遮掩,更显得深邃动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周大树正按照“剧本”扮演着惶恐老农,下意识地遵循“礼数”不敢直视贵人,准备继续编瞎话。忽觉眼前光线似乎有变,帐内也安静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带着几分好奇和之前被压抑的探究心,抬起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大树所有的思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警惕,在看到阿如汗真容的瞬间,被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冲击撞得粉碎!这……这不是他前世在无数屏幕、画报、梦境中追寻的“女神”模板吗?那种融合了东西方审美极致、充满灵气与故事感的脸庞,曾是他庸碌生活中一抹可望不可即的亮色。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蛮荒、残酷的异世界边关,在一个所谓的“草原妖星”身上,看到如此契合他终极审美的容颜!
他呆呆地看着,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系统,什么风险,什么伪装,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那点深藏心底的、对完美异性最本能的欣赏与向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在一刹那陷入了短暂的幻觉,仿佛看到了未来——如果能和这样的女子……那该是什么神仙日子?孩子该取什么名字?是住在江南水乡,还是草原王庭?海边的房子好像也不错……
“周大树?”阿如汗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唤回了他的神魂。她对他的失态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漠然。从小到大,见过她真容的男性,无论是族内勇士还是外来贵族,大多都是这般模样,甚至更为不堪。她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厌倦。
周大树猛地一颤,神魂归位,但眼神还有些发直,根本没听清阿如汗刚才问了什么(其实只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海边房子”的荒诞念头,嘴里下意识地、喃喃地接了一句,用的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点恍惚的语调:“啊?房子……房子可以买在天海,那儿靠海,气候也好,冬天不冷……”
“放肆!”其木格的怒喝像一盆冰水泼下,“胡言乱语什么!格格问你的名字!谁问你家宅了!还不跪下!” 她简直气坏了,这老南人竟敢如此亵渎格格,还说什么海边房子,简直不知死活!
周大树这才彻底惊醒。天啊!我刚才说了什么?!他慌忙从矮墩上站起,点头弯腰声音发颤:“格格恕罪!小老儿该死!小老儿年纪大了,耳朵背,刚才没听清格格垂问……胡言乱语,冲撞格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第79章 琅琊周氏
阿如汗对自己的容貌,情感极为复杂。她知道这张脸美丽得不似草原儿女,肌肤过于白皙,轮廓过于精致,更像南边水乡精心养育的闺秀,而非风吹日晒的牧羊女。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丽,带给她的从不是便利,而是无尽的麻烦、觊觎,以及“妖星”的恶名。她怨恨这张脸,却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这或许是她仅有的、最直接的“武器”之一。
阿如汗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倦和果然如此的漠然。男人,不外如是。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周大树的痴迷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不像纯粹被美色所惑的蠢态,倒像是……看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又梦寐以求的“珍宝”?而且,他的年纪……
“周大树。”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唤回他的神魂。
周大树浑身一颤,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但心脏仍在狂跳,血液奔流。阿如汗的美貌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作为现代灵魂深处那点“舔狗”潜质——什么江山霸业,什么系统争雄,哪有眼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实在?若能得此佳人,夫复何求?一股强烈的、想要在她面前表现,想要获取她青睐的冲动,压倒性地取代了之前的谨慎自保。
阿如汗开始了新一轮的、更直接的问话。
“你的货,”她目光如炬,锁定周大树,“绝非寻常陈年番货。那衣料经纬致密均匀,非寻常织机可成;那糖纯净剔透,滋味纯粹远超贡品。南朝虽富,此等物事亦非寻常商贾可得。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再胡诌什么破产番商怕是过不了关了。看着阿如汗,那惊艳之感仍在心头激荡,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抛出一点更“实在”的东西,既能解释货物来源,又能……拉近一点与这位美人格格的距离?万一,万一有戏呢?
他脸上那份卑微惶恐渐渐收敛,腰背虽未完全挺直,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回忆,似感慨。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郁:
“格格目光如炬,老汉……也不敢再全然隐瞒。那些物件,确非寻常商路可得。”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格格可知,南朝数百年前,有‘琅琊周氏’?”
阿如汗目光微凝。她对南朝世家了解不多,但“琅琊”二字,似乎听部落里去过南朝的商人提起过,是极有名望的故地。
周大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沧桑:“琅琊周氏,诗礼传家,曾显赫数百年。然花无百日红,王朝更迭,世家倾轧。百余年前,家族为避大祸,也为留一丝血脉香火不灭,行那‘狡兔三窟’之计。嫡系主力分三支隐匿,其中一支偏房子弟,携部分族中积蓄、典籍,以及……一些族内巧匠研制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法器物图谱,化整为零,隐姓埋名,潜入北地偏远乡野,融入庶民之中,静待时变。”
他抬起头,看向阿如汗,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这支偏房,便改落户在了青山县外的周家村。世代务农,与寻常农户无异,唯代代主家口传心授,不可忘本,谨守那些家族遗留的秘藏与技艺图谱,非家族存续关头,不得轻用。”
“所以,”阿如汗接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便是这琅琊周氏北支的后人?那些衣物和糖,便是依先祖所传秘法制成?”
周大树适时地露出“被说中”的“惭愧”与“无奈”,点头道:“不敢欺瞒格格。确是依古法试制,材料寻觅极其艰难,耗时耗力,成者寥寥。若非……若非家中近年实在艰难,儿孙前途渺茫,老汉也不敢动念,拿出些许尝试,看能否在这边关换些活路。” 他巧妙地将“系统出品”解释为“依古法秘制”,并将动机归结为生活所迫,合情合理。
阿如汗静静听着,指尖在雪豹皮上轻轻划过。这个说法,比之前的“番商陈货”可信得多。世家遗泽,秘法传承,解释那些超常之物勉强说得通。而且,一个拥有古老技艺传承、却落魄隐藏的家族后裔,其价值……似乎比一个单纯的走运老商人大得多。
“既如此,”阿如汗缓缓道,“你周家传承至今,还有何能耐?除了这些华美衣物甜糖,可还能制些……实用的东西?” 她关心的,始终是部落的生存与力量。
周大树心念急转。舔狗之魂在燃烧,他迫切想展现更多“价值”。但他也知不能过度,需留有余地。
“不瞒格格,”他斟酌道,“先祖所传,包罗颇杂,有农工之巧,亦有衣食之精。然年代久远,图谱残缺,许多技艺已失传,材料亦难寻觅。目前……除些许织物、提纯饴糖之法略通皮毛外,或许……对冶铁锻打、机关消息之术,也略有残缺记载可考,只是……” 他露出为难之色,“所需甚巨,且需安稳环境与信得过的人手慢慢尝试复原,非一朝一夕之功。”
冶铁!机关!阿如汗的心猛地一跳。这对草原部落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铁器是力量,是生存的保障!若此人真通晓些许南朝失传的冶炼机关之术……
她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彻底不同了。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的估量。
周大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心中暗喜,舔狗之魂熊熊燃烧,觉得表现时刻到了。他忽然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虽然还是疼),对着阿如汗,用一种混合着“坦诚”、“无奈”与一丝“豁出去”的语气道:
“格格,老汉今日坦言,一则敬格格慧眼,二则……也是为我周家北支寻一条可能的新路。蛰伏百年,如潜龙在渊。如今世道纷乱,边关不宁,周家村亦非久安之地。若格格不弃,灰鹰部若能提供些许庇护与便利,我周大树……愿以残存之技,或可助格格与灰鹰部,在这草原上……多一份安身立命的依仗!”
他直接将“交易”拔高到了“合作”的层面!这位美丽而神秘的“草原妖星”,绝非池中之物,一定要是我周大树的囊中之物。
阿如汗彻底沉默了。帐内落针可闻。
许久,阿如汗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灰鹰部如今处境?”
“有所听闻而已。”周大树“诚恳”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汉观格格气度,绝非久困浅滩之人。”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阿如汗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拉好的头巾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
“此事,非同小可。”她最终说道,“你且回去。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其木格,送周先生出去。” 称呼已从“周老丈”悄然变为“周先生”。
“是。”其木格肃然应道,看向周大树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周大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初步和这位美人格格建立了某种特殊的、更深层的联系。他恭敬行礼,退出了帐篷。
帐内,阿如汗独坐良久。周大树……琅琊周氏?世家遗泽?
真真假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价值”。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头巾之下的容颜冰冷。美貌,这次似乎真的引出了一条意想不到的……鱼?
“其木格,”她轻声吩咐,“找人,我要知道这个周大树的一举一动。还有,查一下南朝世家,可有‘琅琊周氏’的相关传闻。”
第80章 退婚
帐内的牛油灯静静燃烧,将阿如汗投在毡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深青色的头巾重新裹紧,只露出一双比灯火更灼人的眼睛,此刻那眼中翻涌的,却是寒冰与怒火交织的沉郁。
今天算是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好消息是碰到了一位自称琅琊周氏的后人,坏消息是赵刚将军送礼提亲,态度傲慢。
“其木格。”阿如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明日,便是大婚了。”
“是,格格。”其木格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明日迎亲的时辰,赵将军那边说是辰时三刻。我们这还没准备什么呢。”
“准备?”阿如汗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准备什么?准备我灰鹰部的明珠,如何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送入他们固北堡的门吗?”
其木格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阿如汗的目光投向帐帘缝隙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今日白天,赵将军带人过来,名义上是提亲送礼……你可觉得,有何处不妥?”
其木格犹豫了一下,见阿如汗眼神扫来,便咬牙低声道:“格格……奴婢觉得,赵将军他们……姿态颇高。言语间,虽不失礼节,但那意思……仿佛格格能嫁与霍校尉,是我们灰鹰部攀了高枝,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礼单上的东西,在咱们看来或许不错,但在南朝,恐怕也就是寻常将官纳妾的规制……”
“何止是姿态高。”阿如汗的声音陡然转厉,却又瞬间压了下去,只剩更深的冷意,“那是根本没把我们灰鹰部放在眼里。没把我阿如汗,当成一部首领的女儿、一个有尊严的盟友来看待。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用来妆点他们少年英雄传奇的、带着‘妖星’名头的异族装饰。”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可恨的是……赵刚临走前,当着巴特尔爷爷和几位长老的面,竟笑着说,‘若婚事有变,这些礼品便权当赎回霍校尉的财物了,贵部也不亏’。呵……‘不亏’?他们根本就看不起我们蛮族,更看不起我们如今势弱的灰鹰部!”
其木格听得又惊又怒,脸都涨红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霍校尉的命是我们给的,也是无上至尊和部落的决议才……他们太傲慢了!”
阿如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部落里……其他人,今日之后,都是什么说法?”
其木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格格……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盼着部落能靠上霍校尉这棵大树的将领和长老们,都说……都说这是无上至尊的指引,是部落时来运转的征兆。他们巴不得格格您明日就顺顺利利嫁过去,最好……最好就留在固北堡,不要急着回草原了。说什么……等将来霍校尉飞黄腾达,预言应验,格格再带着无上荣耀风风光光地回来,那才是对部落最好的……”
“留在固北堡?”阿如哈轻声重复,头巾下的脸庞想必已毫无血色,“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若留在南朝,灰鹰部便少了一个需要他们供养、还可能带来‘晦气’的头领之女;多了一个可能带来无限好处的、遥远的‘关系’。这一切无非是我父亲……没有儿子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在帐内两个女子的心上。
其木格眼眶瞬间红了:“格格!首领他……”
“父亲病重,兄长皆殁。”阿如汗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空洞的疲惫,“部落里的人心,我岂会不知?他们敬我父亲往日勇武,却未必服我一个女子统领部落。如今有了‘母仪天下’的预言,我便从变成了可以待价而沽、换取部落前途的……商品。一个或许能下金蛋,但终究要送出去的母鸡。”
预言就一定准吗?巴特尔爷爷看到的火焰幻象,那纠缠的命运线,那至高尊荣与黯淡消亡的两条路……难道真的是霍刚,就真的别无他法?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周大树……琅琊周氏的家传秘技,那些闻所未闻的衣物,那不可思议的糖,还有他口中语焉不详却诱惑巨大的冶铁、机关之术……这些东西,难道就不能成为灰鹰部重新翱翔的翅膀?它们带来的,或许是更踏实、更可控的力量,而非一个虚无缥缈、需要赌上一切(包括她自己)去依附他人的预言。
只是……一想到周大树今日见到自己真容时那副失魂落魄、甚至胡言乱语的模样,阿如汗心里就涌起一阵强烈的别扭与厌恶。看起来他的年龄比她父亲尔敦首领还大些,一身风霜劳苦的痕迹,却偏偏露出那种少年郎初见绝色般的痴态,嘴里还念叨什么“海边的房子”……真是如那些刻薄族人私下议论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与他合作?阿如汗本能地抵触。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灯火哔剥。
良久,阿如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轻视,不能接受自己被如此物化,不能接受部落以这种方式“牺牲”她,更不能接受灰鹰部的尊严被赵刚轻飘飘一句“不亏”踩在脚下。
“其木格。”她站起身,深青色的袍角纹丝不动,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果决,“去,把巴特尔爷爷,莫日根长老,乌恩其,苏合,还有……莽泰,都请到主帐来。就说,我有关于明日大婚、关乎部落存续的要事,需即刻商议。”
其木格一惊:“格格,您的意思是……”
“去请。”阿如汗不容置疑。
“是!”其木格不敢再问,转身快步出帐。
约莫两刻钟后,主帐内灯火通明。大萨满巴特尔、长老莫日根、将领乌恩其、苏合,以及负责营地防卫的莽泰,皆已到齐。众人脸上带着疑惑与凝重,不知深夜召集所为何事。
阿如汗依旧端坐主位,头巾严整。她目光缓缓扫过帐内诸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召集各位前来,是要宣布一件事。我决定,取消明日与霍刚的婚约。”
“什么?!”
帐内瞬间哗然!
“大格格!此事万万不可!”乌恩其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道,“婚期已定,聘礼已收,赵将军亲自提亲,各部皆知!此刻反悔,岂不成了草原上的笑柄?更会彻底得罪固北堡,得罪赵将军和霍校尉啊!”
“笑柄?”阿如汗冷冷看向他,“乌恩其,今日赵刚前来,姿态如何,言语如何,你可都看在眼里。他视我为何物?视我灰鹰部为何物?一句‘礼品可作赎金,你部不亏’,便是他对我部全部的‘尊重’!这样的联姻,一开始就建立在轻视与施舍之上,即便成了,我灰鹰部在他、在霍刚心中,又有几分分量?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一个验证他魅力的战利品罢了!”
苏合闻言,脸上也露出愤愤之色:“大格格说得是!今天那赵刚,鼻孔都快朝天了!跟他来的几个南朝军官,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鄙夷!这事弄得憋屈!”
长老莫日根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大格格,赵将军言语或有不当,但联姻之事,关乎部落未来气运。预言所示……”
“预言所示,前途未卜,吉凶难料。”阿如汗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闭目的大萨满巴特尔,“巴特尔爷爷,火焰中的景象,可曾明示,这个人就是霍刚?可曾明示,除了我委身于人,别无他路?”
巴特尔缓缓睁开眼,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他缓缓摇头:“神灵启示……只显示抉择与两条路,并未指明……必须如何选择。大格格,您的意志,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阿如汗转向众人,语气铿锵:“既然预言未定死路,那我为何要选一条起步便满是屈辱的路?赵刚今日能轻慢我部,他日霍刚若真有腾达之时,又会如何对待今日‘屈尊’下嫁的我,以及背后‘攀附’于他的灰鹰部?届时,恐怕连‘不亏’二字,都懒得施舍了!”
莽泰抱着胳膊,闷声道:“大格格,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下……咱们部落实力不济,硬气的话……说出来容易,后果难担啊。退了婚,赵刚那边不说,其他部落会怎么看我们?金帐部恐怕更会借机生事。”
“后果,我自然想过。”阿如汗站起身,走到帐中,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我要做的,不仅是退婚。明日将赵刚送来的所有礼品,原封不动送回固北堡。然后和其他部落通传我的话——”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此番联姻,非我灰鹰部背信,实因赵刚无礼太甚,视我部如无物。我灰鹰部纵使势微,亦有勇士之骨,首领之女,非可轻辱之物。婚事就此作罢。他日草原相逢,是友是敌,各凭本事,再无瓜葛。至于霍刚校尉……他的命,是无上至尊与我部决议所留,非南朝财物可赎。此言既出,概不反悔。”
帐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阿如汗这决绝至极、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宣告惊呆了。
“大格格!这……这是要与固北堡彻底撕破脸啊!”莫日根颤声道。
“撕破脸,也好过摇尾乞怜、仰人鼻息!”阿如汗猛地回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我父尔敦首领尚在病榻!我三位兄长尸骨未寒!灰鹰部的男儿,何时需要靠送出首领的女儿、忍受对方的轻蔑来换取生存了?这样的‘生存’,即便换来,我灰鹰部的鹰旗,还有资格飘扬在草原上吗?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挺直腰杆说自己是苍鹰的子孙吗?!”
她的话,像重锤敲在几个年轻将领的心上。苏合猛地握紧了拳,呼吸粗重起来。连莽泰的眼神也闪动了一下。
乌恩其却仍是焦急:“大格格!气节固然重要,可现实是……我们如今,打不过,也硬不起啊!拒绝了这门亲事,我们还能靠什么?”
阿如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道:“靠我们自己。靠草原赐予的牛羊马匹,靠无上至尊庇佑的勇气。”
“此事我已决断。”阿如汗的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便依此行事。召集各位,是告知,亦是询问——灰鹰部的勇士们,可愿随我,赌上这一把?赌我们即使不靠那虚幻的预言与屈辱的联姻,也能靠自己的骨头和脑子,在这草原上,挣出一条活路,挣回一份尊严!”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火把的噼啪声。
巴特尔深深地看着阿如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许久,他缓缓颔首,声音沙哑却坚定:“大格格……长大了。你的抉择,无论吉凶,无上至尊都会看见。我这把老骨头……支持你。”
莫日根长叹一声,最终也缓缓点头:“罢了……首领卧病,大格格既已担起部落重任,她的决意……老夫遵从。”
苏合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捶胸:“我苏合,愿誓死追随大格格!这口气,早就憋得慌了!”
莽泰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阿如汗决绝的眼神,最终也重重抱拳:“莽泰……听令。”
唯有乌恩其,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一叹,不再反对。
阿如汗看着帐内终于初步统一的意见,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觉沉重如铁。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明日才开始。
她挥了挥手:“既如此,各自去准备吧。莽泰,加强营地警戒。苏合,点齐可靠人手,明日随我押送礼品返堡。其余事宜,容后再议。”
众人默默行礼,陆续退出主帐。
帐内重归寂静。阿如汗独自站在摇曳的灯火前,深青色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她轻轻按了按怀中那颗其木格从那“琅琊周氏”后人处换来、被她小心收起的奇异水果硬糖。
硬的,甜的,带着陌生的果香。
第81章 暗帐密谋
主帐的议事后,营地表面恢复了深夜的宁静,唯有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交织。但在营地西北角,一顶不起眼、却厚实保暖的旧毡帐内,油灯如豆,映出两张神色迥异的脸。
正是大萨满巴特尔,与将领乌恩其。
帐帘早已落下,隔绝内外。两人对坐在一张矮几旁,几上摆着一壶微温的马奶酒,却无人去动。
乌恩其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甘与烦躁:“巴特尔长老,今天这算怎么回事?咱们辛辛苦苦布下的局,眼看就要成了,大格格一句话,就要全盘推翻?她怎么敢!”
巴特尔闭着眼,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磨得油亮的骨制念珠,闻言只是眼皮微动,并未睁眼,声音苍老而平静:“无上至尊……自有其意。大格格的心志,超出了你我的预料。”
“无上至尊?自有其意?”乌恩其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狠厉,“巴特尔,这里没外人,何必再说这些虚的?第一次‘占卜’,那所谓的‘贵客带来灾难与荣耀’、‘献上明珠可得赐福’,不正是你我商议好,借天之名放出的风声吗?”
他盯着巴特尔:“若非如此,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把霍刚那烫手山芋变成‘天赐机遇’?又怎么能让部落上下,都觉得把阿如汗嫁给这个仇敌、送给南朝,是为了部落再次伟大的牺牲?只有让她走得‘名正言顺’,带着‘预言使命’的光环,尔敦首领唯一的血脉离开了,我们后续的动作,才能少许多阻力,也更容易得到其他部落的默许——毕竟,我们是‘遵从神意’,是为了部落未来,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算盘打得精明。借着预言,将阿如汗“崇高化”“使命化”后送走,病重的尔敦首领失去最后的依仗。届时,他这个部落中目前军功最着、也最有能力的将领,联合大萨满巴特尔的威望,再以“稳定部落”“延续灰鹰之名”为由,接过权柄,便是水到渠成。这是最平稳的夺权方式,代价最小,面上也最过得去。
“可谁能想到,”乌恩其咬牙切齿,“这丫头片子,平日里看着清冷顺从,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刚烈!赵刚傲慢几句,她便忍不了了?她难道不知,部落如今是什么处境?她那个病鬼父亲还能撑几天?她真以为凭自己一个女子,能扛起灰鹰部?”
巴特尔终于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眼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却也深不见底。他缓缓道:“乌恩其,你只知第一次占卜是‘工具’。可你是否想过,为何在那次之后,大格格坚持要我为她的命运、为部落的抉择,再次举行更正式的祭礼?”
乌恩其皱眉:“那不是做给其他人看,让预言显得更真实吗?”
巴特尔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难明、甚至带着些许恐惧的神情:“不……那次,在祭火面前,当我真正投入心神,试图沟通神灵时……我看到的,并非你我事先约定的景象。”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火焰扭曲,映出的未来碎片……混乱而可怖。但我确实……看到了大格格。她站在一个极高、极尊贵的位置,身边的确有笼罩在血光与迷雾中的身影……母仪天下的气运微光,曾一闪而过。虽然那光芒之后,是更深沉的阴影与其他女子的窥视,但那瞬间的‘可能’……做不得假。无上至尊真的给了我们灰鹰部一次机会了,只是这启示晦涩难明,吉凶未卜。”
乌恩其听着,脸上先是惊疑,随即化为更浓的不屑与冷笑:“巴特尔,你老了!也开始相信你自己编造的神话了?什么无上至尊,什么母仪天下?所谓占卜,不过是察言观色、引导人心、根据需要给出解释的工具!我要它出什么结果,它就该出什么结果!火焰的形状,烟雾的走向,诵经的语调,甚至投入香料的比例,不都是可以控制的吗?第一次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
他身体前倾,目光咄咄逼人:“现在,计划出了岔子。借助外力送走阿如汗、和平接权的路,被这丫头自己堵死了。那我们就得换条路走。”
巴特尔沉默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既然‘神意’和‘大义’的名义暂时行不通了,”乌恩其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冷,“那就用草原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法则——强者为尊。”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尔敦首领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咳血越发频繁,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一个病重昏聩的首领,无法带领部落生存,甚至可能拖累部落。为了灰鹰部的存续,换一个更强健、更有决断的首领,合情合理。”
巴特尔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你是要……”
“让他‘自然’地回归无上至尊的怀抱。”乌恩其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这对大家都好。他不必再受病痛折磨。至于阿如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父亲‘悲痛过度’随之而去,部落面临危局,她一个刚刚退婚、得罪了南朝、又失去父亲庇护的孤女,还能依靠谁?届时,我乌恩其,作为部落中最有实力的勇士,挺身而出,稳住局面,并‘宽宏大量’地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首领之女的名分和地位,岂不是顺理成章?草原上,女人终究是依附强者的。跟了我,总比被她那莫名其妙的硬气拖累着,带着部落一起毁灭要强。”
他看向巴特尔:“巴特尔长老,到了那时,还需要您这位大萨满,出面‘解读无上至尊的‘新旨意’,安抚部众。毕竟,一个能够带领部落走出困境、并愿意接纳前首领血脉的新首领,才是无上至尊真正的选择,不是吗?”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乌恩其粗重的呼吸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巴特尔久久不语,昏黄的眼睛看着跳跃的灯火,仿佛要看透那火焰背后的虚无。第一次占卜是骗局,第二次却触及了真实的一角。如今,又要亲手编织更大的谎言,甚至沾染鲜血吗?
许久,他缓缓松开念珠,苍老的手掌按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无上至尊……或许真的给了大格格一丝不同的命运微光。”他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挣扎,“只是这光亮太微弱,道路太险峻……”
乌恩其不耐烦地打断他:“巴特尔!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阿如汗退婚,已经让我们被动。如果再不行动,等尔敦真的咽气,或者金帐部、固北堡任何一方借机发难,部落分崩离析,你我什么都得不到!现在动手,我们还能掌控局面!”
他盯着巴特尔,语气带上了威胁与利诱:“事成之后,你依然是灰鹰部最尊贵的大萨满,享有仅次于我的权柄和供奉。部落的鹰旗,将会在你我的手中,插上更丰美的草场。难道,你不想看到灰鹰部真正强大起来,而是跟着一个任性女子和一个垂死病人,一起坠入深渊?”
巴特尔闭上了眼睛。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光将他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最终,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尔敦首领……确实病得太重了。无上至尊,或许不忍见他再受苦楚。”
乌恩其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酷而满意的笑。
“很好。”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马奶酒,向巴特尔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奶酒,而是胜利的盟约。
“具体事宜,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就在这几日,等阿如汗退回礼品、与固北堡彻底闹翻,部落人心惶惶之际,便是最好的时机。”乌恩其放下碗,目光锐利,“届时,还需长老您,稳定人心,为新的‘时代’,准备好‘神圣’的注解。”
巴特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了念珠,一颗,又一颗。捻动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帐外,夜风更疾,卷起雪沫,扑打在毡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帐内一切密谋的余音。遥远的夜空,星辰隐匿,仿佛也不愿窥见这即将笼罩灰鹰部的血色阴霾。
第82章 风暴骤起
晨光熹微,寒气刺骨。
阿如汗一身深青色骑装,头巾紧束,只露出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她身后,苏合领着二十名精悍的灰鹰部勇士,押着数辆大车,车上正是昨日赵刚送来的所有礼品,绸缎、茶叶、瓷器,一样不少,原封不动。
对面,固北堡南门外,赵刚一身常服,按刀而立,脸色铁青。他身旁,霍刚依旧苍白消瘦,裹着厚厚的裘氅,坐在一张铺了厚垫的胡床上,由两名亲兵抬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如汗身上,无喜无悲,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再往后,是数百名披甲执锐的明军士兵,沉默中透着肃杀。
“赵将军,”阿如汗的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清晰而冷冽,“贵部昨日厚礼,我灰鹰部心领。然婚姻之事,非比交易,既无诚意,何须强求?所有礼品在此,原物奉还。从今往后,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刚,最终落在霍刚脸上,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冰珠:“也请将军与霍校尉,并转告南朝诸位——我灰鹰部纵使势弱,首领之女,亦非可轻辱之物。他日若在草原战场相逢,是友是敌,各凭手中刀箭说话。至于霍校尉性命,乃我部依无上至尊之意所留,非南朝财物可赎。此言,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只有北风卷着旗角,发出猎猎声响。
赵刚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隐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他身后将领,更是人人面现怒容,杀气隐隐升腾。
“好!好一个灰鹰部!好一个阿如汗格格!”赵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锋利如刀,“但愿他日,格格莫要后悔今日之决断!”
他确实想发作,想借此机会狠狠惩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部。但目光触及一旁沉默的霍刚,想到此人终究是被灰鹰部放回,强压怒火,赵刚重重哼了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接收车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霍刚,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抬了抬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看向阿如汗,苍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虚弱,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阿如汗格格。”
阿如汗目光微凝,与之对视。
“婚约虽消,”霍刚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有些吃力,却异常清晰,“贵部不杀之恩,霍某铭记。此番回归,是贵部予我生机。霍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他顿了顿,仿佛积蓄着力气,继续道:“他日,若真有战场相见之时……无论缘由,无论立场,霍某承诺,可单独放贵部子民一次生路。但,仅此一次。自此,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说完,他不再看阿如汗,微微阖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一次生路!两不相欠!
这话听在灰鹰部众人耳中,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苏合等人瞬间涨红了脸,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这哪里是什么感恩承诺?这分明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强者对弱者最赤裸的嘲讽!仿佛在说:看,我记住你的好了,所以将来可以饶你们一次不死,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阿如汗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迎着霍刚那仿佛已然了结一切、不愿多言的态度,还有赵刚等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轻蔑,只觉得一股屈辱的火焰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她浑身发冷。但她不能失态,她是灰鹰部的大格格。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只回了一个字:“好。”
再无多言,调转马头。
“我们走!”
马蹄踏碎冻土,灰鹰部一行人,在明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押着空车,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固北堡,消失在荒原的风中。
退婚的消息,连同霍刚那“一次生路”的承诺,如同长了翅膀的风,迅速刮遍了月市,刮进了草原各部。
灰鹰部的营地,仿佛一夜之间被低气压笼罩。白日里,人们窃窃私语;夜晚的篝火旁,抱怨和不满再也抑制不住。
“听说了吗?霍阎王说以后战场上饶我们一次?呸!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吗?”
“就是!我们放了他,什么好处没捞着,还得了他一句施舍?”
“全草原都在笑话我们!说我们灰鹰部被一个南朝小子耍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初就不该信那什么预言!什么贵人,我看是晦气冲天!”
“要我说,就不该让女人做主!尔敦首领病了,就该让乌恩其大人来主持大局!看看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是啊,阿如汗格格到底年轻,受不得激,赵刚说几句难听话怎么了?为了部落,忍一忍不就过去了?现在好了,婚退了,人得罪了,好处一点没有,还成了笑柄!”
“咱们这次可是亏到无上至尊那里去了!”
流言蜚语,如同冰冷的毒刺,从四面八方射向中央那顶深青色的帐篷。就连之前一些支持阿如汗、敬佩她敢于退婚勇气的人,在现实的压力和无处不在的嘲讽下,也开始动摇、怀疑、抱怨。
主帐内,阿如汗静静地坐着,听着其木格低声复述着外面听到的各种话。头巾下的脸庞苍白如雪,只有那双眼睛,还倔强地亮着,但仔细看去,那光亮深处,已有了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迷茫。
她毕竟……还不到二十岁。第一次真正独立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做出影响整个部落命运的决定,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父亲的病,兄长的仇,部落的衰微,内部的怨怼,外部的嘲笑……所有的重量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压了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维护了部落和自己的尊严,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平息内部的抱怨?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固北堡或金帐部的后续压力?灰鹰部真的还有路可走吗?
纷乱的思绪中,一张布满风霜、眼神却时而浑浊时而炽热的老农面孔,突兀地浮现出来。
琅琊周氏……世家遗泽……
那个人,看似滑稽不可靠,但他背后的家族,既然能传承那般奇技,或许……也有应对这种复杂局面的智慧?世家大族,不正是最擅长在权力倾轧、人心纷乱中生存和博弈的吗?
一个近乎病急乱投医的念头,攫住了阿如汗。她需要一根稻草,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稻草。
“其木格,”她抬起眼,声音有些沙哑,“你……再去找一趟那个周大树。请他过营一叙,有要事请教。”
其木格愣了一下,看着格格眼中那抹罕见的茫然与急切,心中一酸,连忙点头:“是,格格,奴婢这就去!”
散集区,周家窝棚。
周大树正盘算着是不是再去找找像巴雅尔那样的散户,用点小玩意儿换些特产,系统里的钱虽然多了,但在这世界,实物和关系更重要。就在这时,其木格再次出现在了窝棚外。
周石墩、周水生几人看着这个蛮族贵女,满脸诧异。
“周先生,”其木格这次用了敬称,语气急促,“格格有请,事关重大,请先生随我去营区!”
周大树心中一跳。又请?看来那位美人格格遇到大麻烦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危险?机遇?表现的机会?
“稍等片刻。”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周石墩吩咐道,“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不顾儿子们担忧疑惑的眼神,他牵出自家那匹比马矮小不少的毛驴,翻身骑上(动作还有些别扭),对着其木格点头,“走吧。”
其木格看着那匹寒酸的毛驴,嘴角微抽,但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一夹马腹:“先生请跟紧。”
一马一驴,再次穿过荒原,朝着灰鹰部营地而去。路上,周大树试探着问了几句,其木格只是摇头,语焉不详,只说是格格有要事相商。
就在周大树跟着其木格,在灰鹰部营地守卫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向中央大帐时——
营地辕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
“闪开!快闪开!”
“是力扎!是留守老营的力扎!”
“他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营地边缘的族人慌忙避让,只见一骑如狂龙般卷着雪沫烟尘,直冲营地中心!马上的骑士衣衫破损,满脸风霜与急迫,正是留守在灰鹰部世代草场大本营的百夫长——力扎!
力扎根本无视了沿途想要打招呼、询问情况的族人,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顶深青色的大帐,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让开!我要见格格!紧急军情!!”
凄厉的吼声划破了营地不安的宁静。
正准备进帐的巴特尔和正在不远处巡视的乌恩其,几乎同时听到了这吼声,看到了那疯狂冲来的骑影。
巴特尔心头猛地一沉,昏黄的老眼骤然看向乌恩其,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无声的质问:是你动手了?这么快?尔敦……
乌恩其接触到他目光,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立刻几不可察地、急促地摇了摇头,眼神同样惊疑:不是我!还没安排!怎么回事?
不是乌恩其?那力扎如此疯狂赶来,老家出什么事了?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力扎的战马冲到主帐前,悲鸣一声,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力扎也被甩了下来,但他连滚带爬,不顾浑身疼痛,一把推开帐前阻拦的女兵,嘶声大喊着冲了进去:
“格格!格格!!大事不好!首领……首领他要不行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帐内,阿如汗刚请周大树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震得魂飞魄散!
“父汗……?!”阿如汗如遭雷击,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向后软倒。
“格格!”其木格惊叫,慌忙上前扶住。
周大树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只见那冲进来的蛮族大汉浑身尘土,满脸悲怆绝望。
力扎看到被搀扶着的阿如汗,更是痛声疾呼:“格格!您醒醒啊!老家传来急报,首领吐血昏迷,萨满说……说就这两日了!您快回去见最后一面吧!”
阿如汗在其木格的摇晃和呼喊中,悠悠醒转,脸色白得透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硬生生憋在眼眶里。她猛地抓住其木格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备马!立刻备最快的马!其木格,你随我先走!苏合!让他点齐二十骑,护我们连夜赶回!营地……营地交由莫日根长老暂管,交易完后自行返回!”
“是!格格!”其木格含泪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阿如汗忽然又叫住她,目光猛地转向一旁,落在了同样面带惊容、眉头紧锁的周大树身上。
绝望与慌乱中,那个关于“琅琊周氏秘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最后一点萤火,骤然亮起。
她看向周大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恳求,甚至是一丝卑微的希冀:“周……周先生!您……您琅琊周氏传承久远,可有……可有救治急症、延人性命的秘法或奇药?求您……求您救救我父汗!只要有一线希望,灰鹰部……我阿如汗,愿付出任何代价!!”
周大树看着眼前这瞬间从高傲坚韧的部落明珠,跌落成惶然无助、哀哀求告的可怜少女,看着她那盈满泪光、充满绝望期盼的眸子,再想起那张惊心动魄的容颜……
一股混合着保护欲、表现欲、以及“终于有机会在女神面前大展身手”的强烈冲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谨慎和算计。
他上前一步,顾不得什么礼仪,看着阿如汗的眼睛,用力点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肯定:“格格莫慌!周某虽不才,家中古方或许……或许有一试之力!我随你同去!快走!”
帐外,寒风呼啸,夜色将至。
第83章 夜奔与试探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撕开沉沉的夜幕,在月光勉强映照出的荒原小径上疾驰。马蹄翻飞,溅起冰冷的雪泥,沉重的呼吸声、皮鞍摩擦声、还有周大树压抑不住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周大树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遭过这种罪。
他被安排与一名叫做哈森的魁梧勇士同乘一骑。哈森在前控缰,他坐在后面,双手紧紧抓着哈森腰间的皮带,整个人像块破麻袋片似的被颠来甩去。粗硬的马鞍边缘不断撞击着他本就有伤的肋骨和大腿内侧,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震移位。冰冷的夜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直打颤。更别提那匹战马奔跑时散发的浓重体味和热气,熏得他头晕眼花。
“霍.....”前面的哈森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散乱。又是一记剧烈的颠簸,周大树差点被甩出去,慌忙死死抱住哈森的腰,引来对方一声闷笑。
憋屈!太憋屈了!周大树心里哀嚎。想他堂堂穿越者,手握系统,志向远大,此刻却像个累赘一样挂在别人马背上,形象全无!他偷偷瞥向侧前方,阿如汗一身深青,伏在马背上,身姿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挺拔,但频繁的颠簸和寒风显然也让她极为不适,偶尔能看见她抬手擦脸(或许是擦去冰霜或泪水)的动作。
“为了梦想……忍了!”周大树咬着后槽牙,把脸埋在哈森散发着汗味和皮革味的后背,减少风阻,同时也避免被看到自己龇牙咧嘴的狼狈相。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到后半夜,领头的苏合才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后勒住战马,打了个呼哨。
“下马!休息!抓紧时间吃喝,喂马!”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周大树几乎是摔下来的,双腿又麻又痛,特别是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估计早就磨破了皮。他扶着马鞍,哆哆嗦嗦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挪动脚步。
其他人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急行军。苏合迅速指挥几名战士从备用马匹上卸下简单的行囊——几卷厚重的羊毛毡,一些风干的肉条和奶疙瘩,还有几个皮囊装的清水和马奶酒。他们手脚麻利地用木棍和毛毡搭起几个极其低矮、仅能容人蜷缩躺下的简易窝棚,更多的是直接在地上铺开羊毛毡,裹紧皮袍,准备和衣而卧。
没有篝火。苏合解释,夜间生火容易暴露行踪,虽然这一带还算安全,但小心为上。
周大树被分到一块铺在冰冷地面上的羊毛毡,又硬又糙,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羊膻、汗水和尘土的味道。皮囊里的水冰凉刺骨,风干肉硬得能崩掉牙,奶疙瘩更是咸腥得让他直皱眉头。他看着周围迅速吃完简单食物、裹紧衣袍躺下休息的骑士们,再看看不远处那个同样低矮、由其木格专门为阿如汗搭起的小小毡篷,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草原上的急行夜宿?如此艰苦,如此原始。阿如汗,那样一个冰肌玉骨、容颜绝世的女子,也要忍受这些吗?这才半夜,她已经如此憔悴,若再奔波两日,赶到时恐怕她自己也只剩半条命了,还如何支撑局面?
周大树躺在冰冷的毡子上,身下是冻土,身上是难以言喻的味道,腿间火烧火燎的疼,根本无法入睡。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一片寂静。但他知道,阿如汗肯定也没睡好。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看看阿如汗的情况。刚挪动几步,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面前,是其木格。侍女脸上也满是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警惕。
“周先生,您要干什么?”其木格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我……我有事要和格格说”周大树也压低声音,指了指阿如汗的小帐篷。
“格格累了,刚歇下。”其木格语气平淡,却带着坚决,“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能耽搁。先生也请快些休息,养足精神才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苏合大人说了,从此处到部族老营,快马加鞭,至少还需两日。大家都要保存体力。”
两日!周大树心里一沉。这样赶下去,别说救人了,自己能不能撑到都是问题。而且,到了之后,面对一个垂危的病人,自己又该如何“施展秘术”?系统里是有药品,但怎么拿出来?怎么解释?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必须尽快获得阿如汗的信任和配合,至少要创造一个能单独“施法”的机会!
他看向其木格,脸上堆起诚恳的焦虑:“其木格姑娘,我知道格格心急如焚。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她的身体!你看她脸色……这样硬撑下去,到了地方,她自己先垮了,如何主持大局?我……我周家古法之中,或有调理元气、暂缓疲乏的方剂或手段,或许能帮格格略作恢复。可否……容我见格格一面,细细分说?”
其木格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有些动摇。格格的憔悴她都看在眼里。但这个周先生……实在让人难以放心。她犹豫道:“先生好意,奴婢心领。只是格格已经歇下,此刻不便打扰。不如等明日路上……”
“等明日就迟了!”周大树有些急切,声音不禁提高了一点,立刻引来旁边苏合不悦的注视。他连忙压低,“姑娘,请你务必转告格格,周某确有要事相商,关乎……关乎能否救回首领!”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眼中罕见的急切(虽然在她看来可能有些夸大),又想到格格对那“秘术”抱有的渺茫希望,终于咬了咬牙:“那……先生稍候,奴婢去问问格格。”
她转身钻进了那顶小帐篷。周大树紧张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苏合和其他几个醒着的骑士投来的、带着审视和不耐的目光。在这些真正的草原勇士眼里,他这个骑马都要人带、事还不少的老南人,恐怕就是个麻烦。
过了一会儿,其木格出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疲惫,对周大树低声道:“周先生,格格说……她已知晓,请您也早些安歇,养好精神,明日全力赶路,争取两日内返回。此刻……她实在无力多言。”
这是拒绝了。周大树心中一凉,但那股在女神面前表现的冲动,以及对自己“底牌”的某种盲目信心,让他不肯放弃。
“其木格姑娘,拜托你,再去说一次!”周大树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了,“就说……周某只需片刻,有极为关键之事,若格格不见,周某恐怕……有心无力!”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让本就心乱如麻的其木格再次动摇。她看了一眼眉头紧皱、似乎快要发火的苏合,硬着头皮,又转身进了帐篷。
这次时间稍长。就在周大树觉得无望,苏合已经起身朝他走来时,其木格终于出来了,对他点了点头,声音极轻:“格格请你进去。请快些,莫要惊扰他人休息。”
周大树如蒙大赦,连忙弯腰钻进那低矮的帐篷。
帐篷内空间狭小,只铺着一层较厚的毡垫,阿如汗半靠在卷起的行囊上,身上裹着皮裘。一支小小的牛角灯盏发出微弱的光,映照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那双平日里明亮如寒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她显然极度缺乏休息,连保持坐姿都显得有些吃力。
看到周大树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欠缺。
周大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如此憔悴、脆弱的美人,更是激起了他强烈的保护欲和表现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自己身上的酸痛和帐篷里并不好闻的气味,摆出一副自认为沉稳可靠、又带着几分“世家公子”式关切的表情(尽管配合他此刻灰头土脸、衣着寒酸的样子有些滑稽)。
他微微躬身,用刻意放缓、显得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开口:“深夜打扰,实属不该。只是见格格形容憔悴,周某心中难安,更有要事,不得不言。”
阿如汗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催促和更深重的疲惫。
周大树见她没反应,以为是被自己的“风度”所触动(至少没赶他出去),心中窃喜,继续用那种“深情”的语调说道:“格格,此行艰险,你心忧如焚,周某感同身受。但请你……相信我一次。”
他上前半步,在微弱灯光下凝视着阿如汗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有力(尽管在阿如汗看来可能有些古怪的热情):“明日一早,队伍启程后,请你让其木格姑娘,带领所有人,包括苏合勇士,全速先行赶回。”
阿如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大树没注意,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压低声音,神秘而郑重地说道:“只需留下两匹脚力尚可的战马。还有……格格你平日最爱的坐骑,也请其木格一并带走。”
阿如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浓浓的困惑和无力:“为何?” 她实在没精力去琢磨这个老农古怪的言行。
周大树却把这当成是询问和默许,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微笑(自以为):“原因很简单。我周氏秘术,乃家族不传之秘,施展之时,不能为外人所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而“深情”:“格格,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请你相信我,周某绝非妄言之人。给我这个机会,我必竭尽全力,助你早日安然返回,并……尝试救治首领!”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阿如汗,等待她的回应。他甚至想象着阿如汗被他的“担当”和“神秘”所打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的画面。
然而,阿如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除了深深的倦怠,就只有一种……看怪人般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大树的话她听进去了,但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只觉得这人是不是急糊涂了,或者所谓的“秘术”需要如此诡异的准备方式?她现在头脑昏沉,只想休息,实在没力气去分辨、去争论。
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先生……此事……容后再议。我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就是婉拒了。周大树满腔热血和准备好的说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阿如汗那闭合双眼、不愿再谈的模样,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那,格格好生休息。”他有些讪讪地退出了帐篷。
其木格守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大树回到自己那块充满异味的地铺,躺下,却是心潮起伏,毫无睡意。他觉得阿如汗没有立刻答应,可能是还没完全信任他,也可能是太累了没听明白。不行,明天早上,必须再找机会说清楚!
天色微明,寒气更重。众人被唤醒,迅速收拾行装。苏合让人用冰冷的残雪就着肉干和奶疙瘩,简单对付了一顿,便催促上马。
周大树忍着浑身的酸痛,特别是大腿内侧钻心的疼痛,他眼睛一直盯着正在其木格帮助下整理马鞍、准备上马的阿如汗。
就在阿如汗踩镫,准备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周大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踉跄着冲到阿如汗的马前,一把拉住了她的马缰!
“阿如汗!”他抬头,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和众人惊愕的目光,大声喊道,因为紧张和激动,声音有些变调,“你相信我吗?!”
阿如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了一下,握缰的手一紧。其木格立刻上前,想要推开周大树。苏合更是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周边是一些勇士的愤怒声音。
晨光中,老农仰着的脸上混杂着风霜、疲惫、急切和一种莫名的炽热。阿如汗看着这双眼睛,里面没有狡诈,只有近乎固执的坚持和……一丝让人心烦意乱的怪异热情。
阿如汗的心,在极度疲惫和重重压力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握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
第84章 现代工业的结晶
苏合一马当先,其木格紧随其后,二十余骑灰鹰部勇士呈松散的队形,朝着老营方向疾驰。按照苏合的想法,他们要全速前进一段,然后再放缓速度等待。
奔出约莫七八里地,已经彻底看不见身后留下格格的矮坡了。苏合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稍放缓,其木格也默契地靠了过来。
“其木格,”苏合皱着眉头,用蛮语低声问,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丝不满,“你说,格格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真的相信那个老……那个周先生的话?还让我们所有人都先走?”
其木格同样心怀疑惑,她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道。格格昨晚累极了,今早又被周先生那么一拦……或许是真的太担心首领,病急乱投医了吧。”她顿了顿,想起周大树那些古怪的言行和拿出的奇异物品,“不过,那个周先生,手里确实有些咱们没见过的东西。格格可能……是想赌一把。”
“赌一把?”苏合嗤笑一声,回头瞥了一眼早已消失的来路方向,“就凭那个连马都不会骑,要人带着才能跑的老头?他能有什么办法让格格‘更快更好’地回去?难不成他还会飞?我看他看格格的眼神就不对劲,黏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格格年轻,别是被他几句大话给骗了。”
其木格想到周大树见到格格真容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昨晚在帐篷里那故作深情的语气,心里也有些异样。她迟疑道:“格格……应该不会吧。格格心思清明着,只是现在……唉。再说了,就算那周先生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以格格的身手,自己就能收拾他。咱们留下两匹马,也是以防万一,等会儿看不到咱们,格格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骑马追上来。”
苏合想想也是,阿如汗格格虽然年轻,但作为草原格格,弓马娴熟,一个糟老头子,能翻起什么浪?他点点头:“也是。那就按格格说的办。咱们再跑一段,找个地方停下等。要是太阳升到头顶还不见他们跟上来,咱们就折回去看看。”
两人的对话被风送入了后面跟随的骑士耳中。这些年轻气盛的勇士早就对那个拖后腿的南人老头不满,此刻见领头的也议论,便也放松了些,互相低声交谈、打趣起来。
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的年轻骑士挤眉弄眼地对同伴说:“喂,你们说,那个南人老狗,该不会真对咱们格格有什么痴心妄想吧?瞧他今早拉缰绳那样子,眼珠子都快粘在格格身上了。”
同伴哈哈一笑,用马鞭虚指了一下:“就他?快能当格格爷爷的岁数了,一身土腥味,骑马像块死肉,也配?我看啊,就像老狗看见了鲜嫩肥美的羊羔肉,馋是馋,可只能远远闻着味儿,连凑近的胆子都没有!”
“哈哈哈!”周围几个听到的骑士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说得对!这样的老狗,只配在泥地里打滚,啃点别人扔的骨头!”
“就是!咱们格格是天上的云雀,他连草窝里的土鸡都不如!”
笑声在队伍中传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粗鲁和直率。
“够了!”其木格猛地勒马回头,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厉声呵斥,用的是蛮语,“放肆!你们把格格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拿来取笑的物件吗?再敢胡言乱语,回去统统领鞭子!”
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说笑的骑士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看其木格严厉的眼神。他们这才意识到,无论心里怎么看待那个南人老头,拿尊贵的格格来开玩笑,确实是逾矩了。
队伍重新恢复了沉默,只有马蹄声和风声。苏合也瞪了那几个骑士一眼,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进。他们又跑了一阵,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苏合正要下令减速,找个地方休息等待。
就在这时——
“吁——!”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勒马嘶鸣,以及一个骑士充满惊疑的呼声。
“怎么了?”苏合和其木格同时回头。只见队伍后面,几个骑士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正扭着头,呆呆地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甚至……一丝恐惧?
“你们干什么呢?快跟上!”苏合不满地大喊。
但那几个骑士仿佛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后方。其中一人甚至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远处地平线:“苏……苏合大人!您……您看!那是什么?!”
苏合和其木格心中一跳,连忙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小半,金色的阳光泼洒在荒原上。就在他们刚刚奔来的方向,大约二三里外,一个奇怪的“东西”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朝他们逼近!
那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属般的光泽,形状极其古怪,矮壮,没有马,却有着巨大的、漆黑滚圆的东西在转动。它奔跑的姿势平稳得诡异,丝毫没有骏马奔驰时的起伏,反而像贴着地皮在“滑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发出的声音——一种低沉、持续、充满力量的“嗯嗯嗯嗯”的轰鸣,夹杂着某种清脆的“滴滴”声,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野兽声响!
“怪物!!!”一个年轻的骑士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是草原深处的铁甲怪物!快!保护格格!”他下意识地就摘下了背上的骑弓,其他几个骑士也慌忙拔刀,瞬间摆出了防御阵型,尽管人人脸上都写着惊骇。
“等等!”其木格眼尖,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铁壳怪物”,忽然看到那怪物侧面,一个“窗口”(车窗)里,似乎探出了一个熟悉的、包裹着深青色头巾的身影!
“那是……格格?!”其木格以为自己眼花了。
就在这时,那“铁壳怪物”已经疾驰到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速度竟然没有丝毫减缓!马群受惊,不安地嘶鸣、踏步。
然后,他们清晰地看到,那探出“窗口”的身影,用力挥动着胳膊,一个他们熟悉无比、此刻却充满异样兴奋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声传来:
“其木格!苏合!我来了!我们先走一步!你们快点跟上啊!”
是阿如汗格格!她竟然在那个“铁壳怪物”里面!而且听那声音,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狂野的兴奋和畅快!
就在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呆若木鸡地看着那“怪物”以骇人的速度从他们侧方掠过时——
“嘀——嘀!”
两声短促、尖锐、极其刺耳的声音从那“怪物”头部(车头)发出!吓得几个本就神经紧绷的勇士差点从马上跳起来!
然后,那“铁壳怪物”便带着轰鸣和烟尘,毫不留恋地超越了他们的马队,朝着老营的方向绝尘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他们的骏马!
“格……格格!”其木格第一个反应过来,看着那迅速变小的“怪物”背影,失声大喊。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到底是什么,一种保护格格的本能驱使着她,狠狠一夹马腹,“驾!”朝着“怪物”追去。
苏合也懵了,但他反应更快,大吼一声:“跟上!保护格格!”也催马追了上去。
然而,人的两条腿加上马的四条腿,又如何能与烧汽油的四个轮子比速度?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其木格心急如焚。
就在此时,前方那狂奔的“铁壳怪物”速度竟然慢了下来,然后缓缓停在了前方一处平地上。
其木格拼命策马赶上,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东西”的庞大和怪异。它静静地趴在那里,黑色的“大眼睛”(大灯)瞪着人,尾部还在微微喘息般排放着淡淡的白气(排气)。阿如汗从那个打开的“窗口”探出大半身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朝她招手:“其木格!快上来!”
“格格!这……这是何物?您没事吧?”其木格惊魂未定,勒住不安的战马,警惕地看着这个钢铁怪物。
“我没事!快上来!周先生说这个叫……叫‘越野车’,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十倍!而且里面又稳当又暖和!”阿如汗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新奇和激动,“你快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其木格看着这陌生的钢铁造物,心中忐忑,但格格的命令和那满脸的兴奋让她无法拒绝。她小心翼翼地下马,走到那怪物旁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皮,又看了看那个敞开的“门”。里面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房间”,能看到柔软的垫子(座椅)和一个圆圆的盘子(方向盘),周大树就坐在那盘子后面。
“快上来啊!”阿如汗催促。
其木格一咬牙,学着格格的样子,弯腰钻进了那个“门”。里面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有一种奇怪的、类似油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座位出乎意料的柔软,脚下是某种粗糙的毯子(脚垫)。空间虽然不大,但容纳三个人绰绰有余。她紧张地坐在阿如汗旁边的座位上,手足无措。
这时,苏合也带着几个勇士赶到了,围着这停下的“怪物”又是惊奇又是警惕。苏合看着车内的阿如汗,急声问:“格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您怎么在这铁家伙里面?”
阿如汗隔着窗户(她已经知道这叫窗户了)对苏合喊道:“苏合,我没事!这是周先生的……家传秘宝!能日行千里!你带着大家正常赶回老营就好,注意安全!我和其木格随周先生先行一步!”
苏合张了张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秘宝”,又看看车里安然无恙、甚至精神焕发的格格,再想到那骇人的速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能抱拳,艰涩地应道:“……是!格格保重!”
周大树坐在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看着挤在后座的两位女子——尤其是近在咫尺、因为兴奋而脸颊微红、眼睛发亮的阿如汗,心中本该得意万分。独处的机会啊!虽然多了个小灯泡,但能和女神共乘一车,疾驰草原,这是何等浪漫的桥段!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车内,其木格在最初的震惊和拘谨后,终于忍不住,用蛮语急切地向阿如汗询问起来。阿如汗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刚才那匪夷所思的经历,同样用蛮语快速回答。
两个女子叽叽喳喳(虽然阿如汗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但语速明显快了),周大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坐着。这和他想象的、与女神在安静车厢内独处、自己温柔讲解、对方投来崇拜目光的场景相差十万八千里。
更让他郁闷的是,从阿如汗对其木格的讲述中,他偶尔能捕捉到几个重复的、发音充满敬畏的词语,似乎是“无上至尊”、“神迹”、“使者”之类的。结合其木格听完后看向自己那骤然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惧意的眼神,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其木格小心翼翼地转用生硬的汉语,敬畏地问道:“周……周先生,这尊‘钢铁神驹’,莫非……莫非是无上至尊赐下的神器?您……您是无上至尊派来拯救我们灰鹰部的使者吗?”
阿如汗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望向周大树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里面原先的疲惫、焦虑、疏离甚至无奈,都被一种纯粹的、灼热的震撼与敬畏所取代。那目光,像是在仰望一座突然降临的神像,充满了距离感和绝对的尊崇。
周大树之前那些故意摆出的“世家风度”、“沉稳可靠”,甚至那点隐藏的“爱慕”心思,在这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阿如汗现在看他,不再是一个可能有所图谋的古怪老农,甚至不是一个拥有奇异传承的世家后人,而是……某种接近神明代言人的存在。
这不是周大树想要的!他要的是阿如汗作为一个美丽女子,对他这个人(或者他展现的能力)产生欣赏、依赖、乃至倾慕!而不是这种把他供起来的敬畏和崇拜!这还怎么发展感情?难道以后他要一直扮演“神使”的角色吗?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又平易近人(这很难),摆摆手,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其木格姑娘言重了。此物虽奇,却非神赐,乃是我琅琊周氏先祖,依古法秘术,呕心沥血所制之物,代代传承,仅此一件。今日为解格格燃眉之急,不得已动用而已。周某也不过一介凡夫,偶得先祖余荫,岂敢妄称神使?”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世家传承”这个相对“人性化”的范畴,同时偷偷瞥向阿如汗,希望看到她眼中的敬畏能稍微褪去一些,恢复一点“看人”的温度。
然而,阿如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望着周大树的眼神依旧明亮而敬畏,甚至更甚。在她看来,能造出如此“神器”的家族,其先祖恐怕已经接近无上至尊的境界了。周先生如此谦逊,更是高人风范。
她甚至微微欠身,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更恭敬的语气(虽然汉语生硬)说道:“周先生大恩,灰鹰部没齿难忘。此等神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阿如汗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车内,其木格紧张地抓着座椅边缘,又是害怕又是惊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阿如汗则微微挺直了背,目光投向远方,那是老营的方向。有这“钢铁神驹”,原本需要两日多的路程,或许……今日傍晚便能赶到!
父亲,等着我!
而周大树,只能一边驾驶着这辆来自现代工业的结晶,在古老的草原上驰骋,一边郁闷地感受着身旁女神那纯粹而疏离的敬畏,心中五味杂陈。
这波装得,好像有点过头了。女神像是搞到手了,但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第85章 神使的尴尬
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喘息,彻底打破了灰鹰部老营——这片坐落在丰美河谷地带、世代相传的草场——延续了数十年的宁静。
挤奶的妇人松开了手中的桶,奶水汩汩流出却浑然不觉;嬉闹的孩童张大了嘴,忘记了下巴的酸痛;正在打磨箭簇的战士僵住了动作,锋利的骨刀差点割伤手指;甚至连那些懒洋洋晒太阳的牧羊犬,都夹紧了尾巴,发出恐惧的低呜,躲到了毡帐后面。
当那辆钢铁怪物裹挟着烟尘与威势,以一个略显生疏却绝对震撼的刹车姿态,停在老营中央那顶最大、但已显陈旧的主帐前时,整个营地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惊骇、恐惧、茫然、敬畏……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缓缓停止“咆哮”、却依旧散发着金属冷光和怪异气味的“铁壳子”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铁壳子一侧的“门”被推开,他们熟悉的、英姿飒爽的大格格阿如汗,竟然从里面灵巧地跳了出来!紧接着,是其木格姑娘,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也安然无恙。
最后,从前面那个位置(驾驶位)钻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破旧汉人棉袄、满面风霜老农?
周大树脚踩在松软的草皮上,感受着数百道目光的洗礼,心中那点因为驾车疾驰而产生的豪情,迅速被眼前的阵仗冲淡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疼痛(骑马的后遗症),挺了挺腰——虽然效果甚微。
“格……格格回来了!”
“那是……什么东西?格格从那里出来的?”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没有人敢上前,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充满警惕的距离。
阿如汗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她的目光早已急切地投向了主帐。帐帘被匆匆掀开,几个留守的老弱族人搀扶着一个人,步伐稳定的走了出来。
那正是灰鹰部的首领,阿如汗的父亲——尔敦。
与力扎描述的“吐血昏迷”、“就这两日了”的惨状截然不同,此刻的尔敦虽然面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蜡黄,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并非浑浊将死,反而透着一种老迈却锐利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皮袍,站在那里,尽管需要人搀扶,背脊却努力挺直着,目光先是扫过那辆越野车,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撼,随即定格在女儿身上。
“父汗!”阿如汗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困惑,“您……您没事?” 她上下打量着父亲,怎么看也不像是濒死之人。
尔敦首领拍了拍女儿搀扶上来的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正有些手足无措的周大树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听到声音,我知道是我的阿如汗回来了。没想到……回来的方式,如此特别。” 他顿了顿,问道,“阿如汗,这次月市……就带了这位客人回来?乌恩其呢?巴特尔呢?还有苏合和我们的勇士们?”
阿如汗连忙解释:“父汗,这位是周大树先生,琅琊周氏的后人,于我部有恩。乌恩其和巴特尔爷爷还在月市营地,处理后续交易。苏合带着其他人正在赶回的路上,是女儿……借助周先生的‘家传秘宝’,先行一步赶回来的。” 她简单说明了退婚和急速返回的原因,隐去了那些不愉快和部落内部的怨言。
听到“乌恩其还在月市”,尔敦首领的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随即掩饰过去,对着周大树,按照草原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远道而来的客人,灰鹰部尔敦,感谢您对阿如汗的照拂,以及……让我们这些草原上的粗人,见识了如此惊人的‘秘宝’。”
周大树赶紧学着样子回礼,嘴里说着“不敢当”、“首领客气了”之类的套话,心里却嘀咕:这老头看起来精神头还行啊?不是说快不行了吗?力扎那小子传的什么假消息?
进入温暖而药味浓重的主帐,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阿如汗、其木格和周大树(周大树是被阿如汗强留下来的,她总觉得父亲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好奇又敬畏的目光。尔敦首领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精神气,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如汗慌忙上前为他捶背,其木格端来温水。
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尔敦靠在厚厚的皮褥上,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额头上渗出虚汗。
“父汗!”阿如汗心疼不已,“您到底……”
尔敦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目光扫过周大树,又看回女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的疲惫与洞悉:“我的阿如汗……阿布(父亲)……骗了你,也骗了所有人。”
阿如汗愣住了。
“力扎带去的消息……是我让他那么说的。”尔敦缓缓道,眼神锐利如昔,“不这么说,你怎么会放下一切,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又怎么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阿如汗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父汗,您是说……乌恩其?”
尔敦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冷意和一丝悲哀:“我这病,是好不了了。这次南征受的伤一直没能好好愈合,反反复复,化脓发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撑不了多久了。”
他握住阿如汗的手,用力紧了紧:“但我不能就这么倒下!我一倒,灰鹰部怎么办?交给你?我的女儿,你是有胆识,有智慧,可部落里那些老人,那些只认拳头和弓箭的男人,他们会服你吗?乌恩其……他早就觊觎首领的位置了。还有巴特尔……他们私下里那些动作,真当我老眼昏花,什么都不知道吗?”
“所以您假装病重垂危,放出消息,就是想引乌恩其他们……”阿如汗声音发颤。
“对。”尔敦咳了两声,“我想看看,谁会跳出来,谁会在我‘死’后,第一个发难。我也想知道,我的阿如汗,在听到父亲将死的消息时,会怎么做,能不能扛住压力,有没有能力……在我真的闭上眼睛之后,稳住局面,收拾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他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骄傲:“你做得很好,我的女儿。只是……我没想到乌恩其和巴特尔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反而带回了这样一位……奇人。” 他再次看向周大树,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阿如汗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转向周大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求:“周先生!您听到了!我父汗的伤……您琅琊周氏的古法秘术,求求您,救救他!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什么代价,灰鹰部都愿意付!”
周大树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懵。好家伙,这草原老头戏还挺足,装病引蛇出洞?这情节怎么有点眼熟?不过听到是伤口感染、化脓发烧,他倒是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这不就是发炎吗?消炎药、抗生素对付这个,在现代那是家常便饭啊!
看着阿如汗那泪光盈盈、充满绝望希冀的眸子,再看看尔敦首领那虽然强撑、却难掩死气的脸,周大树一咬牙——管他呢,先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尤其还是在自己“女神”的父亲面前露怯。
他做出一副深思熟虑、高深莫测的样子,沉吟道:“首领之伤,乃是金创入体,邪毒内侵,迁延日久,耗损元气……嗯,情况确实棘手。”
他顿了顿,在阿如汗和其木格紧张的目光中,继续道:“我周氏古方中,倒有专克此种‘邪毒内蕴’之症的‘秘制丹药’,或可一试。只是……”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阿如汗急道。
“需要安静,需要信任。”周大树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靠谱,“我先为首领诊视一下伤口。”
在阿如汗的帮助下,尔敦首领艰难地侧过身,露出了后背。揭开绷带,一道狰狞的、横贯肩胛下方的伤口显露出来,周围红肿发烫,中心处仍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
周大树看得头皮发麻,强忍着不适,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摸了摸尔敦的额头(确实很烫)。心里飞快地沟通系统,搜索“抗生素”、“消炎药”、“退烧药”。
【阿莫西林胶囊(消炎)】,5文\/板。
【布洛芬缓释胶囊(退烧止痛)】,3文\/板。
【维生素c片(增强抵抗力)】,2文\/瓶。
【医用酒精、棉签、纱布、钙片、能量补剂】……
他迅速下单购买,借着袖子和角度的掩护,假装从怀中(实则从系统空间)掏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小包。
“此乃‘清蕴解毒丹’与‘固本培元散’,”周大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将阿莫西林和布洛芬倒出几粒,又混入两片维c,“温水送服,每日两次。另外,伤口需用此‘净露’清洗,再敷以干净纱布。”
他拿出酒精和棉签纱布,简单演示了一下如何消毒清理。阿如汗和其木格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聆听神谕。
尔敦首领看着那几颗颜色、形状怪异的“丹药”(胶囊),又看看那清澈如水、却气味诱人的“净露”(酒精),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看到女儿那充满希望的眼神,又想到这周先生驾驭“钢铁神驹”的能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就着其木格端来的温水,将药吞了下去。
药效当然没那么快。尔敦首领本就疲惫不堪,又说了这么多话,精神不济,服过药后,便沉沉睡去,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似乎平稳了一些。
阿如汗小心翼翼地替父亲盖好皮裘,守在榻边,久久不愿离开。
周大树被其木格安排到一顶干净暖和的小帐篷里休息。他躺在柔软的羊毛毡上,却没什么睡意。今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太大,他得好好消化一下。
没过多久,帐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很多人聚集了过来。周大树正疑惑,其木格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敬畏和紧张的神色。
“周先生,”其木格恭敬地说,“格格请您出去一下。部落的族人们……都想见见您。”
“见我?”周大树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出帐篷,周大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主帐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几乎整个老营留守的族人都聚集在此。他们以额触地,姿态无比恭敬虔诚,口中低声念诵着含糊的、充满敬畏的词语。站在人群前方的,正是阿如汗。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镶着银边的深蓝色袍服,头巾依旧,但神情庄严肃穆,如同主持祭典的大萨满。
看到周大树出来,阿如汗上前一步,声音清越,用蛮语高声说了一段话。周大树听不懂,但能猜到大概意思。
然后,阿如汗转向周大树,用汉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场地:“尊贵的,琅琊周氏的传人,无上至尊行走世间的使者——周大树先生!您的到来,是灰鹰部无上的荣光!您的神驹,您的灵药,皆是无上至尊的恩赐!灰鹰部全体族人,在此,以最虔诚的心,拜谢使者救命之恩,祈求无上至尊与使者的庇佑!”
说罢,她率先右手抚胸,深深弯腰。其木格紧随其后。接着,是所有跪伏在地的族人,齐声用蛮语呼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整齐而充满力量,在河谷间回荡。
周大树僵在原地,脸皮发烫,脚趾差点在靴子里抠出三室一厅。
尴尬!太尴尬了!
他只是一个想靠着系统做点小买卖、顺便看看能不能接近美丽格格的穿越者啊!怎么就成了“无上至尊的使者”了?这误会大了!看这架势,整个部落都快把他当神仙供起来了!
他想解释,可张了张嘴,看着下面那一片黑压压的、充满纯粹敬畏与期盼的头顶,还有阿如汗那双无比认真、不容置疑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骑虎难下!周大树心里哀嚎,脸上却只能努力挤出一个僵硬而“高深”的微笑,学着电视里神棍的样子,抬起手,对着众人,轻轻挥了挥,含糊地说了句:“大家……请起,不必多礼。”
族人们如聆圣音,这才恭敬地慢慢起身,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把他点燃。
阿如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周先生,族人们需要希望。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请您……体谅。”
之前就族人们就听到乌其恩和巴特尔在众人面前,编造的预言:尊贵的客人会给灰鹰部带来灾难,也会带来荣耀。现在大家看到周大树的越野者,瞬间就认为他才是这预言的中的客人。
周大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郑重与托付的侧脸,再感受到周围那将他团团围住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崇拜氛围,心中五味杂陈。
得,这下真成“神使”了。这女神还没追到手,先成了她全族的信仰对象了。这关系……好像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难掰回他想要的方向了。
第86章 血祭与神谕
僵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周大树便听到阿如汗转向族人,用清越的蛮语又说了几句。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看到族人们眼中敬畏更甚,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里充满了狂热与某种……让人不安的亢奋。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发麻,脸上的假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他刚想侧头,小声问问阿如汗这又是在说什么,却见阿如汗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投向了人群的侧后方。
周大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几名孔武有力的蛮族战士,押着两个被反绑双手、穿着破烂汉人服饰、嘴里塞着破布的男子,走到了空地中央。那两人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绝望的眼睛瞪得老大,呜呜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大树一愣,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疑惑取代。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细想,阿如汗又开口了,语调依旧庄重。她的话语在欢呼稍歇的空气中清晰地回荡。
周大树茫然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翻译或解释。但阿如汗说完,便再次将目光投向场中,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某项神圣的仪式。
然后,周大树看到了他穿越以来,不,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想象过的、最直接、最野蛮、最冲击心神的一幕——
押解那两名汉人的蛮族战士,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句宣判。其中一人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一名汉人的腿弯,将其踹得跪倒在地。另一人则在同一时间,抽出了腰间雪亮的弯刀!
阳光刺眼,刀光更冷。
“不……”周大树的“不”字只来得及在喉咙里滚了半圈。
唰!
刀光闪过,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
一颗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滚落在地,沾满了草屑与尘土。无头的尸身僵直了一瞬,向前扑倒。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呕——!!!”
周大树的胃部猛地剧烈痉挛,一股酸水直冲喉头。他眼前瞬间被那片刺目的猩红填满,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欢呼声、风声,甚至阿如汗可能又说了什么的声音,都变成了扭曲模糊的噪音。那头颅上最后定格的无边恐惧与绝望,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进了他的眼底、他的脑海!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跌入了无边血海。恶心、恐惧、眩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愤怒,交织成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抽干了他腿脚所有的力气。
“唔……”
周大树呻吟一声,悠悠醒转。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用原木和厚毡搭成的帐篷顶,缝隙里透进天光。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垫子,盖着的也是厚实温暖的皮裘。
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干草和皮革气息以及腥臭味。
但那一片刺目的红,那滚落的头颅,那喷溅的轨迹,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稍一回想,胃部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使者!您醒了!” 惊喜的呼声响起,是其木格。她一直守在一旁,此刻连忙凑过来,脸上是真切的关切和如释重负,“您可吓坏我们了!格格一直在外面守着,我这就去告诉格格!” 说着,她匆匆跑了出去。
周大树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帐篷顶。幸好还有前身周大树的记忆融合效果让他不至于那么恶心,前身周大树的记忆中也有饥荒、病痛带来的死亡。不过那种隔着时间与记忆的模糊印象,与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被像宰杀牲畜一样当场砍头,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是一种对生命最直接的践踏,是对文明底线最野蛮的突破。
脚步声响起,阿如汗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榻边。她已取下那头象征性的深青色头巾,绝美的容颜完全展露,此刻柳眉微蹙,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尊贵的使者,”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带着小心翼翼,“您终于醒了。您……您是觉得,我们准备的祭品……不够丰盛,冒犯了您吗?”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困惑,仿佛在反省一场仪式中可能出现的纰漏,而非反思那场仪式本身夺去了两条人命。
祭品?不够丰盛?
周大树缓缓转过头,看向她。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处线条都符合他内心深处对“女神”的所有幻想。可此刻,这张脸和那血腥场面联系在一起,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生理性的厌恶与心理性的吸引疯狂撕扯。
他想怒吼,想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漠视生命,想骂他们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纯净(此刻看来却无比残酷)的、带着担忧望着自己的眼睛,那怒火竟像撞上了棉花,泄了大半。他终究……狠不下心对这张脸咆哮。
再次谢谢前身周大树的记忆融合效果,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烦躁,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
阿如汗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从何而来,很自然地回答:“为了迎接尊贵的使者您的降临啊。按照我们冰冻草原的规矩,迎接神灵,必须以最虔诚的仪式,献上最好的祭品,才能表达我们的敬意,祈求庇佑。”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在说今天应该吃羊肉而不是牛肉。
周大树闭了闭眼,又问:“他们……是谁?犯了什么罪?”
“他们是汉人奴隶,几年前部落冲突时抓来的。” 阿如汗答道,语气平淡,“他们很能干,养马、打铁都是一把好手。所以这次才选了他们作为祭品。能将最得力、最有价值的奴隶献给无上至尊和祂的使者,是他们无上的荣耀,也是我们灰鹰部心诚的证明。”
荣耀?心诚?周大树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能干,所以被杀来献祭?这是什么魔鬼逻辑?!
他忍着一阵阵的反胃,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你们……经常这样?用活人祭祀?”
阿如汗点点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不是,除非像今天这样才会大祭祀,才会用奴隶,或者……从敌对部落抓来的勇士。平时的小祭祀,也会用最好的牛羊,或者珍贵的皮毛、玉石。”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就像我们的勇士,如果猎杀了强大的狮子或者狼,会用它们的鲜血涂抹在自己身上,这样就能获得狮子的力量和狼的坚韧。如果在战场上杀了敌方英勇的战士,有时也会这样做,夺取对方的勇武之气。这都是无上至尊允许的,是强者应有的权利和荣耀。”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冷汗涔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野蛮了,这是一整套建立在弱肉强食、力量崇拜基础上的、血腥而原始的信仰和生存逻辑!在他们看来,生命(尤其是弱者、战败者的生命)本身就是可以计量、可以奉献、可以掠夺的资源!杀人是荣耀,被献祭也可能是“恩赏”!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颜绝世、眼神清澈如水的少女,她刚刚用最平静的语气,阐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如同地狱般的世界观。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就是他“女神”所处的真实世界?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将血腥暴力神圣化的世界?
他之前还觉得蛮族思维古怪,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古怪”,而是文明层面的鸿沟!阿如汗今年才十九岁,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和熏陶,对她而言,这一切就是天经地义的“正常”。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周大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如果阿如汗真的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他绝不能让她继续沉浸在这种野蛮的价值观里。她得“正常”起来!得明白什么是文明,什么是人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阿如汗,缓缓问道:“阿如汗,你们……真的认为我是无上至尊的使者吗?”
阿如汗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无比笃定:“当然!您的‘钢铁神驹’,您的‘灵丹妙药’,除了无上至尊的使者,还有什么人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巴特尔爷爷的预言也指明了,尊贵的客人会带来改变。您就是那位客人,那位使者!”
“好。” 周大树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而权威,“既然你们尊我为使者,认为我的话代表了……无上至尊的部分意志,那么,我说的话,你们该不该听?”
阿如汗再次郑重地点头,右手抚胸:“使者之言,便是神谕。灰鹰部上下,自当遵从。”
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周大树心中一定,尽管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绝非易事,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那么,我以……呃,使者的身份,颁布第一条‘神谕’。” 周大树字斟句酌,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既有神棍的玄乎,又有能落地的实际意义,“无上至尊有好生之德,不喜无故杀戮,尤恶以活人、尤其是无辜或能干之人为祭。此等血祭,并非荣耀,反而会沾染不必要的‘血煞之气’,于部落长远兴旺不利。”
他看到阿如汗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困惑,显然这条“神谕”与她以往的认知冲突太大。
周大树赶紧补充,抛出一点“甜头”:“从今往后,灰鹰部废止一切以活人为祭的仪式。祭祀可用三牲(牛、羊、猪),可用五谷,可用洁净的泉水与精选的玉石。无上至尊会更喜欢看到部落人丁兴旺,牛羊肥壮,仓廪充实,战士勇武且……懂得仁恕之道。如此,方能获得真正的、长久的庇佑与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阿如汗认真倾听(虽然眉头微蹙)的脸,缓了缓语气:“至于那两个死去的汉人……人死不能复生。但他们的灵魂,需要安抚。以后对待奴隶、俘虏,也应有所区分,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而非随意屠戮。这,才是符合‘道’的做法,也是强大部落应有的气度。”
一番话说下来,周大树自己都觉得有点东拉西扯,半文不白,但他尽力了。核心思想就一个:别再随便杀人了,尤其是别拿人当祭品!
阿如汗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她显然在消化这条前所未有的“神谕”。废止血祭?这等于否定了部落延续数百年的重要传统。但……说话的人是“神使”,他展现的力量毋庸置疑。
许久,她抬起头,看向周大树,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挣扎,但最终,对“神使”身份的敬畏占据了上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恭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使者教诲,阿如汗……铭记。此事关系重大,需与父亲及几位长老商议后,再行宣告部落。但阿如汗以首领之女的身份承诺,在得到明确的神谕之前,灰鹰部……绝不会再轻易举行活人血祭。”
这不算完全接受,但至少是一个积极的、妥协的姿态。周大树心中稍安,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文化改造,得慢慢来。
他看着阿如汗那绝美的脸庞上残留的一丝迷茫,心中暗暗发誓:教育,必须从娃娃,不,从这位十九岁的“女神”抓起!第一步,先让她明白生命的尊严。至于以后……路还长着呢。
而阿如汗,在恭敬地退出帐篷后,站在清冷的草原风中,回头望了一眼那顶使者居住的帐篷,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喜血祭?这……真的是无上至尊的意志吗?还是这位神秘的“使者”,有着他自己独特的……“道”?
第87章 人民的悲歌
周大树在帐篷里又躺了小半日,直到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彻底退去,才挣扎着起身。其木格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动静立刻进来服侍。
“使者,您感觉好些了吗?”其木格恭敬地问,眼神里除了敬畏,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困惑于这位“神使”对血祭的激烈反应。
“好多了。”周大树勉强笑了笑,“带我出去走走吧,透透气,也……看看你们灰鹰部。”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部落真实的样子,看看那些欢呼着观看血祭的普通族人,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其木格自然遵从。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清冷。那辆越野车还停在主帐附近,周围远远地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跪在几丈开外的地方,双手合十,或是以额触地,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那钢铁造物虔诚地祭拜。阳光照在车漆上,反射的光芒在他们眼中仿佛就是神迹本身。
看到周大树出来,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跪在前面的老者激动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嘴里用蛮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还试图膝行向前。一个穿着破烂皮袄、脸上脏兮兮的孩子,竟然挣脱了母亲的拉扯,飞快地跑到周大树脚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要触碰他的裤脚,甚至低头想去亲吻他沾满尘土的鞋面。
周大树吓得连退两步,胃里又是一阵不适——不是嫌弃脏,而是这举动背后蕴含的、将他彻底神化的狂热,以及联想到清晨那血腥的“祭品”,让他心生寒意。
其木格反应很快,一步上前拦在了周大树和孩子之间,用蛮语严厉地呵斥了几句。那孩子瑟缩了一下,被匆匆赶来的母亲紧紧抱住,惶恐地退回到人群中。其他人也停下了靠近的动作,但目光依旧灼热地追随着周大树。
“使者,请随我来。”其木格低声道,引着周大树往营地的边缘走去,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灰鹰部的老营沿着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蜿蜒分布,大约有两三百顶毡帐,规模不算小,但处处透着一种萧索的贫穷。大多数帐篷都很陈旧,毡布颜色灰败,打着厚厚的补丁,用的多是不同颜色的碎皮子和旧毡片,勉强拼凑起来遮风挡雪。帐篷间的空地上,堆积着冻硬的牲畜粪便和垃圾,在低温下气味不算浓烈,但景象实在说不上好。
他们路过几顶正在加工兽皮的帐篷。几个面庞粗糙、手指开裂的妇人,正用骨刀和石锤,费力地捶打、刮削着摊在木架上的生皮。皮子冻得硬邦邦,她们的每一次捶打都显得异常吃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旁边一个火塘里,燃着些半干不湿的牛粪和枯草,烟雾大过火苗,熏得人眼睛发酸。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正将一块刮得差不多的皮子凑到火塘边,小心翼翼地用那微弱的烟火熏烤,试图让它变得更柔韧些。
“她们……一直这样做皮子?”周大树忍不住问。
其木格点头:“嗯,硝皮是女人们冬天主要的活计。硝好了,才能做衣服、靴子、帐篷。”她指着那烟雾缭绕的火塘,“好柴火要留着取暖和做饭,这些湿粪和烂草,也就只能用来熏皮子了。”
继续往前走,他们看到一家子正围坐在一顶低矮破旧的帐篷门口吃东西。帐篷男主人是个独臂的中年汉子,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间,他用仅剩的右手抓着一块暗红色的、还带着冰碴的肉,直接放在一个破瓦罐里,罐子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是微弱的、几乎看不见明火的炭烬。瓦罐里似乎只有一点雪水,肉块在里面半浮半沉,颜色刚从鲜红转为暗红,离“熟”还差得远。
男主人见周大树和其木格走近,惶恐地想要站起来行礼,被其木格示意不必。他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嘤嘤啼哭的婴儿,自己则小心地从瓦罐里捞出一小块同样半生不熟的肉,先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吐出来,用手指抹了抹,递到婴儿嘴边。婴儿本能地吮吸着那带着母亲唾液和生肉腥气的糊状物,哭声渐渐小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瓦罐里的肉,得到父亲允许后,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一块,也不管烫不烫、生不生,大口就咬了下去。暗红色的肉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嚼得嘎吱作响——那里面显然还有没化开的冰渣和筋络。
“他们……就吃这个?”周大树感到一阵反胃,但更多的是心酸。
其木格却觉得很正常:“这是昨天刚宰的老羊,冻了一夜,正好吃。肉里有血,有力量。煮熟了,血就没了,力气也会跑掉。老人和孩子肠胃弱,可以多烤一会儿,像巴图(那男孩)这样的,吃生一点才好,长得壮实。” 她指了指那微弱的炭火,“柴火金贵,能省则省。这样热一热,去了寒气,又不浪费柴,还能保住肉里的‘精血’。”
精血?力量?周大树看着那小男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看着他父亲独臂却依然努力撕扯生肉的坚韧,忽然明白了清晨血祭时,阿如汗那句“用敌人的血祭祀,能让我们获得他们的勇气和力量”并非空洞的仪式用语,而是深深植根于他们日常生存逻辑的信仰。在他们看来,鲜血、生肉,就是力量最直接的来源和载体。匮乏的资源,严酷的环境,塑造了他们这套极端实用主义、甚至带着掠夺色彩的生命观。
他们也是人,并非天性嗜血,而是在生存的重压下,将一切(包括生命本身)都物化、资源化了。
营地边缘,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闹。他们用木棍和草绳做成简陋的弓箭,瞄准着远处一个用枯草扎成的、歪歪扭扭的“人形”靶子。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扮演“头领”,模仿着大人的语气,高喊道:“瞄准!那是金帐部的杂种!射穿他的心脏!用他的血,涂满我们的脸!” 其他孩子便嗷嗷叫着,将手中的木箭射向草靶。
其中一个孩子射得特别“狠”,木箭深深扎进了草靶的“胸口”。他欢呼着跑过去,拔下木箭,竟然真的用手在箭头上抹了抹(仿佛抹上了不存在的血),然后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涂,还发出“嗬嗬”的怪叫声,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羡慕的哄笑。
周大树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孩子们玩得投入,脸上是纯粹的兴奋,模仿着他们眼中“勇士”和“荣耀”的行为。那草靶,或许明天就会换成一只老鼠,一只鸟,或者……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个真正的“敌人”。
“其木格,”周大树的声音有些低沉,“你们的孩子……从小就这样玩吗?”
其木格点点头,眼中甚至有一丝赞许:“男孩子们就该这样。从小熟悉弓箭,知道怎么对付敌人,明白鲜血和力量的意义。这样长大了,才能成为保护部落的勇士。”
周大树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走过一排排低矮破旧的帐篷,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着劳作、为了一口半生不熟的肉而满足、将残酷的生存法则视为天经地义的男女老少。他们中有的人在偷偷看他,目光敬畏;更多的人则忙于自己的生计,无暇他顾。贫穷、劳苦、对力量和资源的极度渴望,写在了每一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刻在了每一个因劳作而变形的手掌上。
这里没有诗和远方,只有活下去,以及如何更好地活下去——用他们唯一知道的方式。
这一刻,周大树忽然想起了周家村,想起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一点点收成就要看老天爷脸色、忍受官府盘剥的乡亲们。他们或许不吃生肉,不行血祭,但那份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卑微与艰辛,那种被命运和阶层牢牢束缚的无力感,何其相似!
无论是关内的汉人农户,还是这草原上的蛮族牧民,最底层的劳动人民,都在承受着时代的重压,活在各自的悲歌里。所不同的,只是表达这悲歌的方式——一方是逆来顺受的麻木,一方是弱肉强食的野蛮。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在周大树心中涌动。最初穿越而来时,他只想利用系统改善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最多有点小小的野心。看到赵将军那万人敬仰的场面,多了一份上位者的豪情,看到阿如汗后,又多了一份男人的爱慕与征服欲。但现在,目睹了这活生生的、触目惊心的贫穷与野蛮,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要改变这一切。
不仅仅是为了追求一个美丽的女子,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野心或享受。他要改变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野蛮逻辑,要改变这令人心酸的贫穷困苦。或许,他带来的现代知识、系统里的物资,真的可以成为撬动这个世界的杠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他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他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没有的“外挂”,有超越千年的见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个切入点——灰鹰部,以及那个对他奉若神明的美丽首领之女。
路,总要一步步走。
他停下脚步,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凉与坚韧的营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牲畜粪便和烟火气息的空气。
“其木格,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使者。”其木格应道,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神使”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了,少了几分最初的惊慌和不适,多了一种沉静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两人往回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上。
第88章 篝火夜宴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灰鹰部老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熊熊篝火,驱散着冬夜的严寒。最大的那堆篝火就设在主帐前方,火光跳跃,映照着人们兴奋而虔诚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制品的微酸,还有马奶酒特有的气息——这是灰鹰部为了感谢“神使”,同时也是庆祝首领尔敦病情好转而举行的盛大夜宴。
周大树被其木格引到主位旁边最尊贵的位置坐下,身下垫着厚实的狼皮,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主位上,尔敦首领的气色看起来确实比白天好了不少,蜡黄的脸上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消瘦,但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草原雄鹰的锐利与豪气。他换上了一件相对较新的深褐色皮袍,领口缀着几颗磨光的狼牙,努力挺直腰背,以显示自己并未被病痛彻底击垮。
阿如汗坐在父亲另一侧,依旧穿着正式的袍服,头巾也未取下,火光在她精致立体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偶尔抬眼看向周大树,目光中的敬畏依旧,但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某种复杂的情绪。
“尊贵的使者!”尔敦首领端起一只镶着银边的牛角杯,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液体,正是草原上常见的马奶酒,他声音洪亮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豪迈,“感谢您的神药!无上至尊赐福!只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就感觉松快了不少!今天,我灰鹰部略备薄酒粗食,为您接风洗尘,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来,让我们敬使者!”
“敬使者!!”周围围坐的几位长老、留守的将领以及一些有头脸的族人,纷纷举起手中的杯碗,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周大树看到大家举杯,也刚想跟着举杯,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放下手里的肉,正色对阿如汗说:“你要告诉你父亲,这酒……他恐怕暂时不能喝。”
然后阿如汗就在中间充当翻译。
“哦?为何?”尔敦首领举杯的手停在半空,眉毛一挑。
“因为我给您服的‘丹药’,其药性与酒液相冲。”周大树努力回忆着现代药物说明书上的警告,尽量说得通俗且严重,“服药期间饮酒,轻则影响药效,使伤势反复;重则可能……可能引发急症,甚至危及性命!还请首领以身体为重,暂且忍耐。”
阿如汗有些话语不知道如何翻译,但大概意思是懂得。
等阿如汗描述完,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长老和将领都看向了首领。阿如汗也看向父亲,眼中带着恳求。
尔敦首领看了看周大树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手中香气(对他而言)诱人的马奶酒,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和不以为然。他哈哈一笑,试图缓和气氛:“使者多虑了!无上至尊庇佑,使者的神药更是灵验!你看我只吃了一日,便觉浑身是劲!区区一点酒水,怎能奈何得了我尔敦?今日高兴,必要与使者痛饮!”
说着,他就要将酒往嘴边送。
“父汗!”阿如汗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焦急。
周大树也有些无语。这壮汉怎么这么倔?不是说我是“神使”吗?说话这么不管用?“首领!这不是玩笑!药石之性,非同儿戏!若因饮酒坏了事,前功尽弃不说,恐怕……” 他加重了语气,但要是对方执意要喝,那他也管不了啊。
尔敦首领动作顿了顿,看着周大树,又看看女儿,最终可能是“神使”的身份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内心深处对那“神药”确实抱有极大期望。他悻悻地放下了牛角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使者说不喝,那便不喝。只是这宴席无酒,总觉少了些味道……你们喝,你们喝!” 他挥挥手,示意其他人不必顾忌。
阿如汗向周大树投来一个混合着歉意和感激的眼神,低声用汉语解释了一句:“我父亲……脾气比较倔强,认定的事情,有时连几位长老也劝不动。让使者见笑了。”
周大树摇了摇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暗想:看来这“神使”的光环,也不是万能的。要让这些人真正信服、听从,光靠“神迹”还不够,还得有实实在在的、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和制约。
其他人还是可以喝的,并且都想着和周大树喝一杯,毕竟那个神药效果有目共睹,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周大树不停端起面前同样盛着马奶酒的牛角杯,学着样子回敬。酒液入口,一股浓烈的、带着奶腥和轻微发酵酸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谈不上好喝,甚至有些呛人,但也别有一股粗犷的风味。
宴会的食物陆续被端了上来。虽然部落整体贫穷,但款待“神使”和首领的宴席,显然动用了部落里最好的储备。
最显眼的是一只被烤得表皮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的肥羊,被整个架在篝火旁的铁架上,由专人缓缓转动着烤制。羊肉的香气浓郁扑鼻,远比周大树白天看到的那些半生不熟的肉块诱人得多。
另外还有大盆的煮羊肉,汤汁乳白,里面翻滚着大块的带骨肉,看上去炖煮了不短的时间,比那瓦罐里的“热一热”要像样多了。但仔细看去,肉块大小不一,有些地方还带着未处理干净的血丝和筋膜。
几碟颜色各异的奶制品:凝固的酸奶块(奶疙瘩)、略带甜味的奶皮子、以及一种粘稠的奶油状东西。
主食是烘烤得焦黄、但明显有些干硬的荞麦面饼,还有一大盆用羊肉汤煮的、糊糊状的粟米粥。
此外,还有几碟周大树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是风干肉条和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客观来说,这确实是“盛宴”的标准了,至少肉管够,奶制品丰富。但与周大树记忆中现代社会的宴席,或者哪怕是他想象中中原豪族的宴饮相比,做法显得异常粗犷原始,调味几乎只有盐和肉本身的味道,烹饪火候也全靠经验,时而过火时而夹生。
一位侍从用锋利的短刀从烤羊身上片下最肥嫩、烤得恰到好处的一长条里脊肉,恭敬地放在一个描着简单花纹的木盘里,呈到周大树面前。另一个侍从则为尔敦首领和阿如汗分别片肉。
尔敦首领看到肉,眼中放光,哈哈一笑,也不用刀叉,直接伸手抓起自己盘子里那块热气腾腾、还滴着油汁的烤肉,大口撕咬起来,嚼得津津有味,仿佛要将病中亏欠的气力一口补回来。他一边吃,一边又示意侍从倒酒。
周大树看着自己面前这块巨大的、边缘有些焦黑、中心却似乎还透着粉嫩的烤肉,又看看尔敦首领那豪放的吃相,心中暗暗叫苦。他这具身体本来年纪就不小,肠胃一般,白天又受了惊吓,晚上再吃这么油腻粗犷的东西,恐怕够呛。但入乡随俗,他只能硬着头皮,用侍从提供的小刀(比首领的短刀秀气些)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肉味确实香浓,但盐味偏重,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草原羊肉的独特膻味,更重要的是,里面确实还有些没烤透的筋膜,咀嚼起来颇为费力。
周大树只能尽量挑着看起来炖煮得更烂的羊肉和奶制品吃,面饼太硬,只掰了一小块泡在肉汤里。他看着周围大快朵颐、开怀畅饮(除了首领)的部落贵族们,再看看白天看到的那些边缘帐篷里啃食半生肉块的普通族人,心中了然:无论在哪里,无论多么贫穷,总是有一部分人能享受到最好的资源。区别只在于,在这里,这种差距更加赤裸和直接。
酒过三巡(虽然首领没怎么喝,但其他人很尽兴),气氛更加热烈。尔敦首领拍了拍手,高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队穿着彩色(但明显陈旧)裙装、戴着简单银饰的女子鱼贯走入篝火圈内。她们赤着脚,手腕和脚踝上系着串有细小铃铛的皮绳,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乐手们敲响了皮鼓,吹响了声音嘹亮却有些单调的骨笛。
草原的舞蹈开始了。动作奔放有力,充满了原始的韵律感,旋转、踏步、甩动长发和裙摆,模仿着雄鹰翱翔、骏马奔驰、以及狩猎战斗的姿态。火光映照着她们健康(甚至有些粗壮)的身姿和因为兴奋与运动而泛红的脸庞,洋溢着一种野性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周大树看着,礼貌性地露出欣赏的表情。平心而论,舞蹈本身充满了力量美,但……或许是他现代人的审美作祟,或许是白天那场血祭的阴影未散,也或许是他心里早已被某个清冷绝尘的身影填满,他总觉得这些女子身上少了些什么。她们的眼神过于直白热烈,身材或许符合草原“丰腴即美”的标准,但离他心目中“纤细窈窕”的佳人形象相去甚远。而且,随着她们舞动带起的风,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羊膻味、汗味、以及某种类似发酵奶制品的体味隐隐传来——显然,在寒冷缺水的草原冬季,频繁洗澡是一种奢侈。
尔敦首领看得兴致勃勃,他凑近周大树,带着几分酒意(虽然没喝,但气氛使然)和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指着场中一个领舞的、身材最为丰满健硕、舞姿也最大胆的女子,对周大树大声道:“使者!你看我们草原的姑娘如何?像不像矫健的母马,像不像欢腾的溪流?若是使者喜欢,今夜便让她去服侍使者,暖暖帐篷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将领也哄笑起来,跟着起哄。
周大树头皮一麻,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首领厚意,周某心领。只是……周某年事已高,又旅途劳顿,实在……有心无力。多谢首领美意,心领,心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阿如汗。阿如汗似乎微微低下了头,火光下看不清表情,但周大树莫名觉得她可能有些不好意思?
尔敦首领看了看周大树,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阿如汗,没有说话。
一场夜宴,就在这烤肉与奶酒、粗犷的舞蹈、首领的豪迈与固执、以及周大树复杂难言的心绪中,接近了尾声。
篝火渐弱,星斗满天。
周大树这具身体扛不住太多酒肉,他早早回到自己的帐篷,躺在柔软的皮褥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意犹未尽的歌声与笑闹,还有营地边缘传来的、与盛宴无关的、属于贫苦牧民的寂静与寒风呼啸。
第89章 晨光引擎
周大树正盯着帐篷顶出神,忽然听到帐帘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接着,是其木格怯生生的、压低的声音:
“周先生……您睡了吗?”
周大树一愣,这么晚了?“还没,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坐起身。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其木格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帐帘掩好。她没有点灯,只借着帐顶缝隙透入的微弱星光,静静站在门口。
“其木格?怎么了?” 周大树心中莫名一紧。
其木格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黑暗中,周大树能看到她大致轮廓,以及那双在暗处依旧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她开始抬手,解自己皮袍领口的系带。
“诶?你……你这是做什么?”周大树吓了一跳,心里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确定,声音有些发紧,“先别……别脱衣服,有什么话好好说。”
其木格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她没有说话,仿佛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厚实的皮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贴身的麻布衬衣。冬夜的寒气似乎让她轻轻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继续解开衬衣。
“其木格!停下!这样……这样不好!”周大树的声音更急,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现代人的他不保守,但是他心里想的是阿如汗。但黑暗中,那具逐渐显露的、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女性身体轮廓,带着一种原始而直接的诱惑力,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喉咙发干。
“格格……格格她知道吗?你这样做,格格知道了会怎么想?对你不好……”他试图搬出阿如汗,声音却越来越弱。穿越至今,他这具老农的身体加上现代的灵魂,早已压抑了太久。此刻,一个鲜活温热的躯体就在眼前,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无声却坚定地靠近,仿佛在邀请他暂时忘却那些纷繁复杂的算计、文明的冲突、遥远的野心……
其木格依旧沉默。褪去最后的束缚,带着一丝凉意和不容拒绝的决绝,轻轻扑进了周大树的怀里。
温香软玉,触手可及。
周大树身体瞬间僵直,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一个在喊:不行!你是要追求阿如汗的人!不能这样!另一个却在微弱地反驳:这……这送上门来的……再说了,阿如汗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只是个普通人……
“其木格……我们……”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怀中的女子却用更紧的拥抱和微微的颤抖回应了他。黑暗中,她仰起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交付。
周大树最后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不是圣人,从来都不是。压抑已久的本能,在黑暗和温暖的包裹中,悄然苏醒。他伸手环住了怀中微凉而光滑的脊背……
夜色浓稠,掩盖了所有的言语、尴尬、挣扎,只剩下最原始的温度与喘息。
周大树是在一阵微弱的晨光和鸟鸣中醒来的。帐篷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女子的体香,混杂着皮草和干草的气味。
不是梦。
他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昨晚的片段清晰地回放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懊恼,有点心虚,有点占了便宜的窃喜,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迷茫。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起身穿衣。
刚收拾停当,帐帘就被掀开了。其木格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简单的早餐。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恭敬与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一丝不苟,眼神低垂,避开与周大树直接对视,仿佛昨晚那个热情如火、沉默决绝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使者,请用早饭。”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昨晚……”,或者“你还好吗?”,但看着其木格这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得默默接过木盘。
早饭很简单,却也是草原清晨的滋味。一碗热气腾腾、略带咸味的奶茶,奶香浓郁,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几块颜色暗黄、质地紧实的奶疙瘩,散发着微酸的奶香。还有两张巴掌大小、烤得两面焦黄的粟米饼,边缘有些硬,中心还算柔软。
周大树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他偷偷瞥向其木格,她只是静静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一会儿,阿如汗也来了。她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蓝色骑装,头巾依旧,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显清冷平静。她向周大树问过早安,便也在一旁坐下,自有其木格为她端上同样的早餐。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周大树吃得心神不宁,总觉得阿如汗看他的眼神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他试图捕捉其木格和阿如汗之间是否有眼神交流,却一无所获。她们就像最正常的主仆,一个安静用餐,一个恭敬侍立。
难道……阿如汗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周大树心里更乱了。
终于,早饭在沉默中结束。周大树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得憋死,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那个……格格,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教你驾驶那辆‘钢铁神驹’如何?既然它是‘家传秘宝’,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了解一二。”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周大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来缓和气氛,也隐隐有种想向阿如汗证明什么、或者拉近关系的冲动。
阿如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她显然对那辆能“日行千里”的神奇铁家伙充满好奇。“真的可以吗?使者愿意教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雀跃。
“当然。”周大树点头。
其木格这时却开口了,声音平静:“格格,使者,奴婢还有些杂务需要处理,就不随同前往了。”她微微躬身,不等回应,便端着空木盘,转身退出了帐篷,动作干净利落。
周大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阿如汗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已经站起身,眼神明亮地看着他:“那我们现在就去?”
第90章 自由飞翔
越野车静静地停在营地的空地上。周围依旧有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族人,他们敬畏地望着这个钢铁怪物,低声议论着。
周大树没有急着让阿如汗上车。他先带着她,绕着这辆黑色的越野车慢慢地走了一圈。
“你看,这是车灯,”他指着前脸那两个圆形的玻璃罩,“晚上或者雾天,按这里就能照亮前面的路,比火把亮得多,也远得多。”阿如汗好奇地凑近看了看,甚至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冰冷的玻璃。
“这是轮子,”周大树拍了拍那高大的、布满花纹的轮胎,“靠着它们转动,车子才能跑。它们不怕碎石,不怕浅坑,比马蹄更稳当。”阿如汗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橡胶与钢铁的结合体,难以想象就是这东西承载着整个铁壳飞奔。
走到车尾,周大树指着排气管和后灯又是一番简单说明。阿如汗听得极其认真,目光在每一个部件上流连,试图理解这个复杂“神驹”的构造原理。
绕完一圈,周大树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现在,我们进去看看它是怎么‘活’过来的。”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阿如汗身上淡淡的、清冽如冰雪般的气息。周大树压下心头的杂念,开始扮演起耐心的教练。
他先指着插在方向盘旁边的钥匙:“这是钥匙,像打开宝箱的锁匙。要启动它,先得用右脚踩住这个踏板——这是刹车。看,踩住。然后,把钥匙往这个方向拧……”
阿如汗伸手握住钥匙,在周大树的示意下轻轻一拧。
嗡——!
引擎低沉有力的启动声响起,车身传来平稳的震动。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亮起。阿如汗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受着这钢铁造物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生命感”。
“别怕,它现在只是‘醒’了,还不会动。”周大树安抚道,然后指着仪表盘,“看这里,能看到跑了多远,还有……嗯,大概还能‘喂’它多少‘草料’。”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比喻。
接着是档位杆。“这是控制它怎么‘走’的。现在这个‘p’,意思是停稳了。我们要让它往前走,就需要先用右手按住这个按钮,然后把它拉下来,放到这个‘d’的位置上。‘d’就是前进。”
阿如汗跟着操作,小手有些紧张地握住那根冰冷的金属杆,在周大树的指导下完成了换挡。
“方向盘你知道了,控制方向。往左转车就往左,往右转就往右。转弯之前,可以拨动左边这个杆子,”周大树指了指转向灯控制杆,“往上拨,右边的灯会闪,告诉别人你要往右转;往下拨,左边的灯闪,告诉别人你要往左。这是‘规矩’,能让别人知道你的意图。”
他又指了指方向盘中间:“按这里,会发出‘嘀嘀’的声音,就是早上你听到的那种刺耳鸣叫,可以用来提醒前面的人或动物。”
最重要的油门和刹车,他又强调了一遍,并且让她反复练习了两次脚在两者之间移动的感觉。“记住,加速要慢,给油要温柔。刹车要果断,但除非紧急情况,也不要一脚踩死。”
至于倒车,他简单说明需要把档位推到“R”,并且提到后视镜和倒车影像(他称之为“背后的眼睛”)的用法,但考虑到第一次教学,他建议先专注于前进。
“理论说再多,不如亲自跑一圈。我先开出去,到那边空旷的地方,再换你试试。”周大树说着,和阿如汗交换了位置。
他熟练地系好安全带(也示意阿如汗拉过副驾的安全带扣好),松手刹,轻踩油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朝着营地外一片开阔的草甸开去。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自动让开道路。
车子刚在草甸上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唿哨声。只见四五个穿着皮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蛮族青年,骑着骏马飞奔而来,在他们车子附近勒住缰绳。马儿们显然对越野车这个陌生巨物有些不安,打着响鼻,踱着步子。
一个脸上带着顽劣笑容、头上扎着几根小辫的青年,冲着车内的周大树和阿如汗大声喊了几句蛮语,语气充满挑衅和好奇。阿如汗皱了皱眉,低声翻译:“他们说,想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您的‘铁甲神马’快。问敢不敢比一比。”
周大树看了一眼那几个跃跃欲试、眼里闪着不服输光芒的草原小伙子,笑了笑,摇摇头,用汉语对阿如汗说:“告诉他们,这不是用来赛马的。它的力量,不在于一瞬间的输赢。” 他现在没兴趣陪小孩子玩闹,更重要的是身边人的安全。
阿如汗点点头,摇下车窗,用清冷的蛮语回了简短几句。那几个青年听了,有些悻悻然,但也不敢对格格不敬,只是依然不肯离去,骑着马在不远处徘徊,显然打算看热闹。
“别管他们,我们继续。”周大树熄了火,和阿如汗再次交换位置。
真正的实践开始了。阿如汗虽然聪慧,但操控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复杂机器,紧张在所难免。第一次启动,车子猛地蹿出去。吓得她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大树。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咱们重新来。”周大树没有丝毫责怪。
启动几次之后,终于能平稳起步,可方向控制不稳,车子在草地上走出一个夸张的“S”形,速度也是时快时慢。
周大树始终耐心,语气平稳地指导:“眼睛看远一点,手放松,方向盘握太紧了……对,感觉车头往右偏了,就向左轻轻带一点方向……油门再轻一点,咱们不急……”
他甚至不得不偶尔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如汗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帮她把稳方向,或者指点她脚上力道的轻重。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他心中一荡,车内弥漫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尖,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还有那因为紧张或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眸,都让周大树觉得,其木格不在旁边,这狭小空间里的独处时光,实在是太美好了。
时间在反复的启动、熄火、缓慢行驶、纠正错误中飞快流逝。阿如汗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在经历了最初的手忙脚乱后,她逐渐找到了感觉。车身不再画着离谱的曲线,而是能基本保持直线行驶,转弯时也渐渐有了弧度,而非生硬的扭动。她甚至尝试了使用转向灯(虽然打灯和转弯的时机还不太协调),以及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把自己和旁边看着的周大树都吓了一跳。
太阳不知不觉爬升到了头顶。阿如汗终于能够比较平稳地控制车辆在空旷的草甸上做简单的绕圈和转弯了,虽然速度依然很慢,如同蹒跚学步,但那份生涩感正在迅速褪去。
“很好,比我想象中快多了。”周大树真心称赞道,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最后这段路,你来开回去,怎么样?”
阿如汗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红晕。
回程的路,她开得格外小心谨慎,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那几个骑马青年一直跟在旁边,起初还策马与这“铁家伙”并行,但很快他们就惊讶地发现,驾驶的是阿如汗格格,是她在控制这个铁马,他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
越野车缓缓驶回营地边缘,在众人目光聚焦下稳稳停住。当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阿如汗——他们的格格,从那钢铁怪物的“肚子”里利落地跳出来时,整个营地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清晨更加响亮、更加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是格格!是格格在驾驭神驹!”
“无上至尊啊!格格也获得了使者的力量!”
“神迹!这一定是神迹!”
族人们沸腾了,他们看向阿如汗的目光,除了原本的尊敬,此刻更多了一种目睹“神选”般的狂热与敬畏。而阿如汗站在车旁,迎着阳光和所有人的目光,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胸膛微微起伏,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的光芒。她悄然瞥了一眼正从副驾驶座下来的周大树,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深刻。
第91章 冰冷的篝火
苏合带着剩余的勇士风尘仆仆地赶回老营,老营的力量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补充,留守族人的心也安定了不少。尔敦首领的精神似乎也因此更好了些,蜡黄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或许也有药物的持续作用),他大手一挥,决定当晚再次设宴,既是慰劳苏合一行,也是继续款待“尊贵的使者”。
夜色再次笼罩营地,篝火重新燃起。烤全羊的香气、奶制品的味道、马奶酒的醇厚气息,与昨日如出一辙。只是宴席的规模似乎更大了些,气氛也更加热烈喧嚣——归来的勇士们带着一路的疲惫和憋闷,急需酒精和热闹来宣泄。
周大树依旧被安排在尔敦首领身旁的尊位。他看着眼前丰盛(以草原标准)却依旧粗犷的食物,听着耳边越来越响亮的劝酒歌和哄笑声,心中却渐渐浮起一丝异样。首领的病情明显稳定向好,甚至可以说恢复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固然是好事,但他最初“治病救人、换取信任与利益”的打算,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
首领和部落上下,感念他的“神药”和“神驹”,对他礼敬有加,但除了那虚无缥缈的“神使”名头和在生活上的优待,似乎并没有人提到如何利用琅琊周氏的“秘技”为部落增强实力。
“难道他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周大树心中暗自嘀咕,抿了一口马奶酒,酒液依旧酸涩呛喉。他开始有些疑惑,这些草原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不懂“交易”和“投资”,还是另有打算?
宴席间,尔敦首领兴致很高,与苏合等归来的将领大声谈笑,大口吃肉。他的气色确实好了太多,甚至开始小口啜饮马奶酒,周大树放弃了劝说,他的女儿阿如汗好像也不在意,尔敦首领对“神药”的敬畏似乎也掺杂了更多“理所当然”的意味。
宴至酣处,舞蹈再次上演。依旧是那些健硕的草原女子,跳着充满力量的舞蹈。这一次,尔敦首领只是看着,没有再凑过来问周大树是否需要“暖暖帐篷”。
周大树感到有些疲惫,这具身体终究不如年轻人,连日的奔波、惊吓、应酬,让他只想早点休息。看看天色已晚,舞蹈也接近尾声,他便向尔敦首领和阿如汗示意,自己有些困乏,想先回去休息。
尔敦首领正和苏合说得兴起,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阿如汗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吩咐其木格送周先生回去。
回到帐篷,其木格默默地为周大树整理床铺,铺平皮褥,拨旺火盆里的炭火。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低垂着眼睑,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周大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到昨晚的荒唐,心中五味杂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或许是期待或许是愧疚的情绪,试探着问:“其木格……你……晚上还过来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得太过直白,甚至显得有些轻佻,像极了那些偷香窃玉之徒的口吻。他觉得自己瞬间矮了一截。
其木格整理被褥的手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在周大树以为她不会回答,尴尬得想找补两句时,她却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然后加快手上的动作,迅速整理完毕,低声说了句“使者早些安歇”,便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退出了帐篷。
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周大树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心里竟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暂时冲淡了宴席上积累的疑惑和疲惫。
然而,这份短暂的期待很快就被打破了。
帐篷外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还有粗嘎含混的蛮语吆喝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苏合那张被酒精染得通红、带着几分蛮横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喝得酩酊大醉,眼神涣散,身体摇晃,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极其不善,带着明显的挑衅和不耐烦。周大树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被冒犯、被轻视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苏合几步跨进来,不由分说,伸出粗壮有力、带着马鞭和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周大树的手臂,就要将他从床上拽起来。他的力气极大,周大树这老迈身躯在他手里就像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被拖得一个趔趄。
“你……苏合勇士,你这是做什么?”周大树又惊又怒,喊道。
这时,帐篷外又跟进来了两个也是满脸通红的勇士,他们似乎是跟着苏合一起来的,嘴里说着劝解的话,伸手去拉苏合,但动作敷衍,力道轻微,更像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真正想阻止的意思。他们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戏谑。
周大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苏合对他的敌意或许有,但另外两人的态度,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怂恿。
他等待着,按照常理,这时候其木格或者阿如汗应该会闻讯赶来,呵斥苏合的无礼,维护他的尊严。毕竟,他是“尊贵的使者”。
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外只有越来越近的篝火那边的喧闹,并无其他脚步声。
苏合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是将周大树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帐篷。冷风一吹,周大树打了个寒颤,也彻底清醒(了。他不再徒劳挣扎,只是绷着脸,任由苏合拉扯着,走向那依旧火光冲天的篝火堆。
篝火旁,宴会的气氛正到高潮。许多人喝得东倒西歪,大声唱歌,用力拍打着皮鼓。尔敦首领坐在主位,脸色红润,正眯着眼看着场中,似乎对这边的骚动毫无所觉。阿如汗也坐在一旁,火光映着她美丽的侧脸,她手里端着半碗奶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对于被狼狈拖拽过来的周大树,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又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表示,更没有出言制止。
那一刻,周大树只觉草原的夜风更冷。
他被苏合像扔破麻袋一样,按坐在篝火边一个空着的皮垫上。苏合拎起一个酒囊,塞到他手里,喷着酒气,用生硬且充满命令口吻的汉语单词吼道:“喝!”
周围几个喝高了的勇士也跟着起哄,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敬畏,只剩下酒精催化的放肆和一种……看待异类、甚至看待“战利品”般的打量。
周大树握着冰冷的酒囊,看着囊口溢出的浑浊酒液,再环视四周——尔敦首领的漠视,阿如汗的平静,其木格的不知所踪,苏合的蛮横,还有其他勇士或明或暗的戏谑目光。
篝火很旺,烤得他脸颊发烫。
但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们真的尊敬他这个“神使”吗?还是汉族,蛮族之间对尊敬这个词的理解不一样呢?
这看似热闹温暖的篝火之夜,忽然让他觉得无比孤独,且危机四伏。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酸涩的马奶酒,任由那劣质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试图浇灭心底翻涌的疑虑、失望和一丝隐隐升起的愤怒。
今夜,注定漫长。
第92章 二桃杀三士失败了
一大口马奶酒灌下,灼热酸涩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酒精迅速发挥作用,周大树感觉自己的头脑开始发热,他的现代灵魂在燃烧和属于老农身体的原始亢奋开始交织。
众人看到周大树又回来了,宴会又上了个小高潮。几个喝红了眼的勇士开始嗷嗷叫着下场,用最原始的方式展示武力——摔跤、角力、甚至带着醉意地拳脚相加。他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肌肉在火光下贲张,汗水混合着酒气飞溅。赢了的人捶打着胸膛嘶吼,输了的也不恼,爬起来继续喝酒,引来围观者一阵阵更狂热的叫好。
时不时有人解下腰间不算精致的骨柄小刀,或是掏出几颗成色普通的玛瑙珠子,丢到场中,作为下一轮比试胜利者的彩头。那些围观的草原姑娘们的眼神,也随着场中勇士的胜负而变得炙热或惋惜,她们的尖叫和欢呼,是勇士们最好的助燃剂。
就连阿如汗,虽然依旧端坐,但目光也不时被场中激烈的搏斗吸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属于草原儿女的对力量的天然欣赏。
上头的周大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悲哀。打架?他这身板上去,估计一个照面就得散架。他们崇拜力量,蔑视弱小,敬畏“神迹”却又怀疑“神使”本人。自己被拖拽过来,被强行灌酒,被肆意打量,而首领和格格没有任何表示……这所谓的“尊敬”,大概只是尊敬那辆车和那些药丸,而不是他周大树这个人。
一个念头,带着酒精的灼热和心底压抑的愤懑,悄然升起——既然你们把我当摆设,当可以随意拿捏的“弱鸡”,那我就在你们这群“疯狗”中间,扔一根足够闪亮、足够诱人的“骨头”,看看会引起怎样有趣的撕咬。
他不再犹豫,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钱,他还有。上次在月市外围用衣物换来十头瘦羊和皮子,系统收购得了八千多文,后来卖了两匹战马(唐朝一匹普通战马约值 20-30贯钱。宋朝价格更高,约 30-50贯。这笔钱在当时可以购买几十亩地,或是一个中产家庭数年的口粮。相当于今天的 30万 - 80万元人民币级别。这个异世界大明系统回收就算20万),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扣去买越野车(花了30余万)和各种杂物的开销,他的系统余额大概还有十万文。这不足以武装一支军队,但买些“小玩意儿”,绰绰有余。
他迅速搜索“工艺刀”、“装饰刀”、“宝石”。很快,一把符合他想象的弯刀出现在列表里:【仿古波斯风格镶嵌合金工艺弯刀(装饰用)】,价格:380文。描述:合金刀身,镜面抛光,黄铜刀柄镶嵌多色人造水晶(仿宝石),皮革刀鞘带金属装饰。
就是它了!价格便宜得让他想笑,但那描述中的“镜面抛光”、“多色人造水晶”,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超越认知的奢华!
退出系统,周大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醉意和恶趣味的冷笑。他站起身来。
他没有绕外围,而是径直朝着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心走去,走向篝火对面主位的方向。他的举动打断了正在酝酿的下一场比试,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醉醺醺的勇士看着他,以为这个一直沉默的南人老头终于按捺不住,也想上场“表演”一下——不少人之前就起哄想让他下场,看看“神使”是不是除了变戏法,也有点真力气,但周大树一直默不作声,大家碍于首领和格格在,所以除了嘲笑也没有过多的动作。
周大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戏谑、期待和毫不掩饰的轻视。他甚至猜想,尔敦和阿如汗的默许,是不是也想看看,他这个“神使”到底还有多少“秘术”,或者……是不是离开了“秘术”,他本人是不是就一无是处,可以被随意拿捏了?
他径直走到了阿如汗面前。篝火跳跃的光映着他因酒意而泛红的脸,也映着阿如汗微微讶异后迅速恢复平静的眼眸。
“格格,”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我想出一件小玩意儿,作为彩头,送给今晚此地最勇猛的勇士。”
阿如汗看着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用清亮的蛮语将他的话转述给全场。
原本有些嘈杂的场地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好奇地望过来。尔敦首领也停止了与旁边长老的低语,目光锐利地投在周大树身上。自从见识了越野车和“神药”之后,这位首领对周大树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一直抱有极大的好奇和探究欲。而阿如汗,自从亲手驾驭过那钢铁神驹后,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那“神物”似乎只要懂得方法,人人都可驾驭。她对周大树的“神秘”和“敬畏”,在心底深处,恐怕已掺杂了更多审视和估量。此刻,她也想看看,周大树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周大树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了场地的正中央。他环顾四周,将那些或好奇、或嘲弄、或贪婪的眼神尽收眼底。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怀里(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掏出了那把工艺弯刀。
即使是在跳动的火光下,那刀柄上镶嵌的七八颗“宝石”(人造水晶)也瞬间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瑰丽光彩!红、蓝、绿、黄……颜色纯粹而鲜艳,切割面在火光下闪耀着异常璀璨的光芒,完全不是草原上常见的、浑浊的天然石头可比!
刹那间,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周大树手中那件无法形容的宝物。就连见多识广的尔敦首领,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出手,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含糊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炽热贪婪!
周大树没有理会身后首领的失态。他握着刀鞘,缓缓将弯刀拔了出来。
“锃——”
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完全不同于草原铁匠锻打的、带着锻纹和杂质灰暗的刀身,这把合金工艺刀的刀身,竟如同最清澈的冰面,又像是最平静的湖面,光滑如镜!篝火的光、周围人惊愕的脸、帐篷的轮廓,都清晰地倒映在这狭长弯曲的刀身之上,纤毫毕现!
“看那刀身!”
“无上至尊啊!那宝石……那光……”
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柄集合了极致奢华(对他们而言)与匪夷所思工艺的弯刀牢牢吸住了。
周大树拿着刀,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年轻勇士面前,将刀递过去,做了个“传看”的手势。那年轻勇士双手颤抖着接过,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刀柄上的“宝石”,又对着刀身照了照自己扭曲惊愕的脸,然后才在周围人急切的催促下,万分不舍地传给下一个人。
周大树没再看那把引起轰动的刀,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阿如汗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阿如汗此刻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更深沉的复杂。她看着周大树,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周大树只是微微垂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那把刀甚至还没传完半圈,就被一个机灵且有眼力见的族人,一路小跑着,恭敬地双手捧到了尔敦首领面前。
尔敦首领一把抓过弯刀,粗糙的手指带着激动的颤抖,抚过那冰凉光滑的镜面刀身,又逐一摩挲过每一颗璀璨的“宝石”,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将刀高高举起,对着篝火仔细端详,嘴里喃喃自语,但声音不小,:“……无上至尊在上……这样的刀,这样的宝石……怕是能换下整个灰鹰部所有的牛羊帐篷了……”
但身为首领,当着“使者”和全体族人的面,面子还是要的。他不可能真的据为己有(至少不能明抢)。尔敦首领脸色变幻,突然“啪”地一声,将弯刀重重拍在面前的矮几上,霍然起身!
他一把扯开身上那件相对较新的深褐色皮袍。里面露出一件更贴身的、染成暗红色的旧皮坎肩,坎肩边缘镶着一圈有些磨损的狼毫,彰显着他往日的勇武。他裸露出的臂膀虽然因伤病消瘦,但依然筋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
“谁来挑战?!”尔敦首领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属于头狼的霸气,“这把宝刀,就该属于灰鹰部最强的勇士!”
原本有几个跃跃欲试、早就眼红宝刀的年轻勇士,热血上涌,差点就要站出来。但看到是重伤初愈的首领亲自下场,那股冲动就像被冰水浇灭,瞬间蔫了。他们喝得再多,也不敢真的对首领动手,尤其是为了争夺一件明显是“使者”拿出、首领也极度渴望的宝物。
这一下,轮到周大树无语了。他本意是想挑起竞争,特别是想看那个嚣张的苏合成为众矢之的,最好被揍得鼻青脸肿。没想到尔敦首领竟然亲自下场,还摆出这副架势,这戏还怎么看?
尔敦首领见无人应答,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脸色也不太好看的苏合身上。
“苏合!你是我灰鹰部的猛虎!上来!让我们看看,是你的爪子利,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首领点名了。
苏合酒醒了大半,脸色变幻。他再莽撞,也不敢真的在众目睽睽下对首领下重手,更何况是为了夺宝。但首领点名,又不能不从。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场,其他几个平时与他交好或有竞争关系的将领,也“识趣”地被点名或主动上场“陪练”。
接下来的“比试”,与其说是角斗,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给首领找回面子和确立威望的表演。苏合等人“奋力”搏击,却总是“险之又险”地败在首领“老而弥辣”的招式下。场面看起来激烈,喝彩声不断,但周大树看在眼里,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反胃。
最终,尔敦首领“力战群雄”,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虽然气喘吁吁,但满脸红光,意气风发。
阿如汗适时地站起身,用清越的声音宣布:“无上至尊庇佑!我父汗尔敦,依然是灰鹰部天空中最雄健的苍鹰!是最强大的勇士!这把宝刀,归我父汗所有!在此,也谢过周先生慷慨!”
周大树酒劲上涌,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他再次对阿如汗说:“格格,我酒意上头,实在不适,想回去歇息了。”
这一次,阿如汗没有再漠视。她看着周大树略显苍白(酒色混杂)的脸色,点了点头,扬声吩咐:“去,叫其木格过来,扶周先生回去休息。”
回到帐篷,炭火依旧。其木格很快来了,默默地服侍周大树脱去外袍。周大树酒意翻涌,看着眼前这个昨夜还曾温存、此刻却沉默如影子般的女子,想到宴会上众人的嘴脸,想到阿如汗那复杂的眼神和最后的“配合表演”,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不甘和酒精催化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一把抓住其木格正在为他解衣带的手,力道有些大。其木格惊愕地抬头,对上周大树发红的眼睛。
“其木格,”周大树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格格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们……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其木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
周大树松开她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泄:“你们是不是觉得……觉得那些车啊药啊,抢过来就行了,我这个人……我一无是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将手探入怀中(实则是系统空间)。这一次,他掏出的不是刀,而是两颗鸵鸟蛋大小、浑圆洁白、在昏暗帐篷里自行散发着柔和而明亮荧光的珠子——【高亮人造夜明珠】,单价:150文。
两颗珠子被掏出的瞬间,原本只有炭火微光的帐篷,骤然被一片清冷而明亮的莹白光芒照亮!其木格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低呼一声,连连后退两步,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纯粹的震撼和茫然。她知道周大树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那车子和药。这一点阿如汗格格其实也知道 的。但现在周大树那把宝刀,现在的这两颗夜明珠,让其木格想不出,到底哪里拿出来的。
周大树将一颗珠子塞到其木格手里,触手温润。“这颗,给你。”他又举起另一颗,“这颗……给格格。”
他看着其木格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样子,借着酒意,一种混合着展示力量的快意和更深沉的疲惫涌上心头。他喃喃道:“你们以为我没能耐吗?没有我,哪来的这一切……”
话音未落,或许是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或许是对眼前女子复杂情感的爆发,又或许只是想抓住一点真实的温暖,他猛地伸出手,将还在发呆的其木格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第93章 深夜的讨论
夜色已深,宴会的喧嚣彻底散去,只余下寒风的呼啸和营地边缘偶尔响起的犬吠。但在首领尔敦那顶最大、防守也最严密的主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毫无睡意。
尔敦首领斜靠在一张铺着完整兽皮的宽大座椅上,手中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把流光溢彩的工艺弯刀。他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镜面刀身,时不时将刀身抬起,借着明亮的牛油灯火,仔细端详上面清晰映出的、自己那张因伤病和岁月而显得苍老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的模样。桌上,两颗鸵鸟蛋大小的夜明珠静静地并排放在一个铺着深色绒布的托盘里,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莹白光芒,将帐篷一角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桌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阿如汗坐在父亲下首,换了一身居家的素色袍服,取下了头巾,如瀑的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后。她的一双美眸,此刻却有些失神地定在那两颗散发着梦幻光晕的夜明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帐篷中央,其木格正跪在厚实的地毯上,头深深埋下,姿态恭敬而卑微。她已经将周大树回去后的反应、对话、以及最后掏出夜明珠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汇报完毕,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尔敦首领偶尔转动刀身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其木格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跪姿,静静等待。
终于,尔敦首领将目光从刀身上移开,落在了其木格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其木格。”
“奴婢在。”其木格连忙应声。
“你说说,这周先生……这两日,表现如何?”尔敦首领缓缓问道,语气平淡。
“表现?”其木格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首领具体指什么,只能含糊道,“回首领,周先生……周先生表现……尚可,并无异常举动。” 她以为首领问的是日常言行。
“尚可?”尔敦首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抬了抬眼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和直白,“我是问,晚上他与你在一起时,表现如何?精力可还……旺盛?”
这话问得太过露骨直接,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阿如汗的脸颊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盯着夜明珠的目光。
其木格更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耳根都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支支吾吾道:“回……回首领……还……还好……只……只是……” 她只经历过周大树一个男人,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哼,”阿如汗忽然冷哼一声,打断了其木格的窘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和不满,“父汗,您问其木格这个做什么?她就周先生一个……男人,她哪里知道什么好不好的。”
尔敦首领看了女儿一眼,似乎也觉得问得有些多余,便“唔”了一声,不再追问。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确定,他身上什么都没有?那这两颗珠子,都是他当着你面,从怀里凭空掏出来的?不是事先藏好的?”
其木格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奴婢确定!奴婢一直服侍在侧,周先生身上除了那件旧棉袄,别无长物。那夜明珠,确实是……像是变戏法一样,突然从他怀里掏出来的。特别是夜明珠出现时,帐篷里瞬间大亮,绝非事先藏匿能办到。”
尔敦首领看了看自己女儿问:“现在在说一遍这个周先生的情况。”
阿如汗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清冷,开始详细叙述:“起初,是巴雅尔那个被驱逐的家伙,想用几件奇特的南人衣物换取回归部落的机会,我才注意到了这个周大树。第一次见他,确确实实就是个普通老农模样,风霜满面,举止甚至有些木讷。但他自称是‘琅琊周氏’后人,怀有秘技。后来得知父汗病重,我就祈求他同我一同赶回。途中宿营后,他说法子带我回家。不过他坚持让苏合带领所有人先行,只留两匹马,说是施展秘法不能为外人所见,让我闭上眼睛。”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眼中仍有一丝难以置信:“我依言闭眼,感觉过了许久,再睁眼时,那两匹马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就是那庞大的‘越野车’。他说此物能日行千里。路上遇到苏合他们时,我趁让其木格上车的机会,偷偷吩咐苏合,让他带人立刻返回我们分开的露营点附近仔细搜索,寻找那两匹马的踪迹或任何可疑痕迹。”
阿如汗看向父亲,语气肯定:“苏合后来回报,他带了二十名最精干的勇士,以露营点为中心,向外散开搜寻了方圆数里,没有发现任何马蹄印延伸向外的痕迹,也没有找到那两匹马的踪影,更没有发现任何大队人马或车辆经过的迹象。那两匹马,还有那辆庞大的铁车,就像是……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一样。”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无声流淌。
尔敦首领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另外两人。那是他的心腹谋士,也是灰鹰部如今为数不多读过些书、有些见识的人。一个身材瘦高,眼神精明,名叫哈森;另一个则矮壮敦实,面色黝黑,名叫格根。
“哈森,格根,”尔敦首领沉声道,“东西凭空消失,凭空出现。这个琅琊周氏……你们怎么看?”
哈森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率先开口:“首领,依我看,这‘琅琊周氏’无论真假,其能耐已经超出了我们寻常的理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来如此庞大的铁车,又能随时拿出这等闻所未闻的珍宝……这背后必然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极其隐秘且高效的渠道,或者……真的有些非人的手段。此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力量,深不可测。与其为敌,风险太大。我认为,应当以合作、笼络为主。他既然主动提出‘琅琊周氏秘技’,或许我们真能从中得到锻造、医药甚至更多方面的好处,壮大部落。”
格根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声音粗嘎,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接和狠厉:“哈森,你太小心了!合作?怎么合作?我们灰鹰部有什么能让他看得上眼来‘合作’的?牛羊?女人?他随手拿出的东西,就能买下整个部落!我看,他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发现了某个古代宝藏或者掌握了某种诡异戏法的老农!那些宝贝,肯定是他以前藏好的,或者有同伙接应!抓住他,严刑拷打,让他把藏宝地点、制作方法都吐出来!那些宝刀、明珠,还有那铁车,我们拿到手,无论是献给金帐部换取庇护,还是自己用来招揽勇士、购买兵器粮草,都能立刻让灰鹰部强大起来,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一个糟老头子,控制了便是,何必跟他客气?”
两种意见,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尔敦首领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刀的刀柄,目光在哈森的谨慎和格根的激进之间游移。最终,他看向了依旧垂首立在阿如汗身后的其木格。
“其木格,”首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相处,你觉得……你能收服这个南人吗?让他死心塌地为我们所用?”
其木格身体又是一颤,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让她难堪和心惊。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奴婢……奴婢不知。他……他似乎……更对格格有想法。” 这话她说得艰难,却也是事实。
“噗嗤……”格根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哈森也微微摇头。
阿如汗的脸瞬间红透,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羞恼地瞪了其木格一眼,随即转向父亲,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和一丝高傲:“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一个年纪足以当我阿布(父亲)的老农,也敢有此妄想?除非……除非他真的是无上至尊派下的神使,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大树根本不配。
首领尔敦对女儿的羞怒不以为意,反而若有所思。他重新看向哈森和格根:“好了,都说说吧。这周大树,到底该如何处置?是客?是囚?还是……别的什么?”
哈森沉吟道:“首领,目前看来,他对我们尚无恶意,且治好了您的伤,这是恩。但他身怀重宝,来历蹊跷,这是险。我建议,以客礼相待,继续观察,同时‘客气’地限制他的自由,不许他随意离开营地,更不许他接触外人。让阿如汗格格和其木格继续与他周旋,一方面摸清他的底细和真正目的,另一方面,看看能否套出更多‘秘技’或宝贝。那越野车和宝刀的制作之法若能得到,价值不可估量。至于武力控制……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动用。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他是否真有神鬼莫测的脱身之能,或者是否有同伙在暗处。”
格根补充道:“哈森说得有道理,但不能太软!我看,明天就以答谢他为由,再摆宴席,席间让勇士们继续‘热情’劝酒,试试他的酒量,也看看他醉后会不会吐露真言。另外,他那个叫‘越野车’的铁家伙,得派人日夜看守,除了他和格格,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他独自开走。必要的时候……” 他眼中凶光一闪,“其木格不是在他身边吗?套不出话,总能让他在温柔乡里放松警惕,甚至……直接动手”
其木格听着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尔敦首领听着两人的建议,目光闪烁,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以客待之,以礼困之,以利诱之,以色惑之,必要时……也不吝手段。灰鹰部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身,但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阿如汗,其木格,你们明白该怎么做。”
“是,父汗(首领)。”阿如汗和其木格同时应道。
“好了,夜深了,都散了吧。”尔敦首领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但目光落在那两颗夜明珠上时,又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一颗,掂了掂,感受着那温润的重量和奇异的光芒,然后随手抛给哈森:“哈森,这颗给你,算是奖赏你这些年为部落出谋划策。”
哈森连忙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首领厚赐!”
尔敦又将另一颗抛给格根:“格根,这颗给你。以后部落的刀锋,还要靠你这样的勇士来磨砺。”
格根同样激动地接过,紧紧攥在手里,粗声道:“首领放心!格根愿为首领效死!”
阿如汗看着两颗本属于周大树、又被父亲随手赏给下属的夜明珠,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其木格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夜明珠的光芒随着哈森和格根的离去而消失在帐外。帐篷里只剩下尔敦父女和其木格,以及那把依旧躺在桌上、映着灯火的宝刀。
第94章 部分真相
帐篷内光线暗淡,只余一盏牛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尔敦首领的手指缓缓抚过宝刀冰凉的刀身,那璀璨的宝石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却映不出多少暖意。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阿如汗,我的女儿。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受伤的老鹰,“也幸亏出现了这个周大树,打乱了很多人的算盘,也让我有机会把真相告诉你。”
阿如汗心中一紧,坐直了身体,预感到父亲将要说的话非同小可。其木格也屏住了呼吸。
“你可知,为何金帐部会‘恰好’将霍刚的处置权,交给刚刚遭受重创、我病重不起的灰鹰部?”尔敦的声音带着冷意,“又为何,在你出发前往月市前后,部落里关于‘预言’和‘献上明珠换取荣耀’的声音,会甚嚣尘上?”
阿如汗的脸色渐渐白了:“父汗,您的意思是……”
“哈森前几日秘密查探,带回了一些……有趣的消息。”尔敦首领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巴特尔,还有乌恩其,他们背叛了灰鹰部落。”
“他们背叛了?!”阿如汗失声道,其木格也捂住了嘴。
“第一次占卜,所谓‘贵客带来灾难与荣耀’、‘献上明珠可得赐福’,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炮制的骗局。”尔敦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愤怒,“目的,就是将你从我身边调开,让我独自在这老营‘病逝’。同时,借着这个‘神谕’,将你作为交易的一部分,送给南人,或是作为某种筹码。只要我一死,你再被送走,乌恩其就能以‘遵从神意’、‘稳定部落’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灰鹰部。到那时,灰鹰部是存是亡,恐怕就由不得我们了。”
阿如汗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原来……原来那让她痛苦纠结、让族人议论纷纷的第一个预言,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她和父亲的阴谋?没有什么上天的考验,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背叛?那她这些日子的挣扎、煎熬,又算什么?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什么流星划过草原,没有什么我的选择关乎部落兴衰……都是他们编造的?”
其木格看着格格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恶心和悲凉。她一直对所谓预言将信将疑,但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可是……”阿如汗忽然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更深的困惑,“父汗,如果第一次预言是假的,是巴特尔和乌恩其编造的。那……那第二次呢?在决定是否与霍刚联姻之前,我坚持让巴特尔再次举行祭礼,为我的命运、为部落的抉择占卜。那次……他表现得更……更真实。而且,他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当众宣布结果,只私下告诉了我们几个人。如果他已经被收买,为什么第二次不继续欺骗所有族人?为什么还要演那样一出?还说出那样……惊人的内容?”
她回忆起巴特尔在第二次占卜后那惊恐未褪的神情,那关于“母仪天下”与“黯淡消亡”的两条道路,那笼罩在血光与迷雾中的身影,以及她站在其侧却充满厌恶与屈从的画面……阿如汗还是想着母仪天下的。
尔敦首领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第二次预言?什么内容?我未曾听你细说。”
阿如汗看向其木格。
其木格连忙低声复述,将那夜篝火旁巴特尔颤抖着说出的、关于炽烈流星、命运纠缠、母仪天下与黯淡消亡的抉择,以及那模糊不清却充满压迫感的“天下之主”形象,还有阿如汗被迫屈从、身后更有其他女子窥视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尔敦首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他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部落首领,习惯于直来直往的搏杀和争夺草场,对于这种层层嵌套、虚实难辨的阴谋与预言,感到一阵力不从心的头疼。巴特尔第二次的预言,听起来比第一次更加具体,也更加……诡异。如果第一次是明确的阴谋,那第二次是什么?是巴特尔临场发挥的更高明骗局?还是……在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控制的力量影响下,说出了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话语?
“第一次是假,第二次……”尔敦首领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我看不透。巴特尔这个人……萨满之道,本就神秘难测。或许他心中有鬼,又或许……。但是不管如何,这个周大树的出现,他带来的东西,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常理。”
他看向女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如汗,不管第一次是真是假,不管第二次又意味着什么,眼前的事实是:这个周大树,带着他的‘神驹’和‘珍宝’来了,族人们已经将他视为了比霍刚更应验预言的‘贵客’。这对我们,是危机,也可能是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年纪足以当你父亲的糟老头子,来玷污我灰鹰部的明珠,我尔敦最珍贵的女儿!无论他是不是真的‘神使’,无论他有多少宝贝,都不行!我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些‘琅琊周氏’的秘技!这些东西,必须掌握在灰鹰部自己手里,才能成为我们崛起的根基,而不是依赖某个外人!”
阿如汗看着父亲眼中燃烧的、混合着野心、保护欲和部落生存渴望的火焰,心中百味杂陈。父亲的保护让她温暖,但对周大树纯粹的利用意图,又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抵触?尤其想到那个老农看着她时,眼中时而闪烁的、与其他男人并无二致却又似乎更复杂的热切……
她甩开这丝杂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说得对,部落的生存高于一切。周大树……或许真的只是她必须面对和利用的一个工具,一个充满了谜团和危险的工具。
“我明白了,父汗。”阿如汗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我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尔敦首领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显得意兴阑珊:“夜深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再看看。”
其木格默默上前,熄灭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下首领手边那一盏。
第95章 营区漫步
周大树第二天醒来时,头还在隐隐作痛。帐篷里空无一人,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心里不是滋味——其木格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毫无察觉。难道真是这具老农的身体太不济事,昨晚酒后表现不佳?
他苦笑着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挫败感。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灰鹰部落的态度。自己拿出了越野车、抗生素、宝刀、夜明珠,任何一个放在这个时代都堪称神物,可部落的反应却如此……微妙。首领尔敦看似热情,实则疏离;阿如汗时而敬畏时而冷淡;勇士们更是态度各异。难道这些草原人真就如此短视,不懂得投资拉拢一个有“秘技”的奇人?
“还是说……”周大树的眉头渐渐皱起,“他们想的是杀鸡取卵?”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正思忖间,帐帘被轻轻掀开,其木格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依旧是奶茶、奶疙瘩和粟米饼,简单却温热。
“使者,请用早饭。”其木格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将木盘放在矮几上,又退到一旁侍立。
周大树注意到她今日换了一件稍新些的夹袄,但领口袖口仍看得出磨损的痕迹。这个在草原贵人身边侍奉的姑娘,其实过得也并不宽裕。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自己既然穿越一场,有了这般机缘,若连身边的女人都护不好,让她继续穿着破旧衣衫、过着看人脸色的日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其木格,”周大树没有动早饭,而是看着她,认真地问,“我看这里……好像并不真的欢迎我。我想走了。你愿意跟我离开吗?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其木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迅速垂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是灰鹰部的人,是格格的侍女。”
周大树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纤细脖颈,心中既遗憾又涌起更强烈的保护欲。他暗下决心:就算现在带不走你,我也一定要让你成为这冰冻草原上最受人尊敬的贵人之一。
“罢了。”他叹了口气,“那……能带我去见见首领和格格吗?我有事想和他们谈谈。”
其木格点了点头:“奴婢去禀报。”她匆匆退了出去。
周大树便在帐篷里等着,慢慢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饭。刚吃完,帐帘又被猛地掀开,这次进来的却是苏合。
这个昨日还醉醺醺挑衅的勇士,今日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但脸色依旧不善。他大步走进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蛮语,语气急促而愤怒,手甚至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大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对方,心中暗骂:这蛮子又想干什么?难道真要动手?
苏合见周大树没反应,声音更高了,甚至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经从刀柄移到了刀鞘上,似乎随时要拔刀。
就在这时,其木格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接挡在了周大树身前,对着苏合急促地说了一串蛮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合愣了一下,盯着其木格,又狠狠瞪了周大树一眼,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终于松开按刀的手,转身愤然离去。
“怎么回事?”周大树松了口气,问道。
其木格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紧张,她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苏合大人……他很喜欢昨日那把宝刀。他想用他自己最好的刀和您换。我告诉他,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宝物了,那把刀也献给首领了。他……他很生气,觉得您在戏弄他,就走了。”
周大树听完,心中冷笑。换刀?苏合刚才那架势,分明像是来寻仇或是逼问,哪里像是来公平交易的?其木格这话周大树是一点都不相信。不过看来这姑娘虽然拒绝跟他走,心里却还是在护着他。
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问,“首领和格格那边……”
其木格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格格让奴婢转告,首领今日要处理一些部族事务,格格也要协助,暂时不便见您。格格说……让奴婢陪您在营区里随意走走,散散心。”
周大树心中了然——这是又被晾着了。看来昨晚的“神迹”展示,并未让这对父女改变主意,反而可能让他们更警惕了。
“也好。”他压下心头的不快,“那就走走。”
两人走出帐篷,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但好歹驱散了些许寒意。营地里人来人往,妇人们忙碌着家务,孩子们追逐打闹,战士们或在擦拭武器,或在练习骑射。
周大树和其木格所到之处,引起了不同程度的注意。
那些普通牧民、老人、妇女和孩子,看到周大树时,大多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远远地躬身行礼,或投来敬畏而好奇的目光。有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想跟上来,被母亲慌忙拉了回去。一个正在挤奶的老妇人,甚至放下奶桶,对着周大树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然而,当他们遇到一些青壮年战士,尤其是像苏合那样明显属于中坚力量的勇士时,反应就截然不同了。这些人大多只是冷冷地瞥周大树一眼,有的甚至故意转过头去,与同伴大声说笑,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偶尔有目光交汇,周大树也能清晰地看到其中的怀疑、不屑,甚至隐隐的敌意。
“有意思。”周大树低声自语,“看来对‘神使’的信仰,在这里也是分阶层的。”
其木格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轻轻解释道:“普通族人敬畏未知的力量,也感念您治好了首领。但许多勇士……他们更相信手中的刀和胯下的马。他们见过血,打过仗,对于无法理解又突然出现的东西,本能地抱有戒心。而且……”她迟疑了一下,“部落里一直有声音,认为过于依赖外力,会磨灭灰鹰部自己的勇武之气。”
周大树点点头,这倒不难理解。原始部落中,掌握武力的阶层往往更加务实,也更排外。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使”,动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奶酪,又拿不出让他们立刻信服的、实实在在的武力(越野车虽然震撼,但毕竟不是武器),被怀疑和排斥是正常的。
他们走到了营地边缘靠近牲畜圈的地方。这里气味不太好,但生活气息更浓。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用简陋的木叉练习捅刺草靶,嘴里模仿着大人的呼喝。看到周大树,他们停了下来,好奇地张望。
周大树心中一动,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硬糖——这是之前剩下的。他走过去,将糖分给这几个孩子。
孩子们愣住了,看着手中颜色鲜艳、晶莹剔透的糖块,又看看周大树,不知所措。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含糊地喊了句什么。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然后全都欢呼起来,围着周大树又蹦又跳,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其木格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这糖果昨天明明都不存在的啊。
不过她也能看出,周大树对孩子们是真心友善。这和他拿出珍宝时的“高深莫测”,或是面对苏合挑衅时的谨慎戒备,似乎又是不同的面貌。
“走吧。”周大树分完糖,对孩子们笑了笑,转身继续前行。
他们不知不觉走远了,周大树看着苍黄的草原。他觉得他这南人的身份是他与这个部落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其木格,”周大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能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吗?作为你们可靠的一个朋友。”
其木格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大树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她终于低声说道:“奴婢不知道。但格格说过……灰鹰部需要的是能在风雪中一同跋涉的伙伴,而不是只能仰望的神像。”
周大树心中一震,转头看向她。其木格却已低下头,不再言语。
第96章 野狼叩门
“伙伴,而不是神像……”周大树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正自翻腾,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孩童尖锐的呼喊。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从营地边缘狂奔而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一边跑一边用蛮语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沿途的族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随即脸色大变。
其木格听清那孩子的喊话,脸色瞬间白了,一把拉住周大树的手臂:“周先生!快,快回帐篷去!部落外面来人了,是野狼部的人!”
“野狼部?”周大树被她拽着往回跑,喘着气问,“来做什么的?很麻烦?”
“是附近最贪婪、最凶狠的部落之一,和我们灰鹰部因为草场和水源有过旧怨!”其木格的声音带着焦急,“他们这时候来,肯定没好事!快走,外面危险!”
不用其木格再多解释,当周大树被她半拉半拽地跑到营地边缘地势稍高处时,已经看到了那“麻烦”的景象。
约莫五六十骑,如同饥饿的狼群,正绕着灰鹰部老营外围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子。那些骑士身穿杂色皮袍,大多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头上戴着狼头皮帽或干脆披散着头发,脸上用赭石或炭灰涂抹着狰狞的纹路。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比灰鹰部的马显得更高大粗野一些,不断喷着响鼻,蹄子暴躁地刨着冻土。
这些野狼部的骑手一边转圈,一边发出各种怪叫、唿哨和充满挑衅意味的吼声。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套马杆或骨朵,有人故意将弓弦拉得嗡嗡作响,还有人将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的、颜色可疑的破布条挑在矛尖上,朝着灰鹰部营地的方向摇晃。
即便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周大树也能从那些扭曲的面孔、夸张的动作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灰鹰部营地这边,气氛已然紧绷。妇孺们被迅速招呼回帐篷附近,青壮战士们则迅速集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怒视着外面那群不速之客,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愤怒和紧张。
这时,尔敦首领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骑着马从营地中心驰出。他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旧战袍,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容,但挺直的脊梁和按在刀柄上的沉稳手势,依然散发着首领的威严。哈森、格根、苏合、莽泰等将领带着数十名精锐战士,呈扇形护卫在首领和格格两侧,与外围的野狼部骑手冷冷对峙。
周大树看得心跳加速,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这可是真实的部落对峙,是活生生的、可能下一秒就刀光剑影的草原冲突!远比任何电视电影都来得真实和刺激。男人骨子里对暴力与热血场面的好奇被勾了起来,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些看看。
其木格却死死拉着他,不让他再往前。几个附近的灰鹰部勇士也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人对着这边大声喊了几句,语气严厉,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周先生,快回去!”其木格急急翻译,“他们说前面太危险,流箭无眼,让我们立刻离开!”
周大树一听“流箭”,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了不少。是啊,这可不是看戏,是真会死人的!他这身板,别说挨一刀,就算被流矢擦一下恐怕也够呛。他连忙跟着其木格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躲在一顶较大的帐篷侧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对峙的双方已经开始了喊话。野狼部那边,一个头上戴着完整狼头帽、脸上涂着三道黑纹的壮汉策马出列,用蛮语大声嚷嚷,声音粗嘎难听,边说边比划着,不时指向灰鹰部营地内部,态度极其嚣张。
尔敦首领这边,则是苏合上前应答。双方语速极快,声音越来越高,手势也越来越激烈,充满了火药味。周大树虽然听不懂,但看那架势,也知道绝不是在友好寒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灰鹰部战士匆匆跑到其木格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其木格点点头,转身对周大树道:“周先生,格格召我们过去,立刻。”
周大树正看得入神,有些不舍:“啊?现在?能不能等会儿?我看他们快要……” 他心想,说不定下一秒就打起来了,这现场观摩的机会多难得。
其木格却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胳膊就往主帐方向拉:“不行,格格有令,必须现在去。外面太乱了,您在这里也不安全。”
周大树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其木格离开了“观战区”,心中满是遗憾。
来到阿如汗的帐篷,里面已经点起了灯。周大树一进来,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阿如汗脸上,几乎挪不开。
“格格。”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一丝试探,“您这里……似乎并不太欢迎我们琅琊周氏的后人?若是不便,周某或许该告辞了。”
阿如汗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脸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深处似乎有一丝疲惫和复杂的情绪掠过。她放下布巾,缓声道:“周先生何出此言?您是灰鹰部尊贵的客人,是无上至尊赐下的使者,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周大树环顾帐篷,没看到那两颗夜明珠,便问道:“昨夜送与格格的明珠,格格是不喜欢吗?”
阿如汗面色平静:“使者厚赐,太过贵重。我已让其木格妥善收好。”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简单,又补充了一句,“草原风大,尘土多,明珠易染尘,收起来更好。”
周大树摆摆手:“嗨,那算什么贵重,不过是我先祖留下的一点小玩意儿,照明用的,格格若是喜欢,我这还有。”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先祖”,又暗示自己还有存货。
阿如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问道:“周先生今天早上找我,不知有何事?” 她其实心知肚明是父亲和自己有意晾着他,此刻却故作不知。
周大树也不再绕弯子,指了指帐篷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外面来的,是什么人?好像来者不善。”
阿如汗这次没有隐瞒,语气带着冷意:“是野狼部的人。一群贪婪的鬣狗。” 她看了一眼周大树,“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灰鹰部来了位南人贵客,献上了一柄绝世宝刀。他们是冲着刀来的。”
“买刀?” 周大树眉毛一挑,“他们开价多少?”
阿如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大树会直接问这个。她蹙眉道:“他们并非真心来买,不过是寻衅的借口。即便真要卖,如此宝刀,又岂是寻常财物能衡量?”
周大树却来了兴趣,追问道:“那格格觉得,若是真卖,能值多少?”
阿如汗想起父亲昨夜摩挲宝刀时那句“能换下整个灰鹰部所有的牛羊帐篷”的感叹,沉默片刻,才道:“父汗曾说……此刀价值,恐能抵我灰鹰部全部牲口帐篷。”
“全部牲口帐篷?” 周大树眼睛一亮,随即却又摇摇头,露出“你们太不会做生意”的表情,“首领此言差矣。宝刀虽好,终究是死物。部落的兴旺,在于活生生的牛羊,在于能吃饱穿暖的族人。”
他看着阿如汗,眼神忽然变得格外“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深情”,语气也放柔了:“格格,我看你们部落……大家的日子过得清苦。我是真心想帮你们,帮……你,阿如汗。”
他这直呼其名,加上那毫不掩饰的、与年龄不符的热切目光,让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阿如汗白皙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羞恼和不适。就连一旁低眉顺眼的其木格,也忍不住飞快地瞥了周大树一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她已委身于他,此刻却听他对着格格如此说话……但看看周大树那副不修边幅、衣着寒酸的老农模样,再对比格格的天人之姿,这落差又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其实周大树若好好收拾一番,倒也未必多么不堪,只是此刻这形象和神态,实在难以让人产生绮念。
阿如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先生好意,心领了。但野狼部并非善类,此事关乎部落尊严与安全,非是交易那么简单。”
周大树却像是没听出她的拒绝,反而兴致勃勃地一拍大腿:“那就更简单了!你跟外面那帮人说,这刀,一百只大羊就卖!他们若真想要,就得拿羊来换!拿了羊,你们部落今年冬天就好过多了。他们若只是借口找事,拿不出羊或不肯出,那就是他们理亏,大家也都看明白了!”
“一百只羊?” 阿如汗和其木格同时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宝刀,只换一百只羊?这简直像是用金碗换糙米!
“对,就一百只!最好是那种腰肥体壮、能顺利过冬下崽的大母羊!” 周大树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刀嘛,我再想办法就是。关键是先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让族人们多吃几口饱饭。”
阿如汗深深地看了周大树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震惊、怀疑、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这个南人老头,行事说话常常出人意料,看似粗鄙,有时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奇特?
她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周先生,恕我冒昧。您……这样的宝刀,手中可还有几把?”
第97章 蛮族的规矩
周大树被阿如汗这直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他放下拍腿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在阿如汗那张写满审视与探询的绝美脸庞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格格,在问我有几把刀之前,我倒想先问问你。”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少了之前那份故作的轻佻,“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说,你希望你的族人,灰鹰部,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阿如汗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反问,眸光闪动了一下。她略作沉吟,清冷的声音里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近乎本能的直白与野心:“自然是让我的族人不受饥寒之苦,有足够的肉吃,有温暖的皮袍穿。让灰鹰部的鹰旗所到之处,再无人敢轻易挑衅。让每一个灰鹰部勇士的帐篷里,都有可供驱使的奴隶,不必事事亲为。让周围的部落,每年都乖乖献上最肥美的牛羊和最珍贵的皮毛,作为对苍鹰子孙的敬意。”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中甚至因为这份憧憬而微微发亮。这并非空洞的幻想,而是深植于她骨血中、被部落环境和父辈教导塑造出的最“理想”的图景——强大、富足、受人敬畏。
周大树听完,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有野心,也有对族人的责任感,也有爱,但是不多。她的眼界和思维,依然被牢牢束缚在草原弱肉强食、等级分明的传统框架里。他想说些什么,试图引导她看到更广阔的、或许更“文明”一些的可能性。
但阿如汗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她迅速从短暂的憧憬中抽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紧紧盯着周大树,将问题又绕了回来:“周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这样的宝刀,您手中究竟还有几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急切背后,是对力量最直接的渴求,也是对周大树价值最实际的估量。
周大树看着她那双漂亮却写满执着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跟一个生活在公元前的草原部落贵女讲“可持续发展”、“共同富裕”或者“人权平等”?这无异于对牛弹琴。他意识到,想要改变这里,或者仅仅是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先理解并适应他们的规则,然后才有可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慢慢施加影响。
他压下心头的感慨,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避开了具体数量,转而说道:“格格,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渡过野狼部这个难关。那把刀,既然能换很多羊,为什么不把它卖掉,给部落换回实实在在的过冬物资呢?我看很多人……” 他想起白天在营区边缘看到的那些贫苦牧民和半生不熟的肉食,“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阿如汗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周大树难以理解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情:“周先生,您不明白。我们部落过冬的肉食,目前是足够的。”
她见周大树似乎仍有疑惑,便用更清晰的语气解释道:“在我们草原,在灰鹰部,所有人各司其职,也各有其份。最尊贵的是首领和他的家族、亲信,他们决定部落的方向,分配草场和战利品,住在最大最暖和的‘金顶大帐’(她用了周大树能理解的比喻)里。其次是像巴特尔爷爷那样的大萨满和智者,他们沟通神灵,医治伤痛,地位超然,住在绘有图腾的‘灵帐’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往下,就是像苏合、莽泰这样的勇士和将领,他们是部落的刀锋和盾牌,打仗靠他们,保护妇孺靠他们。他们理应分得最好的肉,穿上好的皮甲,住在宽敞结实的‘战帐’里。他们的勇武,决定了部落能不能活下去。”
“然后是绝大多数的普通牧民。” 阿如汗的语气平淡下来,“他们放牧、挤奶、硝皮、制作奶酪,生产部落需要的一切。他们住在最普通的‘牧民毡帐’里。他们上交大部分产出,供养勇士和我们,换取保护和部落的存续。在食物不够的时候,他们少吃一些,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们不需要去前线流血。”
最后,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漠:“最下等的,是奴隶。他们可能是战俘,也可能是部落里犯了大错、或者实在活不下去、自愿卖身为奴的人。他们干最脏最累的活,住在漏风的‘窝棚’甚至牲畜圈旁,靠主家的残羹冷炙过活。他们的命不属于自己。”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原本以为草原部落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内部是相对平等、同甘共苦的。没想到,在这看似原始的游牧生活之下,竟也藏着如此森严冷酷的等级金字塔!从上到下,从“金顶大帐”到“奴隶窝棚”,层层剥削,内部压迫竟然如此赤裸和“合理”。
怪不得……他忽然想起霍刚那支仅有三百人的骑兵,就能将草原各部的后方打得损失惨重。一个内部如此分裂、大部分生产者被压榨、仅靠少数“勇士”支撑的部落,其凝聚力和真正的战斗力,恐怕远不如看上去那么强。上层沉迷于享受和权斗,中层勇士或许勇武但可能骄横排外,下层牧民和奴隶缺乏认同感和战斗意愿……这样的结构,面对组织严密、目标统一的精锐打击时,不堪一击几乎是必然的。
他之前还觉得灰鹰部只是“穷”,现在才明白,他们是“病”,是根子里的结构失衡。
阿如汗看着周大树脸上变幻的神色,以为他被草原的“法则”所震撼,便补充道:“这就是草原生存的道理,周先生。力量决定一切,贡献决定地位。让强者更强,部落才能生存。所以,一把能彰显无上力量、象征首领权威的宝刀,其意义远不止一百只羊。它能让勇士们更敬畏首领,让其他部落更忌惮我们。这,比多几口肉更重要。”
周大树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用现代社会的思维去揣度和建议,是多么幼稚。在这里,“象征”和“威慑”的价值,有时确实远大于实际的物质利益。尤其是对于一个内部等级森严、急需巩固权威的部落来说。
帐篷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外面,野狼部骑手的唿哨和挑衅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灰鹰部战士压抑的怒吼。帐内的灯火微微摇曳,映照着阿如汗平静却坚定的脸庞,也映照着周大树复杂难言的眼神。
就在周大树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尔敦首领身边亲卫低沉而急促的禀报声:
“格格!首领请您和……周先生,立刻去金帐!野狼部的头领,点名要见‘献宝刀的南人’!”
第98章 金帐会面
周大树跟着阿如汗和前来传令的亲卫,快步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这所谓的“金顶大帐”,其实只是在陈旧褪色的白色厚毡顶端,用暗黄泛黑的皮毛和几块锈蚀的铜片做了些装饰,在夕阳下勉强能看出一点“金色”的痕迹。帐篷本身很大,但毡布上同样有不少补丁,边角被风吹雨打得有些破损,无声地诉说着灰鹰部如今的窘迫。
掀开沉重的双层皮帘进去,里面比阿如汗的帐篷宽敞数倍,却也更为简陋。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旧地毯,中央的火塘燃着熊熊的牛粪火,倒是驱散了寒意。主位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毛发已有些稀疏的棕熊皮,尔敦首领正坐在上面。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显得蜡黄,但腰背挺直,努力维持着首领的威仪。
然而,此刻帐篷内的焦点并非尔敦。
就在尔敦首领身旁——几乎是并列的位置——另铺着一张完整的雪豹皮,上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男人。此人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身材比病弱的尔敦魁梧整整一圈,穿着一件缝制精良的深棕色狼皮大氅,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头发用几根银环束在脑后,脸庞棱角分明,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精光四射,顾盼之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与自信。他便是野狼部的首领——兀鲁思(意为“江河”)。
在兀鲁思边上,雁翅般站着四名精悍的护卫,个个腰挎弯刀,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帐内。他们虽然站着,但那气势却仿佛压过了主位上半躺着的尔敦。灰鹰部这边,哈森、格根、苏合、莽泰等主要人物也都站在尔敦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气氛明显压抑。
周大树一进来,立刻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位野狼部首领兀鲁思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好奇,甚至有一丝……评估货物般的玩味。
“这位便是来自南朝、为灰鹰部带来祥瑞的周先生吧?”兀鲁思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脸上绽开一个豪爽的笑容,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我是野狼部的兀鲁思。早就听说灰鹰部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能驾驭铁马,怀有灵药,更献上了绝世宝刀。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亲眼见识见识,交个朋友!”
阿如汗在周大树身边翻译起来。
他的态度看似热情爽朗,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目光在周大树破旧的棉袄和满是风霜的脸上扫过时,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恢复笑容。
尔敦首领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兀鲁思首领远道而来,我灰鹰部自然欢迎。周先生是我部的贵客,正在此做客。” 他强调“我部”和“做客”,意图明显。
“做客好啊!”兀鲁思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尔敦的言外之意,“朋友的朋友,也是我兀鲁思的朋友!周先生有这样的本事,不能被你灰鹰部藏着啊,我们野狼部的草场比这里丰美十倍,帐篷比这里暖和百倍,美酒和热情的姑娘更是管够!我们邀请周先生去我野狼部做客几日?让我也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见识一下南朝豪杰的风采!”
他这话说得直接,几乎就是当着尔敦的面挖墙脚。尔敦首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哈森和格根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合更是握紧了拳头,怒视着兀鲁思。
周大树听不懂,反正都是阿如汗翻译,也不知道有没有全文翻译。不过光听这野狼部的首领,说话听起来还挺客气所以这次会面给周大树的感觉,野狼部落并不像阿如汗描述的那样贪婪野蛮、不可理喻。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一旁的阿如汗却已忍不住,冷声用蛮语道:“兀鲁思!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谁不知道你们野狼部贪得无厌,就像草原上的鬣狗,只会盯着别人的东西!周先生是我们灰鹰部的客人,轮不到你来邀请!”
兀鲁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浅褐色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如刀地射向阿如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阿如汗格格,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子插嘴了?而且还是……呵,草原上名声远扬的‘妖星’?无上至尊的子民,难道连最基本的待客礼节和首领间的对话规矩都不懂了吗?你们灰鹰部,果然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难怪被南人一支偏师就打得溃不成军!”
“你!”阿如汗气得脸色发白,手按上了刀柄。苏合等人也上前一步,怒目而视。野狼部的护卫同样手按刀柄,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大树又傻了,怎么刚开始还说要请我做客,现在又要拔刀?
“好了!”尔敦首领低喝一声,止住了双方的冲动。他看向兀鲁思,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兀鲁思首领,周先生是我灰鹰部的客人,去留自有他的意愿,也需与我商议。你如此强邀,未免失礼。”
兀鲁思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尔敦首领此言差矣。我并非强邀,而是诚挚相请。当然,我也不会让灰鹰部白白损失一位贵客。”
“这四匹上好的河曲马,就算是我请周先生去做客,给灰鹰部的一点补偿,如何?”兀鲁思看着尔敦,又瞥了一眼周大树,“当然,周先生只是去做客,几日之后,是去是留,还是回灰鹰部,全凭他自己心意。我兀鲁思以无上至尊和野狼部的荣耀起誓,绝不会强留!”
四匹好马!尔敦首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于如今牲畜并不丰足的灰鹰部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更重要的是,兀鲁思的话看似给了周大树选择权,但实际上,一旦人去了野狼部,会发生什么,谁又能保证?可如果强硬拒绝,野狼部这几十骑精锐就在外面,冲突一触即发,灰鹰部如今的状态是内忧外患,能承受得起吗?
哈森凑到尔敦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尔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大树,问道:“周先生,你的意思呢?兀鲁思首领盛情相邀……你若想去看看,我灰鹰部自然不会阻拦。若不想去,也没人敢强迫你。”
阿如汗转达了尔墩首领的话语。但没有说4匹骏马的事。
压力给到了周大树。虽然他确实对去更强大的野狼部有些好奇,但他还想着阿如汗和其木格呢,这边要是去野狼部还不知道几时回家。
他看了看满脸怒容却隐含忧色的阿如汗,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尔敦,最后目光落在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兀鲁思身上。
“我嘛,”周大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随意,“其实我就是来草原看看风土人情的,看看有什么能值得做生意的人不。灰鹰部的朋友们待我不错,野狼部首领也这么热情……我倒是都想去见识见识。”他顿了顿,看向阿如汗,“就是我这人不懂蛮语,交流起来实在不便。”
尔墩首领听着阿如汗的翻译后,笑道:“这有何难?”他目光扫过阿如汗身边的其木格,“阿如汗,我看让其木格陪同周先生前往,路上也好照应翻译?”
阿如汗闻言,眉头紧蹙。让其木格跟去?阿如汗现在有点把其木格当做情敌了,但阿如汗又看不上周大树,真是一个矛盾的草原明珠。
不过这样也能够了解周大树与野狼部的情况。所以她不开始反对,缓缓点头:“也好。其木格,你就陪周先生去一趟野狼部,务必照顾好周先生。”
其木格身子微微一颤,低头应道:“是,首领,格格。”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兀鲁思心情大好,又与尔敦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然后带周大树一起离开。
那四匹河曲马,自然留在了灰鹰部。
只有其木格,在默默收拾简单行装时,看着那几匹被牵走的马,又看看正在自己帐篷里收拾东西(虽然周大树几乎没东西)既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的周大树,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和委屈。周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他已经被自己的“主人”,用四匹马的价格“允许”去另一个部落“做客”了。在这片草原上,无论拥有多少神奇的本事,只要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终究可能只是一件比较昂贵的……。
第99章 新的旅途
周大树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裹着两件破旧的换洗衣物,还是前身留下的,早已补丁摞补丁,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他拎在手里掂了掂,几乎想直接扔掉——系统空间里什么没有?但想了想,还是揣在了怀里作个样子。
至于那辆越野车,自然是留在了灰鹰部营地,由灰鹰部的人严加看管。这既是无奈,也是一种无形的羁绊——车子在,他似乎总还要回来的理由。
临行前,野狼部的人牵来一匹颇为温顺的褐色牝马。周大树看着那光秃秃的马鞍,心里就开始发怵。这时代的马具远比他想象中简陋原始。所谓的马鞍,不过是用几块鞣制过的硬皮子和毛毡缝制、填充了干草的垫子,形状粗糙,前后只有微微的隆起算是“鞍桥”,根本谈不上贴合人体曲线。马镫更是寒酸,是用弯曲的粗铁条简单锻打而成,外面包裹着磨损严重的旧皮革,蹬上去硬邦邦的,而且长度似乎不太合适,周大树踩上去感觉腿别得难受。
他笨拙地试图上马,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不是脚挂不住镫,就是身体歪斜,引得周围几个野狼部骑士发出压抑的低笑声。兀鲁思看着这一幕,粗黑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怀疑——这就是能驾驭“铁马神驹”的奇人?怎么连最温顺的母马都骑不利索?
他转头对其木格用蛮语快速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其木格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走到周大树身边,低声用汉语道:“周先生,兀鲁思首领说……照您这速度,怕是天黑也到不了野狼部。他让我……让我带您一程。” 她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也觉得这样共乘一骑颇为尴尬。
周大树老脸一红,心里暗骂这原始马具坑人,但看着兀鲁思那催促的眼神和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的队伍,也只好点头。他费力地爬上其木格那匹较为矮小的白色牧马,坐在其木格身后。马背上空间有限,他不得不伸手环住其木格纤细却柔韧的腰肢以保持平衡。少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默不作声地握紧了缰绳。
“坐稳了,周先生。” 其木格低声说了一句,一夹马腹,白马小跑起来。周大树被颠得够呛,但比起自己那别别扭扭的骑乘,这样至少省力些,只是怀里温香软玉的感觉和鼻尖萦绕的淡淡少女体香,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又有些感慨:等有空了,非得从系统里弄几套符合人体工学的高桥鞍和合适的马镫出来不可!
一行人这才加快速度,离开了灰鹰部营地,朝着东北方向的草原深处行去。兀鲁思一马当先,他的骑术精湛,人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原上纵情驰骋。其余野狼部骑士也呼啸跟随,卷起阵阵烟尘。只有其木格控制着速度,让白马维持着平稳的小跑,照顾着身后周大树的承受能力。
中途休息时,兀鲁思让人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取出食物分食。周大树一看,野狼部的饮食水平确实比灰鹰部高出一截。除了常见的硬奶疙瘩和风干肉条,竟然还有烤得金黄的、掺了蜂蜜和干果的粗面饼,香气扑鼻。皮囊里的也不是清水,而是略带酒精度、口感醇厚的发酵马奶酒,甚至还有一种用肉干、野葱和某种根茎煮成的浓稠肉羹,虽然调味依然粗犷,但热气腾腾,咸香可口,在寒冷的旅途中显得尤为珍贵。
“周先生,觉得我们野狼部的食物如何?” 兀鲁思大口嚼着面饼,用蛮语问道,其木格在一旁翻译。
周大树吃着热羹,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诚实地点头:“挺好,比灰鹰部那边吃得更实在,味道也好些。” 他说的其实是相对于灰鹰部普通牧民的半生肉和硬奶疙瘩而言。
其木格翻译时,似乎顿了顿,才用蛮语对兀鲁思翻译。周先生说吃的不算好,没有他以前吃的好。
兀鲁思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得意笑容,反而浓眉一挑,浅褐色的眼睛眯了眯,看了周大树一眼,又深深看了其木格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周大树捕捉到兀鲁思神色的细微变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其木格翻译时加了料,或者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这语言不通的弊端,在这种细微处就显现出来了,让他平添了几分无奈。
休息过后继续赶路,直到日头偏西,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规模远大于灰鹰部的营地。
野狼部的老营坐落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宽阔河谷地带,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蜿蜒而过,提供了宝贵的水源。远远望去,数百顶灰白色的毡帐如同蘑菇般散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密密麻麻,蔚为壮观。营地周围用粗大的原木和荆棘围起了简易的栅栏,进出口有了望的木架和持矛的哨兵。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边缘的牲畜圈规模极大,远远就能听到牛羊的叫声,还能看到大群马匹在专门的围栏里游弋,皮毛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走近了看,帐篷的成色普遍比灰鹰部的要好,虽然也有补丁,但明显更厚实,而且许多帐篷顶上装饰着染色的牦牛尾或狼尾,一些较大的帐篷前还立着代表不同家族或功勋的图腾木柱。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炊烟、烤肉的混合气味,虽然不算好闻,但透着一种人畜兴旺的活力。
营地里的族人衣着也明显光鲜些,孩童们脸蛋红润,奔跑嬉闹,少有灰鹰部孩子那种面黄肌瘦的模样。看到兀鲁思带着人马回来,许多族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大声欢呼着迎上来,尤其是那些孩童,围着马队奔跑叫喊,气氛热烈。几个穿着相对整洁皮袍、头戴银饰的老者迎上前,抚胸向兀鲁思行礼,口中说着问候的话语。
“首领回来了!”
“看,还带了客人!”
“是南人吗?那个传得很神的南人?”
人群议论纷纷,好奇的目光聚焦在周大树这个陌生的汉人面孔上。周大树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局促,只能努力保持镇定,对其木格低声道:“他们……好像挺欢迎?”
其木格低声回应:“兀鲁思首领在部族中威望很高,而且……带回有价值的客人,本身也是首领能力的体现。”
这时,一个穿着栗色皮袍、身材高挑健美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明艳大气,一头黑发编成许多细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和银珠。她走到兀鲁思马前,仰脸笑道:“阿哈(哥哥),你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她的目光落在周大树身上,好奇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前共乘的其木格,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琪琪格(意为花朵),这是灰鹰部的客人,周大树周先生。” 兀鲁思跳下马,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态度亲昵,“周先生,这是我妹妹琪琪格,我们野狼部最明亮的宝石。”
其木格翻译了。这是兀鲁思的妹妹琪琪格,是个真正的草原妖星。
琪琪格听其木格翻译完后,大方地向周大树点了点头,说道:“欢迎来到野狼部,周先生。我哥哥可是念叨你半天了。” 她的笑容爽朗,眼神却同样精明。
其木格翻译了。她说她欢迎你来,但最好快点离开,不要占他们部落的便宜。
周大树也就是听了听,没说话,笑了笑,这2头他都不想得罪的。
兀鲁思对周围聚集的族人挥了挥手,朗声道:“这位周先生是我们野狼部的贵客!都散了吧,各自忙去!巴图,带几个人把周先生和这位姑娘安顿到我的大帐旁边那顶空着的暖帐里去,用好炭火,备上热水和吃食!”
一个名叫巴图的精壮汉子应声出列,恭敬地引着周大树和其木格向营地深处走去。沿途,周大树看到有铁匠在叮叮当当地修理马蹄铁和兵器,有妇人在用木槌捶打质地更好的皮革,甚至看到几个半大孩子在学习使用制作明显更精良的骑弓……整个部落呈现出一种有序而忙碌的生气,与灰鹰部的破败萧索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在这看似繁荣的景象下,周大树也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一些角落里的帐篷同样低矮破旧,少数走过的牧民面容憔悴,眼神麻木。当巴图引着他路过一处较大的奴隶圈时,他看到了更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被绳索或木枷束缚的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干着活,监工的皮鞭偶尔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来,草原的法则在哪里都一样。” 周大树心中暗叹,“只是这里的‘塔尖’更高,‘塔基’也更庞大而已。”
他被引入一顶颇为宽敞厚实的帐篷,里面果然已经生起了暖和的炭火,铺着干净厚实的毛毡,甚至还有一张矮几和几个坐垫。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个简易的房间。其木格默默地将他们简单到几乎没有的行李放下,开始整理。
巴图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大树活动了一下被颠得酸疼的腰腿,看着沉默的其木格,忽然问道:“其木格,刚才路上休息时,你是怎么翻译我的话的?我看那个兀鲁思脸色不太对。”
其木格整理毡垫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低声道:“奴婢……只是按照周先生的意思,说食物很好。”
周大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这是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个女人,对其木格来说,他一直怀着一种微妙的情绪。这个草原少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为他周旋。
“没事。” 他摆摆手,“我只是想知道不同部落的生活。”
“是,周先生。” 其木格低声应道。
第100章 野狼部的夜宴
周大树被引入的帐篷确实比灰鹰部的舒适许多,炭火驱散了草原冬夜的严寒,厚实的毛毡隔绝了地面的冰冷。稍事休整后,便有野狼部的年轻妇人送来温热的洗脸水和干净的布巾,甚至还有一小罐据说是用某种草药和动物油脂混合、带着淡淡清香的“面脂”,供客人洁面后涂抹以防冻裂。这种细致周到,是周大树在灰鹰部未曾体验过的。
暮色四合时,巴图再次前来,恭敬地邀请周先生赴宴。
宴会的场地设在营地中央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比灰鹰部的篝火晚宴规模更大,也更显“正式”。数十堆篝火呈环形分布,照亮了夜空。空地上铺设了大片的旧毛毡,上面摆放着矮几和坐垫。令周大树稍感意外的是,他看到除了那些身着精良皮甲、佩戴武器的勇士和头面人物外,许多穿着整洁些的普通牧民家庭,甚至一些看起来地位较高的自由民工匠和牧羊人,也携家带口地围坐在外围的篝火旁,面前同样摆放着食物和酒水。虽然他们距离中心区域较远,食物可能也不及中心区域丰盛,但能被允许参与这场欢迎贵客的宴会,本身已是一种氛围上的不同。
周大树被引至最内圈、紧邻兀鲁思主位的一张矮几后坐下。其木格作为翻译和随从,跪坐在他侧后方稍远些的垫子上。周大树注意到,其木格自从进入野狼部营地,尤其是看到这场面后,脸色就一直没好过,眼神低垂,很少主动观察四周。他明白,这番对比强烈的待遇,无形中映衬出了灰鹰部的寒酸与窘迫,让其木格这个灰鹰部出身的侍女感到难堪和失落。
宴会开始,兀鲁思站起身,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镶着黑色貂皮边的深红色锦缎袍子,头戴一顶镶嵌着大块琥珀的银冠,显得威风凛凛。他举起手中镶嵌银边的硕大牛角杯,里面盛满了浑浊的马奶酒。
“第一杯!”他声如洪钟,用蛮语高喊,“敬无上至尊!庇佑我野狼部水草丰美,人畜兴旺!”
全场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肃然起身,举起手中的杯碗,齐声应和:“敬无上至尊!”然后纷纷仰头饮下。周大树在其木格的小声提示下,也只好跟着举起杯子,忍着那股浓烈的奶腥和酸涩味,勉强喝了一大口,呛得他喉咙发痒,咳嗽了几声。
“第二杯!”兀鲁思再次斟满,“敬所有为守护野狼部草场、为部落荣耀战死的勇士英魂!他们的鲜血,浇灌了今天我们脚下的土地!”
气氛变得肃穆而激昂,许多战士眼中燃起火焰,用力捶打胸膛,再次痛饮。周大树看着周围一张张因酒意和激情而涨红的脸,感受到一种原始的、对牺牲与暴力的崇拜,心中复杂,但也只能跟着再灌一口。这酒实在劣质,除了冲鼻的酸馊奶味和微弱的发酵感,几乎没有其他风味,酒精含量似乎也不高,但大量饮用后那种腹胀和反胃的感觉更令人难受。
“第三杯!”兀鲁思第三次举杯,脸上露出豪迈的笑容,目光转向周大树,“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来自南边的周大树先生!愿您的智慧与福气,如同春天的细雨,也能润泽我野狼部的草原!干了!”
“欢迎周先生!”欢呼声再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周大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期待。
周大树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下了第三大口。三杯下肚,他只觉得胃里翻腾,脑袋也有些发晕,这古代草原的“酒”,无论是原料、工艺还是口感,都与他认知中的酒相去甚远,更像是一种容易变质的、粗糙的发酵带酒精的饮料。
兀鲁思似乎很满意,大手一挥:“好了!大家都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今夜,只为欢聚!” 说罢,他率先坐下,抓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肋排,大口撕咬起来。
宴会这才算正式进入吃喝阶段。各种食物被川流不息地端上来:整只的烤羊羔、大锅炖煮得烂熟的带骨牛肉、香气四溢的肉肠、各种奶制品、甚至还有少量在草原极其珍贵的干果和用蜂蜜调味的点心。乐手们开始弹奏马头琴、敲响皮鼓,几个健美的野狼部女子在场中跳起了节奏欢快、动作奔放的舞蹈,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不断有野狼部的人,从战士到老者,甚至一些看起来比较体面的牧民,端着酒杯来到周大树面前敬酒。他们大多笑容真诚,说着祝福或欢迎的话语,通过其木格磕磕绊绊的翻译,周大树能感受到他们并无太多恶意或攻击性,反而有一种质朴的热情。这与阿如汗口中“贪婪野蛮”的形象大相径庭,也让周大树对灰鹰部的某些说法产生了更多疑问。相比之下,灰鹰部那场以活人献祭开场的“欢迎宴”,此刻回想起来,反而更让周大树觉得野蛮和压抑。
然而,热情的敬酒也带来了麻烦。草原敬酒的规矩似乎就是“干杯为敬”,对方举杯说一句,然后自己一饮而尽,展示豪爽。周大树试图小口抿,或者喝一半,往往会引来善意的哄笑和催促。那劣质的马奶酒虽然度数不高,但连续干杯的腹胀感和反胃感实在折磨人。周大树心中叫苦不迭:这酒要是能清澈一点,去掉那股馊味,哪怕只是简单的蒸馏提纯一下,口感都会好很多啊!或者有茶叶解腻也好……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改进方案,但现在显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为了挡酒,也为了照顾情绪低落的其木格,周大树开始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身后的少女身上。他时不时转过身,将矮几上那些看起来更精致可口的点心、切好的嫩肉,用手或干净的木叉送到其木格面前的小盘子里,低声说:“这个看起来不错,你尝尝。”“别光坐着,也吃点东西。”其木格起初有些惶恐推拒,但在周大树坚持而温和的目光下,也渐渐小口吃了起来,气呼呼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笑容。周大树那姿态,像一个有些笨拙的老父亲在哄闹别扭的小女儿吃饭,引得附近几个观察到的野狼部妇人掩嘴轻笑。
宴会进行时,他早注意到自己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矮几后,坐着一位一直比较安静的中年男子。此人穿着蛮族服饰,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戴普通的皮帽,但面相是汉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和而敏锐,正自斟自饮,也在时不时观察周大树。
在草原深处碰到同族,本应感到亲切,但他此刻却莫名地生出警惕。他暂时不想和任何其他汉人牵扯太深,毕竟在这个大明(异世界的)他现在只是周家村的一个小人物,随便一个人物就可以捏死他。所以周大数害怕陷入复杂的纠葛,或被对方背后的力量控制利用。他假装没看见,继续和其木格低声说话。
没想到,那中年汉人却主动端杯走了过来,在周大树旁边的空垫子上坐下,微笑着拱手,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开口道:“这位兄台,在下河东柳明远,在此偶遇同乡,倍感亲切,特来敬兄台一杯。”
周大树不好再装作没看见,只得转过身,拱手还礼:“不敢当,在下周大树,青山县人。柳先生也是来草原行商?” 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柳明远微微一笑,饮了口酒,举止从容:“算是吧。不过在下并非寻常行商。祖籍河东闻喜,家中略有薄产,族中亦有子弟在京中衙门当差,忝为陛下效力。在下这一支,主要负责家族在北地的一些生意往来,与草原各部也有些交情。如这野狼部兀鲁思首领,便是在下多年的生意伙伴兼好友了。” 他话语平和,但“河东闻喜”、“京中衙门”、“家族生意”几个词,已悄然勾勒出一个底蕴深厚、官商结合的地方大族背景。
周大树心中警铃更响。河东柳氏?闻喜?那可是历史上着名的世家郡望之一!即便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异世大明,恐怕也是树大根深的势力。这种人,结交好了或许是助力,但更可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原来是柳先生,失敬失敬。” 周大树脸上堆起笑容,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某不过是一介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的闲人,偶有些祖上传下的奇巧之物,来草原见识见识,可比不得柳先生家大业大,往来都是部落首领。”
柳明远目光在周大树脸上转了一转,笑容不变:“周兄过谦了。能得灰鹰、野狼两部首领如此礼遇,周兄必有过人之处。那‘铁马’、‘宝刀’之说,柳某在此亦有耳闻,心中好奇得很啊。不知周兄除了这些,可还擅长其他营生?比如……这草原各部都极缺的茶、盐、铁器,或是更精巧的货物?若有机会,柳某倒很想与周兄合作一番,互利互惠。”
他话说得漂亮,但探究之意明显。周大树暗道果然,这是来摸底的。
“柳先生抬爱了。” 周大树打着哈哈,“周某那点东西,都是祖上遗留,用一点少一点,糊口而已,哪敢与柳先生谈什么合作。倒是柳先生家族根基深厚,让人羡慕。” 他巧妙地岔开话题,“我看这野狼部,比起灰鹰部,确实兴旺不少,柳先生在此经营多年,功不可没啊。”
柳明远是何等精明人物,听出周大树不愿深谈,也不强求,顺势聊起了野狼部的风土人情和一些草原贸易的趣事,言谈风趣,见识广博,让人如沐春风。
第101章 最尊贵的贵人之一
宴会的气氛在酒酣耳热中越发高涨。周大树正与柳明远看似随意地聊着天,实则小心应对着对方话里话外的试探。就在这时,兀鲁思端着一个大酒碗,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他用一种带着浓重草原口音、但异常清晰的汉语开口道:“周先生,看来您已经和柳先生聊得很投缘了嘛!”
周大树正喝得有些头晕,听到这话猛地一愣,酒意都醒了几分。他抬头惊讶地看着兀鲁思:“兀鲁思首领,您……您的汉语说得这么好?” 他之前一直依赖其木格翻译,完全没意识到这位野狼部首领本身就通晓汉语,而且听起来水平似乎比其木格还要流利地道。
兀鲁思哈哈一笑,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和柳先生做了这么多年朋友,生意往来,不会几句汉话怎么行?只是平时在自家部落,还是说我们的话自在些。”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也暗示了他与柳明远关系的紧密,以及对明朝(异世界的)事务的熟悉。
周大树压下心头的惊讶,连忙顺着话头客套:“是呀是呀,我和柳先生聊得挺好。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乐事,还好不是债主,哈哈!”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也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兀鲁思和柳明远果然配合地笑了起来。柳明远抚须道:“周兄说笑了,他乡遇故知,是缘分,更是共赢的契机。” 他说话总是滴水不漏。
兀鲁思则用力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力道不小:“说得好!我们野狼部这些年,多亏了柳先生的商队往来,才能用皮毛牛羊换来急需的盐铁茶布,部落才能越来越兴旺!现在又能邀请到周先生您这样的贵客,这简直是无上至尊的恩赐!是让我们野狼部如虎添翼啊!”
三人举杯相碰,表面上谈笑风生,气氛融洽。然而,坐在周大树侧后方的其木格,却已经完全惊呆了。她周大树只能依靠她来翻译,没想到兀鲁思也会汉语,虽然口音重却异常流利、用词也颇为恰当,加上之前她故意翻译错误给周大树听,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这种认知,加上身处更强大部落带来的压迫感和对灰鹰部窘境的羞耻感,让她如坐针毡,脸色更加难看,头垂得更低。
三人的愉快交谈还在继续,似乎完全忘记了她这个小小的翻译侍女的存在。
聊着也差不多了,兀鲁思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男人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容,用汉语问道:“周先生,觉得我们野狼部的姑娘如何?今晚跳舞的那几个,可都是我们部落里最鲜艳的花朵!热情奔放,像春天的野马!” 他说着,还朝场中几个正在敬酒的年轻女子努了努嘴。
这话一出,其木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把脸扭向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按说草原姑娘对男女之事较为开放直接,更崇拜强者,通常不会像南边的女子那样扭捏吃醋。但此刻其木格的心情太复杂了,既有自身地位卑微带来的敏感,又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占有过自己的老男人的微妙占有欲,再加上被无视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完全无法保持平常心。
周大树虽然有点醉了,但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其木格情绪的变化。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身后的其木格,压低声音对兀鲁思道:“首领说笑了,我可没有那能耐”
柳明远见状,哈哈大笑道:“周兄这是……惧内?有趣,有趣!” 他显然看出了周大树对其木格的维护,但用“惧内”这个词,多少带点调侃。
兀鲁思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扭过脸去的其木格,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似乎有意让其木格也听到:“我们草原的姑娘,心胸像草原一样宽阔,可不会这么扭捏小气!她们只崇拜真正的强者,愿意跟随强者,分享他的荣耀和帐篷。” 他顿了顿,看了看其木格“不过,周先生,我们野狼部的姑娘,眼界也高,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她们的马鞭,只会抽向最雄健的公马!”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周大树心里暗骂这蛮子怎么好好变脸了,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正好借坡下驴,自嘲道:“首领说得对。我这一把老骨头,骑个马都费劲,哪里算得上什么强者?不过是个走运的老头子罢了。”
柳明远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缓缓接口,用了一个颇为文雅却分量不轻的词:“周兄过谦了。依柳某看,周先生是‘深藏若虚,静水流深’的人物。真正的强者,未必是看上去最彪悍勇猛的那一个,而是胸有丘壑,腹藏乾坤,能在不经意间翻云覆雨之人。”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更进一步的试探。
其木格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字字刺耳。她忽然站起身,对着周大树用汉语快速而低声道:“周先生,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奴婢翻译了。奴婢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不等周大树回应,她又转向兀鲁思,用蛮语快速说了几句告退的客气话,声音有些发紧,然后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场地,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篝火光影之外。
看到其木格离开,兀鲁思才收回目光,对周大树摇了摇头,用汉语道:“周先生,您这个侍女,规矩还是差了些。在我们野狼部,侍女可不敢这样在贵客和首领说话时随意离席。”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周大树心里有些不快,但面上还是拱拱手,替其木格解释:“让首领见笑了。她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离开灰鹰部这么远,可能心情不太好,有些不适应,还请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柳明远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举起了酒杯,挡住了兀鲁思可能继续发表的意见,朗声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欢宴,莫要让些许小事扰了兴致。来,兀鲁思首领,周兄,让我们再共饮此杯!愿我们的友谊,如同这草原上最肥美的牧草,年年滋生,岁岁长青!干了!”
三人再次举杯,将方才那点微妙的不快暂时揭过。宴会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周大树实在不胜酒力,被两个野狼部的年轻妇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进帐篷,周大树醉眼朦胧地看到,里面已经铺好了两张床铺,。他愣了一下,但酒意上涌,也顾不得多想,踉跄着走到靠里的一张床边,和衣就往厚实的毛毡上一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走近,轻柔地帮他脱下沾了酒气的外袍和靴子,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的脸和手,又给他盖上了厚厚的皮裘。鼻尖传来熟悉的、属于其木格的淡淡体香。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这一具老农的身躯经历了连日的奔波、惊吓和今晚的豪饮,早已透支,加上原身本就亏空的底子,此刻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感觉到其木格坐在床边,似乎在默默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她低落而委屈的情绪。周大树心里一软,半醉半醒间,含糊地嘟囔道:“其木格……你别不高兴……放心……我会让你……让你成为这草原上……最尊贵的贵人之一……”
他潜意识里还是惦记着阿如汗,所以加了个“之一”。但其木格听了,只当是醉汉的胡话。最尊贵的人?那都在黄金家族的大帐里,或者是像兀鲁思这样强大部落的首领。她一个失去部落依靠、被送出来当翻译兼侍女的女子,怎么可能?她苦涩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去另一张床休息。
周大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信,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借着酒意涌了上来。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暖帐厚实,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就知道……你不信我……”他嘟囔着,手在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然后攥着拳头伸到其木格面前,慢慢摊开。
帐篷里只有炭火的微光,但就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一抹绚烂夺目的、鸽子蛋大小的深蓝色光芒静静地流淌出来!那是一颗切割成完美多面体的人造蓝宝石,纯净度极高,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星芒,比之前那颗夜明珠更加璀璨耀眼,透着一种冰冷的、极致奢华的美。
其木格完全呆住了,眼睛瞪得极大,呼吸都停滞了。她看着这颗突然出现在周大树手中、仿佛凝聚了夜空星辰的宝石,大脑一片空白。
“上次的夜明珠……你给阿如汗了吧……”周大树断断续续地说,舌头有些打结,“这个……小的……给你……怕太大……你不好藏……”
他说着,将那颗沉甸甸、凉沁沁的蓝宝石塞进其木格冰凉的手心里,然后手一松,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彻底沉入了醉梦之中,鼾声随即响起。
其木格僵硬地坐在床边,手心里那颗宝石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抹动人心魄的深蓝光华,又抬头看看床上这个鼾声大作、满面风霜、衣衫不整的老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宝石从何而来?他明明醉成这样,身上也绝无可能藏下如此大的东西……难道……他真的有什么无法理解的神通?他醉话里说的“最尊贵的贵人”,难道……并非全然是虚言?
第102章 魔力飞转陀螺
第二天日上三竿,周大树才从宿醉的头痛中挣扎着醒来。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记忆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宴会上兀鲁思流利的汉语、柳明远精明的试探、其木格难堪的离席,还有……昨晚自己醉后,似乎又一时冲动,给其木格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喝酒误事。那颗蓝宝石太过扎眼,万一被其木格说出去,或者她自己处理不当,在这陌生的野狼部,岂不是更引人觊觎?自己现在要人没人,要势力没势力,仅有的倚仗就是系统,暴露得越多,风险就越大。
他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更加低调,更要保护好其木格,不能再凭一时情绪行事了。
正懊恼间,其木格已经端着温水和新准备的早饭进来了。她神色如常,动作一如既往的恭顺细致,仿佛昨晚那璀璨的蓝光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从未发生过。她细心地服侍周大树洗漱,将热腾腾的奶茶和食物摆好,然后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
刚吃完早饭,帐篷外就传来中年汉人的声音:“周先生,柳先生派我来请您过去一叙。”
周大树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依旧破旧的衣衫。他看了一眼依旧垂手站在原地的其木格,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其木格,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其木格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迟疑。按照规矩,这种宾主之间的正式会面,侍女通常是不便在场的,除非主人特别吩咐。
周大树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走吧,我一个人去也闷得慌。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些。” 他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借口,更重要的是,他想用行动向其木格表明:你是我信任和愿意带在身边的重要的人。他不想再让她有那种被无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感。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认真的眼神,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两人跟着中年汉人来到柳明远居住的帐篷。柳明远的帐篷位置很好,紧邻首领大帐区域,却又相对独立安静。帐篷外观并不特别奢华,但用料厚实,收拾得十分整洁。进去之后,里面陈设明显带有汉人风格:地上铺着厚实的几何纹地毯(虽然有些旧了),一张矮几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书,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紫砂茶壶和几个小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与周围草原帐篷的气息截然不同。
柳明远早已在矮几后跪坐等候,见周大树进来,笑着起身拱手:“周兄,昨夜休息得可好?快请坐。” 他的目光落在紧随周大树进来的其木格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双方落座,柳明远吩咐那个中年仆人上茶。那仆人动作麻利,眼神却颇为锐利,倒茶时瞥了一眼站在周大树身后半步的其木格,显然觉得这种场合,一个蛮族女子不应在。
周大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主动开口道:“柳先生客气了,其木格不是外人,让她留在这里就好。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避着她的秘密。” 他说得坦然,甚至还朝其木格笑了笑。
那仆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看了一眼柳明远。柳明远眼中也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恢复平静,对仆人摆了摆手:“无妨,你先下去吧。”
帐篷里只剩下三人。柳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心中对周大树的评价却悄然降了几分。在他看来,正式商谈要事,却让一个蛮族侍女、且明显是床笫关系的女子在场,这不仅是胡闹,更显得不够稳重,缺乏成大事者的气度和规矩。不过,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顺着周大树的话,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周兄果然是性情中人,快意恩仇,不拘小节。看来这位姑娘,在周兄心中分量不轻啊。”
周大树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也不辩解,只是哈哈一笑:“让柳先生见笑了。咱们边喝边聊。”
“周兄,请。”柳明远举杯示意,自己先啜饮一口,放下茶杯,神色比昨日宴会上正式了许多,“昨日仓促,未曾详谈。柳某再自我介绍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在下柳明远,出自河东闻喜柳氏。家族绵延数百年,诗礼传家,耕读传世,族中子弟出仕为官、经商行贾者皆有。如今在朝在野,也算略有根基。”他说话时,腰背自然挺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融入骨子里的矜持与自信。
“不瞒周兄,”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柳某这一支,算是早年分出来,独立负责家族在北疆的贸易与……嗯,一些特殊事务。与这草原各部,尤其是像兀鲁思首领这样雄才大略、目光长远的豪杰,多有往来。我们柳家商队,行走草原与大漠,靠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信誉、渠道,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对各方需求的准确把握,以及化解干戈于无形的诚意。”
话说得含蓄又漂亮,但“朝在野”、“北疆事务”、“特殊事务”、“准确把握需求”、“化解干戈”这些词,已足够勾勒出一个背景深厚、手眼通天、游走于大明边疆与草原势力之间的庞大边贸世家形象。这绝不仅仅是普通行商,而是能影响局部局势的地头蛇。
周大树听着,心中了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喝,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玩味:“柳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听您这意思,您这一支‘独立负责’,不就是……嗯,‘那个’吗?”他做了个悄无声息搬运东西的手势,“赚钱了,家族有份,风光共享;万一出了事,风声紧了,就是你们这一支‘独立’担着,与主家无关?这可是把双刃剑啊,柳先生。”
柳明远没想到周大树如此直接,点破了他话语中隐藏的、关于走私和家族风险隔离的实质。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释然和棋逢对手的畅快:“周兄果然目光如炬!不错,我们做的,在朝廷律法眼里,就是‘走私’。但柳某从不认为这是坏事。”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周兄也是明眼人。草原各部为何时常寇边?无非是缺衣少食,活不下去。我们贩卖粮秣、布匹、铁器,让他们有吃有穿,有工具改善生活。他们安居乐业了,何必再来我大明边境打生打死,徒增伤亡?我们柳家商队所到之处,纷争往往能平息几分。这,难道不是功德?”
周大树点点头,抿了口茶:“道理是这个道理。互通有无,总好过刀兵相见。只是……”他放下茶杯,看着柳明远,眼神清澈,“柳先生,若你们买卖的差价,不那么‘厚’,我就更相信您这话纯粹是为了‘化解干戈’了。毕竟,风险和利润,总是成正比的,对吧?”
柳明远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更加真诚了些:“周兄是明白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冒着杀头风险,穿梭于风沙刀剑之间,求利,是天经地义。但柳某也敢说,我们提供的货物,质量上乘,价格虽比官市高,却远比他们自己抢掠或通过其他黑市渠道获取要划算、稳定得多!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何必打打杀杀,平平安安做生意,过好自家日子,不好吗?”
“说得好!”周大树抚掌,“其实我也是这个想法。打打杀杀,苦的都是底下卖命的人。能坐着把钱赚了,谁愿意提着脑袋拼命?”这话说得粗俗,却深得柳明远这种务实商人的心。两人相视一笑,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帐篷里方才那点微妙的审视和隔阂,似乎消散了许多。
其木格跪坐在周大树身侧,安静地听着。这些关于走私、利润、边贸的对话,有些她能听懂,有些似懂非懂,但周大树与柳明远之间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的交谈氛围,让她隐隐感觉到,周先生似乎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普通。他能和柳先生这样的人物平等对话,甚至偶尔还能让对方语塞或大笑。
这时,柳明远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目的:“周兄坦诚,柳某也就不绕圈子了。我听说周兄自称是‘琅琊周氏’后人?此名号,柳某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他斟酌着词句,“据柳某所知,前朝末年,琅琊周氏可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嗯,当今太祖皇帝的对立面。这个身份,在我朝,恐怕有些敏感啊。”
终于问到根脚了。周大树心中早有准备。琅琊周氏这个牌子,用来唬唬信息闭塞、对汉人世家一知半解的草原部落还行,用在柳明远这种真正的世家子弟兼边疆地头蛇面前,就经不起细究了,说不定还是个祸患。是时候换个更安全、更“技术流”的马甲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无奈”,长叹一声:“柳先生果然博闻强识。不瞒您说,‘琅琊周氏’不过是迫于情势,对外所言的一个托名罢了。我这一支的真正来历,其实更为久远,也……更为隐晦。”
“哦?”柳明远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他脸上露出追忆和感慨混杂的神色,缓缓开口:“柳先生家世显赫,令人钦佩。周某的来历,就……曲折得多了。不瞒柳先生,之前对灰鹰部所说的‘琅琊周氏’,不过是随意借个名头方便行事。周某真正的根脚,恐怕要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一个……如今几乎无人记得的年代了。”
柳明远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愿闻其详。”
周大树斟酌着词句,开始编织他准备好的新身份:“柳先生可曾听说过……‘墨家’?”
柳明远眉头微蹙,仔细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墨家?柳某孤陋寡闻,似乎……未曾听闻。是前朝哪个学派吗?还是……”
周大树心中了然,看来这个异世界的历史果然与原本世界不同,至少战国百家争鸣的辉煌并未清晰流传。他顺着话头,用更模糊但显得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不是前朝,是更早,早到文献散佚、口耳相传都几乎断绝的年代。那时学派纷呈,墨家是其中一支,不尚空谈,专研‘匠作’、‘机关’、‘守御’等实用之术,主张兼爱非攻,其技艺之精妙,据说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他顿了顿,观察着柳明远和其木格的反应。柳明远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其木格更是瞪大了眼睛,觉得周大树越说越玄乎,一开始说琅琊周氏是骗了阿如汗格格的说辞,现在又是什么“夺天地造化”,简直就是一个老骗子。
周大树看到其木格眼中闪过的怀疑,心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可惜,后来世道纷乱,战火连年,墨家内部也因为理念和传承问题分崩离析。其中一支偏远的、专注于‘巧器’和‘秘法’研究的支脉,为避祸患,隐姓埋名,流落民间。他们中的一部分,最终落户在了南边的青山县,融入了周家村,改姓了周。周某,便是这一支墨家后裔的……当代传人。”
他说得煞有介事,将“墨家”描绘成一个古老、神秘、技艺高超但已湮没无闻的学派,把自己的“系统”能力归因于家族秘传的“巧器”和“秘法”,并且强调了“分崩离析”、“流落民间”、“技艺残缺”,为以后拿不出某些东西或解释不清来源留下了伏笔。
柳明远听得将信将疑。古老失传的学派?这说法太过缥缈,难以证实也难以证伪。但他注意到周大树提到“专研匠作机关”、“技艺精妙”,这似乎与那“铁马”、“宝刀”等奇物能对上号。
“墨家……后裔?” 柳明远沉吟道,“这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周兄拿出的那些奇物,确实非同凡响,若非有古老传承,倒也难以解释。”
周大树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和惋惜:“传承是有,但年代太久远了,很多典籍图谱都在迁徙流亡中遗失了,许多精妙的技艺也失传了。我们这一支人丁稀薄,又混迹于乡野,早就没了先祖的雄心与能力,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记载和……少数几件代代相传、用以防身或研究的‘旧物’。用一件,就少一件啊。” 他再次强调“用一点少一点”,降低对方的期待值,也为自己不能无限量供应做铺垫。
为了增加可信度,也为了展示一点“无害”的能力,周大树假装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色彩鲜艳的塑料玩意儿——魔力飞转陀螺,一个简单的会发光的儿童玩具陀螺。
“柳先生请看,” 周大树将陀螺放在光滑的矮几面上,“这是我们家族以前给孩子做的启蒙小玩具,叫‘魔力飞转陀螺’。内部用了点祖传的机巧,不值一提,就是给孩子看着玩,锻炼眼力和手的。” 说着,他握住把手,开始转动。
那塑料陀螺立刻在2个金属圈上飞速旋转起来,通体发出柔和变幻的七彩光芒,旋转极其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转的过程中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在略显昏暗的帐篷里,这旋转的光轮显得格外醒目和神奇。
柳明远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那旋转的光轮,脸上写满了惊叹。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奇珍异宝不少,但如此精巧、会自己发光旋转的小玩意,真是闻所未闻!尤其是那陀螺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光滑,绝非寻常之物。
“妙!妙不可言!” 柳明远忍不住赞道,“如此机巧,如此光华,竟只是孩童玩具?贵先祖之能,真是……匪夷所思!” 他小心地伸手,周大树示意他可以拿起来看。柳明远接过已经渐渐停下的陀螺,在手中反复摩挲,感受那奇异的材质和精密的构造,更是让他爱不释手,眼中光芒连闪。
周大树故作淡然:“小玩意儿罢了,上不了台面。让柳先生见笑了。”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一旁的其木格,眼睛也早已牢牢黏在了那发光旋转的陀螺上,眸子里闪烁着好奇、惊讶和一种属于年轻女孩的、纯粹的喜爱光芒。对了,她才二十岁,在现代还是个大学生年纪,对这种新奇有趣的东西天然没有抵抗力。
柳明远把玩良久,才万分不舍地将陀螺递还给周大树。周大树接过,却没有收起来,而是转身递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其木格,温和地笑道:“喜欢吗?给你玩吧。不过小心点,别摔坏了。”
其木格惊喜地“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她飞快接过陀螺,学着周大树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尝试旋转它。第一次没成功,陀螺歪倒了,她有些窘迫。也没顾着周大树还要和柳明远谈话,就拉着周大树要他教怎么玩,柳明远笑着示意周大树先忙他的。
周大树握住其木格的手,耐心地教她:“手腕轻轻的转,你看……对,就这样!”
其木格在周大树的指导下,终于让陀螺再次旋转发光,看着掌心那梦幻般的光轮,她脸上绽开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纯粹的笑容,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委屈,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柳明远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暗自感慨,甚至有一丝惋惜。这周大树,手握如此神奇技艺的传承(无论那“墨家”是真是假,他能拿出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人却似乎有些……不分轻重,过于沉溺于儿女情长,甚至有些老不正经。
另外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随意给了侍女玩耍?谈判时也让侍女在场?这心性,恐怕难成大事,也容易被人拿捏。
他原先对周大树的那份重视和招揽之心,不由淡了几分,但探究其秘技来源、看看能否为己所用的心思却更浓了。毕竟,那些“巧器”背后代表的可能利益,实在太诱人了。
第103章 外强中干
其木格握着那流光溢彩的陀螺,尝试了几次,终于让它越转越快了。七彩的光芒映在她专注而喜悦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谨慎或忧色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纯粹的笑意。她完全被这精巧绝伦的“玩具”吸引,忘记了身处的帐篷,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柳先生,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作为侍女和“眼线”的职责。
周大树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但很快,他想起正事,心思便转回了与柳明远的谈话上。方才柳明远快人快语,连家族在北疆从事走私(或者说特殊贸易)的底都透了几分,这让周大树觉得此人虽有世家子弟的矜持与商人的算计,但至少还算有几分坦诚。或许,可以趁机从他这里,了解更多关于草原各部,特别是蛮族内部真实状况的信息。
不过,有些话题,有其木格这个蛮族侍女在场,终究不太方便深入。毕竟,当着一个蛮族人的面,讨论其族群的优劣、内部矛盾乃至“野蛮”习俗,无论如何都显得失礼,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反弹。
“其木格,”周大树温和地开口,打断了正玩心太起的少女,“这陀螺好玩吗?”
“嗯!”其木格用力点头,眼睛还盯着陀螺,“它怎么会自己发光?怎么会转着不掉下来?太神奇了!”
“喜欢就好。”周大树笑了笑,“帐篷里地方小,施展不开。要不……你去外面空地上玩会儿?那里宽敞,你可以试试有什么更新奇的玩法?顺便也让野狼部的孩子们看看你的玩具。”
其木格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跃跃欲试,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看了看周大树,又瞥了一眼柳明远,低声道:“可是……奴婢要在这里服侍先生……”
“没事,我跟柳先生再说会儿话。你出去玩吧,小心别跑远,注意安全就行。”周大树语气随意。
其木格毕竟年轻,对新奇事物的喜爱压倒了一切。特别是这种东西拿出去,肯定会有一群人看过来,想想就激动,其木格向柳明远行了个礼,又看了周大树一眼,这才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隐约从外面传来的营地嘈杂。
柳明远看着其木格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周大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随意地问道:“周兄怎么突然把你这小侍女支开了?可是有什么话,不便让她听?”
周大树也拿起茶杯,啜饮一口,感受着清茶的余韵冲淡了昨晚马奶酒残留的滞涩感。他放下杯子,看向柳明远,直言不讳:“柳兄是个爽快人,连‘那个’行当都敢跟我交底,我自然也不把柳兄当外人。实不相瞒,我对这草原各部,了解还是太少。在灰鹰部待了几天,又在野狼部见了这番景象,心里有些疑惑,想向柳兄这位真正的‘北地通’请教请教。”
柳明远眉头微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周兄有何疑惑,但说无妨。柳某在这冰原上来往十几年,别的不敢说,对各部的情势风俗,确实还算知道些皮毛。”
“皮毛?”周大树笑了笑,“柳兄过谦了。那我就直说了。”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在灰鹰部看到,他们固然想重振部落,但内部等级森严,上下分明。首领、萨满、勇士、普通牧民、奴隶,各过各的,界限清晰。大多数普通牧人和奴隶,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可到了野狼部,虽然也能看到差距,但感觉上,那股森严的等级味道,似乎淡了许多,整体气氛也更活泛些。按说,他们信奉的都是无上至尊,都是草原儿女,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柳明远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周兄观察入微,心思细腻。不错,这两个部落,看似同源,实则内里大不相同。”他捋了捋胡须,开始详细分说。
“灰鹰部,是这片冰冻草原上比较古老、也比较传统的部落之一,这边绝大多数部落都是如此。他们大多遵循着草原上流传了千百年的那一套规矩。”柳明远的语气带着一种客观陈述的冷静,仿佛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古董,“蛮族嘛,周兄想必也听过一些说法,他们骨子里崇尚暴力,崇拜强者,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不像我们中原,讲究伦理纲常,礼义廉耻。在这里,力量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为了保证财富和权力不流向外人,他们甚至有一些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习俗。比如‘收继婚’,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除生母之外父亲所有的妻妾;兄长死了,弟弟可以娶嫂子;甚至……为了确保部众、奴隶、牲畜这些‘财产’牢牢掌握在本家族手中,一些极端的情况下,还有更混乱的结合。在他们看来,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保持家族强盛的必要手段。”
周大树听得眉头直皱,虽然从历史书籍和影视作品中隐约知道一些游牧民族的此类习俗,但听柳明远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荒诞。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这……倒真是把‘肥水不流外人田’贯彻到底了。”
柳明远冷笑一声:“与禽兽何异?不过,这就是他们千百年来赖以生存和凝聚的法则之一,虽然野蛮,却有效。甚至在这冰原上,还有父母老人如果不能为家族做贡献了,会选择自我了断,不给孩子们增加负担。但在野狼部,”他话锋一转,“情况有所不同。兀鲁思这个人,不简单。他年轻时曾随着商队,偷偷去过几次边镇,和汉人书生或匠人,耳濡目染,比较崇尚我们汉人的一些做法。”
“所以他不搞那一套?”周大树问。
“至少明面上,他严厉禁止部族内部实行收继婚,尤其反对强迫。他提倡……嗯,更加自由,叫‘婚配自主’,虽然实际上还是贵族拥有更多选择权,但比起其他部落,已是有很大不同,让他在部落里威望提高了。更重要的是,”柳明远眼中精光一闪,“他做法触动了其他蛮族传统贵族的利益。你想,按照老规矩,首领死了,他的兄弟子侄可以分走大部分遗产和部众。但在野狼部,兀鲁思极力推行一种……类似‘长子继承’与‘论功行赏’结合的制度,削弱了其他亲属当然觊觎的合法性。这让他部落内部那些同样有野心的亲戚们,很是不满。所以别看野狼部表面兴旺,内里的暗流,可不比灰鹰部少。兀鲁思能稳住局面,一方面靠他个人手腕和勇力,另一方面,”柳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也得益于我们能提供他们急需、而其他渠道难以稳定获取的物资。互利共赢罢了。”
周大树点头表示理解。资源的输入,往往是打破内部平衡、支持改革派的关键力量。
柳明远继续道:“再比如祭祀。蛮族各部,遇到重大节庆、战争、天灾,常以活人献祭无上至尊。献祭者,有自愿的狂信徒,有低贱的奴隶,也有战败被俘的勇士。但在野狼部,兀鲁思早在几年前就公开下令,废除活人祭祀。他的理由……”柳明远模仿着兀鲁思那种粗犷而坚定的语气,“‘如果无上至尊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爱护他的子民,怎么会喜欢我们用自己人的鲜血和生命去取悦他?真正的强大和庇佑,应该来自勇敢的战斗、辛勤的放牧和智慧的经营,而不是屠杀!’”
“这话倒是有点见识。”周大树评论道。
“有见识是有见识,但也惹了麻烦。”柳明远摇头,“其他部落,尤其是那些以传统卫道士自居的大部落和萨满阶层,借此大肆攻击野狼部,说他们背弃祖制,不敬神明,是‘被汉人邪说蛊惑的叛徒’,是‘贪婪低贱、不懂敬畏的野蛮人’。甚至联合起来,在贸易和草场上挤压野狼部。兀鲁思这些年,外部的压力可不小。”
周大树哑然失笑:“这倒是滑稽。自己搞活人祭祀的,反而指责废除活人祭祀的才是‘野蛮’。真是颠倒黑白。”
“草原上的道理,很多时候就是看谁的拳头大,谁的声音响。”柳明远淡然道,“还有更离谱的。周兄,你说在我们大明百姓乃至许多官员眼中,蛮族是何形象?”
周大树想了想:“大抵是野蛮、强壮、悍不畏死、善于骑射,是天生的战士。一听蛮族南下,边地往往风声鹤唳。”
“不错。”柳明远点点头,随即反问,“那周兄可曾想过,若蛮族真如传言中那般骁勇善战,无可阻挡,为何千百年来,他们始终蜷缩在这苦寒的冰冻草原,过着逐水草而居、时常饥寒交迫的生活?为何不倾尽全力,一鼓作气,南下夺取中原那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的万里江山,反而只是每逢秋冬季,缺衣少食时,才像蝗虫一样南下劫掠一番,抢够了便退回草原?”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柳明远必有下文,而且这问题他也思考过,他其实知道答案的。
柳明远见他不语,便自问自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洞察世情的傲然与淡淡的嘲讽:“根本原因在于,蛮族本身,并非铁板一块,更非不可战胜。他们的内部结构,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便是周兄方才提到的,内部等级森严,矛盾重重。最上层的首领、贵族、萨满,占据绝大部分财物,穷奢极欲。中间的勇士,是战斗主力,但也骄横跋扈,欺压下层。最广大的普通牧民和奴隶,承担着几乎所有的生产劳动,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毫无地位可言。打仗时,贵族和武士驱使牧民和奴隶为前锋,死了便死了,毫无怜惜。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抢劫无防护的村镇时或许凶悍,一旦遇到组织严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正规军,其凝聚力、纪律性和战斗意志,便要大打折扣。因为他们中大多数人,不是在为自己而战,而是在为骑在他们头上的人卖命。”
“其二,”柳明远继续道,“便是他们逐水草而居,全靠畜牧,看天吃饭。一场白灾(雪灾),就能让一个部落损失惨重。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无法支撑长期、大规模的战争。他们南下,更多的是为了生存抢劫,而非为了占领统治。真要让他们管理城池、耕种土地……非其所能也。”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明朝自身:“反观我大明,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制度完备。为何边患不断?非蛮族真有多强,实乃我朝自身痼疾所致!”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边军粮饷被层层克扣,军械装备年久失修,士兵饥寒交迫,训练荒废。将官或贪墨腐化,或畏敌如虎。以如此军备,迎战那些为求活命、红了眼的蛮族抢掠者,初战失利,有何奇怪?倘若朝廷能整顿边备,足饷足粮,更新器械,严明纪律,何惧蛮族跳梁?”
周大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柳明远这番分析,虽带着商人务实和世家子弟的优越感,但确实切中了要害。蛮族是外强中干,明朝是内忧外患,两者相遇,才呈现出如今这种僵持而混乱的局面。
“那依柳兄看,野狼部又有什么不同?”周大树将话题拉回他最关心的点,“我观其内部,似乎也在尝试改变?”
“这正是兀鲁思的高明或者说危险之处。”柳明远神色凝重了些,“他在试图打破传统蛮族社会的某些痼疾。比如,他极大削弱了萨满阶层纯粹‘装神弄鬼’、干预政务的权力,将其职能更多转向医治伤病、记录天时(巫医和史官结合)。比如,他努力模糊勇士与普通牧民的界限,宣称‘放下弓箭是牧人,拿起弓箭便是战士’,鼓励所有青壮皆习武备战,并试图建立更公平的战利品分配制度。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最底层奴隶的处境,将部分表现好、有技能的奴隶转为‘部属’,给予一定的自由和财产权,虽然本质上仍是依附,但比起其他部落生杀予夺的奴隶,已是天壤之别。”
周大树想起在野狼部营地边缘看到的那些破旧帐篷和憔悴面孔,问道:“可我依然看到一些过得非常困苦的人,似乎……还有奴隶?”
柳明远赞许地看了周大树一眼:“周兄心细。那些人,多半是触犯了部落律法的人。偷盗、斗殴致残、临阵脱逃等等。兀鲁思废除了‘天生奴隶’和‘战俘奴隶’的世袭制度,但却保留了‘罪奴’。这些人受到惩罚,从事最苦最累的劳作,算是一种劳役改造。期满或立功,仍有恢复自由的可能。这比起动辄处死或世代为奴,已算是‘仁政’了。”
周大树听罢,沉默良久。野狼部的这些改革,放在草原背景下,无疑是激进且具有远见的。它们试图缓解内部矛盾,释放部分生产力,增强部落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样的部落,如果真能发展起来,摒弃了传统蛮族的大部分弱点,保留其勇武的特质,再吸收一些先进的文化和技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如此说来,这野狼部若真能成势,假以时日,恐怕不止是草原其他部落的灾难,也将成为我大明(异世界的)北疆前所未有的大敌。”
柳明远却似乎并不十分担忧,他重新端起茶杯,悠然道:“敌耶?友耶?此时论之尚早。野狼部崛起,首先冲击的是金帐部和其他守旧部落的霸权。蛮族内耗,对我大明岂非好事?即便将来其真有鲸吞草原、窥视中原之心,我煌煌大明,难道就只会出一个霍刚校尉?届时,国朝振作,名将辈出,又何惧一隅之患?”他话语中透着对大明底蕴的自信,但也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火中取栗的商人思维。
周大树点头称是,心中却想得更多。与柳明远的这番谈话,让他对草原的认知深刻了许多。灰鹰部固步自封,沉浸在过去的荣耀和僵化的等级里,阿如汗格格纵有雄心,若不能从根本上触动那腐朽的结构,所谓的“重振鹰旗”,恐怕终究是镜花水月,最多靠着外来“输血”(比如自己的系统物资)维持一时体面,难有真正质的飞跃。而野狼部,则像一头悄然蜕变的狼王,正在挣脱旧有的枷锁,虽然步履维艰,内忧外患,却隐隐显露出一种更危险、也更强大的潜力。
他想起阿如汗那双充满野性与渴望的眼睛,想起她所说的“让灰鹰部的鹰旗所到之处,再无人敢轻易挑衅”的梦想。那梦想很美,但通往梦想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崎岖和残酷得多,也需要更多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自己又能帮她多少?仅靠系统不断“输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甚至会养成依赖,扼杀其自身变革的动力。
?这个念头让周大树心中一凛。其木格是灰鹰部的人,阿如汗……尽管她对自己态度复杂,但那张深深刻入他脑海中绝世容颜,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周大树都想着打天下来,难道连心中的女神还收服不了?
帐篷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第104章 宠溺的难题
周大树与柳明远正谈到蛮族内部结构利弊的关键处,帐外原本寻常的营地嘈杂声中,忽然掺进了一阵愈来愈响的喧闹。其中夹杂着孩童尖利的叫嚷、女子拔高的声线,还有围观者起哄般的嗡嗡议论,显然不是普通的玩闹。
两人对视一眼,停止了交谈。柳明远眉头微蹙:“外面似乎有些纷争。”
“出去看看。”周大树起身,他隐约听到了其木格带着焦急和怒意的声音。
掀帘出帐,午后阳光下,营地中央一片空地上果然围了不少人,多是半大孩子和年轻的妇人、少女,指指点点,将中间两人围在核心。其中一个正是其木格,她脸颊微红,一手紧紧攥着那枚宝蓝色的魔力旋转陀螺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挡在身前,眼神戒备而气愤。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蛮族少女。
这少女与阿如汗那种清冷孤高的美不同,更显娇憨鲜丽。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用彩线绣满繁复缠枝花纹的茜红色锦缎皮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一头乌黑长发梳成无数细辫,缀满了亮闪闪的小银片和绿松石珠子。她脸蛋圆润,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正扬着下巴,用蛮语噼里啪啦地说着什么,语气极其骄横,还时不时伸手指向其木格藏在身后的手。
周围的小孩子们跟着起哄,几个年纪相仿的蛮族姑娘也站在红衣少女身后,虽未直接帮腔,但看向其木格的眼神也带着不以为然。
周大树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听不懂那红衣少女在嚷什么,但看其木格样子也是很生气,便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身侧,低声问:“怎么了?她是谁?吵什么?”
其木格见到周大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睛有点红了,声音带着委屈和怒意:“周先生!她要抢我这个陀螺!我说这是您给我的!可她就是不依不饶,说我一个侍女不配拿这么好的东西,还说……还说不管多少钱,多少牛羊,她都要定了!”
周大树赶紧安慰道:“是呀,怎么能抢呢,怎么也能花钱买啊。”
这话一出,其木格更委屈了:“我不要,我不卖!”
这时,柳明远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红衣少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无奈,低声对周大树道:“周兄,这位是兀鲁思首领最小的妹妹,名叫萨仁图雅(意为月光),自幼被父兄娇宠惯了,性子是部落里出了名的……活泼直率。”他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那萨仁图雅见周大树和柳明远过来,尤其是看到柳明远,声音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昂着头,对着周大树用蛮语飞快地说了一串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其木格手中的陀螺,贪婪和渴望毫不掩饰。
其木格立刻激动地反驳回去,两人又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周大树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插不上嘴。周围的孩童和少女们则更兴奋了,他们的注意力其实更多不在争吵本身,而在于其木格偶尔因为激动而稍微亮出来的手中之物——那即使在阳光下也流转着奇异光泽、造型从未见过的“玩具”。他们已经从萨仁图雅与其木格的争吵中,隐约得知这竟是那位南人贵客家中给孩童玩的物事!一个能转、发光的玩具?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比首领帐中最亮的宝石还要引人注目。
柳明远试图打圆场,用蛮语温和地对萨仁图雅说着什么,大概是劝解、讲道理。但萨仁图雅显然听不进去,小嘴撅得老高,时不时跺脚,蛮横的态度并未改变多少,反而因为柳明远的介入,更觉得自己有了倚仗似的。
喧闹声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正主。
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围观人群迅速安静并分开。兀鲁思首领带着两名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已经听人禀报了这边的冲突。
“萨仁图雅!”兀鲁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胡闹什么?还不退下!”
萨仁图雅见到哥哥,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依旧不甘心,指着其木格嚷道:“阿哈(哥哥)!我要那个!那个会发光的转轮!你让她卖给我!”
兀鲁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其木格紧紧攥着的手,又看向周大树和柳明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先对周大树和柳明远抚胸致歉:“周先生,柳先生,实在抱歉。舍妹年幼无知,被宠坏了,惊扰了二位。” 他汉语流利,歉意表达得颇为得体。
其木格却忍不住,说道:“野狼部落的首领!我没说要卖!是她要抢我!还说不卖就是……就是不识抬举!”
兀鲁思被其木格当面顶撞,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在贵客面前被一个灰鹰部的小侍女质疑。他脸色微沉,但终究理亏,且顾及周大树的面子,没有发作,只是狠狠瞪了萨仁图雅一眼,然后对周、柳二人道:“二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请移步我的金帐,我们正好有些正事可以商议。”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试图化解眼前的尴尬。
萨仁图雅还想说什么,被兀鲁思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悻悻地被一名亲卫半劝半拉地带走了,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盯着其木格的手。
周大树看了一眼兀鲁思那明显想尽快结束闹剧的表情,又看看一脸不忿的其木格,心中了然。他对其木格温声道:“好了,没事了。我跟首领和柳先生去谈点事情。”
其木格抿了抿唇,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主帐方向,又看看周大树。她知道,那种地方,不是她一个侍女能随便进去的。虽然周大树说过她是“自己人”,但草原的规矩,尤其是野狼部这种等级依旧存在的地方,她心里清楚。
果然,当周大树和柳明远随着兀鲁思走向那顶最为高大、帐顶装饰着真正鎏金铜饰和华丽彩色织毯的主帐时,守在帐门口的两名披甲持矛的精悍卫士,目光如电地扫过跟在后面的其木格,虽然没有出声,但那股无形的阻隔之意非常明显。
其木格停下了脚步,望着周大树的背影。
周大树察觉到了,回头看见其木格站在几步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窘迫模样。他心中微叹,走回去几步,低声对其木格说:“乖,去玩你的吧。这里谈的事,你也听不懂,闷得慌。下次……”他顿了顿,想起少女对新鲜玩意儿的喜爱,承诺道,“下次我给你弄个更好玩、更有意思的,保准你没见过。”
其木格眼睛一亮,瞬间将不能进帐的失落和对萨仁图雅的怒气都抛到了脑后。“真的?比这个还会发光吗?能飞吗?”她忍不住追问,举了举手中的陀螺。
“保证比这个有意思。”周大树笑道,“去吧,注意安全。”
“嗯!”其木格用力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宝贝似的捧着陀螺,转身轻快地跑开了,又把“监视”周大树动向的职责忘得一干二净。
周大树摇摇头,转身进了主帐。
兀鲁思这顶主帐,内部陈设确实比灰鹰部的“金顶大帐”奢华实用得多。地面铺着厚实鲜艳的西域织花地毯,四壁悬挂着精美的挂毯和兽皮,中间巨大的铜制火盆燃着无烟的银炭,温暖如春。矮几是上好的硬木打造,摆放着鎏金银壶和来自中原的细腻白瓷杯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皮革、油脂混合的气息,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财富。
三人分宾主落座,自有仆人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和精致的点心。然而,屁股还没坐热,甚至没来得及寒暄切入正题,就有一名心腹亲卫匆匆进帐,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兀鲁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和无奈。他摆摆手让亲卫退下,然后对周大树和柳明远勉强挤出个笑容,用汉语道:“两位,实在抱歉,家中有些琐事……舍妹那边又在闹腾,我去去便回。二位先用些茶点,稍待片刻。”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起身急匆匆地出了帐篷。
周大树和柳明远对视一眼,都有些讶然。
柳明远解释了下,兀鲁思对他两个妹妹疼爱有加。
兀鲁思快步走向营地另一侧一顶装饰同样华美、规模稍小的帐篷,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乒乒乓乓”器物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少女尖利的哭骂和下人惊慌的劝解声。
他黑着脸掀帘进去,只见帐内一片狼藉。一个珍贵的白底蓝花瓷瓶碎在地上,几卷昂贵的江南绸缎被扯出来踩得满是脚印,矮几翻倒,杯盘狼藉。萨仁图雅正手里挥舞着一根缀着银饰的马鞭,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奴抽打,嘴里不停地骂着:“没用的东西!连个玩具都要不来!我要告诉哥哥把你扔去喂狼!”
她的姐姐,那位明艳大方的琪琪格(花朵),正一脸焦急地试图拉住妹妹:“萨仁图雅!快住手!不过是个玩物,你何必如此?小心伤着自己!”
“我不管!我就要!那是我的!”萨仁图雅挣脱姐姐,一鞭子抽在帐篷柱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踢飞了一个铜盆。
“萨仁图雅!”兀鲁思一声低喝,如同闷雷,在帐篷里炸开。
萨仁图雅动作一僵,回头看见兄长铁青的脸,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委屈和执念更甚,“哇”一声哭了出来,丢下鞭子扑过来抓住兀鲁思的袍袖:“阿哈!我要那个!那个会自己转、会发光的宝贝!你去帮我买来好不好?不管花多少钱!要不……要不从我以后的嫁妆里扣也行!阿哈,求求你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全然没了刚才的跋扈,只剩下被宠坏的孩子对心爱玩具的执着。
兀鲁思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父母早亡,当年老首领战死,部族一度分崩离析,是他这个长子忍辱负重,带着年幼的弟妹,靠着勇武、智慧和一股狠劲,一步步将野狼部从灭亡边缘拉回,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对他来说,这两个妹妹不仅仅是亲人,更是那段艰难岁月留下的、需要他全力呵护的珍宝。尤其是这个小妹萨仁图雅,出生时部族情况已好转,几乎是在他手心里捧着长大的,难免骄纵了些。
他正要训斥,一旁的琪琪格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然,但眼中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和向往,轻声开口道:“兄长,萨仁图雅虽然胡闹,但……那南人客人的玩具,确实神奇无比,前所未见。连我也……”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从未见过那般精巧又会发光的东西。若……若真能换来,或许……我那份预备的嫁妆里,也可以拿出一部分贴补。就当是……给萨仁图雅,也给我自己,开开眼界。”
兀鲁思一愣,看向自己向来懂事稳重的大妹妹,没想到连她也对那玩具动了心。他这才意识到,那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玩物,其代表的精巧和未知,对草原上任何一个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疼。若只是萨仁图雅胡闹,他大可严厉镇压。但连琪琪格都流露出渴望,事情就变得微妙了。作为兄长,他希望能满足妹妹们的心愿,尤其是琪琪格,为了部族利益,她的婚姻很可能需要政治联姻,个人喜好往往要被牺牲。若能有个她真心喜爱的东西……
但作为首领,他更清醒地知道,部落的每一只牛羊马匹都来之不易,都要用在刀刃上——换取粮食过冬,换取铁器武装勇士,换取药材救治伤患,甚至换取情报和盟友的支持。为了一个“玩具”,动用宝贵的牛羊马匹甚至嫁妆储备?这简直荒唐!传出去,他兀鲁思岂不成了沉溺奇技淫巧、不顾部族生计的昏聩之主?
“胡闹!”兀鲁思终于压下心中的纷乱,沉声斥道,主要是对萨仁图雅,“那是客人之物,岂是你能强求的?砸坏东西,鞭打仆人,成何体统!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他又看了一眼琪琪格,语气稍缓,“琪琪格,你也不该纵容她。那东西再稀奇,也不过是玩物。我野狼部的未来,不在这些奇巧之物上。”
他命人收拾残局,安抚被打的侍女,又严厉叮嘱侍女看好萨仁图雅,这才带着满腹的烦闷和纠结,重新向自己的主帐走去。
回到金帐时,周大树和柳明远面前的奶茶已续过一道。兀鲁思努力调整表情,但眉宇间的郁色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欲言又止”,还是被周大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刚才还挥斥方遒、谈论部落改革的草原雄主,此刻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杯的边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那神情,活像……嗯,活像便秘多日、憋得难受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医的壮汉。
周大树心下暗觉有趣,与柳明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那“孩童玩具”引起的小小风波,远未平息,反而在这位首领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105章 偷羊贼
金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炭火无声燃烧,银壶中的奶茶热气袅袅。兀鲁思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镶银杯盏的边缘,嘴唇几次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眉头紧锁,那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与方才的豪迈自信判若两人。
周大树耐心等着,气定神闲地品着奶茶。在他见识到野狼部落其内部的活力和兀鲁思的魄力后,他觉得通过野狼部打开在草原的“生意”门路更容易点。但他深知,主动开口与被动受邀,价格和主动权可是天差地别。让齐木格在外面玩那个魔力飞转陀螺,多少存了点“炫技钓鱼”的心思。如今看来,鱼饵生效了,而且咬钩的还不止一条——从兀鲁思这纠结的表情看,恐怕他疼爱的妹妹们闹得不轻。
柳明远何等精明,早将兀鲁思的窘态和那“玩具”引起的风波看在眼里。他捻须沉吟,觉得这是个顺水推舟、既卖给兀鲁思人情,又能进一步试探周大树底细的好机会。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打破沉默:“周兄,你看,兀鲁思首领似乎……”
话音未落,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却仍显紧张的禀报声:“首领!”
兀鲁思本就心烦意乱,思绪在妹妹的眼泪与部落的“正事”之间拉扯,这一被打断,胸中那股憋闷烦躁之气瞬间找到了出口。“又怎么了?!”他猛地抬头,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如同受伤的狼嚎,吓了帐内众人一跳。
帐外禀报的亲卫显然也被首领罕见的失态惊到,声音都有些发颤:“报……报告首领,巡哨的勇士在西北边的小河谷抓到两个偷羊贼!人赃并获,已经押到营地外了!”
偷羊贼?在严冬将临、食物珍贵的时节偷盗部落赖以生存的牲畜?简直是往枪口上撞!兀鲁思眼中寒光一闪,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他霍然起身,对周大树和柳明远道:“二位,营中出了点小乱子,我去处理一下。怠慢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周大树和柳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明远低声道:“周兄,不如一起去看看?草原上处置偷盗,也算一景。” 他存着让周大树多了解草原规则的心思。
周大树自然没有异议,他也好奇这草原上的“小偷”会是什么下场。
三人来到营地西侧的牲畜围栏附近,这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族人,男女老少皆有,对着圈子中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多是鄙夷和愤怒。维持秩序的勇士们见首领到来,立刻驱散人群,让开通道。
圈中央的空地上,两个被粗糙牛筋绳捆得结实的人瘫在泥雪地里。那是一对父子,父亲看起来四十许岁,儿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两人都瘦得脱了形,父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儿子更是小脸蜡黄,嘴唇冻得发紫。他们身上所谓的“衣物”,不过是些用各种破旧兽皮、麻布片勉强缀连起来的“百衲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发紫,布满冻疮和污垢。脚上连双完整的靴子都没有,父亲用不知什么动物的皮草裹着脚,再用绳子绑住;儿子则直接赤脚,脚趾冻得肿胀,沾满黑泥。
此刻他们身上满是凌乱的脚印和泥污,显然被抓到时没少挨揍。父亲紧紧将儿子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踢打,此刻他嘴角带血,额头也青肿了一块,但依旧挣扎着试图挡住儿子。那少年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惊恐地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人群。
看到兀鲁思首领阴沉着脸走过来,原本还在低声咒骂或踢上几脚泄愤的族人立刻噤声,恭敬地退开。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兀鲁思目光如刀,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父子,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压怒火。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周大树,用汉语问道:“周先生,在你们明朝,若是抓到这般偷盗牲畜、尤其是偷盗活命粮的小贼,通常会如何处置?”
周大树愣了一下,没想到兀鲁思会突然问他这个。他心中确实憎恶小偷,前世点个外卖都被人顺手牵羊过几次,恨得牙痒痒。但此刻他是客,在这种场合发表处置意见显然不合适。他斟酌了一下,谨慎答道:“回首领,我们那边……通常视其偷盗财物价值、情节轻重、是否初犯等,由官府依律判决。轻则杖责、罚金、囚禁,重则流放乃至……处刑。规矩是死的,但量刑时会酌情考量。”
“酌情考量?”兀鲁思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草原人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直率,“我们草原规矩简单。偷盗,尤其是偷牛羊马匹这等活命之物,一经抓获,证据确凿,为儆效尤,通常……斩去一手。”
斩手?!周大树眼皮一跳,虽然知道草原刑罚严酷,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凛。那少年看起来才那么点大……
“一律如此?不用看……比如他们是不是快饿死了才偷?”周大树忍不住追问。
“饿?”兀鲁思冷笑,“草原上谁不挨饿?若都因饿便能偷,规矩何在?部落何以存续?我们也有句话,叫‘小时偷羊毛,大时偷骏马’。放任一次,便有十次。所以,规矩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规矩之外,也有人情,或者说……‘价钱’。若有人愿意为他们支付足够的赎金——可以是牛羊,可以是财物,也可以是别的等价之物——那么,他们的手,或许可以保住。”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在周大树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地上那对父子仿佛听懂了“赎金”二字,或者说,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兀鲁思与这位衣着同样破旧(相对草原贵族而言)的南人之间的对话,以及周大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忍。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那父亲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身上的伤痛,用膝盖着地,艰难地挪向周大树的方向,嘴里发出含混而急切的呜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那少年也跟着父亲,一起朝着周大树砰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叽里咕噜地哭喊着,眼泪混着泥土流下。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
柳明远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告诫:“周兄,看见没?谁说蛮人只有蛮力?他们看人的眼光,有时候毒得很。这是瞧出你面善,又似乎与首领相熟,把活命的指望全押在你身上了。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周兄可想清楚了,这些草原上的苦哈哈,就像草原上的野狗,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感激涕零,视你如再生父母。可哪天你手头紧了,喂不上了,或者他觉得你身上有更多肉……保不齐反口就能咬死你。白眼狼,喂不熟的。”
周大树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狼狈凄惨的父子,又看看面色冷峻等待他反应的兀鲁思,再回味柳明远那番冰冷现实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是圣母,深知救急不救穷,更明白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半大孩子因为偷了一只羊(或许只是为活命)就要被砍掉手,在这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草原,几乎等于宣判了缓慢的死刑……他终究有些硬不起心肠。
或许,这也是个机会?一个深入了解草原底层,甚至……测试自己影响力的小机会?
他苦笑了一下,对柳明远低声道:“柳兄,这算不算是……缘分到了,躲都躲不开?”
兀鲁思将周大树的反应尽收眼底,适时开口:“周先生,可是对这两人……有意?” 他用的是“有意”,而非直接问是否想赎买,留了余地。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首领,能否先问问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行窃?总要知道个缘由,才好决定。”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给了兀鲁思面子(尊重部落的处置权),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空间。
兀鲁思点点头,对身旁的巴图示意了一下。巴图立刻上前,用蛮语厉声喝问起来。
那父子俩听到问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情绪更加激动,父亲语无伦次,边哭边说,儿子也在旁边补充,声音凄切。周大树只能皱着眉头,努力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中猜测。
柳明远见状,主动走上前,转向周大树,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转述:
“周兄,这父子二人,父亲叫乌路木,儿子叫诺敏,原本是东北边‘灰熊部’的普通牧民。据这乌路木说,两个月前,灰熊部的大萨满宣称得到了‘无上至尊’的神谕,需举行盛大祭礼祈福消灾。祭祀之后,作为‘对神灵的供奉’,萨满和头人们以供奉为名,强行拉走了包括他家唯一一头产奶母羊。”
柳明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还没完。没过几天,部落里负责收‘部落贡献’(也就是税)的税官又来了,说因为祭祀花费巨大,且今年草场不丰,要求每家额外再交一匹马或同等价值的皮毛。乌路木家早已一贫如洗,哪里还有马?税官便以‘抗拒贡献’为由,将他家仅剩的一匹瘦马也牵走了,连他妻子陪嫁的一副旧马鞍都没放过。”
“接连失去牲畜,他们家连日常的‘部落定额贡献’都无力完成。妻子——也就是诺敏的母亲,眼见寒冬将至,家中无粮无畜,幼子嗷嗷待哺,自己又病弱,绝望之下,在十天前……投了冰河自尽。” 柳明远的声音也低沉了些。
“父子二人草草掩埋了亲人,在部落里实在活不下去了。灰熊部规矩森严,未经允许不得脱离部落,违者视为叛逃,抓回即处死。他们趁夜冒险逃了出来,在草原上流浪,靠挖草根、捡拾冻死的动物残骸,偶尔冒险偷一点零星食物过活。这次实在是饿得狠了,看到野狼部这边羊群分散,便铤而走险,想偷一只最瘦弱的小羊……结果,就被巡哨的勇士发现了。”
柳明远翻译完。只有乌恩其压抑的哭泣和诺敏的抽噎声。周围不少野狼部的族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毕竟草原生活艰难,类似的故事并非孤例,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柳明远再次凑近周大树,声音压得极低:“周兄,故事听着可怜,但真假难辨。即便是真,草原上这等事比比皆是,你救得过来吗?赎买他们,不仅要出价让兀鲁思首领满意,还得管他们后续活路。两个一无所有的逃奴,几乎就是两张只会吃饭的嘴,还是被原来部落追捕的逃犯,麻烦不小。”
周大树静静地看着地上相拥哭泣、瑟瑟发抖的父子,又抬眼看了看目光深邃望着他的兀鲁思,最后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柳明远。他知道柳明远说的是大实话,理智也在告诫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那孩子惊恐的眼神,和父亲拼死护犊的姿态,总在他眼前晃动。也许,这不仅仅是怜悯,也是一种测试——测试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分量”,能够有收服人心的本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头对兀鲁思笑了笑:“这里乱哄哄的。首领,柳先生,不如我们回帐中再详细谈谈?关于如何赎买?”
兀鲁思听到周大树的这番话语,心里开心极了。
“好。”兀鲁思点头,对巴图吩咐了几句。巴图脸上露出笑容,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了乌恩其父子身上的绳索,甚至还伸手帮他们拍打了拍打身上的泥土,动作虽粗鲁,却透着一种“这两人现在有主了”的意味。乌路木和诺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待遇弄得懵了,又是惊疑又是茫然,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兀鲁思不再理会他们,对周大树和柳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先生,柳先生,请。”
三人再次回到温暖而安静的金帐之中。炭火依旧,奶茶尚温,但帐内的气氛,与片刻前已截然不同。
一场关于两只“手”的价格,乃至更多潜在交易的谈判,即将开始。
而帐外,那对侥幸暂时保住双手的父子,相互搀扶着,在巴图的示意下,惶恐而茫然地等待着命运的最终裁决。
第106章 正式的生意
温暖的金帐内,炭火无声,唯有银壶中奶茶的微沸声轻轻作响。三人重新落座后,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兀鲁思把玩着手中的银杯,目光低垂,仿佛杯沿上雕刻的狼头纹饰有无穷的趣味。柳明远则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拂去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然。周大树则捧着温热的奶茶,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心中暗自盘算。
这短暂的沉默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开口谈“赎买”,似乎谁就在接下来的“议价”中失了先手,落了下风。兀鲁思在等周大树表态,好估量这位“墨家传人”对那两个贱民的重视程度,看看这位老农有多心善,以便更好打探其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可以压榨的“奇物”。
柳明远则在观望,盘算着如何在其中斡旋,为自己和家族谋取最大利益。
周大树则是在权衡——用怎样的代价,既能救下那对父子,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过于圣母心。
奶茶又续了一轮,袅袅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周大树终究先开口了,他需要人手,需要在这个陌生世界建立起最初的、属于自己的根基。那两个走投无路的父子,或许就是个开始。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首领,”周大树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知依照贵部的规矩,那父子二人所犯偷盗之罪,若要以财物赎买他们免于断手之刑,通常需要多少牛羊?”
兀鲁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周大树,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到内心的急切。他没有直接报价,反而将话题一转,反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周先生,贵世家传承的秘术,除了这等精巧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玩物’之外,可还能制作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攻城掠地?或者更简单点的日常家用?”
周大树心中一动,这才是兀鲁思或者说任何一个真正草原霸主所要关心的事。玩具再稀奇,终究是锦上添花。能救命、能强军、能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秘术”,才是他们不惜代价也要攫取的珍宝。
周大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叹了口气道:“唉,首领有所不知。我墨家先祖所学,确实包罗万象,机关巧术、医药百工、乃至军械营造,皆有涉猎。奈何年代久远,传承艰难,图谱散佚,许多秘法早已失传。到了我这一支,先祖为避祸隐居,更是严令非到家族存亡关头,不得轻易显露核心技艺。晚辈……晚辈资质鲁钝,又生逢乱世,家道中落,所学实在有限,不过是些先祖闲暇时琢磨出来的奇巧玩意儿,或是些许不入流的皮毛之术。如今更是……拿出来一点,便少一点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墨家秘术”的价值和神秘性,又强调了传承的艰难和自身的“落魄”,为将来“存货有限”和“技艺不精”埋下伏笔。
兀鲁思和柳明远都仔细听着,眼神闪烁,显然在判断他话中的水分。
周大树不等他们深究,直接将话题拉回赎买之事,并抛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报价”:“首领,我看野狼部水草丰美,部众富足,两个偷羊贼的赎金,我仔细考虑了。这样如何——”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用那个‘飞转陀螺’,换那父子二人的双手。也算结个善缘。”
一个能旋转发光、巧夺天工的“上古玩具”,换两个卑贱逃奴的双手?这报价听起来简直是慷慨得过了头!兀鲁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一声“好”字!用一个对他来说毫无实际用处(除了哄妹妹)的玩物,换来维护部落律法的威严(他同意了赎买,即是他的恩典),还能顺便卖周大树一个人情,更满足了妹妹们的渴望,简直是一举多得!
然而,就在他嘴角笑意将绽未绽之际,余光瞥见了柳明远微微蹙起的眉头。明显柳明远是在提醒他:别答应得太。作为精明的商人和谈判者,绝不能如此轻易亮出底牌,即便内心已狂喜。
兀鲁思强行将涌到嘴边的答应咽了回去,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副草原雄主的沉稳高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为难。他缓缓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周先生果然是有大慈悲、大胸怀之人,令人敬佩。并非我兀鲁思贪图你那宝贝玩具,实在是……”他摇了摇头,仿佛有难言之隐,“实不相瞒,我那不成器的小妹萨仁图雅,还有向来懂事的大妹琪琪格,自见了先生那玩具,简直是魂牵梦萦。萨仁图雅那丫头甚至闹着说,连她日后备下的嫁妆都可以不要,只求能得此一物把玩。我这个做兄长的,看着也是……唉。” 他这话说得漂亮,还把“嫁妆”这种重头筹码隐隐抛了出来,无形中抬高了周大树手中玩具的“心理价位”。
周大树听得心里直翻白眼。好家伙,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反过来将我一军?明明是你妹妹强抢不成,现在倒成了我拿着宝贝勾引人家小姑娘,还得让你这做哥哥的为难了?想空手套白狼,拿我的玩具去哄妹妹开心,还不想承我太大的人情?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看来一个陀螺还不够“显眼”,还得加点码,同时也得为自己争取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能光做慈善。
“原来如此。”周大树做出一副“理解”又“肉痛”的表情,咬了咬牙,仿佛下了血本,“既然首领的两位妹妹如此喜爱,而首领又如此顾念兄妹之情……这样吧,我用两个这样的‘飞转陀螺’,换那两人的双手平安。另外……”他话锋一转,带上点狡黠和无奈,“还得请首领额外赠我一匹脚力尚可的骏马。”
兀鲁思和柳明远都是一愣。
周大树摊摊手,苦笑道:“首领莫怪。我这也是有点怕了。您看,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次赎买了他们,万一日后有谁不乐意,或者部落里有人觉得我破坏了规矩……我总得有条后路,能骑着马跑快点不是?”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既点出了自己的“善心”可能带来的潜在麻烦,又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了一匹实实在在的财产——马在草原是硬通货,也是行动力的保障。
“哈哈哈哈哈!”兀鲁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帐篷顶似乎都在轻颤。柳明远也捻须莞尔,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多了几分有趣。这位周先生,看着像个老实巴交又心软的老农,讨价还价起来,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用两个珍宝换两个逃奴加一匹马,还说得像是自己吃了大亏、需要备马跑路?这账算得……让人哭笑不得。
“好!周先生是个妙人!”兀鲁思止住笑,大手一挥,“既然先生如此爽快,我兀鲁思也不是扭捏之人。就这么定了!两个‘飞转陀螺’,换乌路木和诺敏父子双手无恙,外加一匹我野狼部上好的栗色走马!巴图!”
守在外面的巴图应声而入。
“去,告诉外面的人,那对偷羊的父子,周先生以重宝赎买了。带他们去洗把脸,弄点热汤和饼子,找个暖和的角落让他们休息。”兀鲁思吩咐道,心情显然极好。这笔交易,在他看来简直是赚大了。两个“无用”的逃奴加一匹普通的马,换来了两个足以让妹妹们心花怒的奇珍。至于那对父子?压根不在他考虑之中。
“是!”巴图领命,脸上也带着笑。他快步出去,不一会,帐外隐约传来他粗声大气却又带着几分“喜庆”的宣告声,以及那对父子难以置信、夹杂着狂喜和茫然的呜咽道谢声。
兀鲁思听着外面的动静,笑着对周大树道:“说起来,我倒要感谢这两个毛贼了。若不是他们,我怎知周先生如此古道热肠,哈哈哈!”
周大树也笑了:“各取所需,首领不嫌我唐突就好。”
很快,巴图回来复命,表示已经安排妥当。帐篷内气氛变得更加轻松融洽。兀鲁思用相对“低廉”的代价换到了心仪之物(在他看来),心情舒畅,看周大树也顺眼了许多,觉得这个南人虽然有些奇怪,但大体上心善(好拿捏)、爽快(易交易),而且身怀奇物,是个值得笼络的“福星”。
心情一好,谈兴也更浓,胃口自然也大了。兀鲁思替周大树和自己重新斟满奶茶,看似随意地提起:“周先生,之前听灰鹰部那边传来些消息,说尔敦首领原本伤重垂危,吃了先生给的‘神药’,不过一两日便大有好转,可是真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大树,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探知的底牌——能起死回生、挽救勇士性命的灵药!对于一个时常面临战斗伤亡的部落首领而言,这比什么精巧玩具都有价值一万倍!
柳明远也适时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作为商人,他更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若能掌握或代理这种奇药,无论是在草原各部,还是在边镇军中,乃至送回中原,都将是无法估量的财富和资源!
面对两人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周大树知道,真正的“忽悠”和展示价值的时刻到了。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谨慎与些许自矜的复杂表情,缓缓开口:
“首领,柳先生,此事……确有其事,但也并非外界传得那般神乎其神。” 他先定了调子,避免被神化到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墨家先祖,除了精研机关物理,于医药之道亦颇有建树。先祖认为,人体乃一精巧‘机关’,伤病无非是此‘机关’运行不畅、或遭外力破坏所致。治病疗伤,需明其理,对症施‘术’。” 他引入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增加可信度。
“尔敦首领之伤,乃是金创入体后,邪毒(细菌)内侵,郁而化热,导致创口红肿流脓,高热不退,耗伤元气。此症在草原缺医少药之地,确属凶险。” 他用中医术语包装着现代医学的认知。
“晚辈手中,恰好还有几粒先祖传下的‘清蕴解毒丹’与‘固本培元散’。” 周大树开始描述他的“神药”,“此丹以多种珍稀药材秘法炼制,专克此种‘邪毒内蕴’之症,能清泻热毒,抑制邪毒蔓延;而那培元散,则能扶助正气,补充元气,增强人体自身抗病之力。两相结合,方能见效。”
他刻意强调:“不过,此药炼制极其艰难,所需药材多为世间罕有,有些甚至已然绝迹。先祖所遗,本就不多,历经岁月,完好存世者更是寥寥。给尔敦首领所用,已耗去不少。且此药并非包治百病之神物,仅对特定伤病有效。若用在不对症之人身上,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有害。” 他提前打好了预防针,限定了药效范围,也抬高了稀缺性。
兀鲁思听得极其认真,追问道:“周先生手中,可还有此类丹药?我野狼部勇士常年与风雪猛兽、乃至其他部落争斗,伤者众多。若有此等神药,不知能挽救多少勇士性命,增强我部族实力!先生若肯割爱,价钱……绝对好商量!” 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柳明远也开口道:“周兄,此等救命良药,价值非凡。若能稳定供给,无论是对兀鲁思首领的部落,还是对边镇守军,乃至中原需求,都是功德无量,亦是……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好事。柳某不才,于药材采买、货物渠道略有门路,或可与周兄详谈合作之法?” 他更直接地提出了合作意向。
帐篷内,炭火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却都充满算计的脸。一场关于“神药”的交易与合作谈判,在奶茶的余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7章 周大树的生意经
金帐内茶香袅袅,炭火将三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兀鲁思与柳明远灼灼的目光聚焦在周大树身上,关于“神药”的问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引向了更深处——周大树手中究竟还握有多少“墨家秘术”?又能为这片草原带来何种变革?
周大树捧着微温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细腻,内心却在急速盘算。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如果无节制地从系统中倾倒资源,尤其是粮食、盐铁、布匹这些足以动摇势力平衡的战略物资,对于一个毫无根基、自身武力几乎为零的穿越者而言,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是取祸之道。药可以给一些只提供给贵人,救命而已,影响不会太大,既能展示价值,还能换取急需的庇护和资源,最关键的是不会引发大规模的势力动荡。至于那些超越时代的工业品……或许,“玩具”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它们新奇、精巧、令人爱不释手,足以从草原和中原的贵族小姐们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却又不会直接提升任何一方的战争潜力或民生根本。
思绪既定,他需要一个更完善、更能自圆其说的“故事”来包装这一切。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脸上浮现出追忆、沉重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
“首领,柳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关于我这一脉墨家传承,以及手中所余之物……有些话,或许到了该说明的时候了。”
兀鲁思和柳明远立刻正襟危坐。
“我墨家先祖,惊才绝艳,其所掌握的技艺,确实曾达通天彻地、巧夺造化之境。”周大树的语气充满敬仰,随即转为沉痛,“然而,正因如此,也招致了无尽的猜忌、觊觎乃至杀身之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祖痛定思痛,在决定分散隐匿之时,便立下严苛祖训:为保血脉不绝,凡可能动摇国本、引发大战、或过于惊世骇俗的核心技艺图谱与关键器械,必须就地销毁,不得留存于世!”
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所以,诸那些能提升军力、大幅改善民生、乃至改变一地格局的‘大杀器’或‘神工机巧’,其图纸与核心制作法门,早在数百年前,便已随着先祖们的血泪,化为灰烬了。我墨家真正的、足以经天纬地的‘秘术’,可以说……已然断绝。”
兀鲁思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柳明远也微微蹙眉,这话真真假假谁相信?
“但是,”周大树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先祖亦非不近人情。他们毁去的是‘祸根’,却也留下了一些‘遗泽’。一些无伤大雅、仅供家族内部孩童启蒙益智、或用于调理自身安康的‘小玩意儿’和‘方剂’,因不涉根本,且制作精巧有趣,便被允许保留下来,作为家族念想,代代相传,也算先祖给小辈们留下的一份家业。”
他摊了摊手,露出苦涩的笑容:“我这一支,本就是偏房远支,当年分得的‘遗泽’本就有限。历经数百年颠沛流离、战乱饥荒,能完好保存至今的,更是少之又少。诸位所见的那‘飞转陀螺’,便是其中之一类,属于‘孩童启智玩具’,先祖闲暇所制,聊以娱情罢了。至于那‘清蕴解毒丹’与‘固本培元散’……”他顿了顿,“属于另一类‘家族保健方剂’,其配伍确实精妙,所用药材亦多珍稀,但数量……同样极其有限。且炼制之法残缺,后人依样画葫芦,效果也未必能及先祖十一。尔敦首领能见效,一是他身体底子尚可,二是恰好对症,三……或许也有几分运气。”
他这套说辞,真假掺半,主要是告诉兀鲁思和柳明远传承的艰难和“遗泽”的有限与珍贵。
柳明远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周兄所言,令人扼腕。不过,既有些许成品与方剂留下,难道其制作之法,就完全没有传承下来吗?若能复原一二,岂非善莫大焉?”
周大树闻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你们不懂”的表情。他略作思索,忽然指着兀鲁思挂在帐中的一张硬弓,问道:“敢问首领,您的弓马武艺,在这草原上,算得上顶尖否?”
兀鲁思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傲然点头:“我兀鲁思七岁骑马,十岁开弓,至今二十余年,不敢说草原第一,但能胜过我手中弓箭的,屈指可数。”
“好。”周大树又问,“若帐外任意一位牧民或少年拿着首领这张弓,他可能立刻如首领一般,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兀鲁思失笑:“那怎么可能?开弓需要膂力,瞄准需要眼力,骑射更需要人马合一的感觉与常年苦练。给他再好的弓,不会用,也是废柴一根。”
“正是此理!”周大树抚掌,目光炯炯地看着柳明远和兀鲁思,“器物是死的,技艺是活的。这制作‘秘术’,尤其是涉及精密机关、复杂配伍的技艺,便如同首领的开弓射箭之术。图纸或许能记载形状尺寸,犹如这张弓本身。但其中材料如何甄选配比、火候如何精准掌控、内力如何巧妙运用、时机如何把握分毫……这些如同拉弓的力道、瞄准的眼力、放箭的时机,全是工匠或药师千百次锤炼、感悟于心、近乎本能的东西,绝非看着几张图谱、几句口诀就能学会!我墨家先祖毁去核心图谱,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外流,更是因为深知——即便图谱给了外人,没有相应的‘心法’、‘手感’和代代积累的‘匠魂’,外人依样制作出来的,也多半是徒具其形的废物,甚至可能反受其害!”
他叹了口气:“我这一支,本就远离核心传承,所学浅薄。到我这一代,连那些残存的‘手感’、‘心法’都快忘光了,只能勉强辨识哪些是成品,哪些方子大概对应什么症状。您让我传授?我自己尚且不明白,如何传授?这就像让首领您去教一个从未摸过弓的人,如何立刻成为神射手一般,绝非易事啊。”
这一番“弓箭手与弓箭”的比喻,深入浅出,将“技术难以复制和传授”的道理讲得颇为透彻。
不过兀鲁思和柳明远都是聪明人,虽然知道真正的顶尖技艺,确实往往依赖难以言传的经验和感觉。但还是觉得周大树在骗他们。
帐篷内再次安静下来。兀鲁思和柳明远交换着眼神,他们心中仍有疑虑:这位周先生,到底说的是真是假,究竟是如他自己所言,只是一个侥幸继承了祖先少许遗泽、本身并无多少真才实学的破落老弄?还是他背后依然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势力或秘密,此刻只是在刻意藏拙?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手里确实有令人心动的好东西。那些“玩具”,新奇精巧,足以作为珍贵的礼物或奢侈品,用于结交贵人、换取资源;而那些“药”,不管有多少,在缺医少药的草原,依然是能救命的宝贝。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柳明远心中盘算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周兄所言,合情合理。上古秘术,湮没于岁月长河,能有些许遗珠传世,已属难得。是我等奢求了。”
兀鲁思也点了点头,作为首领,他更务实:“周先生坦诚相告,兀鲁思感激。那么,依先生看来,先生家中还有多少玩具和药品?可以买卖?” 他直接跳过了虚无缥缈的“秘术传承”,切入实际交易。
周大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勾勒他的“商业蓝图”:
“首领,柳先生,东西不多,但我也想改变我们周家子弟的生活。”
“其一,便是这些‘启智玩具’。” 他指了指帐外(其木格玩耍的方向),“此类物品,制作精巧,寓教于乐,无论草原贵人,还是中原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之家,想来都会有些兴趣。它们不涉军国大事,无伤大雅,作为礼物或收藏把玩,倒是相宜。我手中尚有些许不同样式的存货,我们3家可以合作,寻机售卖。所得我们可按约定分成。”
兀鲁思和柳明远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所想的!这些新奇玩意,在中原市场绝对是奇货可居,利润可观,而且和他家族主营的盐铁茶布生意毫不冲突,反而能打开新的高端礼品市场。“周兄此议甚好!柳某愿尽绵薄之力,为周兄的这些‘雅玩’寻个出路。价格、分成,都可细商。” 他立刻表态。
兀鲁思对此兴趣也很大,既然他家的妹子喜欢,他就猜到黄金部落的那些贵女肯定也会喜欢的。“我野狼部亦可代为在草原各部贵人之间推介,或以物易物。”
“其二,”周大树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便是那有限的‘家族保健方剂’。” 他看向兀鲁思,“首领爱惜勇士,此心可敬。此类药剂,或许能在关键时,为重伤的勇士博得一线生机。但其药材珍稀,配制不易,存量极少,绝无法普及。只能作为……极其珍贵之储备,用于最关键之人、最危急之时。且需对症,不可滥用。”
“至于柳先生所想的贸易……此类药剂,恐怕难以作为常备货物大规模流通。一则数量太少,二则其‘对症’特性太强,用错了反而害人。或许……只能作为极其少数的‘救命之物’,恐怕非寻常金银牛羊所能衡量。”
他将有限的药品定位在“高端救命品”和“战略储备”的范畴,既满足了草原上的核心需求(挽救重要勇士),又避免了柳明远将其变成普通商品大量贩卖的可能,同时也将“价格”推到了极高的、非标准化的层面,尽可能保证安全。
兀鲁思听懂了,这药是救命底牌,不能轻易动用,但必须有。他沉声道:“周先生放心,此等宝物,我必善用,绝不轻费。但请先生务必为我野狼部多准备一些,什么价格请先生尽可直言。”
柳明远虽理解这种“救命药”的稀缺性和特殊性。作为高端人脉的敲门砖或关键时刻的底牌,其价值或许比单纯贩卖更大。“周兄考虑周全。此类宝物,确非寻常商货。柳某只盼若有机会,能为周兄寻觅一些配制所需的罕见药材,或在中原为周兄留意相关的需求信息。”
周大树初步的合作提议,就在这帐篷内基本敲定。
第1章 天崩开局
头痛得像要裂开,一股陈年汗渍混合着霉烂稻草的酸腐气味直冲鼻腔。周大树还没睁眼,就先被这味道呛得一阵反胃。耳边是嗡嗡的吵闹声,女人的尖利,男人的沉闷,搅和在一起,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团浆糊。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光线里,是黑黢黢、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屋顶,几根椽子裸露着,挂着蛛网,簌簌往下掉着灰。身下硌得慌,动一下,铺着的干草就窸窣作响。
这是哪儿?
记忆还停留在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的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未完成的代码,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可乐……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他的脑海——周大树,五十岁,周家村老农,五个孩子,贫穷,刻薄,自私……还有,一笔钱!一笔被原身如同守财奴般死死藏起来、视若性命的“保命钱”!
天崩开局,唯一让他觉得还能抢救的就是还有一笔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他拼命在融合的记忆里搜寻,那笔钱藏在哪里?床下?墙缝?灶底?记忆到了关键处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污,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强烈的意念残留:有钱,但不能动,谁也不能告诉,那是最后的倚仗!至于具体位置,竟被原身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偏执给隐藏了起来,连现在融合了记忆的他都无法立刻探知。
“爹!爹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略显年轻的男声凑近了,打断了他的搜寻。一张放大的、带着几分虚浮白净的脸映入眼帘。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完整的青布长衫,此刻正抓着他一只胳膊,力道不轻,眼圈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关切,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依赖。
这是老四周木林。记忆告诉他,这是原身最偏心、投入最多的儿子,指望着他读书科举光耀门楣,虽然连童生都没考上,但在家里依旧是特殊的存在,活计干得最少,嘴巴却最甜,最会哄原身开心。
周大树喉咙干得冒火,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醒了有啥用?装死倒是一把好手!” 一个泼辣的女声毫不客气地砸过来,带着浓浓的怨气。周大树视线挪过去,看到大儿媳妇赵氏正双手叉腰,吊梢眼瞪着他,嘴角撇得老高,“爹,您既然醒了,就赶紧拿钱!栓子烧得都说胡话了!再不去请郎中,要是……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就是,阿爷,栓子他……” 老大周铁柱搓着手,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对他这刚醒过来的爹的一种长久积累下来的畏惧和不满。
周大树看着墙角草堆里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的孙子,心里一紧。那笔不知道藏在何处的钱,成了此刻最焦灼的东西。
“四弟,你让开些,围着爹也没用,爹又变不出钱来。” 老二周石墩蹲在门坎边上,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老四周木林被老二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松开了抓着周大树胳膊的手,但身子却没挪开,反而就势半靠在床沿,带着点委屈道:“二哥,你怎么这么说,爹刚醒,身子虚着呢!钱的事……爹肯定有计较的。” 他说着,又转向周大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爹,您说是不是?大哥家栓子病得重,您就……就先拿点出来应应急吧?”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劝和,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分明是习惯了家里有事就指望父亲掏钱,自己从不思考来源与艰难。
周大树没理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土坯墙,泥土地,除了身下这张破木板搭的床,屋里就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树墩当凳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再无长物。他的目光仔细掠过那些可能藏钱的角落,记忆却依旧混沌,毫无头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缩在更阴暗角落里的老三和老五身上。老三周火旺低垂的头,那左眼不自然的凹陷;老五周幺妹移动时僵硬的跛脚……这些都让他心头更加沉重。
绝望与系统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到来。
【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意愿……拼好货系统绑定成功!】
【警告!能量不足……系统商城、交易功能暂时锁定。】
【解锁任务:获取本世界第一笔“启动资金”(价值不低于100文)……】
拼好货系统?锁着的?100文启动资金?
周大树心里一阵冰凉。希望仿佛悬崖上的花,看得见,却够不着。钱!他需要钱!救孩子的钱,激活系统的钱!可钱在哪儿?
“爹!” 老大周铁柱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眼神发直,忍不住又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栓子……栓子快不行了啊!您就行行好,拿出点钱吧!我求您了!” 他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地磕头。
赵氏见状,更是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自家孙子都要死了,当爷的还捂着那点棺材本不见响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分家!必须分家!”
老四周木林也急了,他似乎生怕真闹分家,影响了他安稳的生活,连忙道:“爹,您就……就拿点钱出来吧,救人要紧啊!家里……家里肯定还有点的,您再想想?” 他这话语里,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孩子式的天真和催促,仿佛那钱就摆在明面上,只是父亲不肯拿而已。
老二周石墩依旧蹲着,只是划地的动作停了,抬起头,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又看了看床上脸色变幻不定、似乎连藏钱地方都记不清了的父亲,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老三和周幺妹缩得更紧了。
屋里乱成一团,孩子的呻吟,女人的哭嚎,男人的哀求,还有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和脑中关于藏钱地点的空白……
周大树的头更疼了,心也沉到了底。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子,看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孙子,再看看靠在床边只会动嘴催促、实则毫无担当的老四,以及那一屋子各有残缺、心思各异的“儿女”。
钱从哪里来?那笔该死的保命钱到底藏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穷酸气的空气刺得他肺管子生疼。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都……都别吵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大树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试图坐起来一些。老四周木林见状,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慢吞吞地伸手象征性地搀了他一把,力道轻飘飘的。
周大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大儿子周铁柱身上。他不能直接说我不知道钱在哪儿,那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和猜疑。
“栓子……” 他顿了顿,模仿着原身那点生硬的语气,“老大,你先起来。”
周铁柱没动,只是红着眼睛看他。
周大树心里急转,他知道空口白话没用,必须立刻找到钱的来源。他的目光在屋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立着的那把旧锄头上。那锄头的木柄因为长年使用,被磨得光滑,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这似乎是这个家里,除了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铜钱,唯一一件看起来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那把锄头……” 周大树指了指,声音带着不确定,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拿来我看看。”
第2章 系统降临
屋子里吵得像一锅滚开的粥。赵氏的哭嚎,周铁柱的哀求,老四周木林看似劝解实则添乱的聒噪,还有角落里那两个沉默身影带来的压抑感,几乎要将刚醒过来的周大树再次逼晕过去。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属于原身的那股暴躁易怒的情绪,混合着自己穿越而来的恐慌和绝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把靠在墙角的旧锄头。木质柄身那被岁月和汗水打磨出的光滑触感,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铁锄头(旧)。是否提交系统评估价值?】
一个冰冷、突兀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周大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锄头扔出去。系统!是真的!不是幻觉!狂喜如同闪电般掠过心头,但立刻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评估?能值多少钱?够不够100文?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却摇曳不定。他必须立刻验证!但眼下这一大家子人围着他,怎么可能安静地操作这见鬼的系统?
必须把他们赶出去!
这个念头一起,属于原身周大树的那部分记忆和习性,仿佛找到了最合适的宣泄口,瞬间主导了他的言行。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还有些迷茫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一种混合着不耐烦、暴躁和被触怒的凶光,额头上深刻的皱纹也因怒气而扭曲起来。
“够了!!”
他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吵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一僵。赵氏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周铁柱保持着跪姿忘了磕头,连一直事不关己的老二周石墩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周大树紧紧攥着那把锄头,仿佛它是最后的倚仗(虽然他内心知道这玩意儿可能屁用没有),他用锄头柄狠狠杵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配合着他粗重愤怒的喘息。
“吵!吵!吵!老子还没死呢!就想把老子气死好分家当是不是?!”他刻薄的言语像鞭子一样抽打过去,目光凶狠地扫过赵氏和周铁柱,“一个个嚎丧似的!不就是要钱吗?!”
他故意顿住,看着大儿子和儿媳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里愧疚,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怒容。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颤抖着(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装的)指向门外:
“滚!都给我滚出去!老子看见你们就心烦!”
“爹!” 老四周木林下意识地想劝,带着他惯有的、指望父亲解决一切的依赖。
“你也滚!” 周大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锐利,“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吗?看着就碍眼!”
周木林被他爹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弄得面红耳赤,讷讷地不敢再说话。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关重要的话:“老子……老子清净一下,想想办法!这次……就最后帮你们这一回!下次再敢这样,管你们是死是活!”
“最后帮一回”、“想想办法”——这几个字眼,如同甘霖洒在了周铁柱和赵氏干涸的心田上。周铁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脸上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松口了!栓子有救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转身,几乎是推搡着还在发愣的赵氏和老四周木林:“出去!快出去!没听见爹说吗?让爹静静!静静!”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
赵氏也反应过来,虽然对老头子的态度依然不满,但“拿钱”两个字压倒了一切,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栓子,嘴里不再哭嚎,而是低声念叨着“有救了,栓子有救了”,一边被周铁柱半推着往外走。
老四周木林被大哥推着,有些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还回头看了他爹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周大树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吓得他脖子一缩,赶紧溜了出去。
一直沉默的老二周石墩,目光在紧紧攥着锄头、脸色铁青的父亲和急匆匆出去的大哥一家背影之间扫了扫,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最后一个走出房门,并顺手
“咔哒”一声关门。
周大树(现代的周大树)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握着锄头的手,却因为紧张和未知,攥得更紧了。
好了,现在,安静了。该看看这系统,到底是不是救命稻草了。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把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破锄头。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大树粗重的喘息和墙角栓子微弱的呻吟。门被老大从外面带上,甚至还传来了落锁的“咔哒”声,显然是怕他反悔或者再次“装晕”。
周大树撑着床沿,慢慢挪到地上,弯腰捡起了那把旧锄头。入手沉甸甸的,木柄确实光滑,但锄刃已经磨损得厉害,布满了锈迹。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破玩意儿能值100文?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紧紧攥着锄柄,在心里默念:“同意出售!出售这把锄头!”
一片寂静。
脑海里那所谓的“拼好货系统”毫无反应,连个提示光都没有。
周大树有点懵,随即一股邪火窜了上来。玩我呢?不是绑定成功了吗?难道刚才真是气糊涂了出现的幻觉?
“出售!我同意出售!” 他几乎是在心里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叮~检测到宿主出售意愿。正在评估商品价值……】
一个慢悠悠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终于响了起来。
周大树屏住呼吸,期待着。
【评估完成。商品:二手铁锄头(磨损严重,品质较差)。系统检索潜在买家……检索完毕。暂无买家有意向购买此商品。此次交易取消。】
取……取消?!
周大树看着手里这把连系统都嫌弃的破锄头,傻眼了。唯一的指望,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100文启动资金,救命的钱,系统的钥匙,就这么卡死在一把破锄头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没钱!真的没钱了!
他不死心,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在屋里翻找。记忆里那笔“保命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床底下?他趴下去,徒手在冰冷的泥土和灰尘里摸索,除了几块碎瓦片,一无所有。墙缝?他用力抠着那些泥坯的缝隙,指甲里塞满了泥,却连个铜钱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的这个房间里啥都没有!哪里都没有!原身那个老混蛋,到底把钱藏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五十亩贫瘠土地的地契呢?房契呢?这破屋子虽然不值钱,总该有个凭证吧?怎么关于这些关键东西的记忆,就像被水洗过一样,模糊得让人抓狂!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苍老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绝望,如同这屋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想到那个小小的、烧得通红的身影上。
一股陌生的悸动突然从心底升起。那不是他周大树(现代人)的情感,而是属于这具身体、属于原身周大树残留的、极其微弱却无法完全割舍的血脉牵连。记忆融合,不仅仅是信息的堆叠,似乎也将那份被原身刻意压抑、扭曲了的,对于子孙后代的那么一丝本能的责任感,混杂着愧疚与无奈,悄然渗入了他的意识。
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原身那种刻薄自私到骨子里的人。后世的他,或许平凡,但至少心存良善,见不得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尤其是名义上的孙子,因为区区一点钱就在自己眼前……
“妈的!”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坐以待毙不行。系统靠不住,藏钱找不到。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借。
可是向谁借?原身周大树在村里人缘极差,自私刻薄是出了名的,几个兄弟姊妹也因为早年分家和他占小便宜没够的性子,早就疏远了。谁会愿意借钱给他?更何况,他现在连具体需要多少钱都不知道——请郎中要多少?抓药又要多少?
他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脸上那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决绝。他走到门边,抬手,用力拍开了门板。
首先看到的是老大周铁柱紧张又期盼的脸,身后是抱着孩子、同样眼巴巴望过来的赵氏,还有伸着脖子往里瞧的老四周木林,以及远远站着、面无表情的老二。
周大树没看他们,目光扫过院外灰蒙蒙的天色,沉着脸,用一种极其生硬、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愣着干什么?老大媳妇,先把孩子抱回你们屋裹严实点!老大,你……跟我出去一趟!”他顿了顿,似乎极其不情愿地补充了半句,“……找郎中!”
他没有说借钱,但“找郎中”三个字,已经让周铁柱和赵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老大连忙点头哈腰:“诶!诶!爹,我这就跟您去!”
赵氏也难得地没再呛声,赶紧抱着孩子往自己那屋跑。
周大树深吸了一口这异世界冰冷而贫瘠的空气,迈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第一步,总要迈出去的。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放下这刚捡起来还没捂热的“老脸”,他也得去试试。
为了那个孩子,也为了……脑海里那该死的、需要100文才能启动的系统。
第3章 借不来一文钱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赵氏隐隐的抽泣和周木林那点无用的担忧。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刮脸的寒意,吹在周大树单薄的破棉袄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从刚才那番“表演”和系统带来的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
现实比这秋风更刺骨——他,周大树,一个在村里人缘差到谷底的老头,现在要空着手去为发烧的孙子“借”请郎中的钱。
“爹,这边” 周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搓着手,脸上又是期盼又是忐忑。他相信他爹刚才在屋里的“表态”,但长久以来对父亲抠搜性子的认知,又让他心里像是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周大树没立刻回答,“老子认识路!”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破败的农家院子,土坯墙塌了半截也没钱修,院子里除了几堆烂柴火,就剩下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刨食。记忆里,原身还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都在这周家村里住着,平日里“土里刨食”,关系……只能说比陌生人强点。
“先去你二叔家。”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在原身记忆里,老二周大根算是几个兄弟里性子最耿直、也最顾念一点手足情的,虽然也没少被原身占小便宜。
村子不大,黄土路坑坑洼洼。路上遇到的几个村人,看见周大树父子,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就假装没看见,眼神里的疏离和隐约的鄙夷,毫不掩饰。周大树心里发苦,这原身混得,真是人嫌狗厌。
到了二弟周大根家院门外,隔着低矮的土坯院墙,能看到院子里收拾得比自家齐整些。周大根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搓麻绳,他媳妇周王氏在灶房门口摘菜。
“他二叔。” 周大树喊了一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栅栏门。
周大根抬起头,看到是他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周王氏也抬起头,眼神里立刻带上了警惕,手里的菜叶子捏得紧紧的。
“大哥,咋有空过来?” 周大根语气平淡,没起身。
周大树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那个……铁柱家栓子,病得厉害,烧得都说胡话了,得赶紧请郎中。我这儿……手头一时不凑手,想跟你周转几个钱,应应急。”
周铁柱在一旁赶紧补充,带着哭腔:“二叔,求求您了,栓子他……他快不行了……”
周大根还没说话,他媳妇周王氏“噌”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菜筐往地上一掼,双手叉腰:“哎哟!大哥!你这说的啥话?谁不知道你家底厚实,五十亩地捏在手里,平时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会儿跟我们喊穷?骗鬼呢!”
她声音尖利,像刀子一样刮着周大树的耳膜:“上次借你家半升粟米,说好秋收还,这都过去两个秋收了,影子都没见着!还有上上回,说借点盐,拎走我们小半罐,咋的?肉包子打狗啊?现在倒好,自家孙子病了,捂着钱匣子不动,跑来刮擦我们这穷亲戚?门都没有!”
周大根被自己婆娘抢白了一顿,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叹了口气,对周大树道:“大哥,不是我不帮。你也知道,去年我腿摔了,看病抓药欠的饥荒还没还清呢。家里几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你……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脸皮已经撕破了。周大树看着二弟那爱莫能助又带着点埋怨的眼神,再看看周王氏那防贼似的目光,知道再多说无益。他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好”字,拉着还想再哀求几句的周铁柱,转身离开了周大根家。
“爹,这……” 周铁柱眼圈更红了。
“闭嘴!去你三叔家!” 周大树低吼一声,心里那股属于原身的邪火和属于他自己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三叔周大山家住得稍远些。到了地方,正赶上他们家吃晌午饭,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听明来意,周大山直接把手一摊:“大哥,你看我家这光景,像是有余钱借人的吗?我家小子也咳嗽半个月了,都没钱抓副药。你呀,就别跟我们开玩笑了。”
话里话外,根本不信周大树没钱。
“就是,” 周大山的媳妇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谁不知道大哥你会过日子,钱都串在肋巴骨上,往下拽都带血丝儿。小孙子病了你都不掏,反倒来找我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借?说出去谁信啊!”
再次碰了一鼻子灰,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最后去了四弟周大河家。周大河倒是没直接哭穷,但话里带刺:“大哥,不是我说你,平时你也太会算计了。跟自家兄弟都恨不得多占三分便宜。这会儿遇到难处了,想起兄弟来了?你那钱匣子,抱得死死的,我们都以为你要带进棺材里呢。怎么,现在舍得为我们大孙子破费了?哦,是舍不得,想让我们替你破费?”
他围着周大树转了一圈,啧啧两声:“我看你啊,就是装相!指不定又打的什么算盘呢!”
连续三家,拒绝的方式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一,不信你周大树没钱;二,你平时太抠太算计,人缘太差,不想借;三,自家也难。
跟在周大树身后的周铁柱,从一开始的期盼,到后来的焦急,再到现在的麻木和隐隐的绝望,头越来越低。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爹是不是真的在装,是不是根本不想拿钱,才故意带他出来受这份羞辱?
周大树站在村中间的空地上,秋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飞舞,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看着几个兄弟家紧闭的院门(哪怕开着,也像是关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他紧紧包裹。
系统需要100文启动。
孙子等着钱救命。
他却连一个肯借给他三五个铜板的“亲人”都找不到。
原身造的孽,此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或者,先考虑卖掉一亩地?但那可是这家人最后的根了!原身的感情舍不得,其他几个娃也是心里有想法。
就在周大树心沉到谷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树……哥?你这是……咋了?”
周大树茫然转头,看到路边一个穿着更破旧、佝偻着背的老农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和询问。这是……记忆里一个叫周老蔫的远房堂弟,家里比他还穷,为人老实巴交,是村里少数几个没被原身坑过(也可能是因为没啥可坑)的人之一。
看着周老蔫那纯朴中带着关切的眼神,周大树死寂的心湖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第4章 转变借钱的思路
绝境中看到这么一丝微光,周大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几乎是扑过去两步,抓住周老蔫干瘦的胳膊,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焦急:
“老蔫老弟啊!可……可算碰到个能说句话的了!” 他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哽咽,“我家那个大孙子,栓子,头疼,烧得厉害,都快……快不行了!我这不是……唉,手头紧得厉害,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啊!就想赶紧借个几文钱,带他去请个郎中,先看看,救下命再说啊!”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眶真的有点发红。这番作态,一半是演,另一半,也是真被这绝境逼出了几分真实的凄惶。
周老蔫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焦急:“哎呀!栓子那娃烧得那么厉害?这可耽搁不得!” 他搓着手,眉头紧紧锁起,为难道:“大树哥,你来借……是看得起我。可我这家底……你也是知道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比周大树家还要破败的茅草屋,“现钱,我是一个大子儿也拿不出来啊……”
跟在周大树身后的周铁柱,听到这里,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连最穷的老蔫叔都借不出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草鞋,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对他爹难以抑制的怨恨,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疯长。他越发认定,他爹就是在演戏,就是舍不得那点棺材本!
然而,周老蔫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钱没有!但我家里还有点粮食,我给你拿半袋去,品相还行!大树哥,你赶紧拿去,到村口杂货铺或者镇上赶紧卖了,换些钱来给娃请郎中!救命要紧啊!”
说着,周老蔫就要转身回他那破屋里去拿米。
周大树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最穷的堂弟,竟然愿意拿出自家可能仅有的口粮来帮他!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他鼻子发酸,喉咙哽咽。他连忙死死拉住周老蔫:
“别!别!老蔫老弟,这……这怎么使得!这可是你的口粮啊!我怎么能……”
“哎呀!都啥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周老蔫急得跺脚,“娃的命要紧!我家人少,勒紧裤腰带还能对付几天,快别磨蹭了!”
“粟米……卖了换钱……”
周老蔫这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周大树脑中因为焦急和固有思维(只想着借钱或系统直接变现)而形成的迷雾!对啊!没钱,但有东西啊!这个旧时代,可以物易物,不是非得花钱才能交易。自己怎么一开始就钻了牛角尖,只想着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铜钱和那个不靠谱的系统?家里再穷,总还有点粮食、或许还有点别的能换钱的东西吧?原身记忆里,似乎确实还有几袋用来度春荒的粮食放在他房间的粮囤里。
思路一通,周大树瞬间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他也顾不上跟周老蔫客气了,重重一拍周老蔫的肩膀,声音带着真正的激动:“老蔫!好兄弟!你的情谊,哥记住了!米你先留着!哥家里有!我这就回去拿!”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还低头站在原地,浑身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周铁柱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死回来了!回家!”
周铁柱缓缓抬起头。
那眼神,让周大树心里猛地一悸。
冰冷,麻木,空洞,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对父亲的敬畏或期盼,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怨恨和彻底的失望。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周铁柱一动不动,只是用那种眼神,死死地盯着周大树。
周大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同时也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属于原身的暴戾。他知道儿子误会了,而且误会得很深,但现在根本没时间解释!
“耳朵聋了吗?!” 周大树上前一步,扬起手,习惯性地作出要打的动作,脸上是原身那标志性的、混合着不耐烦和蛮横的怒容,“反了你了!赶紧跟老子回家拿粮食!不想救你儿子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周铁柱冰冷的外壳。他身体微微一颤,救儿子的本能最终还是压过了对父亲的绝望和怨恨。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还是迈开了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默默地、僵硬地跟在了周大树身后,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更加死寂。
周大树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脚步匆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找粮食!换钱!救孩子!或许……也能凑够那该死的100文?
第5章 系统开通
周大树几乎是拖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周铁柱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土屋。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惊动了屋里的人。
赵氏抱着依旧昏沉的栓子,紧张地望过来,看到周铁柱那副失魂落魄、周大树脸色铁青的样子,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老四周木林也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爹,大哥……钱……没请到郎中?”
周大树根本没理他,目光直接投向屋里角落那个用破草席盖着的、半人高的粮屯。那是原身像仓鼠一样一点点囤积起来,准备度过青黄不接时日的命根子。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墙边,扯下一块挂着的、油腻破旧的布袋子,又找来一个破木瓢,掀开草席,就要往袋子里装粟米。
“爹!” 老大周铁柱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绝望,“您……您这是要卖粮?这点粮食……开春还得靠它吊命啊!都卖了,我们吃啥?” 他看着他爹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更深沉的痛苦——宁愿卖活命粮,也不肯动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铜钱?
赵氏也尖声叫起来:“就是啊!阿爷!粮卖了,我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吗?您那钱……”
“闭嘴!” 周大树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打断她,属于原身的蛮横气场全开,“老子还没死呢!这家里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不卖粮,哪来的钱请郎中?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吗?!”
他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赵氏被噎得脸色发白,抱着孩子呜呜哭了起来。
老四周木林看着那金黄的粟米被一瓢瓢舀进袋子,脸上也露出肉疼的表情,嘟囔道:“爹,大哥说得也有道理,这粮……是不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想想想!想个屁!” 周大树把对系统的不确定和对现状的焦躁都发泄了出来,他扬起手里的木瓢,作势要打,“一个个光会张嘴!有本事你们去弄钱来!都给老子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再次故技重施,用暴怒将所有人都轰出了屋子,包括那个眼神彻底冰冷下去的周铁柱。最后一个人出去后,他再次将门从里面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周大树喘着粗气,看着已经装了小半袋的粟米,不敢再耽搁。他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评估这些粟米!”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普通粟米(品质一般)。系统评估价值:1文钱\/斤。】
“1文钱?!”
周大树差点跳起来!在他融合的记忆里,这种成色的粟米,就算急着出手,拉到镇上怎么也能卖个七八文一斤,要是从粮铺里买,至少要十文以上!这破系统,收购价也太黑了吧!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系统是他唯一的希望,而且是长远希望。
他看着粮屯里剩下的粮食,心一横,继续往袋子里装。粗略估计,这大半袋子,大概有个20斤左右。他又找了几个袋子。弄个100斤,他要用在这个世界里价值近千文的粮食,去换系统里区区一百文!
“奸商!真是奸商!” 他一边装一边低声咒骂,手都有些发抖。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但想到昏迷的孙子,想到那个需要启动资金的系统,他别无他法。
终于,袋子装得差不多了,他掂量了几下,差不多百斤。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出售!出售这一百斤粟米!”
【确认出售100斤普通粟米,获得100文钱。系统财富余额:100文。】
【叮~检测到宿主拥有初始启动资金,达到系统激活条件!是否支付100文解锁系统商城权限?】
“是!立刻解锁!” 周大树毫不犹豫。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支付成功!系统商城权限已解锁!当前系统等级:1。宿主财富余额:0文。】
余额:0?!
周大树感觉心口又被插了一刀。合着这100文,真的就只是个“开门费”?他急忙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一个类似他前世用过的拼好货的界面浮现出来,商品琳琅满目,分门别类。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刺眼的“余额:0”。没有钱,什么都买不了!
他颓然地看了一眼瞬间空瘪下去一大截的粮屯,再感受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同样空空如也的系统余额,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开通了,然后呢?还是个穷光蛋!
他不甘心地开始在商城里浏览。首先搜索的就是“粟米”。
【普通粟米,售价:1.5文\/斤。】
周大树眼皮一跳。系统卖出来才1.5文?而这个世界里面能卖七八文?这差价……
他心脏砰砰跳起来,又赶紧搜索“白米”。在他记忆里,这个世界白米是精细粮,价格昂贵。
【精制白米,售价:2文\/斤。】
2文?!
周大树呼吸一滞!在这个世界,白米至少也要十五文往上!这中间的利润……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拼好货”系统的恐怖之处!这哪里是拼好货,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跨位面倾销机器!低买(虽然系统收购价也低)高卖,利用两个世界的物价差,他简直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之前的郁闷和肉疼一扫而空!有了这个系统,还愁什么钱?还怕什么穷?
但下一秒,一股寒意又从他脚底升起。
这系统太逆天了!如果被人发现他能凭空弄来如此廉价的白米甚至其他东西,会有什么后果?在这个类似明末的封建时代,他被当成妖人活活烧死恐怕都是轻的!
必须小心!必须低调!
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余额,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弄到第二笔启动资金,不需要多,只要能买得起第一批用来“变现”的货物就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已经见底的粮屯,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第6章 野菜的作用
周大树站在堂屋里,看着空瘪下去的粮屯,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系统商机而燃起的火热,又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大半。开通了商城,余额却是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目光在这间属于“自己”的破败屋子里逡巡。一间堂屋,边上四间厢房,后面连着个歪歪扭扭的厨房,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里里外外又快速翻找了一遍,炕席底下,墙洞角落,甚至那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家具都被他挪开看了看,除了灰尘和几只受惊逃窜的潮虫,一无所获。原身那老抠,藏钱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抬眼从破旧的窗棂望出去,天色已经染上了昏黄。眼看太阳就要落山,这时候再想去镇上请郎中,走夜路太危险,这年头野外可不太平。栓子的病,难道又要硬生生拖上一夜?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弄到点能换钱的东西!
粮囤是指望不上了,剩下的那点粮食是真要留着吊命的。他脚步匆匆地钻进了后面的厨房。这里更是破败,一个土灶,一口裂了纹的大铁锅,几个豁口的瓦罐瓦盆,角落里堆着些柴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草腥味。
翻来覆去得找,也没看到有啥值钱玩意。
灶台旁边地上的一小堆“杂物”上。那是一些刚刚采摘回来不久、还带着泥土和露水的野菜,蔫头耷脑地堆在那里,种类还挺杂。记忆里,这是老二或者老三下午刚从河边或者山脚挖回来的,是这家里晚饭乃至未来几天餐桌上重要的补充。
周大树用脚拨弄了下这些野菜。大部分他都不认识,只觉得模样丑陋,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在他这个现代人的认知里,这玩意儿……真能吃?怕不是喂猪的吧?他心里一阵发苦,这日子,真是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然后,他无意识地蹲下拿起一株叶片呈卵形、边缘有锯齿的野菜,梗子微红,带着点毛刺。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这株野菜的瞬间——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荠菜(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15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多……多少?!”周大树手一抖,差点把野菜扔出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焦虑出现幻听了!这破野菜,能值15文一斤?!比系统里卖的白米还贵?!这怎么可能!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又拿起另一株叶子细长、根茎带着紫红色的野菜。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马齿苋(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12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再换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蒲公英(品质优良,带根)。系统评估价值:20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
一连串的提示音如同仙乐般在周大树脑海中响起!他看着地上这一堆在他和这个世界的人眼中不过是充饥度荒、甚至偶尔吃了还会浮肿的“猪草”,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明白了!
信息不对等!这是巨大的信息不对等啊!
在这个类似明末的艰苦时代,生产力低下,人们追求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主食,是能提供能量的粮食肉类。这些漫山遍野、口感苦涩、被视为穷人和灾民才不得已食用的野菜,在系统所连接的(很可能是现代的)世界里,反而成了追求健康、绿色、有机的稀罕物!荠菜清热解毒,马齿苋消炎利湿,蒲公英更是号称“药草皇后”……这些东西在现代社会,在大城市的超市和生鲜平台上,价格可不便宜!
“发了……发了!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周大树激动得差点手舞足蹈,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狂笑出声。他看着地上这一小堆野菜,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闪闪发光的金银!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心情,将地上所有的野菜归拢到一起,心里默念:“系统!评估所有这些野菜!”
【检测到混合野菜一批,主要包括: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苦麻菜等。总重量约3.7斤。综合评估价值:65文。是否全部出售?】
“出售!立刻出售!”周大树没有任何犹豫。
【出售成功!获得65文钱!当前系统财富余额:65文。】
听着脑海里响起的提示音,看着系统界面那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属于他的“余额:65文”,周大树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有了!终于有了!虽然不多,但这65文,是希望!是撬动整个未来的第一块敲门砖!更重要的是,这给他指明了一条清晰无比的生财之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周家村旁的山林、河滩,那些无人问津的“野草”,在他这里,就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他紧紧攥着拳头,感受着那65文余额带来的踏实感。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也不是展望未来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孩子!
他立刻在系统商城里搜索“退烧”、“感冒”之类的关键词。界面闪烁,出现了几种常见的现代退烧药和感冒药,价格从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
周大树看着那些熟悉的药名和说明,心中大定。请郎中?抓药?或许不需要那么麻烦了!有了系统商城,有了这来自后世的药物,效果可能比郎中的草药更快更好!
不对,他还不能暴露这个系统。
不过现在已经有钱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这天,还没黑透!栓子,有救了!
第7章 作用不大
为了让粮囤看起来不那么空,周大树又在系统里买了20斤粟米,粮囤被重新填回小半,看上去不再那么刺眼地空荡,但是明显这个品质不一样啊,那也管不了。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未来商机带来的激动与忐忑,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开始想把系统的余额都取出来,这时候拼好货,系统提示对不起。本系统。只支持回收以及出售各种物资不支持提现。这就让周大叔呆了一下。那这样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然后周大叔。又在脑海里面跟系统进行了一番询问,系统给出的回应是。周大树这边。这个时代。可以将这个时代的物资挂在拼好货系统里面进行售卖,拼好货系统连接的另外一个时空。他们看上了这些物品就会出钱购买,然后呢这笔钱就存在了拼好货系统里面,周大树可以用这笔钱在拼好货系统里面购买那个时代的物质,其实这样对周大树来说。是非常赚的。
周大树,看到这样想都没想,反正都是用粮食去。交易那么把剩下的余额全都买了黍米放到了粮屯里面,然后呢,周大树把粮屯里面的粮食再掺和混到一块,让这粮食的品质看起来和以往差不多。这样子一开始卖了百来斤的粮食开通系统,现在又卖了野菜,然后又从系统里面买了粮食放回去,好像一进一出啥都没干。
算了,先用粮食抵去请村里的吴郎中。过来看看病先吧。他走到门边,拔开门闩,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昏暗的天光下,几双眼睛立刻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周铁柱依旧像根失去生气的木头桩子杵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赵氏抱着栓子,哭声已经变得微弱,只剩下绝望的抽噎;老四周木林搓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或许更多是担忧自己的未来);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老三周火旺和老五周幺妹,也都从各自的角落挪到了堂屋附近,紧张地望着这边。
“爹……” 周铁柱看到门开,嘴唇动了动,却没问出话来,那眼神仿佛在说:演完了?粮食也动了,接下来还能找什么借口?
其他人都还在奇怪爹手上没拿粮食啊,不是说要卖粮吗?
周大树没理会他那死灰般的眼神,目光直接落在赵氏怀里的栓子身上。孩子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难看,呼吸声弱得像游丝。他心中一惊,不能再拖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艰难抉择后的疲惫和决断,他看着周铁柱:“老大,去装个10斤的粮食。你拿着,赶紧去请村里的吴郎中先来看看!”
“10斤粮食?!” 周铁柱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非但没接,反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那里面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爹!那大家伙吃啥?!吴郎中?他那点水平,开点草药糊弄猪啊狗啊还行,栓子这病他看得好吗?!”
一直沉默寡言的老三周火旺此刻也猛地激动起来,他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不能找他!爹!不能找吴郎中!我……,他说能治好,结果……结果眼睛就,找他没用!只会耽误事啊爹!” 这是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可见当年之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多深的阴影。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他融合的记忆里对老三眼睛的事很模糊,原身根本没当回事,现在听老三亲口说出来,才知还有这层缘故。村里的吴郎中,看来确实靠不住。
赵氏一听也急了,抱着孩子上前两步,声音尖利地哭喊:“阿爷!你留着钱到底顶什么用啊!你是要眼睁睁看着栓子死吗?镇上!我们去镇上找保和堂的坐堂大夫!求求你了,把钱拿出来吧!我们带栓子去镇上!”
“去镇上?” 周大树故意皱紧眉头,看了一眼外面愈发昏暗的天色,脸上露出为难和一丝属于原身的、对花钱和风险的天然抗拒,“这天都擦黑了,几十里山路,怎么走?遇上狼咋办?遇上剪径的毛贼咋办?不行!太危险了!”
他这番说辞,完全符合原身那怕事、抠门、凡事只考虑自身安全的人设。
果然,周铁柱和赵氏彻底崩溃了。
“危险?!留在家里等死就不危险了吗?!” 周铁柱猛地踏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周大树,那眼神像是要噬人,“爹!我就问你最后一遍!你拿不拿钱?!你要是不拿,我……我今晚就抱着栓子走去镇上!死也死在路上!不用你管!”
赵氏也豁出去了,把心一横,哭着叫道:“对!铁柱!我们走!抱着栓子走!就算爬也要爬到镇上!”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场家庭内部的剧烈冲突甚至可能见血的事件就要发生。老四周木林吓得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老二周石墩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堂屋门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眼神里带着讥诮,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周大树看着状若疯魔的大儿子和儿媳,又看看怀里气息愈发微弱的孙子,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可奈何,又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表情,猛地一跺脚,像是把地都要踩个窟窿,嘶哑着嗓子吼道:
“够了!都反了天了!去!去镇上!老子跟你们一起去!行了吧?!”
他这话一出,周铁柱和赵氏都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爹,竟然真的同意了?还是亲自去?
周大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地吩咐道:“老大媳妇,去找床厚点的被子把栓子裹严实了!老二,你去准备两个火把,要亮的!” 他转向门口抱着胳膊的周石墩,“你跟我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周石墩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准备。
周大树接着对周铁柱道:“你去村长家,就说急事,租他家的驴车用一晚,多少钱……照给!” 他说“照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一副肉疼至极的模样。
周铁柱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狂喜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绝望和怨恨,他连声应着:“诶!诶!爹!我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住,犹豫着回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不确定:“爹……那……那钱……”
周大树眼睛一瞪,属于原身的蛮横气势再次爆发,劈头盖脸地骂道:“钱钱钱!老子就知道你要问钱!你拿得出来吗?啊?拿不出来就闭上嘴,跟着老子走!再多问一句,就都给老子在家等死!”
这一顿吼,彻底打消了周铁柱刚升起的那点疑虑。没错,这才是他爹!虽然同意去了,但这副心疼钱、暴躁不耐烦的样子,做不了假!他再不敢多问半句,生怕父亲反悔,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先奔柴房找材料做火把,然后就去村长家。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赵氏赶紧抱着孩子回屋找被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栓子有救了”。老四周木林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在原地转圈。周大树则沉着脸,走到院子里,看着昏沉的天空和即将彻底隐没的夕阳,心中飞速盘算。
去镇上,只能去一趟了,是为了救孩子,村医不靠谱,系统药物他暂时还不想暴露,其实也是买不起,去镇上是唯一选择。
很快,周铁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爹,村长家说……驴车租一晚,要……要二十文钱!要先给钱”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心都在滴血,二十文钱,能买好几斤粗粮了!
周大树脸上肌肉又是一阵抽动,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给他10斤粮食!”
周铁柱接过那还那粮食袋子,怪老爹还是不肯出钱,眼睛狠狠的,不敢再耽搁,又跑向了村长家,也不知村长收不收。
不多时,老二周石墩也拿着两个新扎好的、浸了松油的火把了,他还找来了一根结实的木棍拎在手里,沉默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门神。他身材高大壮实,有他跟着,确实能壮胆不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初升的月亮被薄云遮挡,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袂飞扬。
村长家那辆破旧的驴车被周铁柱赶了回来,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打着响鼻,似乎也不情不愿。赵氏已经用家里最好的一床破棉被将栓子裹成了个严实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周大树最后扫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神色各异的家人——满脸期盼又带着泪痕的赵氏,眼神复杂的老四周木林,缩在阴影里的老三和老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周铁柱和周石墩挥了挥手:“走!”
周铁柱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好的栓子从赵氏怀里接过来,紧紧抱在胸前,跳上了驴车。周大树也跟着坐了上去,坐在车辕另一侧。周石墩则举着一个点燃的火把,跳上了车尾,另一个火把递给了周铁柱。
“驾!” 周铁柱轻轻抖了下缰绳,老驴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破旧的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碾过村里的土路,向着漆黑一片的村外驶去。
火光跳跃着,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的房屋和树木在黑暗中呈现出狰狞的轮廓。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周大树裹紧了身上那件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的破棉袄,看了一眼身旁紧紧抱着儿子、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周铁柱,又回头看了看沉默如山、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周石墩。
路途漫长而寂静,只有车轮声、脚步声、风声和驴子的喘息声。没有人说话,一种沉重而紧张的气氛弥漫在三人之间。
周大树坐在摇晃的车上,闭上眼睛,现在只能厚着脸皮赊账了。
第8章 夜奔保和堂与归家的粥
破旧的驴车在漆黑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每一次碾过坑洼,都像直接硌在人的骨头上。周大树紧紧抓着车辕,感觉这把老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寒风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棉袄,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身旁,周铁柱用自己的胸膛为孩子挡风,那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和挥之不去的惊惶。车尾,周石墩如一尊石雕,举着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野兽。
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灯火,隐约能看到低矮房屋的轮廓。镇子到了。
与周家村的死寂不同,即便入了夜,这小镇的街道上还能看到些许人影,只是个个行色匆匆。路边偶有几个卖馄饨、汤饼的摊子,冒着诱人的白色热气,浓郁的骨汤和面食香气在寒冷的夜风中飘散开来,霸道地钻进三人的鼻腔。
“咕噜……” 周铁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周石墩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但目光依旧警惕。周大树同样腹中饥饿,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医馆。这香味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这个世界的真实与冰冷。
“别看了,快找保和堂!” 周大树沙哑着嗓子催促。
三人沿着冷清的街道寻找,终于在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看到了一栋门面比周边店铺稍显齐整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保和堂”。然而,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
周铁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几乎是扑到门前,用空着的那只手拼命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大夫!开门啊!救命啊!有孩子病得厉害!开门啊!”
拍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少年声音:“谁啊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医馆打烊了,明儿请早!”
“小先生!行行好!开开门吧!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了!” 周铁柱把门拍得震天响。
又磨蹭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学徒短褂、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满脸不高兴:“吵什么吵!什么病不能等天亮?李大夫都歇下了!”
“小先生,实在是等不了啊!” 周大树也上前一步,借着火光,能看到小学徒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焦急又带着点讨好,“孩子高烧不退,人都迷糊了,再拖下去怕就……麻烦您行个好,通传一下李大夫。”
或许是周大树看起来年纪大,说话还算客气,小学徒嘟囔了几句,终究还是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进来等着吧,我去叫师傅,不过师傅起不起,我可说不准。”
三人连忙道谢,抱着孩子挤进了医馆。堂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充斥着浓郁的药草味。小学徒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往后堂走去。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听到后堂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但眼神还算清明。这便是保和堂的坐堂大夫,李守仁。在镇上口碑不错,医术尚可,为人不算刻薄,但也不是什么滥好人,该收的诊金药费,从不含糊。
“怎么回事?” 李大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直接落在周铁柱怀里的孩子身上。
周铁柱连忙将情况说了。李大夫示意他将孩子放在堂内的诊床上,凑近仔细看了看栓子的面色,翻了翻眼皮,又搭上脉搏,凝神细听。
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微蹙:“邪风入体,郁而化热,来势汹汹。再晚些,恐生肺炎,那就麻烦了。” 他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一边写方子一边说:“我先开一副疏风散寒、清热退烧的方子,你们拿了药,最好就在这里用我的药罐煎了,趁热给他灌下去。看看后半夜能不能把热退下来一些。”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周铁柱连声道谢。
很快,方子开好,李大夫将方子递给小学徒:“按方抓药。”
小学徒接过方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抓药、称量。过了一会儿,他将包好的几包药和一张药费单子递了过来:“师傅,药抓好了。诊金加药费,一共三百文。”
三百文!
周铁柱和周石墩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周铁柱下意识看向他爹。
周大树脸上也适时地露出极度肉疼和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上前一步,对着李守仁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苦涩的笑容:“李大夫……您看,这……我们来得急,家里又……又实在是困难,这身上带的钱……不太够啊。”
李大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的不悦明显加重:“钱不够?那你们来时怎不想好?我这保和堂可不是善堂。”
“是是是,李大夫您说的是。” 周大树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我绝不是赖账的人!我给您写个字据!用我家周家村的一亩上好的水田作抵押!过几日,最多三五日,我一定把诊费药钱凑齐了给您送来,把字据赎回去!您看如何?”
“抵押田产?” 李大夫审视着周大树,眼神里带着考量。他行医多年,这种临时钱不够抵押东西的也不是没见过。
一旁的周铁柱听他爹这么说,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无语涌上心头。都这时候了,爹还是这样!宁愿抵押田产,也不肯痛快拿钱!他到底把那些钱看得多重?!难道田产就不是命根子了吗?
李大夫沉吟了片刻,显然不太情愿。毕竟处理田产抵押麻烦,而且他也不确定这老农是否可靠。“这……不合规矩。若是人人都如此,我这医馆还如何开下去?”
周大树立刻赌咒发誓,几乎要老泪纵横:“李大夫!我周大树在周家村也是有根有底的,绝不敢赖您的账!实在是孩子病得急,没办法啊!您行行好,救孩子一命,我们全家都念您的好!这抵押,就当是让您安心!利息……利息我们照算!”
他刻意将“利息”二字咬得重了些。
听到“利息”,李大夫的神色微微一动。他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孩子,终究还是医者的那点仁心占了上风,或者说,觉得一亩水田做抵押,自己也不亏。
“罢了,”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字据要写清楚,抵押一亩上等水田,三日内,连本带利,归还四百文。逾期不候,售卖田产。”
三百文变四百文!周铁柱的心都在滴血。周大树脸上也露出割肉般的神情,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成!就按李大夫说的办!”
当下,李大夫让小学徒拿来纸笔,写下了抵押字据,周大树能看懂但也得装不懂的按了手印。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据,周大树心里却在盘算,这四百文,必须尽快从系统里赚出来!
字据交割完毕,小学徒这才拿着药去后堂煎煮。三人在冰冷的医馆堂屋里焦急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大树靠墙坐着,疲惫和寒冷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穿越前他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不知过了多久,药终于煎好了。周铁柱小心翼翼地将乌黑的药汁一点点灌进栓子嘴里。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折腾累了,栓子喝下药后,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得吓人。
李大夫又来看了一眼,号了脉,点点头:“热度退下去一点了。后半夜小心看护,明早若能醒过来,吃些稀粥,再按方子抓两副药回去吃,应该就无大碍了。”
三人千恩万谢。此时已是后半夜,不能再耽搁,必须赶回去了。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三人再次坐上驴车,踏上了归途。来时心中尚有期盼,归时却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新增的债务。老驴似乎也累坏了,走得比来时更慢。周石墩沉默地举着火把,周铁柱架着驴车。周大树则呆坐在车上,随着颠簸摇晃,几乎要睡过去。
回到周家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将驴车还给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村长家,果然,村长婆娘又絮絮叨叨说驴累坏了,非要再加五文钱的草料钱。周大树懒得争辩,麻木说回家再送斤米来。
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穷酸气的暖意扑面而来。赵氏、周木林等人显然一夜未睡,都等在堂屋里,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咋样?栓子咋样了?” 赵氏急切地问。
“吃了李大夫的药,热退下去一些了,李大夫说小心看护,应该没事了。” 周铁柱哑着嗓子回答,将孩子递给媳妇。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强烈的饥饿和寒冷便席卷而来。几人几乎是手脚冰凉,浑身打颤。
“快,老大媳妇,赶紧弄点吃的,大家都饿坏了!” 周大树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他现在只想吃点热乎的东西然后倒头就睡。
赵氏连忙应了声,将栓子小心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身就去厨房准备生火做饭。她走到角落的粮囤边,掀开草席,拿起木瓢就要舀米。
手刚伸进去,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量不对。昨天傍晚看着公爹说是要卖米,但后面没动静了,怎么现在感觉……少了不少?虽然本来粮囤没多少粟米,但绝不止那么一点。就算抵出去了11斤。
其次,她舀起一瓢米,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粟米……怎么这么干净?颗粒饱满,颜色金黄,麸皮、石子之类的杂质很少。她当家这么多年,舂米筛米不知多少次,从未见过品相如此好的粟米!这真是他们家的米?
她心里疑窦丛生,忍不住又用手扒拉了几下粮囤里的米,确认不是只有表面一层是这样。
“愣着干啥!快做啊!做干一点!别清汤寡水的!” 堂屋里传来周大树不耐烦的催促声,他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赵氏压下心中的疑惑,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赶紧应了一声:“哎,就来!” 她手脚麻利地舀米、淘洗、下锅。她是越看越发觉得这米也太好了点……
粥很快煮好了。虽然是简单的粟米粥,但因为米质好,煮出来竟也香气扑鼻,粥体浓稠。周大树那句“做干一点”起了作用,这粥确实比平时扎实不少。
一家人围在堂屋的破桌子旁,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喝起粥来。热粥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周大树胡乱喝了两大碗,感觉胃里有了底,那强烈的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他一句话也懒得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径直走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屋子,也顾不上脱衣服,直接倒在硬邦邦的炕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这具五十岁的老迈身体,加上一夜的奔波和精神紧张,早已超出了极限。
而周铁柱和周石墩,虽然也同样疲惫,但他们年轻,耐力好。吃完饭后,周铁柱先去看了看炕上的栓子,见孩子呼吸平稳,睡得沉了些,心里稍安。然后他便和周石墩一起又把院子里凌乱的柴火归置了一下,检查了鸡窝,确认没什么遗漏,这才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屋歇下。
晨光熹微中,周家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疲惫鼾声。然而,一粒关于粮食的疑问种子,已经悄然埋进了赵氏的心里。
第9章 冬日的分量与未来的盘算
那一觉,周大树睡得昏天黑地,呼噜震天响,直到下午才被窗外刺骨的寒意和腹中强烈的空虚感唤醒。没人敢吵他。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生了锈,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穿越前作为程序员,虽然也时常熬夜,但何曾受过这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推开那扇漏风的破木窗,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窗外,天色是冬日里常见的灰白,不见阳光,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像极了这家人此刻的处境。
周铁柱和周石墩早已经起来了,正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在院子里劈柴。柴刀砍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每一下都似乎用尽了全力。柴火堆旁边,堆着他们昨天连夜从后山捡回来的、带着湿气的枯枝,这点柴火,对于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
老三周火旺蹲在屋檐下,就着微弱的光线,笨拙地修补着一个破旧的箩筐,那只瞎掉的眼睛让他动作显得更加迟缓。老四周木林则缩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边角都磨烂了的旧书,眉头紧锁,也不知是真在看,还是在发呆。
厨房里传来赵氏忙碌的声音,夹杂着周幺妹细弱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野菜和少量粟米混合熬煮的糊糊的味道,这或许是他们一家人的午饭了,现在一般是一天吃2顿,除非干活的时候多加1顿。
这就是明末北方一个普通农户家庭的冬日清晨。没有暖炉,没有饱饭,只有无处不在的寒冷和对于未来的深切忧虑。生存,是唯一的目标,而仅仅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记忆融合,让周大树对这份艰难有了更切肤的体会。如果没有系统,保和堂的“债务”(虽然暂时是抵押,但那四百文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按照往年的经验真的要卖田堵窟窿了,关键是原主到底把钱藏哪里了?
“爹,吃饭了。” 周铁柱端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走了进来,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经过昨夜,他对这个父亲的感情更加矛盾,既有感激(毕竟最终同意去了镇上,栓子也确实好转了),但那份根深蒂固的怀疑和怨气,却并未消散,尤其是想到那抵押出去的一亩水田和父亲始终讳莫如深的“钱匣子”。
周大树接过碗,冰凉的陶碗让他手指一缩。他默默地喝着这寡淡的粥,味同嚼蜡。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儿子们,看着屋里怯生生的女儿,再想到系统里那仅剩的余额,一种沉重的压力感攫住了他。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生财之道,一条既能利用系统,又不会引人怀疑的稳妥之路。
直接售卖系统里的廉价粮食?太冒险。品相如此好的白米粟米突然大量出现,根本解释不清,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皇权不下县、宗族和乡绅势力盘根错节的时代,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农,拥有不符合常理的财富,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
那么,野菜呢?
昨天在厨房的经历给了他启发。系统对野菜的高估值,是基于另一个世界的需求。而在这个世界,野菜是穷苦人在青黄不接时的救命草,是平日里喂猪的饲料,根本不起眼。如果他能大量采集野菜,通过系统出售,换取微薄的启动资金,再用这些资金从系统购买少量这个世界也有的、但价格差异不那么离谱的东西,比如……盐?或者一些常见的、价格低廉的药材种子?然后再利用土地种植,产出后或自用或出售,这样就显得合理多了。
思路渐渐清晰。他需要分几步走:
第一步,积累最原始的、不引人注目的启动资金。目标就是野菜。让家里的劳力,在不影响必要农活和越冬准备的前提下,去河边、山脚大量采集各种野菜。这行为合情合理,冬天来临前,很多人家都会储存些干菜。
第二步,用野菜换来的系统货币,购买少量必需品。先是改善生活,甚至……可以极其谨慎地、小范围地换取一些其他东西。但不能多,绝不能引起盐枭或者官府的注意,一切慢慢来。
第三步,寻找合适的、能快速变现且不扎眼的经济作物。系统商城里有各种种子,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在这个世界比较珍贵,但种植条件不苛刻、生长周期不算太长的药材或者经济作物。比如金银花、板蓝根之类?他可以开春后,先在自己家地里划出一小块来试种。但还要考虑自己没种植经验啊,这个也是慢慢来吧。
这需要耐心,需要谨慎,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在炕沿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那里,看似荒芜,但在系统“眼中”,或许遍地是黄金。
“老大,” 他开口,声音因为昨夜的奔波还有些沙哑,“栓子怎么样了?”
周铁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亲会主动关心这个,连忙回答:“喝了早上那顿药,精神头好些了,能睁眼喝点水了。李大夫的药,确实管用。”
“嗯,” 周大树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人没事就好。那四百文,得尽快凑齐。”
周铁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四百文,谈何容易?
周大树继续道:“光靠土里刨食,饿不死就算老天爷赏饭了。往后,地里活不忙的时候,你们都勤快点,老大老二,带着老三幺妹,去河边、山脚多挖些野菜回来,品相好点的,晒干了存着。冬天长着呢,光靠那点粮食不够吃。”
这话合情合理,周铁柱和周石墩都点了点头。挖野菜,是穷人家冬天的常态。
周大树那句关于挖野菜的安排,周铁柱和周石墩听着虽觉沉重,却也没觉出太多异常。毕竟,冬日来临前储备野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往年也是如此,只是父亲从未如此“明确”且“平等”地要求所有能动的人都参与。
往年,老四总是那个例外。
然而,当周大树的目光转向老四的屋子,落在依旧捧着那本破书、眉头紧锁的周木林身上时,话锋那一转,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老四,” 周大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堂屋里微妙的平衡,“别整天抱着那本破书了。”
只这一句,周木林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爹……爹在说什么?不看书?那我看什么?
周大树没理会他脸上的惊愕,继续用那沙哑却清晰的嗓音说道:“科举要是那么容易,满大街都是官老爷了。有空也帮着家里干点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木林那身与这个破败家格格不入的、还算干净的青布长衫,加重了语气,“认字不是让你当睁眼瞎的,起码能算明白家里几口人一天要吃多少米,能看懂地契租约,不被外人糊弄!”
“爹?!”
周木林这一声惊呼,带着尖锐的破音,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他脸上瞬间涨红,那是羞愤,是不敢相信,是长久以来特殊地位受到挑战的恐慌。
“我……我要读书啊!您……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急急地辩解,声音带着委屈的颤抖,“您说让我一心只读圣贤书,光宗耀祖……家里再难,也不能短了我的笔墨……您还说,等我中了秀才,一切就好了……现在……现在怎么让我不温习书本?”
这套说辞,早已内化为自己理所当然的特权。
院子里劈柴的周铁柱和周石墩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向堂屋。周铁柱脸上是纯粹的震惊,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到父亲对四弟说这样的话。周石墩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仿佛在说:早该如此了。
厨房门口的赵氏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连蹲在屋檐下修补箩筐的老三周火旺,都停下了动作,那只独眼里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面对周木林的激动反驳,周大树心里那股属于现代灵魂的务实主义,混合着对当前困境的焦躁,以及一丝对原身这种偏心教育方式的不以为然,瞬间化为了怒火。
“体统?!狗屁的体统!” 周大树猛地从炕沿上坐直了身体,一双老眼瞪得溜圆,额上青筋暴起,他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直直地戳向周木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破旧的堂屋里回荡:
“老子现在跟你讲的是活命的体统!是这一大家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的体统!读书?你读了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没捞着!除了耗粮食,你给这个家带来过什么?!光宗耀祖?老子看你是要把老子最后这点家底都耀进去!”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木林脸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子差点被你大哥气死一回,还想不明白吗?指望你中秀才?黄花菜都凉了!这个家,现在谁都别想闲着!有力气的出力,有脑子的……哼,你那脑子要是真灵光,就先想想怎么把眼前这四百文的窟窿堵上!而不是抱着本破书做白日梦!”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吼,如同冰水浇头,将周木林彻底吼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言语粗俗的父亲,感觉无比陌生。以往的溺爱、纵容、期盼,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巨大的落差让他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 周大树见他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炕上的一只破草鞋就作势要砸过去,“滚出去!跟着你大哥二哥去捡柴火!再让老子看见你在这儿杵着装相,腿给你打断!”
最后那声威胁,带着原身固有的蛮横和戾气,终于击溃了周木林的心理防线。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体面和委屈,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堂屋,鞋子都没穿好,踉跄着跑到院子里,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堆柴火旁边,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院子里,周铁柱和周石墩默默收回了目光,继续劈柴,只是那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用力了几分。周铁柱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四弟确实该干活,又对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残忍的转变感到一丝寒意。周石墩则依旧沉默,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点点。
赵氏缩回厨房,心里嘀咕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手上加快了下粥的速度。周火旺低下头,继续修补他的箩筐,只是那独眼里的光芒,更加黯淡了。
而始作俑者周大树,发泄完怒火,看着院子里那个失魂落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读书人”儿子,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作为现代人,他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家庭陷入困境,每个成员都应该贡献力量,识文断字更应该成为解决问题的助力,而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理所应当”的想法和行为,在这个等级森严、望子成龙观念根深蒂固的封建农家,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那片后山脚下,哪些地方的野菜可能更茂盛,更容易避开村里其他人的视线了。家庭的细微变化和震荡,在生存的巨大压力面前,似乎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老四,” 周大树又转向堂屋,“别整天抱着那本破书了,科举要是那么容易,满大街都是官老爷了。有空也帮着家里干点活,认字不是让你当睁眼瞎的。”
周木林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但不敢反驳,只得讷讷地应了声。
安排完这些,周大树重新躺回炕上,闭上眼睛,看似在养神,意识却再次进入了系统商城。他没有再去看那些诱人的粮食和药品,而是仔细地搜索着“种子”、“盐”、“常见药材”等关键词,对比着价格,记忆着这个世界的物价,像一个最谨慎的猎人,在未知的丛林里,规划着第一条安全的狩猎路径。
冬日才刚刚开始,而周大树的“拼好货”求生之路,也在这片贫瘠与寒冷中,悄然拉开了序幕。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慢,因为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系统的秘密,更是这一大家子,活生生的命。
第10章 山野间的摸索与发现
吃过早饭后。周大树说要带着儿子们进山挖野菜的决定,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波澜暗生的周家。
最吃惊的莫过于几个儿子。在他们的记忆里,爹早已过了亲自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的年纪,更别提挖野菜这种琐碎事了。近些年来,他更像是个家里的“太上皇”,整日里要么背着手在村里闲逛,打听些东家长西家短,要么就是窝在家里,对几个儿子呼来喝去,对儿媳横挑鼻子竖挑眼,心思全用在怎么把家里那点可怜的资源和银钱攥得更紧,以及如何督促老四读书上。他突然提出要亲自带队进山,这转变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铁柱心里直犯嘀咕,觉得他爹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新花样来折腾人,或者……是真被栓子生病和那四百文的债务逼急了?周石墩依旧沉默,只是多看了他爹两眼,眼神里探究多于惊讶。周木林则是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觉得有辱斯文,但在周大树积威之下,不敢明着反抗。
连一直闹着要分家的赵氏,看到公公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心里那点念头也暂时压了下去。她倒要看看,这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真想干活,还是装模作样?要是他能真带着家里多弄点吃的用的,那分家的事……或许还能再观望观望。
于是,在一种混合着疑惑、观望和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气氛中,周家除了需要照顾栓子的赵氏和年纪尚小的周幺妹,男丁们全体出动,在周大树的带领下,朝着村后那座笼罩在灰蒙蒙天色下的山峦走去。
周大树故意放慢脚步,边走边在脑子里回忆系统提示过值钱的几种野菜模样——荠菜、马齿苋、蒲公英。他盘算着,等到了地方,就找个借口单独行动,然后靠着系统“触摸识别”的功能,快速搜集高价值野菜,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系统里的文钱。
到了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靠近溪流的林地边,周大树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任务,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有经验的“领头人”:
“老大,你带着老三,沿着这条小溪往上走,看看河边潮湿的地方有没有。老二,你带着老四,” 他特意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周木林,“去那边山坡背风的地方找找,枯草底下可能还有。我……我去这边林子深处看看,听说那里人少,东西多。”
他这个分配,看似合理,实则存了私心。林子深处人迹罕至,正好方便他独自操作。
周铁柱和周石墩没什么意见,应了一声就带着人走了。周木林被周石墩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才磨磨蹭蹭地跟上,嘴里还在低声抱怨着荆棘刮衣服、泥土脏鞋子。
周大树看着他们走远,心里松了口气,立刻钻进了旁边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他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开始实施他的“摸草计划”。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对着脚边一丛叶片肥厚、边缘带锯齿的植物摸去——没反应。又换了一株开着小紫花的——没反应。再摸一簇叶子细长的——还是没反应!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无。】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无。】
……
冰冷的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内容却毫无价值。周大树急了,他不信这山里这么多植物,就没有系统认可的野菜!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灌木丛里乱转,双手在各种杂草野花上胡乱抚摸,弄得满手都是泥土和草汁,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可系统就像个挑剔的顾客,对他献上的“商品”统统不屑一顾。
“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记错了?还是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那些值钱的野菜?” 周大树心里越来越沉,一种出师不利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累得气喘吁吁,靠在一棵老树旁坐下,看着四周看似繁茂却无法变现的植被,一阵无力。
什么情况?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老大周铁柱背着个半满的筐子走了过来,看来他们沿着小溪收获不错。
周铁柱看到独自坐在树下、身上沾着草叶、面前却空空如也的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对他爹“转性”的微弱期待,瞬间又沉了下去。果然……爹还是那个爹。带着大家伙儿出来,自己却躲清闲,光说不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叹了口气。
“爹,您……不挖点吗?这边我看有些荠菜和苦麻菜,长得还行。” 周铁柱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大树正烦躁着,又被儿子看到自己“偷懒”的一幕,脸上有些挂不住,属于原身的蛮横立刻冒头,没好气地吼道:“你管老子呢?!老子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歇歇脚不行啊?挖你的去!”
周铁柱早已习惯了他爹这副德行,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周大树旁边不远的一小片空地上,那里生长着一些贴着地皮、叶片呈羽状分裂的植物。他蹲下身,从筐里拿出小铲子,熟练地沿着根部一撬,然后将整株植物拿起,抖掉根部的泥土,再顺手捋掉一些枯叶,这才放进背后的筐里。
他的动作麻利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周大树本来气哼哼地别过头,但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被周铁柱的动作吸引。
周铁柱将那颗抖净泥土、整理好的野菜放入筐中的瞬间,周大树脑故意过去看了看,摸了摸,海中期待已久的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荠菜(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15文\/斤。是否提交出售?】
周大树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死死地盯着周铁柱刚刚挖起野菜的那片地方,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胡乱摸索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植物!原来……原来刚才他摸过的那些,就是荠菜!只是因为没有被采摘、没有经过简单的清理,系统就不予识别!它只认可已经处理好的、“商品状态”的东西!
巨大的懊恼和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冲击着周大树。他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真的是五谷不分五体不勤。
他看着周铁柱继续在那里挖掘,一株株荠菜、偶尔还有些叶片肥厚的马齿苋被熟练地收入筐中,仿佛看到一个个铜钱在眼前跳动。
周大树的心,瞬间活络了起来。原来不是没有,而是方法不对!他需要的是人手,是需要有人将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变成系统认可的“商品”!
他再看向周铁柱那沉默而勤劳的背影时,眼神变得完全不同了。这哪里是儿子,这分明是行走的挖钱小能手啊!
第11章 思维的不一样
周大树背着手,在几个儿子之间踱步,看着那渐渐充盈起来的四个破筐子,心里头那点因为发现系统“正确打开方式”而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这满满四大筐绿油油的野菜,分量着实不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野菜在系统里变成叮当作响的铜钱,虽然过程麻烦了点,需要先挖好清理好,但总归是条明路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算是“和蔼”但实际上因为不常做而显得有点僵硬的笑容,用一种自以为体恤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我看今天收获蛮多的嘛!大家做得不错,都辛苦了!这四筐野菜,够咱们家吃好些天了。行了,收拾收拾,把野菜在洗洗,咱们这就回去!”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儿子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除了老四看起来高兴以外。
周铁柱正弯腰将最后一棵苦麻菜塞进筐里,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在那四个筐子上扫了一圈,又抬眼看了看他爹那张似乎带着点“满足”的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他实在没忍住,低着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带着一股子常年积累下的、不敢明着反抗的怨气,嘀咕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看着是四筐,这野菜不禁放,一压一洗,再去掉老叶子烂根子,能剩下两筐干的就不错了。这点东西,掺着那点粟米,够这一大家子吃几天?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周大树那点盲目的乐观。
周大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是了……他又在用现代那种物资相对充裕的眼光来衡量这个时代了!在他想来,四大筐蔬菜,就算一家人也能吃上好几天。可他忽略了,这个时代没有冰箱,野菜储存不易,需要晒干或腌制,过程会有损耗;他也忽略了,这东西不顶饿,需要大量掺和粮食才能果腹;他更忽略了,这一大家子,可是有七八张等着吃饭的嘴!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让他老脸有些发烫。他光顾着盘算系统能换多少钱,却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差点忘了。看来,原身那种对粮食、对任何能吃的东西的极度吝啬和算计,并非全然没有道理,那是在极度匮乏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磨砺出的本能。
周石墩默默地将自己那个筐子用绳子捆扎得更紧实些,防止野菜掉出来,对于大哥的嘀咕和父亲的尴尬,他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只是那抿紧的嘴唇,似乎也透着一丝对父亲这种“外行指挥”的不以为然。
周木林更是趁机直起腰,捶打着后背,嘴里吸着气,小声抱怨:“就是啊爹,挖这半天,腰都快断了,才这么点,还不够费劲的呢……” 他指望着能借此让父亲心软,下次别再叫他来了。
周大树被大儿子一句话点醒,又听着老四在那叫苦不迭,心里那点因为认知错误带来的羞愧,迅速转化成了属于原身的、习惯性的烦躁和为了维护权威的强硬。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这几个儿子面前。
“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把脸一板,眼神故意瞪向周铁柱,试图用气势掩盖自己的失算,“就你话多!老子不知道一压一洗会少吗?这不是怕累着你们?!一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骂了一句,感觉找回了点场子,话锋立刻一转,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回去!现在就走!磨磨蹭蹭天都快黑了!老大,老二,你们把筐子背好!老四,你也别闲着,拿上柴刀!”
他目光扫过周围林地里散落的枯枝,又补充道:“回去的路上,看着顺道的干树枝,能捡的都捡回去!冬天最怕就是没柴火烧,到时候冻不死也饿死!都给我警醒着点!”
这番安排,倒是合情合理,连心里最有意见的周铁柱也说不出什么。冬日储备,柴火和粮食一样重要。他默默地将两个最沉的筐子摞在一起,背在了自己身上,又示意老三周火旺背上另外一个。周石墩则沉默地背起最后一个筐,顺手从腰间取下柴刀,目光已经开始搜寻路旁那些适合当柴火的枯枝。
周木林苦着脸,不情不愿地捡起地上的柴刀,感觉自己这“读书人”的手,干这种粗活真是暴殄天物。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虽然各有情绪,但终究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动了起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带领这一大家子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远不是有个系统就能高枕无忧的。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太多。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那间破败的院落时,日头已经西斜,将灰扑扑的土墙染上了一层昏黄。周铁柱和周石墩将背上沉甸甸的野菜筐和捆好的柴火卸在院子角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木林几乎是立刻就把柴刀扔到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就想往自己屋里钻。
“站住!” 周大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老四,你想去哪儿?”
周木林身子一僵,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周大树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的东西,开始分派任务,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干脆:“老三,你去把野菜整理一下,烂叶子、老根子都去掉,好的分开摊开,别闷坏了。老四,”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你,跟着你三哥一起弄!别想偷懒!”
周木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但在周大树那严厉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磨磨蹭蹭地挪到野菜筐旁边。
“老大,老二,” 周大树继续吩咐,“你们俩,去把水缸挑满水。老二,堆柴火你在行,把这些新捡回来的柴火跟以前的归置到一块,堆结实点,别倒了,别淋雨了。”
这安排井井有条,各尽其用。周铁柱和周石墩没什么异议,只是觉得老头之前都不管这种事啊。各自一个拿起扁担水桶,一个开始整理柴火。周火旺已经默默地开始蹲在地上,仔细地分拣起野菜。周木林见状,也只得苦着脸,学着样子蹲下,动作笨拙地拿起一株野菜,却不知从何下手。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总算都动了起来,心里稍稍满意。他没急着回屋休息,反而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院子里和几间破屋子里转悠起来。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有意识地“审视”这个家。
他先去了堆放农具的杂物间,锄头、镰刀都磨损得厉害,犁铧更是锈迹斑斑。又踱步到几个儿子住的厢房门口瞥了一眼,里面除了土炕和破席,几乎空空如也。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赵氏正在准备一家人的“下晌饭”(下午饭,也是一天中相对正经的一餐)。看到公爹晃悠到厨房门口,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忙活。这个公公,以前是绝不会踏进厨房半步的,觉得这是女人待的地方,晦气。
周大树也没进去,就倚在门框上,目光仔细地扫过厨房里的一切。灶台是泥土垒的,裂了几道缝。那口大铁锅边缘也有个不小的豁口。几个瓦罐瓦盆不是有裂纹就是边缘破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灶台角落两个小陶罐上。
他走过去,揭开其中一个罐子的盖子,里面是些灰白色、颗粒粗大、甚至夹杂着些许黑黄色杂质结晶的东西——这就是这个家吃的盐。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一股强烈的咸苦味和涩味瞬间弥漫开来,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怪味。难怪这两天吃的野菜糊糊总是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罐子,里面是自家用豆子或者别的什么做的酱,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馊气。
真是……要啥啥没有。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现代人那种对生活品质的基本要求,在这里简直成了奢望。他默不作声地退出了厨房,赵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嘀咕更甚:这老头子,今天真是邪性了,厨房有啥好看的?
周大树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看到老三周火旺已经洗好了一小部分鲜嫩的野菜,大概是准备一会儿下锅。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老三,这些给我吧,你去帮你二哥堆柴火。” 周大树说着,不由分说地从周火旺手里接过了那一篮子洗干净的野菜。
周火旺独眼里满是错愕,呆呆地看着他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爹……爹要亲手拿菜进厨房?
周大树没理会他的惊讶,提着菜篮子就再次走进了厨房。
赵氏刚把粟米下锅,看到公爹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洗好的野菜,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这厨房今天是怎么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找了个借口:“爹,您看着火,我去看看栓子和花儿。”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这正合周大树的意!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立刻放下菜篮子,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系统,出售这一半野菜!”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混合野菜(荠菜、苦麻菜等,品质良好),重量约2斤。评估价值:28文。是否出售?】
“出售!” 周大树毫不犹豫。
【出售成功!获得28文钱!当前系统财富余额:28文。】
很好!启动资金又回来了一点!虽然少,但细水长流。
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先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装粗盐的陶罐,将里面大半的粗盐都倒在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木盆里。然后,他找来一个木棒,开始用力地将那些大颗粒的、带着杂质的粗盐块敲碎、碾磨。
他一边机械地敲打着盐块,一边分神进入系统商城,搜索“盐”。
【精制碘盐,颗粒均匀,洁白。售价:1文\/斤。】
看着这价格,再对比这个时代盐的昂贵和劣质,周大树再次感受到了系统的“bug”之处。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操作,购买了……2斤精制盐。花费2文,余额剩余26文。
几乎是瞬间,他感觉手中一沉,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实的粗纸包出现在他手里,里面正是雪白细腻的盐。
他心跳加速,警惕地看了看厨房门口,确认没人。然后,他快速地将纸包里的细盐倒入木盆中,与自己刚刚敲打过的、依旧显得粗糙且颜色不纯的粗盐混合在一起,用手仔细地搅拌均匀。
这样一来,颜色虽然还是比纯细盐深一点,但颗粒细腻了许多,那些黑黄色的杂质也被大量白色的细盐稀释,不那么显眼了。味道肯定会改善很多,但又不会好到让人立刻起疑。
他刚把混合好的盐重新装回陶罐,赵氏就抱着小花,领着刚睡醒还有些蔫蔫的栓子回来了。她一进厨房,就看到公爹正满头大汗地在弄盐罐子,不禁诧异地问:“爹,你干啥呢?”
周大树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耐烦,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上的动作,没好气地说:“干啥?你看看这盐疙瘩,这么大块,吃起来一股苦味!你这媳妇怎么当的?盐都不晓得弄碎点,筛干净点?我不来弄,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吃?”
赵氏被这顿数落说得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就冲了上来。这老不死的!从没见他管过厨房里的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来折腾盐罐子,还倒打一耙说她懒?她强忍着骂人的冲动,脸色铁青地扭过头,不想再看他,心里已经把周大树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抽的什么疯!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大树见她没再追问,心里松了口气。他把盐罐子盖好,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出了厨房。
虽然身体疲惫,但看着系统里那26文的余额,再想到家里即将改善一点的食盐,周大树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微弱的满足感。
对他来说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满足的一天。
不过对他几个儿子来说,今天老头发什么颠呢。
第12章 饭桌上的规矩
赵氏在厨房里忙活完,将那一大盆稠厚的粟米野菜粥和一小碟咸菜疙瘩端到堂屋那张歪歪扭扭的破木桌上摆好。暮色透过破旧的窗纸,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昏黄。她走到院子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了!”
声音落下,院子里和厢房里立刻响起了动静。周铁柱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农具,周石墩从柴火堆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连一直蔫头耷脑的周木林也慢吞吞地从屋里挪了出来。周火旺和周幺妹更是早已站在堂屋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赵氏看着人都齐了,便转身走向周大树那间主屋,在门外提高了些声音:“爹,饭做好了,可以吃了。”
屋内的周大树正对着系统界面盘算那26文钱该怎么花最划算,听到喊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他应了一声,收拾心情,踱步走了出来。
来到堂屋,只见一家子人——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没人敢先坐下,更没人敢动筷子。周铁柱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粥。
周大树心里一阵无语。“万恶的旧社会……”他暗自腹诽,“都穷得叮当响了,连口饱饭都难,还讲究这套虚头巴脑的规矩?”他融合的记忆告诉他,原身为了彰显自己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立下了规矩:每顿饭必须等他来了,由他亲自拿起勺子分配饭菜,其他人才能吃。为了树立权威和体现家族观念,培养大家的孝敬意识,实则往往依他的喜好偏心,尤其是对老四。
他走到主位(也就是一张稍微结实点的破凳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拿那放在盆里的木勺。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菜色、写满期盼又有些畏缩的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以后,咱们家这规矩得改一改。”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周大树继续道:“老是我来给你们分饭,像什么话?搞得我跟伺候你们吃饭似的!赵氏,”他看向大儿媳妇,“以后饭菜做好了,你就先把各人的份分好,碗筷摆好,再叫我。听见没?”
赵氏闻言,先是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老头子又挑刺?以前明明是他自己非要霸着分饭的权力,以此来拿捏全家人,显示他的地位,现在倒打一耙,说成了是“伺候”大家?这饭菜还是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呢!
但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由她来分饭?!那岂不是……意味着可以公平点了?往常,公爹分饭,总是给老四周木林碗里压得实实的,米多菜少,有时候还能偷偷多捞点稠的。而她自己的孩子小栓子、小花,往往只能分到稀汤寡水,稍微抱怨一句,就会被公爹骂“赔钱货”、“饿死鬼投胎”。如果由她来分……
“哎!听见了,爹!”赵氏连忙应下,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周铁柱和周石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老三周火旺低下了头,独眼里光芒闪烁。老四周木林则皱起了眉头,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大家都心里嘀咕:莫非爹真是上次气晕了一回,想通了,要正经过日子了?
“还愣着干什么?”周大树见赵氏还站着,催促道,“今天就你来分!”
“诶!好!”赵氏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木勺,开始给每个人的破陶碗里分粥。她尽量做到公平,每个碗里都是差不多的稠稀,野菜也分配得均匀。轮到老四周木林时,她也没克扣,给了和其他人一样的分量。
周木林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别人碗里的,尤其是看到周铁柱碗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些,心里那股不平衡劲儿又上来了。他习惯性地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和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大嫂,这点不够吃啊,再给我添点嘛!爹你知道的,我看书费脑子,饿得快……”
若是往常,周大树多半会哼唧两声,默许甚至示意赵氏给他多添点。
但今天,周大树把脸一沉,不等赵氏反应,直接劈头盖脸地斥道:“费脑子?费什么脑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我看你是费粮食!整天之乎者也,也没见你吐出半个有用的字来!你不是总自诩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人上人?想吃屁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惊呆了,连正准备喝粥的周铁柱都顿住了动作,愕然地看向他爹。这话……听着咋这么有道理?还文绉绉的!爹一个粗鄙老农,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周木林更是被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爹哪里来的这句话?……他爹怎么会……他爹不是没读过书啊。
大家还在惊疑不定地小声议论,“爹这话哪儿听来的?”“听着像那么回事……”
周大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好像不太符合人设,赶紧换个脸色,面上显得不耐烦,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不重,但声音响亮):“还吃不吃了?!不吃就都给我滚蛋!以后吃饭,都把嘴给我闭上!谁再吃饭时唧唧歪歪,就别想吃!”
这一吼,瞬间镇住了场子。所有人,包括还想争辩的周木林,都赶紧低下头,捧起自己的碗,稀里呼噜地开始喝粥,不敢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然而,粥一入口,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愣了一下。
首先感觉到的是粟米。今天的粟米粥,依然口感格外顺滑,早上那一顿大家还以为是饿的太狠所以觉得粟米粥很可口,没想到下午这一顿也是这样,没有往常那种硌牙的细小沙石和没筛干净的麸皮,只有纯粹的米香。
紧接着,是味道。野菜固有的苦涩味似乎淡了很多,更突出的是野菜本身的清甜。而那股咸味……不再是往常那种齁咸之后带着古怪苦涩的味道,而是纯粹的、恰到好处的咸鲜,竟然……有点好吃?
赵氏也察觉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下午公爹在厨房研磨粗盐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解释道:“爹下午把盐块细细磨过了,又……又挑拣了一下杂质,所以……所以味道好了些?”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不信。只是磨细点,挑挑杂质,就能让味道好这么多?
但众人一听,目光顿时都投向了周大树,连老三周火旺那只独眼里,都冒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原来爹不声不响,竟然做了这么件“大事”?难怪味道不一样了!
周大树感受着儿女们(除了老四)投来的、带着惊讶和一丝丝……崇拜?的眼神,心里得意得很,表面上却只是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说:“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眼!赶紧吃!吃完该干嘛干嘛!”
他低下头,大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感受着那久违的、相对纯粹的食物味道,心里盘算着,下次,是不是该想办法,让这粥里再多点油水了?老是这样吃,嘴上都得起泡……
饭桌上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喝粥的吸溜声。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开始在这个贫穷的家庭里,悄然滋生。
第13章 野菜的盘算
一日两餐,吃过这顿下晌饭,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对于周家这样的人家来说,晚上点灯熬油是奢侈,若非必要,都是早早歇下,既能省下灯油,也能节省些体力,对抗无处不在的寒冷和饥饿。
周铁柱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看着炕上虽然退了烧,但依旧没什么精神、小脸蜡黄、蔫蔫地靠在赵氏怀里的栓子,再想起镇上的李大夫叮嘱过“最好再服两剂药,固本培元,免得留下病根”,心里的焦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刚在院子里溜达完、准备回屋的周大树面前。
“爹,”周铁柱的声音干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栓子……吃了李大夫那副药,是好些了,可你看这精神头……还是不行。李大夫不是说,还得再拿两副药吗?这……这钱……”
周大树正琢磨着明天怎么能带着儿子们更有效率地挖野菜,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部分收获“变现”,被大儿子这么一打断,思路卡壳,心里顿时有些不耐烦。他停下脚步,扭过头,瞪了周铁柱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原身固有的对花钱的抵触和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觉得对方小题大做的烦躁。
“我能不知道吗?”周大树没好气地打断他,声音提了起来,“你当我瞎?看不见栓子啥样?这不是没钱吗?!你急,急有什么用?能急出钱来?”
他顿了顿,看着周铁柱那瞬间黯淡下去、又隐隐带着不服气的眼神,语气更加生硬:“现在栓子不是好多了?烧也退了,能吃点东西了。小孩子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养养看,说不定就好了!我都不着急,你当爹的慌什么?沉不住气!”
周铁柱听着他爹这番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责备的话,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委屈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这是我儿子!你的亲孙子!你不着急,我能不着急吗?!那李大夫是镇上有名的,他的话能不听?万一……万一栓子落下点毛病,我这当爹的……
可他看着周大树那副“我说了算”的蛮横样子,知道再说下去,除了招来一顿更难听的臭骂,没有任何用处。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冲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把破扫帚,开始狠狠地扫地,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无奈和担忧都发泄在那满地的尘土和落叶上。
周大树看着大儿子那压抑着怒火的背影,心里其实也明白他的担忧。但他有他的考量。一方面,系统里不是没有更好的药,但他不敢用,解释不清来源。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通过野菜积累足够的系统资金,才能“合情合理”地拿出钱来去赎回地契,甚至支付后续的药费。直接动用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老本”?且不说他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以原身那人设,突然大方起来反而更惹人怀疑。
他觉得栓子目前状态稳定,风险可控,当务之急是搞钱!
想到这里,他不再理会生闷气的大儿子,朝着老大的单间方向喊了一嗓子:“赵氏!明天早上,你多准备点干粮!窝头也好,菜饼子也行,多做点!”
赵氏在屋里应了一声,心里却纳闷,准备那么多干粮干嘛?
周大树接着对院子里(主要是对还在生闷气的周铁柱和默默干活的周石墩)宣布:“明天,都跟我走!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去!咱们多摘点野菜回来!”
正在使劲扫地的周铁柱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身,瓮声瓮气地,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问道:“爹!摘那么多野菜干嘛?这玩意儿不禁放,吃又吃不完,放久了烂了,不是白费力气吗?” 他实在不理解,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急着弄钱给孩子看病,反倒跟野菜较上劲了?
周大树最烦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尤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眼睛一瞪,火力立刻转向周铁柱,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要你管啊?!老子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走近两步,盯着周铁柱,故意把话往他心窝子里戳:“多摘点野菜,卖了钱!这不就能给你儿子看病抓药了?!不想给你儿子看病了?那就别去!”
“卖……卖钱?”周铁柱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被错愕取代,“这……这野菜还能卖钱?谁要啊?” 他简直怀疑他爹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漫山遍野都是的玩意儿,村里谁家缺了随手就能挖点,谁会花钱买这个?喂猪还差不多!
“你管谁要!老子自有门路!”周大树大手一挥,懒得跟他解释,也用不着解释,“反正摘回来就能换钱!想给你儿子抓药,就给我闭上嘴,明天老老实实干活!”
说完,他不再给周铁柱反驳的机会,背着手,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冰冷的屋子。
院子里,周铁柱握着扫帚柄,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爹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靠谱?野菜卖钱?他活这么大,就没听说过!可……万一呢?万一爹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门路?要真能换点钱,哪怕不多,也能应应急……
周石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大哥,爹让去,就去吧。多挖点,总没坏处。” 他的想法更实际,不管能不能卖钱,多储备点吃的,总不是坏事。
周铁柱长长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父亲那笃定语气勾起的希望所取代。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爹那屋的窗户,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低下头,继续狠狠地扫起地来。
而屋内的周大树,则靠在炕头上,他还没想好具体如何安全的变现,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
第14章 早起的尴尬
心里揣着利用系统将野菜变现的大事,周大树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蓝,他就醒了过来。土炕的冰冷和硬硌让他浑身不适,但想到今天的计划,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摸索着穿上那件又硬又破的棉袄。
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凛冽的晨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寂静清冷。老大周铁柱正挥舞着斧头,将昨天捡回来的粗壮枯枝劈成更易燃烧的柴火,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摞。老二周石墩则在修理一个有些松动的箩筐底,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之间。就连老三周火旺,也已经在角落默默地整理着今天上山要用的绳索和几个破筐。
而老四周木林,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他那本破书,看似在用功,但那游离的眼神和时不时偷偷打量院中忙碌景象的样子,明显是在装模作样。
听到开门声,几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爹,您起来了。” 周铁柱停下斧头,招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石墩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周木林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书往眼前凑了凑,嘴里念念有词。
周大树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这几个儿子……不,是这个时代的农民,起得比他还早!看他们那样子,活都干了一阵子了。一股莫名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涌上心头,老脸微微发热,幸好天色尚暗,看不真切。
“嗯……起、起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为了掩饰尴尬,他快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飘在缸里的破葫芦瓢,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直接用手掬起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一个哆嗦。然后又含了一大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口,噗的一声吐在地上,就算是完成了洗漱。
整个过程简单、粗陋,却符合这个家庭极度节俭的现状。打水要人力,烧水要柴火,能省则省。
做完这些,他感觉找回了一点“家长”的架势,清了清嗓子,朝着厨房方向喊道:“赵氏!早饭做好了没?让大家赶紧吃!吃过了带上干粮,今天上山,得多弄点野菜回来!”
厨房里的赵氏正在灶台前忙碌,闻言心里更是奇怪。这公爹,昨天非要弄那么多野菜,今天又催命似的起大早上山,还强调“多弄点”,这野菜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但她不敢多问,只是应道:“哎,公爹,都准备好了,这就端上来。”
“行了,都别忙活了,先吃饭!” 周大树招呼着院子里的儿子们。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聚到堂屋。赵氏端上来一盆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碟咸菜。依旧是赵氏分饭,这次周木林看着自己碗里分量和其他人无二的稀粥,虽然心里不满,但想起昨天他爹那番“吃得苦中苦”的训斥,终究没敢再开口要求多加。
周大树端起自己那碗几乎能当镜子用的稀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喝了一口,寡淡得几乎没什么米味,全是水。他放下碗,看向赵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赵氏,以后早上弄饭,弄点干的!这些汤汤水水的,灌个水饱,顶什么事?一泡尿就没了,上山哪有力气?”
他顿了顿,似乎想表现得更“开明”些,加了一句:“不要怕费粮食!都是吃在自家肚子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怕啥?”
赵氏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心里简直想骂娘!她低着头,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闷闷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想着:难道我不想做干点?多做点不用粮食啊?您老平时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多做一口就跟割你肉似的,现在倒来怪我做得稀?还故作大方说不怕费粮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铁柱、周石墩几人默默喝着粥,听着他爹这番话,心里也是泛起同样的嘀咕。越发觉得这老头子不对劲,甚至有点虚伪。一边捂着那谁也不知道在哪的钱匣子和所剩不多的粮食一毛不拔,一边又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装大方?还想吃干的?有那粮食吗?几人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和一丝嘲讽。
匆匆吃过这顿“水饱”的早饭,周大树照例想回屋坐会儿,消化一下(主要是习惯使然)。但看到儿子们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准备上山的工具——检查筐子是否结实,将绳索捆好,磨砺砍柴刀的锋刃,把扁担和备用的空箩筐归置到一处——他也不好意思再坐着,便在院子里踱步,假装监督。
这时,赵氏将准备好的干粮拿了出来,是用少量粗粮混合着野菜末烙的几个巴掌大小、又干又硬的饼子,用一块旧布包着。
“爹,干粮准备好了,一人两个饼子。” 赵氏说道。
周大树走过去,打开布包看了看,那干瘪粗糙的饼子让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拿起一个掂量了一下,不满地说道:“这就完了?就这么点?赵氏,你这当家的怎么当的?这是在山上干活,费力气!吃这么点够啥?塞牙缝啊?多准备点!下次记住了,干活的时候,干粮要备足!”
赵氏被他这接连的挑剔弄得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憋着气,低下头,声音硬邦邦地回道:“知道了,爹,下次多弄点。”
站在一旁的周铁柱、周石墩几人,看着他们爹站在那里,对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干粮指手画脚、空谈“备足”,脸上却连多拿出一把粮食的意思都没有,心里的感觉更加怪异了。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会装了!光动嘴皮子谁不会?有本事你拿出粮食来啊!
周大树感受到儿子们那无声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光说不练有点站不住脚,但他现在也确实变不出更多粮食来。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挥挥手:“都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收拾好了就出发!今天不弄回几大筐野菜,都别想吃饭!”
在他的催促下,一家人带着工具和那点可怜的干粮,再次踏着晨露,向着后山进发。周大树走在前头,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大计”,而跟在他身后的儿子们,心中则充满了对他这番“反常”举动更深的好奇与疑虑。
第15章 困牛山中的摸索与迷途
周大树领着四个儿子,背着筐、拿着工具,浩浩荡荡地穿村而过,这阵势引来了不少早起的村民侧目。
有相熟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碗喝粥,扯着嗓子打趣道:“大树老弟,这是要干啥大事去啊?全家老小都出动了?看这架势,莫不是山里发现金疙瘩了?”
旁边几个婆娘也跟着哄笑:“就是啊,周老哥,挖个野菜至于嘛?咱村后山那玩意儿,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若是原身,被人这么打趣,多半会黑着脸骂骂咧咧地走开,或者干脆不搭理。但周大树此刻心里揣着“系统”这个大秘密,自觉高人一等,闻言竟停下脚步,昂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神秘和不屑的语气回敬道:“哼!你们懂个啥?此野菜非彼野菜!等着瞧吧,等老子弄出点名堂,别到时候求着我周大树救济你们!”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又狂妄得很,村民们只当他是睡迷糊了或者又犯了浑,笑得更大声了。跟在他身后的周铁柱、周石墩几人,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他爹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老四周木林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这个“读书人”身上,干这事本就丢人,爹还口出狂言,简直是丢人加倍!
周大树不顾儿子们的窘迫,带着一股谜之自信,领着队伍来到了村后的困牛山脉脚下。所谓的困牛山脉,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山峰,周家村依偎在其外围。村民们日常砍柴、挖野菜,也大多只在外围这些相对平缓、安全的无名小山活动,真正深处那座高耸入云、传说有猛兽出没的困牛山,是没人敢轻易深入的。
到了山脚一处岔路口,周大树再次故技重施,进行分工:“老大,你带着老四,走左边这条小路,看着点他,别让他光站着不干活!老二,你带着老三,走右边那片灌木坡。我……我去前面林子深处再看看,那边人少,好东西多!”
周铁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爹深处路不好走,但想到昨天也是这么安排的,爹似乎也没事,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声道:“爹,您自己小心点。” 说完,便拉着不情不愿的周木林往左边去了。周石墩也沉默地带着周火旺走向右边。
见儿子们走远,周大树精神一振,立刻钻进了正前方那片看起来更茂密的林子。他今天可是有备而来,信心满满!他打算边走边采,利用系统“识别”的功能,精准定位高价值野菜,实现效率最大化!
他蹲下身,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向脚边一丛叶片肥厚的植物。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普通野草(无价值)。】
周大树:“……”
他不信邪,又换了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紫花地丁(具轻微清热解毒功效,需炮制后方可入药,未炮制价值:1文\/斤)。】
炮制?周大树都不懂啥事炮制,太麻烦!而且未炮制的才1文?放弃!
他继续摸索,像只无头苍蝇。好不容易,手指触到一株叶片呈锯齿状、贴地生长的植物。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新鲜蒲公英(带根,品质优良)。系统评估价值:20文\/斤!】
周大树眼睛一亮!就是这个!他赶紧小心翼翼地将这株蒲公英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入筐中。
接着,他又陆续发现了价值15文\/斤的荠菜,12文\/斤的马齿苋,甚至还找到几株系统标注为“野生小根蒜”(价值18文\/斤)和“车前草”(需炮制,未炮制价值5文\/斤)的植物。他如同发现了宝藏,专心致志地按照系统识别出的这几种“高价值”目标进行采摘,对于其他不认识的、或者系统判定价值低、需要复杂处理的野花野草,一概不理。
他边走边采,不知不觉越走越深,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昏暗下来。他背后的筐子渐渐被这些精心挑选的“宝贝”填满。系统时不时提示【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未经过整理,价值折损……】让他更加确信,必须处理干净才能卖上好价钱。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筐子差不多满了,他也感到口干舌燥,腹中饥饿。幸运的是,他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循声而去,拨开一片灌木,一条清澈的山涧小溪出现在眼前。
“太好了!” 周大树大喜,连忙放下筐子,蹲在溪边,开始仔细地清洗今天的收获。他将蒲公英、荠菜等一棵棵拿出来,在溪水里洗去泥土,捋掉枯叶,抖净水分,弄得像模像样。虽然动作笨拙,效率不高,但胜在认真。
感觉清洗得差不多了,他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系统,出售这些清洗好的野菜!”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混合野菜(蒲公英、荠菜、小根蒜等,已初步清理,品质良好),总重量约4.3斤。综合评估价值:72文!是否全部出售?】
“出售!立刻出售!” 周大树激动地差点喊出声。72文!虽然比不上直接卖药材,但这可是无本买卖(在他看来)!来钱快!
【出售成功!获得72文钱!当前系统财富余额:98文!】
看着系统余额从可怜的26文变成接近100文,周大树心花怒放,感觉离赎回地契、改善生活又近了一步!他赶紧将空空如也的筐子从系统“交货”状态恢复回来(系统出售后,他筐里对应的野菜会消失),然后为了掩人耳目,他又在溪边胡乱摘了些普通的、不值钱的野菜,比如常见的苦麻菜、灰灰菜之类,塞满了筐子,这样回去也好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去找儿子们汇合,顺便吃点干粮填填肚子。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朝着山林四周大喊:“老大!铁柱!石墩!你们在哪儿?!过来汇合了!”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大树又喊了几声,依旧只有空谷回音。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他环顾四周,只见树木参天,灌木丛生,来时的路早已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景色似乎都差不多。他努力回想原身的记忆,试图找到熟悉的标记,比如一块奇特的石头,一棵歪脖子树,但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雾,关于这片山林的具体路径,竟然十分模糊!原身毕竟年纪大了,又许久不曾深入,记忆出现偏差完全可能。
“糟了……” 周大树额头冒出了冷汗。他这才想起来,干粮都在老大周铁柱身上背着呢!当时为了显示自己“轻装上阵”,也为了方便集中管理,所有的饼子都放在了周铁柱的背囊里。他现在是又渴又饿,还迷了路!
一股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这荒山野岭的,要是天黑前走不出去……他不敢再想下去。
“妈的!失策了!” 周大树懊恼地一拍大腿,看着眼前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和自身(包括原身)的渺小与无力。
第16章 迷途惊魂
发现自己真的在这片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山林里迷了路,周大树心里的那点因为系统收获而带来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上辈子在视频网站上看过的各种荒野求生、神秘失踪的案例。那些人在荒野中饥寒交迫、遭遇野兽、最终化为白骨的画面清晰得吓人。他可不想刚穿越过来,还没享受到系统带来的任何福利,就先在这困牛山里悄无声息地冻死、饿死,或者成了哪头饿狼的晚餐!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周大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联想。他回忆着看过的零碎求生知识,“对!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对,是顺着水流走!一般村庄都是依水而建,顺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肯定能走出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抓住,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背起那个装满了普通野菜(用来掩人耳目)的筐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沿着溪流向下游跋涉。
溪边的路并不好走,布满湿滑的石头和盘结交错的树根。他这具五十岁的老迈身体因以前太过劳累,又没得到过营养补充,加上心慌意乱,没走出五十米,就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内衫。他不敢停歇,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四周呼喊:
“老大!周铁柱!”“老二!石墩!”“你们在哪儿?!听见应一声啊!”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带着明显的惊惶。他喊了两三轮,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溪流的潺潺声,没有任何回应。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一点点缠绕他的心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呼喊,准备硬着头皮继续沿溪流走下去的时候,一个如同天籁般的声音,从他侧后方的一处高坡上隐隐传来:
“爹——!是爹吗?!我们在这儿呢!”
是周铁柱的声音!
周大树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狂跳,又惊又喜地扭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高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他那四个儿子!老大周铁柱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在这里!我在这里!” 周大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连滚爬爬地朝着那个方向赶去。什么系统,什么发财大计,此刻都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感淹没了。
双方很快在高坡下汇合。周铁柱几人也是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焦急和后怕。
周大树一看到儿子们,那点庆幸立刻转化成了恼羞成怒。他站稳身子,也顾不上气喘,指着几个儿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刚才的恐惧和狼狈:
“你们这几个混账东西!耳朵都聋了吗?!老子那么大声喊你们,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你们就不知道回一句?!想吓死老子是不是?!啊?!是不是巴不得老子死在这山里,你们好分家当?!”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把周铁柱几人都骂懵了。
周铁柱一脸委屈,瓮声瓮气地解释道:“爹!我们听到您喊了!我们也喊您了啊!喊了老半天,没见您有回应,我们是急着边喊边往这边赶,这不就找到您了嘛!”
“是啊,爹,” 周石墩也难得地开口补充,眉头微蹙,“我们确实回应了,可能是这山里回声乱,岔了音。”
周大树看他们几个说得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自己这身体老了,耳朵不灵光了?刚才光顾着害怕,没听到他们的回应?他有些不确定地嘟囔着:“你们……你们真喊我了?我真没听见……”
“真喊了!” 周铁柱用力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看向旁边沉默的老三,“不信您问老三!老三可是我们家看的最远听得最远的人,老三,你说,我们是不是喊爹了?”
一直低着头的老三周火旺闻言,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下,算是证实。他性格本就因为眼疾而更加内向腼腆,此刻更是不敢多言。
见连最老实的老三都点了头,周大树这才不得不相信,可能真是自己出了问题。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老子……老子就是试试你们有没有用心找我!还算你们有点良心!”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转移话题道:“都挖得怎么样了?筐子满没满?干粮呢?快拿来,老子饿坏了!”
周铁柱连忙从背囊里拿出那干硬的饼子递过去,心里却对他爹这番“测试”的说法半信半疑。其他几人也是默默交换着眼色,觉得自从这爹昏迷醒来,不仅是行为古怪,连这迷路都迷得透着几分蹊跷。
周大树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此刻却觉得无比香甜。他一边咀嚼,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林子,暗下决心:以后进山,打死也不能再一个人乱跑了!这拼好货的“货”还没拼起来,差点先把老命拼没了!
第17章 溪边的回忆
经过迷路这一番惊吓,周大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屁股坐在溪边一块还算干爽的大石头上,接过周铁柱递来的干硬饼子,就着清冷的溪水,狼吞虎咽起来。咬了几口,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潺潺的溪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水……没烧开,喝了会不会拉肚子?”
随即他又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对,这是什么时代了?能有口水喝就不错了,还穷讲究什么?” 他摇了摇头,俯下身,用手捧起溪水,喝了几大口,冰凉甘冽,倒是解渴。
他这又是摇头又是自顾自笑的怪异举动,自然落入了旁边几个儿子的眼里。周铁柱、周石墩几人相互交换着眼色,低声嘀咕了几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疑惑却是明明白白。
周大树一抬头,正好捕捉到儿子们这熟悉的眼神交流。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坏了!自从他穿越过来,因为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与原身差异太大,这几个儿子就经常这样背着他嘀咕!他们……他们该不会是开始怀疑我这个爹是假的了吧?
一想到可能被当做妖孽烧死或者沉塘的可怕后果,周大树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心思电转,拼命在融合的记忆里搜寻可以利用的信息。幸好,除了关于老三眼睛和老五脚伤的细节异常模糊外,对于这几个儿子成长过程中的大部分事情,记忆还算完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感慨万千的神情。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目光缓缓扫过四个儿子,声音故意放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历经世事般的沧桑:
“唉……老大,老二,老三,老四……” 他一个个叫过去,眼神在他们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
几个儿子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周大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爹上次晕那一回,躺在炕上的时候啊……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想了很多。这人呐,说没可能就没了,一辈子不能白活。”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们的反应,见他们都有些愣神,便顺着话头往下说:“爹以前……有些地方,是做得不对,太倔,也太……抠搜。” 他艰难地承认了这一点,“光想着把那点家底攥手里,怕你们败光了,却没想着,一家人,劲得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过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石破天惊!周铁柱瞪大了眼睛,周石墩的眉头皱得更紧,连周木林都忘了抱怨,诧异地看着他爹。老三周火旺则微微抬起了头,独眼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所以啊,爹醒过来之后,就想着,得变一变。” 周大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不能跟以前似的,光知道骂你们,逼你们。”
他开始尝试着拉家常,将记忆里那些被原身忽略或淡忘的、属于这个家庭的零星温馨片段挖掘出来:
“老大,”他看向周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八岁那会儿,有一年夏天,偷偷下河摸鱼,差点让水冲走,是你娘拼了命把你捞上来的?回来我还狠狠揍了你一顿,你娘护着你,跟我吵了一架……” 记忆里,那是赵氏刚嫁过来没多久的事,原身只记得自己发火,却忘了妻子当时的焦急和护犊之情。
周铁柱身体微微一震,显然是想起了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和感伤。他没想到,爹居然还记得这个,还会用这种语气提起早已过世的娘。
“老二,”周大树又转向周石墩,“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就喜欢跟家里那条老黄狗待着。后来那狗老了,死了,你一个人跑到后山把它埋了,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三天没怎么吃饭。家里后面也没养狗了。” 这件事,原身当时只骂他没出息,为个畜生伤心。
周石墩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细说过,爹竟然知道?还记得他哭了?
周大树又看向老四周木林,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着点他自以为的“慈祥”:“老四,你刚开蒙那会儿,先生夸你聪明,你跑回来,高兴得在院子里直打转,摔了一身泥,还抱着你娘的大腿说以后要考状元给她挣凤冠霞帔……” 这记忆很清晰,因为那是原身为数不多为儿子感到骄傲的时刻。
周木林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有些羞愧,又有些触动。那时的天真烂漫,与现在读不进书又放不下架子的窘迫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老三周火旺身上,关于他眼睛的记忆依旧模糊,他不敢轻易触碰,只是叹了口气,含糊道:“还有老三……你们都长大了,爹也老了……”
他没有具体说下去,但那一声叹息,却仿佛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语。
溪水潺潺,林风轻拂。几个儿子听着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追忆和一丝悔意的诉说,都陷入了沉默。虽然他们依旧想不通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那些被尘封的、属于这个家庭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被重新唤起,心中那块因为常年被苛待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丝丝融化的迹象。
他们看着坐在石头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眼神里的怀疑和探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困惑又有点酸楚的情绪所取代。难道……爹真的是死里逃生一回,想通了,要改过自新了?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神色的变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要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改变原身留下的恶劣印象,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行动。但至少,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语调,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蛮横:
“行了,歇也歇够了,话也说完了。都把筐子收拾好,看看还有什么能挖的,再弄点,太阳偏西前,咱们得下山回家。”
这一次,儿子们没有再多言,默默地背起筐子,拿上工具,动作似乎比之前更麻利了些。家庭关系的坚冰,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第18章 镇上
歇息过后,周大树不敢再搞什么单独行动,跟着儿子们就在溪流附近继续采摘。或许是因为心态稍稍放松,又或许是这片区域确实野菜丰茂,加上几个儿子干活还算卖力,等到日头开始偏西,准备下山时,他们带来的筐子、箩筐几乎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野菜堆得冒尖,估摸着加起来得有近百斤。
四个人背着沉甸甸的收获,沿着熟悉的路径下山。虽然身体疲惫,但看着这实实在在的收获,连一向喜欢抱怨的周木林都闭了嘴,只是默默地咬牙坚持。周铁柱和周石墩更是脚步沉稳,这些野菜在他们眼里,就是冬日里能填肚子的保障。
回到村里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只是染上了浓重的暮色。有村民正在村口闲逛,看到周家父子这浩浩荡荡、满载而归的阵势,尤其是那堆得老高的野菜,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哟!大树老哥,你们这是真把后山野菜窝给端了啊?” 一个汉子笑着打趣,“弄这么多,吃得完吗?难不成真要晒干了当柴烧?”
另一个婆娘也插嘴道:“就是啊,周老哥,你这可是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就为了这点玩意儿?费劲巴拉拉到镇上,我听说也就卖一文钱一斤,撑死了卖个百十文,还不够累的呢!也不知有没有人买”
周大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着恼,反而有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微妙优越感。你们懂什么?老子这野菜,可是能换系统文钱的!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哼了一声,含糊道:“你懂个啥?家里缺嚼用,蚊子腿也是肉!”
说完,不再理会村民的哄笑,领着儿子们径直回了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些野菜。在周大树的指挥下,全家能动的人都动了起来。周铁柱兄弟几个将野菜分批拿到院子里,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地清洗上面的泥土,去掉黄叶烂根,然后摊开在破席子、旧筐盖等一切能用的家什上晾着,防止闷坏。
看着院子里这大片绿油油、经过初步处理的野菜,周大树心里盘算着明天可以找个机会“出售”给系统。但他不能全部弄没,必须留一部分作为掩护。
忙活完,天也彻底黑了。北方秋冬的夜晚,寒气刺骨。周大树看着几个儿子冻得通红的双手,再看看那需要节省着用的柴火,连想烧点热水给大家泡泡脚驱驱寒都成了一种奢侈。他只能在心里再次感慨:这时代的农民,生活真是太艰难了,每一分温暖都得算计着用。
晚饭依旧是稀粥加咸菜,不过因为今天“收获”颇丰,赵氏在周大树的默许下,粥做得稍微稠了一点点。
吃完饭,周大树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宣布了他的决定:“明天,我带着老大去镇上走一趟。”
众人都看向他。
“去镇上?干啥?” 周铁柱问道。
“把这些野菜卖了试试看。” 周大树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野菜,“总不能白忙活。看看行情,能卖多少是多少。”
几个儿子听了,脸上都露出些茫然和不确定。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交完皇粮剩下的勉强糊口,最多也就是拿点鸡蛋去村里换点盐,从来没想过主动拿着东西去镇上卖钱。给别人扛活打工倒是听说过,但那也是极少数人才有的门路。周大树这个提议,对他们来说,既新鲜又有点忐忑。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的神情,心里再次感叹信息闭塞的可怕。果然,人要想有出息,光靠埋头苦干不行,还得获取不同的信息,打开思路,才能快人一步啊。他这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人,最大的优势或许就在于此。
“赵氏,”他转向大儿媳妇,“明天早上,准备两个人的干粮,弄实在点。” 他特意强调,“我和老大路上吃。”
“知道了,爹。”赵氏应下,心里却在嘀咕,去镇上卖野菜?这能行吗?
周大树继续安排道:“卖了野菜,看看能得多少钱。然后……再去一趟保和堂。” 他看了一眼周铁柱,“给栓子抓药。”
周铁柱原本对卖野菜没什么信心,但一听到“抓药”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所有的疑虑都被对儿子病情的担忧压了下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哎!爹!”
这一次镇上之行,至关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大树就被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了。
“爹,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是周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要去镇上的急切和忐忑。
周大树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穿越前他哪里受过这种罪?但想到今天的安排,他还是强打精神,应了一声。
推开房门,一股深秋清晨特有的、带着霜寒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院子里,周铁柱和周石墩已经忙活开了,正将昨晚晾好的野菜仔细地装进两个大筐里。赵氏厨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传来食物的香气。
周大树照旧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漱口,就算是完成了洗漱。条件如此,也容不得他讲究。
走进堂屋,赵氏已经将早饭摆上了桌,依旧是稀粥,但旁边破天荒地放了几个看起来厚实些的野菜饼子,显然是特意为今天出门准备的“干粮”。周大树没说什么,坐下快速扒拉了几口粥,拿起一个饼子啃着。
等他吃完,周铁柱和周石墩已经将野菜收拾妥当。两个大筐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捆扎得结结实实。周铁柱将扁担穿过绳套,试了试重量,一咬牙,将沉甸甸的担子挑上了肩。而周大树,则只是背了一个小一点的筐,里面随意放了些野菜样品,轻装上阵。
“爹,都准备好了。” 周铁柱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说道。
“嗯,走吧。” 周大树抹了抹嘴,背起自己的小筐,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晨曦的微光,离开了周家村,再次朝着镇上走去。
几十里山路,周铁柱挑着担子,走得沉稳,但额角也渐渐渗出了汗珠。周大树空手跟着,依旧觉得气喘,不得不再次感慨这身体的老迈。
到达镇子时,日头已经升高,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所谓的集市,其实就是镇中心一条相对宽阔的土路,以及路旁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此时,道路两旁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有卖自家蔬菜瓜果的农人,摆着萝卜、菘菜(大白菜)、一些耐储存的瓜类;有卖鸡蛋、活鸡鸭的;有卖粗布、针头线脑的货郎;有叮叮当当打制农具的铁匠铺子支出来的临时摊位;甚至还有一两个卖狗皮膏药、耍猴卖艺的,引得一圈人围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牲口粪便、食物以及各种货物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周大树带着周铁柱在集市边缘找了个稍微空点的角落,将担子放下。周铁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人来人往,又看看自家这两大筐格格不入的野菜,脸上臊得通红。让他下力气干活行,让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卖,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大树看着大儿子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明白指望不上他。他左右看了看,对周铁柱吩咐道:“老大,你就在这儿看着摊子,有人问价,你就说……一文钱二文钱,或者看着给,别让人把筐子顺走了就行。”
“一……一文钱两文钱?” 周铁柱愣了一下,这也太随便?
“先试试水,能卖点是点。” 周大树含糊道,他本来也没真指望靠这个赚钱。“我背着这点,去别的摊子转转,看看行情。”
说完,他不等周铁柱反应,背起自己的小筐,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周铁柱独自一人守着两大筐野菜,蹲在墙角,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来往的行人。有人路过好奇地瞥一眼,嘟囔一句“这玩意儿也拿来卖?”,他就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时间一点点过去,别说卖钱了,连个正经问价的人都没有。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周铁柱心里越来越急,额上的汗也更多了,既担心野菜卖不出去,更担心耽误了去给栓子抓药。
周大树则像个真正的市场调查员一样,在集市上慢慢溜达,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摊位,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议论和讨价还价。
他在一个卖粟米的摊子前驻足,抓起一把米看了看,成色远不如他系统里的,随口问价。
“八文一斗。”摊主懒洋洋地回答。(注:一斗约合12.5斤)
他又走到一个卖盐的摊子,那盐比他们家原来的还要粗劣,黑黄结块。
“盐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盐贩子斜了他一眼,“官盐,就这个价!”
周大树心里咋舌,这劣质盐居然这么贵!他系统里洁白细腻的盐才一文一斤!这利润空间……
他继续逛,留意了布匹的价格,最次的粗布也要五六十文一匹。问了问肉价,猪肉要二十多文一斤,还是肥多瘦少的部位。鸡蛋大约一文钱一个。
他还特意去看了看有没有人卖野菜,结果只看到一两个老妪面前摆着小半篮,无人问津。
一圈转下来,周大树心里对镇上的物价水平有了个大致的了解。粮食、盐、布匹是硬通货,价格不菲。而野菜……果然如他所料,几乎毫无市场价值,除非是灾年。
他心里更加有底了。系统的优势,在于提供这个时代稀缺的、高品质的廉价基础物资!野菜只是他积累第一桶金的跳板,真正的利润点,在别处。
第19章 叫卖的智慧
周大树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心里对物价有了底,也更坚定了利用系统翻身的信心。他估算着时间,不能再耽搁了,得先去保和堂把药的事情办妥,稳住大儿子那颗焦灼的心。
虽然现在系统里有了点钱,但他不打算动用。那点钱是种子,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比如购买能产生更大利润的物资。至于栓子的药钱……还得赊账。
再次踏进保和堂,那股熟悉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坐堂的李守仁大夫正闲着,抬眼看到周大树进来,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对这个前几天半夜来敲门、最后抵押田产才拿走药的老农印象颇深。
“周老哥?你这是……” 李守仁放下手中的医书,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才三天工夫,难道就有钱来赎地契或者付药费了?看他们这穿着,不像啊。
周大树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点卑微和恳求的笑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李大夫,又来麻烦您了。上次多亏了您的药,我家小孙子烧是退了,就是精神头还不行,蔫蔫的。您上次不是说,最好再服两剂药,固本培元吗?您看……能不能……再赊一副药给我们?”
“什么?还要赊账?!” 李守仁的声音瞬间拔高,脸色也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行医多年,不是没见过穷苦人家,但像周大树这样,上次抵押田产才拿了药,没过几天又来赊欠的,实在少见。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家伙,该不会是个滚刀肉,打着赖账的主意吧?那抵押田产的说法,怕不是个幌子?
“周老哥!” 李守仁语气带着不悦,“你当我这保和堂是善堂不成?上次已是破例!你这接二连三的赊欠,连本带利已是四百文!我这小本经营,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周大树心里早有准备,连忙赔着小心,语速加快,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可信:“李大夫,您息怒,您听我说!我绝不是那赖账的人!实在是家里艰难,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但我们周家村,有房有地,我周大树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啊不是,是有根有底的人!绝不敢蒙骗您!”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心翼翼保管的路引,双手递到李大夫面前,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凭证:“您看,这是村里给开的路引,上面有我们村里正的手印!我就是想去县城做点小买卖,也得靠这个!我人跑不了,家也跑不了!”
他指着路引上模糊的村庄名字和印章,继续解释道:“这次赊的药钱,连同上次的,我给您立个字据,十日!就十日!十日内我一定连本带利给您送来!要是送不来,您直接拿着字据去周家村,我那抵押的一亩水田,您直接收了!我绝无二话!”
李守仁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粗糙的路引纸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倒是不假。他沉吟着,打量着周大树那看似诚恳(实则内心在疯狂计算系统利润)的老脸。医者仁心,终究还是对孩子的担忧占了上风,加上那一亩水田的抵押确实算是个保障。
“罢了!” 李守仁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看你也是为了孩子……就再信你一回!不过,话得说在前头!” 他语气严肃起来,“上次欠四百文,加上这副药,作价三百文,总共七百文!十日为期,逾期不候,届时莫怪李某按字据收田!”
“成!成!就按您说的办!多谢李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周大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千恩万谢。
重新写了欠条,按了手印,将那包着药的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周大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虽然债务又加重了,但他心里有底。有了这药,至少能安抚住铁柱一家,也能为自己利用系统赚钱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回到集市那个角落,只见周铁柱之前看守的那两筐野菜,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只有零星几颗被碰乱了。周铁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讷讷不言。
周大树一看这情形,就知道老大肯定又是在那儿傻蹲着,没好气地照例训斥道:“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往这儿一蹲,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东西能自己长腿跑到别人筐里去?真是没用!看老子的!”
他挽起袖子,清了清嗓子,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突然扯开嗓子,用一种与周围叫卖风格迥异的、带着点夸张和煽动性的语调吆喝起来: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嘞!周家村后山现挖的‘翡翠如意菜’!清晨带着露水采,鲜嫩水灵赛过仙草!”
他这一嗓子,声音洪亮,用词新奇,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翡翠如意菜”?啥东西?
周大树见状,更加来劲,拿起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的荠菜和马齿苋,在手里扬了扬:
“您瞅瞅!这品相!这颜色!纯天然,无虫害,绿色健康,吃出好气色!”
“家里孩子积食不消化?来点这个!清热去火,肠胃舒坦!”
“大人干活辛苦,嘴里没味?拌上一点,开胃爽口,吃饭更香!”
“一文钱两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就这么点,卖完就走,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地搞起了促销:“买二斤送一把!多买多送!先到先得嘞!”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夹杂着半文半白又透着新鲜劲的广告词,顿时让这个小小的摊位成了焦点。许多原本对野菜不屑一顾的人,也被这热闹吸引过来。一看这野菜确实收拾得干净水灵,价格又便宜得跟白送差不多(虽然本来也不值钱),再加上周大树那极具煽动性的叫卖,立刻有人动了心。
“给我来两斤!”
“老头,你这真有意思啊,那给我也来点!”
“这玩意儿真能清热?给我也称点尝尝!”
一时间,摊前竟围拢了不少人。周大树手脚麻利地收钱(虽然都是按文计的铜板),周铁柱则负责笨拙但实诚地给人称重、捆扎,忙得额头冒汗,之前的窘迫和尴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畅销”冲击得无影无踪。
不到半个时辰,两大筐野菜,就在周大树半卖半送、连哄带吆喝的操作下,销售一空。最后清点下来,竟然收入了四十三文钱!
握着那一小把沉甸甸的铜钱,周铁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瞪大了眼睛,看看空了的筐子,又看看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崇拜。
“爹……这……这就卖出去了?还卖了四十多文?” 他声音都带着颤音。这可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靠“做生意”赚到的钱!虽然少,但意义非凡!
周大树看着大儿子那副又惊又喜、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得意,但面上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记住了,老大,脑子得活络!光知道下死力气,一辈子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第20章 猪肉的香味
难得赚了点钱,周大树想着,得让全家人都感受到赚钱的喜悦,下一次在叫他们干活,就更有积极性了。在回去的路上经过肉摊时,周大树停下脚步。摊子上挂着半扇猪肉,肥多瘦少,案板上血水横流,苍蝇嗡嗡绕着飞。
“猪肉怎么卖?”周大树学着别人的样子问。
满脸横肉的屠夫瞥了他一眼,用砍刀敲了敲案板:“肥肉二十五文,瘦肉二十二,带骨头的十八!要哪块?”
大树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系统里猪肉的价格,觉得这现实价格真是贵得离谱。他指着一条带着不少肥膘的五花肉条:“这块,肥瘦都要,给我切……切二十文的!”
屠夫手脚麻利地过秤,一刀下去:“高高儿的,二十一文,算你二十文!”
周大树也没再争,数出二十个铜钱,叮当作响地递过去。屠夫用一根干草绳把肉一捆,递了过来。周铁柱在一旁看着那红白相间的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怀里揣着那包救命的草药,手里拎着用破荷叶包着、渗出点点油渍的猪肉,周铁柱只觉得脚下生风,几十里山路仿佛也不那么难走了。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一方面是儿子的药有了着落,另一方面,则是被他爹今天在集市上那番“神乎其神”的叫卖给震撼到了,心里头热乎乎的,仿佛看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活路。
“爹,您今天可真厉害!那喊的,我都听愣了!” 周铁柱忍不住再次赞叹,语气里充满了钦佩。
周大树心里受用,但面上还是端着,哼了一声:“这算什么?脑子活络点就行。赶紧走,早点到家,让你媳妇把肉做了,大家沾点荤腥。”
“哎!” 周铁柱响亮的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他甚至觉得怀里那干硬的饼子都成了累赘,恨不得立刻飞回家,把这难得的肉香带给家里人。他打定主意,路上不吃干粮了,省下来晚上就着肉吃!
周大树可没他这体力,走了一段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拿出自己的饼子,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垫肚子。他看着大儿子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也有几分满足。
父子二人带着药包和那包显眼的猪肉,脚步轻快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周铁柱是归心似箭,周大树虽疲惫,但胸膛也挺得比往日直了不少。
刚进村口,就有眼尖的村民注意到了他们,尤其是周铁柱手里那一提肉,在这贫瘠的村庄里格外扎眼。
“哟!大树老哥,回来啦?” 一个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拖着长音打招呼,目光在周大树和周铁柱身上逡巡,“看这架势,是真在镇上发着财啦?铁柱这手里拎的……是肉吧?”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附近几个村民的注意。正在井边打水的婆娘直起腰,纳鞋底的妇人停下针线,都好奇地望过来。
周大树闻言,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黑着脸骂骂咧咧或者低头快走,反而刻意放慢了脚步,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那种色,活像一只刚打了胜仗、巡视领地的老公鸡。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发财谈不上,就是运气还行!后山那点没人要的野菜,收拾收拾,拉到镇上,还真有人识货!” 他话说得含蓄,但那眉宇间的得意劲儿却掩不住。
另一个平日里就喜欢说酸话的婆娘撇撇嘴,声音尖细:“哎呦喂,还真是肉啊!大树老哥,你这可是下了血本了!野菜才卖几个钱?这就敢割肉吃了?不过日子啦?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挤兑,若是原身,怕是早就跳脚骂回去了。但周大树此刻心情正好,又有系统做底气,只觉得对方眼界太低。他非但不恼,反而用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和优越感的眼神瞥了那婆娘一眼,嘴角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哼,妇人之见!老子一家老小辛苦这么久,吃顿肉怎么了?娃病了,补补身子不应该?光知道把铜板穿在肋巴骨上,那日子有啥奔头?咱们庄稼人,该出力时出力,该享受时也得享受!这叫……这叫会过日子!”
他这番“高论”,把“享受”和“会过日子”挂在嘴边,在这普遍认为勒紧裤腰带才是正理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新奇。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觉得他是在胡吹大气,有人却隐隐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看他那笃定的样子,以及周铁柱手里实实在在的肉,质疑的话一时倒也说不出口。
周大树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享受着村民们混杂着惊讶、羡慕、怀疑的复杂目光,这种感觉比前世在办公室里被老板表扬还要舒坦。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被周围人认可的成就感,虽然这认可里夹杂着太多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子另一头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是周幺妹。她显然一直在村口附近玩耍兼等待,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到周大树和周铁柱,尤其是看到周铁柱手里的肉包时,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爹!你们回来啦!” 她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因为跑得急,跛脚显得更明显了些,但她全然不顾,努力加快脚步冲到近前,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那包肉,又看看周大树,怯生生地问:“阿爷……咱家……今晚有肉吃吗?”
若是以前,原身多半会不耐烦地呵斥一句“赔钱货就知道吃!”,但此刻周大树心情极好,看着小女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神,一种属于父亲(哪怕是后爹)的柔软情绪悄然滋生。他难得地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摸了摸周幺妹枯黄的头发,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
“嗯,回来了。有肉吃,今晚让你嫂子都做了,大家伙儿都吃!”
周幺妹得了这确切的答复,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满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她不再害怕,紧紧跟在周大树和周铁柱身边,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那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也在向沿途看到的其他孩子无声地宣告:我爹买肉回来了!我家今晚吃肉!
看着小女儿这毫不掩饰的快乐,周大树心里那点骄傲感更是膨胀到了极点。他昂首挺胸,走在村中的土路上,感觉脚下的路都平坦宽阔了不少。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一个成功卖掉野菜、买到肉食的当家人,更是一个能给弱小子女带来希望和快乐的父亲。
一进院子,周铁柱就扬起了手里的东西,声音都带着喜气:“我们回来了,药抓回来了!还有肉!”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赵氏第一个从厨房冲了出来,看到丈夫手里的药包和那包显眼的肉,眼睛瞬间就亮了。老四周木林也从屋里探出头,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肉腥气,咽了口口水。连一向沉默的老三周火旺,都站在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周大树看着一家人那期盼的眼神,心里那股成就感更足了,他大手一挥,对赵氏吩咐道:“老大媳妇,别愣着了!把这肉都做了!今晚大家好好吃一顿!药赶紧给栓子熬上!”
“哎!好!好!” 赵氏连声应着,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她接过药和肉,感觉沉甸甸的。药是希望,肉是难得的实惠。之前对公爹种种抠搜、偏心、蛮横的不满,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实惠”和“希望”给冲淡了许多。她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准备先熬药,再做肉。
晚上的饭桌,气氛是前所未有的。一大盆加了肉片和野菜一起炖的糊糊(赵氏舍不得全用精粮,还是掺了大量野菜,但有了肉和油的滋润,味道截然不同),虽然肉不多,每人也就分到一两片,但那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堂屋,让每个人都食欲大开。
就连平时因为眼疾和腿脚不便而有些阴郁的老三和老五,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话也多了几句,不停地夸“大嫂做得好吃”。周木林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周铁柱看着妻儿满足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周大树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心里也暖洋洋的。这种通过自己努力(虽然是靠系统)让家人改善生活、获得快乐的感觉,比他前世完成任何一个项目都更有成就感。
然而,温馨之下也有插曲。赵氏将熬好的药端给栓子时,那孩子闻着苦味就扭开头,怎么哄都不肯张嘴,哭闹不止。周大树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系统里倒是有便宜的饴糖,可这玩意儿怎么拿出来?凭空变出来?他只得按捺住帮忙的冲动,看着赵氏和周铁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吓,才勉强给栓子灌下去小半碗。
夜深人静,各回各屋。
周铁柱和赵氏的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尚未散尽的肉香。栓子吃过药后已经睡下,小花也睡得香甜。
赵氏一边铺着冰冷的被褥,一边忍不住小声问周铁柱:“当家的,今天……爹那野菜,真是那么卖出去的?他咋那么会呢?跟变了个人似的。”
提到这个,周铁柱又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你都没看见!爹往那儿一站,张嘴就是什么‘翡翠如意菜’、‘绿色健康’、‘买二送一’,那词儿一套一套的,我听着都新鲜!没一会儿就把两大筐都卖光了!赚了四十多文呢!”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父亲的佩服。
赵氏听了,也啧啧称奇,但随即又问道:“那……这药钱呢?也是卖野菜的钱付的?”
提到药钱,周铁柱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些:“不是……我猜是爹又跟李大夫赊的账,还不知道现在欠了多少钱。”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的喜悦和温馨,瞬间冲淡了。赵氏铺被子的手停了下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爹……你说,咱爹……他到底咋想的?这账越欠越多……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上次晕了一回,人是变了点,会说话了,也舍得买肉了……可这……这动不动就抵押田产……咱这家底,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我……我还是觉得,分家……或许更稳妥点?咱带着栓子、小花,苦点累点,心里踏实……”
周铁柱躺在冰冷的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心里乱成一团麻。爹今天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希望,觉得这个家或许真能好起来。可这债务动不动就压抵押田地,这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分家?他何尝没想过?可真要提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没有回答。
夜晚的周家小院,看似平静,却各有心思。猪肉的香味犹在,但生活的苦涩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第21章 摘野菜的多了
前一天晚上那顿带着肉香的晚饭,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周家沉闷已久的气氛活络了不少。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没等周铁柱去叫,周大树就隐约听到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还在抗议昨天的劳累。心里正琢磨着今天能不能偷个懒,晚起片刻,房门就被周铁柱敲响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干劲:“爹,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看来,这“带头致富”的榜样作用太强,想偷懒都不成了。
他照旧走到水缸边,舀起那冰得刺骨的井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含了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冰冷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却也让他更加怀念起穿越前那温热的洗脸水、柔软的毛巾和带着薄荷清香的牙膏。“唉,这鬼日子,啥时候能用上热水,刷上牙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院子里,周铁柱、周石墩甚至老三周火旺都已经收拾利索,筐子、绳子、扁担都准备妥当了。连老四周木林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却也早早站在了那里,没敢再赖床。赵氏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灶里透出的火光和她麻利的动作,都显示着这个家难得的早起与活力。
匆匆吃过比昨天又稍微稠了一点的早饭(或许是那顿肉的激励,也或许是周大树那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起了点作用),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后山。
走在村路上,他们发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除了他们周家,竟然还有另外两三户人家也全家出动,背着筐、拿着铲,明显也是朝着后山方向去。
其中一户是住在村东头的周老蔫家,就是之前借给周大树粟米的那位远房堂弟。他带着他那同样老实巴交的儿子和儿媳,看到周大树一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憨厚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另一户是村西头的王老七家,家里劳力多,但日子也过得紧巴。王老七是个精瘦的汉子,看到周大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跃跃欲试,远远地就高声问道:“大树哥,这么早又上山啊?”
还有一户是寡妇马氏,带着她两个半大的小子,看样子也是想去碰碰运气。
周铁柱看到这情形,凑近周大树,低声带着点担忧说:“爹,你看,他们也来了……” 他怕人多,野菜就少了,影响他们“赚钱”。
周大树瞥了一眼那几户人家,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来就来呗,后山那么大,野菜多的是,还能都让他们挖光了?”
他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你们挖你们的,我赚我的。老子靠的是系统,又不是真指望这点野菜填肚子换钱。你们挖得再多,也不对我有啥影响? 他甚至有点乐于见到这种场面,大家都去挖野菜,反而更能掩饰他系统操作的隐蔽性。
到了山脚,周大树依旧按照老规矩分派任务,自己也再次钻进了林子。有了昨天的经验,他今天采摘和利用系统辨别、出售的动作更加熟练隐蔽。他依旧只挑选系统认可的高价值野菜,清洗整理后悄悄出售,再用普通野菜填满筐子做样子。
一天忙碌下来,周家依旧是收获颇丰,背着几大筐野菜回了村。而那几户跟风的人家,虽然也挖了不少,但看着周大树家那明显更多、似乎品相也更好的收获,眼神里不免有些羡慕。
村里那些没有参与的人,此刻也不再是单纯的取笑和打趣,而是多了几分观望和议论。
“看来周老哥这野菜,是真有点门道啊?你看他们家,天天弄这么多回来。”
“王老七家也弄了不少,难道这玩意儿镇上真那么好卖?”
“再观望观望,要是他们真能换回钱来,咱也开始也得多去挖点……”
回到家里,周大树依旧指挥着儿子们将野菜清洗、晾晒。他正盘算着明天再去镇上“表演”一次,如何合理利用系统。
来的正是白天一起上山的周老蔫和王老七,两人手里还各自提着一小捆品相不错的野菜,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
“大树哥,忙着呢?” 王老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讨好,“那个……明天你们是不是还去镇上啊?你看……咱们能不能搭个伴,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周老蔫也在一旁憨厚地点头附和:“是啊,大树哥,一起走,热闹点。”
周铁柱、周石墩几人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下意识觉得,这卖野菜的“门路”是自家爹发现的,现在别人也想跟着去,岂不是要分走他们的赚钱机会?周铁柱脸上就露出些不情愿的神色。
然而,周大树的反应却出乎他们意料。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很是大方地一挥手,爽快地说道:“行啊!这有啥不行的!明天我们卯时三刻(大约早上六点),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集合!都带上干粮,咱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周老蔫和王老七有些意外,连忙千恩万谢地放下手里那点“心意”(野菜),告辞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周铁柱忍不住嘟囔:“爹,您咋就答应了呢?他们都去了,这……”
周大树斜睨了他一眼,打断道:“你懂什么?眼光放长远点!大家都去卖,显得这生意热闹,说不定还能把价钱往上抬一抬呢!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只有自己才懂的深意,“咱们的‘路子’,他们学不会!”
第22章 甩卖
第二天清晨,周大树依旧是在儿子的敲门声中醒来,只是今天换成了周石墩那沉闷的声音。他认命地爬起来,重复着冷水洗漱的步骤,心里对热水和牙膏的渴望更加强烈。
早饭时,赵氏准备的干粮明显比之前厚实了些,掺的粗粮多了点,甚至隐约能看到几点油星——显然是昨天那顿肉的余泽。周铁柱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看着正在小口喝粥的栓子,欲言又止。他想问爹是不是记得再抓一副药,但又怕一提钱又惹来烦躁。
周大树扒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石墩身上:“铁柱啊,今天你就别去了,在家照看着点。今天让石墩跟我去。”
这话一出,周铁柱和周石墩都愣了一下。周铁柱是习惯了跟着爹出门,周石墩则向来是家里沉默的劳力,很少被指派这种“对外”的活计。
“爹,我……” 周铁柱刚想说什么,周大树就摆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惦记栓子的药。放心,今天我去保和堂,再给他弄一副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
听到这话,周铁柱心里一松,那点被换下的不快也就散了,连忙点头:“哎,听爹的。”
于是,出发的人选变成了周大树和周石墩。周石墩默默地将两大筐野菜挑上肩,他力气比周铁柱还大些,担子稳稳的。周大树则依旧背着他的样品筐。
来到村口老槐树下,另外三户人家——周老蔫父子、王老七和他的两个儿子、寡妇马氏带着她半大的小子——果然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看到周大树来了,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殷勤和期盼的笑容。
“大树老哥,您可来了!” 王老七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
“大树老哥……”周老蔫憨厚地笑着点头。
连寡妇马氏也怯生生地喊了声:“周叔。”
他们自动地将周大树视为了主心骨,隐隐以他为首。王老七更是搓着手,讪笑道:“大树哥,今天……还得靠您多指点指点,我们这笨嘴拙舌的,就怕卖不出去……”
周大树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指望自己那套叫卖的本事。他面上不显,很是大方地一挥手:“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嘛!到了地方,大家伙儿挨着摆,互相有个照应!”
见他答应得痛快,几人都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一行人赶到镇上集市,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片相对空旷的角落。周家摊子依旧摆在老位置,其他几户则紧挨着他们,或者摆在对面,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野菜专区”。
摆好摊,问题就来了。周石墩比他大哥还闷,往摊子后面一蹲,低着头,仿佛地上的蚂蚁比过往的行人更有趣。王老七和周老蔫倒是鼓起勇气,憋红了脸吆喝两声:“新…新鲜的野菜嘞!”“这位老爷,看看…看看菜?” 但声音干涩,毫无感染力,收效甚微。
倒是有两个前天买过菜、觉得周大树有趣的路人经过,认出他来,笑着打趣:“哟,老哥,又来啦?今天有啥新词儿没有?再说两句逗个乐子!”
周大树也笑着跟他们扯了两句,什么“绿色养生”、“山里精华”,逗得对方哈哈直乐,但人家也就是图一乐,并没有购买的意思。周大树心里明白,新鲜感一过,这野菜的销路立刻就打回原形了。
他站起身,对周石墩交代了一句“看着摊子”,便背起自己的筐,再次溜达出去。这次他目标明确,直奔粮店。
粮店的伙计正在门口掸灰尘,看到周大树背着野菜过来,眉头就皱了起来。周大树堆起笑脸:“小哥,跟你商量个事,你看我这野菜,水灵灵的,能不能……换点粟米?按市价折算就行!”
伙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没好气地挥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老倌,尽想美事!我们这是粮店,收的是粮食银钱,谁要你这满山都是的猪草?快走快走,别挡着门做生意!” 虽然语气不算特别恶劣,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很明显。
周大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更加清晰了:靠野菜直接换硬通货,此路不通。这玩意儿价值太低,只能作为系统启动资金的来源,想靠它在现实世界打开局面,难如登天。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保和堂走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药拿到手,稳住家里。
再次见到周大树,李守仁李大夫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你怎么又来了?!” 李大夫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周老哥,我这保和堂是医馆,不是善堂!你这才隔了一天!七百文的账还没影呢,你又来赊药?你真当我李守仁是泥捏的不成?!”
周大树早有准备,立刻摆出最诚恳卑微的姿态,连连作揖:“李大夫,您息怒,您听我说!实在是家里孩子病着,我这当爷的心急啊!这次……这次我用家里上好的水田作抵押!一亩水田,怎么着也值个一两银子!我这次连上之前的,总共欠您……您说个数,绝不超过一两银子!这利润,您看……”
“一亩田?” 李大夫眼神锐利起来,审视着周大树。一亩水田抵押不超过一两银子的债务,这利息确实够高。但他心里的疑虑也更重了,“周老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家里儿子媳妇闹别扭了?自己捂着钱不肯拿出来,净跑来我这里空手套白狼?”
“哎呀!李大夫,您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周大树叫起屈来,演技十足,“我哪有什么私房钱?您看我天天起早贪黑,带着儿子挖野菜卖钱,不就是为了攒钱还您账吗?实在是……实在是来钱太慢,孩子病又不能等啊!您行行好,再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三天!就三天!我肯定想办法先还上一部分!我们周家村就在那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他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一口一个“李大夫您医术高明”、“结个善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守仁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焦急的神情,再想到那亩水田的抵押,终究还是医者的仁心和对田产的考量占了上风。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不悦:“罢了罢了!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说好了,三天内,你必须先来还一部分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否则,别怪我拿着字据上门收田!”
“一定一定!多谢李大夫!您真是救命的活菩萨!” 周大树千恩万谢,再次签下了一张抵押一亩水田、债务累计近一两银子的欠条,小心翼翼地捧走了那副药。
拿着药,周大树心里松了口气,但压力也更大了。三天内要弄到一笔现钱,光靠卖野菜是不行的,效率还是太慢,而且需要找到合理的系统变现渠道。
他回到集市,远远就看到自家摊子前围了个人,似乎正在跟周石墩说着什么。周石墩一脸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到周大树回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喊道:“爹!您可回来了!”
周大树快步走过去,只见那是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大户人家采买管事模样的人,正指着他们的野菜筐子,语气带着挑剔:“……品相还行,就是太多了点,一文钱两斤?贵了!一文钱三斤,你们这些我都要了,我也懒得再去别家挑拣。”
周石墩哪经历过这个,只知道按照爹之前定的底价,一文两斤,对方砍价到三斤,他不知该不该答应,又怕卖亏了,正急得冒汗。
周大树瞬间就明白了局势。他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凑上前道:“这位老爷好眼力!我们这菜都是后山现摘的,您看多水灵!一文三斤……唉,也就是看您诚心要,图个痛快,交个朋友!成,就按您说的,一文三斤,这两大筐,您全拿走!”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那管事愣了一下,随即也满意地点点头:“老汉倒是爽快人!” 他本来也就是想省事,买回去给下人吃的。
周大树一边让周石墩赶紧称重,一边对着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周老蔫、王老七等人喊道:“老蔫,老七,马家妹子,这位老爷大气,要把咱们的野菜都包圆了!你们那儿的,也一样,一文三斤,要不要卖?”
那几人一听,虽然价格比预期低了很多,但能一下子全卖出去,不用在这干耗着,也是好事!纷纷点头如捣蒜:“卖!卖!”
最终,几户人家的野菜都被那管事以一文三斤的价格包圆了。周家卖得了四十多文,其他几家也各自得了二十文左右。虽然钱不多,但总算是见着现钱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周大树更是感激。
周大树捏着那三十多个铜板,看着空了的筐子,心里却没什么喜悦。这点钱,对于近一两银子的债务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更有效的、能将系统资源合理变现的办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集市上那些售卖粮食、盐巴、布匹的摊位…
第23章 山中的禁忌
回村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轻松愉快了许多。虽然周大树家卖了两天的量才得了四十多文,远不如第一次“暴利”,但毕竟也是实实在在的铜钱。其他几户人家,哪怕只得了二十来文,也算是有了收获,毕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模样。
一行人背着空筐,怀揣着或多或少的铜钱,走到了镇口的猪肉摊前。那熟悉的腥臊气和案板上血水横流的景象,此刻在周大树眼里竟也顺眼了不少。
屠夫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拿着砍刀用力剁着一根大骨,见到周大树几人过来,尤其是看到他们空了的筐子和脸上尚未褪去的喜色,粗声问道:“几位,今天看来收获不错?要点啥?”
周大树作为“带头人”,自然当仁不让地上前。他这次心里有底,不像上次那样,他仔细打量着挂着的肉。他指了指一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花肉条,问道:“这条五花肉怎么卖?”
屠夫看了一眼,用刀背敲了敲案板:“好眼力!这块膘厚瘦嫩,二十五文一斤!”
周大树心里快速算了算系统里猪肉的价格,觉得这现实价还是贵,但今天毕竟“开源”了,也得适当“节流”一下,改善生活才能鼓舞士气。他也没多还价,直接道:“成,就这块,给我切一斤!”
“好嘞!”屠夫手脚麻利地过秤,刀刃寒光一闪,一块肥嘟嘟、油光锃亮的五花肉便被切了下来,上秤一称,“一斤高高的,二十五文!”
周大树数出二十五个铜钱,叮当作响地放在案板边缘。屠夫用一根干草绳三下两下把肉捆好,递了过来。那沉甸甸、油汪汪的手感,让周大树身后几户人家的眼睛都直了。
王老七咽了口唾沫,凑上前,指着案板边上一些带着零星肉丝的猪骨头和几副颜色深暗、气味浓郁的猪下水(主要是大肠和心肺),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这些骨头和下水……怎么卖?”
屠夫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说:“骨头三文钱一堆,随便挑。下水嘛,心肺一副五文,大肠收拾起来麻烦点,八文一副。都是便宜货色。”
王老七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他今天统共也就卖了二十几文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在那堆骨头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根看起来肉稍多点的筒子骨,又指了指一副颜色相对新鲜些的心肺:“老板,这几根骨头,加上这副心肺,一共八文钱,行不?”
屠夫大概是今天生意还行,也懒得为这点零碎多费口舌,挥挥手:“行行行,拿去吧!”
王老七如释重负,连忙数出八文钱,宝贝似的接过用骨头和心肺,脸上笑开了花。虽然没买到正经肉,但骨头能熬汤,心肺处理好也能炒一盘,总算也是荤腥啊!
周老蔫看着王老七买了,也有些意动。他今天收入更少,只得二十文钱。他搓着手,憨憨地问:“老板,那……那大肠,能不能便宜点?六文钱行不?我……我拿回去好好拾掇拾掇。”
屠夫皱了皱眉,似乎嫌他啰嗦,但看周老蔫那老实巴交的样子,最终还是不耐烦地道:“六文就六文!赶紧的!”
周老蔫大喜过望,赶紧付了钱,接过那副气味冲鼻的大肠,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捧着什么珍馐美味。
寡妇马氏带着儿子,站在最后面,他们家也就勉强卖到二十文钱。她看了看周大树手里的五花肉,又看了看王老七的骨头心肺和周老蔫的大肠,还是有点舍不得,只能目光落在那些最便宜的骨头上。她声音细弱地开口:“老板……我……我要五文钱的骨头,挑几根……能熬出油星的就行……”
屠夫也没多说,随手从骨头堆里划拉了几根带着点筋膜的给她。马氏付了钱,接过骨头,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低声对儿子说:“娃,晚上娘给你熬骨头汤喝。”
周大树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手握系统,未来可期,但眼前这些乡邻,为了区区几文钱的荤腥算计挣扎的样子,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他提着手里沉甸甸的五花肉,看着那丰腴的油脂,与其他几户人家手里寒酸的骨头下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吧,回去了。” 周大树招呼一声,率先转身。王老七、周老蔫、马氏几人连忙跟上,各自背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收获”,虽然比不上周大树的五花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期盼。空气里,似乎已经弥漫开了今晚各家灶台上即将升起的、久违的油脂香气。
因为有了经验,知道回去早了家里也没开饭,大家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归心似箭。走到半路,众人便寻了个有树荫的坡地坐下来,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就着凉水,边吃边歇脚。
王老七啃着干饼子,脸上放光:“大树哥,还是你有办法!要不是你带着,咱们这野菜,估计烂在家里也没人要!”
周老蔫也憨厚地点头:“是啊,大树哥,多亏了你。”
连寡妇马氏也小声附和:“谢谢周叔。”
周大树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他随口应付着,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解决那近一两银子的债务,以及如何将系统里的资源安全地变现。
歇够了,一行人继续赶路。回到周家村时,果然又引来了村民的围观。这次,看到他们几家人都是空着筐子回来,脸上还带着笑,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嚯!还真都卖出去了?”
“看王老七那样子,怕是真换着钱了!”
“连马寡妇家小子都空着手,看来这野菜是真有点搞头?”
“早知道咱们昨天也该跟着去挖点!”
“明天!明天咱们也去!”
以往的质疑和嘲笑,此刻大多变成了羡慕和跃跃欲试。一些原本观望的村民,心里也开始活络起来。
周幺妹依旧等在村口,看到周大树,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期盼。周大树看着她努力保持平衡却依旧显得笨拙的步伐,心里没来由地一抽。记忆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是村里其他顽童指着周幺妹的背影,嘻嘻哈哈地喊着“小瘸子”、“瘸腿妹”,而原身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甚至会觉得丢脸,呵斥周幺妹少在外面晃悠……这股混杂着心疼与无力的情绪让他沉默了一下,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放缓:“走,回家。”
回到家里,果然大家都在等着他们开饭。赵氏看到公爹又带了肉和药回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接过,手脚麻利地去厨房忙活了。其他几户人家也是欢天喜地,家里孩子们更是围着打转,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
晚饭桌上,气氛比昨天更加热烈。虽然肉不多,但连续两天的荤腥,让每个人都感觉日子有了奔头。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三周火旺,话都多了几句。
饭桌上,老四周木林最为兴奋,他扒拉着碗里的粥,眼睛放光地对周大树说:“爹!我看村里好多人都心动了,明天肯定有更多人上山!咱们得走远点!我知道困牛山里面有个山谷,平时没人敢去,那里野菜肯定又多又好!咱们明天去那里吧!”
他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热烈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周铁柱猛地抬起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周石墩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连赵氏舀粥的动作都顿住了。老三周火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愣,他看着儿子们惊恐的表情,心里大为不解。去山里人少的地方挖野菜,不是挺好的主意吗?老四这话没毛病啊?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困牛山深处”的记忆依旧模糊,但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警告和恐惧感,却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怕野兽或者迷路,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迷信的畏惧。
周铁柱放下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死死盯着周木林:“老四!你怎么回事?!爹从小是怎么教我们的?!忘了?!困牛山深处去不得!里面有……有……”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有妖怪!”
“妖怪?!”
周大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什么时候说过山里有妖怪?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反驳,这肯定是原身用来吓唬小孩子不要乱跑的借口。
但当他仔细去回忆,去感受那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时,他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那不仅仅是大人吓唬小孩的谎言。在原身周大树的认知里,困牛山深处,是真的有“东西”的! 那是一种几代人相传、根深蒂固的恐惧,是村里所有老人都会严肃告诫后辈的禁忌!不是什么人贩子,也不是普通的野兽,就是“妖怪”!虽然记忆里没有具体的形象,但那种“进去就出不来”、“会被山里的东西抓走”的恐怖传说,是真实存在于原身,也存在于这几个儿子内心深处的!
周大树看着儿子们那毫不作伪的惊惧眼神,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世界……难道并不只是简单的类似明末的架空王朝?这困牛山里,真的藏着什么超自然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能轻易否定这个世界的“常识”。他只能顺着原身的记忆,板起脸,对周木林呵斥道:“老四!你大哥说得对!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忘了老子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了?不想活了?!”
周木林被他爹和大哥同时呵斥,吓得脖子一缩,再不敢提去深山的话,但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觉得他们太过迷信。读书人嘛,子不语,怪力乱神。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周大树心里却无法平静。野菜变现困难,债务压身,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山里有妖怪”的设定……他这穿越之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第24章 野山参
清晨,周大树几乎是被院子里儿子们压抑不住的兴奋动静给“吵”醒的。连续几天吃上带油水的饭菜,让这几个常年肚里缺油水的汉子干劲十足。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冷水拍脸时,脑子里还在盘算:光靠野菜给系统打掩护,效率太低,风险也渐增,必须得想个新的、更合理的财路。
饭桌上,赵氏准备的干粮果然又比昨天厚实了些,甚至隐约能吃到点咸香味,估计是偷偷多放了点油盐。几个儿子吃得狼吞虎咽,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满足。周大树看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压力更重。
老五周幺妹也一瘸一拐地过来,努力地想帮周大树整理那个小背筐。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影和那双带着怯懦又渴望关注的眼睛,周大树心里那点因为被早早吵醒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股酸涩的柔软取代。穿越前他就想着要是有了孩子,尤其是个女儿,定要娇着养,宠着养,让她快快乐乐。没想到现在真有了个女儿,却是这般境况……他暗下决心,得尽快想办法,至少让这孩子能吃饱穿暖,脸上多点笑容。
他被儿子们簇拥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门。刚出院子,就看见村路上络绎不绝的人影,都是携家带口、背着筐拿着铲往山里去。等走到村后,远远望去,原本还算清静的后山山坡上,已经星星点点布满了人影,如同蝗虫过境一般。
老四周木林立刻急了:“爹!你看!这么多人!咱们来晚了!这点地方哪够分?要不……咱们往后山里面再走走?就一点点,不,肯定比这儿强!”
周铁柱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面,想起昨天空手而归的几户,心里原本对“深山有妖怪”的坚定也动摇了。是啊,这么多年,大家只在最外围活动,不也平平安安?那妖怪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会不会是……
周大树心里也在琢磨。现代人的思维让他很难真正相信什么山精妖怪。他更倾向于认为,这可能是某种保护机制——要么里面有危险的猛兽,要么……就是有什么值得守护的好东西,比如珍贵的药材、矿藏,才编出妖怪的说法吓阻外人。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冲动。他自己上次就差点迷路,带着这几个从没深入过的儿子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不急,”他压下心头的遐想,开口道,“就在后山远一点的地方,先摸清楚。等习惯了,再慢慢往里探。今天,咱们翻过这座后山,到山那头的坡地去看看。”
他的决定引来了附近一些村民的注意和打趣。
“哟,周老哥,这是要往里面去啊?是不是发现啥宝贝了?人参?灵芝?可得叫下我们啊!” 有人半真半假地笑道。
“周老哥,里面可有妖怪,小心点,别宝贝没找到,把自个儿搭进去!”这是带着善意的提醒。
也有人不以为然:“哪来的妖怪?猛兽倒是真有!我听隔壁村猎户说,里面有狼群,还有大虫(老虎)的脚印呢!”
周大树笑着应付:“没事,不走远,就在山那边转转。你们这儿都快薅秃了,总得找点活路不是?”
他带着儿子们开始爬山,这次他留了心,一边走,一边用柴刀砍断一些明显的枝条,或者在不显眼的树干上刻下记号,方便认路回来。
翻过这座熟悉的后山,来到另一侧的山坡。这里果然人迹罕至,植被更加茂密。周大树照旧开始分派任务,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好了!你们几个,去那边!我一个人走这边!看着你们干活磨磨唧唧的样子我就来火!各自干各自的!”
周铁柱心里忍不住嘀咕:每次都是爹你摘得最少,还好意思嫌我们磨叽…… 但他不敢顶嘴,只是担忧地说:“爹,还是让老三跟着您吧?他眼尖耳朵灵,我怕您……”
“要你多嘴!”周大树眼睛一瞪,“老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还能不认识路?管好你们自己!别偷懒!快到下晌饭的时候,还回到这里碰头!记住了!”
训斥完儿子,周大树转身钻进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他走得很小心,严格按照自己做的标记,每走一段就回头确认一下方向。即便如此,有几处林木特别相似的地方,他还是差点走岔,惊出一身冷汗。
感觉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光线也变得幽深,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周大树觉得差不多了。他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调出系统商城。
他搜索“人参”,果然跳出来各种品级,价格从几十文到几百文甚至更贵不等。他不敢选太扎眼的,挑了一株标注为“林下参(人工培育,品相一般)”的,售价四十文。确认购买后,一株带着新鲜泥土、须根完整、个头不大的“野山参”就出现在他手中。
他找了个地方,用工兵铲(系统购买的小工具)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将人参放进去,覆上土,还特意用脚踩实,弄出自然生长的假象。然后他蹲在旁边,一边啃系统里的小吃,一边思考人参。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重新把人参挖出来,又在自己筐里先铺了一层普通野菜,将人参放在中间,四周和上面再厚厚地盖了几层野菜,最上面甚至还撒了点路上随手拔的野草做掩饰。看起来,这就是一筐品相杂乱、不太上心的收获。
他顺着标记,顺利回到了集合点。等了好一阵子,才看到几个儿子背着沉甸甸的筐子,满头大汗地回来。他们看到周大树已经等在那里,面前只放着一筐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野菜”,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老爹速度这么快了。
老四周木林反应最快,立刻凑上前讨好道:“爹,您今天手脚真快!摘了这么多啊!还是您厉害啊,我们几个还是要多向您学习” 说着,还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扒拉筐里的东西,想看看父亲到底摘了什么,怎么筐子看起来这么满当却感觉不重。
周大树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脸色一沉:“老四!你想干什么?!”
周木林吃痛,讪讪地缩回手:“爹,我……我就是想帮您把里面的野草挑出来,您这筐里……好像混了一点野草……”
周铁柱、周石墩几人也围过来,看着父亲那筐品相极差、甚至还混着明显不能吃的野草的“收获”,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碍于父亲的威严,都不敢说什么。
周大树把脸一黑,训斥道:“要你管?!老子眼花分不清野草野菜了?!这一筐你们谁都别动!一个个的,干啥啥不行,添乱第一名!” 他紧紧护着自己的筐子,仿佛里面真有什么宝贝。
他气呼呼地坐下,让老大拿出干粮:“吃饭!吃完回去!”
周铁柱看了看天色,犹豫道:“爹,时辰还早,我们……我们还可以再摘点……”
“我说回就回!”周大树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眼睛一瞪,“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了?!赶紧吃!”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不敢再言,默默地坐下啃干粮。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只有周大树,一边咀嚼着干硬的饼子,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看着自己的筐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将这株“野山参”“合理”地变现。
第25章 “野山参”变现与满载而归
回到家,周大树径直将自己的那筐“宝贝”拎回了自己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还用些破布盖了盖。他这番神神秘秘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儿子们的注意,几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嘀咕:爹今天这筐东西,怕是真的有点不同寻常?但周大树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按捺住好奇,照常处理自己采摘回来的野菜。
村里其他人家也是喜气洋洋,毕竟昨天王老七、周老蔫、马寡妇三家都成功卖掉了野菜,换回了零钱,这无疑给所有村民打了一剂强心针。因此,今天反而没人再来周大树家门口等着问他何时出发了,大家都觉得已经摸到了门路,可以各自为战了。周大树乐得清静,这样更便于他行事。
晚饭时,老四周木林表现得格外殷勤,抢着摆放碗筷,收拾桌椅,然后瞅准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周大树:“爹,明天去镇上……您看是不是该带我去了?”他觉得因为老三瞎只眼,所以不会带他去,怕他这样做不成买卖。
周大树扒拉着碗里的粥,头也不抬:“明天我带老三去。”
周木林脸色一垮,刚想说什么,却听周大树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和老四你,一起去。”
峰回路转,周木林瞬间喜上眉梢,连忙应道:“哎!谢谢爹!”
这时,病好了大半、正在满屋子乱窜的小栓子和一直很安静的小花也凑了过来,抱着周大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爷爷,我们也想去!”
若是原身,早就不耐烦地呵斥“滚一边去”了。原生觉得娃子小又闹腾。要费心费力,所以说不怎么乐意看小孩。但现代灵魂的周大树是很喜欢小孩的。周大树看着两个小家伙红扑扑的小脸和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你们还小,走不动远路。在家乖乖的,让姑姑带着你们玩,爷爷回来给你们带糖吃!”
“糖?!”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答应:“好!我们听话!”
一旁的周幺妹听到爹安排她看孩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无视,也微微红了脸,低着头,心里也前所未有的开心。
其他几个儿子看着这难得温馨的场面,心里也都觉得暖烘烘的,感觉这个家,自从爹上次晕倒醒来后,是真的在慢慢变好。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周大树就被兴奋得睡不着的老四周木林给叫醒了。周大树心里哀叹一声,真想多睡会儿,但架不住现实的压力和老四的催促,只得挣扎着爬起来。
他仔细地将那筐伪装好的“野菜”背在身上,带着老三周火旺和老四周木林出了门。走到村口,却意外地发现王老七、周老蔫和寡妇马氏三家人还在老槐树下等着。
王老七见到周大树,立刻笑着迎上来:“大树哥,早啊!我们还是觉得跟着您心里踏实点!”
周老蔫也憨厚地点头:“是啊,大树哥,一起走有个照应。”
马寡妇没说话,只是牵着儿子,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周大树。
周大树心里明白,他们虽然自己卖过一次,但还是没底,想借他的“经验”和“运气”。他也没点破,笑着寒暄了几句:“行啊,一起走热闹。不过今天到了集市,咱们可能得分散开摆了,人多扎堆反而不美。”
“哎,听大树哥的!” 几人连忙应和。
一行人到了镇上,依旧在集市边缘找了位置。周大树对周火旺和周木林吩咐道:“老三,老四,你们在这儿看着,学着吆喝几声,一文两斤、三斤都行,能卖就卖。我去办点事。” 周木林跃跃欲试地答应,周火旺则还是老样子,把破帽子拉得更低,遮住瞎眼,沉默地点点头。
周大树不再耽搁,背着那沉甸甸的筐子,径直来到了保和堂。
李守仁李大夫刚打开店门不久,正在整理药材,一抬头看到周大树又来了,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悦:“周老哥?你这次来……是凑到钱来还账了?” 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张赊账的脸了。
周大树连忙堆起笑容,上前拱手:“李大夫,您早!账的事,我记着呢,正在想办法。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想麻烦您。”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前两天在后山……运气好,挖到了个东西,您给掌掌眼,看看……收不收?”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筐子放下,拨开上面覆盖的野菜和野草,露出了那株用软布仔细包裹(他昨晚偷偷准备的)的“林下参”。
李守仁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在目光触及那株人参时,顿时一凝。他示意小学徒看好店面,自己则引着周大树到了里间。他接过人参,凑到窗前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捻动着参须,又闻了闻气味。
这参个头不算很大,但形态尚可,须根完整,带着新鲜的泥土气,确实像是刚挖出来不久的野山参。不过以他的经验看,这参的品相不算顶好,灵气略显不足,像是长在贫瘠之地,但也确是实实在在的人参。
“周老哥,这参……你从后山挖的?” 李守仁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周大树,带着审视。
“千真万确!”周大树一脸“老实”,“就在后山那边人迹罕至的坡地上碰巧挖到的。李大夫,您看……这能值几个钱?我家里等米下锅,孩子还要吃药……”
李守仁沉吟片刻。这参品相中等,药效应有,但不算珍品。按照如今这年景和北地的物价,若是上好的野山参,价值数两甚至数十两银子也不稀奇。但周大树这株……他掂量了一下,开口道:“周老哥,你这参,年份尚浅,品相一般。若是平时,我最多给你……二两银子。”
“二两?”周大树心里一喜,这比他预想的四十文本钱高出太多了!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李大夫,这……这好歹是野山参啊,二两是不是……我听说……”
李守仁摆摆手打断他:“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光景,药材行市也一般。看在你急需用钱的份上,这样吧,你这参,作价二两五钱银子。此外,你之前欠我的药钱,连本带利算作七百文,从这二两五钱里扣除。我再找你一两八钱银子,如何?” (注:明末银钱兑换大约1两白银=1000文铜钱,但实际有波动)
周大树心里快速盘算,扣除债务,净得一两八钱银子,也就是1800文左右!这简直是巨款!他强压下激动,脸上挤出感激的神色:“成!就按李大夫说的办!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交易完成,周大树揣着那沉甸甸的一两八钱雪花银(碎银子),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他先去钱庄将银子换成了铜钱和一些更小的碎银(便于使用),然后开始了大采购。
他先是到了一家布庄,摸了摸那粗糙但厚实的土布,问道:“这布怎么卖?”
伙计答道:“六十文一匹。”
周大树心里算了算,咬牙道:“来两匹!一匹青色,一匹蓝色!”这足够给家里每人添件新衣,或者做床厚实点的被子了。花费120文。
接着,他找到卖零嘴的摊子,看到有麦芽糖和一些便宜的芝麻糖饼,问好价钱,麦芽糖五文钱一小包,芝麻糖饼三文钱一个。他买了四小包麦芽糖,又买了十个芝麻糖饼,花了五十文。想到周幺妹和两个孙儿拿到糖时开心的样子,他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又去杂货铺买了些针线,花了十文钱。赵氏和老五做女红用得着。
最后,他来到粮店,看着那金黄的粟米,对伙计说:“粟米,给我来……一石!”(一石约120斤)他记得系统里粟米才1.5文一斤,但现实里要八九文,这一石就花了近一千文!但他现在“有钱”,必须让家里的粮囤看起来充实起来。他还特意买了五斤白米,花了七十多文,准备偶尔给家人改善一下。这个还是让对方的店小二帮忙一起挑到集市去了。
所有东西买下来,林林总总花了一千二百多文。他将布料捆好,零食和针线包好,全都塞进了那个原本装人参的空筐里,背上肩,感觉无比沉重,压得他老腰都有些直不起来,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当他背着这座“小山”,气喘吁吁地回到集市摊位时,发现周火旺和周木林面前的野菜居然也卖掉了大半,得了二十多文钱。周木林正得意地跟旁边摊位的王老七吹嘘自己叫卖的本事。
看到周大树背着这么多东西回来,还有身后跟着的挑着粮食的小二。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忙。
“爹,您这是……” 周木林看着筐里的布、还有那散发着甜香气的油纸包,还有那帮忙挑米袋的小儿,眼睛都直了。
周大树抹了把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笑意:“少废话!收拾东西,回家!”
边上几户农户像王老七,更是看的眼都直了。都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看到周大树急匆匆的带他们收拾东西走人。
这一次,他走在回村的路上,虽然身体疲惫,但步伐却格外坚定。
总算迈出了利用系统的第一步了。
第26章 满载而归
离开集市前,周大树再次停在了猪肉摊前。这一次,他底气足了不少。
屠夫正百无聊赖地挥着蒲扇赶苍蝇,见到周大树,尤其是看到他身后两个儿子挑着担子、背着鼓鼓囊囊的筐,不由得挑了挑眉:“老哥,今天看来是真发财了?还要肉?”
周大树笑着指了指案板上一条肥瘦适宜的五花肉:“老板,这条,来两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一堆带着不少瘦肉的猪大骨,“那堆骨头,也给我来五文钱的!”
屠夫有些意外,一边过秤切肉,一边打量周大树:“哟,老哥,今天可是大手笔啊!两斤肉,三十五文,加上骨头,一共四十文!”
周大树爽快地数出四十个铜钱,叮当作响。看着那红白分明、油脂丰腴的猪肉和带着肉香的骨头被荷叶包好递过来,他心里那份“有钱”的踏实感又增加了几分。周木林赶紧上前接过,闻着肉香,脸上笑开了花。
回村的路上,周大树看着老三挑着米和剩下一点没卖掉的野菜,老四背着装满新购物资的沉甸甸的筐子,自己却空着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放慢脚步,心里琢磨开了:我慌什么?我又不是偷来抢来的钱,虽然是系统走了捷径,但也是我“发现”了人参“卖”来的。完全可以等野菜正常卖完,再慢慢去采购,何必这么急着大包小包往回赶,弄得自己跟做贼心虚似的? 他意识到,这是潜意识里对系统带来的“横财”感到不安,总想尽快落袋为安,转化为实物才踏实。不行,以后得调整心态,要更沉稳,把这些都看作是理所当然的收获,不能自乱阵脚。
路上,老三周火旺默默地挑着担子,偶尔偷偷看一眼他爹,眼神里充满了疑问,但性格使然,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老四周木林却是个憋不住话的,走了没一会儿,就凑到周大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问:“爹!您昨天一个人在后山那筐里……是不是真挖到什么宝贝了?我看您神神秘秘的,今天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周大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岔开话题,问道:“老四,今天我看你们野菜卖得挺快,还卖了二十多文,怎么弄的?跟爹说说。”
一提这个,周木林立刻来了精神,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爹!您是没看见!刚开始我跟三哥在那儿干坐着,也没人问。后来我就琢磨您上次是怎么卖的。我就学着你,看见个穿着体面点的大婶过来,我就喊:‘这位婶子,看看咱这野菜不?清晨刚摘的,水灵着呢!熬汤、凉拌都香!’”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夸张:“那大婶停下来看了看,嫌有点蔫。我赶紧说:‘婶子您好眼力!这太阳晒了会儿是有点不精神,但您看这菜根,多新鲜!一文钱三斤,您买回去,挑那水灵的今晚吃,稍微蔫点的晒干了冬天泡开一样好吃!实惠着呢!’”
“然后旁边又来了个大爷,我就冲着大爷喊:‘大爷,买点野菜不?清热去火,对身子好!您看这马齿苋,我们村里老人都说吃了腿脚有劲!’”
“我还看见一家几口人过来,像是要买菜的,我就赶紧说:‘这位大哥,给您家娃买点尝尝?这野菜甜丝丝的,娃肯定爱吃!买二斤我多送您一把荠菜!’”
“我就这么着,看人下菜碟,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帮着挑拣,称的时候秤杆子翘得高高的……嘿嘿,没多大功夫,就卖出去大半!三哥就在旁边帮我收钱、捆菜……”周木林说得口干舌燥,脸上满是得意,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周大树听着,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和赞许。嘿,这小子,读书科举脑子不灵光,没想到在待人接物、做点小生意上,倒是有点机灵劲儿,记性也好,把他那套半生不熟的销售技巧学了个七八成,还能自己发挥点。看来,人各有所长,以后说不定能在这方面培养培养他。
等周木林说完,得意地看着周大树,似乎想得到夸奖,同时也还没忘了最初的问题,追问道:“爹,我表现还行吧?您还没说呢,昨天到底挖到啥宝贝了?”
周大树看着他那一脸求知欲的样子,笑了笑,也不再隐瞒,压低声音道:“算你小子机灵。爹昨天运气好,挖到了一棵参。”
“人参?!” 周木林惊呼出声,连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老三周火旺也猛地转过头,独眼里满是震惊。
“嘘!小声点!” 周大树瞪了他一眼,“品相一般,卖了二两五钱银子。”
“二两五钱!” 周木林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大树脸色严肃起来,叮嘱道:“这事你们俩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让村里人都知道了,一窝蜂往深山老林里钻,那困牛山是那么好进的?万一碰上狼群大虫,丢了性命,到时候人家家里人找上门来,咱们怎么说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人问起来咱们家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就说是爹以前偷偷攒下的棺材本。上次被你大哥气晕了一回,我想通了,人死如灯灭,留着钱有啥用?该吃吃,该喝喝,不能亏待了自己,也不能亏待了你们这些儿孙。记住了吗?”
周木林和周火旺连忙点头:“记住了,爹!”
因为回来得早,路上也没多休息,带去的干粮基本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也算是给家里省了一顿口粮。
走到村头,果然有几个正在田边歇息或是在家门口做活的农妇看到了他们。看到周大树父子三人不仅空着手(野菜卖完了),还带着大包小包,尤其是那显眼的布料包和米袋子,眼睛都直了。
一个快嘴的婆娘扬声问道:“哎呦!大树老哥,这是打镇上回来了?今天这买卖做得可真红火啊!买这么多好东西?发财了呀?”
周大树按照想好的说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然笑容,摆摆手道:“发什么财啊,李婶子你就别取笑我了。今天镇上人太多,野菜不好卖,我看没啥意思,就早早回来了。这些东西啊,都是用的我自个儿以前攒下的那点体己钱。唉,上次晕那一回,我是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当老人的,也别太苦着自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东西的来源(自己的积蓄),又表明了“顿悟”的心态。那几个农妇听了,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嘴上打着哈哈:“是是是,大树哥说得在理!”“是该享享福了!” 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羡慕却是藏不住的。双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周大树便带着儿子继续往家走。
他们没料到会这么早回来,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只见周幺妹正带着小栓子和小花在院子里玩泥巴。周幺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教两个孩子玩“跳房子”,她自己也尝试着单脚跳,虽然动作因为跛脚而显得有些笨拙滑稽,但脸上却带着难得的、浅浅的笑容。小栓子和小花更是玩得投入,小脸上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周幺妹最先抬起头,看到周大树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背着的、手里拿着的那么多东西,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惊喜,连忙放下树枝,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怯生生地喊了声:“爹,三哥,四哥,你们……你们回来了?”
小栓子和小花也看到了周大树,立刻丢下手中的泥巴,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张开手臂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清脆地喊着:“爷爷!爷爷回来了!”
看着小女儿和外孙扑过来的身影,听着那充满依赖和喜悦的呼唤,周大树一路上那点因为“系统作弊”而产生的不安和刻意的沉稳,瞬间被一种暖融融的亲情所取代。他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蹲下身,张开双臂,将两个冲过来的小孙辈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哟!想爷爷了没有?” 他用粗糙的手掌摸着两个孩子细软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想了!”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小栓子更是眼尖,指着周木林手里提着的肉和骨头,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今天又有肉吃了吗?”
“有!有肉吃!还有好东西呢!” 周大树乐呵呵地应着,抱着两个孩子站起身。
这时,在屋里听到动静的赵氏走了出来,看到周大树三人带回来的这么多东西,全都惊呆了。
“爹……这……这都是……” 赵氏看着那两匹崭新的布、鼓鼓的米袋,还有油纸包着的不知名东西,说话都结巴了。
周大树心情极好,大手一挥:“都别愣着了!幺妹,把你大哥二哥叫回来,分东西!”
等老大老二风风火火的赶回来,一家人簇拥着周大树进了堂屋,脸上都洋溢着好奇和兴奋。周大树先将那两匹布搬到炕上,青布和蓝布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鲜亮。
“赵氏,”周大树看向大儿媳妇,“这两匹布,你拿着。眼看天越来越冷,抓紧时间,给家里每个人都量量尺寸,赶紧做身厚实点的冬衣。大人孩子都不能冻着。尤其是幺妹和两个小的,往年穿的都太单薄了。” 他又拿出那包针线,“这些针线你也收着,以后缝缝补补也方便。有空……也教教幺妹,女孩子家,总要会点针线活。”
赵氏接过布匹和针线,手都在微微发抖。这可是整整两匹新布啊!往年家里几年都难得添一件新衣,都是补丁摞补丁。她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连声应道:“哎!哎!爹,您放心!我一定尽快把衣服做出来!也……也好好教幺妹!”
周幺妹站在一旁,听到爹特意提到自己,还要大嫂教自己针线,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欢喜,低着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感觉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
接着,周大树又拿出那几个油纸包。他先打开一个,里面是黄澄澄、散发着甜香的麦芽糖。
“来,栓子,小花,这是爷爷给你们买的糖!” 他拿起两块麦芽糖,递给早就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小家伙。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幸福和满足的笑容,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幺妹,这是你的。” 周大树又拿了一包麦芽糖和两个芝麻糖饼,递给周幺妹。
周幺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整整一包糖!她颤抖着手接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谢谢……谢谢爹……”
“傻孩子,跟自己爹客气啥。” 周大树看着她那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语气更加温和。
然后他又给赵氏、周铁柱、周石墩、周火旺、周木林每人分了一个芝麻糖饼:“大家都尝尝,沾沾甜气!”
众人拿着那香酥的芝麻糖饼,都舍不得立刻吃,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老四周木林更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赞道:“真香!真甜!”
最后,周大树指着那袋米说:“这是新买的粟米,还有这点白米。赵氏,把咱家那粮囤填满点!以后做饭,别老是清汤寡水的,该稠就稠点!白米偶尔也给孩子们熬点粥喝。”
“知道了,爹!” 赵氏声音响亮地应着,看着堆满炕的东西,感觉像是在做梦。
周铁柱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昨天夫妻俩还在为债务和分家的事发愁,今天爹就带回来了这么多东西,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困境,似乎还让这个家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忍不住问道:“爹,这些……真是您以前攒的?”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不然呢?你当你爹我真是不顾儿孙死活的守财奴?以前是想着攒点钱防老,也想着给老四读书留点底子。现在想通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周铁柱虽然心里还有一丝疑惑(爹以前抠搜得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真能攒下这么多?),但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和父亲坦然的态度,那点疑惑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父亲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对家庭的信心。
不过事后老四偷偷告诉老大,这钱怎么来了,老大照样是吃惊的很,更多的是没想到老爹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这一天,周家小院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猪肉的香味、糖果的甜香,以及新布料那特有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连一向阴郁的老三周火旺,那只独眼里也难得地有了光彩。
周大树看着这一切,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意。他默默地想着:这就是家的感觉吗?用自己(哪怕是借助系统)的能力,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看到他们的笑容……这种感觉,真好。 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要利用系统卡bug,一步步带领这个家真正走向富裕的决心。
夜幕降临,周家破旧的堂屋里,油灯的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温暖明亮了许多。
第27章 家庭会议
野山参事件带来的短暂丰裕过后,周大树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连续几天吃着带油水的饭菜,看着家人脸上久违的笑容,他再也无法满足于仅仅靠着挖野菜、靠着系统零星变现来维持这种朝不保夕的“好日子”。那株人参带来的二两多银子,像一剂猛药,既缓解了眼前的饥渴,也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害怕知道的人多了引起不必要的危险。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去镇上的观察。镇子里有卖卤肉的,香气也还不错,但价格偏贵,他只能远远闻一闻;也有卖豆腐的,口感粗糙,带着豆腥气。这些在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看来,品质实在一般,但与这个时代匮乏的物资相比,又显得弥足珍贵。他意识到,直接贩卖系统里的成品食物太扎眼,必须找到一个能细水长流、又能合理掩盖系统物资来源的营生。
这天晚上,破天荒地,周大树没有早早熄灯睡下。他让赵氏多点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灯光在破旧的堂屋里跳跃,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都过来,坐下,老子有话要说。” 周大树坐在主位的破凳子上,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儿子儿媳和女儿。
众人见他神色严肃,都安静下来,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又要安排明天挖野菜的事,或者……是关于那笔“意外之财”的用途?
周大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几天,咱们家靠着卖野菜,加上……加上我以前攒下的那点钱,日子算是宽松了点。但老子这几天睡不着,想了又想,光靠土里刨食,太难了!一年到头,交了粮税,能剩下几口吃的就不错了,碰上灾年,就得饿死!”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们的反应,见他们都默默听着,才继续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读书当官是最好的出路,这个道理我懂。” 他目光瞥向老四周木林,周木林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但随即又有些泄气地耷拉下肩膀。
“老四读书也有些年头了,可这科举之路……唉,” 周大树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得太绝,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指望。”
周木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反驳。
“所以,老子思来想去,” 周大树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换个活法!经商!虽然地位低点,但来钱快!只要能赚到钱,让家里人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
“经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在几个儿子心中炸响。周铁柱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周石墩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动。周火旺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周木林则皱起了眉头。赵氏也是满脸惊愕。
“爹!” 周铁柱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急切,“您……您怎么突然想起经商了?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这经商……咱们一没本钱,二没门路,三不懂行情,万一赔了怎么办?那可不是几文钱的事啊!咱们现在刚有点起色,还是……还是稳妥点好。” 他成了家,有妻有子,最是求稳,实在不敢想象去做那被视为“贱业”、风险又高的买卖。
周大树早就料到老大会有此反应,他瞪了周铁柱一眼:“稳妥?怎么稳妥?守着那几十亩薄田就稳妥了?去年一场雹子,差点没把咱们一家饿死!忘了?!本钱?现在不是有一点了吗?门路行情,不去闯,不去试,永远都不懂!”
这时,周石墩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话不多,但往往切中要害:“爹,您想做什么买卖?” 他比大哥更有冒险精神,也觉得种地确实没什么大出息,如果爹真有路子,他愿意试试。
周木林也插嘴道:“爹,要不……咱们还是再去后山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人参呢?那个来钱多快……” 他还是念念不忘那“轻松”得来的二两多银子。
“闭嘴!” 周大树猛地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异常严厉,“谁都不准再打后山深处的主意!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万一碰上狼群,碰上大虫(老虎),你们有几个脑袋够丢的?!”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儿子,尤其盯着周木林:“我告诉你们,要是让我知道谁偷偷往深山里去,腿给他打断!还有,要是传出后山还能挖到人参的消息,全村、甚至外村的人都会像疯了一样涌进去,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个孽,咱们周家不能造!听到没有?!”
见父亲说得如此严重,连一向有些跳脱的周木林也吓得缩了缩脖子,周铁柱和周石墩更是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听到了,爹。”
周大树这才缓了缓语气,回到正题:“人参的事,到此为止,想都别想!买卖,我打算先从小的做起。” 他看向周石墩,“老二,你性子稳,力气大,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咱们去镇上转转,看看有什么适合咱们做的小本买卖。”
然后他又看向周铁柱和周火旺:“老大,老三,家里的地不能荒,以后地里的活计,主要就靠你们俩了。老五,”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周幺妹,“你就在家,帮着你大嫂做些家务,带好栓子和小花。”
最后,他看向神色复杂的周木林:“老四,书……你先继续读着。爹不拦着你考功名,但那毕竟是长远的事。眼下,家里需要人手开辟新路子。你若是读不进去,或者哪天想明白了,家里这摊子事,也需要识字算账的人。”
周大树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既考虑了各人的性格和能力(老二机敏肯干适合经商,老大老三稳重适合守成),也给了老四缓冲和选择的空间,同时还安抚了负责家务的赵氏和周幺妹。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虽然对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经商大计”仍感到震惊和疑虑,但看他思路清晰,安排妥当,似乎并非一时冲动,而且严厉禁止了再去冒险挖参,心里反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爹不是在胡来。
周铁柱虽然还是担心,但见父亲决心已定,也不好再强烈反对,只是闷声道:“爹,那您……和二弟,小心点。”
周石墩则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爹,我听您的。”
周木林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回答读书的事,还是不再去深山的事。
周火旺依旧沉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大树一锤定音,“都早点歇着吧。明天,我跟老二去镇上找找路子。”
蜡烛被吹灭,堂屋陷入黑暗。但这一夜,周家几个人,恐怕都难以立刻入睡。土里刨食的惯性思维与父亲描绘的“经商”前景在他们脑中激烈碰撞,担忧、迷茫、还有一丝被父亲那罕见魄力所点燃的微弱希望,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周家这艘在贫困中挣扎已久的小船,在周大树的强行扭转下,开始小心翼翼地调转船头,驶向一片未知的、被称为“商”的汹涌海域。
第28章 市场考察
周大树决定放弃野菜买卖,并非一时冲动。那东西费时费力,利润微薄,如今村里人一窝蜂涌上去,市场瞬间饱和,就更没什么搞头了。他料定今天那些兴冲冲背着野菜去镇上的村民,多半要碰一鼻子灰回来,心里不知怎么埋怨他带起了这个头。不过他也懒得在意,路是自己选的,怪得了谁?好在农家人时间不值钱,就算卖不掉,野菜也能自己吃,不算完全浪费。
这天早上,周大树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天色大亮才自然醒。院子里静悄悄的,儿子们知道他今天不挖野菜,也没人来催他。他慢悠悠地起身,用冷水洗漱,吃了赵氏留在锅里的早饭,然后才招呼上周石墩,准备出发。
“老二,带上干粮,今天咱们去镇上,不卖菜,就逛逛。”
周石墩话不多,只是默默点头,去厨房拿了干粮袋揣进怀里。
父子二人刚走出院门,就碰上了同样准备去镇上的几户村民,他们依旧背着满满的野菜筐。
“大树哥,早啊!今天……不去卖野菜了?” 一个村民看到周大树父子两手空空,诧异地问。
周大树笑了笑,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那玩意儿费劲,也卖不了几个钱。你们去吧,我们去镇上随便溜达溜达。”
“溜达?” 另一个村民脸上露出不解,“大树哥,你这有了钱就是不一样啊,都有闲心溜达了?不寻摸点新营生?” 这话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酸意。
周大树打了个哈哈:“营生哪是那么好寻摸的?先看看,看看再说。”
一个精明的婆娘插嘴道:“周老哥,你该不会是又发现了什么好买卖,藏着掖着,不想带我们了吧?” 她可记得周大树前几天又是买肉又是买布的“阔绰”。
周大树心里门清,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婶子你说笑了,我就是个地里刨食的老农,能有什么好门路?就是觉得野菜这行当到头了,去看看别的有没有机会。你们快去吧,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见他口风紧,几人也不好再问,只是心里嘀咕着,背着筐继续往镇上走,时不时回头看看空着手的周大树父子,眼神复杂。
到了镇上,周大树没有去往常摆摊的集市边缘,而是直接带着周石墩钻进了镇中心最热闹的主街。这里店铺林立,摊贩云集,人流明显比边缘地带密集得多,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老二,别光傻站着看,仔细瞧,用心记。” 周大树低声对周石墩吩咐道,自己则像个老练的侦察兵,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旁蹲了下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市场。
粮油铺子: 这是最基础的。铺子里摆着几个大缸和麻袋,卖着粟米、麦子、豆子。周大树竖起耳朵听人问价。
“粟米怎么卖?”“八文一斗。”(一斗约12.5斤)
“新麦呢?”“十一文一斗。”
价格比系统里贵了好几倍。他看到有人拎着半斗米出来,脸上带着肉疼的表情。
布庄: 除了卖成匹的土布(价格和他们买的差不多,六十文左右一匹),也卖一些颜色稍鲜亮点的细布,要一百多文一匹,还有少量的棉花和丝绸边角料,价格更贵。进出布庄的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妇人和小姐。
肉铺: 除了猪肉,今天还看到有卖羊肉的,价格比猪肉贵上不少。买肉的人相对少些,多是些家境殷实的,或者像他前几天那样,偶尔改善伙食的。
食摊: 这是周大树重点观察的对象。
汤饼摊: 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长条凳。一大海碗带着几片菜叶、飘着点油花的清汤寡水面条,要三文钱。吃的人还不少,多是些赶路或者干重活的苦力,图个热乎和半饱。
炊饼(馒头)摊: 杂粮馒头,一文钱一个,个头不大。买的人很多,往往是几个几个的买,当做干粮。
馄饨摊: 价格比汤饼贵,五文一碗,数量不多,但汤底似乎更浓郁些,偶尔能看到一点肉末。光顾的多是些稍微宽裕点的人家。
卤味摊: 一个不大的摊子,摆着些卤好的猪头肉、猪下水、豆干等,颜色酱红,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味。周大树凑近闻了闻,香料味掩盖下,还是能嗅到一丝食材本身处理不当可能残留的异味。价格不菲,猪头肉要二十文一斤,卤豆干也要五文钱一小块。买的人稀稀拉拉,但每个买的都看起来家境不错。
酒肆: 有散装的浊酒,五文钱一碗,也有好些的,十文、二十文不等。里面坐着些闲聊的汉子。
杂货摊: 卖的东西很杂,针头线脑、剪刀菜刀、瓦罐陶盆、草鞋蓑衣等等。价格不一,但都是生活必需品,客流不断。
其他: 还有卖蔬菜的(价格随季节波动,但普遍比野菜贵)、卖鸡蛋的(一文钱一个)、卖柴火的、甚至还有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周大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对比。他发现,在这个市场上:
基础生活物资(粮、油、盐、布) 需求稳定,利润空间似乎不小(对比系统价格),但竞争也激烈,而且需要本钱和储存条件。
熟食很有市场,尤其是方便、顶饱、价格适中的。但现有的食摊,味道普遍一般,尤其是那卤味,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劳动力密集、技术含量低 的小商品,如草鞋、简单竹编等,利润微薄,竞争激烈。
他特别注意到来往行人的购买力和消费习惯。大部分普通百姓,花钱极其谨慎,多是购买生存必需品,对于稍微“奢侈”一点的熟食、肉类,都是掂量再三。
“老二,”周大树低声问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努力观察却显得有些眼花缭乱的周石墩,“看出点什么门道没?”
周石墩皱着眉,老实回答:“爹,人多,买卖也多。就是……好像都不太好做。粮铺布庄本钱大,食摊……咱们也不会做啊。”
周大树点点头,老二观察得还算仔细,也看到了关键问题——技术和本钱。
“不会可以学,本钱可以慢慢攒。”周大树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卤味摊和排着队的炊饼摊,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或许,可以从一些成本不高、但能利用系统优势(比如调味料)来提升品质的小吃入手?既能避开高昂的本钱,又能打出差异?
“走,再去别处看看。”周大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周石墩继续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穿梭,如同两条潜入水底的鱼,仔细探寻着可能的商机。
第29章 卤味
在熙攘的镇集上转了大半天,周大树心里那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他排除了需要大本钱的粮油布匹,也暂时放弃了竞争激烈、利润微薄的简单手工。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些吃食摊子上。
尤其是那个卤味摊。
再次经过时,他刻意停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摊主是个一脸精明相、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带补丁的短褂,正百无聊赖地用蒲扇赶着苍蝇,眼神里透着一股庄稼人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和警惕。摊子上的卤货颜色尚可,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不算很醇厚、甚至略带一丝食材未处理干净残留的腥臊气,香料味也显得有些杂乱。他看见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顾客犹豫了一下,买了半斤猪头肉,花了十文钱,那顾客拿到手后还凑近仔细闻了闻,才皱着眉头揣进怀里。
“看到了吗,老二?”周大树低声对身旁的周石墩说,“这东西,卖得贵,买的人少,但总归有人买。说明镇上还是有人愿意花钱吃口好的。只是他这味道……怕是留不住人。”
周石墩点点头,闷声道:“嗯,闻着真好吃。”
周大树看了眼石墩,你这品味。
如果换成自己做?直接从系统里拿出色香味俱全的成品卤肉来卖?那也太扎眼了!简直是在脑门上写着“我有问题”。一个老农突然做出堪比宫廷御膳的美味,不惹人怀疑才怪。得有个合理的过渡。
他看着那卤肉摊主,估摸着对方多半也是附近哪个村的农户,农闲时出来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看那生意清淡的样子,估计赚头也不大。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直接把他这个摊子盘下来? 这样,他周大树“接手”一个现成的卤肉摊,后面再慢慢“改进”口味,就显得顺理成章多了,也有了现成的客源(哪怕不多)和位置。
想到这里,周大树鼓起勇气,脸上堆起笑容,凑近那摊主:“这位老哥,生意还行?”
那摊主早就注意到这俩人在自己摊子前晃悠半天,既不买货,还嘀嘀咕咕,心里早就不爽了,此刻见周大树搭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生意还不错,您买点什么?”
周大树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道:“老哥别恼,我是看你这营生……挺辛苦的。我是周家村的,叫周大树。就是想问问……你这摊子,有没有打算……转手的意思?”
“转手?!”摊主一听,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周大树,“好你个老小子!我说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惦记上老子吃饭的家伙事了!想抢我营生?滚!赶紧给老子滚!再不滚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说着就扬起了蒲扇,作势要打。
周大树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激烈,连忙拉着周石墩后退几步,连声道:“哎哎,老哥别动气,我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 一边说,一边赶紧溜走了。
那摊主还在身后骂骂咧咧:“呸!什么玩意儿!穷疯了吧!”
碰了一鼻子灰,周大树有些悻悻然。看来直接接手现成摊位的路子行不通。他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又想:摊子不行,那盘个正经店铺呢?那样岂不是更稳当?
抱着这个想法,他带着周石墩开始在集市周边转悠,留意有没有店铺挂着出租、出兑的牌子。然而,转了大半圈,但凡是间能用的铺面,不是开着张,就是门锁着但看不出要转手的迹象。这世道,看来能做点小买卖的营生,只要还能勉强维持,就没人愿意轻易放手。
这番寻找,非但没让周大树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这吃食买卖,有搞头!连这么个味道一般的卤肉摊和这些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小店都能撑下去,要是自己能拿出更好的东西,还怕没生意?
思路再次回到卤肉上。既然接手不成,那就自己从头干!目标就定做卤肉,配上实惠的饼子,有荤有素,能当菜也能顶饱。
他琢磨着,这事得分成两步走,既要合理,又要能发挥系统的优势。
第一步,明面上的“学习”和准备。 他可以在系统里买一本基础的《卤味制作入门》之类的教程。然后严格按照书里的步骤,自己去买猪肉、猪下水、香料,在家里老老实实做上几锅。这个过程可以让家里人看到,显得他是在“钻研”和“试验”。等做熟了,就把关键步骤和香料配比用一种模糊的方式记下来,比如“某位料若干”、“看色泽深红为度”、“闻之香气浓郁即可”,模仿古人秘方那种玄乎其玄的记载方式。有人问起,就说这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火候和经验最重要。这样,他以后拿出好吃的卤肉,就有了“苦练技艺”的由头。
第二步,暗地里的“量产”和“降维打击”。 等明面上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他就可以大量从系统里购买现代食品工业生产的、味道稳定且远超这个时代的成品卤肉(选择味道中庸些的,别太惊艳)。为了不显得太突兀,他可以在售卖时,往卤汁里多加些水,再切点萝卜、豆干之类的便宜配料一起煮。这样,既能降低成本,增加分量,也能让卤味的味道不至于太过“霸道”,只比镇上原来那家好上一点点,既吸引了顾客,又不至于惹来太大的关注和嫉妒。
“对!就这么干!”周大树越想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铜钱叮叮当当落入钱箱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咧开,差点笑出声来。他仿佛已经闻到那经过“改良”、恰到好处的卤肉香气,吸引着镇上的居民纷纷掏钱……
“爹?您笑啥呢?”周石墩看着父亲脸上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傻笑的表情,疑惑地问。
“啊?没啥!”周大树回过神来,收敛笑容,拍了拍周石墩的肩膀,“老二,走,回家!爹有主意了!咱们的买卖,就从卤肉开始!”
第30章 “点石成金”
周大树和石墩回到周家村时,天色尚早,但村口的氛围却有些异样。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婆娘看到他们,交头接耳一番,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埋怨和疏离,连往常会打声招呼的点头都省了。
刚进院子,赵氏就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爹,你们可回来了。今天村里好些人从镇上回来,都没卖掉多少野菜,心里不痛快,说话……不太好听。”
周铁柱也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闷声道:“有人说爹您出的馊主意,害得大家白费力气。还有人怪咱们家带头,把镇上的行情都弄坏了。”
正说着,周幺妹牵着小栓子和小花从外面回来,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她看到周大树,委屈地扁了扁嘴,低声道:“爹……狗蛋他们……又骂我小瘸子,还说……还说咱们家是害人精……”
周大树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但看着小女儿和外孙委屈的样子,又强行压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周幺妹枯黄的头发,又拍了拍小栓子的脑袋,语气尽量平和:“没事,幺妹不哭。栓子、花儿也别怕。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爱怪别人。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家人,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都别耷拉着脸了!他们骂他们的,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爹今天去镇上,可不是白逛的,咱们家的新营生,有眉目了!”
“新营生?”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
“对!”周大树挺了挺腰板,“咱们不做野菜那费力不讨好的买卖了!爹打算,在镇上支个摊子,卖卤肉,配上饼子!”
“卤肉?”周铁柱瞪大了眼睛,“爹,那……那玩意儿咱们不会做啊!本钱也大……”
“不会可以学!本钱……”周大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爹自有办法。”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安抚住家人后,他独自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屋子,闩上门,迫不及待地将意识沉入系统商城。他搜索“卤味制作”、“秘制卤水”等关键词,果然跳出来好几本图文并茂的教程。他花了几文钱买了一本最基础的《家常卤味一本通》,快速浏览起来。
书里详细介绍了选料、香料配伍、老汤养护、火候掌控等等,看得周大树头晕眼花。这卤肉生意,远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光是那几十种香料,买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提还需要长时间熬制老汤,费时费火。万一开张后,有人眼红,有权贵来要他秘方,给还是不给?甚至让他当场演示,他这半吊子水平,加上那些来路说不清的“秘制调料”,岂不是分分钟露馅?到时候可就不是赚不到钱的问题,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周大树惊出一身冷汗。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颓然地坐在炕沿上,把身上所有的铜钱都掏出来,细细数了一遍。卖野菜和之前剩下的,拢共也就一百多文。这点钱,别说置办齐香料和肉食,连个像样的锅和炉子都买不起。
“难道就这么卡住了?”周大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临门一脚,却被现实和潜在的风险死死拦住,这感觉无比憋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卤肉不行,太复杂,容易暴露。
他仔细回忆在青石镇集市上看到的景象。除了卤肉摊,那些汤饼摊、炊饼摊生意似乎都还不错……汤面! 对!卖汤面!
这东西制作相对简单,关键在于汤底和调味。而汤底,完全可以用猪骨、鸡架这类长时间熬煮就行,实际上真正的味道核心,可以来自系统里购买的浓汤宝、高汤粉。面条就可以自己家现做都行,那个简单。整个煮面汤流程也简单,大部分准备工作可以在家里完成,出摊时只需要加热汤底、煮面、加调味和浇头(如果有的话)即可。有人问起汤为什么这么鲜,完全可以推说是在青山县找西域商人买的调味料粉。
这个思路让周大树豁然开朗!但是,启动资金依然是个问题。一百多文,撑不起一个摊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系统商城,最终落在了“人参”上。上次在青石镇保和堂卖参,虽然成功,但毕竟是小地方,价格被压了不少,而且李大夫已经认识他了,再去卖容易惹人怀疑。要去,就去更大的地方!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1. 源头铺垫: 先从系统里买一株品相更好些的人参。
2. 变现: 明天赶早,去更远、更大的 青山县 县城,找家大药铺把人参卖掉。县城药铺见识广,出价应该会比镇上好。
3. 借口: 卖完人参后,假装就在县城的集市上“偶然”遇到一个“西域商人”,购买他带来的“奇特调味料”(实则为系统购买)。这样,他以后拿出来的鲜美调料就有了合情合理的来源——来自遥远西域的神秘之物,旁人难以求证。
4. 采购: 从县城回来,路过青石镇时,找铁匠定制合适的炉子和铁锅。
5. 前期准备: 在村里找人先把推车和必要的桌椅板凳做起来。
“对!就这么干!卖面汤!”周大树一拍大腿,精神重新振作起来。这个方案,既解决了资金问题,又为未来调料的来源铺好了路,风险也小了很多。
说干就干!他立刻起身,再次出门,直奔村里木匠周满仓家。
“满仓兄弟,忙着呢?”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周满仓正在刨一块木板,看到周大树,想起今天村里的风言风语,态度有些淡淡的:“大树哥啊,有事?”
周大树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想请你帮忙打个能推着走的车子,大概这么宽,这么高……”他连说带比划,将自己从系统里看到的、带轮子、有支架、能放锅和案板的简易小吃车模样描述了一遍。
周满仓听得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东西……倒是能做。不过工钱加上木料,可不便宜。”
周大树早有准备,笑道:“满仓兄弟,咱们一个老祖宗下来的,哥还能亏待你?这样,工钱和料钱,等明年夏收,我家打了新粮,连本带利,多给你一成,一并结算!你看咋样?哥现在手头有点紧,但这买卖急着用。”
周满仓犹豫了一下这才多一成的利。虽然周大树家有几十亩地兜底,跑不了。但感觉不太划算。
周大树看着他还在犹豫,直接说“三成利”
满仓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成!就按大树哥说的。我先做着,料钱我先垫着。”
搞定了推车,周大树心里踏实了一半搞定了木工活,周大树心里踏实了大半。他回到家中,趁着夜色掩护,再次沟通系统,精心挑选了一株比上次那支品相更好、但也不算太过逆天的人工林下参,花费了四十文。把剩余的余系统余额花个精光。他将人参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揣进怀里。
躺在床上,周大树辗转反侧,既有对明天县城之行的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路了。青山县、西域商人、汤面摊……这一切,都将从明天清晨开始,一步步变为现实。
第31章 青山县城
清晨,天色未亮,周家小院就已有了动静。周大树将身上所有的铜钱——包括之前卖野菜、卖“野山参”剩下的,仔细数了数,共计五百七十二文,沉甸甸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他决定带上老二周石墩,老大铁柱要顾着家里和田地,而石墩力气大,话不多,跟着出门既是个帮手,也能壮胆。
他先去了一趟保长(也就是村长)周有福家,说明了要去县城,按规矩开具了路引。盖着模糊村印的路引纸揣好,父子二人便踏着晨露,离开了周家村,朝着几十里外的青山县方向走去。
起初,周大树还勉强能跟上脚步,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气喘吁吁。这具五十岁的老迈身体,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他估摸着这六七十里路,靠双脚走到怕是天黑了都到不了,还得耽误事。
“老二,”周大树停下脚步,擦了把汗,“去县城路远,咱们……坐车去。”
周石墩愣了一下,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心里明白是爹走不动了,但他憨厚,不会戳破,只是讷讷道:“爹,坐车……得花不少钱吧?我背着您走一段也行……”
“胡闹!”周大树板起脸,“你爹我还没老到要人背!坐车快,省时间,办事要紧!听我的!” 他故意摆出家长的威严。
周石墩不敢再多说,心里却因父亲这“体恤”而有些暖意,连忙点头:“哎,听爹的。”
他们在官道旁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搭上一辆前往县城的运货牛车,好说歹说,付了十五文钱,父子二人挤在堆满麻袋的车尾。牛车吱吱呀呀,颠簸摇晃,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终究是省了力气。周大树靠在麻袋上,被颠得浑身骨头疼,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赚了钱,一定从系统里搞个带减震的交通工具出来,这罪可真不是人受的!
晃晃悠悠四个多小时后,一座远比青石镇雄伟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灰黑色的城墙高耸,上面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人声鼎沸。
轮到周大树父子时,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伸手:“路引!入城税,一人两文!”
周大树连忙掏出路引,又数出四文钱递过去。那兵丁仔细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着周石墩那壮实的身板和略带局促的神情,多问了一句:“哪儿来的?进城干啥?”
“军爷,小老儿是下面周家村的,带儿子进城……见见世面,顺便买点家用。”周大树赔着笑脸回答。
兵丁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挥手放行。周大树一边往里走,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跟旁边一个同样刚进城、商人模样的老者搭话:“老哥,现在进城查得还挺严哈?以前好像没这么仔细看路引?”
那老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老哥你不知道?北边不太平啊!听说那些蛮子今年闹得凶,出了几个能打的头人,边关已经打了几场了,朝廷正调兵呢!这不,怕有奸细混进来,查得就严了。”
北方蛮族?战事?周大树心里一凛。他融合的记忆里对时局很模糊,只知道赋税越来越重,日子难过,却没想到外面已经这般紧张。这个“大明”和他知道那个大明有大不一样啊,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不太平。他含糊地应和了几句,心里多了几分沉重。
踏入城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周石墩瞬间就看呆了。
青石铺就的街道比镇上的宽阔数倍,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当铺、粮行……各种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也比镇上人光鲜许多,有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的文人,有戴着瓜皮帽、挺着肚子的商人,有挎着篮子叫卖的妇人,还有穿着短打、行色匆匆的苦力。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县城独有的繁华乐章。
“上好的杭绸,颜色鲜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新到的南货,香菇、木耳,滋补养生!”
“脆梨!又甜又水的脆梨!”
“磨剪子嘞——戗菜刀——”
……
周石墩只觉得眼睛不够用,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好东西!他紧紧跟在周大树身后,生怕走丢了。
周大树虽然心里也震撼,但强自镇定,背着手,做出一副“老子啥没见过”的沉稳样子,偶尔还指着某处对周石墩点评两句:“嗯,这铺子门脸不错。”“瞧见没,那是骡马市,热闹着哩。” 周石墩对父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逛了半晌,腿脚酸软,腹中饥饿。周大树看到路边一个还算干净的面摊,支着几张桌子,冒着热气。
“走,老二,吃饭。”周大树率先走过去坐下。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热情招呼:“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有汤饼,有馄饨,还有新烙的葱油饼!”
周大树看了看:“来两碗馄饨,再来两个葱油饼。”
周石墩一听,连忙小声说:“爹,吃碗汤饼就行了吧?馄饨贵……”
周大树把眼一瞪,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出门在外,听我的!叫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别一副没见识的样子,给我丢人!”
周石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心里却因这“奢侈”的待遇而有些激动。
很快,两大碗皮薄馅嫩、汤头清亮的馄饨和两个焦黄喷香的葱油饼端了上来。周大树付了钱,一共花了十六文。周石墩看着那白胖的馄饨,咽了口唾沫,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吃起来,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吃完结账,周大树状似随意地问摊主:“老板,打听个事儿,咱们县城里,最大的药铺或者医馆在哪儿?”
摊主用抹布擦着手,往东边一指:“最大的啊,那得是东街的‘济世堂’,李神医坐镇,名气大着呢!再就是西市口的‘仁心药坊’,也挺不错。”
谢过摊主,周大树带着周石墩直奔东街济世堂。果然气派,三层楼阁,黑底金字招牌,进出的人流不断。
“老二,你在门口等着,看好包袱,我进去办点事。”周大树吩咐道。
“哎,爹您小心。”周石墩老实地点点头,抱着那个装干粮的小包袱,蹲在药堂对面的墙角,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走进济世堂。堂内宽敞明亮,药香浓郁,伙计和坐堂大夫都比镇上的保和堂多了几分矜持。他找到柜台,说明了来意,拿出那株用软布包着的人参。
接待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掌柜。老掌柜接过人参,仔细端详,又掐又闻,沉吟半晌,开口道:“老哥,你这参,品相尚可,年份嘛……浅了点。若是野山参,价值不菲,但你这……灵气略显不足啊。我们济世堂童叟无欺,最多……二两五钱银子。老哥,这从哪里来的?”
村里后山挖的。周大树如实回应。
二两五钱!和周大树预想还低点,看来镇上李大夫确实没坑他。他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不露,故作犹豫地讨价还价一番,最终以二两五钱银子成交。拿着那张轻飘飘却代表着一笔“巨款”的银票(小额,可在本地钱庄兑换),周大树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为系统调料找个合理的“户口”。
他带着周石墩,开始在县城最热闹的西市逛起来。这里比东街更显杂乱,也更充满活力。除了本地的农产品、手工业品,还能看到一些南方的竹器、沿海的干货,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物品。
“快来看快来瞧啊,草原上的皮子,厚实保暖!”
“南边来的胡椒,香气扑鼻!”
“菜刀,锋利的菜刀!”
叫卖声此起彼伏。周大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终于,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明显不同于汉人服饰的汉子,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眼眶深陷,皮肤粗糙,头上缠着布巾。他的摊子上摆着一些颜色各异的粉末、块状物,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干果和根茎,散发着混合的、有些怪异又有些诱人的香气。旁边围着几个好奇的人指指点点,但真正问价的很少。
就是他了!周大树心中大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拉着周石墩走过去,故意用较大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问道:“哎,这位……老板,你这些东西,是啥玩意儿啊?闻着怪香的。”
那西域商人(周大树认定他是)抬起头,操着生硬蹩脚的官话,努力解释道:“香料!好吃的!炖肉,煮汤,放一点,香!很好!” 他指着那些粉末,“这个,辣!这个,香!”
周大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拿起一小撮红色的粉末(他猜是辣椒粉或者某种红椒粉)闻了闻,又指着一种褐色的颗粒(可能是某种西域特有的香料种子)问:“这些都是调味用的?”
“对!调味!好!” 西域商人连连点头。
周大树开始跟他“攀谈”起来,声音不小,吸引了不少人侧目。“老板,你这东西好是好,可咱这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哪舍得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调味料啊?你这卖得动吗?”
西域商人脸上露出沮丧之色,磕磕巴巴地说:“卖……卖不动。我们……商队,要回去了。听说,北边,打仗,不安全。这些,便宜卖。”
周大树心中更是暗喜,简直是完美的借口!他故意拿起这个看看,那个闻闻,跟商人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有时还装作不满地嚷嚷两句:“太贵了!你这玩意儿谁买啊!” “再便宜点,我都要了!” 这番做作的表演,就是为了给周围人留下深刻印象——有个周家村来的老农,在跟一个要离开的西域商人买稀奇古怪的调味料。
周石墩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觉得爹是不是疯了,花那么多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能买多少粮食!但他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不敢出声阻拦。
旁边也有好心人劝道:“老哥,算了吧,这些胡人的东西,又贵又不知道咋用,别浪费钱了。”
“就是,有这钱给儿子攒着娶媳妇多好!”
周大树对他们拱拱手,笑道:“多谢各位好意,我也就是图新鲜做个小买卖!”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近乎“强买强卖”的拉扯后,周大树以二两银子的价格,将西域商人摊位上大部分看得上眼的、成包的粉末和颗粒状“香料”都打包买了下来。这个价格在明末北方买这些“非必需品”的异域香料,算是相当高昂了,但也符合其“稀罕物”的定位,数量大概有七八种,每种都用小皮袋子或油纸包着,总量约莫三四斤的样子。
在周石墩心疼无比和其他围观者或嘲笑或不解的目光中,周大树像捧着宝贝一样,将这一大包“西域秘制调味料”紧紧抱在怀里。
“走,老二,回家!” 他心满意足,感觉迈向成功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到手。
父子二人不敢多留,匆匆出了县城,找到回程的牛车,又是一路颠簸。等到星斗满天时,才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周家村。虽然身体累极,但周大树心中却充满了希望和干劲。人参变现了,“调料”来源合理化了,接下来,就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第32章 香料作用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周家,赵氏和孩子们都还没睡,留着灯和饭。见到周大树和周石墩安全回来,众人才松了口气。简单吃过晚饭,周大树照例从怀里掏出在县城买的两包芝麻糖,分给眼巴巴望着的孩子们和周幺妹,又花了二十多文,引得一阵小小的欢呼。
但当周石墩将那个装着“西域香料”的大包袱放在桌上,并低声告诉赵氏和周铁柱,这是爹花了二两银子买来的时,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二……二两银子?!” 赵氏的声音都尖了,看着那包东西,仿佛在看一堆烫手的火炭,“爹!您……您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啊?这得买多少粮食啊!够咱家吃小半年了!” 她心疼得直跺脚。
周铁柱也是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赞同和担忧:“爹,这……这也太贵了!而且这些东西闻着是怪怪的,可谁知道能不能吃?万一……”
连老四周木林都忍不住嘟囔:“爹,有这钱,还不如给我多买几本书……”
周大树看着家人反应激烈,心里早有预料。他也不解释,只是把脸一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吵什么吵!老子做事,还要你们教?这钱是老子弄来得,怎么花,老子心里有数!这东西,以后就是咱们家赚钱的倚仗!眼光放长远点!”
他不再多言,拎起那个沉重的包袱,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闩上门,将所有的质疑和担忧都关在了门外。
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周大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将里面形态各异的“西域香料”一一取出,分门别类。那西域商人东西杂,他当时为了逼真,几乎是包圆了对方摊子上所有粉末和颗粒状的货品。此刻仔细清点,共有八种:
1. 赤焰粉: 颜色鲜红如血,颗粒细腻,辛辣灼热,类似辣椒粉但更烈。约半斤。
2. 金香籽: 金黄色的小颗粒,带有类似孜然和柑橘混合的奇异香气。约六两。
3. 墨玉粉: 深褐近黑的粉末,有浓郁的烟熏味和一丝苦味,疑是某种特殊植物炭烤磨制。约四两。
4. 奶香草: 灰绿色的碎叶,揉搓后有浓郁的奶香和淡淡咸味,十分奇特。约五两。
5. 琥珀晶: 浅黄色半透明晶体,味道极鲜,类似味精和鸡精的混合体,但更天然。这是周大树最看重的,约三两。
6. 五香石: 深棕色不规则小块,散发着类似八角、桂皮、丁香等混合的复杂香气,但更浑厚。约七两。
7. 酸浆果干: 暗红色的干瘪小果,味道极酸,能让人口水直流。约四两。
8. 迷迭叶: 细长的灰绿色叶片,有类似松木的清冽香气。约三两。
(总计约三斤二两)
看着这些天马行空、在这个世界堪称独一无二的“香料”,周大树心里盘算着。他每样留下大约三分之一,准备以后需要时候拿出来装点门面,让人家知道他这个是外国买的调味料。剩下的,他决定试试系统的收购价。
他集中精神,拿起一包金香籽,心中默念出售。
【叮!检测到可出售物品:未知香料(品质优良,香气独特)。系统评估价值:15文\/两。是否出售?】
一两15文?一斤就是240文!这价格相当不错了!周大树心中一喜,连忙将其余几种也逐一评估:
· 赤焰粉: 12文\/两(辛辣调料,价值稍次)
· 墨玉粉: 8文\/两(用途不明,价值较低)
· 奶香草: 18文\/两(奇特奶香,价值高)
· 琥珀晶: 25文\/两(极致鲜味,价值最高)
· 五香石: 20文\/两(复合香料,价值高)
· 酸浆果干: 10文\/两(酸味来源,价值一般)
· 迷迭叶: 14文\/两(特殊香气,价值中等)
他将准备出售的部分(每种约三分之二)全部提交给系统。
【出售成功!获得总计 1860 文!当前系统财富余额:1860 文。】
看着系统界面里显示的余额,周大树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二两银子(约2000文)买进,卖回系统差不多回本了!还白嫖了留下自用的那部分!这个bUG卡得漂亮!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系统里的钱不能直接提现,必须变成合理的物资。他立刻搜索“方便面调料粉”、“浓汤宝”等关键词。果然,出现了大量工业化生产的、价格极其低廉的调味粉。他选择了一种销量高、评价写着“味道浓郁,性价比高”的“经典骨汤风味调味粉”,一斤才不到5文钱!他大手笔地直接购买了 三十斤,花费 150文。
看着系统余额变成1710文,以及储物格里那堆成小山的廉价调味粉,周大树心里踏实了。这才是他未来面摊汤底的真正秘密武器!那些“西域香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将现实中还剩下的七百多文铜钱仔细收好,这是明天去青石镇采购的流动资金。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安排周石墩去办一件事:“老二,你去跟你二叔、三叔、四叔家,还有相熟的几户比如王老七、周老蔫家说一声,就说咱们家准备在镇上摆个吃食摊子,以后他们挖的野菜,品相好的,我按一文钱两斤收。让他们收拾干净了,每天早晨送过来。”
周石墩愣了一下:“爹,还收野菜?咱自己不是不卖了吗?”
“蠢!”周大树解释道,“咱们卖汤饼,光面怎么行?得有点绿叶子!以后还可以烫熟了当浇头!收他们的,比咱们自己专门去挖省事,也能让乡亲们换个零钱,堵堵他们的嘴。”
周石墩恍然大悟,佩服地看了父亲一眼,赶紧跑去通知了。到这都还没开始,就这样咋咋呼呼,能成吗?
这个消息很快在周家村传开。原本还有些埋怨周大树带坏野菜行情的村民,一听他家开始固定收菜了,虽然价格低,但总比烂在家里或者白跑一趟强,态度顿时缓和了不少,纷纷答应下来。
周大树则揣着七百多文钱,再次赶往青石镇。他先去粮店,买了五十斤质量尚可的小麦粉,花了近四百文。又去杂货店买了几个大陶碗、一把新笊篱。最后,他去之前打听好的铁匠铺,定制了一个中号的带耳鸳鸯铁锅和一个简易的铁皮炉子,付了定金二百文,剩余的钱拿到货后一个月再给,加2成利。不然就还锅和炉子。
在顺便买了一堆大骨头,反正现在天冷,也不怕坏。
看着手里只剩下不到一百文的铜钱,以及即将到位的推车、锅灶和面粉,周大树站在青石镇的街头,心中充满了期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的“周记汤饼”摊,马上就要开张了。
第33章 说干就干
夜色渐深,周家老大周铁柱的屋子里,油灯如豆,映照着两张愁苦的脸。
赵氏翻了个身,对着背朝自己的丈夫,忍不住又低声絮叨起来:“我说他爹,你今儿个也瞧见了吧?爹不知从哪儿又弄回来那些瓶瓶罐罐,说是调料,竟花了二两银子!二两啊!够咱家嚼用多久了?”
周铁柱闷声应了一句:“爹不是说,要做面摊买卖么……”
“面摊买卖?”赵氏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这话你也信?镇上面摊多了,哪个不是清水煮面加点盐?谁家舍得用这般金贵的‘西域调料’?我看爹就是魔怔了!前些天拿回来的米粮是好,可这钱花得也太没个算计!别是……别是把家里压箱底的东西拿去抵押了,或是借了印子钱?这要是亏了,咱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推了推丈夫:“铁柱,不是我心狠,这日子真没法过了。爹以前是抠,可好歹守着家底。现在倒好,看着大方了,可这花钱如流水的样子,更让人心惊胆战!我看……分家那事,还得琢磨琢磨。趁现在爹手里可能还有点,咱们分出去单过,苦是苦点,心里踏实。”
周铁柱沉默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爹……毕竟是爹。再看看吧,面摊要是真能做起来……” 他心里也打着鼓,老爹这几日的转变让他陌生,那花出去的白花花银子更让他心疼。分家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再次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周大树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去了同村的木匠周满仓家。周满仓家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刨花散了一地。
“满仓老弟,我定的家伙什怎么样了?”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周满仓是个憨厚的汉子,指着旁边一个已见雏形的木质推车:“大树哥,放心,骨架都打好了,结实着呢!就是你这要求,下面要多做几个抽屉格子放零碎,还得留出放炉子和锅的位置,费了点功夫。”
“费工夫不怕,做得稳妥就好。”周大树仔细看了看推车的结构,又比划着,“这里,对,就这里,再给我加一根横撑,承重好些。轮子一定要用硬木,轴心包铁皮,耐用。”
“晓得了,大树哥你这要求,比镇上的食摊还讲究哩!”
“糊口的家伙,不讲究不行啊。”周大树拍拍周满仓的肩膀,“抓紧点,工钱少不了你的。”
离开周满仓家,周大树又抽空去了趟青石镇,直奔镇东头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炉火映得人脸红彤彤的。
“张铁匠,我定制的锅和炉子,打好了吗?”
张铁匠抹了把汗,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铁锅和一个泥胚炉子:“周老哥,你这锅打得可真费料!按你的要求,中间加了道S形的铁隔板,把这锅一分两半,成了个‘鸳鸯锅’。你看,这活儿还行吧?”
周大树接过那口沉甸甸的锅,仔细端详。这锅直径约莫一尺半,中间那道隔板焊接得颇为牢固,将锅内空间均匀地分成两部分。他特意要求加厚的锅底,更能聚热耐用。锅沿还打了两个耳,方便提拿。
一口普通铁锅价格大约在300文到500文钱之间,视大小和厚度而定。周大树这口是定制加厚的“鸳鸯锅”,工艺更复杂,用料也多,张铁匠开价700文。泥胚炉子相对便宜,大约150文钱。两样加起来,共850文钱,周大树讨价还价,最终以800文成交,预付了200文定金。
“没错,就是这样!”周大树很满意,“一边煮面,一边热汤,省时省力。炉子通风口弄好了吗?”
“弄好了,保准火旺!”张铁匠拍着胸脯,“再过两天,我叫人给你送你村里去!”
回到村里,周大树也没闲着。他把老二周石墩和老三周火旺叫到跟前:“石墩,火旺,你俩手巧,去找些细韧的竹条,给我编几个这样式的笊篱(zhào li)。” 他用手比划着带长柄、网眼细密的样子,“对,就叫笊篱。这物什关键,得编得结实,网眼均匀,能兜住面又不滞汤水。”
兄弟俩虽不明白爹要这许多笊篱何用,但见爹吩咐得认真,也便点头应下,去找材料了。
接着,周大树又清点起其他物什:从镇上杂货铺买来的二十个厚实陶碗、一大把竹筷;让老三顺手编的几个带盖大木桶,用来装清水和洗碗;还有几个大的瓦罐,准备用来盛放那些西域调料,假装提前混在一起了,其实就是系统买的调味粉。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木匠和铁匠那边的消息。
几天后,周满仓将做好的小推车送到了周家院子,用料扎实,做工也精细。工钱要300文,来年收粮了加上3分利给付。又过了一日,镇上的铁匠铺也托了一个往来青石镇和周家村送货的脚夫,将打好的鸳鸯锅和泥炉捎了过来。周大树验看无误,数了十文钱给那脚夫:“辛苦老弟跑这一趟,买碗茶喝。” 脚夫接过钱,笑呵呵地在一个木牌上按了个手印,算是完成了交接。这便是大明民间常见的“捎带”,一种朴素的物流方式,铁匠铺剩余的600文尾款约定1月后付清,利息2分。
家伙什一一齐备,整齐地堆放在院中,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周大树撸起袖子,准备给他未来的“移动厨房”和“门面担当”来一次精心的梳妆打扮。这不仅是做个摊子,更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打响的第一场生存战役。
他先是翻箱倒柜,从一堆破布里,找出了一块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但整体还算完整厚实的旧布。这大概是原身压箱底,准备做鞋底或是补衣服用的。如今,它有了更重要的使命。
周大树不会写字,没事,但是家里老四读书会写字。老四周木林比划着布块的大小,在心中勾勒字形。毕竟不是书法家,手腕悬空,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在布上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却骨架分明、清晰无比的大字——「周记汤面」。
字成,周大树退后两步端详。虽然谈不上美观,只要是格外实在、醒目就够了。其他人也夸老四写的好,虽然他们看不懂字。
然后老大周铁柱找来两根细竹竿,将布的两端固定好,像升起一面风帆般,将这面凝聚着希望与心血的“招牌”,牢牢地绑在了小推车最前方、最显眼的位置。秋风拂过,布招微晃,仿佛已经开始了招揽。
招牌有了,价目牌也不能少。老四周木林又寻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木板,在木板上郑重写下:骨汤面: 六文一碗。杂粮饼: 两文一个。
价格定得比镇上普通面摊略高一点点,这是周大树对“西域香料”和“独特汤底”的自信。
光有价格还不够,必须要有能抓住人眼球、勾起人好奇心的东西。周大树凝神思索,前世那些铺天盖地的广告词在脑中闪过。他告诉老四,在价格下方,刻意用更粗重、更醒目的笔迹,添上了三行字:
汤底浓郁,暖身暖胃!
西域秘制香料,鲜美无比!
数量有限,尝鲜从速!
每一句都直击要害。“暖身暖胃”是针对这秋末冬初的天气,给予路人最直接的诱惑;“西域秘制香料”则是抛出的神秘钩子,与寻常面摊形成绝对差异化,制造话题;而“数量有限,尝鲜从速”更是简单粗暴地利用人们的稀缺心理和从众心态,催促行动。
这几句简单直白、朗朗上口的广告语,正适合在这信息闭塞的时代口口相传。周大树仿佛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青石镇来了个卖面的,用了西域的香料,金贵得很,去晚了就吃不上了!”
接下来是功能分区。小推车经过周满仓的巧手和他的指点,结构合理。一侧稳稳地固定好泥胚炉子,将那口费尽心思打造的沉甸甸“鸳鸯锅”坐了上去,严丝合缝。另一侧,原本留出的多层抽屉和格子,此刻派上了大用场:上层放洗净的陶碗和竹筷,中层是几个小陶罐,里面分装着他从“拼好货”系统里换来的调料,下层则整齐码放着老二老三编好的几把细密笊篱。车辕下方,还用麻绳牢固地挂着四五个用木头与麻绳巧妙捆扎的简易折叠板凳,以及一张同样可以收拢的小矮桌。一切物尽其用,空间利用到了极致,显得井然有序,专业范儿初显。
几个儿子看着这个推车眼里都在冒光,都觉得自己老爹有本事,这让周大树的自尊心又上了一层楼。
第34章 出师不利
当晚,厨房里的灯火就没熄过。
周大树原本还担心这个时代面食制作工艺粗糙,想着要不要指点一二。可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老大媳妇赵氏那利落的身影时,便知道自己多虑了。
赵氏正站在大案板前,和着一大盆面。她手臂有力,动作娴熟,揉、搓、揣、拉,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旁边放着已经醒好的另一块面,她正拿着那根长长的擀面杖,将面团碾开、卷起、再碾开,如此反复,一张硕大而均匀的面皮便渐渐成型,随后叠起,手起刀落,“笃笃笃”一阵密集而富有韵律的响声后,粗细均匀的面条便码放了一旁。那手法,一看便是常年累月练就的功夫。
另一边的大锅里,白天买回来的几根大骨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汁渐渐浓郁,香气开始弥漫出来。灶膛口,老五周幺妹乖巧地坐着添柴,控制着火候。赵氏忙里偷闲,还和了一盆杂粮面,准备烙饼。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赵氏嘴上对他这个公公诸多不满,但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实实在在地在支持这桩买卖。他本想搭把手,但看了看,无论是揉面、擀面还是熬汤,似乎都插不上手,反而可能添乱。
“嗯…那个,老大媳妇,辛苦了。弄完早点歇着。”他干巴巴地说了句,终究是现代人的灵魂,不太习惯这种理所当然的使唤。
赵氏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周大树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确实帮不上忙,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他得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开业大战”。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周大树就被老大周铁柱叫醒了。
“爹,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周大树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完毕,走到堂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稀粥和一点咸菜。赵氏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熬夜准备食材了。
匆匆吃完,赵氏又从厨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周铁柱:“当家的,这是今天的干粮”
她话还没说完,周大树眉头就皱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准备什么干粮?我们是去做什么的?卖面卖饼的!自己还带干粮,像什么话?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自家的东西自己都不吃,谁还来买?净做些多余的事!”
赵氏拿着布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忍了下去,默默把布包收了回去。周铁柱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也没敢说什么,只是心里对老爹这番不近人情的斥责,又添了几分芥蒂。
一家人将家伙什装上推车,由周铁柱拉着,周大树和赵氏跟在后面,踏着晨曦,向青石镇出发。
到了镇里,已是日上三竿,集市正热闹。他们三人初来乍,不懂行情,也不敢往中心挤,只在街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寻了处空位,手忙脚乱地把摊车支棱起来,挂上招牌和价目牌。
刚把炉火生起,鸳鸯锅坐上,清水和骨汤分别倒入两边,还没等香气完全散发出去,就见一个穿着皂隶服,腰胯铁尺,满脸横肉的汉子晃了过来。
“哟,新来的?面生得很啊。”汉子斜着眼打量着他们的摊车,语气倨傲。
周大树心里一咯噔,知道这是“管事”的来了,连忙挤出笑容:“这位差爷,小老儿周家村的,头回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嗯,周家村的。”汉子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摊车,“我是咱青石镇巡检司的王巡检手下的李三。在这摆摊,懂规矩吗?”
“懂,懂一点。”周大树心里骂娘,脸上却陪着笑,“不知这…这摊税是多少?”
李三伸出两根手指:“一天二十文,按月交的话,五百文。你们这新开的,先按天交吧。”
“二十文?!”周大树还没说话,旁边的赵氏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满是肉疼。这还没开张,就先要出去二十文!
周大树也是心头火起,这税钱都快抵上三碗面了!但他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强压下不快,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二十枚铜钱,递了过去,动作略显僵硬:“李差爷,您点点。”
李三接过钱,随手掂量了一下,揣进怀里,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嗯,还算懂事。行了,摆你们的摊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周大树想着拉点关系,忙道:“李差爷辛苦了,要不,尝尝小老儿家的面?不要钱!”
李三摆摆手,打了个饱嗝:“吃过了,吃过了。你们这西域香料…听着新鲜,下午有空再来尝尝。”说罢,晃晃悠悠地走了。
交了“保护费”,周大树以为该顺利了。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唯独他们这“周记汤面”的摊子前,冷冷清清。有人驻足看了看价目牌,嘴里嘀咕着:“六文?比张记还贵一文哩!”摇摇头便走了。
周大树急了,开始发挥他的“广告效应”。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疏地吆喝起来:“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周记汤面,祖传秘方,西域来的香料,吃了暖身暖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数量有限,尝鲜从速了啊!今天不吃,明天可能就没了!”
他喊得口干舌燥,偶尔有人被“西域香料”吸引,凑过来闻一闻,发觉也就是普通骨头汤,但一看那贵出一文的价格,又犹豫着离开了。这年头,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普通百姓对价格敏感得很。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却一碗面都没卖出去,周大树一咬牙,改变了策略。他让周铁柱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又把两个锅盖都揭开。顿时,骨汤那边浓郁的热气混合着另一边清水煮沸的白雾,氤氲蒸腾,在这微凉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温暖诱人。翻滚的汤汁,咕嘟作响的声音,总算营造出几分热火朝天的感觉。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还是无人问津。那个说要下午来尝鲜的李差役,也始终不见踪影。
日头偏西,集市渐渐散去。他们准备的面条和饼子,几乎原封未动。净亏!
一家人默默收拾着摊子,来时的那点期待和激情早已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周铁柱闷头干活,赵氏脸色灰败,周大树更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沮丧的气息。拉车吱呀呀地往回走,车上载着的,是沉甸甸的未售出的食材,和更沉甸甸的失落。
晚上,面对剩下的大量面条和骨汤,周大树挥挥手:“自己煮了吃吧,也算是开张了。”
这话一出,原本低落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老四周木林第一个欢呼起来:“太好了!有肉汤面吃咯!”
老五周幺妹也眼睛亮晶晶的,瘸着腿却跑得飞快,帮着拿碗筷。
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二周石墩和老三周火旺,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默默地去搬凳子。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昏黄的灯光,“呼噜呼噜”地吃着这“昂贵”的骨汤面。面条爽滑,汤头鲜美,尤其是那撒上去的“西域香料”(主要是胡椒粉和一点孜然粉),更是画龙点睛,让这碗面的味道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爹,这面真香!比过年吃的还好!”周小栓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
周小花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用力点头。
老四周木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道:“就是,这么好吃的面,镇上那些人真是不识货!”
连赵氏,吃着这自己辛苦做出来、滋味确实不凡的面条,心里的委屈和埋怨也暂时被熨帖的肠胃冲淡了些,只是默默吃着,不时给两个孩子碗里添点汤。
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周大树心里却五味杂陈。东西是好东西,可为什么就卖不出去呢?
饭后,赵氏收拾碗筷,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但那动作明显没了昨日的劲头,带着一股疲惫和消极。周大树看着,也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回了房。
夜深人静,老大周铁柱的屋子里。
赵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忍不住,推了推身旁的丈夫。
“睡了吗?”
“……没。”
“当家的,我今天这心里…堵得慌。”赵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见了吧?投进去那么多钱,又是锅又是车,还有那二两银子的调料!结果呢?一天下来,不但一个子儿没赚,还倒贴了税钱!爹他是真能折腾啊!”
周铁柱沉默着,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赵氏越说越激动:“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今天亏二十文,明天呢?后天呢?爹这么瞎搞下去,家里那点老底迟早被他败光!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养小栓小花?”
“那你说咋办?”周铁柱闷声问。
“分家!”赵氏斩钉截铁,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决,“必须分家!趁现在还没亏得底朝天,咱们把该得的那份争到手,自己过!咱们有手有脚,老老实实种地,怎么也饿不死。总比跟着爹这样瞎折腾,最后一起喝西北风强!”
“可…爹他…”
“什么爹不爹的!”赵氏打断他,“他心里要真有我们这些儿子儿媳孙子,能干这种没谱的事?铁柱,你可不能糊涂啊!为了咱们这个小家,你必须硬气起来!明天,你就去跟爹提分家!”
周铁柱长久地沉默着,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老爹的不靠谱,今日生意的惨淡,未来的茫然,以及妻子对儿女未来的担忧…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再说吧。”
第35章 有欢喜有忧愁
第二天的买卖还是一样,0收入。就在周大树为面摊生意愁眉不展,一家人垂头丧气地从镇上回来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自家院子门口,竟比镇上集市还热闹几分。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正背着满满的背篓,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围着老四周木林说着什么。院子里,各种翠绿、鲜嫩的野菜已经堆起了一座不小的“山”,荠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种类繁多,水灵灵的,显然都是今天新鲜采挖的。
“大树哥回来了!”
“四叔,你看这些够不够?”
“木林侄子说了,钱不急,等你们买卖周转开了再给也行!”
村民们看到周大树,纷纷热情地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期盼的笑容。他们可是听说了,周老抠……不,周大树家收野菜,价格公道,现钱结算!这对于农闲时节缺少进项的村民来说,可是个贴补家用的好机会。
周大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都忘了有说过收野菜的事,没想到村民们行动如此迅速,热情如此高涨。
老四周木林站在“野菜山”前,手里拿着根树枝,正煞有介事地扒拉着检查品质,嘴里还说着:“嗯,李婶你这捆有点老,下次挑嫩点的。根叔这个好,干净又水灵……” 他看到父亲回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表功的语气:“爹,您可回来了!您看,这才半天功夫,就收了五百多斤!这还是我严格把关,挑挑拣拣的结果,不然更多!我跟他们说好了,钱先记着,等咱买卖赚了再结。”
五百多斤!周大树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野菜,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这哪里是野菜?这在他眼里,分明是即将在“拼好货”系统里哗哗作响的铜钱,甚至是闪亮的银角子!看得他心花怒放,嘴角差点控制不住要咧到耳根。
但他强忍着激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对村民们说道:“有劳各位乡亲了,放心,钱少不了大家的。”
然而,下一刻,周木林却转身对意犹未尽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各位叔伯婶娘,今天先到这里了!院子都快堆不下了!等我们家用得差不多了,再通知大家继续送,好吧?免得摘多了,我们一时用不完,糟蹋了东西,也浪费大家力气。”
周大树马上接过话“老四,你说啥呢,大家伙今天摘的,我们怎么也得收完。明天就先停一停。”
村民们听了,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觉得在理,纷纷表示:
“那大树哥,需要的时候言语一声!”
“对,随叫随到!”
看着逐渐散去的村民,周大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瞬间被一股不满取代。这老四,怎么自作主张就把送上门的财神爷往外推?这野菜在他这里,可是有多少就能“消化”多少啊!他瞪了周木林一眼,但碍于还有村民没走远,也不好发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对儿子擅作主张的不满。
其他几个人都觉得老爹在烧钱,就算面摊用不完,可以晒干做菜干吃,但一家人也用不了这么多,用这钱买米不好吗?
周大树可不管这些,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家人都已睡熟,他像个偷油的老鼠般,蹑手蹑脚地溜到院子里。看着月光下那座朦胧的“野菜山”,他搓了搓手,意识沉入脑海。
“拼好货,扫描,售卖!”
一道无形的微光扫过地上的野菜。
【滴!检测到野生荠菜(品质:良)158斤,收购价:5文\/斤】
【检测到野生马齿苋(品质:优)120斤,收购价:4文\/斤】
【检测到野生蒲公英(品质:中)95斤,收购价:3文\/斤】
……
一连串的信息闪过,最终汇总:
【总计:野菜532斤,获得货款:2315文!】
两千三百一十五文!
周大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这个系统的钱可比现在这个时代的文用处大多了
然后他在系统里搜索同类大棚种的野菜。
【大棚种植精品荠菜:3文\/斤】
【有机马齿苋:2.5文\/斤】
……
价格差赫然在目!野外 vs 大棚,这中间巨大的利润空间,让他心跳加速。
他毫不犹豫,立刻在系统里操作起来。先是原样购买了同样种类、同样重量的“大棚野菜”,花费不过1100文左右。瞬间,院子里那堆真实的野菜消失,被一批看起来更加水灵、整齐的“系统野菜”所替代(反正都是野菜,家人也看不出细微差别)。
这一进一出,他系统里的余额不仅没少,反而凭空增加了1200多文!总余额突破了3000文大关!而应付村民的货可以用面摊收入(如果有的话)去支付。或者系统里买点什么东西来抵也行。
“面汤生意没做好,但这系统……可真的是找到个好由头赚钱了!”周大树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白天在镇上的所有郁闷和沮丧,此刻都被这巨大的收获冲得烟消云散。
然而,明面上的生意,依旧惨淡。
连续买卖三天,结果是雷打不动——冷清。
每天二十文的税钱像准时敲响的丧钟,提醒着他们的失败。准备好的面条和饼子,又原样拉了回来。
家里人倒是因此改善了伙食,连续几天晚上都能吃上香喷喷的猪骨汤面,孩子们一个个吃得小脸放光,开心得跟过年似的。老大周铁柱和赵氏虽然心疼本钱,但吃着这确实美味的面条,心里的埋怨也复杂了许多。
周大树看着欢天喜地吃面的家人,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挫败感。
“这个味道……明明可以啊!比镇上其他面摊的清水寡汤强多了!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价格贵一文?或许是个原因?位置偏僻?广告不够响?
系统里飞速盈利,面汤摊子持续亏损,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境地,让周大树的心情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第36章 碰壁与点拨
连续三天的零收入,像三盆冰冷刺骨的凉水,将周家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浇得只剩几缕青烟。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野菜,在周大树眼里是闪闪发光的系统货币,但在其他家人,尤其是老大媳妇赵氏眼里,却更像是压垮这个家的又一重负担——这都是要付钱的啊!虽然暂时赊着,可万一买卖一直做不起来,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家里的气氛明显变得压抑起来。吃饭时,除了不懂事的孩子们还能因为碗里油水多了而雀跃,大人们都沉默着。周铁柱眉头锁成了疙瘩,扒拉饭的速度都慢了许多。赵氏更是把碗筷弄得叮当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二字。连平日里还算活泼的老四周木林,都察觉到了异样,不敢再多话。老二老三依旧是闷葫芦,但干完活后就缩回自己屋里,显然也在用沉默表达着担忧。
这天晚上,收拾完摊车,周大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垂头丧气的儿子儿媳,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乐观的笑容,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都耷拉着脑袋干啥?天又没塌下来!老话都说,‘事不过三’!咱们这霉运走到头了!明天,对,就明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生意肯定会好起来的!都把精神头给我提起来!”
他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周铁柱抬头看了老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赵氏则直接撇过头去,嘴角向下弯得更厉害了。显然,这番空洞的鼓舞,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第四天,清晨。
一家人依旧沉默着起床,沉默着将家伙什装上推车,沉默着走向青石镇。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一种刻骨的萧瑟,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到了老地方,刚把摊车支好,炉火还没完全生旺,那个穿着皂隶服,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身影便准时出现了。
巡检司的李三,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睥睨众生的模样,晃着膀子走了过来,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车板:“老周头,又是你们啊。怎么样,今天生意该有点起色了吧?” 话是这么问,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周大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迅速堆起谦卑的笑容,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二十文钱,双手递了过去:“托李爷的福,借您吉言,借您吉言。这是今天的税钱,您点点。”
李三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仿佛那只是几块石子。他目光扫过依旧冷清的摊面,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周大树趁机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图套近乎:“李爷,您看…这我们初来乍到,啥也不懂。这个做买卖有什么诀窍?,您能不能…稍微指点一下,是不是咱们这地方没选对?还是……”
“指点?”李三斜眼瞥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公事公办的口吻里透着疏离,“我们巡检司只负责收税,维持街面秩序,不管你们生意好坏。地方是你们自己选的,买卖是你们自己做的,我们哪里懂怎么做买卖?” 说完,他不再给周大树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朝着下一个摊子去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周大树,心里憋闷得厉害。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火气,又把目光投向了周边的几个摊主。
左边是个卖炊饼的汉子,面相憨厚,摊子前客人不断。右边是个卖针头线脑和些廉价胭脂水粉的老婆婆,也有几个妇人在挑选。对面则是一个卖粗陶器的,生意稍显清淡,但偶尔也能开张。
周大树整理了一下表情,先走向卖炊饼的汉子。
“这位兄弟,生意不错啊。”周大树笑着搭话。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旁边卖面的,点了点头,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兄弟,我看你这炊饼卖得好,是有什么诀窍不?我这面摊开了几天了,实在是…唉…” 周大树叹了口气,姿态放得很低。
那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大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远处李三的背影,含糊道:“哪有什么诀窍,做的就是熟客生意,味道实在,价格公道罢了。老哥你这面…闻着是挺香,就是…”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专心做起自己的生意来,显然不愿深谈。
周大树不死心,又走到卖杂货的老婆婆摊前。
“婆婆,您这脂粉颜色真不错。”他没话找话。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婆婆,您在这摆摊久了吧?见识多。您给瞧瞧,我那面摊,是哪里不合规矩了?怎么就没个人来呢?”
老婆婆慢悠悠地整理着摊子上的东西,半晌才沙哑着开口:“后生,这青石镇啊,就这么大点地方,吃食摊子有多少,都是有数的。你新来的,不懂规矩,抢了别人的饭碗,人家能让你安生?”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周大树。
“规矩?什么规矩?”周大树还想再问,可见老婆婆一副送客的模样,只得讪讪退开。
他又试着跟卖陶器的搭话,对方更是直接扭过头,假装没听见。
一圈下来,周大树感到一种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这些人,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不理,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他站在自己冷清的摊车前,看着不远处李三收完税,跟另一个卖馄饨的摊主有说有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娘的,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更怕这恶狗拦道啊!”周大树在心里暗骂,“到哪里都少不了这些牛鬼蛇神!”
他意识到,问题绝不仅仅出在价格高了一文或者位置偏了点那么简单。
“铁柱,你们俩先看着摊子,我到处转转。” 周大树对儿子儿媳吩咐了一声,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去探个究竟。
他背着手,看似漫无目的地在青石镇的街道上溜达起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的店铺和摊贩,观察着那些生意好的食摊,留意着镇上人流的方向,更注意着那些巡检司差役的活动规律。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了小镇的北边。这里相对冷清一些,行人稀少,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院子坐落在街角。院门开着,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巡检司」。门口两侧还立着两个掉了漆的“肃静”、“回避”牌子,显得有些破败,但在这小镇上,依旧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就是青石镇维持治安、管理市集、抽分征税的基层衙门所在。
周大树在巡检司门口不远处徘徊,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打听。直接闯进去肯定不行,找人传话?找谁?怎么说?
正当他踌躇不定时,一个穿着与李三同样皂隶服的年轻男子从巡检司大门里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办事。
周大树眼睛一亮,他认得这人!前几天李三来收税时,这人就跟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周大树记住了他的样子,好像听李三随口叫过他一声“李宁”。
机会来了!
周大树赶紧整了整衣服,脸上堆起最诚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客气地打招呼:
“这位差爷,请留步。”
那叫李宁的年轻胥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大树,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是谁。他看起来比李三年轻不少,约莫二十出头,面相不算凶恶,但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目光。
“你是……那个卖面的?”李宁想了起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差爷好记性!小老儿周家村的周大树。”周大树连忙应道,姿态放得更低了,“打扰差爷公务了,实在是……有点小事,心里疑惑,想请差爷点拨两句。”
李宁打量了他一下,并没有立刻离开,但也没有表现出热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问:“哦?什么事?我们巡检司只管份内之事,若是买卖上的事,我们可管不着。”
“是是是,明白,明白。”周大树连连点头,组织着语言,“差爷,小老儿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青石镇的规矩,是不是无意中冲撞了哪位,或者坏了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还请您指点迷津,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着,周大树下意识地想从怀里摸点铜钱出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直接给钱,太明显,而且对方看起来不像李三那样油滑,万一弄巧成拙就坏了。
李宁看着周大树那副小心翼翼、满脸困惑又带着点惶恐的样子,想掏东西出来,又不敢掏的样子。心里面觉得好笑。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周老丈,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有些话,本不该我多嘴。”
周大树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来了,连忙道:“差爷您说,您说!您的话,对小老儿就是金玉良言!我绝不敢外传,更不敢连累差爷!”
李宁又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咱们这青石镇,地方不大,人口就这么多。每天能在外头吃早点、吃午饭的人,是有定数的。你这突然冒出来一个面摊,卖的还不是寻常的清水面,价格还高了一文,你让别的摊子怎么想?镇东头王记面摊,开了十几年了,那是我们王巡检的本家侄子开的。还有那张记馄饨、刘家烧饼……哪个不是在镇上有根底的?”
周大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此!地方保护主义,再加上潜规则!
李宁继续点拨,声音更低了:“你新来摆摊,一不来巡检司报备拜码头,二不见你给王巡检、李头儿他们‘表示表示’,就这么愣头青似的支个摊子干起来了。你想想,王巡检能乐意看着自家侄子的生意被你挤占?李头儿他们能乐意看着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在这里安稳赚钱?”
“表示……表示……”周大树喃喃道,他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保护费”或者“孝敬”,不仅仅是那二十文的明面税钱!他之前只交了税,却忘了这最重要的人情世故,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会如此赤裸和关键。
“王巡检……”周大树捕捉到这个关键名字,“差爷,不知这位王巡检,名讳是……”
“王巡检名讳上王下德海。”李宁说道,“咱们这青石镇巡检司,就属王巡检最大,是正九品的朝廷命官。李三哥他们,都是听王巡检的吩咐办事。”
正九品巡检! 在这个基层小镇,这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周大树心里顿时一片冰凉。自己这是无意中捅了马蜂窝了!
“王巡检……王德海……”周大树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他一个无权无势刚穿越来的老农,拿什么去跟一个正九品的巡检斗?
李宁看着周大树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便叹了口气:“周老丈,话我就说到这儿了。你也别怪王巡检和李头儿,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谁不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你若是识趣,要么,就按规矩来,该‘表示’的表示到位,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要么……唉,我看你这面摊,还是早点收了回去吧,免得越亏越多。这青石镇,水浅,但王八多,不好混呐。”
说完,李宁不再多言,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摇了摇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周大树看着李宁要走,赶紧的。追了几步,从怀里掏出来提前准备的,在系统里买的纯铜祈福的道家的山鬼花钱。快速的往李宁怀里塞了进去,然后说差爷,这是我上次去祈福的时候得的一个小玩意。您拿回家把玩把玩。
李宁毫不在意,感觉这个老头也给不出啥好什么东西。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周大树呆呆地站在原地,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面不好吃。
不是位置太偏。
甚至不完全是价格问题。
而是他触动了这个小镇固有的利益格局,却忘了缴纳“入场券”。
他看着眼前威严而又破败的巡检司大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想做点小生意,光有系统和超越时代的见识还远远不够,还必须懂得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基层权力打交道。
第37章 巡检来吃面了
日头渐渐西斜,将青石镇的青石板路面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周记汤面的摊车前,依旧门可罗雀。
周铁柱蹲在车轱辘边,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赵氏则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已经锃光瓦亮的锅沿,动作机械而麻木;周大树背着手,在摊车后那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心中的焦灼如同那即将熄灭的炉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就在一家人心灰意冷,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李宁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竟带着细密的汗珠,“周老丈!快,赶紧准备一下!”李宁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巡检!王巡检大人马上就到,说要亲自尝尝你家的面汤!”
“什么?!”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周家三人耳边炸响!
周大树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周铁柱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赵氏更是手一抖,差点把抹布扔进汤锅里。
王巡检!青石镇实际上的最高长官,正九品的朝廷命官,掌握着他们这小摊生死予夺大权的人物!他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收摊的时候?
“李…李差爷…这…这是真的?”周大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千真万确!赶紧的!把火烧旺,汤热起来,家伙什都收拾利索!王巡检不喜欢邋遢!”李宁急促地催促着,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暗示,“这是机会,周老丈,把握好!”
“哎!哎!好!好!”周大树如梦初醒,声音都变了调:“铁柱!快!加柴!把火烧到最旺!老大媳妇!赶紧把汤重新滚开!桌子板凳再擦一遍!快!手脚都麻利点!”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摊车周围,瞬间鸡飞狗跳,忙乱起来。
周铁柱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塞柴火,炉火“轰”地一下蹿起老高,赵氏也顾不得心疼柴火了,她拿起那块原本就干净的抹布,对着那唯一的小矮桌和几个折叠板凳,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擦拭,仿佛要把木头纹理都擦平似的。周大树自己也忙不迭地整理着碗筷,检查调料罐是否齐全,摆放是否整齐,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这慌乱紧张的准备工作刚接近尾声,就看见街角处,不紧不慢地走来三四个人。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清瘦,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靛蓝色的直缀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棉比甲,头戴方巾,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步伐从容,神态温和,乍一看去,不像是个执掌一镇刑名治安的武官,反倒更像是个乡下教书的塾师,或者一个家境尚可的闲散文人。
这就是王巡检,王德海? 周大树愣住了,这与他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气势汹汹的官吏形象截然不同!
在王德海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是方才来报信的李宁,此刻垂手跟在侧后方,神态恭敬。另一人则是个穿着绸缎长袍,体型微胖,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镇上的商户。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李三,并不在随行之列。
周大树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就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老儿周大树,不知王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周铁柱和赵氏也赶紧停下手中的活计,紧张地站在摊车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德海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大树,又看了看那辆略显简陋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摊车,以及那蒸腾着诱人香气的锅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意味的笑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多礼。本官听闻你这‘周记汤面’风味独特,用了西域香料,故而顺路过来尝一尝。不会打扰你们收摊吧?”
“不会!不会!大人能来,是小老儿天大的福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周大树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大人快请坐,快请坐!”
他赶紧引着王德海和他那位胖胖的朋友走向那张唯一的小矮桌。桌子不大,王与那胖商人分坐两边,李宁则机灵地搬了个凳子坐在了下首。另外两名跟着的随从,则被周大树殷勤地请到了旁边一张桌子。
“大人,您看……小店目前只卖骨汤面和杂粮饼……”周大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无妨。”王德海摆了摆手,“就按你们正常卖的来,四碗面。饼子也来四个尝尝。”
“好嘞!好嘞!大人稍等,马上就好!”周大树如同接了圣旨,连忙回身,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赵氏和周铁柱使了个眼色。
赵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最好的状态。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几份面条,分别放入几个编得细密的笊篱里,然后稳稳地放入鸳鸯锅沸腾的清水那边。周铁柱则拼命保持着炉火的旺盛。
面条在滚水中翻腾,不过片刻便已熟透。赵氏熟练地将笊篱提起,手腕轻抖,沥干水分,然后将雪白劲道的面条扣入厚实的陶碗中。紧接着,她用木勺从鸳鸯锅的另一边,舀起滚烫奶白的浓郁骨汤,稳稳地浇在面条上,直至汤水几乎与碗沿平齐。最后,她拿起那个装着“西域秘制香料”的小陶罐,手腕极其精准地在每个碗里撒上恰到好处的一小撮。
刹那间,一股更加复合、更加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之前单纯的骨汤香截然不同,强烈地刺激着人的食欲。
周大树亲自将四碗面,连同四个杂粮饼,小心翼翼地端到王德海那一桌,然后又给另外两个随从也送了过去。
“大人,您请慢用。”周大树恭敬地站在一旁。
王德海没有说话,先是微微颔首,凑近碗边,轻轻嗅了嗅那升腾的热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气,然后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细细品味。面条的劲道,汤底的醇厚,尤其是那“西域香料”带来的奇特香气在口腔中融合、绽放……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拿起粗布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周大树,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味道确实不俗。汤浓面韧,尤其是这香料……画龙点睛,别具一格。还只是卖六文钱一碗,只比别家贵上一文。”
他这话说得平和,听不出是褒是贬。周大树心里七上八下,只能陪着笑,连声道:“大人过奖了,粗陋手艺,能入大人口舌,已是万幸。”
王德海又尝了口饼子,未作评价。他那位胖朋友倒是吃得唏哩呼噜,额角见汗,连连称赞:“不错不错!王兄,这面确实地道!这香料,绝了!”
这时,王德海目光转向依旧恭立一旁的周大树,指了指桌子空着的一角,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周老丈,也别站着了,搬个凳子过来坐吧。本官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周大树心里一紧,知道真正的戏来了。他连忙应了声,搬了个小板凳,半个屁股沾着边,拘谨地坐在了王德海的侧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王德海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家常。
“周老丈是周家村人?”
“回大人,是,祖辈都在周家村。”
“家里几口人啊?”
“回大人,小老儿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已成家,有了孙儿孙女……”
“哦?人丁兴旺啊。有五十亩地?”
“……是,托祖上的福,有五十亩薄田。”周大树心里更惊,这王巡检连他家有多少地都清楚!
“嗯,有田有口,本分过日子,挺好。”王德海语气依旧温和,“怎么想着出来做这起早贪黑、看人脸色的营生?”
周大树心思电转,不敢说实话(系统、赚钱),只能叹口气,露出一副生活所迫的愁苦模样:“回大人,实在是……家里孩子多,嚼用大,光靠地里那点出息,赶上年景不好,怕是难熬。就想着趁还能动弹,出来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
“嗯,父母之心,可以理解。”王德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话锋却随即一转,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过啊,周老丈,你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咱们青石镇的情况。”
他用手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平和却深邃地看着周大树:“咱们这青石镇,说起来是个镇,其实啊,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拢共就这么些人,每天能有闲钱、有工夫在外面吃碗面、解决一顿饭的,也就那么些人。这个数,它是有定量的。”
周大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知道王德海要切入正题了。
“镇上面摊、食铺,林林总总,也有那么几家。”王德海继续道,像是一位耐心的师长在分析问题,“比如镇东头的王记面摊,开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认他那个老味道。还有张记的馄饨,刘家的烧饼……大家各有各的客源,这么多年,也都相安无事,勉强混个温饱。”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树,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感慨:“你说,这市场啊,就像一块饼。饼就只有这么大,原来分着吃的几个人,虽然吃不饱,但好歹都有一口。你这突然又加进来一个人,也要分一口……那结果会怎么样?”
周大树喉咙发干,涩声道:“大人……小老儿愚钝……”
“结果就是,想吃的人越来越多了,导致原来那几个人,可能连以前那一口都吃不上了。”王德海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表情,“大家都是为了糊口,都是卖力气、起早贪黑的苦哈哈。若是为了你这新来的一家,让原来那几家都做不下去,关门歇业,甚至闹得家宅不宁……周老丈,你说,这岂不是有伤天和?也非本官乐见之治理局面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站在公平和同情弱者的角度,实则将周大树摆在了一个“破坏稳定”、“抢夺他人饭碗”的不义位置上。
周大树背后冷汗都出来了,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什么叫“官字两张口”。这位看似文质彬彬的王巡检,手段比那个李三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大人明鉴!小老儿……小老儿绝无此意啊!”周大树连忙站起身,又想躬身。
“坐,坐,不必紧张。”王德海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旧温和,“本官今日来,并非要责难于你。只是看你这家这面,味道确实有独到之处,若是就此做不下去,也有些可惜。故而,想给你指条明路。”
周大树心中一动,重新坐下,聚精会神地听着。
王德海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你的面,味道好,这是你的长处。但价格,与别家相差无几,甚至只贵一文,这就成了你的短处。那些只图个饱腹、对味道要求不高的力工、脚夫,还有那些在意口腹之欲的人,估摸着心甘情愿多花这一文钱。这样会让别家就没什么买卖了。”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这一套分析,结合市场定位、客户细分、价格策略……这他妈是一个明朝底层巡检该有的商业头脑?他差点脱口而出:“大锤八十,小锤四十?”或者“奇变偶不变?”来试探对方是不是也是穿越同仁了!但他死死忍住了,这太冒险了!
王德海似乎很满意周大树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所以啊,本官觉得,你不如……把价格提上去。”
“提…提价?”周大树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提价。”王德海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深邃,“提到九文,甚至十文一碗。这样一来,那些只求果腹的底层苦力,自然就不会来光顾了,不会去和镇东头王记他们抢那口饭吃。而你的面,味道确实出众,又有这西域香料做噱头,镇上总有些家境尚可的,或是偶尔想打打牙祭的,会愿意多花几文钱,来尝尝这口新鲜、吃个味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诚恳:“如此一来,你做你的高端生意,他们做他们的大众买卖。井水不犯河水,客源不同,自然也就没有了直接的冲突。大家各赚各的钱,岂不是两全其美?这青石镇的市面,也就和谐了嘛。”
周大树彻底听明白了。王德海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核心意思就是:你别跟我的本家侄子(或者其他有关系的摊主)抢底层客源了。你把价格抬高,去做那些有钱人的生意,这样既显得我治理有方,维护了稳定,你又或许能有一条活路,而且还能显得是我指点你的恩情。至于你能不能靠高价吸引到客人,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这一手,既打压了潜在竞争者,又显得冠冕堂皇,还顺便“指点”了迷津,卖了个人情。高明!真是高明!
周大树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脸上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都带着哽咽(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憋屈):“大人!您…您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小老儿愚钝,之前只顾着埋头做事,竟没想到这一层!多谢大人指点!多谢大人给小老儿一条活路!小老儿……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起身行礼。
王德海满意地笑了笑,虚扶了一下:“诶,不必如此。本官身为本地父母,自然希望治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你能明白就好。”
这时,他和那位胖朋友也差不多吃完了。李宁递过来个粗布,王德海拿起粗布餐巾再次擦了擦嘴,姿态优雅。
随即,他脸色微微一正,语气虽然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属官府的威严:“不过,周老丈,既然打开了门做生意,有些话本官也要说在前头。这价格你提上去了,品质就得对得起这个价钱。用料必须实在,绝不能以次充好,欺瞒顾客。更要遵守市集的规矩,按时纳税,不得欺行霸市。若是有人告到本官这里,说你家面食不洁,或缺斤短两,坏了青石镇的名声……那到时候,可就休怪本官依律办事,严惩不贷了!”
这一番敲打,软中带硬,既划定了圈子,也套上了枷锁。
“是是是!大人教诲的是!小老儿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一定本分经营,诚信做人!”周大树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王德海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旁边的李宁早已机灵地将面钱——按原价六文一碗算加饼共的四十文钱,放在了桌子上。
“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大人能来吃都是小老儿的荣幸!”周大树连忙推辞。
“嗯?本官岂是那等白吃白拿之人?”王德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收着吧。”
说完,他便带着那位一直笑眯眯没怎么说话的胖商人,以及李宁和两名随从,施施然离开了。自始至终,温文尔雅,仿佛真的只是来吃了一碗面,顺便指点了一下迷途的羔羊。
直到王德海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周铁柱和赵氏这时才敢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茫然。
“爹……王巡检……他怎么说?”周铁柱小声问道。
周大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全部吐出。他拿起那四十文钱,掂量了一下,苦笑道:“怎么说?给我们指了条‘明路’。从明天起,我们的面,卖十文钱一碗。”
“十文?!”赵氏失声惊呼,“这…这谁还来吃啊?!”
周大树望着王德海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喃喃道:“吃的人……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这是唯一能让我们继续在这里摆下去的办法了。”
第38章 纯铜工艺品
夜色如墨,周家村沉寂下来。周大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白天王巡检来访的画面和李宁那意味深长的拍打、捏捏,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旋转。
“不对劲……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周大树摩挲着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王巡检为什么会来?而且是在连续冷处理了他三天之后?
他仔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李宁跑来报信时的紧张与暗示;王巡检那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机锋的谈话;最后临走时,李宁那个看似随意,却暗含力道的动作——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在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低声说的那句:“明天我给你捧场。”
“捧场?”周大树喃喃自语,“仅仅是字面意思吗?还是……某种暗示?”
“表示……必须得有所表示了。”他望着漆黑的屋顶,心中雪亮。王巡检那种人物,肯屈尊降贵来他这小摊“指点迷津”,绝不仅仅是发善心。这是官场上常见的“先给甜头,再索回报”的把戏。李宁的暗示,更是几乎明牌——该上贡了。
可拿什么上贡?他摸出怀里那干瘪的钱袋,他好像也拿不出什么来。
他一个老农民能有什么东西能被看上的?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周大树把玩着手上从系统买花钱。这段时间他想着会碰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然后想着该送礼来拉近关系,但是现在身上又没多少现钱,所以说就想着从系统里面买点小礼物,想来想去就是买这种纯铜质的工艺品。因为铜本身在这边就是钱。又做成工艺品,这边人肯定喜欢,所以说这个山鬼花钱啊,是买了一堆,然后呢晚上自己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也喜欢把玩一下,毕竟封建时代生活太无聊了,太单调。
看着这入手颇有分量,比普通的铜钱厚重不少。材质确实是上好的黄铜,颜色纯正。铸造工艺极其精良,钱体轮廓规整,方孔端正。“山鬼”二字和那些繁复的八卦、雷霆符篆,字口深峻,线条清晰流畅,每一笔每一画都毫不含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朴力量和神秘韵味。系统所谓的“做旧处理”也非常自然,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包浆感,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摩挲,绝非崭新出厂的模样。
“好东西啊!”周大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系统的做工。
他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普通的制钱,两相对照。
这一对比,差距更是天壤之别!那枚流通的制钱,字迹略显模糊,边缘有毛刺,铜质也显得灰暗粗糙。而他手中这枚山鬼花钱,简直就是工艺品与工业残次品的区别!无论是材质、铸工还是艺术性,都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周大树心里先是涌起一阵欣喜,但随即猛地一凛,意识到了问题。
“不行!这东西太精致了!”
他拿着花钱,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如此精良的工艺,如此超凡的品相,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农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我得给它编一个合理合法,又能自圆其说的来历!”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摩挲着冰凉的花钱,大脑飞速运转。
“对!就说是去道观祈福,机缘巧合得到的!”
他开始精心编织这个故事:
三天前,下午,翠屏山脚,翠云观。
周大树背着空背篓,从镇上采购归来的样子,为了个好兆头,特意绕到了翠云观前。道观果然不大,粉墙有些斑驳,黑漆木门上方的匾额“翠云观”三字也已褪色。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观内庭院打扫得还算干净,正中一口巨大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些残香,烟气袅袅。一位穿着褪色蓝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正拿着扫帚,在偏殿前不紧不慢地清扫着落叶。老道士身形清瘦,眼神却澄澈温和,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周大树走到香炉前,从怀里掏出三文钱,小心翼翼地投入一旁的功德箱,发出“叮当”几声轻响。然后,他拿起旁边备好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进香炉,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三清祖师,各路神仙在上,信男周大树,周家村人……这几日要在青石镇摆个面摊糊口,心中实在忐忑……求祖师爷保佑,能让小老儿这生意顺当些,家里几口人能有口安稳饭吃……信男一定本分经营,绝不敢做那欺心之事……”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里的焦虑和期盼也情真意切。
这时,那扫地的老道士不知何时已放下扫帚,缓步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静静地听着。待周大树祷祝完毕,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老道士才单手打了个稽首,声音平和如山中清泉:
“无量天尊。施主眉宇间隐有愁绪,可是为生计所扰?”
周大树连忙转身,躬身回礼,脸上挤出几分愁苦:“不敢瞒道长,正是。小老儿准备在镇上支个面摊,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便想着来给祖师爷上炷香,求个心安。”
老道士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在周大树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心存敬畏,便是善根。施主虽布衣粗食,却能诚心祷祝,已是难得。”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些许玄妙的意味,“世间万事,讲究一个‘缘’字。贫道清虚子,云游至此,在观中挂单。今日见施主虔诚,或有一物,与施主有缘。”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只有惊讶与疑惑:“与……与小老儿有缘?道长,您这是……”
自称清虚子的老道士不再多言,从他那宽大的道袍袖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略显陈旧的黄色锦囊。他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三枚黄澄澄的圆形方孔钱币,托在掌心,递到周大树面前。
“此乃‘山鬼雷令花钱’。”清虚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并非世间流通的阿堵物,乃是贫道早年云游龙虎山时,依古法所铸之法器。上有雷霆符咒,可驱邪避祸,保出行平安;亦能震慑宵小,涤荡晦气,或对经营小有助益。”
周大树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只见那三枚花钱正面“山鬼”二字和八卦符篆,背面雷霆符文。
他不敢表露太多,只是讷讷地问:“这……道长,这太珍贵了,小老儿……小老儿就捐了三文香火钱,受不起,受不起啊!”
清虚子淡然一笑,将三枚花钱轻轻放在周大树因紧张而有些粗糙的手掌上,花钱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施主错了。缘法岂是银钱可衡量?此物留于贫道处,不过玩物。赠与施主,或能解你心中焦虑,助你秉持善念,稳妥谋生。切记,非为仗此行诡诈,乃是佑你持正守心,邪祟不侵。”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目光仿佛能看透周大树的内心。
周大树手捧花钱,只觉得重若千钧。他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几分真实的颤抖:“多……多谢清虚子道长厚赠!道长金玉良言,小老儿一定铭记在心!定不敢负了道长今日赠宝之恩和教诲!”
清虚子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落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去吧,好自为之。若生意有成,路过时,再来上一炷香便是。”
周大树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三枚山鬼花钱用那块粗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藏,怀着一颗既激动又有些惶惑的心,快步离开了翠云观。
第39章 机缘巧合
青石镇的清晨,带着一丝寒意。
周记汤面的摊车孤零零地立在街尾,炉火已然升起,骨汤微沸,但“十文一碗”的新价目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偶尔驻足的行人望而却步。
李宁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皂隶服,而是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更像是个寻常镇民。
李宁听着周大树那番言辞,把玩这那两枚花钱,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大树,单刀直入:“周老丈,你说的那‘祥物’……翠云观,清虚子道长,赠你三枚山鬼花钱保平安,就是这样来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最后确认的意味。
周大树心头狂跳,但脸上竭力保持镇定,甚至带着几分庄稼汉提到“神仙事”特有的敬畏与诚恳,用力地点着头,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李差爷!千真万确!小老儿哪里敢骗您啊!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要不是真人厚赠,我这辈子哪能见到这等玄妙物事?真人说我‘有缘’,我就当真了,只觉得真人赠与的,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能保佑平安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有别的念想?不敢欺瞒,万万不敢欺瞒差爷!”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偶得仙缘、既兴奋又惶恐的老农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李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闪烁或欺骗。周大树努力维持着眼神的“清澈”与“恳切”。
良久,李宁眼中的锐利稍缓,但问题接踵而至,更加具体:“你说,那位清虚子道长,赠与你三枚花钱,是保你平安,助你生意?”
“是,是这么说的。”周大树连忙点头,补充道,“道长还说,让我持正守心,邪祟不侵。小老儿愚钝,也不太懂深意,就记着要本分做生意。”
李宁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摊车上敲击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直起身子,简短地说了一句:“好。此事我知晓了。若有事,我自会再来寻你。”
说完,他竟不再给周大树任何说话的机会,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混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那两枚花钱也留在桌上。
周大树心里七上八下。“这就走了?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感笼罩了他。
一旁,全程听着对话的周铁柱和赵氏,则是另一番心境。他们听不懂里面的机锋,只听到“道长赠宝”、“玄妙物事”、“保佑平安”,看向老爹的眼神里,不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甚至带上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对于“运气”的敬畏。赵氏心里嘀咕:“这老抠……居然还有这等仙缘?”
话说李宁离开了周大树的摊子,并未回巡检司点卯,而是径直出了青石镇,朝着北边翠屏山的方向快步走去。三十里路,他脚程不慢,也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翠云观果然如周大树描述般,坐落在山脚僻静处,粉墙斑驳,透着年久失修的寂寥。观门虚掩,他推门而入,只见庭院冷清,只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灰色道袍、须发花白的老火居道士,正坐在廊下打盹。
李宁走上前,客气地拱手:“这位道长请了。”
老道士被惊醒,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李宁,见他虽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像寻常农夫,便也回了半礼:“施主有何事?”
李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打扰道长清修。在下想打听一下,近日贵观可有一位号‘清虚子’的云游道长在此挂单?”
老道士闻言,脸上露出些微诧异,随即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挂单?唉,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太平,远游的道友也少了,来翠云观挂单的,一年也没几个喽。香客也少,观里清苦啊。”
李宁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那……三天前,贵观可曾有云游道友停留?”
“三天前?”老道士眯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倒是有过一位。也是个游方的道友,风尘仆仆的,在这里住了一晚,讨了碗斋饭,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李宁精神一振,追问道:“道长可记得他样貌?或是道号?”
老道士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样貌嘛……就是个老道,具体记不清了。道号?云游的道友来来去去,大多不说,我们也不多问。就是让他在西厢空房住一宿,给口吃的,结个善缘。别的,就没什么了。他就在观里转了转,上了炷香,也没多说啥。”
李宁仔细听着,每一个细节都与周大树的说辞对得上!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行为……他心中那份怀疑,此刻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周老丈,莫非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撞上了难得的仙缘?
“多谢道长指点。”李宁压下心中的波澜,向老火居道士道了谢,留下几文香火钱,便转身离开了翠云观。回镇的路上,他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决断。
回到青石镇巡检司,已是午后。李宁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来到王巡检处理公务的签押房外,恭敬求见。
“进来。”里面传来王德海平和的声音。
李宁推门而入,只见王德海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册,看似在阅读,实则目光清明,显然在等待他的回禀。
“大人。”李宁躬身行礼。
“嗯,事情查得如何?”王德海放下书册,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询问。
李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自己去翠云观查访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一遍,包括老火居道士关于世道艰难、挂单道士少、三天前确有一云游老道停留一夜即走等细节,都毫无遗漏。
“……大人,依卑职看,那周大树所言,时间、地点、人物,都与查访结果对得上。观中道士也证实确有云游道人短暂停留。看来,这周老丈所言‘清虚子道长赠宝’之事,虽听起来玄乎,但……确有几分机缘巧合的可能。” 李宁最后总结道,语气谨慎,却带着基本确定的判断。
王德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露出沉吟之色。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问道:“其他花钱,你可见到了?品相如何?”
“回大人,卑职见到了另外两枚。”李宁根据自己的判断说道,“卑职观察其神色,那两枚花钱……同样非是凡品,铸造极为精良,远胜寻常铜器。若真是那云游道人所赠,恐怕……那位‘清虚子’,也非是寻常道士。”
王德海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见李宁只是描述,而不是拿出来给他过目,王德海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微微颔首:“嗯,本官知晓了。此事你办得妥当。下去吧,那周大树的面摊……暂且看着,若无其他逾矩,便由他去吧。”
“是,大人!”李宁心中一定,连忙躬身退下。
从王巡检的签押房出来,李宁刚松了口气,没走几步,就在廊下撞见了正倚着柱子,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李三。
“哟,这不是咱们的李大忙人吗?”李三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酸意和不屑,“这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回来就直奔大人签押房?怎么,是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贼情,还是拍上了什么新来的马屁,急着向王大人表功啊?”
李宁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他和李三虽都姓李,算是同族远亲,但在巡检司里,李三仗着资格老、会来事,没少挤兑打压他。李宁一直隐忍,心中却憋着一股不甘人后的劲头。
“三哥说笑了。”李宁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说,“不过是奉大人之命,去查证些小事罢了。”
“小事?”李三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声音带着威胁,“李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卖面老抠吗?怎么,看他有什么油水,想绕开哥哥我,自己独吞?我告诉你,这青石镇的地面上,还轮不到你抖机灵!”
李宁看着李三那副嘴脸,想起自己平日受的窝囊气,又想到刚才在王巡检面前算是露了个小脸,一股勇气陡然升起。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李三,笑嘻嘻的:
“三哥,大家都是兄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为王大人办事,何分彼此?至于那周记面摊,大人自有明断,你我听命行事便是。若三哥有什么指教,我也尽听哥哥吩咐。”
他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王巡检抬了出来。
李三没料到一向忍气吞声的李宁敢这么顶撞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怒色,指着李宁:“你!好你个李宁,长本事了啊!咱们走着瞧!” 说罢,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李三的背影,李宁紧紧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三哥,三哥,别走啊......”
他知道,梁子这下是结下了。
而此刻,尚不知自己已成为巡检司内部微妙博弈一环的周大树,还在自己的冷清摊车前,忐忑着。
第40章 花钱送贵人
发觉李宁第二次来面汤摊,问清了山鬼花钱的来历后又匆匆离去,没有拿走花钱,周大树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他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
王巡检亲自来“指点”是其一,李宁专门来核实是其二。这两件事都指向了他手里的山鬼花钱。这东西如今在他手里,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他一个平头老农,手里握着连官老爷都侧目的“玄妙物事”,这岂不是惹祸的根苗?
“不行,不能再留了!”周大树猛地一拍大腿。得主动出击,将这祸源……不,是这“机缘”,送给该送的人!
他豁然起身,对正在无聊地看着街景的周铁柱和赵氏说道:“铁柱,老大媳妇,你们俩好好看着摊子,我出去办点事,去去就回。”
赵氏正为连续几天的冷清生意发愁,闻言没好气地嘀咕:“这又去哪晃荡?摊子都看不住……”
周铁柱倒是老实,应了一声:“爹,您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周大树没理会赵氏的抱怨,整了整粗布衣衫,怀揣着那用粗布小心翼翼包好的两枚山鬼花钱,步履匆匆地再次朝着镇北的巡检司衙门走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巡检司斜对面的一个巷口阴影处蹲着,眼睛紧紧盯着那扇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大门。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内心焦灼,生怕错过了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腿脚都有些发麻的时候,那扇门开了,李宁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大树瞅准机会,连忙从巷口闪出,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偶遇”惊喜:“李差爷!李差爷!可真巧了,又碰上您了!”
李宁闻声抬头,看到是周大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他对周大树的观感此刻颇为复杂,既觉得这老农走了狗屎运,又隐隐觉得这老农的“机缘”似乎也间接给他带来了在王巡检面前表现的机会。因此,他对周大树的态度,比之前要和缓得多。
“是周老丈啊,你怎么在这儿?没守着摊子?”李宁停下脚步,语气还算平和。
周大树搓着手,陪着笑:“唉,不瞒差爷,那摊子……离吃饭时间还早呢,还没开张。就出来走走,透透气。没想到就遇上您了,这可真是……真是巧了。” 他刻意强调着“巧”字,观察着李宁的反应。
李宁笑了笑,也没有露出怀疑的意思,反而安慰道:“放心,你那味道可以,一定会有人来捧场的,总得有个过程。王大人不是说了吗,做的是不一样的生意。”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老儿心急了。”周大树连连点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神色,“李差爷,您看,这都快过饭点了,您要是不嫌弃,现在就去尝尝?给小老儿壮壮门面?小老儿感激不尽!”
说着,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像是熟络的朋友般,去拉李宁的胳膊,邀请他前往。就在这肢体接触的瞬间,周大树手法极其隐蔽且迅速地将那个粗布小包,顺势塞进了李宁的袖袋里。
李宁先是觉得周大树这动作有些过于热情,刚想抽回手,却立刻感觉到袖袋里多了一物,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向周大树。
“周老丈,你这是做什么?!”李宁的声音压低,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入袖,将那布包掏出来还给周大树。这可是王巡检都留意的东西!他岂敢轻易收下?
周大树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用力),不让他动作,脸上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豁达”,语速飞快地低声道:“李差爷!您别!您听小老儿说!清虚子道长赠我三枚这花钱,说是保平安,助发财!小老儿之前一直不明白,这财从何来?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宁,语气激动:“这贵人,不就是应在您和王大人身上吗?!若非王大人明察秋毫,亲自指点,若非李差爷您几次三番关照、提点,小老儿我这面摊早就开不下去了,哪还有后面的财路?这道长的指点,不就是应在这个档口吗?这花钱,合该赠与贵人!留在小老儿身上,不过是块死物,赠与差爷,才是物尽其用,全了这番机缘啊!还请差爷万万不要推辞,否则就是断了小老儿的念想,这生意……小老儿做得也不安心呐!”
他这一番话,连削带打,将“行贿”硬生生说成了“成全机缘”、“答谢贵人”,既捧高了李宁,又表明了自己绝无他求,只为心安的姿态。
李宁伸向袖袋的手顿住了。周大树的话,真的是说的巧妙,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这花钱是道长赠他保平安助发财的,而他发财的“机缘”,看起来确实和自己以及王巡检的“关照”分不开。自己也是替王巡检收下的?
看着周大树那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恳切模样,再感受着袖袋里那两枚花钱沉甸甸的分量,想起它们可能的不凡,李宁的心动了。他犹豫了一下,挣扎了片刻,最终,他知道这个不属于他的。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手也从袖袋边移开,顺势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亲昵:“周老丈啊周老丈……你呀!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便暂且替你保管也算是全了你一番心意。”
周大树何等精明,立刻顺杆爬:“是是是!差爷肯收下,就是全了小老儿的机缘了!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李宁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日衙门里还有些琐事,吃面就下次吧。你的心意,我领了。摊子好好做,莫要辜负了……王大人的期望。”
“哎!一定一定!差爷您忙!您先忙!”周大树心领神会,知道东西送出去了,关系也就到位了,连忙躬身相送。
看着李宁转身离去,袖袋略显沉重地隐入袍服之下,周大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浑身都轻松起来。“烫手山芋总算扔出去了……不,是送给贵人了!”
他心情转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自己那冷清的摊子溜达回去。
然而,刚走到街尾,离摊子还有一段距离,周大树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那原本门可罗雀的摊车前,似乎……有人?
他加快脚步,走近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摊车旁,那三四张折叠小桌旁,竟然都坐满了人!有穿着短打的力工,也有看着像是小店铺伙计模样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两个穿着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人。他们都在“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桌上放着杂粮饼。
周铁柱和赵氏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下面、捞面、浇汤,一个收钱、收拾碗筷,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洋溢着多日未见的红光和笑意!
“老板,回来了?你这面可以啊!这汤头,这味道,绝了!贵一点也值了,解解馋”一个正在吃面的力工看到周大树,抬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嘴里还嚼着面条。
“就是,就是!比张记、王记的强多了!特别是这调味料,香得很!老板,你这撒的是啥宝贝啊?真是西域来的?”旁边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也好奇地问道。
赵氏正端着一碗面给新来的客人,闻言傻乎乎地、带着点骄傲地大声回答:“那可不!俺爹特意从县城找西域商人买的!金贵着呢!俺也不懂是啥,反正爹让放,俺就一股脑撒进去,香吧?”
客人们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香!真是香!老周头,你这可是走了大运了,能弄到这好东西!”
周大树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生意的转机,多半因为那山鬼花钱的作用,王巡检的“无形关照”有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走过去,接过话头,开始发挥他的“广告效应”:
“各位客官喜欢吃就好!这调味粉啊,确实是小老儿去县城的时候,无意中从西域商人那里匀来的一点,数量不多喽!”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大家也都知道,这西域路远,商人几年也不见得来一次。我这可是吃一份,少一份,卖完这些,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有呢!大家且吃且珍惜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强调了稀缺性,又坐实了“西域香料”的名头。
客人们一听,更是觉得这面物超所值,纷纷说道:
“那可得常来,趁还有的时候多吃几碗!”
“老板,明天还在这摆吧?我可认准你家了!”
“给我再加个饼!”
看着眼前这终于有了生气的摊子,听着食客们满足的交谈和吸溜面条的声音,周大树站在摊车后,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最为踏实和真挚的笑容。
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虽然代价不小,但总比血本无归要好。这大明的生活,似乎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缝隙。
第41章 稳中求进
面摊的生意,总算不再是门可罗雀,有了些稳定的客源。虽然远谈不上火爆,但每天也能卖出二三十碗面,加上些杂粮饼,日收入能有二百多文,扣除成本(包括那每日雷打不动的二十文税钱),也能有个一百多文的盈余。这对于之前连续几天零收入的周家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
看着周铁柱和赵氏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色,以及收摊时数着铜钱那乐呵呵的模样,周大树觉得有必要适时地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就着昏暗的油灯光清点这几日的收入。周大树敲了敲桌子,声音平静:
“铁柱,老大媳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眼下是有人来吃,但你们要明白,咱们这面,终究是比别家贵了近一倍!十文钱,够一个壮劳力吃两顿普通的饱饭了。现在来的人,多半是图个新鲜,尝个味道,或是手里有几个闲钱的。等这新鲜劲过去,还能不能有这么多人,可不好说。”
他顿了顿,看着老大夫妻有些错愕的表情,继续分析道:“这青石镇,说到底还是穷苦人多。咱们这生意,做不到人头攒动,以后也别指望能一直这样忙。能保持住现在这个局面,每天稳定卖出去一些,细水长流,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心里要有数,别到时候人一少,又慌了神。”
周铁柱和赵氏面面相觑,兴奋劲头被浇灭了不少,但仔细一想,老爹说得确实在理。赵氏讷讷地道:“爹说的是,是俺们想岔了。”
关于小镇面摊的收入,周大树心里也估算过。一个普通的面摊,面对底层客户,一碗面五六文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或许能卖个五六十碗,刨去材料、柴火和可能低一些的摊税,一天能赚个一二百文已属不错。遇到天气不好或者市集冷清,可能也就勉强糊口。像他这样走“高价精品”路线的,客源注定狭窄,能稳定在目前这个水平,确实算是在王巡检划定的框框里找到了一个生存缝隙。
其他几个儿子,老二石墩、老三火旺、老四木林和老五幺妹,听着大哥大嫂说起这几天面摊终于开张,还听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老爹如何遇到了云游道士,得了“祥物”,又如何在官爷面前应对,最终使得生意转危为安,一个个都听得目瞪口呆,觉得自家老爹简直是走了天大的运道,这个家眼看着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老四周木林向来嘴甜机灵,以前也因此比较得宠。他凑到周大树身边,好奇又带着几分羡慕地问:“爹,您快仔细说说,那翠云观奇遇到底是咋回事?您真见到活神仙了?”
周大树看着儿女们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想着今天总算见了回头钱,心里也难得轻松了些。便清了清嗓子,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开始半真半假地吹嘘起来:
“那天啊,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这面摊买卖搞砸了,愁得哟……就想着去道观拜拜,求个心安。也是巧了,走到那翠云观,就看见一位老道长,那真是仙风道骨,胡子都白得像雪一样……”他极力渲染着清虚子道长的神秘和超凡,又把自己当时的虔诚和懵懂夸大了一番,“……道长就说与我‘有缘’,拿出了三枚黄澄澄、刻着符咒的花钱,说是叫什么‘山鬼雷令’,能驱邪避祸,保佑平安,对经营也有点助益。我当时哪懂啊,只觉得是神仙赐福,赶紧磕头谢恩收下了。谁成想,嘿!回来没几天,这官爷就上门了,阴差阳错的,这东西还真就帮咱家渡过了难关!你们说,神不神?”
他讲得唾沫横飞,情节曲折,听得几个小的,连老大夫妻都再次沉浸其中,觉得老爹真是非同一般。
只有老四周木林,眼睛滴溜溜一转,抓住了关键,带着几分精明问道:“爹,那……那三枚山鬼花钱,听起来就不是凡物,肯定值不老少钱吧?咱要是把它们卖了,岂不是比咱起早贪黑摆这面汤摊子来钱快多了?何苦受这累?”
周大树看着老四,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这小子脑子转得快,能看到这一层。他估摸着,系统出品的山鬼花钱,工艺远超这个时代,若真遇到识货的,肯定价值不菲。但是……
他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老四异想天开,而是叹了口气,用一种符合他老农身份,却又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口吻说道:
“老四啊,你能想到这层,说明你动了脑子。但是,你想过没有?咱家是什么门户?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好东西放在咱手里,那不是福,是祸啊!”
他环视了一圈听得有些茫然的儿女们,语重心长地解释:“这就好比,一个三岁娃娃,抱着块金元宝走在闹市街上,你们说,他守得住吗?不光守不住,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那山鬼花钱,在道长手里是法器,在官老爷手里是雅玩,可在咱老农民手里,那就是招灾惹祸的根苗!别人问起来历,咱说不清道不明,有心人惦记上,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有些东西,不是咱们该得的,就不能强求。眼下能用它换来官爷的关照,让咱这摊子安稳开下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贪心不足,可是要吞针的!”
这番话,深入浅出,带着庄稼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顿时让周木林哑口无言,也让其他几个孩子露出了恍然和后怕的神情。
经过这么一开张,周大树的心思也活络起来。面摊算是初步稳定,可以交给老大夫妻经营,赵氏在灶头确实有一手。而他自己,则要集中精力搞“主业”了——继续收购野菜,利用系统差价积累原始资本。这才是他快速“洗钱”和积累系统资金,未来购买更多超越时代物资的关键。
他转向周木林,问道:“木林,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镇上学堂那边,你跟夫子请了多久的假?”
老四忙答道:“爹,上次听说您晕倒了,我着急忙慌就回来了,跟夫子只说是家里有事,需得半月十天的。也没定死日子。”
周大树点点头:“嗯,既然面摊这边稳定了,你也不能长久耽误学业。过两天你就回镇上去吧。爹跟你交个底,明年,你再下场考一次童生。若还是考不中……”他顿了顿,看着老四,“那就回来,安心跟你大哥学做买卖,或者琢磨点别的营生。读书是出路,但不是唯一的出路。”
周木林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随即挺起胸膛保证道:“爹,您放心!这次我一定用心!一定要考上童生,将来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光耀门楣!”
晚上,周大树独自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开始复盘自己的短期计划。目前,面摊成了一个稳定的、合法的现金来源(虽然不多),也为系统资金的少量流出提供了掩护。野菜倒卖是主要的资本积累手段。但这来钱速度,还是太慢了。一个小小的九品巡检就能捏死自己,这让他深感无权无势的艰难。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看来在这个大明,一样要想真正站稳脚跟,改变命运,还是得读书做官啊。”他暗自思忖,“我以前好歹也是考上过大学的人,刷题应试算是老本行。系统里说不定还能买到八股范文、科举秘籍之类的东西……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理解,死记硬背加生搬硬套,难道还会比老四差?”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具身体已经五十岁了,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再去和一群青少年一起考童生,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让人觉得滑稽和尴尬。“老童生”可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而且,从头开始读书,也需要时间和金钱的投入。
“唉,再说吧……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先把眼前的根基打牢。”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周大树那点刚刚燃起的“科举雄心”还没来得及壮大,就被强大的“懒癌”和现实的困倦击败,脑袋一歪,沉沉睡去了。梦里,或许有堆积如山的铜钱,也有那遥不可及的之乎者也。
第42章 边关
清晨,周家小院再次忙碌起来。周大树和周铁柱夫妇将摊车、炉灶、碗筷等物什一一装车,准备前往青石镇。这时,老四周木林也背上了他那略显陈旧的书箱,准备返回镇上学堂。
两拨人几乎同时收拾妥当,在院门口汇合。周铁柱习惯性地想招呼老四一起走,反正都去镇上,顺路也能搭把手推推车。周大树却轻轻咳嗽一声,拦住了他。
“铁柱,让木林自己走。”周大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转头看向周木林,目光中带着一种在这个时代老农身上罕见的、对“身份”的清晰认知,“木林是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功名的。咱们是去做买卖,土里刨食、街边叫卖,身上难免沾些烟火油气、铜臭味儿。让他跟咱们一路,推着这油腻腻的摊车,像什么样子?没得让人看了,平白低了身份,惹同窗和夫子笑话。”
他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自己走,路上小心。到了学堂,安心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木林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梁,郑重地点点头:“爹,大哥,大嫂,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整了整衣襟,背着书箱,独自一人,踏着晨露,朝着与摊车不同的另一条小路走去。他的步伐,似乎比往日更坚定了几分。
周大树看着老四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叹: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士农工商,界限分明。他既然暂时改变不了农户的身份,至少要为家里这个唯一的“读书种子”,尽量维护那点可怜的体面。
到了镇上,支开摊子,生意依旧是不温不火。零零散散来了几个熟客,一边吃着面,一边闲聊起来。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北边的局势。
一个穿着短褂、像是行脚商人模样的食客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北边 ‘固北堡’ 那边,情况不太妙啊!那些北边的蛮子,又开始不安分了,听说小股骑兵已经南下骚扰,试探咱们的防线了!”
固北堡,是面向北方恶寒之地方向上的一个边塞重镇名字。
旁边一个老者闻言,脸上露出忧色:“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那边的卫所当兵,捎信回来说,气氛紧张得很!咱们这青山县,可也是离得不远。万一……万一那固北堡有个闪失,被突破了,那蛮族的铁骑,可就直接冲着咱们这边来了!到时候,唉……”
他这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食客都面露不安。
然而,另一个看起来颇为壮硕的汉子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王头,瞧把你吓的!杞人忧天!那固北堡是纸糊的不成?我可是听说了,镇守固北堡的,是岳大将军麾下的猛将 赵刚赵将军 !赵将军那可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人称‘赵疯子’,打仗不要命的!有他守着,那些蛮子能打得进来?放心吧!天塌不下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这番话似乎起到了一些稳定人心的作用,食客们议论纷纷,有担忧的,也有觉得过于乐观的,但面摊前的气氛,终究是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周大树默默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乱世征兆已现,他这小摊,又能安稳多久?
临近中午,摊子上的客人换了几拨。忽然,一阵车马声由远及近,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穿过镇街。看那马车的装饰和随行人员的衣着,虽有些风尘仆仆,但明显不是普通人家,像是哪里大户举家搬家。
车队在街口停下休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五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个二十出头、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带着矜持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他们打量了一下街边的几个食摊,那管家目光落在了周记汤面那“十文一碗”的价目牌上,不禁“嘿”了一声,带着几分讶异:“公子您看,这小镇子上,居然还有卖十文钱一碗的面?倒是稀罕。”
那被称作公子的年轻人随意瞥了一眼,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赶路的急躁和不耐:“饿了,管它多少钱,能填肚子就行。赶紧吃了好赶路,别磨蹭。”
“是,公子。”管家连忙应声,然后朝着周大树这边走来。
周大树见状,赶紧上前招呼,用抹布将空着的两三张桌子又用力擦了一遍,虽然本就干净。
那管家对周大树吩咐道:“老板,这里有啥呢?”
周大树马上招呼,小摊子,只有面和饼
这个管家:“上好面!二十二碗!再来二十二个炊饼!快点!”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周大树心头一喜,这可是大主顾!连忙招呼周铁柱和赵氏赶紧动手。一时间,摊车前炉火更旺,赵氏手下如飞,周铁柱忙着添柴加火,搬碗递筷。
面煮好后,那管家却拦住了要帮忙端面的周大树:“不劳烦了,我们自己来。车队里有女眷,不方便。” 他指挥着跟来的小厮,将面条和饼子一一端回车队那边,分发给其他人。
周大树看着这伙人,尤其是他们来的方向和马车的规制,心中好奇,想打听点消息看看他是不是北方逃难的。他凑近那管家,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这位爷,看您这风尘仆仆,是从北边……”
话还没说完,那管家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做你的买卖!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态度颇为倨傲。
周大树只能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那公子和管家大概是在车队那边安排好了,也坐到周大树摊子的小桌旁吃了起来。那公子吃了几口,原本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对管家说道:“木管家,你过来尝尝,他们这面……味道还真不错,这汤头,这调味,有点意思。”
木管家也连忙吃了几口,连连点头:“哎,确实,公子说得是,这面味道确实可以,在这小地方算是难得了。” 他想起刚才对周大树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了,便朝周大树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不少:“诶,那位老丈,你过来一下。”
周大树赶紧小跑过去。
那管家从怀里掏出十个铜板,“啪”一声放在桌上,算是打赏,然后问道:“老丈,问你个事儿,你们家这面,是怎么做的?味道如此特别?”
周大树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脸上堆起老实巴交的笑容,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道:“回爷的话,这面也没什么稀奇,就是普通的骨汤面。主要是这调味料……前些日子小老儿去青山县城采买,碰巧遇到一个西域来的行商,在卖些咱们这儿没见过的新奇香料。小老儿看着好奇,那商人说用这香料做调料,味道那叫一个香!小老儿就想着,不如买点回来试试,看能不能给这面汤添点不一样的味道。这不,就在这摆上了,客人们吃了,都说好。”
那公子原本没正眼看周大树,只顾低头吃面,听到“西域香料”几个字,倒是抬了抬眼。他对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
管家会意,又问周大树:“哦?西域香料?那你们这面好吃的关键,主要就是靠这调料了?”
“回爷的话,可以这么说。”周大树点头。
“那你这调料,卖不卖啊?”管家直接问道。
周大树心念电转,知道大鱼上钩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卖……倒是卖。只是……这香料是西域来的,稀罕得很,价格……可能有点贵。”
那公子闻言,直接对管家吩咐道:“木管家,别啰嗦了,问他多少钱,我们买了带走。”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横。
木管家赶紧问:“老丈,你开个价,这些调料怎么卖?”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指了指摊车下面放着的两个大陶罐(每个约莫能装两三斤调料粉),说道:“爷,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也没带太多存货,就这两罐子了。这调料……一斤,得二两银子。”
“什么?!二两银子一斤?!”那木管家一听,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周大树,“你……你这老儿,莫不是失心疯了!这是什么金贵玩意儿?比官盐还贵!你想钱想疯了吧!” 说着就捋袖子,似乎想动手。
周大树慌忙摆手,脸上做出肉疼又无奈的表情,解释道:“爷!爷!您息怒!不是小老儿胡乱要价啊!这真是西域商人带来的,万里迢迢,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磨成这粉更是不易!小老儿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买来这么一点!卖完了,就真没了!所以……所以才会贵一些……”
那公子皱了皱眉,似乎对木管家的激动和讨价还价感到不耐烦。他看了一眼自家车队,人都已吃完,正在等候。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还要说话的木管家,淡淡道:“行了,聒噪什么。都买下来,我们赶时间。”
木管家见公子发话,不敢再多言,只是狠狠瞪了周大树一眼。最终,这两大罐约六斤调料,以十二两银子的天价成交了!
当那沉甸甸的、白花花的十二两银子落入周大树手中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颤抖,强忍着才没让笑容咧到耳根。
这一幕,被旁边摊子以及零星几个还没走的镇上食客看在眼里。他们只看到周大树和那管家嘀嘀咕咕,然后搬走了两个大罐子,似乎给了不少钱,但具体多少并没看清,只看到周大树接过东西时那鬼鬼祟祟、生怕别人知道的样子。
等那大户人家的车队离开后,旁边一个相熟的食客忍不住打趣道:“嘿!大树老哥,今儿可是碰上豪客了啊!这是把你那宝贝调料都包圆了?卖了多少钱啊?让咱们也开开眼呗?”
周铁柱和赵氏也是一脸兴奋,铁柱张嘴就想炫耀:“那可不,卖了……”
“咳!”周大树猛地咳嗽一声,狠狠瞪了周铁柱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过身,对着那打听的食客,脸上挤出一副“侥幸”又“低调”的笑容,连连摆手:
“哎呀,李老哥,您可真会开玩笑!什么豪客不豪客的,就是人家公子爷大方,看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多赏了几个辛苦钱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糊口,都是糊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十二两银子死死攥在手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仿佛那是能烫伤人的火炭。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即将不太平的世道,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既是机遇,也可能招来祸事。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藏好银子,他还不忘瞪了眼老大夫妇两个。这一眼,铁柱夫妇瞬间就懂意思了。
第43章 人心浮动
怀里揣着那沉甸甸的十二两雪花银,周大树感觉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这意外之财,如同久旱甘霖,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大手一挥,决定犒劳一下连日来辛苦的家人,也顺便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些准备。
“铁柱,老大媳妇,今天早点收摊,咱们去采买些东西!”周大树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爽利。
一家人推着空了的摊车,先去了常去的粮铺。“白面,来上五十斤!”周大树底气十足。有了稳定的客源,面粉消耗得快,得多备些。
“高粱米、粟米,也各来三十斤。”这是家里的主食,不能断。
看着赵氏和铁柱有些惊讶又欣喜的眼神,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原身以前怕是精打细算到了苛刻的地步。
接着又去了布庄。马上入冬了,寒风刺骨,一家人身上的衣服都单薄破旧得很。
“这厚实的粗麻布,来一匹,给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他们做几身冬衣,耐磨。”
“这靛蓝色的棉布,摸着软和些,给老大媳妇和幺妹裁一身新衣裳,女孩子家,总得有点像样的。”
“还有这深灰色的厚棉布,”周大树指了指,对周铁柱说,“给你爷(周大树的爹)、你奶(周大树的娘)也量一身,年纪大了,不耐冻。” 周大树老早就分了家,爹娘跟着他弟弟过,因为原身之前太抠门!现在周大树有了余钱,也该尽点孝心。周铁柱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觉得爹虽然变了,但这孝心没变。
路过杂货铺,周大树又走了进去。
“鞋子,按着家里人的尺寸,每人来一双新的厚底棉鞋!”他想着几个儿子脚上都快磨穿的草鞋和破布鞋说道。
目光扫过货架,他看到了一些用油纸包着的、颜色诱人的麦芽糖,还有晒干的柿饼、枣子之类的小零嘴。他想起孩子们看到他买回来的肉骨头时那渴望的眼神,心里一软。
“这麦芽糖,称上一斤。柿饼、枣子也各来两斤。”他吩咐道。赵氏在一旁看着,想说什么节省的话,但看到公爹难得的高兴劲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等到采购完毕,摊车上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的面粉、布匹和各种杂物。周大树带着周铁柱和赵氏在青石镇众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中,朝着周家村走去。
一进村,这阵势立刻引来了村民的注目。
“哟,大树兄弟,这是……今天买卖爆火了?买这么多东西?”有相熟的村民笑着打招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崭新的布匹和鼓鼓囊囊的袋子上打转。
“呵呵,没啥,没啥,就是添点过冬的物件。”周大树含糊地应着,脚下不停。
村民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看见没?白面!那么一大袋!”
“还有新布!好几匹呢!这得花多少钱?”
“听说他家的面卖十文一碗呢!乖乖,顶咱们忙活一上午野菜钱了!”
“这周老抠……不,周大树,是真发达了啊!这才几天功夫?”
“人家有门路呗,天天出去做买卖,还都卖出去了……”
话语里,有真诚的恭喜,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眼红。之前周大树收野菜,大家还能觉得是互相帮衬,可现在看他家这花钱如流水的架势,差距一下子拉大了,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就冒了出来。一碗面抵得上二十斤野菜,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晚上,周家堂屋里点起了油灯,难得地明亮。桌上摆满了今天采购的“战利品”。孩子们围着桌子,眼睛瞪得溜圆,尤其是看到那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时,连最沉稳的老二周石墩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周大树脸上带着笑,开始分东西。
“铁柱,这粗麻布你们兄弟几个分分,让老大媳妇帮着赶紧把冬衣做出来。”
“老大媳妇,这棉布你和幺妹的。”
“鞋子,都试试合不合脚……”
“这些零嘴,不许抢,慢慢吃……”
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三周火旺,摸着新鞋,那只独眼里也闪着光。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馨和希望。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东西还没分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咳嗽声。
“大树在家吗?”是村长周明星的声音。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在呢在呢,村长叔,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村长周明星迈步进来,目光在堆满东西的桌子上扫过,尤其在那些布匹和零嘴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呵呵,大树啊,看来你这是真发财了,好啊,恭喜恭喜啊!”
“哪里哪里,就是勉强糊口,让村长叔见笑了。”周大树客气着,抓了一把枣子塞到村长手里,“您尝尝,零嘴。”
村长也没推辞,在凳子上坐下,和周大树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问了问面摊的生意,话锋便逐渐转向了正题。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大树啊,你看,你现在是找到门路了,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了。可咱们周家村,大多还是苦哈哈啊。这眼看要入冬,地里也没啥活计,大家伙儿日子都紧巴。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带着村里人一起,发点小财?哪怕是指条明路也行啊!”
周大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眼红效应来了。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苦笑道:“村长叔,您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这面摊生意,说起来全靠一点运气。”
他站起身,从房间拿出剩下那些香料,拿到村长面前:“您看,就靠这个。上次去县城,碰巧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了点稀罕调料,这面味道才好点,能卖上价。可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您看,都快见底了。那西域商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碰上。我自己这买卖都快断炊了,哪还有本事带大家一起发财?要是真有啥秘方,我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村长周明星伸头看了看那罐子里所剩无几的、颜色奇怪的粉末,又闻了闻那残留的、确实与众不同的香气,沉默了下来。他原本以为周大树是掌握了什么独门手艺,没想到竟是依赖这种不可持续的“外物”。他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变成了失望和一丝无奈。
“原来……是这样。”村长喃喃道,又坐了一会儿,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那你忙,我回去了。”
周大树将村长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背影融入夜色。隐约地,他看到黑暗中有几个村民的身影围向了村长,似乎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但很快,随着村长的摇头和摆手,那些身影又带着失望散去了。
回到屋里,看着桌上还没分发完的东西,和家人们脸上尚未褪去的喜悦,周大树心里却五味杂陈。“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叹了口气。
后面就是让老大拿着布和零嘴去了他二弟周大根家,送给他的爹娘。
第44章 寻常日子的不寻常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固定的节奏。清晨,周大树依旧带着周铁柱和赵氏推着摊车前往青石镇。面摊的生意,正如周大树所预料的那般,不温不火。十文一碗的价格,像一道筛子,滤掉了大部分只为果腹的底层客源,留下的,多是些图个新鲜、对口味有些要求,或手头相对宽裕的镇民、小商人。每天稳定卖出二三十碗,赚个一百多文的辛苦钱。
周大树看着忙碌却眉眼间带着满足的周铁柱和赵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在他眼里,儿子媳妇也是孩子)似乎很容易满足于这小小的营生带来的稳定收入,觉得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已是极好的日子。他们脸上那朴素的、对眼前生活的知足,让周大树既觉欣慰,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慨:“唉,还是眼界窄了啊,这就觉得是顶好的日子了,没出息。”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还重得很,这点微末收入,在即将可能到来的乱世面前,不堪一击。
收购野菜的活儿也在继续,这是系统资金的主要来源,是他真正的底气。村民们依旧热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探究和复杂情绪。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一天,却发生了两件让周大树心思浮动的事情。
第一件事发生在晌午。又是一阵车马声,又一队规模不小的车队路过青石镇,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和行进方向,与昨日那伙人如出一辙,很可能也是从北边来的。车队停下休整,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公子(看着比昨日的公子年纪稍长些)同样被周记汤面那“突兀”的价格吸引,走了过来。
“老板,来……十五碗面,十五个饼。”管家问过了都啥吃的后,语气平和。
周大树心中顿时一喜,暗道:“财神爷又来了!”他一边热情招呼,一边想着会不会像昨天那样再有“识货”的豪客,就再狠狠赚上一笔!这可比一碗碗卖面来钱快多了!
面很快煮好,那公子和管家坐在小桌旁用餐。公子吃了几口,细细品味,点了点头,对管家道:“福伯,这乡野小店,面食滋味倒是颇为不俗,汤鲜味厚,香料用得也巧妙,难得。”
管家福伯也尝了,附和道:“少爷说的是,这味道,确实比寻常面摊高明不少。”
周大树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等着对方像昨天那伙人一样,开口询问调料,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销,再赚它一笔雪花银!
然而,那被称为“少爷”的年轻人只是优雅地用粗布餐巾擦了擦嘴,对福伯感慨道:“民生多艰,小本经营能做出如此味道,想必有其独到之处,不易。” 他并未追问调料来源,更没有提出购买的意思。
福伯会意,点头称是,也不再提及。
直到这伙人吃完结账,付了面钱,客气地离开,周大树期待中的“调料交易”也未能发生。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大笔钱。“唉,白激动一场……看来这人家讲究啊,懂得规矩,不屑于轻易谋夺别人赖以生存的手艺。” 他有些悻悻地想着,但还是希望这个“少爷”和昨天那个只会用钱砸的公子一样就更完美了。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下午,摊子稍微清闲些的时候。一个穿着藕荷色棉布衣裙,年纪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模样颇为清秀水灵的姑娘,袅袅娜娜地走到了摊前。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摊车和价目牌,然后目光落在了正在收拾碗筷的周铁柱身上。
“这位大哥,请问……你们家这面,当真要十文一碗?”姑娘声音清脆,带着点儿本地口音。
周铁柱抬头,看到一个陌生又漂亮的姑娘跟自己说话,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的,姑娘……俺们家的面,味道好……”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镇东头王记面摊老板的女儿,名叫王语嫣。在这异时空的大明,底层百姓间男女之防没那么严苛,尤其是做买卖的人家,女子抛头露面也是常事。
王语嫣看着周铁柱憨厚慌张的样子,抿嘴笑了笑:“那我倒要尝一尝,是什么神仙味道值十文钱。” 说着,她便在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赵氏见状,连忙去下面。王语嫣一边等待,一边看似随意地和周铁柱搭话:“大哥,你们这生意看着不错呀,每天都有人来吃吗?我看这调料撒下去,味道一下就窜上来了,真香!是有什么秘方不?”
周铁柱老实,被漂亮姑娘一问,更是脑子发懵,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赵氏没给出好脸色。
王语嫣心思灵巧,眼见从这憨厚慌张的周铁柱和没好脸色的赵氏,便不再追问。
面端上来,王语嫣小口品尝,细细感受,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这面,确实比她家那种主要靠盐和一点猪油提味的清水面要鲜美得多,尤其是那独特的辛香气息,层次丰富,勾人食欲。
她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容,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夸赞道:“铁柱大哥真是实在人,一看就是本分做生意的。这面摊收拾得也干净,客人吃着也放心。”
周铁柱被她夸得更加不好意思,黑红的脸膛几乎要冒出热气,只会搓着手讷讷道:“都、都是爹和媳妇收拾的,我、我就出把力气……”
“哦?原来是周老伯主事呀?”王语嫣仿佛刚刚知晓,目光“不经意”地转向一直坐在摊车后阴影里,那个靠着车轮仿佛在打盹的老农身上。
吃完面,她放下碗,直接走向了周大树,脸上挂着甜甜的、讨喜的笑容:“周老伯,您家的面,味道真是这个!”她翘起了大拇指,“怪不得敢卖十文钱呢,物有所值!”
周大树抬起眼皮,看了看这精明的姑娘,心中已然猜到了她的来历和目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呵呵一笑:“姑娘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
王语嫣见他反应平淡,也不气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套近乎的亲昵:“周老伯,不瞒您说,我家也在镇东头开面摊,就是我爹那个王记。吃了您家的面,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您这调味的功夫,真是绝了!不知道……您这这是怎么做的,能不能让我们也沾沾光,改善下味道,那就太好了!价格……好商量。”
周大树心中大喜,要的就是有人来问调味料。他故作沉吟,面露难色:“这个嘛……王姑娘,不是老汉我藏私。这其实就是靠着西域商人的调料,得来不易,也是偶然所得,数量有限。”
王语嫣连忙道:“老伯,您放心!价格……好商量。生意大家一起做啊!您就教我们一下?!”
周大树看着她急切的眼神,知道不能一口回绝,免得平白得罪人。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慢悠悠地说:“王姑娘,此事……容老汉考虑考虑。这毕竟是关系到我们一家生计的东西,不能轻易决定。过两日,你再过来,我给你答复,如何?”
王语嫣见周大树话已至此,虽然没有立刻得到想要的,但总算没有把门彻底关死。她知道再纠缠下去反而惹人厌烦,只好按下心中的急切,脸上重新挤出笑容,乖巧地点点头:“诶,好!那就多谢周老伯了!您慢慢考虑,我过两日再来叨扰。您忙,您忙!”
她又说了几句“生意兴隆”、“照顾不周”之类的客气话,这才转身离开。
周大树眯着眼,看着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考虑这未来的盘算,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这“调料”生意的各种可能和价码。
第45章 加盟推广
晚上,周家堂屋再次点起油灯,家庭会议照常进行。周大树将白天王记面摊王语嫣想购买调料的事情说了出来,想听听家里人的想法。
话音刚落,反应最激烈的居然是平日里最少言寡语的老二周石墩,他闷声道:“爹,不能卖!那是咱家立身的根本,卖给她家,咱家还靠啥吃饭?”
老三周火旺也用力点头,那只独眼里满是执着:“二哥说得对!咱好不容易有个别人没有的玩意儿,凭啥分给他们?咱家又不欠王家的!”
连老五周幺妹都小声嘟囔:“就是,卖了咱家就没那么好的味道了……”
周大树看着儿女们一致对外的态度,心里既觉得他们眼界尚浅,又有点欣慰于他们的团结。他故意捋了捋胡子,开了个玩笑,目光扫过小女儿:“都不乐意卖啊?嗯……有道理,这么金贵的东西,是得留着。我看啊,留着给咱家幺妹当嫁妆最合适!到时候看谁家小子有福气,连人带秘方一块娶走!”
“爹!”周幺妹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羞得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
然而,这话听在老大媳妇赵氏耳朵里,却格外刺耳。她脸上那点因为面摊生意好转而带来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不自觉地下撇,心里一股酸意和不满涌了上来:“好东西只想着给幺妹当嫁妆?铁柱还是长子呢!这老偏心眼……” 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周大树没注意到赵氏的细微变化,他见气氛有些凝滞,便话锋一转,开始引导他们换个思路。
“好了好了,都别急眼。爹知道你们的心思,怕卖了调料,砸了自家饭碗,对吧?”他环视一圈,见儿女们都点头,才继续道,“可你们想过没有?咱家就这一辆摊车,一天撑死了也就卖那几十碗面,赚的都是辛苦钱。这青石镇才多大?能吃得起十文一碗面的人,也就那么些,快到顶了。”
他拿起桌上一个空碗和一个装满水的葫芦瓢比划着:“你看,咱家现在就像这个碗,只能装这么多水(钱)。但要是咱把调料卖给别人家呢?”他把葫芦瓢里的水,作势要往碗外倒,“比如卖给王记,或者更远一点的镇子、县城的食铺……他们用了咱的调料,味道好了,客人多了,赚了钱,是不是得给咱分一份?到时候,咱家就不用只守着这一个碗接水了,可能同时有好几个瓢往咱这碗里倒水!哪怕每个瓢只倒一点点,加起来也比咱自己一瓢一瓢从井里打水要快、要多!这就叫……嗯,‘借鸡生蛋’!”
他努力用最朴素的比喻来解释“供应链上游”和“加盟”的概念。
“咱们家,以后可以慢慢不用这么辛苦,或者只留一个摊子做个样子,主要就卖这调料粉!这才是真正的大头!比咱们起早贪黑、烟熏火燎地卖面,赚得轻松,也赚得多!而且,咱们卖调料,他们卖面,各赚各的钱,不算抢生意,王巡检那边也挑不出理来。”
他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让几个儿子陷入了沉思。周铁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喃喃道:“爹,您的意思是……咱们以后就当‘调料东家’?”
“对喽!”周大树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咱们掌握着这调料的来源(至少别人看来是这样),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命脉。他们想味道好,就得来找咱买!到时候,咱们想卖多少就卖多少!”
少言寡语的老二周石墩,他闷声道:“爹,我们家那些调料不就那些,能卖多久哦”
其他人也瞬间安静了,是呀,这调味料是有定数的啊。等着周大树怎么解释呢。
结果周大树选择性的没有听到这句话。继续他的开导和描绘未来的“钱景”,晚上的家庭会议最终达成一致:同意在合适的价格下,对外出售部分调味粉。自家面摊继续经营,但重心要逐渐转移到“调料批发”上来。
夜深人静,老大周铁柱的屋子里。
赵氏翻来覆去,还是没忍住,推了推身旁的丈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当家的,你睡了吗?”
“……没呢。”
“我说,爹今天那话啥意思?那金贵的调料粉,怎么就成幺妹的嫁妆了?合着咱们铁柱是长子长孙,忙前忙后的,到头来啥也落不着?好东西都紧着那丫头片子?”赵氏越说越气,“爹这心偏得也没边了!我看他就是看幺妹腿脚不好,多疼些,可也不能这么明着来吧?咱们小栓、小花就不是他周家的种了?”
周铁柱今天听了老爹一番“宏图大业”,正心潮澎湃,对老爹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爹的眼光就是长远。此刻听媳妇还在计较这点小事,便有些不耐烦,瓮声瓮气地道:“你瞎琢磨啥呢?爹那是开玩笑!你没听爹后面说吗?咱家以后要靠卖调料发大财!那才是正经营生!目光短浅!”
“我目光短浅?”赵氏气结,“我就知道实实在在的东西!那调料要是真那么值钱,就更该紧着自家人!我看爹就是被那王记的狐媚子丫头迷了心窍,想着卖给别人呢!说不定啊,到时候银子没见着,秘方还泄露了,看你们找谁哭去!” 她愤愤地转过身,背对着周铁柱,心里对周大树的不满又添了一层。周铁柱叹了口气,懒得再跟她争辩,心里只想着爹描绘的那个“好几个瓢往碗里倒水”的美妙场景。
第三天摆摊,情景依旧。又一户北边来的车马在摊前停留,照例点了面和饼。吃完后,领头的管事同样夸赞味道独特,但也仅止于夸赞,并未提出购买调料,便匆匆离去。周大树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只闻其香,不得其利”的状况。
下午,李宁溜溜达达地过来了,熟门熟路地要了碗面。
“李差爷,您今日气色不错。”周大树一边下面,一边套着近乎。
李宁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周老丈,给你透个风。上面来了文书,北边军情吃紧,粮饷筹措困难,朝廷……临时加征一笔‘北饷’,摊派到地方。咱们青石镇所有商铺、摊贩,都得按规模缴纳。”
周大树心里一沉,连忙问:“李差爷,这……这怎么个缴法?您给指点指点。”
李宁吸溜了一口面,含糊道:“像你们这种固定摊位的,算‘坐贾’,这一次额外交五百文。那些走街串巷的,算‘行商’,交二百文。铺面大的,根据大小和行业,一两到五两不等。你这……五百文,跑不了咯。过两天就有正式文书下来,我来收取。”
五百文!这几乎是面摊好几天的纯利润了!周大树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强笑道:“多谢差爷提前告知,小老儿……晓得了,到时候一定备好。”
李宁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世道啊……唉,有个安稳营生就不易了,该交的就交,破财免灾吧。” 说完,便专心吃面,不再多言。
连李宁都说出“破财免灾”的话,周大树心里的不安更重了。看来局势真的不妙。寻常百姓家底薄,根就在这里,能往哪里逃?而那些大户人家,消息灵通,家底厚,显然已经开始行动了。
收摊回到家,还没等周大树消化加税的消息,村长周明星那边就托人悄悄传了话来,话很简短,却字字千钧:“大树啊,明星叔让你家多存点粮食,藏稳妥点。最好……在附近山里,找个知道根脚的、隐蔽点的山洞或者能藏身的地方收拾出来,万一……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一家老小有个退路。记住,只在困牛山外围转转就行,深处千万莫去!”
听完传话,周大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那巍峨绵延、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神秘的困牛山脉,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北边的固北堡……怕是真要扛不住了吗?”他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北方蛮族的铁蹄,难道真的要踏破边关,将这青山县,乃至他们这小小的周家村,都卷入战火之中?
原本以为刚刚步入正轨的生意和生活,瞬间被这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乱世,真的来了。
第46章 路遇“借”粮
村长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周大树的心头。北方的战云,似乎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化作了即将袭来的寒风,吹得人心里发慌。不能再犹豫了!
当晚的家庭会议上,周大树面色凝重,直接做出了安排:“面汤生意,从明天起,暂停!”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容置疑。
“爹?这……”周铁柱有些不解,刚有点起色的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
周大树打断他:“眼下保命比赚钱要紧!北边情况不明,随时可能乱起来,咱们不能再每天往镇上跑,万一路上出事,或者镇子被乱民冲了,哭都来不及!”
他环视一圈,继续部署:“明天,我带着石墩去镇里,把巡检司刚加的那个‘北饷’给交了。咱们刚得了王巡检的许可做买卖,转眼就因为加税不干了,容易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前段时间也赚了点,这五百文,就当是买个暂时的安稳,堵住巡检司的嘴。”
“交完税,我去学堂找一下老四,叮嘱他几句。现在镇上也未必安全,让他机灵点,学堂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听到北边不好的消息,别管学业,立刻收拾东西回家!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另外,趁着看看现在还能买粮食不,得再囤点粮食。家里那点存粮,真乱起来,撑不了几天。”
接着,他看向老大和老三:“铁柱,你带着火旺,明天一早就去困牛山外围转转,别进深山!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隐蔽的山洞或者能藏人的山坳子,万一……万一真要到那一步,咱们得有个能躲的地方。记住,只在山边上找,千万别往里去!”
一家人见周大树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坚决,也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点头应下。赵氏虽然心疼暂停生意和要交的税,但想到可能的兵灾,也闭上了嘴,脸上写满了担忧。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便带着老二周石墩出了门。周石墩力气大,话不多,是干力气活和当保镖的好人选。
到了青石镇,巡检司衙门里果然已经贴出了加税的告示,气氛比往日肃穆了些。周大树找到李宁,二话不说,数出五百文铜钱,恭敬地交了上去。
“周老丈,倒是爽快。”李宁有些意外地看了周大树一眼,随即了然,“停了摊子,回去避避风头?”
周大树陪着笑:“差爷明鉴,小老儿胆小,家里孩子多,还是回去守着安心些。”
李宁点点头,没再多说,收了钱,给了个收讫的凭条。
离开巡检司,周大树又去了镇上的学堂,找到老四周木林,将他拉到僻静处,仔细叮嘱了一番,核心意思就是:情况不对,立刻跑路回家。周木林见父亲神色严肃,也郑重地答应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镇上的“丰泰粮行”。还没进门,就看见店里不像往日那般清闲,有几个人正在围着掌柜询问,脸上都带着焦虑。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墙上挂着的木质水牌上,用木炭写的价格果然已经变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到十天前他来买粮时,糙米还是六文钱一斤,高粱米五文钱一斤。可现在,水牌上赫然写着:糙米 - 十文\/斤;高粱米 - 八文\/斤!
这价格,几乎是涨了六七成!周大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这涨得也太狠了!
“掌柜的,这米价……怎么才几天功夫,就涨了这么多?”周大树挤到柜台前,指着水牌,眉头紧锁地问道。
粮店掌柜的姓钱,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也是一脸苦相,仿佛比前几天还瘦了一圈,他摊着手,压低声音对周大树诉苦:
“周老哥,没法子啊!真不是我想当这黑心商人!北边的情况你也听说了吧?道路不靖,往北边运粮的车队都不敢走了,生怕被乱兵或者流民抢了!这运粮的风险大了,成本自然就上去了!”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而且我听州府来的客商说,官面上也在大肆征调军粮,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一下子就紧了!这价格……唉,我看呐,这还不是头,过几天只怕还得涨!要买可得趁早,我这店里的存货也不多了!”
周大树心里骂了一句,知道钱掌柜说的多半是实情,乱世粮价飞涨是必然,这些粮商更是会借机囤积居奇。他飞快地计算着手中的银钱。之前卖调料得了十二两银子,换成铜钱是一万二千文。这几天买菜买布买鞋零花,加上刚才交给巡检司的五百文税钱,还剩下大约十一两银子(约合一万一千文)。
他看着那刺眼的价格,咬了咬牙。命比钱重要!现在不买,以后可能有钱都买不到了,或者价格会高到天上去了!
“掌柜的,”周大树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肉疼的颤抖,“糙米,给我来一百五十斤!高粱米,来五十斤!” 他选择了更耐储存、也相对便宜些的粮食,白面那种精细粮,暂时不敢多想了。
钱掌柜一听是大主顾,脸上的苦相瞬间被一丝生意成的喜悦取代,连忙高声招呼伙计:“好嘞!周老哥爽快!伙计,快!给周老哥称粮!一百五十斤糙米,五十斤高粱米,手脚麻利点!”
伙计们应声而动,麻利地开始称重、装袋。
周大树在心里默算:糙米150斤,每斤10文,就是1500文;高粱米50斤,每斤8文,就是400文。加起来总共是1900文,差不多是一两九钱银子。
等到粮食都装好,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放在面前,周大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收藏的钱袋,数出十九钱碎银子(每钱约合100文,共1900文),又仔细数了100文铜钱补上零头,递给了钱掌柜。
“钱掌柜,你点点,一共一千九百文,合一两九钱银子。”
钱掌柜接过钱,掂量了一下碎银子,又飞快地数了数铜钱,脸上笑开了花:“没错没错!周老哥,数目正好!您这是有远见啊!这粮食囤在家里,心里踏实!” 他示意伙计帮周石墩把粮食搬出去。
周石墩默默上前,用结实的扁担穿过麻袋口的绳索,腰部一用力,将两百斤粮食稳稳地挑了起来。周大树看着儿子坚实的背影,感觉还是自己家人靠谱。
回周家村的路上,挑着二百斤粮食的周石墩步伐依旧稳健,但速度不免慢了些。父子二人沉默地走着,气氛有些压抑。走到一处通往邻县的岔路口时,远远看见一伙人或坐或卧地停在路边的树林旁,约有二三十人。像是专门等周大树,也像是在休息。
等走近了些,周大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伙人穿着破烂不堪、颜色褪尽甚至打满补丁的战袄,有些人连头盔都没有,只用布包着头,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长枪,有缺口卷刃的腰刀,甚至还有人拿着削尖了的木棍。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感觉好久没吃饱似的。
这时,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看起来是头目的汉子站了起来,他身上的军服相对完整些,但也是破旧不堪。他走到路中间,对着周大树父子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却还算客气:
“老丈,小哥,打扰了。”
周石墩立刻警惕地停下脚步,将担子放下,手握紧了扁担,身体微微紧绷。
那大汉目光扫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是建安县下面建安屯的军户,奉令北上支援固北堡。军情紧急,走得匆忙,这路上带的粮食……不够了。想向老丈和小哥……借点粮食救急。” 他话说得客气,用的是“借”字,但他身后那些站起来的军户,以及他们手中那些破旧却依然能伤人的武器,让这个“借”字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压力。
周石墩年轻气盛,当场就不乐意了,眉毛一竖,就想发作:“你们这分明是……”
“石墩!”周大树猛地喝止了他。他活了大半辈子(加上前世阅历),看得出这伙军户虽然落魄,但纪律尚存,没有一上来就动手抢劫,已经算是难得了。真动起手来,自己父子俩绝对吃亏。
周大树脸上挤出一个理解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对着那大汉拱手回礼:“原来是上官(对军士的敬称)。军情紧急,保家卫国,辛苦了!小老儿家里……也艰难,这点粮食是全家活命的口粮……但既然军爷们急需,那就……那就先紧着军爷们用!只盼着军爷们能打退蛮子,保我们一方平安!”
那大汉见周大树如此识相,脸上的僵硬缓和了些,再次抱拳,语气也真诚了几分:“多谢老丈体谅!我叫钱勇,是建安屯的屯长。这次算我钱勇借你的!若是……若是我钱勇能从北边活着回来,定当寻到老丈,加倍奉还!不知道老丈家住哪里” 他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两个军户上前,默不作声地扛起了那两袋粮食。
周大树拱手:“小老二就是前方周家村周大树,上官定能得胜归来。”
钱勇也不再多言,对着周大树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带着他那群衣衫褴褛的手下,沿着岔路,继续向北,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周石墩看着空荡荡的扁担,气得脸色通红,跺脚道:“爹!他们这就是抢啊!什么借!咱们辛辛苦苦买的粮……”
周大树望着那伙军户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走吧,回家。他们……也不容易。这样子去北边,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心里那份对这个王朝的失望和预感,却更加沉重了。这样的军队,这样的装备士气,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方铁骑吗?
回到家里,周铁柱和周火旺也刚从山里回来,一脸沮丧。
“爹,山外围都差不多被人翻遍了,没啥特别隐蔽又好藏的地方。村长家好像联合了几户人,打算在往里一点的那个‘野猪洼’搭棚子,多用树枝遮一遮,算是临时躲藏点。咱们家……要不要也去看看?或者,再往大山里面找找?”周铁柱汇报着情况。
周大树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钱勇那沙哑的声音,回闪着那些破烂的军服和五花八门的武器。
“往大山里面……”他喃喃重复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深邃神秘的困牛山深处。
这个王朝,真的快要没救了吗?连奉命出征的官兵,都要靠“借”粮才能上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周家村,这看似平静的乡村,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支撑多久?
第47章 深入困牛山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周家小院便已炊烟袅袅。匆匆吃过早饭,周大树看着眼前三个成年的儿子——铁柱、石墩、火旺,沉声道:“今天,咱们爷几个,进山!”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避难所固然要紧,但这人迹罕至的困牛山深处,未必不是一个新的机遇。那些无人采摘的野菜、草药,甚至是系统可能识别出的特殊资源,或许都能转化成他急需的“小钱钱”。风险与机遇并存。
一家人带着柴刀、绳索和干粮,先是沿着村民常走的山路在困牛山脉外围转悠。果然,如同周铁柱昨天所说,外围都没有什么稍微像样点、能藏人的地方,就算是有,周大树也看不上,而且也都被其他的村民标记或占据了。他们碰到了好几拨熟人,都是周家村的,大家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焦虑和寻觅未果的失望。
“大树哥,也来找地方啊?”
“唉,这山边上,哪有啥好地方?兔子窝倒是有点!”
“再往里可不敢去了,老辈子都说里面有山魈鬼魅,迷路了就出不来了!”
听着村民的议论,看着他们畏惧的眼神,周大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逆反般的决心。妖怪? 他一个受过现代教育(虽然是另一个现代)的人,更愿意相信那是未知的野兽或者纯粹的迷信。眼下,安全藏身之地比虚无缥缈的传说更重要。
“走,咱们往里走走看。”周大树一挥手,率先朝着那林木愈发茂密、山路愈发崎岖的困牛山深处走去。
为了这次探索,他昨晚可是在“拼好货”系统里做足了准备。
他首先买了一个最基础的指北针,花了30文,在这陌生又容易迷路的深山里,方向是第一位。
接着,他买了四把多功能工兵锹,花了200文。这玩意儿开路、挖土、防身,都比柴刀好用得多。
然后又购置了一捆五十米长的尼龙绳和几个金属扣环,花了80文,以备攀爬或捆扎之需。这些比那些什么绳索强多了。
最后,花了1500文,买了一个双筒的望远镜,虽然倍数不高,但用来观察远处地形再好不过。
此刻,在山脚下稍作休整时,周大树将工兵锹分发给三个儿子。
“爹,这……这是啥家伙?”周铁柱接过那闪着金属幽光、折叠起来却颇为紧凑的工兵锹,入手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结构精巧得他从未见过。
周石墩和周火旺也拿到了,好奇地摆弄着,“咔哒”一声轻响,展开工兵锹,刃口在晨光下透着寒气。
周石墩试着朝旁边一丛顽强的灌木根部挥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碗口粗的根茎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吓人!
“我的娘诶!”周火旺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忍不住低呼,“这……这玩意也太利索了!比咱家那把破柴刀好使一百倍!”
三个壮小伙拿着工兵锹,爱不释手,像是得了什么神兵利器,忍不住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感受那破风的顺畅感,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周大树见状,立刻板起脸训斥道,“要像个大人样!别看到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走不动道!这都是爹从西域商人那儿淘换来的压箱底宝贝,平时舍不得用!今天进山情况不明,才拿出来应急!都给我仔细点用,别弄坏了!也别到处显摆,免得惹麻烦!”
他一番连消带打,将儿子们的惊叹和疑问堵了回去。几个儿子对老爹的话深信不疑,只是摸着工兵锹,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
至于指北针、绳索和那个更显眼的望远镜,周大树则牢牢收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布包里,坚决不让他们碰,只说都是有用的物件,到时候听指挥就行。
装备整齐,一行人正式踏入困牛山深处。外围与内里的感觉截然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草木的清香。鸟鸣声变得稀疏,反而更显得山林幽深静谧。
周大树不时拿出指北针确认方向,避免兜圈子。铁柱用工兵锹在前面开路,劈开纠缠的藤蔓和灌木,效率比用柴刀快了数倍。偶尔,周大树会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远处的山势和植被分布,寻找可能存在的山洞或者隐蔽的坳地。
一路上,他们确实看到了一些野兽的足迹和粪便,证明这里并非绝对安全,但并未遇到大型猛兽,更别提什么妖怪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掩盖的兽迹往里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位于两座山脊夹缝中的山洼,入口处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树丛遮挡,极其隐蔽。若不是周大树用望远镜仔细搜寻,加上工兵锹开路,根本发现不了。穿过狭窄的入口,里面是一片约莫半亩见方的平坦草地,一侧的山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足以容纳数十人避雨的浅岩檐。山洼里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泉水渗流下来,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小水潭!
“爹!这地方好!”周铁柱兴奋地低声道,“有地方躲雨,还有水!把入口用树枝堵一堵,神仙也难发现!”
周石墩和周火旺也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找到宝地的喜悦。
周大树仔细勘察了一圈,心下甚慰。这里距离周家村步行约需一个多时辰,位置足够深入,不易被流兵乱匪发现,又有基本的水源和遮蔽,确实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好了,地方找到了。我们沿路做好标记,但要做隐蔽点,别让外人轻易瞧出来。”周大树吩咐道。他们用工兵锹在不起眼的树干上刻下特殊的符号,或者堆砌不起眼的小石堆作为路标。
一行人标记好路线,满怀希望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村里,周大树觉得这困牛山深处,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除了路途难行、林木幽深些,与外围并无太大区别,至少他们探索的这片区域是如此。他估摸着,所谓的危险,可能更深处确实存在大型野兽,或者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至于妖怪,多半是以讹传讹了。
他将找到合适山洼的消息告诉了家人,也和一些相熟的村民提了提,建议他们也可以往那个方向找找看。然而,大多数村民一听到“困牛山深处”几个字,脑袋就摇得像拨浪鼓。
“大树啊,你可真敢往里闯!那地方去不得啊!”
“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总归有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们还是在后山边上凑合找个地方吧,真到了那一步,听天由命了……”
看着村民们根深蒂固的恐惧,周大树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危机面前,观念的不同,或许就会导致截然不同的命运。他不再多劝,暗自决定,尽快将一部分粮食和被褥等物资,秘密转移到那个隐蔽的山洼中去。那里,将是周家在这动荡时局里,最后的退路和希望。
第48章 老三的恐惧与体质之谜
如今的周家,得益于面摊收入和系统倒卖的些许盈余,早已告别了过去紧巴巴的日子,改成了一日三餐。虽然吃的依旧是糙米杂粮为主,但至少能让人吃饱,碗里偶尔也能见点油星了。
当天傍晚,赵氏将一盆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和一小碟咸菜疙瘩端上桌,一家人围坐过来,却都没动筷子,目光都落在一家之主周大树身上,等着他发话开饭。这是周大树立下的规矩,倒不是搞什么大家长威风,而是想让一家人有点仪式感,更像一个家。
周大树拿起筷子,刚想说“吃吧”,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个孩子,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一圈,最终目光定格在老三周火旺身上。
只见周火旺低垂着头,脸色煞白,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蜷缩着,似乎在不易察觉地发抖。他那原本就因为瞎了一只眼而显得有些阴郁的脸上,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周大树心里觉得奇怪,以为是今天进山累着了,便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嘿,老三,你今天这是咋了?出趟门还变得‘漂亮’了啊?瞧这小脸白的,要是咱家幺妹的皮肤能跟你现在似的这么白净,那不得更漂亮了?”
他说完,还自觉挺幽默,咧了咧嘴。然而,桌上一片寂静。
老四周木林(今天恰巧从学堂回来)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看三哥。老五周幺妹非但没笑,反而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爹拿她跟三哥比“白”有点嫌弃。老大周铁柱和老二周石墩更是埋头盯着粥碗,仿佛没听见。
而被打趣的当事人周火旺,不仅没像寻常少年那样羞恼或反驳,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查地缩了缩,那样子,不像害羞,更像是……害怕?一种无声的、压抑至极的恐惧。
好一会儿,周大树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不对劲!老三这不是累的,也不是害羞,是真碰到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筷子,声音也放柔了下来,带着关切:“火旺,你怎么了?跟爹说说,别怕,有啥事有爹呢!”
老大和老二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得,爹又开始不靠谱了,他能顶啥用?指不定又瞎咧咧。
周火旺依旧沉默着,嘴唇抿得死死的,身体僵硬。
周大树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酸。这可是他(原身)的儿子,虽然穿越而来时间不长,但血脉亲情和这段时间的相处是做不得假的。他站起身,走到老三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这个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的儿子轻轻揽住,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爹在呢,跟爹说,爹在,爹会保护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坚定。
周火旺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反手紧紧抓住周大树的胳膊,将脸埋在他粗糙的衣襟里,压抑地呜咽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一下,把全家人都看懵了。赵氏张大了嘴,周铁柱和周石墩也愕然抬头,周木林和周幺妹更是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老三这般情绪失控?又何曾见过老爹如此……温和地抱着一个儿子?
周大树一边轻轻拍着老三的背,一边继续安慰:“别怕,别怕,爹在,怎么了?跟爹说。”
老三周火旺哭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爹……我……我怕……”
“怕什么?爹在呢。”
“困牛山……那个山洼……不能去……好……好可怕……”周火旺的声音带着颤抖,“今天……到了那里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有……有很可怕的东西在……在盯着我们……它……它非常厉害……我当时就怕得要死……不敢说……我……我感觉,要是我们当时……多待一会儿……可能……可能就回不来了!”
周大树一听,心里猛地一沉。他仔细回想白天的情形,除了觉得那地方隐蔽安静,确实没看到什么异常,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他看向老大和老二:“铁柱,石墩,你们当时感觉到什么了吗?看到什么了?”
周铁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没有啊爹,我就觉得那地方挺好,挺隐蔽,没觉得有啥不对。”
周石墩也闷声道:“我……我就感觉好像……好像有啥东西在附近,但没老三说得那么邪乎,也没觉得多危险。”
周大树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怀里的老三。周火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惊惧和恳求,死死抓住周大树的手:“爹!真的!你信我!千万别再进去了!那儿真的好危险!我感觉不会错的!”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原本还对找到避难所抱有希望的家人,此刻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难道……老辈子传下来的话是真的?困牛山深处,真的有什么不干净或者极其危险的东西?连一向胆大沉稳的爹都有些动摇了?
晚上睡觉时候,周大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三那恐惧的眼神和话语。
“怎么老三瞎了只眼,感觉反而更敏锐了?”他暗自思忖,“这算是补偿效应?不对啊,感觉也不太对劲。”
他又想起老大和老二,虽然不如老三那般敏锐,但这两个儿子的体格确实壮实,力气也远超他印象中前世同龄的年轻人。老四还没完全长开,看不出什么。再联想到村里其他青壮,包括镇上那些扛包的苦力,虽然大多精瘦,没什么肥肉,但筋骨强健,干起活来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耐力惊人。
“难道……我这不是穿越到了普通的历史明朝,而是穿越到了某种……超武的异世界?”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但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不对啊,原身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也没有什么内力真气之类的概念。大家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种地、交税、服徭役,为生计发愁。”
他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屋顶,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难道真的像网络上有些人说的那样,古代人的平均体质,因为常年劳作、自然环境好,反而优于被各种污染和亚健康困扰的现代人?所以看起来更‘有力气’?”
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但老三那近乎“直觉”般的危险感知,又该如何解释?仅仅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存在某种他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对未知的担忧,对安全的渴望,以及对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好奇交织在一起。想着想着,周大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疲惫还是战胜了思考,带着满腹的疑惑和隐隐的不安,他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梦境不再平静,仿佛有幽深的丛林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第49章 危机中的商机
或许是昨夜思虑过甚,周大树今日破天荒地起晚了些。等他披着外衣走出堂屋时,冬日的暖阳已经爬过了院墙。院子里,其他人都已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
北方秋冬之交,农事已毕,正是农闲时节。男人们或会相约进山砍柴,储备过冬的燃料;或是修补农具、加固房屋,准备迎接严寒;女人们则忙着纺线织布、缝制冬衣,或者腌制些过冬的咸菜。但此刻,隐隐传来的战讯让这些日常的活计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周铁柱正拿着斧头在院角劈柴,周石墩则在检查农具,赵氏和周幺妹在厨房里忙活,清洗着碗筷,准备着猪食(虽然家里现在也没养猪,但习惯性地会准备些野菜混着米糠)。
没有再去镇上出摊,连收购野菜的活计也暂时停了。
不过,还是有村民拎着半篮子新摘的野菜过来,探头探脑地问:“大树哥,今儿个还收野菜不?”
周大树摆摆手:“先不收喽,家里事多,摊子也停了。”
那村民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连声道:“哎,好,好,那你忙,你忙。” 说罢便匆匆走了。
周大树看着那村民的背影,心里门儿清。他不收野菜,意味着面摊生意确实停了,这让某些眼红的村民心里平衡了不少——看到别人赚不到钱,有时候比自己亏了钱还让人舒坦,这种微妙的心理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慢悠悠地吃过早饭(赵氏特意给他留的在灶上温着),周大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一时也没想好该干什么。是继续冒险去山里寻找更安全的避难所?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摆摊?似乎都有些不合时宜。原本就走一步看一步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阴云彻底打乱了。好在如今手头比刚穿越时宽裕了不少,心里总算有点底。
他信步走到村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似平静实则压抑的气氛。村里总有闲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话题总离不开北边的战事和未来的担忧。看到周大树过来,有人便带着几分揶揄打招呼:
“大树,今天没去镇上发财啊?”
“唉,这兵荒马乱的,还做啥买卖哦,保命要紧!”
“就是,听说镇上好多铺子都准备关门了,这仗要是打起来,谁还有心思买东西?”
“咱们啊,就守着这几亩薄田,听天由命吧!大树你现在也跟我们一样喽!”
听着这些夹杂着关切、试探和些许幸灾乐祸的话语,周大树脸上陪着笑,心里却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机会!
是呀,要打仗了,人心惶惶,很多生意做不下去,肯定有店铺东家想尽快脱手产业,变现跑路或者回笼资金!这岂不是盘下店铺的好时机?价格肯定比平时便宜不少!
他回想起原身的记忆碎片,似乎隔个几年,北方的蛮族就会南下劫掠一番,像蝗虫过境,抢完就走,很少会长期占据这些边缘州县。如果自己能趁乱低价盘下一个铺面,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门脸……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盘下店铺,就有了一个正当的、可以大量流通货物的名头!到时候,就可以更好地掩饰“拼好货”系统里那些来路不明的物资,这不是天赐良机让他方便洗钱,哦,不对,是更好地利用系统赚钱! 有了实体店铺做掩护,他系统资金和物资的流动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也能更快地积累资本,应对这个越来越不太平的世道。
说干就干!
周大树立刻对旁边一个相熟的村民道:“老五,麻烦你给我家铁柱带个话,就说我去镇里转转,看看行情,晚点回来。”
那村民一愣:“啊?这时候还去镇里?”
周大树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道:“就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他打算先去镇上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急着转让的铺面,顺便……也该和那个精明的王语嫣姑娘,好好谈谈关于“调味料”的生意了。这乱世,危险与机遇并存,他周大树,得抓住这乱中取利的机会!
第50章 王语嫣
周大树信步走在通往青石镇的官道上,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干冷。他想着若能雇个驴车或牛车代步就好了,也享受一下这时代“有车一族”的便利。可惜,许是局势不明,路上车马稀少,走了大半路程,才碰到一个往回空驶的驴车。
赶车的老汉见周大树衣着普通,又临近镇子,以为他不会花这“冤枉钱”,并没主动招呼。周大树却笑着迎了上去:“老哥,捎一段,去镇里,多少钱?”
老汉一愣,伸出两根手指:“两文钱。”
“成!”周大树爽快地数出两枚铜钱递过去,利落地爬上了车板。他现在好歹也是身怀十几两“巨款”的人了,该享受时绝不委屈自己。
坐在晃晃悠悠的驴车上,周大树和赶车老汉闲聊起来。
“老哥,最近这北边的风声,是越来越紧了啊。”周大树试探着问。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可不是嘛!我听来往的客人说啊,固北堡外面,黑压压的全是蛮子的骑兵,怕是有十万人!固北堡……唉,悬喽!赵将军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啊!这要是破了堡,咱们这可咋办?跑都没地儿跑……” 老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茫然。
周大树听了,心里也是一沉。十万骑兵?这数字不知有多少水分,但形势严峻是肯定的。他安慰了老汉两句,自己心里却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乱世求生,必须要有更多的资源和更隐蔽的渠道。盘个店铺,势在必行。
到了镇里,周大树先是在熟悉的街道上逛了逛。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镇上的店铺大多依旧开门营业,街上的行人虽不如往日摩肩接踵,但也算不上冷清,小贩的吆喝声依旧,仿佛战争的阴云还远在天边。
有相熟的摊主看到他,打招呼问道:“周老哥,今儿个没出摊?”
周大树笑着回应:“家里有些事,先忙活家里,摊子歇几天。”
看着这“淡定”的景象,周大树心里反而有些为他们着急。或许是消息还未完全传开,或许是普通人除了坚守故土别无他法,但这种平静,总给人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感。
他不再耽搁,径直来到了镇上有且仅有一家的“刘记牙行”。牙行里有些冷清,只有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修剪整齐小胡子的中年牙人,正靠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来。
“哟,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可是头次光顾小店?鄙人姓刘,单名一个‘全’字,是这牙行的掌柜。客官有何贵干?是想雇人、寻宅、还是看地?” 刘全掌柜说话语速颇快,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与审视,目光快速扫过周大树的衣着和神态。
周大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刘掌柜,幸会。老汉姓周,周家村的。今日来,是想打听一下,咱们青石镇上,最近可有愿意出让的铺面?不拘大小,位置差不多,价格实惠就成。”
“铺面?”刘全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忙将周大树引到一旁的茶座(虽然只是两张普通木椅和一个小茶几)坐下,亲自倒了一碗温茶,“周老哥有眼光啊!这时候盘铺子,可是个好机会!” 他压低了些声音,“不瞒您说,最近确实有几家东家有意出手。”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介绍:“这头一份,是西市口那家‘张记杂货’,东家是南边沧州来的,在这经营了七八年了。最近北边不是不太平嘛,他家老小都在原籍,心里不踏实,急着想回去,连铺面带后头一个能住人的小院,一起出让,只要三十五两银子!位置没得说,就是铺面不算大,胜在带院子,实惠!”
周大树默默听着,喝了口茶,问道:“张记?可是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铺面进深如何?产权可清晰?有无拖欠税款或债务纠纷?”
刘全见周大树问得在行,不敢怠慢,详细答道:“正是那家。铺面宽约一丈,进深两丈有余,摆货架、设柜台是足够的。后头院子虽小,但有一口井,有灶房,还能隔出两间卧房。产权绝对清晰,地契房契都在衙门备过案的,税款也交到了今年底,这个我可以作保,咱们牙行经办,绝无后患!”
“嗯,”周大树不置可否,“还有别的吗?”
“有!有!”刘全继续介绍,“南街靠近牌楼那儿,有家‘李记布庄’,东家李老员外年纪大了,儿子在州府衙门里谋了个书办的差事,站稳了脚跟,非要接他过去享福。这铺子也愿意盘出去,铺面比张记宽敞,后面也带个小仓房,就是价格稍贵些,要五十两。还有东街尾,以前是个小茶馆,东家前年病故了,家里后人不想经营,也托我寻个下家,那个只要二十八两,就是位置偏了点……”
刘全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三四个铺面,周大树都仔细听着,不时问些关于面积、结构、周边环境、出让原因等细节问题,心里默默盘算着成本和潜在风险。他发现,虽然刘全口口声声说“急着出手”,但报出的价格似乎并未比平时听闻的低太多,看来真正的恐慌性抛售潮可能还没到来,或者这些东家还在观望,舍不得贱卖。
“多谢刘掌柜详细介绍,”周大树听完,站起身,客气地说道,“这几处我都记下了,容老汉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也再去实地瞅瞅。过两日再来叨扰刘掌柜。”
“好说,好说!”刘全连忙起身相送,脸上笑容不变,“周老哥尽管考虑,若是看中了哪家,或者价格上还有的商量,随时来找我刘某!定当尽力为您周旋!”
从牙行出来,周大树信步走到了镇东头。王记面馆就在街角,一个不大但干净整洁的店面,此刻已过了早餐最忙的时辰,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离开牙行,周大树心里有了个底。他信步走到了镇东头。王记面馆就在街角,黑底金字的招牌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店面不大,约莫两丈见宽,里面摆着七八张榆木桌子,擦得发亮。此刻已过了早餐最忙的时辰,店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吃着面。
周大树朝里望了望,没看到王老板熟悉的身影,只看见王语嫣正和一个年轻的伙计在利落地收拾着碗筷、擦拭桌子。王语嫣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周大树,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抹布就快步迎了出来。
“周老伯!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屋里暖和!” 她声音清脆,带着发自内心的热情,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将周大树让进店内,引到一张靠窗的干净桌子旁坐下。
周大树笑着坐下,环顾了一下店内,问道:“王姑娘,你爹不在店里?”
“爹去后面磨坊看新到的麦子去了,估摸着得晌午才能回来。”王语嫣一边麻利地给周大树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一边顺势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老伯,您今天过来,是那调味料的事家里人商量好了?” 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周大树无事不登三宝殿。
“嗯,”周大树点点头,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老汉我回去仔细思量了。这摆摊卖面的生意,起早贪黑,烟熏火燎,赚的都是辛苦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加上眼下这光景……北边风声紧,你也知道,天天往镇上跑,家里也不放心。”
王语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期待,她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倾听。
周大树继续道:“所以啊,我打算,那面摊就不摆了。我手里这批调味料,品质如何,姑娘你是亲口尝过的,心里应该有数。我思来想去,与其零敲碎打,不如找个靠谱的下家。我打算,把这批料,就供给你们王记。”
王语嫣心跳骤然加速,强压着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老伯,您……您这话当真?您能供多少?大概能供多久?这价格……又怎么算?” 她问出了一连串关键问题。
周大树早有腹稿,不紧不慢地捋了捋思路,缓缓道:“量,你放心。我至少能稳定供货一年,每月保证不少于……五斤(他估算了一个量)。价格嘛……”他顿了顿,看着王语嫣紧张的神情,“我可以比卖给那些过路客商便宜些,毕竟我们是长期合作。但也不能太低,毕竟这东西来之不易,万里迢迢而来。具体多少,我们可以再仔细商量。你看……每斤一两五钱银子,如何?” 他报出了一个利润可观的价格。
“每月五斤?一年?”王语嫣掩住小嘴,又惊又喜,这个供应量和时长远超她的预期,“老伯,您……您怎么有这么多存货?渠道如此稳定?”
周大树故作高深地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王姑娘,老汉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和办法,这个就不便细说了。”他语气认真起来,“那西域商人的调味料。最关键之处,在于独家配比!几种不同的香料,什么分量研磨混合,差之毫厘,味道可就谬以千里了。这是独门的方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有老汉我这里有。”
王语嫣是极聪慧的,立刻明白了周大树话里的深意。这调味料可能连西域商人自己也配不出来,不仅仅是供货,更是技术垄断。她看向周大树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郑重和佩服。两人随即就价格(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暂定为一两银子一斤)、供货方式(每月初送货上门)、结算周期(货到付款)等细节又讨论了近半个时辰,初步达成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合作意向。
谈得差不多了,周大树也先给了王语嫣家一些样品。
然后为了让双方都认可这个调味料,便道:“王姑娘,这都快晌午了,就在你家吃碗面吧,也正好尝尝,你们用了新调料之后,这味道提升了多少。”
“好嘞!您稍等,我让伙计给您下碗劲道的!”王语嫣欣喜地应下,亲自去后厨吩咐,特意叮嘱多放些青菜。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周大树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品尝。果然,汤头比之前更加鲜美醇厚,骨汤的醇香与那独特的、层次丰富的辛香气息融合得恰到好处,既提升了味道,又不会喧宾夺主。他边吃边点头:“嗯,不错,不错!这味道,在咱们青石镇,绝对是独一份了!”
王语嫣也没去忙别的,就坐在周大树对面,陪他聊天。一开始,她只是出于生意上的尊重和进一步笼络这位“财神爷”的心思,找些话题。从面馆的经营,聊到镇上的趣闻,不知不觉,话题就引到了北边的战事上。
周大树看似随意地提起:“这仗啊,眼看是越来越近了。对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坏事,到时候流离失所,性命难保,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可能瞬间成空。”
王语嫣闻言,脸上也蒙上了一层忧色,叹了口气:“是啊,我爹这几天也愁得睡不着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周大树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不过啊,王姑娘,你可知这危机二字,本就是‘危’中有‘机’?天下大势,如同潮水,有涨必有落。这仗一打,看似百业凋敝,万马齐喑,但旧的格局被打破,新的缝隙也就露出来了。”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目光仿佛透过店门,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你想想,一旦道路不通,商旅断绝,咱们这青石镇往日依赖外来的盐、铁、布匹、甚至药材,会不会短缺?价格会如何波动?此乃其一。”
“其二,若真有大量人口南迁或涌入相对安全的后方,他们对最基本的生活物资——比如能填饱肚子、味道尚可的食物——需求是增是减?届时,谁手里握着稳定的货源,谁有别人没有的独特之物,谁就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甚至把握主动。”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着无形的脉络,声音沉稳而清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太平年月,做生意讲究的是口碑、是人脉、是细水长流。可到了非常时期,规则会变。信息的价值会远超金银,反应的速度决定生死,而一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东西,比如能长期储存的粮食,比如能让人在困苦中稍得慰藉的独特调味,其价值,恐怕会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不是投机取巧,而是看准了时势变化下,人们最根本的需求所在。”
他这番分析,没有引经据典,却层层递进,从物资流通到人口流动,再到需求变化和价值重估,将一个混乱时期可能出现的经济现象和机会,剖析得清晰透彻。这完全超越了一个老农,甚至超越了当下这个时代大多数生意人的认知范畴,更像是一个拥有宏观视野和经济学思维的智者,在平静地推演未来。
王语嫣听得彻底入了神,樱桃小口微微张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看着周大树那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了汹涌的潮汐与变幻的风云。这老头在装神弄鬼吧!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邻村那个曾经抠搜的老农,而是一位隐于市井、胸有丘壑的隐士。
这……这真是一个乡下老农能有的见识和谈吐? 他身上那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对事物敏锐的洞察力,甚至言语间隐隐流露出的一丝对未来的掌控感,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要么憨厚木讷、要么锱铢必较的庄户人,乃至镇上许多墨守成规的生意人,都截然不同。某一瞬间,王语嫣看着他在窗外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听着他低沉而清晰的分析,心神竟有些摇曳,生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他要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该多好。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连忙慌乱地低下头,借收拾桌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一丝羞赧。
周大树并未察觉对面少女这番微妙的心思变化,他吃完面,痛快地付了钱(王语嫣本欲不收,但他坚持),与王语嫣再次确认了过两日等王老板回来便敲定最终契约,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王记面馆。
走在回村的路上,周大树回顾着今天的收获。牙行那边摸清了行情,王记这边打开了调味料的稳定销路。乱世求生,他总算又往前扎实地迈进了一步。
而此刻,在王记面馆里,王语嫣倚在门边,望着周大树那逐渐远去的、略显佝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背影,眼神复杂,心中那份对这位神秘周老丈的好奇与探究,已然悄然生根,悄然发芽。
第51章 开始随心所欲
周大树从镇上回到家中,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有些异样。院子里,老大铁柱正无所事事地拿着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老二石墩和老三火旺蹲在墙角,看似在整理农具,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不时瞟向他。老四木林回了学堂不在家,老五幺妹则带着小侄子小栓、小侄女小花在堂屋门口玩石子,声音也小小的。
见他回来,周铁柱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和依赖:“爹,您这一早上去哪儿了?也没跟家里说一声,我们都不知道今儿个该干啥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某个引信,周大树脑海中属于原身的那股子蛮横暴躁的脾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脸色一沉,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
“老子去哪儿还要跟你们说不成?啊?!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没老子在,你们就不会自己找活儿干了?吃饭要不要老子喂到你们嘴里?!啥都要我教,啥都要我安排,离了老子,你们是不是就得饿死?!”
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院子里那点稀薄的生气。周铁柱被吼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周石墩和周火旺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堂屋门口玩的幺妹和小花直接被吓到了,小花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幺妹赶紧把她搂在怀里,自己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向周大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看到孩子们被吓坏的模样,尤其是幺妹那躲闪的眼神,周大树心里猛地一揪,怒火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懊悔和无力感取代。哎!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让家人,特别是这个小女儿,对自己建立起的一点亲近和好感,又被这该死的原身惯性给毁了大半!
他僵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那点怒气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奈。算了,跟孩子们置什么气呢?他们也只是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原身那种粗暴的掌控。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这些日子,到底在干什么?小心翼翼地利用系统倒卖点野菜,战战兢兢地摆个面摊,还被底层胥吏拿捏。对家人,除了让伙食好了点,似乎也并没有给予多少真正的关怀和温情。这种原始积累,太慢,太憋屈了!他受够了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既然拥有系统这个逆天的金手指,为什么还要活得如此窝囊?他好像……现在就想做点什么,利用系统,真正地改变眼下的处境,哪怕只是先从改变家人的心情开始!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他需要更快地获得资源,更需要赢得家人的心!
“唉……”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是出声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缓和,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小屋,还轻轻带上了门。
几个儿子在外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房间里,周大树意识沉入“拼好货”系统。他直接搜索“糖果”,跳过那些古朴的饴糖、麦芽糖,找到了包装鲜艳、口味多样的现代水果硬糖。他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小包混合水果味的。
看着手中花花绿绿、用透明琉璃纸(塑料包装)包裹着的小方块,周大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目光直接锁定被吓到的小花,脸上努力挤出最和蔼的笑容,走过去,弯下腰,柔声道:“小花,来,爷爷抱抱。”
小花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爷爷,小脸上满是害怕,身子往后缩,眼看金豆子又要掉下来。
周大树心里一酸,不管不顾地轻轻将小孙女抱了起来。小花在他怀里僵硬着,想哭又不敢哭。周大树赶紧拿出一颗橙色的糖果,利落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块,诱人的果香隐隐散发出来。
“小花乖,看,爷爷给你好吃的。”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果往小花嘴边送。
小花看着那从没见过的好看“石头”,又闻到了甜甜的香味,有些好奇,但一想到爷爷刚才的样子,还是紧闭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稍微大点的周小栓看到妹妹被“欺负”,鼓起勇气跑过来,用小拳头捶打着周大树的腿,带着哭腔喊:“爷爷坏!爷爷坏!不许欺负妹妹!”
周大树被孙子打着,心里却一点不生气,反而有些欣慰。他腾出一只手,也剥了一颗红色的糖果,迅速塞进小栓的嘴里,笑道:“小栓也吃,爷爷不坏,爷爷给糖吃。”
小栓子猝不及防,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烈而纯粹的甜味混合着草莓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滋味远超他吃过的任何麦芽糖或甜果子!他一下子愣住了,都忘了继续打爷爷,小嘴巴不自觉地吮吸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喜。
小花看到哥哥吃了,而且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警惕心稍减。周大树趁机再次把橙子味的糖果递到她嘴边。小花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小嘴,轻轻含住了糖。
下一刻,那酸甜可口的橙子味道征服了她。小脸上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福的、眯起眼睛的享受表情。她甚至伸出小手,想抱住周大树的脖子,还想把嘴里的糖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宝贝。
周大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哈哈大笑,用胡子轻轻蹭了蹭小花的脸蛋:“乖孙女,好吃吧?不能拿出来,就在嘴里含着,慢慢吃。”
他放下心满意足的小花,又摸了摸小栓子的头,夸道:“好小子,知道护着妹妹,是好哥哥!”
然后,他走到还有些发愣的幺妹面前,看着她躲闪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心中柔软,也摸了摸她的头,将一颗水蜜桃味的糖果放在她手心,语气格外温和:“幺妹,你也吃一颗,乖乖。”
几个儿子在一旁都看傻眼了,老头这变脸比翻书还快?而且,这糖……看起来就好贵!老头又乱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零嘴!
周大树没理会儿子们惊讶又略带不赞同的目光,他又拿出一颗糖,递给小栓子:“小栓,去,把这颗给你娘尝尝味道。”
小栓子正沉浸在糖果的美味中,闻言高兴地接过糖,屁颠屁颠地跑向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赵氏,举起糖大声说:“娘!你吃!爷给的!好好吃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赵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嘀咕:不就是糖吗?能有多好吃?肯定是贵东西,省下来给两个孩子甜甜嘴多好。她推辞道:“娘不吃,你和小花吃……”
“不嘛不嘛!娘吃!可好吃了!”小栓子不依,硬是把剥好的糖往赵氏嘴里塞。
赵氏无奈,只好张嘴含住。当那浓郁的牛奶混合着巧克力的丝滑甜香(周大树特意选了一颗奶糖)在味蕾上绽放时,赵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也就是麦芽糖和偶尔买的饴糖,那些甜味带着杂质和焦苦,何曾尝过如此纯粹、醇厚、丝滑、奇妙的甜?这味道简直颠覆了她对“糖”的所有认知!她下意识地用舌头包裹住那颗糖,脸上露出了和小花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的享受表情。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小孙女抱着他的腿咂巴嘴,孙子围着赵氏蹦跳,赵氏那一脸震撼和满足,连旁边的幺妹也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好奇地品尝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流。这才像个家啊!
他负手而立,感觉胸中块垒尽去,之前因为局势和家庭关系产生的郁气一扫而空。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迎着略带寒意的微风,信步向院外走去,留给家人一个仿佛突然变得高大、甚至带着几分神秘潇洒的背影。
第52章 护甲、契约与虚惊
过了两日,周大树觉得与王记面馆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叫上老二周石墩:“石墩,今天陪爹去镇里走一趟。”
他没说去干什么,周石墩也不多问,只是默默点头。如今世道不太平,哪怕只是去镇上,一个人走官道也让人心里发毛。
周大树心里有自己的计较。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计划和底牌,但安全必须保障。趁着清晨雾气未散,村里人大多还没起床,父子二人便出了门。走到离村已有一段距离、官道旁有一片茂密小树林的地方,周大树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一把将周石墩拉进了林子。
“爹,咋了?”周石墩一脸茫然。
“把外面棉袄脱了。”周大树命令道。
“啊?爹,这……这冷飕飕的,脱衣服干啥?”周石墩有些不情愿,不知道老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周大树没跟他废话,直接从自己背上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掏出了一件看起来颇为厚重、由多种深色布料拼接而成,前后心等重要位置还缝着一块块长方形硬物(插板)的怪异背心——正是他从系统里花了一百多文买的“六级甲”。
“把这穿上,贴身穿。”周大树将护甲递过去。
周石墩接过那沉甸甸、结构奇特的“衣服”,入手冰凉坚硬,触感从未有过,整个人再次陷入了熟悉的“呆若木鸡”状态。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摸着那一块块坚硬的插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爹……这……这又是啥宝贝?从……从西域商人那弄来的?”
“别问那么多,快穿上!”周大树催促道。
周石墩依言脱下臃肿的旧棉袄,将那件六级甲套在了单衣外面。护甲上身,紧密而妥帖,虽然沉重,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用力拍了拍胸口那坚硬的插板,发出“砰砰”的闷响。一股豪气莫名涌上心头,他那只平时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里竟迸发出锐利的光芒,瓮声瓮气地道:“爹!有了这宝贝,我感觉……我一个人能干他十个蛮兵!”
周大树被他这憨直又自信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嗬,口气不小!你见过蛮兵长啥样吗?就敢说这大话?”
周石墩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没……没见过。但穿着这个,心里踏实!感觉啥都不怕了!”
周大树让他把旧棉袄重新套在外面,宽大的棉袄正好将里面的护甲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依旧是那个朴实甚至有些土气的农家汉子。“行了,走吧。记住,这东西,对谁都别说,你大哥老三也不行。”
“哎!知道了,爹!”周石墩重重答应,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更有力了。
到了镇上,父子二人直奔王记面馆。这次,王老板果然在店里,正和女儿王语嫣一起擦拭桌椅。见到周大树,王老板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王语嫣则眼神一亮,快步迎上。
“周老哥,你可来了!快请坐!”王老板将他们引到里面一张干净的桌子旁,王语嫣麻利地端上热茶。
寒暄几句后,便进入了正题。周大树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里面是五斤按照约定研磨混合好的调味粉。王老板小心翼翼地打开,仔细查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王语嫣也在一旁点头。
接下来便是签订契约。周大树装作不识字,由王语嫣执笔,将之前商定的供货量(每月五斤)、价格(每斤一两银子)、交货方式、结算日期等一一写明,然后念给周大树听。周大树确认无误后,王老板作为甲方,周大树作为乙方,各自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王语嫣作为见证人,也按了一个。
按完手印,周大树将五斤调味粉推过去,王老板则数出五两雪白的银子,郑重地交到周大树手中。
“合作愉快,王老板,王姑娘。”周大树将银子揣进怀里,心中一定,这笔相对稳定的收入算是敲定了。
“同喜同喜!以后还要多仰仗周老哥了!”王老板笑着拱手。
事情办完,周大树便起身告辞。王老板和王语嫣将他们送到店门口。看着周大树和周石墩离去的背影,王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若有所思。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发现王语嫣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那个年轻力壮的周石墩(他以为是看石墩),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对女儿说:“语嫣啊,周老哥家……毕竟是庄户人家,他那几个儿子,看着是结实,可咱们家……终究是镇上的坐商,这门户……唉,你自己要有点分寸。”
王语嫣正回味着方才周大树谈契约时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气度,冷不丁听到父亲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亲是误会了,以为她看上了周家哪个儿子,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又是羞臊又是好笑,跺脚嗔道:“爹!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我没有!” 她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看似普通、却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周老伯。这番心思,她自然无法对父亲明言。
周大树对此浑然未觉,揣着银子,带着“全副武装”的儿子,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村的路。
快到家了,周大树让石墩把东西还回来,石墩还有点不乐意,然后周大树交代这个东西被到处说。
回到家中,因为害怕战火烧过来,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大树也没什么心思折腾新买卖,只是默默关注着北边的消息。村里人也大多如此,一种焦虑与侥幸并存的气氛弥漫着。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烽火并未燃起,紧张感渐渐被日常的琐碎冲淡,大家伙儿似乎又快要把“打仗”这回事给忘了,该下地的下地,该砍柴的砍柴。
直到这天下午,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官兵,盔甲歪斜,队形散乱,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官道路过周家村,在村口停下来讨水喝。
这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砸进了一块巨石!
“兵!官兵来了!”
“是不是蛮子打过来了?!”
“快跑啊!”
村里顿时鸡飞狗跳,妇孺的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村长周明星更是脸色煞白,手里拿着那面只有在极其重要时刻才会敲响的铜锣,冲到村中的老槐树下,举起锣锤,眼看就要敲下去号召大家逃命!
周大树在自家院子里听到动静,心里也是猛地一紧,快步走到院门口,紧张地望向村口那队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的官兵。
第53章 疑似故人重逢
那队突然出现在周家村口的官兵,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了锅。
平日里安宁的村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村长周明星更是面无人色,那面象征着最高警示的铜锣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锣锤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那召集村民逃命的凄厉声响!
只见那队官兵约莫二三十人,并未进村,只是疲惫地停在官道旁,或坐或卧,队形散乱,盔甲歪斜,武器随意地放在手边。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溃散的败兵,而非气势汹汹的入侵者。为首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军官,正朝着村里张望,似乎也在避免引起更大的误会。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那名高大的军官向前走了几步,离开队伍,独自站在村口空旷处,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运足中气,朝着村里喊道:
“村里的乡亲们!莫要惊慌!俺们不是蛮兵,也不是来征粮抓夫的!我是钱勇!建安屯的屯长!半个月前,在这条官道上,向贵村的周大树周老丈借过二百斤粮食!今日俺们换防归来,路过贵地,特意来向周老丈道声谢,打个招呼!绝无恶意!”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沙哑和一股坦荡之气,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村庄。
村长周明星赶紧来找周大树,说明情况。
“钱勇?” 周大树一愣,随即想起半月前那个在岔路口“借”粮的高大汉子。原来是他!他心中稍定,看来并非蛮族来袭。
村长周明星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大树:“大树,他说的……是真的?你借过粮给他们?”
周大树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们奉命北上,粮草不济,我……我就把刚买的二百斤粮食给了他们。” 他省略了其中些许被迫的细节。
村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道:“那……那你还不过去跟人家说说话?既然是朝廷的官军,又是来道谢的,可不能怠慢了!快,我陪你一起去!”
周大树在村长的陪同下,走出了村子,来到钱勇面前。半月不见,钱勇脸上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周大树,他抱拳行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周老丈,别来无恙!钱某履约而来,特来拜谢老丈当日慷慨借粮之恩!若非那二百斤粮食,我手下这帮兄弟,未必能撑到固北堡!”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身后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军士,也纷纷向周大树投来感激的目光。
周大树连忙还礼:“钱屯长言重了,保家卫国,乃是我等份内之事,些许粮食,何足挂齿。”
村长也接过话说:“诸位将士辛苦了!快,村里准备了热水,大家先进村歇歇脚吧?” 他看出这些官兵很是疲惫。
钱勇却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或坐或卧的部下,苦笑道:“多谢老丈美意。只是我等这般模样,怕入村恐惊扰了乡亲。就在这村口歇息片刻便好。” 他考虑得很周到,不想给村民带来更多不安。
村长见状,连忙吩咐跟来的几个村民:“快!去多烧些热水拿来!再把村里公中的那点粗茶叶子泡上!”
趁着村民去准备热水,周大树和钱勇便在村口的一块大石旁坐了下来。周大树忍不住问道:“钱屯长,北边……情况如何?蛮族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北边战事,钱勇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庆幸,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退了,确实是退了。老丈你可能不信,这十万蛮族铁骑,竟是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校尉给逼退的!”
“十八岁?校尉?”周大树和旁边的村长都吃了一惊。
“是啊!”钱勇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的光芒,“那少年英雄名叫霍刚,年纪虽轻,却胆识过人,用兵如神!他本是固北堡赵率教将军麾下的一名普通校尉。就在蛮族大军兵临城下,围得水泄不通,我们都以为要血战一场,生死难料之时,这霍刚校尉竟主动向赵将军请缨,只带了三百精锐骑兵,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趁夜悄无声息地绕出了重围,如一把尖刀,直插蛮族后方!”
钱勇说得有些激动,拿起村民刚送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继续道:“你们是不知道啊!据说这霍校尉带着他那三百人,在蛮族后方简直是闹翻了天!他们专挑蛮族的粮草囤积地、薄弱据点下手,烧杀抢掠……不,是英勇出击!今天端掉一个辎重队,明天烧掉一个临时马场,后天又袭击了蛮族一个留守部落的营地!行动如风,神出鬼没!”
“那蛮族统帅,叫什么格利亚的,一开始还没把这三百人放在眼里,可后方接连告急,粮草被焚,部落被袭,人心惶惶!这格利亚眼看老家不稳,生怕霍刚这小子真把他后方根基给搅个天翻地覆,再也坐不住了!围困固北堡还不到十天,就急匆匆地下令,带着他那十万主力,星夜兼程,回师救援后方去了!”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这剧情……怎么听着有点像霍去病奔袭千里,封狼居胥的翻版?只是规模小了很多,但凶险程度只怕更甚!
“那……那固北堡之围就这么解了?”村长难以置信地问。
“解了!”钱勇肯定道,“蛮族主力一撤,剩下的些零散部队自然不成气候。固北堡的督军曾文意曾大人见危机已解,又觉得供养我们这各地调集来的客军耗费粮草,便下令让我们各自返回原驻防地了。我们这算是……白跑了一趟,但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周大树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追问道:“钱屯长,那……那位霍刚校尉和他那三百骑兵呢?他们怎么样了?”
钱勇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和担忧。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不知道。自从他们孤军深入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蛮族十万大军回防围堵,他们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是生是死,是突围了还是……至今音讯全无。赵将军派了好几波哨探出去,都没找到他们的踪迹。唉,可惜了那位少年英雄啊……”
周大树沉默了。三百对十万,纵然一时搅得天翻地覆,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无垠的草原荒漠上,生存下来的几率何其渺茫?这个名叫霍刚的年轻校尉,其胆魄和牺牲精神令人震撼,但其结局,恐怕凶多吉少。这个世界,果然越来越疯狂了。
村里人得知是虚惊一场,而且这群官兵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北上作战(虽然没打上),如今疲惫归来,感激和同情之心顿时压过了恐惧。村长周明星做主,动员全村,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拿出村里公中储备的一些杂粮、干菜,又让各家凑了些咸菜、萝卜,妇人们生火做饭,要给这群保家卫国的汉子们做一顿热乎饭吃,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精神抖擞地赶路。
夜幕降临,打谷场上篝火熊熊,映照着官兵和村民们质朴的脸庞。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杂粮粥,混合着干菜和咸肉的香气,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官兵们卸下了疲惫,围着篝火,或喝着热粥,或与相熟的村民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周大树端着一碗粥,坐在钱勇身边,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些军士身上破烂的鸳鸯战袄和五花八门的武器,忍不住问道:“钱屯长,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老丈但说无妨。”
“我看诸位将士……这身上的装备,似乎……颇为艰难?”周大树斟酌着用词。
钱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愤懑,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棉花都露出来的旧战袄,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士兵手里那杆枪头都生了厚厚铁锈的长枪,叹道:
“老丈你眼尖啊!何止是艰难,简直就是叫花子军!”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不瞒你说,我们这些屯守地方的军户,说是兵,其实跟农户也差不了多少。军械补给,层层克扣,能到我们手里的,十不存一!好的盔甲、锋利的刀枪,那都是营兵、家丁们的玩意儿!像我们这种,能有一件破袄子御寒,有一件铁器在手,就算不错了!你看看,”他随手拿起地上一把腰刀,拔出一半,刃口满是缺口卷刃,“这玩意儿,砍柴都费劲,别说上阵杀敌了!箭矢更是稀缺,每人能分到五六支就算阔气了!”
他越说越激动:“上头动不动就催粮催饷,可这军械却年年拖欠!打造、维修兵甲的费用,多半都进了那些官老爷的腰包!我们有什么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修补,或者干脆用祖上传下来的、甚至是捡来的破烂!就我们这样,真要碰上蛮族精锐,那就是送死!”
周大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之前只是觉得这些军户可怜,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这个朝代的军队,尤其是底层卫所军的腐败和窘迫。但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钱勇的抱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大树思路的闸门。
军队装备如此破烂,朝廷供应不力,那是否有民间渠道可以补充?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能用的武器和护甲?如果……如果他能从“拼好货”系统里,买一些这个时代工艺可以理解,但质量远超寻常的“精良”装备呢?
比如,打造得更精良、更锋利的枪头、刀片?系统里可是有高锰钢制作的冷兵器高质量的钢材是划时代的产品啊,
还有那“六级甲”虽然来历不好解释,但其结构和防护理念,也是划时代的。
这其中蕴含的利润,恐怕比卖野菜、卖调料要高出十倍、百倍!而且,一旦能与军方,哪怕是钱勇这样的底层军官建立起稳定的“装备”供应关系,那他在这个乱世,就不仅仅是有点小钱的农户了,而是拥有了更深层次的影响力和保护伞!
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也极大。私造、贩卖军械是重罪!必须极其小心谨慎,寻找可靠的合作伙伴。
周大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看着眼前篝火下钱勇那愤懑而又无奈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虽然装备破烂但眼神中仍有血性的军士,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他没有立刻表露什么,只是顺着钱勇的话感叹道:“是啊,将士们保家卫国,却连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实在是……唉!” 他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却没有深入探讨。
这一晚,周家村村口的篝火燃了很久。村民们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对军人的敬意,官兵们也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周大树陪着钱勇聊了很多,关于北边的风土,关于行军的艰苦,也看似随意地问了些关于军械制式、损耗方面的问题,钱勇只当是老农好奇,也未作多想。
第54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村口篝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喧闹与热情渐渐沉淀为夜的静谧。周大树见时机成熟,便凑近正与部下交代明日行程的钱勇,压低声音道:“钱屯长,可否借一步说话?老汉有些私己话,想与屯长单独聊聊。”
钱勇闻言,粗黑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与此老农不过两面之缘,一次是“借”粮,一次是道谢,虽感其恩,却也自觉两清,不知这周老丈还有何私密话要讲。他自忖行事还算磊落,虽身处这兵匪难分的世道,却也尽量约束部下,未曾干过那杀良冒功、强征暴敛的勾当,这借粮之事,在他心中已算是极讲“道理”的了,甚至内心深处,那二百斤粮食能否归还,何时归还,也是个未知之数。此刻周大树神秘兮兮的样子,让他不禁心生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
“周老丈有何指教?”钱勇不动声色地问。
“此处不便,还请钱屯长移步寒舍。”周大树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诚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钱勇略一沉吟,看了看不远处或躺或卧、已然放松的部下,心想在这一个熟稔的村庄里,量他一个老农能有啥事?,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老丈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篝火映照的范围,踏着星光,走进了周家那间低矮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堂屋。周大树反手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屋内没有点油灯,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对崭新的、儿臂粗的白色蜡烛,熟练的掏出火柴点燃,插在桌上的简易烛台上。顿时,昏黄却稳定的烛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比那摇曳的油灯亮堂了许多。
钱勇的目光扫过那对品相极佳的白烛,还有那。小盒子一般的小东西轻松的就擦出了火。眼中讶色更浓。这可不是普通庄户人家能够拿的出来物件。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只见周大树如同变戏法一般,先从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盛着清澈如水的液体;接着又拿出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卤味——有切好的酱褐色肉块(真空包装卤牛肉),有泛着油光的禽类(真空包装卤鸡腿),还有几样他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像是豆制品却形态各异的东西(真空包装豆干、素鸡)。最后,周大树甚至还端出了一碟花生米!
这一切,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完成。周大树手脚麻利地将卤味倒入一个陶盆,放在一个铁炉子上加热炉子里面。还丢了几块晶莹剔透的白玉在那燃烧。这都是什么东西啊?锅里面卤菜稍微加热,那股混合着多种香料、浓郁诱人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与烛火的暖意交织,营造出一种与屋外清冷夜色截然不同的氛围。
钱勇只是呆呆的看着周大叔做动作,动都不敢动,这里每一样东西在他看来。都不是普通人人所应该拥有的。
“钱屯长,仓促之间,没什么好招待的,些许酒菜,不成敬意,还请坐下边吃边聊。”周大树说着,拿起那琉璃瓶,拧开盖子(这个动作又让钱勇眼皮一跳),一股凛冽而纯粹的酒香瞬间爆发出来,比他喝过的任何烧刀子、高粱酒都要醇正、霸道!他小心翼翼地斟满两个粗陶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周老丈,你这……”钱勇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住周大树递酒的手,目光疑惑地盯住对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究竟是何人?这些物事……绝非寻常农户所能拥有!”
周大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无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他放下酒碗,后退半步,随着电视剧里面那样开始要装一波了,只见他对着钱勇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动作竟带着几分久经训练般的规范。
“钱屯长明鉴。在下周大树,确系周家村土生土长之民,在此出生,在此娶妻生子,为儿孙操办婚嫁,四邻八乡皆可为证,县衙户册亦有登记,根脚清白,毋庸置疑。”
“那这些……”钱勇指着桌上的酒菜蜡烛,意思不言自明。
周大树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容,仿佛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钱屯长稍安勿躁。有些事,关乎身家性命,关乎祖辈荣辱,非至亲至信,不可道也。今日见钱屯长乃血性忠义之士,又感念诸位将士为国戍边之艰辛,老汉……愿以诚相待,吐露一些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
他端起酒碗,神色肃穆:“钱大人,请满饮此杯!有些话,需借酒胆,方能出口。”
钱勇看着周大树那与年龄、身份全然不符的气度,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但好奇与那醇厚酒香的诱惑终究占了上风。他端起碗,与周大树重重一碰:“好!钱某倒要听听,老丈有何隐秘!”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凛冽、醇厚、回味悠长,立马咳嗽起来,然后赶紧用手捂住口鼻,生怕将如此美酒吐出来,但也见人憋的满脸痛苦。
果然是他生平仅见的好酒!这更坚定了他要听下去的决心。
周大树也喝了一小口,放下碗,脸上泛起一丝酒意,更添几分慨然。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尘封的岁月。
“钱屯长可曾听闻,约莫百年前,威震北疆,最终却饮恨沙场、蒙冤而逝的周立民,周老将军?”
钱勇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作为军人,尤其是北边的军人,对一些着名的战例和将领自然是有所耳闻。他放下酒碗,脸色变得无比郑重:“周立民将军?!自然听过!据说他老人家用兵如神,忠勇无双,当年在‘黑水河之战’中,为牵制敌军,率左军孤军深入,吸引蛮族主力,苦战半月,最终……全军覆没。朝廷……朝廷后来定的性是……贪功冒进,贻误战机……”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也知道这定论背后颇多争议。
“贪功冒进?贻误战机?”周大树冷笑一声,眼中迸发出压抑了数十年的愤懑与悲凉,“好一个贪功冒进!好一个贻误战机!钱屯长,你信吗?一个征战沙场三十年,以稳健持重着称的老将,会在关键时刻行此鲁莽之举?!”
钱勇沉默不语,军中老辈确实对此多有议论,但真相早已被时光和权势掩埋。当年同样也听说当年的战无痕大元帅,率军奋力相救依然是打不开缺口,眼睁睁看着左军全军覆没,导致我军兵力大损。无力跟蛮族正面野战。战无痕元帅只能遗憾的回撤。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继续他的“故事”:“世人只知周立民将军,却不知他麾下有一支精锐的支前营,专司粮草军械转运补充。营指挥使,乃是周将军的族侄,周峰将军!”
钱勇点了点头,支前营这类后勤部队,史册留名者甚少,但他相信是存在的。
“而我们周家村这一支的先辈,”周大树指了指脚下,声音带着一种传承的自豪与沉重,“并非周立民将军直系血脉,而是周峰将军麾下支前营的两名校尉——周强、周威! 当年,他们二人奉命,押运一批紧急打造的优良军械,前往黑水河前线支援。”
他的话语将钱勇带入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据先辈口传,周强、周威两位太祖,押运着满载兵甲的战车,行至这困牛山附近,正准备按照预定路线北上的前夜,接到了周峰将军的紧急军令!令他们原地待命,周峰将军亲自率领一支轻骑,携带部分急需的箭矢和刀枪,先行赶往黑水河主战场,支援已陷入苦战的周立民将军。两位太祖则率领支前营主力,保护剩余的大部分军械,随后跟进。”
周大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然而,周峰将军一去,便再无音讯。不久,噩耗传来……黑水河之战,左军……全军覆没!周立民将军力战殉国,周峰将军……亦不知所踪,想必……也已捐躯沙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钱勇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悲怆。
“这还不是最让人心寒的!”周大树猛地一拍桌子,碗中酒液荡漾,“随后传来的消息是,朝廷认定周立民将军罪责,家产抄没,亲族流放!而当时的总指挥,战无痕大元帅,却以‘左军溃败,兵力不足’为由,仓促退兵,并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了已然殉国的周立民将军!好一个‘心胸宽广’的战元帅!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朝廷栋梁!”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讽与不甘。
钱勇听得心神激荡。战无痕元帅在后世的评价确实毁誉参半,有功亦有过,但若周大树所言属实……那这桩公案,简直就是天大的冤屈!
“消息传来,支前营群情激愤!”周大树继续道,“周强、周威两位太祖,以及营中大多是周将军家兵出身的弟兄们,如何能忍?他们手握重械,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反了! 打着为周将军报仇雪恨的旗号,杀回京城,清君侧!”
钱勇倒吸一口凉气,若当时真反了,恐怕又是一场波及数省的大乱。
“但是,”周大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周立民将军生前,常以‘忠义’二字训诫部下。周峰将军亦是如此。反旗一举,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必将生灵涂炭。更重要的是……我们这支孤军,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两位太祖及几位核心军官,在困牛山脚下,争论了三天三夜……”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先祖当年的挣扎:“最终,忠义的训导压过了复仇的怒火,对无辜百姓可能遭受战乱的担忧,战胜了拼死一搏的冲动。他们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藏匿军械,隐姓埋名,以待天时!”
钱勇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藏匿军械?就在这困牛山中?!”
“不错!”周大树重重肯定,“那一批原本要支援前线的、数量庞大的精良军械——刀、枪、剑、戟、弓、弩、箭矢,甚至还有部分珍贵的甲胄——被周强、周威两位太祖,带着绝对忠诚的部下,秘密运入了困牛山深处,寻找极其隐秘之地,妥善藏匿了起来。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编造了‘山中有妖魅猛兽,入者必死’的传言,世代相传,警示后人,也阻止外人深入探查。”
钱勇此刻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为何青山县城这一边普遍对困牛山深处如此敬畏,为何周大树能拿出那些稀奇古怪却又品质不凡的东西(他自动将蜡烛、酒菜归因于此)!原来这看似普通的村庄,竟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一个忠良之后,守护着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宝藏,默默等待了百年之久!
“那……村中其他人?”钱勇迟疑地问。
“为了最大限度保守秘密,避免惹来杀身之祸。”周大树解释道,“自周强、周威太祖起,便定下规矩,此事只传嫡脉长子,或由当代家主选定最稳重、最可靠的子弟,口耳相传,绝不落于文字。其他族人,皆以为我等真是南方逃难而来,在此落地生根的普通农户。百年年来,耕读传家,早已融入此地。知道真相者,一代不过一两人而已。到了老汉我这一代,知晓全貌的,便只有我一人了。” 他这番说辞,完美解释了为何村民表现寻常,也凸显了他自身的特殊地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钱勇喃喃道,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这段秘辛,与他所知的一些历史碎片隐隐吻合,更重要的是,周大树所表现出的那种沉郁、愤懑与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农夫的气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是背负着家族血仇和巨大秘密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那……周老丈,今日为何要将如此惊天秘密告知钱某?”钱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大树站起身,再次为钱勇斟满酒,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肃穆:“钱屯长,祖训有言:‘此批军械,乃周将军与众多将士心血所铸,更是我周氏一族忠诚之见证。非遇明主,非为保境安民、驱逐鞑虏之大义,不可轻动!若后世子孙,见国朝颓败,蛮族肆虐,民不聊生,而有忠勇仁义之将士,可堪托付者,当以此械助之,延续周将军未尽之志,护我华夏衣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钱勇:“这百年来,老汉我目睹朝廷积弊日深,边备松弛,蛮族屡屡寇边,百姓苦不堪言。心中焦虑,却始终未遇可托付之人。直至那日官道之上,见钱屯长虽身处窘境,却仍约束部下,以‘借’为名,不行劫掠之事,此乃仁;奉命北上,明知可能马革裹尸,却义无反顾,此乃勇;今日归来,不忘旧诺,特来道谢,此乃信!冥冥之中,老汉觉得,钱屯长或许便是祖训所言,那‘忠勇仁义,可堪托付’之人!你我相遇,绝非偶然,实乃天意!这批沉寂甲子之久的军械,或可在借钱屯长之力,重见天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拯救这北疆黎民于水火之中!”
这一顶高帽戴下来,加上那“天意”、“托付”之语,以及之前故事营造出的悲壮忠诚氛围,让钱勇这等粗豪汉子也不禁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仿佛看到自己手握精兵利甲,横扫蛮族,建功立业,同时还能为六十年前的冤案忠魂出一口恶气!这不仅是装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大义”名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颊泛红,端起酒碗,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颤抖:“周老丈!不,周先生!钱某何德何能,竟蒙先生如此看重,以此等国之重器相托!先生放心,钱勇在此立誓,若他日真能得借此批军械,必当以此身许国,驱除鞑虏,保境安民!亦当时刻铭记周立民将军与周峰将军之忠烈,绝不负先生今日信任与周氏一族百年之守护!”
两只粗陶碗再次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窗外,夜色深沉,困牛山巨大的黑影在远方沉默矗立,仿佛真的守护着一个跨越了甲子时光的巨大秘密。而在这小小的农舍之内,一场由周大树精心编织的身份与故事,正在悄然改变着一些既定的轨迹。出门在外,身份果然是自己给的,而一个足够动人、逻辑自洽的“故事”,其力量,有时远超真金白银。
第55章 监听风云
这几日,钱勇以与周大树“一见如故,欲多盘桓几日亲近亲近”为由,打发大部分手下由那名唤徐飞的得力小旗带着返回建安屯,自己只留下了最为信任的亲兵苏丁和铁越。这两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手上沾过血,也一起分过赃,是真正的心腹。
周大树对此安排表面上乐呵呵地应承,心下却雪亮。那晚他一番惊心动魄的“家族秘辛”如同一剂猛药,灌进了钱勇这头饿狼的肚子里。药效如何,能否驯服这头狼,或者至少让其暂时为己所用,还需观察和更多的“饵料”。信任在这乱世是奢谈,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恰到好处的威慑,才能编织出牢固的合作纽带。
接下来的两三天,周大树并未再搞什么密室夜谈,也没有急切地追问军械之事,仿佛那晚的惊天秘密只是一场醉后幻梦。他只是如同一个寻常好客又略带几分“深藏不露”气质的老农,陪着钱勇在周家村及周边转悠,介绍风土人情,尤其着重描述了困牛山“有进无出”的种种恐怖传说,言语间暗示着山深处藏着需要巨大代价才能触及的东西。
而钱勇,则时常下意识地摸着怀里那枚周大树当晚郑重交给他的“信物”——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玉、刻满奇异扭曲符文的黑色平安符。这符牌(实则是周大树从系统里花20文买的(妈妈乐监听机))的材质他闻所未闻,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渗入骨髓,让他越发觉得周大树此人深不可测。这让他对那“藏械百年”的故事,信了七八分,但剩下的两三分疑虑,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盘踞、吐信。
夜色深沉,周家给钱勇三人在其他大户家里找了地方住,花钱的,油灯如豆。确认四周无人后,钱勇、苏丁、铁越围坐在炕桌旁,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那老家伙说的……靠谱吗?藏械百年,忠良之后,我怎么听着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段子?” 苏丁年纪稍轻,性子也更急些,首先提出了质疑。他脸上有一道刀疤,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铁越则相对沉稳,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闷声道:“我看那周老丈,不像寻常泥腿子。看他平时做派,还有这符牌,”他指了指钱勇怀里的方向,“都不是普通农户能拿出来的。就算故事有水分,这老家伙手里肯定有点真东西。”
钱勇将那平安符放在炕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符文,眉头紧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老狐狸,不简单。他抛出一个天大的诱饵,却又不急着收线,反而跟我们在这里闲扯淡,摸我们的底细。”
苏丁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头儿,管他真假!既然他说山里有货,咱们不如……”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直接拿下这老家伙,严刑拷打,不信他不说!然后咱们自己进山去找!找到了,那就是咱们兄弟的富贵!”
钱勇瞪了他一眼,斥道:“糊涂!动动你的脑子!第一,那批军械若真存在,藏了百年,岂是轻易能找到的?没有确切地图和指引,咱们这三个人,进了那传说中有进无出的困牛山,跟送死有什么区别?第二,这周大树敢把如此秘密告诉我们,岂能没有后手?你怎知他没有将秘密告诉其他人?一旦他出事,消息走漏,咱们别说富贵,立刻就是杀身之祸!别忘了,咱们的身份是官兵,不是土匪,做事还是得讲究!”
铁越点头附和:“头儿说得对。硬来风险太大。这周大树,看着像个老农,但心思深沉。他是在试探我们,看我们值不值得‘托付’,或者说,看我们有没有资格与他‘合作’。”
钱勇深吸一口气,眼神闪烁:“他需要我们来帮忙处理那批可能存在的军械,或者借此做更大的事。而我们,需要他手里的‘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抢,而是要看清楚,这老狐狸到底有多大能耐,他手里的筹码到底有多少!值不值得咱们兄弟陪他玩这把大的,=”
苏丁还是有些不服:“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被他牵着鼻子走?”
钱勇冷笑一声,拿起那枚平安符,在手中掂量着:“等?当然不能干等。他试探我们,我们也要试探他。得想办法逼他露出点真东西来。看看他除了会讲故事、拿点稀奇吃喝出来,还有没有别的本事。如果他只是虚张声势……” 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铁越问。
钱勇沉吟片刻:“明天我再跟他聊聊,比如说说这军械上的买卖。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如果他真有想法,就好办了。另外,实在没办法就给周家村找点事,看看他和他家里人的应变。”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旁敲侧击,如何观察周大树及其家人的反应,如何测试这个村子的村民的能耐。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这番密谋,每一个字,都通过那枚被钱勇视为“信物”的平安符,清晰地传到了另一端——周大树的手上的(妈妈乐接收器)。
周大树躺在自己屋里的炕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还是我想简单了,只会权衡利弊。”他心中暗忖,“想试探我的底牌?看看我有多大能耐?也好,正合我意。是时候,稍微展示一下我的能耐了,免得你们真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土财主。”
他从钱勇他们的对话中,不仅确认了他们的贪婪与犹豫,更提炼出了关键信息:他们需要看到“实力”,无论是武力、财力还是背后的“势力”。光靠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和一点好吃的,不足以让他们真正重视,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天,周大树依旧如常陪着钱勇“闲逛”。走到村后山坡,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周大树再次“忧心忡忡”地提起外界局势。
钱勇这次描述得更加具体,也刻意渲染了混乱与机遇:
“周老丈,您是不知道啊。如今这天下,皇帝老子在紫禁城里怕是也睡不着觉喽!”钱勇开始了他的叙述,既是回答周大树,也是一种隐晦的施压和试探。
“ 北地‘幽燕十六州’,连着五年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过后,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那是常事!听说‘赤地龙王’旱魃在那片地盘上肆虐呢。南边‘江淮七郡’也不好过,龙王爷发了怒,江河倒灌,水淹三千里,浮殍遍野,瘟疫横行,惨不忍睹啊!”
“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只知道争权夺利。听说如今是‘‘内侍’与‘清流党’斗得你死我活。皇帝想振作,可令出禁门就变了味!北边跟蛮族’打了十几年,国库早就打空了!怎么办?加税!除了正赋,如今还有‘北饷’、‘平贼饷’,层层加码,胥吏如虎,逼得多少良民家破人亡!”
“活不下去的,就只能硬而走险了!如今最大的一股,是纵横西北的‘撼山王’张擎天!此人据说能力扛千钧,手下有‘十三太保’,聚拢饥民数十万,攻城掠地,官军望风而逃!还有活动在中原的‘混世阎罗’李阎(替换张献忠等),性情残暴,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小股的绺子、山大王,更是多如牛毛!这天下,都快成贼窝了!”
“然后就是我们自己了”钱勇拍了拍自己,“您也看到了!卫所制度烂到根子了!我们这些军户,就是披着兵皮的农奴!军械?工部、兵部那些老爷们,手指缝里漏点渣渣下来,经过督抚、镇守太监、各级将领层层盘剥,到我们手里,就剩这些连乞丐都嫌弃的破烂了!吃空饷、占役,是公开的秘密。能打的,只有将领们的‘家丁’,可那才多少?杯水车薪!”
“ 北边‘蛮族’势头正盛,其大汗‘雄鹰’阿速台,雄才大略,一心想要入主中原。东南沿海,‘黑旗海盗’肆虐,勾结岸上豪强,无法无天。”
钱勇最后总结,语气带着煽动性:“周老丈,如今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朝廷靠不住,规矩成了废纸!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有自己的力量!有人,有粮,更要有——家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看到那困牛山深处的宝藏。
周大树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的露出震惊、忧虑,但眼神深处却一片清明。钱勇这番具体而微的描述,不仅坐实了乱世已至,更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秩序崩塌,武力为尊,对精良军械的需求是刚性的,而且买家绝不止朝廷一方。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钱勇道:“钱屯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世道……果然比老汉想象的还要凶险。看来,祖宗留下的东西,或许真的到了该动用的时候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合作,讲究的是诚意,也是实力。光靠嘴说,终究是镜花水月。”
钱勇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连忙道:“周老丈的意思是?”
周大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天色:“时辰不早了,钱屯长先回去歇息。明日……明日午后,请钱屯长再到老汉家中一叙。届时,老汉或许能让钱屯长,稍微……安心一些。”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明日之约,他将揭开冰山一角,展示出足以让钱勇“安心”合作的力量。
钱勇心中疑窦丛生,却又充满了期待。他拱手道:“好!那钱某就静候老丈佳音!”
看着钱勇三人离去的背影,周大树眼神深邃。
“想看我有多大能耐?”他低声自语,“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系统’的力量。虽然不能暴露根本,但玩点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小把戏……足够了。”
第56章 白纸黑字
周大树为这次“实力展示”做了精心准备。他首先想到的是武力威慑。在“拼好货”系统里一番搜寻,他找到了一样性价比极高的玩意儿——【加强版手持式二踢脚发射器】 。这是系统的改良版,用上了一般的无缝钢管,口径足有30毫米,管壁厚实,把手处巧妙地安装了一个可反复使用的防风打火机。配套的还有系统特制的加强版二踢脚,其火药纯度和威力远超这个时代的黑火药。使用方式简单粗暴:将二踢脚塞入钢管,引线留在后方,前段用浸湿的绵纸包裹一颗铅球充当弹丸塞紧,大致瞄准,点燃打火机凑近引线……这简陋的组合,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几乎可以算是一门单兵手持的“小炮”了,近距离轰击,威力不容小觑。周大树估摸着,这玩意儿的动静和破坏力,足以吓破大多数人的胆。此外,他还购买了普通的钢丝绳、破冰锥等现代工业下普通的工具,但在这里却是远超时代工艺的工艺品,以及一叠雪白挺括的A4纸和几支圆珠笔。在他想来,这些超越时代的工业品,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撼。
然而,他最终决定,首先亮出的,并非那暴力十足的“炮”,而是另外两样东西。
钱勇、苏丁、铁越三人,耐着性子在周家村盘桓了数日。虽说他们建安屯军户普遍穷困,但钱勇作为屯长,多少有些额外进项,日子比普通军户和这周家村的农民还是要强上不少。连日来的“闲逛”和看似毫无进展的试探,早已让性急的苏丁有些不耐烦。此刻,接到周大树正式的“看货”邀请,三人心头都是一阵火热与期待,夹杂着更深的怀疑——这老狐狸,终于要露出点真东西了吗?他到底值不值得继续投入?
来到周家,只见堂屋收拾得干净,周大树早已将家人尽数打发出去,独自一人等候。桌上摆着粗陶茶碗,里面泡着的茶叶香气寻常,但用来沏茶的开水壶和茶碗的质地,却让钱勇多看了两眼,感觉比寻常农户家的器物要细腻规整不少,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引起太大惊奇。毕竟这些器物都是小道而已。
苏丁跟在钱勇身后,环顾空荡荡的屋子,见只有周大树一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嘿,这老头,胆子倒是不小!就他一个老棺材瓤子,也不怕咱们哥仨直接把他拿下,逼问出藏宝图来?” 他眼中凶光闪烁,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已不是一两天了。
钱勇立刻回头,狠狠瞪了苏丁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喝道:“闭嘴!沉住气!” 他虽然也动过类似念头,但比苏丁想得更深,顾忌也更多。
周大树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低语,脸上堆着热情而略显神秘的笑容,招呼三人坐下:“钱屯长,苏兄弟,铁兄弟,快请坐,尝尝老汉新沏的茶。”
三人依言坐下,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铁越默默观察着周大树的神情和屋内布局,苏丁则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着膝盖。钱勇端起茶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目光却紧紧锁定周大树,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大树不紧不慢地也喝了口茶,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与郑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思想工作”,或者说,是最后的警告与招揽。
“钱屯长,二位兄弟,”周大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这几日相处,想必你们心中疑虑更甚。老汉我也不再绕圈子。关于那批百年的军械,有些细节,那晚未曾尽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神秘感,然后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百年前,周立民将军麾下特意采购的那批威力惊人的军械,并非产自中原,而是自海外万里之外,由异邦巧匠精心打造,几经周折才秘密运抵的?”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让钱勇三人都竖起了耳朵。海外异邦?因为禁海,除了偶尔有海盗外, 根本就没有从海边过来的东西。这就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周大树继续描绘,语气带着一种守护者的自豪与谨慎:“那批军械,构造之精巧,用料之考究,威力之巨大,远超寻常刀枪。正因如此,我周氏先祖才不惜代价,将其妥善藏匿。并且,历代守护者,皆会定期、秘密前往藏匿之地,查验维护,确保其历经百年岁月,依旧完好如新,随时可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钱勇,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钱屯长,你是有见识的人。当知在这乱世,拥有这样一批精良军械,意味着什么?那是立足乱世、建功立业的根本!是足以改变一方格局的力量!我周家空守宝山数十载,缺的,正是一个像钱屯长你这样,有勇有谋、忠义可信,能在外面冲杀闯荡、撑起一片天的领军人物!”
他这番话,既是画大饼,也是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将钱勇抬到了一个“合作伙伴”乃至“未来主将”的位置上。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但是!” 周大树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老汉我以诚相待,视诸位为可托付之人,甚至愿以家族重宝相赠,共谋富贵。可几位……心里打的,恐怕却是那蛇吞象的算盘吧?想着如何拿下老汉,逼问藏宝图,然后独吞了那批军械,是也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得钱勇三人脸色骤变!苏丁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铁越的身体瞬间绷紧。钱勇心中骇然,这老家伙怎么会知道他们私下里的密谋?!是猜的?还是……
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苏丁和铁越的目光同时投向钱勇,只要他一个眼神,他们立刻就会暴起发难,将这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制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大树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冷笑。他没有去看苏丁和铁越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刀,不是剑,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什么神兵利器。
那是一页纸。
一页他们从未见过的,雪白、挺括、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纸!那纸张的质地,那毫无杂质的白,瞬间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连苏丁那按在刀柄上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松。
周大树将这页纸,轻轻地,推到了钱勇面前的桌子上。
“钱屯长,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不迟。” 周大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仿佛早已料定他们不敢动手。
钱勇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页白纸,又看了看周大树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将纸拿了起来。入手的感觉光滑而微凉,与他接触过的任何宣纸、草纸都截然不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纸上的内容上。
那上面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纤细均匀的蓝色笔迹(圆珠笔)书写的文字。字迹工整,并非毛笔所书,却清晰无比。而当他看清那些文字的内容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拿着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和鼻尖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纸上写的,并非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藏宝地图。
而是……他们三人这几天夜里,在这周家村,压低声音所做的全部密谋!
包括苏丁提议“拿下老家伙,严刑拷打”,包括铁越分析“需要他的门路”,包括钱勇自己说的“看看他有多大能耐”、“不值得就……”以及他们商议如何试探、甚至准备制造“意外”的种种细节……一字不差,一句不漏! 甚至连他们说话时的语气、短暂的停顿,都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原封不动地拓印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确认过四周无人!声音压得那么低!这……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除非……除非有鬼?!或者这周大树,根本就不是人?!又或者,他拥有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神鬼莫测的手段?!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钱勇的心脏,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力!他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在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农面前,都如同透明的一般,无所遁形!
“大哥,怎么了?”
“头儿,纸上写的啥?”
苏丁和铁越见钱勇如此失态,连忙凑过来询问。他们不识几个字,看不懂纸上内容,但钱勇那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让他们意识到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钱勇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手中的那页白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周大树悠闲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冷汗淋漓、面如土色的钱勇,淡淡地问道:
“钱屯长,我们周家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明面上我就是那树干,庇佑着我们这周家200余口人,暗地里,周家这颗大树的根,才是支撑我们周家的底气,你们现在可以拿下我,但小心我们周家这颗大树根,周家的影子军团。”
第57章 钢丝绳
看着钱勇那副如同见了阎王爷、冷汗涔涔、面无人色的模样,周大树知道,那页“监听记录”起到了预期的震慑效果。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钱勇明白,自己不仅“有货”,更有神鬼莫测的手段,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钱勇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那页纸上记录的私密对话,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再也不怀疑周大树。后面眼见周大树淡淡地问出那句话,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就从凳子上滑跪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恭敬:
“周……周先生!钱某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竟敢……竟敢对先生产生不轨之念!钱某该死!钱某该死!求先生恕罪!从今往后,钱某以及苏丁、铁越二人,唯先生马首是瞻,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磕头。
苏丁和铁越虽然不明所以,看不懂纸上内容,但见他们素来敬重、甚至有些畏惧的大哥竟然被一页纸吓成这副模样,甚至不顾身份地跪下,心中也是骇然无比。他们虽然浑,却不傻,立刻意识到这周老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两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着跪下,学着钱勇的样子,口称:“求先生恕罪!我等再不敢有二心!”
周大树要的就是他们敬畏,却不想搞得如此夸张,免得引人注意。他连忙起身,做出搀扶的样子(并未真的用力),语气缓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屯长,二位兄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老汉我既然选择与你们开诚布公,便是存了合作之心。过去之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只是希望诸位记住今日,合作贵在诚,疑则生变。起来说话,莫要引人注意,低调行事方是长久之计。”
钱勇三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重新坐下,但姿态已经完全不同。之前是带着审视和优越感的官兵对老农,此刻却是如同学生面对深不可测的老师,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周大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满意,知道初步的“收服”已经完成。他不再提那页纸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
“好了,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们还是来谈谈,真正能让诸位,也让老汉我,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甚至谋求一场富贵的东西。” 周大树说着,从身旁那个看似普通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卷闪烁着金属幽光、粗细均匀的钢丝绳。
这卷钢丝绳的出现,再次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其材质的光泽、编织的紧密程度,与他们平日见过的任何麻绳、皮绳都截然不同。
“这是……”钱勇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敢再有任何轻视。
“此物,名曰‘百炼钢丝索’。”周大树信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几位可以上手感受一下。”
苏丁性子最急,首先接过那卷钢丝绳,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他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他惊讶地“咦”了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那刀刃上还有不少缺口),示意了一下周大树:“先生,我能试试吗?”
周大树点点头:“但试无妨。”
苏丁得到允许,运足力气,挥刀朝着绷直的钢丝绳狠狠砍去!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苏丁只觉得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定睛看去,那钢丝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他的刀口,反而又崩出了一个小缺口!
“我的娘诶!”苏丁忍不住惊呼,“这……这也太结实了!比铁链子还硬!”
铁越也来了兴趣,接过钢丝绳,双手各执一端,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两边猛拉,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手都勒出深深的痕迹,那钢丝绳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迹象。他又尝试着用钢丝绳勒旁边一条板凳腿,稍微用力,坚硬的木头就被勒出了深深的凹痕。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铁越也赞不绝口,他看着那细韧的钢丝,眼中闪过军人的狠厉,“这玩意儿,要是两军阵前,偷偷摸到敌军身后,往脖子上一勒……” 他做了个绞杀的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钱勇看着两位手下的测试,眼中也是异彩连连。他拿起一截钢丝绳,仔细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坚韧的质地,脑中飞快转动。
周大树看着他们先是惊讶于其坚固,然后又只想到杀人越货的用途,不禁有些好笑,带着一丝揶揄开口道:“几位兄弟,眼光不妨再放开阔些。此物除了当绳子捆东西,或者……勒脖子,难道就没别的用处了?”
钱勇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问道:“请先生指点迷津!钱某愚钝,只觉得此物坚韧无比,若能量产,无论是军中捆扎辎重、设置绊马索,还是……正如铁越所言,用于夜袭、摸哨,都是极好的。莫非……还能用作弓弦?” 他想到弓弦也需要极强的韧性和强度。
周大树摇了摇头,不再卖关子,直接点明:“钱屯长觉得,若将此物,如同织布一般,编织成衣衫,穿在身上,效果如何?”
“编织成衣衫?” 钱勇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钢丝绳,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苏丁和铁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苏丁愣愣地问:“编成衣服?那得多沉?怎么穿?”
铁越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像……像锁子甲那样?”
“没错!”周大树肯定道,拿起那截钢丝绳,比划着,“你们想想,用这等坚韧远超寻常铁环的‘百炼钢丝’,编织成甲衣,其防护之力,会如何?刀砍不易断,箭射难穿透,而且比起沉重的铁甲,此物编织的甲衣,必然轻便得多!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穿戴此甲,行动必然更加灵活,耐力更持久!”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钱勇三人!
虽说现在盔甲收到管制,但现在底下人都各自弄各种铁甲了,毕竟命是自己的!上面该配的军械都不给,克扣的太多了,只能底下人自己想办法了。他们早已经没有私制甲,夷三族的畏惧了。只是生怕自己弄不到盔甲。
他们自己早就想给自己弄套锁子甲防身了!那是军中难得的精良护甲,只有军官或者精锐家丁才能配备!一副做工精良的锁子甲,价格昂贵,往往需要八两银子甚至更多!而且锻造费时费力。
而如果用眼前这种神奇的“百炼钢丝”来编织……钱勇迅速在心中盘算起来:这钢丝如此坚韧,编织成的甲环必然更加细密坚固,防护力绝对超过普通铁环锁子甲!而且,看这钢丝的粗细和韧性,编织起来速度肯定比打制铁环再串联要快得多!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急切地问:“先生,此物……此‘百炼钢丝索’,造价几何?产量如何?”
周大树早已算好,从容答道:“此物自然是当年的存货,老汉我也摸索出门路。供给你们,可按每斤一百文计算。”
“一百文一斤?!”钱勇眼睛更亮了!他飞快地心算:“寻常一件锁子甲,大约需用铁料20-30斤……若用此钢丝,因其坚韧,用料或可更省,但为求防护周全,就算它……十五斤!对,十五斤足以编织一件上好的钢丝锁子甲!”
他激动地几乎要手舞足蹈:“十五斤料钱,就是一千五百文,合一两五钱银子!再算上请工匠编织的工钱,就算给五百文(五钱银子)!一件如此精良的锁子甲,总成本也不过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苏丁和铁越也失声惊呼!他们太清楚市面上锁子甲的价格了!没有八两银子,根本想都别想!而且还是普通铁环的!眼前这种用神奇钢丝编织的,防护力更强的甲胄,成本竟然只要二两?!这其中的利润……
钱勇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招手,他声音亢奋,对着周大树就是一记马屁:“先生真乃神人也!竟能弄到如此神物!此甲若出,必将在军中引起轰动!莫说八两,就算是卖十两、十二两,那些将领、豪强也会抢破头!”
苏丁和铁越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奉承:
“跟着先生,果然是天大的机缘!”
“先生,您真是我们的贵人啊!”
“以后我们兄弟就跟定先生了!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周大树看着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就去开工的样子,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淡定,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定心丸:
“此‘百炼钢丝’,你们无需担心来源。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你们有本事找到销路,组织起可靠的工匠,银子,自然会源源不断。”
“要多少有多少?!”钱勇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已不仅仅是利润的问题,这简直是一条通往权力和财富的康庄大道!掌握了这种廉价高效的高级护甲来源,他钱勇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穷困潦倒的屯长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装备精兵,在乱世中崛起的画面!
他再次站起身,对着周大树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先生大恩,钱勇没齿难忘!先生放心,销路、工匠、保密事宜,钱某一定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先生失望!”
至此,一条基于“钢丝绳”(锁子甲)的灰色军械生意链条,在这间普通的农舍里,被初步搭建了起来。
周大树用超越时代的物资和一点小小的“神通”,成功地捆绑住了钱勇这第一个“合作伙伴”,也为他自己在这乱世中,铺就了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生财与立足之路。而钱勇三人,则满心火热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发达”,之前的恐惧和疑虑,早已被巨大的利益前景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58章 平静的日子
周大树展示的力量让钱屯长知道,周家村,有些事儿得按规矩来。合作讲究的是诚信。我周家能拿出你们没见过的好东西,自然也有一些保守秘密的法子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慑了。钱勇和他两个手下苏丁、铁越,对周大树已如同看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充满了敬畏。
眼见威慑的效果达到,周大树额外送了一小捆钢丝绳,足有百斤之重。“这点‘百炼钢丝索’,算是老汉我的一点心意,钱屯长拿回去,或自用,或打点,都随你心意。”
这一手“打一棒子给一盆甜枣”,玩得炉火纯青。前一刻还如坠冰窖的钱勇三人,看到这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宝贝,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可是价比黄金的军国利器啊!
钱勇紧紧抓着钢丝绳,赌咒发誓:“周先生,您真是……太仗义了!您放心,规矩我懂!这东西,出了这个门,就跟您、跟周家村再没半点关系!它就是我们从山匪遗藏里偶然发现的,绝无第二套说辞!”苏丁和铁越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周大树的态度堪称毕恭毕敬。
钱勇三人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离开了。他们这一走,周大树在村子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村民们看他的眼神里,敬畏远远多于往日的熟稔。钱勇那可是建安屯的屯长,手握实权,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眼中,其威势差不多就相当于青石镇巡检司的王巡检,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天”了。想想看,若是钱屯长耍起横来,整个村子都要脱层皮。可周大树呢?是能和这样的人物平起平坐的人物啊。
这份能耐,让周家瞬间成了村里“惹不起”的存在。连带着孩子们的风气也变了,以前那些调皮孩子或许还会跟着喊周幺妹“小瘸子”、“瘸子妹”,现在却被家里大人严厉告诫,再也不许乱喊,甚至玩耍时,都隐隐的以周幺妹为主了,生怕惹她不快,给家里招来祸事。
周大树在村里散步时,感受到的不再是随意打趣,而是带着距离感的恭敬问候。“大树叔”、“大树爷爷”叫得格外认真。他的威望,已然直追村长周明星。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钱勇那边杳无音信,周大树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点因初步成功而产生的火热渐渐冷却。他叹了口气,心里明镜似的:“果然,靠着这种小人物不靠谱。他们为啥是小人物?就是没钱没权没背景,空有一颗上进心,变数太大。看来,还得琢磨怎么跟真正的大人物搭上线才行。”
北方的消息彻底传开了,固北堡暂时无虞,蛮族因寒冬降临因后勤不稳,已然退兵。村民们松了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往后山找藏身地了。
但危险过去,严冬却真正张开了獠牙。
连续的谋划被外界变数打断,周大树也有些兴致不高。熬过一个月,到了与王记约定送调料的日子。这次他想着带幺妹去见见世面。
“幺妹,跟爹去镇上不?镇上可热闹了。”周大树柔声问。
幺妹却低着头,小手使劲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去。”
周大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女儿是害怕自己的瘸腿被别人看了难为情。他压下心头的酸楚,试图安慰:“那……爹带你去镇上的保和堂,找李大夫再看看?”
“不看!”幺妹猛地摇头,语气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绝望和固执,“看了也没用!都好多年了!”说完,她扭过头,瘸着腿,飞快地跑回了屋。
周大树看着女儿倔强而单薄的背影,心里沉入底谷,沉默地独自背上五斤调料,往青石镇走去。
镇上的王记面馆依旧生意兴隆,战争的阴影似乎并未波及到这里。
送了调料,收了5两银子,周大树正要告辞,却被王语嫣热情地留住:“周老伯,吃碗面再走吧,也帮我们品品味道。”
盛情难却,周大树坐下。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他状似无意地问道:“王姑娘,这北边出事,你们生意如何啊?听说蛮子真退干净了?”
王语嫣一边利落地擦着桌子,一边答道:“生意倒一般,没什么大的起落。听来往的客商说,和谈啦!冬天来了,仗打不起来了。蛮子那边嘛,本来就是因为朝廷好几年没开官市,想过冬才硬抢。现在谈好了,重开互市!”
“哦?哪里开了?”
“听说开了四个点呢!”王语嫣凑近些,压低声音,“除了固北堡,还有西边的黑石关,东边的饮马川,再往东靠海边的望海墩。定在每月月初开市,一次十天。用他们的牛羊皮子,换咱们的盐铁茶布。”
“这倒是好事,至少不用打杀。”周大树点点头,又问起那个传奇人物,“那……那位在固北堡杀蛮子立了大功的少年将军呢?有消息没?”
提到这个,王语嫣脸上露出惋惜:“唉,您说霍刚霍校尉啊?蛮子恨他入骨,非要朝廷交人。朝廷想保,又不想撕破脸。最后达成个默许的协议——只要霍校尉能自己能够安全回到关内,朝廷就力保他。如果回不来,在草原上被蛮子围住……那也就回不来了。这都俩月没信儿,怕是……”
周大树听了,也只能沉默摇头,为那未曾谋面的少年英雄感到可惜。
吃完面,谢过王语嫣,周大树又在街上溜达,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刘全的牙行。
“哎哟,周老哥!稀客稀客!”刘全依旧是那副热情模样,“怎样?那铺面考虑得?”
周大树摆摆手,笑道:“刘掌柜,家里事忙,暂时顾不过来。就是顺路问问,现在这行情……有啥变化没?”
刘全捋着山羊胡,道:“变化嘛……有一点。您上次看的那家张记,东家急用钱,三十二两或许能咬牙拿下。不过其他铺子嘛……价钱反而稍微涨了一点点。”
“还涨了?”
“是啊,”刘全压低声音,“仗是不打了,这不过冬了,可流民没少,物价下不来。有些东家觉得铺子攥手里踏实,不急卖了。所以这行情,整体比前两月微涨了半成到一成吧。”
周大树心里有数了,又闲扯两句,便起身离开。
刚出牙行没多远,就碰上了熟人——巡检司的李宁。只见他精神焕发,皂隶服穿得笔挺,腰牌似乎也换了个更显眼的,显然是升了一级,成了个小头目。
周大树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谦卑又热情的笑容,躬身行礼:“李差爷!您吉祥!看您这满面红光的,可是高升了?恭喜恭喜!”
李宁见是周大树,心情也不错,他升职固然靠自己钻营,但周大树那枚“山鬼花钱”也在王巡检面前给他加了分。他笑着摆摆手:“周老丈,客气了,托您的福,勉强……嘿嘿。”他打量了一下周大树,问道:“老丈,有些日子没见你出摊了?那面汤生意,不打算做了?”
周大树立刻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解释道:“回差爷的话,不敢做了,不敢做了!前阵子听说要打仗,吓得小老儿够呛,赶紧把家伙什都……都处理了,安心在家躲着。现在虽然听说没事了,可这心里还是怵得慌,想想,还是老老实实种地踏实。”
李宁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他摇摇头,带着几分优越感说道:“你呀……本来得了份机缘,味道也确实不差。有王大人关照,好好做下去,怎么着也比土里刨食强些。罢了罢了,人各有志。”说罢,也不再与周大树多言,背着手,迈着官步走了。
王德海王巡检正端着茶杯,听着李宁的汇报。当李宁提到偶遇周大树,并说起他因害怕打仗而放弃了面摊生意时,王德海轻轻嗤笑一声,将茶杯放下,语气带着一种当官的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淡然与品评:
“哦?那个走了点运道,得了修士点拨的老农?呵,到底是乡野鄙夫,眼界有限。本以为他能借此机会,稍改门庭,即便不能大富,亦可宽裕家小。孰料,区区边患传闻,便吓得他裹足不前,连那勉强糊口的营生都舍弃了。可见,人之命数,三分靠运气,七分还得看胆识与格局。他既无此魄力,那点机缘,于他而言,不过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罢了。不值一提。”
李宁在一旁躬身称是。他们都不会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无胆鄙夫”的老农,心中所图,早已超出了一个面摊,甚至超出了这小小的青石镇。周大树走在回村的冷风里,心里盘算的,是下一步,该如何撬动更大的棋盘。
第59章 闯关口
周大树从镇上归来,这一个月无所事事的阴郁,被这个具冲击力的消息冲散了——固北堡要开月市了!
他站在院中,眯着眼望着北方灰蓝色的天际,心中浪潮翻涌。边市一开,便是黄金万两的机遇。蛮族渴望关内的盐铁茶布,关内垂涎草原的牛羊骏马,这其中的巨大利差,旁人或许只能赚个辛苦钱,但他怀揣“拼好货”系统,无异于握着一把开启宝库的钥匙!
然而,热血冷却后,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边关路远,局势复杂,他孤身一人,如何成事?人手,成了横亘在财富之路上的第一道坎。
目光扫过自家院子:老大铁柱虽有力气,却被媳妇赵氏拿捏得死死的,难离巢穴;老三火旺性子闷,又瞎了一眼,带出去只怕徒增伤悲;老四木林学业为重;幺妹更是不便。“得找人了。” 周大树喃喃自语,将主意打到了兄弟们的子侄辈身上。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率先敲响了二弟周大根家的院门。院子里,周大根正带着三个儿子整理农具,准备春耕。
“大哥?咋有空过来?”周大根放下锄头,有些意外。
周大树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想去固北堡月市闯荡,需要人手帮忙。
话音刚落,周大根那三个儿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年纪最长,二十二岁的周大牛立刻上前一步,他身形高大,面容敦厚,眼中满是渴望:“爹!让俺跟大伯去吧!一天一百文,干上两个月,就能攒下好几两银子!俺……俺这娶媳妇的彩礼钱说不定就能凑齐了!” 他因为家贫,亲事一直没着落,心里焦急。
十六岁的老二周虎头也跃跃欲试,挥舞着还不算粗壮的胳膊:“爹,俺也去!俺有力气!能帮大伯扛货!”
就连才十一岁的老三周泥鳅也跟着蹦跶:“俺也去俺也去!去边关看蛮子!”
“胡闹!”周大根脸色一沉,呵斥道,“都给我闭嘴!边关那是好去处?刀枪无眼,匪盗横行!大牛,你是长子,得稳重!虎头、泥鳅,你们毛都没长齐,凑什么热闹!” 他转向周大树,眉头紧锁,“大哥,不是弟弟驳你面子,这事儿太悬乎了。咱们庄户人家,本本分分种地才是正理。”
周大树看着一脸急切的周大牛,心中了然,他沉稳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二弟,我晓得你的担心。但大牛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耽搁下去。让他跟我去,一天一百文,吃喝我全包,就算工钱。我跟你保证,绝对是正经买卖,不偷不抢。到了地方,一切听我安排,绝不让他涉险。真要有什么万一,我周大树这条老命赔给你!”
那“一天一百文”和“娶媳妇”像是最有力的筹码,周大根看着大儿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期盼眼神,又掂量着大哥从未有过的郑重承诺,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对周大牛挥挥手:“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大牛,你……你就跟你大伯去吧!一切听你大伯的,千万不准逞强!”
周大牛顿时喜出望外,连连保证:“诶!谢谢爹!谢谢大伯!俺一定听话!”
搞定了二弟家,周大树又来到了三弟周大山家。周大山正在院里劈柴,他儿子周水生(十八岁)则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喂鸡,显然对农活没什么热情。
听了周大树的来意,周大山眼珠转了转,没直接拒绝,反而盘问起具体做什么买卖,风险几何。周大树依旧用那套“合法紧俏货,细节不便透露”的说辞应对。
周水生却早已听得心驰神往,他本就机灵,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村里,立刻放下鸡食盆,对他爹说:“爹,让我跟大伯去吧!整天在家种地能有啥出息?跟着大伯还能见见世面,赚点钱补贴家用!”
周大山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门清,知道强留不住,而且大哥开出的工钱确实诱人。他假意沉吟片刻,便顺水推舟:“行吧,水生你既然想去,那就去!跟着你大伯多学学,机灵点,别犯傻!” 这话里,既有同意,也带着点让儿子去“学经验”的意味。周水生兴奋地应下。
最后是四弟周大河家。周大河家条件最好,他正悠哉地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两个儿子——十八岁的周铁锁和十三岁的周豆子在一旁收拾院子。
听闻周大树的计划,周大河嗤笑一声:“大哥,你这年纪了还折腾啥?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那苦寒之地受罪?铁锁,豆子,你们说是不是?”
周铁锁闷着头干活,没吭声。周豆子年纪小,嘻嘻哈哈:“俺听爹的!”
周大河见状更得意了:“看吧,孩子们都明白……”
他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周铁锁突然抬起头,他面容憨厚,眼神却坚定,闷声闷气地说:“爹,俺想去。”
周大河一愣:“你去干啥?”
周铁锁话语简单却有力:“一天一百文。赚钱。盖房。” 他年纪不小,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家里房子却不够。
周大河脸色有些难看,还想再劝,但周铁锁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大树适时保证安全,周大河看着犟驴一样的儿子,知道拦不住,只好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去去!跟你大伯去!挣不到钱别回来见我!” 周铁锁也不恼,只是“嗯”了一声,站到了周大树身边。
如此,经过一番各有特色的家庭会议,周大牛、周水生、周铁锁,这三个代表着不同家庭期望和自身追求的侄子,加上自家的老二周石墩,便组成了周大树北上边市的初始队伍。
回到自家,将边市之行一说,家中反应各异。
老大周铁柱脸上掠过渴望,搓着手:“爹,边关辛苦,还是让我……”
“你去什么去!”赵氏尖利的声音立刻打断,像护崽的母鸡,“那是什么好地方?刀剑无眼的!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小栓、小花怎么活?”周铁柱肩膀一塌,嗫嚅着不敢再言。
老二周石墩踏前一步,声音洪亮:“爹,我去!”他年已二十五,亲事尚无着落,心中憋着一股劲。
老三周火旺独眼低垂,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退到了阴影里。周大树看在眼里,心中微涩,却知此时不便多言。
人手既定,下一关便是通关文书。
次日,周大树在巡检司门外候了许久,才等到李宁按着腰刀,迈着方步出来。
“李差爷安好!”周大树快步上前,笑容谦卑而热络。
“周老丈?”李宁挑眉,略有诧异,“还有事?”
周大树略凑近些,压低声音:“劳烦差爷指点迷津。小老儿听说固北堡开了月市,想凑点本钱去碰碰运气,不知这关文,该当如何办理?”
李宁闻言,脸上瞬间布满惊异,上下重新打量周大树,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嗬!真没瞧出来啊,周老丈!你这心气可不低!固北堡那是军镇重地,可不是咱们这太平乡镇,乱得很呐!”
“差爷明鉴,实在是家里光景逼人,想搏条出路。”周大树姿态放得更低。
李宁见他态度恭谨,略显得意地清了清嗓子,道:“罢了,看你也是个有胆色的。告诉你吧。先找你们村长,开一份具结文书,写明你的籍贯、人数、去向,画押盖印。然后拿来巡检司,缴纳五百文勘合钱,再由王巡检过目用印,这关文便成了。上面会写明时限,通常是一月,逾期作废,可要记牢了。”
“多谢差爷!差爷提点之恩,小老儿铭记于心!”周大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作揖。
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站在青石镇的街口,望着不远处喧闹的牲口市,周大树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银钱。一辆能载着希望通往边关的驴车,是他必须解决的最后一个难题。
第60章 牲口市
青石镇的牲口市设在镇子西头的一片空地上,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牲口粪便、草料和尘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人声、牛哞、马嘶、驴叫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喧嚣而富有生气。
周大树揣着怀里买卖调料得来的近二十两银子,深吸一口气,扎进了这片闹哄哄的市场。他的目标明确:一辆结实、能载重、价格公道的驴车。
他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谱。马是别想了,一匹像样的驮马要价三十两往上,不是他能奢望的。牛车稳重能拉,但速度太慢,不适合赶远路。最终,目标还是锁定在驴车上。问了几家,一辆像样驴车的价格,普遍都在十一、二两到十五、六两之间,取决于驴的优劣和车的成色。
他相中了一头看起来精神不错的灰毛驴,那驴子骨架匀称,蹄子坚实。卖主是个穿着羊皮袄的精瘦汉子,见周大树驻足,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老哥,好眼力!瞧瞧咱这头‘千里驹’,正是壮年,性子温顺,拉车犁地都是一把好手!”
周大树没接他的奉承,伸手摸了摸驴子的脊背,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约莫五六岁,正是出力的时候),心里点了点头,面上却不露声色:“老板,这‘千里驹’怎么个说法?”
“老哥是实在人,我也不跟你来虚的,”精瘦汉子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连车带套,十五两银子!您直接就能拉走!”
周大树心里盘算,这价开得偏高。他摇摇头,指着驴子后蹄上一处不甚明显的旧伤疤:“老板,你这‘千里驹’怕是受过伤吧?十五两太贵了。十一两,我就要了。”
“哎哟我的老哥!”精瘦汉子立刻叫起屈来,“这点小疤算个啥?哪个牲口还没点磕碰?十四两!不能再少了!”
周大树不为所动,又挑了几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僵持在十二两五钱上下。周大树心里清楚,这个价格或许接近行情,但他还想再看看车况和别的选择。
“我再转转。”他摆摆手,不顾那汉子在后面“十二两!十二两就卖给你!”的呼喊,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
第二个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但他的驴看起来有些蔫,拉的车也显得破旧,车辕甚至有道裂纹。他开价十一两,语气诚恳:“老哥,我这驴就是看起来木讷,干活实在!车是旧了点,但绝对结实!”
周大树仔细检查后,摇摇头,直接离开了。连续看了几家,不是驴有问题,就是车不行,要么就是价格咬得太死。
就在他几乎要回头去找第一个精瘦汉子时,一个蹲在角落、抽着旱烟的老头引起了他的注意。老头身边拴着一头黑驴,个头不大,但四肢粗壮,眼神温顺。拉着的板车虽然木质粗糙,样式老旧,但车辕、车轮看着都还算牢固,车板也厚实。
周大树走过去,蹲下身,像之前一样仔细检查起来。他重点看了驴的牙口、蹄子、毛发皮肤,确认是头健康正当年的好驴。然后又蹲下检查车辆,用手摸着车轴连接处,晃动车轮,查看铆钉和榫头。
“老哥,这驴车怎么卖?”他心下稍安,开口问道。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睛看了周大树一眼,慢悠悠地说:“十二两八钱。”
周大树皱眉:“贵了。刚才我看的那头,品相不比你差,才要十二两。”
老头哼了一声,用烟袋杆指了指自己的车:“看跟谁比。我那驴,实诚,没喂过乱七八糟的东西提精神。车是自己打的,用的都是老料,扎实,别看旧,再跑三五年没问题。不像有些人,驴是‘药驴’,车是‘样子货’,半路散了架你找谁去?”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也戳中了周大树最担心的事。他再次仔细检查,尤其用手使劲掰了掰车轴与车轮连接的关键部位,感觉还算牢固,只是那车轴靠近车轮的位置,油泥特别厚,似乎有意遮掩着什么,但用力按压下又没觉出明显松动。他心下判断,这车可能有些细微磨损,但短期内应该无大碍,这驴也确实不错。
他沉吟一下,做出咬牙状:“十二两!我诚心要,现钱!”
老头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十二两五钱。少一个子儿不卖。这年头,好牲口、好木料都金贵,你也是要跑远路的,图个安稳比啥都强。”
周大树又磨了半天,说尽好话,言明自己本钱有限。老头却异常固执,咬定十二两五钱不松口,一副吃定他的样子。眼看日头偏西,市场人也渐渐少了,周大树叹了口气,知道再找下去未必有更合适的,反而耽误时间。
“成吧……十二两五钱就十二两五钱!”周大树脸上挤出几分肉痛,仔细数出十二两五钱银子,递了过去。他觉得看了好几家之后还是这家驴车好一点,最多就是车轴有点小情况而已。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一脸诚恳把缰绳递到周大树手里:“放心吧,老哥,这驴跟了你,亏不了。路上多照应着点。”
有了驴车,剩下的钱就都买了米粮。
回村的路上,周大树坐在驴车上,看着黑驴稳健的步伐,驴蹄嘚嘚,车轮辘辘,他的雄心壮志又起来了。
第61章 秣马厉兵
夕阳的余晖给周家村披上了一层暖金色,周大树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驾驭着新买的黑驴板车,轱辘碾过村中熟悉的土路,发出的“吱呀”声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时辰,正是村民们从田里归来,或在村头巷尾闲聊的时候。驴车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呦!大树哥!这……这是新置办的车驾?”正在井边打水的同族兄弟周大林直起腰,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和羡慕。一头健壮的牲口加上一辆结实的板车,在村里绝对算得上是重要的家当了。
周大树脸上挤出几分故作淡定的笑容,拍了拍车辕:“是啊,大林,刚在镇上置办的,往后拉点东西方便些。”
“了不得啊大树!”旁边蹲着抽旱烟的周老栓咂咂嘴,“这驴瞧着精神,车也板正,花了不少银钱吧?”
“唉,糊口家伙,咬着牙置办的。”周大树含糊地应着,没有透露具体价格,但那份“置办了大件”的底气,却隐隐透了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小的村子里传开。当周大树将驴车赶到自家院门口时,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孩子们兴奋地围着驴车打转,想摸又不敢摸。大人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来大树家是真要发达了,又是弄那稀罕调料,又是置办车驾的。”
“听说他还要去北边闯关口呢!真是胆大!”
“何止啊,我听他二弟家大牛说,跟着他去,一天能给一百文工钱呢!管吃管住!”
“一百文?!”有人惊呼出声,“这……这都快赶上镇上掌柜的工钱了!大树这是要做什么大买卖?”
“一天一百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在贫困的村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对于这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除去赋税和口粮几乎剩不下几个铜板的庄户人来说,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丰厚报酬。
当下,就有几户人家心思活络起来。
一个穿着带补丁粗布衣服、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挤上前,他是村里的周老蔫,家里劳力多,日子却过得紧巴巴:“大树哥,听说……听说您这去北边,还缺人手不?俺家二小子,今年十七了,有一把子力气,啥活都能干,您看……”
周大树认得他,叹了口气,婉拒道:“老蔫兄弟,这次人手暂时够了,都是自家子侄,好支应。这次我先试试水,下次要有机会啊。”
周老蔫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还是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急切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女声响起:“他……他大树叔……”
周大树回头,只见人群外站着一位衣衫洗得发白,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利落的妇人,正是村里的马寡妇。她年纪约莫三十五六,脸色带着常年劳作的蜡黄,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丈夫前几年上山采药摔死了,留下她和一儿一女苦苦支撑。此刻,她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不安。
“是马家弟妹啊,”周大树语气缓和了些,“有事?”
马寡妇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他大叔,俺……俺听他们说,您要去北边做买卖,还招人,一天……一天能给一百文钱……”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俺家那小子,周胜,今年也十六了,人老实,肯下力气,比他爹当年还能干!您……您看能不能带上他?工钱少点也行,只要能让他跟着出去见见世面,挣口饭吃就成!”
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易,儿子周胜若能跟着出去赚些钱,哪怕只有几十文,对她家来说也是雪中送炭。
马寡妇家的境况大家都清楚,不少人心里都生出几分同情。
周大树看着马寡妇那殷切又卑微的眼神,心里也是一软。但他深知此行风险,带上一个半大孩子,又是孤儿寡母的,万一出点什么事,他担待不起。而且人手也确实初步定下了。
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马家弟妹,你的难处,叔知道。周胜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唉,这次去北边,路途远,世道也不太平,我也是第一次,先探探路,所以我带去的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壮小伙。胜儿年纪还小,我怕照应不过来,万一有点闪失,我没法跟你交代啊。”
马寡妇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嗫嚅了一下,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俺……俺知道了,麻烦他大叔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周大树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这次去北边,主要是探探路,人数有限,实在对不住大家了!等这趟回来,要是路子趟熟了,有机会,一定想着大伙儿!”
众人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又议论了一阵,便渐渐散去了。
周大树将驴车牵进院子,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这次准备一起出门的周石墩和三个侄子——周大牛、周水生、周铁锁。四个年轻后生围着驴车,眼里满是新奇与兴奋。
卸完车后,周大牛摸着结实的车辕,憨厚地笑道:“大伯,这驴瞧着真精神!”周水生则更细心些,蹲下查看车轮和车轴,嘴里念叨:“这车看着旧,架子倒还扎实。”周铁锁话少,只是用力拍了拍驴背,那黑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别光瞅着,”周大树将缰绳递给老二周石墩,“石墩,把驴牵到后院,喂点好料,饮足了水。大牛,你们几个把车上的灰土掸掸。”他吩咐着,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
走进堂屋,家里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老大周铁柱看着门外的驴车,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赵氏扯着他的袖子,低声嘀咕着什么。老三周火旺独眼里闪着光,却只是站在门边,没有靠近。老四周木林从镇上学堂回来不久,正捧着书,也好奇地向外张望。周幺妹则躲在灶房门口,怯生生地望着。
周大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驴车置办回来了。这一趟去固北堡,路途不近,光靠它拉货还不够。我寻思着,再借几辆独轮车,人推着,既能多载些货,路上替换着拉套,也能省些驴力,还能装些铺盖吃食。”
“爹,咱……咱是去贩啥?是不是就这些米粮啊”周石墩忍不住问道,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周大树早已打好了腹稿,他不能透露“拼好货”系统的秘密,便选了一个最稳妥、最不易引人怀疑的货物:“对,就这些米粮。”
“粮食?”周铁柱愣了一下,“爹,咱们这边米价也不算贱,运到北边,刨去路费损耗,能赚多少?”
周大树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们懂什么?我打听过了,北边刚打完仗,又开了月市,聚集的人多,粮食肯定紧缺!咱们这边米价平稳,运过去,价格至少能翻上一倍!这赚的就是个差价,而且,粮食什么时候都是硬货,不会坏,好出手。”
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几个年轻后生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米粒变成叮当作响的铜钱。
周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氏在背后掐了一把,悻悻闭了嘴。
“老大,”周大树看向周铁柱,“你在村里人面熟,去相熟的人家问问,看能不能借到四辆结实的独轮车,算租金的,用几天算几天。”
周铁柱应了一声,出门去了。周大树又对周石墩和三个侄子道:“你们几个,这几天把手头的活计都放一放,把咱家那几口旧麻袋都找出来,补一补,洗刷干净,备用。再检查检查绳索、扁担,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知道了,爹(大伯)!”几人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安排妥当,周大树便背着手,踱步出了门,径直往村长周明星家走去。
村长周明星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瓦房院落。周大树进去时,周明星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就着一碟咸菜喝稀粥。
“明星哥,吃着呢。”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呦,大树来了,吃了没?一起吃点?”周明星放下碗筷,招呼道。他比周大树年纪稍长。
“吃过了,吃过了。”周大树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寒暄了几句收成和天气,便切入正题,“明星哥,今儿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啥事,说。”周明星拿起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着烟丝。
“我寻思着,家里光景艰难,想出去闯闯,做点小买卖。打算去北边固北堡那边看看,听说开了月市,机会多。”周大树斟酌着词句。
“固北堡?”周明星点烟的手一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惊讶和审视,“大树,你胆子不小啊!那地方刚消停,路上可不太平!咱们庄稼人,安稳种地才是根本。”
“哥,您说的是。可眼看着孩子们一天天大了,娶妻生子,哪样不要钱?光靠地里那点出息,难啊!”周大树叹了口气,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愁苦,“我就想去碰碰运气,贩点大米过去,赚个辛苦钱。这不,需要您帮忙开份具结文书,好去镇上巡检司办关文。”
周明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没立刻答应。开文书是村长的权力,但也担着干系。若是周大树在外面惹了事,或者一去不回,官府追究起来,他多少也要沾点麻烦。
周大树见状,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布包,轻轻推到周明星面前的桌上,压低声音:“明星哥,不能让您白忙活,这点心意,您打点酒喝。”
周明星瞥了一眼那布包的形状和大小,摸了摸, 至少有一钱多银子。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放下烟袋,拿起布包掂了掂,顺手揣进袖子里,语气和缓了不少:“唉,都是为了族里后生,你这当爹的也不容易。行吧,这个忙我帮了。不过大树,我可跟你说,出去了万事小心,别惹事,早点回来。”
“诶!谢谢明星哥!您放心,我一定遵纪守法,快去快回!”周大树连忙保证。
周明星这才起身,走到里屋,取出笔墨和一份空白的文书纸,磨墨蘸笔,问道:“都哪些人去?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一一报来。”
周大树便将自家老二周石墩,以及三个侄子的名字、年龄详细说了。
周明星笔下不停,嘴里念叨着:“周石墩,二十五;周大牛,二十二;周水生,十八;周铁锁,二十……嗯,都是好后生。”写完,他又盖上村里的印鉴,吹干墨迹,递给了周大树,“拿好了,明日去镇上交了勘合钱,找王巡检用印就行。”
“哎,多谢明星哥!”周大树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至关重要的文书,小心折好,贴身收藏,又说了几句感谢话,这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揣着文书和银子,再次来到青石镇。他先去了巡检司,寻到李宁。
“李差爷,忙着呢?”周大树笑着递上村里开的文书。
李宁接过看了看,笑道:“行啊,周老丈,动作够快的。等着,我去禀报王巡检,再把勘合钱交了。”他进去片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巡检司大印的正式关文,“喏,办妥了。五百文勘合钱,关文有效期一个月,收好了。”
周大树接过那张质地更硬挺的关文,看着上面朱红的官印和墨笔写就的信息,心中大定,连声道谢:“有劳差爷!有劳差爷!”说完一边递过去五百文勘合钱,然后再递过去一个小布袋子,李宁会意的笑笑点头。
从巡检司出来,周大树心中盘算。买驴车花了十二两五钱,办关文以及给村长的和李差爷的好处费又去了一些,加上要准备路上的干粮和必要的花费,他怀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启动资金严重不足!他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街方向的王记面馆。
走进王记面馆,正值早上客流稀疏的时候。王老板在柜台后算账,王语嫣则在擦拭桌椅。
“王老板,王姑娘。”周大树笑着打招呼。
“周老伯来了,”王语嫣抬头,露出明丽的笑容,“快请坐。爹,周老伯来了。”
王老板放下算盘,走了过来:“老哥,可是有事?”店里调料还有呢,每月送调料的日子也还没到,周大树此时来访,定然有事。
周大树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恳切:“王老板,王姑娘,实不相瞒,老汉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急需用钱。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看,下个月我该送来的那五斤调料,值五两银子的,我……我想能不能先给钱?”
“先给?”王老板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做生意讲究现钱现货,预支款项风险不小,“周老哥,这不合规矩啊……”
周大树赶紧补充道:“王老板,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这样,您要是同意,这五两银子,您只需给我四两就成!下个月,我保证五斤调料给您送来!”
让利一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王老板闻言,脸上的犹豫之色稍减,他看向女儿。王语嫣眨了眨眼,轻声对父亲道:“爹,周老伯是实诚人,这调料独一份,味道也好,帮我们留住了不少客人。我看……周老伯怕是真有难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王老板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周大树那焦急而诚恳的脸,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周老哥,咱们合作愉快,这次就破例。语嫣,取四两银子给周老伯。”他终究是生意人,那一两银子的折扣,让他觉得这风险值得一冒。
“多谢王老板!多谢王姑娘!”周大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作揖。有了这四两银子,加上之前剩的,路上的盘缠和必要的本钱总算勉强够了。
王语嫣取了银子递给周大树,好奇地问道:“周老伯,您这急着用钱,是有什么大事吗?”
周大树接过银子,小心收好,见王语嫣问起,也不再隐瞒,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背,眼中闪过一丝这个年纪老农少有的锐气,说道:“不瞒王姑娘,不是说固北堡开了月市吗?我打算去闯一闯,跟那些蛮……跟草原上的部落,做点买卖!”
“您要去月市?”王语嫣惊讶地掩住了小嘴,眼睛瞪得溜圆,“就您一个人?那边听说乱得很呢!”
“不是我一个,带着我家老二,还有几个侄子,凑了五个人,一辆驴车。”周大树解释道,“没办法,家里光景不好,想拼一把,赚点钱,要是运气好……”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憧憬,“能换匹好马回来,那就真是改换门庭了!”
“关口的月市?”王老板也来了兴趣,“那边马匹确实比关内便宜不少,只是风险太大啊,老哥。”
王语嫣却似乎被周大树的话触动,她眼波流转,快速思考着,突然道:“周老伯,不瞒您说,我和我爹也听来往客商说了月市的事儿,心里也正琢磨着呢!听说那边皮毛便宜,运回来利润丰厚!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熟悉门路的人。您……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周大树:“我们准备三天后就出发。路上要走三四天,得赶在月市头几天到,才能占到好位置。”
王语嫣立刻看向父亲,眼神热切:“爹!您看,几年了才开的月市,肯定能赚钱的,周老伯他们都想着去,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凑点本钱,让周老伯帮咱们带点货过去,或者咱们也派个人跟着一起去看看,路上也有照应?”
王老板闻言,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刚才那点赚了1两银子的喜悦被担忧取代。他连连摆手,“那固北堡是什么地方?刚打完仗,兵荒马乱的!就算开了月市,那也是龙蛇混杂,蛮子……那些草原部族,性情彪悍难测,言语又不通,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都是常事!咱们关内人过去,人生地不熟,那就是羊入虎口!”
“爹!”王语嫣却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她眼眸清亮,显然有不同的想法,“您说的风险,女儿知道。但您想想,正因为刚打完仗,朝廷和蛮族都想休养生息,这第一次重开月市,双方肯定都格外看重,派兵维持秩序是必然的,就怕出了乱子影响和议。所以这会儿去,治安说不定比平时还好呢!”
她转向周大树,语气带着敬佩:“周老伯敢去闯,必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而且,”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精明,“正因为很多人像爹您这么想,不敢去,这头一遭的利润才最厚实!等大家都觉得安全了,一窝蜂涌过去,哪还有咱们的赚头?”
她看向王老板,眼神坚定:“爹,咱们不需要像周老伯那样搏命。咱们就准备些本钱小的,针头线脑、寻常布匹、陶碗盐巴之类,这些东西在关内不值钱,运到那边,利润翻上几番总是有的。咱们也不贪多,派两个机灵稳重的伙计,跟着周老伯他们的车队,路上有照应,到了地方,就在市集边缘摆个小摊,见好就收。为何不试一试呢?总比守着铺子,眼看着别人发财强啊!”
王老板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坚决慢慢松动。他再次看向周大树,目光复杂。这个老农,不仅自己有胆气,竟然还能让自己这个一向有主见的女儿如此信服,甚至极力主张参与其中。
周大树一直静静听着他们父女的争论,觉得有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周老哥,”王老板开口道,“你看这样我们也准备一批货,主要是些针线、布头、陶瓷小物件、还有一部分盐巴,派两个伙计,跟着你们的车队一起走,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到了地方,你们做你们的买卖,他们做他们的,如何?当然,不会让你们白帮忙,路上若有什么需要协调支应的,我们王记承担。”
周大树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敢情好!王老板愿意一起,那是看得起我周大树!路上有个伴,我们也踏实!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卯时三刻(约早晨六点),镇子北门外集合,准时出发!”
“好!一言为定!”王老板也笑了,和王语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期待。
离开王记面馆,怀揣着预支的四两银子,以及意外达成合作的喜悦,周大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资金问题暂时缓解,队伍也更加壮大,前景似乎明朗了一些。
他回到村里时,周铁柱已经借来了三辆独轮车,加上自家原本有一辆旧的,正好凑够四辆。周石墩和侄子们也已经将麻袋修补清洗完毕,绳索也都检查了一遍。
接下来的两天,周家小院一片忙碌。远行在即,准备的每一件东西都关乎着路途的艰辛与安危。
吃食是顶顶要紧的。 赵氏虽对公公冒险北上有怨言,但在这事上却不敢马虎,带着周幺妹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一天。大铁锅里翻炒着混合了少许盐巴的粗磨粟米和豆面,炒制成焦香干燥、能存放许久的炒面。这炒面是路上最主要的口粮,饿时用手抓两把,混着凉水就能下咽,顶饿又方便。此外,还烙了一大摞厚实耐放、死面制成的干饼子(或称锅盔),硬得能磕牙,但能保存多日。
周大树则带着石墩去镇上,特意买回了一大包咸菜疙瘩和几十个耐存放的萝卜,另外又补充了点米粮。咸菜是下饭的好东西,萝卜既能当菜,必要时候也能补充些水分。所有这些干粮,都被仔细地分装进几只厚实的粗布口袋里,扎紧口,防止受潮和虫鼠。
铺盖方面,就简陋得多。 周家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能称之为“被褥”的家当——几床颜色晦暗、补丁摞着补丁的旧棉被,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发硬,保暖效果大打折扣;还有几张用旧麻布填充着干草或芦苇的草褥子。这就是他们抵御北方夜晚寒气的全部依仗。没有专门的行李包裹,这些被褥就用结实的草绳或自家纺的粗麻绳,紧紧地捆扎成卷,以便背负或放在车上。
至于晚上如何睡觉,那就是希望能碰到个破庙、废弃窑洞或者寻个背风的山坳蜷缩一宿,就算是不错的栖身之所了。周大树心里清楚,这一路,多半是要天当被子地当床,或者几个人挤在驴车底下凑合过夜。他特意让周石墩检查了那块用来盖货的破旧油布,万一遇到雨雪,这或许能勉强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
所有的物资——粮食口袋、被褥卷、水囊、炊具(一口小铁锅和几只碗),都被合理地分配装载。一部分分量重的放在驴车上,用绳索固定好;另一部分则由四人分别用独轮车推着,或者直接背负。每一个包裹的捆扎,周大树都亲自检查,确保路上不会散落。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出发前夜的晚饭,气氛有些凝重。赵氏难得的没有甩脸子。周铁柱闷头吃饭,不时看看父亲和弟弟。周火旺依旧沉默。周木林说了句“爹,二哥,路上小心。”周幺妹则偷偷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块麦芽糖塞进了周石墩的行囊里。
三天后,卯时,天光微熹,周家村还笼罩在薄雾和寂静中。周大树、周石墩、周大牛、周水生、周铁锁,五人集结完毕。一辆驴车,四辆独轮车,上面绑着粮食、铺盖和必要的工具。
周大树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茅草屋,目光扫过送行的家人,在周幺妹和周火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挥了挥手。
“出发!”
黑驴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四辆独轮车吱呀作响,碾着清晨的露水,缓缓驶出周家村。
第62章 集合出发
卯时三刻,青石镇北门外,薄雾尚未散尽。周大树一行人赶到时,远远便瞧见已有三辆驴车在此等候。比起周家那辆光板驴车,王记的排场显然大了不少。两辆驴车居然带着简陋的车厢——其实就是用几块厚木板拼凑而成,顶上蒙了层防雨的油布,四面透风,但好歹能遮些风雨,夜里蜷缩在里面睡觉,也比露宿强得多。另一辆则和周家的一样,是拉货的板车。
王记这边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大块头,名叫赵雄,约莫三十五六岁,豹头环眼,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说话声如洪钟,显然是这趟的领头。他旁边是个小个子,名叫陈青,看起来不到二十,黑黑瘦瘦的,不过穿着也比其他三人干净整齐些,一双眼睛透着机灵。另外两人都是精瘦型的汉子,一个叫孙二狗,眼神活络,嘴角常带笑;另一个叫钱老六,面色黝黑,话不多,看着更沉稳些。
见周大树他们到了,赵雄上前一步,抱了抱拳,算是行了礼:“周老丈,你们来了。我们是王记派来的,我叫赵雄,这三位是陈青、孙二狗、钱老六。奉东家之命,与老丈同行往固北堡。”
周大树也连忙还礼:“好好,老汉周大树,这是我家老二石墩,这几个是我侄子,大牛、水生、铁锁。这一路,还要靠赵兄弟你们多照应。”
双方算是认识了。赵雄话不多,直接明确了规矩:“周老丈,东家吩咐了,咱们这次算是结伴同行,路上互相有个照应,若遇到贼匪或者难处,自然要联手。不过到了地头,这买卖嘛,还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涉,您看如何?”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周大树连连点头,他巴不得这样。他这“拼好货”的秘密不能暴露,而且这次希望有个伴一起的原因是,他自己对这月市、对蛮族交易一窍不通,正好可以学习一下看看王记怎么做,偷学点经验。
王记那四人,目光扫过周大树这边寒酸的装备——一辆驴车,四辆堆着麻袋和破烂铺盖卷的独轮车,眼神里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孙二狗更是凑到钱老六耳边,低声嗤笑:“就这点家当,跑去固北堡?怕是连路费都赚不回来吧?”
声音虽小,但周石墩和几个侄子都听到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周大树却像是没听见,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他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而且自己底子薄,被人看轻是正常的。
队伍合并,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周大树这边因为有人力推着独轮车,速度自然比完全依靠畜力的王记车队慢上一些。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王记那边就有些怨言了。
“照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固北堡?”孙二狗嘀嘀咕咕。
赵雄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但放缓了车速等周家队伍跟上,本身也说明了一种态度。
周大树心里也有些不快,明明是王记主动要结伴,现在又嫌他们慢。他也不太好发作,显得丢穿越者的份,只是催促自家小子们加把劲。
官道上前往固北堡方向的商队确实不少。有赶着驼队的,有像王记这样驾着车的,也有和周家类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行商。人流络绎不绝,显见这新开的月市吸引力不小。
中途在一个茶棚歇脚时,周大树看着官道蜿蜒向北,想起之前打听路线时,有人提过一条小路。他凑到赵雄身边,商量道:“赵兄弟,老汉我听说,这边有条小路,能比官道省上一百里多地,就是不太好走。你看,咱们是不是……”
“不行!”赵雄立刻出声反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然后才是瓮声瓮气地解释:“周老丈,你的心思我懂。但那小路靠近困牛山边缘,听说不太平,常有剪径的毛贼出没。咱们带着货,走官道虽然慢点,但安全。沿途还有驿站可以修整,人多势众,贼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孙二狗也帮腔:“就是!为了省那点路,把命搭上可不值当!咱们又不差那一天半天的。”
周大树本也就是想着赶紧到固北堡而已,没料见对方反应激烈,而且理由充分,便从善如流:“赵兄弟说的是,是老汉考虑不周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他虽然偃旗息鼓,但他带来的几个年轻后生却不乐意了。周水生压低声音对周大牛抱怨:“大伯见识广,他说走小路肯定有道理!凭啥听他们的?”周大牛也闷声道:“就是,俺觉得大伯说得对!”周铁锁没说话,但脸上也写着不服气。周大树瞪了他们一眼,几个小子才悻悻闭嘴。
第一天路程平稳,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平安驿。这驿站不小,除了官方传递文书军情的塘兵,也接待往来的商旅。院子里停满了各色车驾,人声鼎沸。
周大树让队伍在驿站外稍停,自己整了整粗布衣裳,迈步走进那间兼营住宿饭食的驿馆大堂。一个穿着半旧驿卒号服、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正忙着给一桌客商端酒,见他进来,斜眼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庄稼汉打扮,懒洋洋地问:“住店?”
“小哥,麻烦问问,店里怎么个章程?”周大树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价?”
那伙计用抹布擦了擦手,语速飞快地报账:“大通铺,一人一晚五文钱,只管个遮风挡雨的铺位,被褥自备!单间,最次的三十文一晚,就一张炕,啥也没有。好点的带桌椅的,五十文往上。”
周大树心里飞快盘算,五个人住大通铺就是二十五文,单间最便宜也要三十文,还不算他们人多住不下。他继续问:“那……住单间有热水不?走了一天,想擦洗擦洗。”
“热水?”伙计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嗤笑一声,“后院井里冷水管够,自己打去。要热水?一文钱一瓢,现烧的,要么?”
“吃饭呢?”周大树不死心,想着万一能吃点热乎的。
伙计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水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菜名和价格:“素面八文一碗,带点油腥的杂碎汤十文,烙饼三文一张。酒水另算。”
周大树一听这价格,心里直咂舌。一碗素面就够住一天半大通铺了!他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就住店,吃食自己带了。”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给我们来五个大通铺的位子。”
“成,二十五文,钱付了,自己找地方挤去。铺位在那边大屋,先到先得,去晚了就得睡门口了。”伙计收了钱,指了指旁边一个黑黢黢、门口挂着破旧棉帘的大房间,就不再理会他了。
周大树走出来,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几人摇了摇头:“问清楚了,大通铺五文一个位,啥也没有。热水要钱,吃饭死贵。咱们就住大通铺,吃自己的干粮,我去买几瓢热水,大家擦把脸,烫烫脚解解乏就行。”
周石墩和几个侄子对此毫无异议,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出门在外的辛苦。庄稼人,能省一文是一文。
另一边,王记的赵雄也进去问了价钱。他出来后,直接对驿馆伙计道:“要一间单房。” 他指的自然是那三十文一晚的单间。然后,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青,补充道:“再要两瓢热水,送到房里。”
转头对孙二狗和钱老六说,“你们辛苦下,睡通铺把。”。孙钱二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自觉地说:“头儿,那我们俩就去睡大通铺了。” 赵雄点了点头,便领着微微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的陈青,径直走向那相对安静的单间区域。
安顿好驴车和货物,周大树只花两文钱打了两瓢热水,混着井里打上来的冷水,让五个爷们轮流就着破木盆擦了擦身子和泥泞的脚。虽然简陋,但热水拂过皮肤,还是驱散了不少疲乏。
晚餐就是围着店里的篝火,啃着自家带的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嚼着咸菜疙瘩和生萝卜。驿馆大堂里飘来的面香和酒肉气味,勾得周大牛几个年轻后生直咽口水,但看着周大树平静无波的脸,谁也没敢吭声。
赵雄,陈青在单间里没出来,孙二狗和钱老六则凑钱买了一碗杂碎汤,就着自带的干饼,吃得呼呼作响,看得周家这边更是眼馋。
夜色渐深,平安驿的大通铺里,汗味、脚臭味、草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重而沉闷的气息。累了一天的周家几个后生和王记的孙二狗、钱老六挤在靠墙的一溜铺位上,虽然身体疲乏,但因白日的见闻和新环境,一时难以入睡。
黑暗中,周水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低声问旁边的孙二狗:“孙哥,你们赵头儿……对那位陈小哥,可真够上心的啊?还专门开了单间,这得花不少钱吧?” 他到底年纪小,问得还算含蓄。
孙二狗在黑暗中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东家吩咐的,要照顾好陈小哥。”
他不明说,反而更勾起了周家年轻人的兴趣。周大牛凑过来,他的想法更直接些,瓮声瓮气地猜测:“俺看那陈小哥个子小小的,手上也没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的人。该不会是……是你们东家亲戚,或者哪个掌柜的儿子,跟着出来见世面的吧?赵头儿是奉命保护?”
钱老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只丢下一句:“少打听,睡觉。”
他这回避的态度,让周水生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挠。他脑洞大开,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诶,你们说……赵头儿对陈小哥那么照顾,端茶递水的,该不会是……像戏文里说的,那种‘贴身长随’?或者……是认了干亲?” 他隐约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但以他的见识,也只能想到这些。
周大牛听得懵懂,顺着话茬傻愣愣地问:“干亲?啥干亲?比亲兄弟还亲?”
一直没说话的周铁锁忽然闷闷地插了一句,带着乡下人的直白和粗野:“俺看不像。那眼神……俺在村里看二愣子瞅他新媳妇就是那样。该不会……赵头儿有那走旱道的毛病吧?” 他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过了,赶紧闭上了嘴。
周石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在黑暗里踹了周铁锁一脚,低喝道:“铁锁,胡吣啥呢!”
孙二狗和钱老六在另一边铺位上,听着周家几个小子越猜越离谱,却只是说“睡觉了”,既不肯定,也不否认,这种暧昧的态度更是助长了年轻人的想象。
周水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话越发没遮拦:“我看铁锁哥说得没准有道理!要不然,两个大老爷们,挤挤大通铺怎么了?非要花那个冤枉钱住单间?肯定有鬼!说不定晚上……”
眼看这几个小子的对话越来越不堪,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带着猥琐意味的臆测,再发展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混账话。一直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周大树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几个侄子耳中:
“够了!嘴上都没个把门的!出门在外,莫论人非!都给我闭眼睡觉!明天天不亮就得赶路,谁要是腿软掉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周大树毕竟是长辈,还是车队的头。周水生、周大牛几人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噤若寒蝉,赶紧把脑袋缩进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不敢再吱声。另一边,孙二狗和钱老六也不想聊下去了,刚好睡觉。
大通铺里终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第63章 风餐露宿抵边城
天光未亮,周大树就在一阵推搡和寒气中不情不愿地醒了过来。是周石墩在叫他。穿越过来有些时日了,他还是无法习惯这时代农人近乎自虐的早起,尤其是这滴水成冰的冬日,离开尚有余温的被窝,简直是一种酷刑。
简单用昨晚剩的冷水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早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硬饼子就咸菜疙瘩,混着烧开的热水硬往下咽。王记那边显然准备更充分些,孙二狗不知从哪摸出个小瓦罐,在将熄的篝火上热了点杂粮粥,香气引得周家几个年轻後生频频侧目。
收拾停当,两支队伍再次合并上路。因为周家这边有独轮车拖慢速度,紧赶慢赶,到了下午申时左右,眼见着是无法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官方驿站了。
赵雄看了看天色,又展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比对了一下,指着官道旁一处林木稀疏、背风的山坳道:“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吧,赶夜路太危险。”
两边人自然没有异议。到了地方,各自忙碌起来。王记那边有车厢,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赵雄和陈青占了一个,孙二狗和钱老六挤另一个。周大树这边就艰苦多了。他们先将驴车卸了,用随车带的几根木头和那块破油布,依托着驴车和山壁,勉强搭了个仅能容身的三角窝棚,四面漏风。捡来的枯枝升起篝火,既是取暖,也能驱赶野兽,更重要的是壮胆。
周水生缩着脖子,眼睛却忍不住往王记车队那边瞟,尤其是赵雄和陈青所在的那个车厢。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周大牛,声音压得极低:“大牛哥,你看见没?傍晚那会儿,他们俩……又是一块儿去尿尿的,还走得老远。”
周大牛憨憨地点头:“嗯,看见了。怪得很,大老爷们撒尿还怕人看?”
连一向沉默的周铁锁也瓮声瓮气地加入了八卦:“这一天下来,俺留意了三四回,回回都这样。那陈小哥,跟咱们几乎不说话,就跟赵头儿黏糊。”
周石墩年纪大,想得多些,他皱着眉:“许是人家讲究,或者……陈小哥身上有什么贵重东西,赵头儿得贴身护着?”
“拉屎撒尿也护着?”周水生表示怀疑,脸上露出一种“你骗鬼呢”的表情,“我看就是有古怪!说不定真让铁锁哥说中了,就是那种……癖好!”
周大牛听得半懂不懂,但结合白天看到的赵雄对陈青那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照顾,也觉得蹊跷:“要是真那样……啧,晚上睡一个车厢,黑灯瞎火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几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神情。
周大树靠坐在窝棚最外边,听着侄子们越说越不像话,心里也有些异样。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赵雄和陈青之间那种超越寻常伙计的亲密和刻意的避人。若在现代,他或许会心照不宣地一笑置之,但在这讲究伦常纲纪的时代,这种行为确实扎眼且引人非议。
不过他懒得管别人私事,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哪有闲心操心别人的裤裆子和被窝。
接下来两天,路程依旧辛苦。风餐露宿,顶风冒寒,干粮越来越硬,咸菜疙瘩也快见底了。周大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强度的跋涉,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因为接近目的地而愈发亢奋。
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一座巨大的黑色剪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狰狞巨兽,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到了!固北堡!” 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周大树勒住驴车,手眯着眼向前望去。
这是一个依着一段荒凉的山脊而建的军事重镇。庞大的墙体主要用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基础,上半部分则多是斑驳的夯土,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深深的裂缝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大片大片的墙皮已然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着草茎和碎石的黄土,显得坑坑洼洼。墙体上,不少垛口已经残破,有的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勉强填补,有的则干脆豁着口子,像缺了牙的老人。
城堡的正下方,紧贴着墙根,毫无章法地蔓延开一大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和窝棚,大多是用泥坯、碎石和破烂的木头搭建而成,屋顶上压着乱草和石块,以防被风掀翻。此刻,那片区域已然亮起了星星点点、昏黄摇曳的灯火,大多是松明或劣质油脂灯发出的光,同时,各种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以及一股混合着牲口粪便、尘土、炊烟和某种隐隐汗臭与皮革酸腐的气味,随着晚风一阵阵飘来。
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也是希望与风险并存的——固北堡月市。
“总算……到了。”周大树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关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64章 边市规矩
固北堡城墙脚下那片蔓延开的棚户区,近看比远观更加不堪。污水横流的泥泞小道错综复杂,两旁挤满了用泥坯、破木、甚至兽皮胡乱搭建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煮肉的腥气、劣质烟草、汗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硝石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形成一种边关特有的、粗粝而紧张的氛围。
周大树一行人牵着驴车、推着独轮车,在这片混乱中艰难穿行,最终在靠近边缘、相对干燥些的一处土坡下找了块空地。这里离主市集稍远,但胜在清静,也方便照看牲口。
“就这儿吧,”周大树喘着气,放下车辕,“石墩,大牛,把家伙什卸下来,还是老法子,依托驴车搭个能睡觉的窝。水生,铁锁,去找点能烧的柴火来。”
王记的车队想换个地方。赵雄跳下车,对周大树这边抱了抱拳:“周老丈,我们先去寻个能落脚存货的地方,打听一下市集的章程。回头再碰头。”
“赵兄弟请便。”周大树点头回应。他知道,王记有经验,行事自然与他们这等小打小闹的不同。
安顿下简陋的营地后,周大树不敢耽搁,吩咐周石墩看好家和几个年轻气盛的侄子,自己则揣好那份至关重要的关文,准备去打听这月市的规矩。他深知,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军管之地,不懂规矩乱闯,轻则被驱赶罚没,重则下狱甚至掉脑袋。
他没往那些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地方凑,而是先在周边转悠,观察那些同样看起来是初来乍到、或者像是常驻此地的行脚小贩。他看到一个面相憨厚、正在整理皮货的中年汉子,便凑上前去,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
“这位老哥,叨扰了。小老儿初来乍到,想问问这月市,该去哪里办个手续,划个地方摆摊?”
那汉子看了下周大树,指着城堡方向一个挂着“市易司”木牌的低矮土坯房:“瞧见没?去那儿,找书办老爷登记,验看关文、货物,交了市税和地皮钱,领了号牌,才能在你该待的地界摆卖。可别乱摆,让巡街的军爷抓到了,货物充公,人也得吃挂落。”
“多谢老哥指点!”周大树连连道谢,又小心翼翼地问,“这税钱和地皮钱,大概是个什么数?”
汉子叹了口气:“看你要卖啥,在哪儿卖。靠近市口的好位置,地皮钱自然贵,按天算,一天怎么也得二三十文。偏僻点的,十文八文也能对付。市税嘛,一般是三十税一,但那些胥吏……哼,看你顺眼就按规矩来,看你不顺眼,胡乱找个名目多收你几文,你又能如何?” 他压低了声音,“记住,腰牌(指负责管理市场的低级官吏或军士)来了,机灵点,该孝敬就孝敬点,破财免灾。”
周大树心里有数了,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官面上的规矩有,但执行起来弹性很大,底层胥吏的盘剥是免不了的。
他谢过那汉子,正准备去市易司,却看见赵雄带着陈青也从那个方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周老丈,”赵雄打了个招呼,摇头道,“打听清楚了,规矩不少。咱们这种外来行商,货物不能直接进主市集的核心区,那边是给有固定铺面或者跟官府、军营有长期来往的大商号留的。咱们只能在外围的‘散集区’找地方。”
“散集区?”周大树问。
“就是城墙根下这片,划出了几条土路,按货物种类分了区,比如皮货区、杂货区、粮食区等等。地皮钱倒是比里面便宜,但鱼龙混杂,管理也混乱。”赵雄解释道,“我们刚去问了,想租个带棚的固定摊位,哪怕最小的,一个月也要五两银子!还得额外给管事的胥吏好处。我们打算先不租,先去划临时的地方试试看了。”
周大树闻言,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连王记一开始也只想混散集区,他这点家当就更不用想了,倒也公平。
“那咱们一起去市易司把手续办了?”周大树提议。
赵雄点头:“正该如此。”
一行人来到那间低矮的市易司。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吏服、留着两撇老鼠胡的书办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旁边还有个按着腰刀、一脸不耐的军士。
赵雄上前,恭敬地说明来意,递上王记的文书和关文。那书办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检查了一下文书,又打量了一下赵雄和陈青,才慢悠悠地问:“货呢?什么货?多少?”
赵雄报上早已准备好的货单:“回禀先生,主要是些针线、布头、陶瓷器、盐巴。”
书办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头也不抬:“散集区,杂货区。地皮钱,一天十五文,先交五天的。市税,三十税一,出货时按实缴纳。另,火烛钱五文,清道费三文。” 他随口就报出几种名目奇怪的费用。
赵雄显然早有预料,没有争辩,默默数了七十五文地皮钱和八文杂费递过去。书办收了钱,从一个木盒里翻出一块写着数字的木质号牌扔给他:“丙字区,七号位。自己去找,别占错了。规矩都懂吧?不准私斗,不准欺诈,不准贩卖违禁物(如铁器、兵甲、盐铁茶需有官引),违者重处!”
“是是是,明白。”赵雄接过号牌。
轮到周大树,他更加谦卑,递上关文:“小老儿周大树,贩点……大米。”
“大米?”书办和那军士都抬眼看了看他,在这边关,粮食确实是硬通货。书办照例登记,然后依旧是:“散集区,粮食区。地皮钱,一天十二文,先交五天。火烛钱、清道费照旧。”
周大树心里一痛,这又是六十文加八文出去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小老儿本钱微薄,这地皮钱……能否按天交?”
书办把笔一搁,瞪了他一眼:“啰嗦!都按天交,我们不得天天盯着?就五天!不交就滚蛋!”
周大树不敢再多言,连忙数出六十八文钱递上,换来一块“丁字区,三号位”的木牌。
手续办完,走出市易司,众人都松了口气,总算是在这法理上有了立足之地。
“周老丈,那我们就先去安顿摊位了。”赵雄拱手。
“好,我们也去寻地方。”周大树回道。
第65章 安营扎寨
拿着那块粗糙的木牌,周大树带着子侄在嘈杂混乱的“丁字区”来回走了两遍。木牌上刻着的字,他们几个大老粗认不全,而周大树也得装着不认识。然后是大家伙勉强对着笔画,比划着地上石灰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爹,你看这个……这个圈圈拐拐的,是不是跟牌子上这个有点像?”周石墩蹲在地上,指着其中一个方框里的字,又举起木牌仔细比对,脸上带着不确定。
周大树眯着眼,凑近了看。“像是……是个‘三’的模样?”他不太肯定地说。最终还是周水生机灵,拉住一个路过、看起来像本地人的小贩,赔着笑脸让人家帮忙认了一下,才确认这画着“叁”字的方框,就是他们的三号位。
“爹,这……这就是咱们的摊位?”周石墩看着这除了一个数字,空空如也的泥地方框,有些傻眼。这比村里打谷场还不如。
“嗯,画了线,就是地儿了。”周大树倒是很平静,他早有心理准备。找到了摊位,剩下更紧迫的问题是——住。这多年来头一次重开的月市,听说会持续整整半个月,他们来得晚,算算只剩十天交易时间。这十天,还是得正儿八经找个地方住下来,要不然就窝着摊位上非得冻病不可。
他举目四望,发现散集区外围,靠近城墙根更荒僻的一些空地上,零散地搭着不少窝棚。有用树枝撑起破席子的,有用几块木板拼凑的,更有甚者,就直接蜷缩在卸了货的空驴车底下,身上盖着麻袋。看来,和他们一样住不起客栈的穷苦行商大有人在。
“走,咱们也去找个地方搭个能睡觉的窝,离这摊位不远不近就行。”周大树有样学样。
他们推着车,在离丁字区约一箭之地的一片杂草丛生的土坡后,找到了一处相对背风的洼地。这里已经有三四伙人比他们先到,各自用各种破烂材料圈出了一小片领地,彼此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互不打扰。
“就这儿了。”周大树停下驴车,“把独轮车围过来,卸下的货都堆在中间。把那块大油布拿出来,搭在驴车和独轮车上,两边用木棍支起来,下面就能睡人。边上再捡点石头压住,别让风刮跑了。”
几个年轻后生立刻动手。周大牛和周铁锁力气大,负责固定木架和搬石头;周水生机灵,带着周石墩去割了不少枯黄的厚实杂草,铺在油布棚子底下,既能隔点潮气,晚上蜷缩在上面也能稍微暖和点。那匹黑驴也被牵进了这个简陋的“圈”里,拴在车辕上。周大树特意把路上没吃完的萝卜和最后一点豆料喂给它,拍了拍它的脖子:“老伙计,还得指望你拉我们回去呢,将就几天。”
窝棚搭好,虽四面漏风,但总算有了个遮顶的地方,比完全露宿强多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寒气渐重。
周大树吩咐周石墩:“生火,今晚煮点热乎的吃。”他拿出小心携带的一小袋粟米,又切了几个萝卜进去,混着咸菜疙瘩,煮了一锅稠粥。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几个年轻人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笑容。
吃完饭,围着将熄的篝火,周大树开始分配任务:“这十天,咱们不能都耗在摊位上,也不能都离开窝棚。这样,每天留一个人在这里看家,主要是看着驴、货物和咱们这点家当,顺便捡柴火,照看火堆。石墩,你年纪大,稳当,明天你先留下。”
周石墩点头:“诶,听爹的。”
“剩下三个人,跟我去摊位守着。大牛、水生、铁锁,你们轮换着来。”周大树继续安排,“我自己,得空就在这市集里到处转转,看看行情,寻摸寻摸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想了想,又对机灵的周水生说:“水生,你现在跑一趟,去找到王记的赵头儿,告诉他们咱们的摊位号和落脚的地方。也问问他们是怎么安顿的,摊位在哪儿。以后在这地界,万一有点什么事,好歹能互相通个气,有个照应。”
“明白,大伯!”周水生应了一声,灵活地钻出了窝棚,消失在暮色中。
没过多久,周水生就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大伯,找到了。赵头儿他们住在那边一个叫‘悦来’的大车店里,听说还是赵头儿和陈小哥住的是单间,孙二狗和钱老六睡大通铺。他们的摊位在丙字区七号,离咱们这不远,站在坡上就能望见他们挂出来的布幌子。”
周大树点点头,王记果然还是比他们宽裕。
第二天一早,留下周石墩看家,周大树带着三个侄子,将一部分大米用麻袋装好,放在独轮车上,来到了丁字区三号摊位。他们将麻袋堆在摊位后方,人则蹲在前面,有些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
他们这卖相实在普通,并无人问津。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半旧蓝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对着周大树拱了拱手:
“这位老哥,面生得很,头一遭来咱们固北堡月市发财?”
周大树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先生是?”
“鄙人姓孙,行四,在这一片‘孙记牙行’混口饭吃,大家都叫我孙老四。”那人笑眯眯地说,目光扫过周大树身后的麻袋,特意加重了语气,“不瞒老哥,这丁字区,大半的粮食、杂货买卖,我们孙记牙行都在照应着。看老哥这货,是粮食?在这地界,粮食可是硬通货啊。不过,这散集区人多眼杂,鱼龙混杂,老哥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懂行情,怕是买卖不那么容易。”
周大树心中明了,这是地头蛇性质的牙人上门了。他谨慎地回答:“孙先生说的是,正发愁呢。还请多指点。”
孙老四凑近一步,低声道:“指点不敢当,互帮互助。老哥你这米,成色如何?若是中等粟米,按现在这市面的行情,零卖或许能到二两二三钱一石。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零卖耗时费力,还得交足十日地皮钱。若是图个省心快销,交由我去谈,找那有实力的买主一口吃进,我能帮你谈到一石一两八钱,至多不过一两九钱。这价钱,可比你自己零敲碎打未必卖得差,还省了功夫和风险。”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划了个“十”字:“佣金嘛,好说,按成交价,十一抽一。算下来,一石米你实得差不多一两六钱多银子。在这片,就属我们孙记路子最广,价钱最公道,绝不让你吃亏。”
“一石一两八、九钱?还得抽一成?”周大树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他来之前打听过青山县的米价,中等粟米大概在一两二钱到一两五钱一石,视行情浮动。若按孙老四说的价,刨去佣金,看似每石能赚三四钱银子,看似利润可观。可这是边关,是风险之地,物价理应更高。孙老四这开价,听起来合理,却未必是最高点。
更重要的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真靠这点“大米”发财,而是要用它作掩护,摸清门路,并寻找机会出售系统里真正的“高价值”货物。若一开始就被牙行盯死,后续动作难免束手束脚。
周水生在一旁听着,心动了,觉得一石能卖近二两银子,还能省事,已经比老家强太多了,忍不住小声嘀咕:“大伯,这价……听着还行啊?”
周大树脸上却露出更加为难和谦卑的神色,对孙老四拱拱手:“孙先生,您这价钱……唉,不瞒您说,老汉我这米,本钱就不低,一路车马劳顿,损耗也不少。这一两八钱一石,再抽去一成,实在是……刚够保本,白忙活一场啊。”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您的好意老汉心领了。只是这货刚摆上,或许……或许再等等,看看行情,说不定能有那零星的客人,能给到二两以上呢?若实在不行,后续定当第一个再来麻烦孙先生,还望您到时候别嫌弃。”
孙老四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略微淡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呵呵,老哥倒是谨慎。行,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就先看看行情。不过老哥,容我多说一句,这市面上的价,风吹草动变得快,好买主也不等人。别等到最后,连这个价都寻不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仿佛在说“不识抬举”,这才踱着步子往下一个摊位去了。
周大树看着他的背影,心知这番婉拒怕是得罪了这地头蛇几分。
这孙老四刚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来了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自称姓刘。
“老哥,别听孙老四吹牛,什么归他照应?这丁字区大了去了!我们‘刘记’也不差!抽成一样是十一抽一,保证帮你找到好主顾!”
周大树同样客气地打发走了。
紧接着又来一个,这人看起来更油滑,压低声音说:“老哥,我是‘德昌粮行’的,可以直接跟你买断,价格好商量,省了牙钱……”
周大树看他眼神闪烁,不像正经伙计,更是小心应付了过去。
短短时间内,来了三四波人。周大牛和周铁锁被这几波人搞得有些迷糊,周水生更是觉得,找个牙人似乎省心,反正抽成看着都一样。
周大树始终保持着谦卑而警惕的笑容,对谁都说着“再看看、再想想”的客气话,既不答应,也不得罪。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主动凑上来的,没几个善茬。说明这里头水浑得很,竞争激烈。
他看着那几个心思单纯、觉得牙人都是“好心帮忙”的侄子,心里叹了口气。这边市的钱,果然不是那么好赚的。
第66章 初识边市
头一天摆摊,周大树这边的摊位除了引来几拨心思各异的牙人,倒也并非全无动静。午后,几个穿着臃肿皮袍、身形明显比关内人高大魁梧的汉子晃悠了过来。他们头发大多编成辫子或随意披散,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粗糙痕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羊膻味、汗味和皮革气息的刺鼻味道,仿佛从未沾过热水。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腰间都挎着弯刀或短斧,这是草原民族的传统,也是异世界大明为示怀柔,特许他们在关市期间可佩戴的短兵,算是某种“优待”,却也无形中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几个蛮族大汉在丁字区漫无目的地逛着,目光扫过各个摊位。当他们看到周大树摊位上堆着的麻袋,以及蹲在后面,一脸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的周家几人时,明显露出了兴趣。其中一个领头的,脸颊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指着麻袋,对着周大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声音粗嘎,语调奇特,周大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茫然地摇头。
就在这时,原本在附近溜达、看似无所事事的几个闲汉,以及那个之前来过、自称管这片区的孙老四手下的一个跟班,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闲汉满脸堆笑,对着那蛮族大汉也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还用手比划着。
那蛮族大汉听着,眉头渐渐皱起,又打量了一下周大树和他那寒酸的摊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仿佛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同伴转身就走,再没看那些粮食一眼。
周大树不明所以,但是能够猜到是被这些人搅和了。果然,那个刚才“帮忙”翻译的闲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帮了你大忙”的表情,对周大树说道:“老哥,刚才可险了!那蛮族野人想问你粮食怎么卖!我知道你不懂他们那鸟语,就帮你说了。”他故意顿了顿,斜眼看着周大树,“你不是嫌孙四爷开的一两八钱便宜,说可能卖到二两一石吗?我就帮你报了二两一石!结果怎么样?人家蛮族大哥觉得太贵,嫌你心黑,扭头就走了!我还好心帮你说话,这些都是内地运来,路费就好高的,你看看,这要不是我,你说不定还得罪了这些蛮子,惹上麻烦呢!”
周大树听着这颠倒黑白、强买强卖式的“帮忙”,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但他死死压住了。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那闲汉和旁边几个明显是同伙的人拱了拱手:“几位大哥‘热心’,老汉……心领了。不过,这帮忙的‘恩情’太大,老汉我这小本生意,实在付不起这‘谢礼’。下次若再有蛮族兄弟来问价,不敢再劳烦几位大哥翻译,老汉我就是比手画脚,自己对付着来就行。”
那几个闲汉和牙人跟班一听,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嘲弄和蛮横。
“哈哈哈!老东西,还挺有骨气?”
“比手画脚?就凭你?别到时候比划错了,让人把摊子给你掀喽!”
“别客气嘛老哥!”为首那个闲汉收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带着威胁,“你这忙,我们哥几个还就帮定了!这丁字区,还没人敢不领我们兄弟的情面!你就安心等着,有‘好’买卖,我们自然帮你牵线!”
说完,几人又嚣张地笑了几声,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开,继续在附近逡巡,像盯着猎物的鬣狗。
周大树胸口起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周大牛、周水生几个年轻后生看到这,啥都明白了,更是气得脸色通红,周铁锁甚至要站起来要干点啥,被周大树用严厉的眼神死死按住。
“都给我坐下!”周大树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这里是边关,不是咱周家村!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咱们连泥鳅都算不上!跟他们起冲突,吃亏的只能是咱们!”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吩咐道:“你们几个,就给我老老实实看着摊子。价格……就定三两一石,有人诚心要买,价格合适就卖,做不了买卖,就先这样守着。记住,千万别和人起冲突,尤其是那些蛮族和刚才那帮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训斥住了几个血气方刚的侄子,周大树决定不再枯守。他得亲自去摸摸这月市的底。
他离开丁字区,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这月市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混乱。皮货区里,堆积如山的各种生皮、鞣制好的皮革散发着腥臊气,蛮族商人用生硬的汉话或者通过牙人,与关内来的皮货商激烈地讨价还价。牲口区更是喧嚣,牛羊马的嘶鸣此起彼伏,粪便气味冲天,专门做牲口买卖的牙人穿梭其中,熟练地检查着牙口、蹄子。
他看到了盐茶区,这里管制明显严格些,有兵丁巡逻,买卖双方也都显得更谨慎。大宗盐茶交易都需要官引,但小规模的、灰色的交易似乎也在眼皮底下悄然进行。
就在盐茶区边缘,周大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牙人,正带着两个蛮族商人,在一个卖铁锅的关内商人摊位前交涉。那牙人显然精通蛮语,说得唾沫横飞,时而指向摊位上的铁锅,时而对着蛮族商人比划。
周大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竖起耳朵,虽然听不懂蛮语,但那牙人对关内商人说的话,他却听懂了七八分。
只见那牙人先是对着关内商人,指着那口厚实的生铁锅,大声道:“王掌柜,你这锅,这位草原上的巴图老爷看上了!他可是大主顾,手下几百号人呢!你给个实诚价!”
那姓王的掌柜显然认得这牙人,陪着笑脸:“刘牙人,您是老主顾了,这锅,一口一两五钱银子,童叟无欺!”
刘牙人眉头一皱,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一两五钱?贵了贵了!巴图老爷说了,最多给你一两!他这次要十口!这可是大买卖!”
王掌柜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挣扎道:“十口?一两……这,这本钱都回不来啊刘牙人!您再帮忙说说,一两二钱,最低了!”
刘牙人却不理他,转身又对着那两个蛮族商人,脸上瞬间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用蛮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还拍了拍那口铁锅,伸出2根手指。
那叫巴图的蛮族商人看着那2根手指,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也用蛮语说了几句,语气有些不满。
刘牙人立刻做出为难的样子,又转向王掌柜,叹了口气:“王掌柜,你看,巴图老爷嫌贵啊!他说了,一两,一口价,十口锅,立刻付现钱!行就行,不行他们就去找别家了!” 他说话的同时,隐蔽地给王掌柜使了个眼色。
王掌柜似乎接收到了信号,一脸“亏大了”的表情,捶胸顿足:“唉!1两就1两吧!看在刘牙人您的面子上,这买卖我做了!就当交个朋友!”
刘牙人这才露出笑容,转身又对巴图老爷用蛮语说了一番,这次语气轻松,仿佛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巴图老爷脸上的不满消散了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子开始数钱。
周大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刘牙人,分明是两头欺瞒,两头抽成!甚至可能还从王掌柜那里拿了点“辛苦费”。而那两个蛮族商人,还以为是自己砍价成功,买到了“实惠”。
这场景,与刚才那些闲汉强行“帮”他翻译,报高价吓走蛮族买主,何其相似!只是手段更高明,吃相更隐蔽。他们垄断了沟通渠道,就扼住了买卖双方的咽喉,肆意榨取利益。
周大树心中那股憋闷感更重了。他看到那两个蛮族商人付了钱,王掌柜点头哈腰地接过,那刘牙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王掌柜不停地点头。
这帮地头蛇,就是这样趴在边市交易上吸血的! 周大树彻底明白了自己处境之艰难。他想直接和蛮族交易,没有渠道,语言不通,还会被地头蛇搅浑;想通过牙人,就要被层层盘剥,甚至像刚才那样被恶意破坏交易。
他继续在杂货区逛着,这里更是琳琅满目,关内来的布匹、陶瓷器、铁锅、针线、梳篦、糖果与草原带来的毛毯、奶酪、风干肉、骨制品、粗糙的银饰混杂在一起,形成奇特的景象。他注意到,那些蛮族商人对关内货物,尤其是铁锅、盐巴、茶叶、布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交易也最为活跃。而对于粮食,虽然也需要,但正如他所观察到的,因为体积重量和价值比,并非他们的首选,除非价格极具诱惑,或者他们是专门做粮食转运的大部落代表。
走着看着,周大树的心情愈发沉重,但也渐渐清晰。他意识到,在这里,信息差和沟通渠道,有时比货物本身更值钱。他那些“大米”,若不能打破被地头蛇垄断的交易渠道,恐怕真要被烂在手里,或者被低价强买。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第67章 边城众生相
在散集区走了一圈,周大树的心渐渐沉到谷底。机会?在这里,机会早被那些地头蛇、牙行和有门路的人瓜分殆尽了。像他这样毫无根基、货品普通的外来散户,想要插进去分一杯羹,难如登天。至于那被栅栏和兵丁隔开、显得井然有序许多的“主市集”,他更是连靠近细看的心思都歇了——那里进出的人都穿着体面些的棉袍或皮裘,车辆也齐整,显然不是他这点家当和本钱(连巴结小吏的门包都凑不出)能觊觎的地方。
买卖一开始不顺,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人沮丧。周大树索性暂时放下焦躁,开始享受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细细打量起这座异世界大明边关在冬日里的独特景象。
首先是这天气和整体氛围。 北地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场地和低矮的棚户,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完整的日头,阳光惨白无力,几乎带不来什么暖意。空气干燥冷冽,吸进肺里都觉得刺痛。整个月市虽然人声鼎沸,交易喧哗,却始终笼罩在一层灰扑扑的、为生存而挣扎的底色之下,热闹之下是冰冷的现实。
再看这里的人。 关内的汉商和伙计,稍好些的穿着厚实的棉袄,外面套着半旧的羊皮坎肩,头戴毡帽或棉帽,脚上好歹有双厚底布鞋或简陋的皮靴。但更多的是像周大树他们这样的底层行脚商或流民,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填充物恐怕早已板结,根本不御寒,很多人冻得脸色青紫,不住地跺脚、搓手,脚上的草鞋甚至破烂的布鞋早已被泥雪浸透。那些依附市集生存的本地穷苦人、闲汉、乞儿,衣着就更为褴褛,有的孩子甚至光着脚在冰冷的泥地里跑。
外族的商人则普遍穿着臃肿的皮袍,多用羊皮或狗皮制成,毛面向里,虽然看上去脏污油腻,但防风保暖性似乎更好。他们脚蹬皮靴,头戴皮帽,身形高大,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年纪稍大些的就跟在大人身边帮忙照看牲口、搬运小件货物,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透着野性和机警。周大树看到几个外族孩子蹲在背风处,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羊拐骨(动物关节骨)和几颗小石子玩着简单的投掷游戏,嬉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却又很快被淹没在市场的喧嚣里。
住宿情况更是天差地别。有钱的商队包下客栈院落,或者像王记那样至少住进大车店。次一等的,租用市集边缘那些简陋土坯房,挤大通铺。而像周大树他们,以及绝大多数底层行商、流民,则只能在野外自搭窝棚。外族商人的住宿方式略有不同,他们似乎更习惯宿营。周大树看到在外围更空旷的地方,一些外族商人用大车围成简单的圈子,中间支起低矮的毡帐,帐顶开着口子散烟,帐前用三块石头架起铁锅或一种窄口的皮袋(用来煮肉不易烧坏),就地取材点燃捡来的牛粪或枯枝,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奶腥和肉食气味。显然,他们习惯了迁徙,这种野外宿营的方式比汉人更为娴熟。
饮食上,差异也极大。 汉人商贩多是就着热水啃干粮,条件好点的能在摊子上买碗热汤面。而外族商人,周大树观察,他们的主食似乎是风干的肉条、硬邦邦的奶疙瘩,以及一种用粗粝麦粉或杂粮烤制的厚实扁饼。他们铁锅明显不足(严格限制买卖铁锅,就是买卖也是生铁铸造,这种含碳量高的生铁材质,脆性大,就算熔化重铸,成品也是韧性不足,不适合做兵器),许多小的部族队伍甚至看不到铁锅。周大树就看到一伙人,直接用扁平的石板架在火上,将切碎的肉和杂粮饼子放在上面炙烤,或者将肉块和冷水放入那种窄口皮袋,然后不断将烧热的石头投入袋中,利用石头的热量将水煮沸、把肉烫熟。这种方法原始而费力,但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对铁锅的渴求为何如此强烈。
交易方式除了银钱,以物易物仍占很大比例。一个外族商人可能用几张羊皮,从一个汉商那里换走一口铁锅和几包茶砖;用一匹瘦马,换走几匹粗布和一堆盐巴。双方通过牙人,或者连比带划,激烈地争论着彼此货物的价值,往往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达成交易的瞬间露出满意的神色。这种最原始的交易,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博弈的乐趣,却也最容易被中间人操控。
周大树默默地走着,看着。他看到有汉人孩子因为偷了摊子上一块干粮,被摊主追打得哭嚎;看到外族老人蹲在寒风里,小心地擦拭着一把换了新锅耳的旧铁锅,眼神珍重如同看待宝物;看到衣衫单薄的母亲将幼子裹在唯一还算厚实的破毯里,自己却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地叫卖几捆柴火;看到为了一文钱的差价,买卖双方能争执半天;也看到趾高气扬的税吏和兵丁走过时,摊主们那副噤若寒蝉、赔尽笑脸的卑微模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前世书本上的诗句,此刻有了无比真切而残酷的注脚。这异世界的大明边关,繁华的月市之下,掩盖的是绝大多数人挣扎求生的艰辛。科技的落后、物质的匮乏、阶层之间的鸿沟、以及严酷自然环境与混乱世道的双重压迫,让普通百姓,无论是汉是胡,都活得如此不易。
一股混杂着酸楚、无奈,却又渐渐升腾起某种不甘与责任感的情绪,在周大树胸中涌动。
“仅仅赚点钱,让自家吃饱穿暖……够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自问。
看着眼前这片在寒风中瑟缩却顽强生存的芸芸众生,一个原本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要改变的,或许不仅仅是周家的命运。这个系统,这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或许能撬动的,是更多的东西。
第68章 危机与急智
朔风如刀,刮过空旷的野地。周大树不知不觉已走出散集区近一里地,眼前景象渐渐变得不同。
这里是蛮族的临时宿营区。
与汉人那边杂乱拥挤的窝棚不同,这里更显出一种粗犷的秩序。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营地散落在荒草坡上,彼此间隔着明显的距离。大些的营地用七八辆勒勒车围成圆圈,中间支起三四顶灰黑色的圆形毡帐,帐顶的羊毛毡在风中微微抖动。小些的部落只有两三顶帐篷,甚至就只用皮子搭在木架上,做成简易的窝棚。
周大树知道,这些草原部族虽统称“蛮族”,实则分属不同部落——有的来自苏克哈草原东部,以牧马闻名;有的来自西边苦寒之地,擅长驯养驯鹿;还有的来自中部水草丰美处,部落规模最大。平时各自放牧,战时听大部落头人调遣,平日里也要向头人缴纳牛羊作为“税赋”,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他站在一个小土坡上,远远望着。看见有妇人蹲在帐前,用骨针缝补皮袍;几个半大孩子赶着一小群瘦羊往背风处去;两个老汉坐在石头上,用短刀削制着什么,大概是马鞍的部件。更远处,有青烟从几处营地升起,飘来混合着炙烤肉食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气味——不是汉地常见的炊烟味道。
周大树自觉是汉民,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心中正感慨这游牧生活的不易,忽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急忙回身。
五个高大的身影已将他半围住。为首那人,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正是下午在他摊位前被牙人搅和后愤然离开的那个蛮族大汉!
刀疤脸大汉瞪着周大树,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怒意,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大树脸上。他身后的四个同伴也面色不善,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周大树脑子嗡的一声,连连后退摆手:“别、别误会!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没别的意思!”
他说他的,对方说对方的,完全是鸡同鸭讲。
刀疤脸见这老农还敢“狡辩”,暴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周大树胸前破旧的棉袄!
“嘶啦——”
本就脆弱的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寒风瞬间灌入。周大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那大汉单手拎起,像扔麻袋般狠狠掼了出去!
“哎哟!”
周大树重重摔在冻硬的土地上,后背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这一摔让他眼前发黑,胸腔里的气都被挤了出去,只能张着嘴嗬嗬地喘。
这蛮子……好大的力气!周大树疼得蜷缩起身子,心里又惊又怒。难道靠近他们营地百步就算越界?这就要动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解释,可那几个大汉已围了上来。阴影笼罩了他,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压迫。
“误会……真是误会……”周大树徒劳地打着手势,试图比划自己只是路过。可那些蛮族汉子根本看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想看懂。
疤脸大汉啐了一口,用蛮语骂了句什么,抬脚就踹在周大树腰侧!
“呃!”周大树痛得闷哼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紧接着,几人的大脚如雨点般落下——肩膀、后背、大腿……厚重的皮靴踢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只能拼命蜷缩,用双臂护住头脸,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每一脚落下,都像钝器砸击,骨头都在哀鸣。冰冷的冻土硌着身体,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些蛮族这么壮,怎么打?……最后还是要靠马克沁……”剧痛和眩晕中,周大树脑子里居然闪过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这纯粹的力量碾压面前,什么算计、什么系统、什么穿越者的见识,都苍白得可笑。
殴打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周大树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些大汉停了手,疤脸大汉又朝他身上吐了口唾沫,用蛮语哈哈大笑着说了几句什么,这才带着同伴扬长而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暮色里。
周大树趴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寒风刮过荒原,卷起雪沫落在他身上。剧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左肋处每呼吸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右腿也使不上劲。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早已冻得麻木,可身上的疼痛却愈发清晰。
天色彻底黑透,不能躺在这里……会冻死的……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起来。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动身体,每一次牵动伤处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左腿使不上力,右肋疼得直不起腰。他只能半弯腰,拖着那条伤腿,在冻土和雪沫上一点一点往回挪。
路上并非没有人。有收摊晚归的汉商推着独轮车路过,瞥见他这副惨状,也只是加快脚步离开,生怕惹上麻烦。有两个结伴而行的蛮族汉子从对面走来,看到他,嗤笑一声,绕开了。
在这片法理与温情都稀薄的边关之地,受伤的弱者就像雪地里的血迹,只会引来鬣狗,而非援手。
周大树咬着牙,不抬头,不呼救,只是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窝棚区轮廓,一寸一寸地挪。
从挨打的地方到自家窝棚,不过里许路,他却挪动了半个时辰。
当他终于看到那熟悉的大油布棚子轮廓,看到棚子外面的篝火,还有正在煮的饭菜,还有那几个壮小伙,他觉得安全了,同时浑身的力气几乎瞬间抽空。
“爹?!”“大伯?!”
守在窝棚外正焦急张望的周石墩和周水生最先发现了他,惊叫着冲过来。
“别……别动我……”周大树声音嘶哑虚弱,每个字都带着痛楚的颤音,“慢点……扶我……进去……”
周石墩红着眼,和周水生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架起他。周大牛和周铁锁也闻声从棚里钻出,看到大伯浑身尘土、满脸血污、一条腿拖在地上的惨状,都惊呆了。
“大伯,谁干的?!是不是白天那帮杂碎?!”周铁锁眼睛瞬间红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往外冲。
“回来!”周大树低喝一声,牵动伤处,又剧烈咳嗽起来,嘴里泛起血腥味,“扶我……进去……都进来……”
窝棚里,那堆篝火比平日烧得旺些,是几个侄子怕他冷特意添的柴。可即便如此,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周大树被搀着躺到那铺着枯草的角落,身下薄薄的草褥根本阻隔不了地面的冰冷,每一次呼吸,左肋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右腿也肿痛发麻。
他看着窝棚顶那块在寒风中哗啦作响的破油布,看着缝隙外漆黑的夜空,感受着身体里阵阵袭来的寒冷和剧痛。
完了……他心里一片冰凉。
这样的伤,躺在这漏风的窝棚里,没有像样的保暖,没有足够的食物……别说十天,恐怕三天都熬不过去。会活活冻死饿死。
几个侄子围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周石墩打来冷水想给他擦脸,周水生翻找着行囊里或许能用的破布条,周大牛急得团团转,周铁锁则死死盯着棚外,拳头捏得咯吱响。
不能死在这里。
周大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慌和绝望。还有办法……他还有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倚仗。
“石墩……”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他们……都出去。”
周石墩一愣:“爹?我守着您……”
“出去。”周大树重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疲乏,“棚外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要……静一静。”
周石墩看着父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对几个堂弟使了个眼色。周水生还有些犹豫,被周大牛拉了一把,四人默默退出了窝棚,守在了入口处。
棚内只剩下周大树一人,和那个堆噼啪作响的篝火。
他集中精神,意识沉入那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余额还有三千零几十文。他迅速浏览着“拼好货”里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物资。
搜索“保暖”、“露营”。
界面上跳出几样东西:【加厚羽绒睡袋】、【自动充气防潮垫】、【便携铝膜急救毯】……价格都在几十文到百文不等。
他又搜索“食品”、“速食”。
【速食鸡汤包(含脱水鸡肉蔬菜)】,15文一包。【压缩干粮】,10文一块。【高热量巧克力】,20文一条。
周大树迅速计算着。他需要能保命的,但又不能太扎眼。
“购买:【加厚羽绒睡袋】x1,【自动充气防潮垫】x1,【速食鸡汤包】x3。”
【共计消耗285文。是否确认?】
“确认。”
几乎在念头落下的瞬间,他身侧的阴影里,凭空出现了几样东西:一个卷起来有半人高、用深灰色防水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一个叠成方块、巴掌厚的垫子;还有三个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软包装袋。
没有多余的光效,没有声响,就像它们原本就放在那里。
周大树忍着痛,慢慢挪过去,先扯开那个垫子的包装。里面是一卷灰色的、触感有些特殊的材料。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找到气阀,拧开。
垫子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仿佛有生命般自动膨胀、展开,很快变成了一张寸许厚、大小足以躺下一个人的软垫。触手微凉,但弹性极佳,最重要的是——它能隔绝地面的寒气。
他又去解睡袋的捆扎带。深灰色的外壳防水,拉开拉链,里面是柔软的浅灰色内衬,填充物蓬松轻盈,手按下去立刻回弹,保暖性绝非这个时代的棉絮可比。
做完这些简单的动作,他已累得气喘吁吁,肋下痛得眼前发黑。
他歇了口气,朝棚外低唤:“石墩……进来。”
周石墩应声钻入,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垫子和睡袋,眼睛瞪得老大:“爹,这……这是……”
“别问了……藏的保命东西。”周大树喘息着,简短解释,不容置疑地吩咐,“垫子铺好……睡袋打开……扶我上去。”
周石墩虽满心疑惑,但见父亲伤势严重,不敢多问,连忙照做。那垫子触感奇特,他从未见过,但铺设简单。睡袋更是古怪,但他依言拉开。
周大树在他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忍着剧痛,挪到了垫子上,再一点点缩进睡袋。拉链他自己拉上——这东西对周石墩来说太陌生,他怕扯坏了。
羽绒的包裹感瞬间传来,身下是柔软隔潮的垫子,虽然窝棚里气温依旧很低,但至少刺骨的寒意被隔开了大半。周大树长出一口气,感觉冰冷的四肢开始有一丝回暖的迹象。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地上那三个银闪闪的软包,“拿出去……找咱家那个小陶罐……把里头东西倒进去,加水煮。袋子……烧掉,灰埋了。”
周石墩拿起一包,入手很轻,捏着里面是颗粒和块状物,包装上的字他一个不识。“爹,这是……”
“吃的。快去。”周大树闭上眼睛,疲乏已极,“煮的时候……盖好盖子……别让人闻见味儿。就在棚子里煮吧。”
周石墩重重点头,出去找罐子去了。
外面,周水生几人见他出来,都围了上来。
“大哥,大伯怎么了?”
“要找啥?”
周石墩面色凝重,低声道:“爹让煮点好东西。都别嚷嚷。”他找出一个小陶罐,又让周大牛去取些干净的雪来化水。
窝棚里,在几人好奇又紧张的目光中,周石墩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软包的口子——撕开时发出清脆的“刺啦”声,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里面倒出一些淡黄色的颗粒、细小的脱水蔬菜、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浅色肉干状物,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盐和某种诱人香料的陌生气味。
“这……这是肉?”周水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别声张!”周石墩瞪他一眼,将三包内容物都倒入陶罐,加了化开的雪水,盖上木盖,架到火上。
火焰舔舐着陶罐底部。很快,一种难以形容的、浓郁的香气开始从盖子缝隙里飘散出来——那是鸡肉的鲜香,混合了盐、胡椒也许还有其他香辛料的味道,醇厚而温暖,与平日他们所知的任何食物气味都不同。
周大牛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周铁锁也死死盯着陶罐。
周石墩牢记父亲的嘱咐,紧紧压着木盖,低声道:“把油布放下来!别让这味儿飘出去!”他让周水生把撕下来的银色包装纸塞进火堆里,看着它们迅速蜷缩、融化,变成一小撮不起眼的灰烬,又用木棍拨了些土盖住。
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被盖子闷住大半,但依旧丝丝缕缕地逸出。
周大树蜷在温暖了许多的睡袋里,看着子侄们压低声音的动静,闻着那隐约飘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食物香气。
肋下的疼痛依旧清晰,腿上的伤也火烧火燎。
但至少,今夜不会被冻死了。
他闭着眼,在羽绒包裹的温暖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沉浮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挂……开得值。
活着,才有以后。
第69章 鸡汤引邻
几口温热鲜香的鸡肉鸡汤下肚,带着工业时代精心调配的浓郁滋味和充足盐分,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周大树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向冰冷的四肢百骸。虽然肋骨和腿上的伤依旧疼得钻心,但至少那股濒死的寒意和虚弱感被逼退了不少。
他靠在充气垫上,裹着羽绒睡袋,看着围在陶罐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四个子侄。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写满了饥饿、担忧,还有对那罐神奇鸡汤无法掩饰的渴望。
“行了……”周大树喘匀了气,声音虽然仍虚弱,却有了些力气,“我吃好了。剩下的,你们分了吧。都吃了,一点别留。”
周石墩有些犹豫:“爹,您伤得重,多留点……”
“让你分就分。”周大树打断他,“这东西放不住。石墩,你也去吃,我这儿没事。”
周石墩这才点头,又检查了一下父亲的睡袋是否盖严实,这才转身回到火堆旁。
那瓦罐的盖子一掀开——
仿佛某种封印被解除,一股比之前更加霸道、更加鲜醇浓郁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这小小的窝棚。那是工业化生产带来的、高度浓缩的鸡肉鲜味、油脂香气与多种香辛料完美融合的味道,与这个时代任何慢火细炖的汤羹都截然不同,直接、强烈、充满了“肉”的诱惑力。
“咕噜噜——”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响亮地叫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再也按捺不住,周石墩拿出几个粗陶碗,先分好饭,然后小心地将罐子里的汤和鸡肉各打了点分到四个碗里。金黄的汤色里浮着脱水的蔬菜和大大的鸡肉块,让这些常年难见油腥的年轻肠胃疯狂叫嚣。
他们蹲在火堆旁,捧着碗,先是小口吃着鸡汤饭,随即被那前所未有的鲜味冲击得瞪大了眼睛,接着便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地大口吃喝起来。
就在四个年轻人沉浸在美味中,窝棚里只剩下吞咽和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时——
“咳咳……请问,有人在不?”
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客气和试探的男声,突然从油布棚子外传来。
窝棚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石墩几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警惕和疑惑。在这里,他们举目无亲,谁会找上门?难道是白天那些地痞?还是……
周石墩放下碗,示意弟弟们别出声,自己挪腾位置,挪到窝棚口,小心地掀开那块当作门帘的破油布一角。
借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能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穿着件半旧但还算厚实的深蓝色棉袍,头戴同色毡帽,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此刻正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
看打扮,不像地痞,倒像是个小商人。
“这位大哥,有事?”周石墩没有完全掀开门帘,挡在门口,谨慎地问道。
那商人见有人应声,笑容更盛,连忙拱手:“叨扰了,叨扰了!实在不好意思。鄙姓吴,单名一个‘亮’字,也是来这月市讨生活的。”他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窝棚,“我家就在您家边上那个棚子,今儿下午才搭起来的,算是邻居了。”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为情,指了指窝棚里面,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苦笑道:“说来真是……丢人。我家那口子,鼻子忒灵,闻着您家这边传出来的香味……哎,就是这汤的味儿,实在是……”他咂咂嘴,似乎也在回味那飘出的异香,“她非得缠着我,说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吃食,定要尝尝。我这……实在拗不过,脸皮也厚,就斗胆过来问问……”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瓦盆和一个小布包,姿态放得更低:“不知……不知这吃食,能否匀一点点给鄙人?就一点点,给我家那口子解解馋就行。不白要,我这儿有二十文钱,您看……”他说着,就要打开布包。
周大树虽然躺着,却也能勉强看得清楚。他心思转得飞快。邻居?
这不是坏事。
他想起自己下午被打后,孤零零爬回来的惨状,路上那些冷漠或避之不及的目光。在这举目无亲、弱肉强食的边关,多一个笑脸邻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多一条活路。一点鸡汤,换一个可能的朋友,甚至只是换一个不至于落井下石的陌生人,这买卖不亏。
“石墩,”周大树在里面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面听见,“给这位吴掌柜匀点,吴掌柜,窝棚下,就不请你进来了啊。”
周石墩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拿着碗去打鸡汤了:“吴掌柜,地方窄,您多包涵。”
周石墩让开地方后,吴亮连声道谢,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奇异“厚褥子”上、裹在古怪“灰袋子”里的周大树,以及旁边火堆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陶罐,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残留着金黄色油渍的碗。
他的目光在周大树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自然的躺姿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周大树身下那看起来就很不凡的充气垫和睡袋上飞快地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下去,转而对着周大树拱手:“这位老哥,您这是……身子不适?”
“一点小磕碰,不碍事。”周大树简单带过,示意周石墩,“石墩,吴掌柜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拿汤给吴掌柜匀点。”
周石墩看向那个已经不多的陶罐,脸上露出为难,低声道:“爹,就……就罐底那点了,您这身子……”
吴亮一听,连忙摆手:“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既是老哥您需要补身子,我怎能……”
“无妨。”周大树对周石墩道,“把罐底那点热的,都给吴掌柜装上。吴掌柜不嫌弃就行。”
周石墩虽然不舍,还是听话地拿起陶罐,将罐底那点带着些许鸡肉碎和蔬菜渣的浓汤小心地倒入吴亮带来的瓦盆里,也有半盆了。
但那霸道的香气,却再次浓郁地散发出来。
吴亮接过瓦盆,连声道谢:“够了够了!这真是太感谢了!”他二话不说,就把那个装着二十文钱的小布包往周石墩身上一塞,“这点心意,请老哥务必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太过意不去!”
周大树摇头:“一点吃食,邻里之间,谈什么钱。石墩,把钱还给吴掌柜。”
周石墩打算把钱推回去,周大牛和周水生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分明写着“这汤这么好,二十文不亏啊”,连周铁锁都觉得该收下。
吴亮却后退一步,坚决不肯收回:“老哥,您这就见外了!这年月,这等美味岂是寻常吃食可比?二十文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您若不收,我这盆汤端回去也不安心啊!”他顿了顿,又诚恳道:“老哥,我看您也是实在人。不瞒您说,我吴亮在这固北堡来回也有些年头了,主要倒腾些针头线脑、梳篦皂角之类的小杂货,在丙字区有个固定小摊。以后在这片,咱们既是邻居,有啥事需要搭把手的,或者想打听点市面上的消息,您尽管言语一声!”
周大树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对周石墩摆了摆手,示意算了。他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虽然因为疼痛有些扭曲:“那就……多谢吴掌柜了。以后少不得要叨扰。老汉姓周,行大,叫周大树,这几个都是我子侄。我们初来乍到,卖点粮食,在丁字区三号。”
“原来是周老哥!”吴亮笑容更亲切了些,“丁字区三号,我记下了!回头得空,定去捧场!您先好生歇着,这伤……唉,这边关之地,老哥万事小心。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又拱了拱手,这才宝贝似的捧着那半盆鸡汤,小心地退出了窝棚,消失在寒夜里。
周石墩拿起那二十文钱,递给周大树,还是有些不解:“爹,那么好的汤,白给他……”
“你懂什么。”周大树小心地将钱收好,看着重新落下的油布门帘,低声道,“就一点汤而已。在这地方,人情比钱金贵。”然后又开始闭眼休息了,确实需要好好休息补充体力了。
几个子侄还有好多想问的,但看周大树实在要睡觉,大家也不说了,把篝火移到外面。也准备睡觉了。
第70章 少年英雄的消息
寒风掠过固北堡以北十里外的荒原,卷起积雪和枯草,发出凄厉的呼啸。这里是一片规模中等的蛮族宿营地,约莫百余顶灰黑色的毡帐散落在背风的洼地里,帐群中央立着一顶明显大出许多、用厚实牛皮和羊毛毡覆盖的主帐,帐顶插着一杆褪色的苍灰色旗帜,上面绣着一只锐目利爪的飞鹰轮廓——这是灰鹰部的标记。
与那些紧邻月市、混杂喧嚣的外族商队营地不同,这里更靠近草原方向,秩序井然得多。披着皮袍、挎着弯刀的战士在营地外围巡逻,眼神警惕。妇女们在帐间忙碌,收拾晾晒的肉干,照看羊群。孩童的嬉闹声也收敛许多。
主帐内,牛油火把插在四周,跳动的火光将帐内人的影子投在绘有部落图腾的毡壁上。
主位铺着完整的熊皮,上面端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女子。
她身穿剪裁合身的深棕色皮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狼毫,腰间束着缀有绿松石和银片的宽皮带,一侧挂着装饰华丽的短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包裹的深青色头巾,将头发和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如寒星、却又带着沉重郁色的眸子,以及挺秀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便是灰鹰部首领尔敦的孩子,目前唯一的一个女儿,阿如汗(意为“纯洁的玉石”)。
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目光扫过帐内分坐两侧的几位族中长老和将领。
“大格格,”坐在左下首第一位、头发花白、脸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者沉声开口,他是部落的大萨满兼长老,巴特尔,“人已经带回来七天了。您说应该怎么办吧。”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声。
“按照传统……”阿如汗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坚定,“杀害我族勇士、双手沾满我兄弟鲜血的仇敌,应用他的头颅和心脏,祭奠长生天和逝去的英魂。”
她的话让帐内几位年轻的将领面露振奋和复仇的快意,纷纷点头。
但大萨满巴特尔却微微皱了皱眉,缓缓道:“大格格,是否请示一下无上至尊,再次举行一次正式的占卜,以告慰逝者,并祈求部落未来的安宁?”
阿如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理应如此。巴特尔爷爷,那就麻烦您了。”
当夜,在主帐前清理出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巴特尔身穿五彩羽毛和兽骨装饰的法衣,脸上涂着赭石颜料,手持镶嵌鹰头的法杖,围绕着篝火跳动、吟唱着古老晦涩的咒文。灰鹰部几乎所有的成年人都聚集在外围,神情肃穆。
阿如汗站在最前方,头巾在火光和风中微微飘动。
巴特尔将各种草药、兽骨投入火中,烟雾升腾,散发出奇异的气味。他凝视着火焰的形态、烟雾的走向,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巴特尔最后将代表阿如汗的一缕头发投入火焰时,异变陡生!
那缕头发并未立刻燃烧,反而在火焰中扭曲、盘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火焰猛地窜高,颜色竟透出一丝诡异的幽蓝!烟雾也汇聚成一股,直冲夜空,久久不散。
巴特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法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几步,被旁边的族人扶住,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得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大萨满?!”
“巴特尔爷爷,您看到了什么?”
众人纷纷惊呼。
阿如汗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巴特尔爷爷,神灵……有何启示?”
巴特尔喘着粗气,目光骇然地看了看那渐渐恢复正常的火焰,又缓缓转向阿如汗,
阿如汗赶紧让人把巴特尔送进了主帐内,留下了几个亲近之人。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巴特尔放下心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而微弱,却如同惊雷般在阿如汗耳边炸响:
“火焰……火焰向我展示了未来破碎的影像……我看到了……一颗炽烈的流星,划破了整个草原的夜空,光芒甚至压过了长生天永恒的星辰……”
他喘息着,看向阿如汗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而这流星的轨迹……与大格格您的命运之线……纠缠在了一起。神灵启示……在明年春季第一场雨落下之前……您将面临一个抉择,一个关乎您个人,也关乎灰鹰部兴衰的抉择……”
“什么抉择?”阿如汗屏住呼吸。
巴特尔的声音艰涩无比:“一条路……通向至高无上的尊荣,母仪天下,成为万民之母,站在世间权力之巅……而另一条路……”他顿了顿,眼中悲哀更甚,“则是如这冬夜的残星,黯淡熄灭,最终消散在草原的风雪之中,连同灰鹰部的名字,一起被遗忘。”
帐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预言惊呆了。母仪天下?那是只有中原皇帝的正宫皇后才配得上的尊称!他们灰鹰部,一个在草原上勉强算中等、时常被格利亚所属的金帐部等大部落挤压欺辱的小部族,怎么可能出一位天下之母?
阿如汗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僵在原地。她第一反应是荒谬,但看着巴特尔那惊恐未褪、绝非作伪的神情,心中又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巴特尔爷爷……这预言,这‘至高无上的尊荣’,这条路究竟应在何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巴特尔痛苦地闭上眼,缓缓摇头:“火焰中的景象模糊不清……我看不清那‘天下之主’的面容,他仿佛笼罩在迷雾和血光之中……但我看到了您,大格格,您站在他的身侧,却……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不甘。那并非心悦诚服的仰望,而是……而是被迫的屈从。而且……”他艰难地补充,“在您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其他曼妙女子的身影在摇曳,她们也在窥视着那个位置……”
厌恶?屈从?还有其他女人?阿如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她想到了那个人——被抓的、昏迷的霍刚。
“难道……”她的声音冰冷彻骨,“这荒谬的预言,会应在这个杀害我兄长、双手沾满我族人鲜血的刽子手身上?!难道长生天要让我,委身于我的仇人?!”
“极有可能!”一位中年将领忍不住出声,他叫乌恩其,是部落里少有的、去过几次中原边境的“见识广”之人,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大格格,巴特尔大萨满的预言向来很准!这霍刚,能以区区三百人,在咱们草原腹地纵横数月,搅得各部人仰马翻,最后出动大军、坚壁清野才擒住他,这是何等能耐?此番他若不死,回到南朝,凭借此等军功,必定飞黄腾达!南朝皇帝懦弱,边将权重,若他有足够野心和能力,将来未必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未必不能问鼎那个至高的位置!如果预言为真,霍刚就是那颗“划破草原夜空”的流星!
“可他是我们的仇人!”另一位年轻气盛的将领苏合怒吼道,“他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杀了大格格的兄长!我们还要把大格格送给他?这简直是耻辱!”
是的,少年英雄霍刚被抓了,而且按照各部共推的大首领格利亚的钧令,以及各部商议的结果——霍刚所部造成伤亡最重的几个部落,有权决定他的最终处置。最终在长生天的指引下,由灰鹰部处置霍刚……
霍刚的闪击战术击杀了灰鹰部一百二十七名勇士,老弱妇孺一百二十人,其中包括阿如汗的三位兄长,结果就是尔敦首领没有儿子,整个部族元气大伤。
对于如何处置霍刚, 灰鹰部内部讨论了很多,因为元气大伤,急需恢复,有人认为,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活了,要把生的希望留给还活着的人,他们主张用霍刚去换取财富来补充灰鹰部的损失。有人认为这不符合蛮族勇士的做法。有人认为,草原上的入侵的狮子会咬死母狮子的孩子,这样来和母狮子生下自己的孩子,这才是勇士的做法,蛮族勇士崇拜强者。所以,大家决定请出祭司来占卜,占卜的结果是灰鹰部落会迎来一位贵客,贵客是无上至尊的使者,他带来了灾难也带来了无上荣耀,灰鹰族献上了他们的明珠,祈求贵人赐福于灰鹰一族。就导致了阿如汗带着部分族人带着俘虏霍刚来到了月市,但阿如汗一直没下定决心。
阿如汗对霍刚有着刻骨的恨意,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三位兄长,大哥勇武,擅长牧马;二哥机智,是部落最好的猎手;三哥虽然年少,却已能拉开硬弓。都在霍刚一连串闪电般的突袭中,为了掩护老弱妇孺撤退,战死在营地外围。父亲尔敦也受伤一病不起,部落的重担骤然压在了她这个长女肩上。
她做不到像草原母狮那样在被外来雄狮杀死自己的孩子后,还能和这个外来雄狮生下小狮子。
“是仇恨重要,还是部落的生存和兴盛重要?”一位老成持重的长老缓缓开口,他叫莫日根,“我们灰鹰部,夹在金帐部、黑河部几个大部落之间,这些年过得如何,大家都清楚。最好的草场轮不到我们,肥美的猎物要先孝敬大部,部族的青年男女被征调,死伤却往往最多……如果……如果这预言是真的,如果大格格真的能成为‘天下之母’,哪怕只是可能性……那对我们灰鹰部意味着什么?”
他的话让许多人沉默了。现实是残酷的,草原上的法则更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灰鹰部太需要一次崛起的契机了。
“可是大萨满也说了,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啊!”苏合争辩道。
“那又如何?”乌恩其反驳,“为了部落,我们可以先在他身上押宝,更何况,如果他真是未来的‘天下之主’,现在我们有恩于他,将来他能给予部落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死去的族人若在天有灵,看到活着的亲人能因此过上更好的日子,不再被欺压,或许也会欣慰!”
“但那是猜测!万一他不是呢?万一预言有别的解释呢?”苏合寸步不让。
帐内,争论声逐渐大了起来。有人支持借助这“可能的机会”攀附未来强者,有人坚持血仇必须血偿,更多人则陷入矛盾和迷茫。
阿如汗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巾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倒映着深深的挣扎与痛苦。
她想起自己为何总是包裹着头巾。不仅是因为父亲告诉她,美貌在弱小的部落是灾难,更是因为……她的容貌,与草原上常见的红润健康、轮廓分明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的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细腻如中原最好的瓷器;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含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淡粉。若不是那双眼睛遗传了父亲的锐利和坚毅,她看上去更像传说中江南水乡里精心养在深闺的仕女,而非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明珠。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丽,带给她的从来不是骄傲,而是深深的负担和隐藏的自卑。这片草原上不要娇滴滴的女孩子,要的是战无不胜的勇士。
她该怎么做?
杀了他,祭奠兄长,快意恩仇?还是……留下他,赌一赌他是那划过草原上的流星?甚至……?
阿如汗缓缓抬起手,隔着厚厚的头巾,轻轻按住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充满了对兄长的思念,对部落的责任,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预言中“天下之主”位置的好奇与……隐隐的悸动。
抉择,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等月市结束后,他们就要返回了,那之前必须做决定了。
第71章 市井传闻与一线生机
鸡汤和鸡肉带来的热量,加上那超越时代的保暖睡袋,让周大树的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快。第二天醒来时,虽然左肋依旧隐隐作痛,右腿活动不便,但至少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和刺骨的寒意已经退去,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他暗自感慨,这具老农的身体,常年劳作打熬出的底子确实扎实,只要给点养分和温暖,生命力便顽强地冒出头来。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所以他还不能长时间走动。于是,他将看家的任务留给自己,郑重地叮嘱周石墩带着三个堂弟去丁字区三号摊位守着。
“买卖的事,你们四个多上心。价格就按之前说的,三两一石,能卖就卖,卖不了也别强求,守着摊子,多看、多听、少说话。”他半靠在窝棚里,语气严肃,“还有,我挨打这事,出了这个棚子,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提,更不准想着去寻仇。”
他看着几个年轻气盛的子侄,尤其是眼神里还憋着火气的周铁锁,加重了语气:“记住,在这里,咱们就是最底层的。那些地头蛇、闲汉,甚至一个看你不顺眼的蛮子,伸伸脚就能把咱们碾死。忍不下这口气,就可能没命回家。听明白没有?”
周石墩用力点头:“爹,我晓得了,我会看好他们。” 周大牛、周水生也低声应了,周铁锁攥了攥拳头,最终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三天,周大树便在窝棚里静养。白天,他将充气垫和睡袋仔细收好,念头一动便放回了系统空间,现在还是尽量保密吧。
买卖果然不顺。四个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带回来的除了寒气,就是沮丧。粮食依旧无人问津,偶尔有蛮族商人凑过来,比划着问价,周石墩他们便伸出三根手指,对方要么摇头直接走开,要么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闲汉或牙人截住,叽里咕噜说上一通,那蛮族商人便会用嫌弃或愤怒的眼神瞪他们一眼,愤然离去。
“大伯,肯定是那些王八蛋捣鬼!”周水生气得脸通红,“咱们都说啥,人家就走了!”
周大树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底层散户在垄断渠道面前的常态。
到了第三天傍晚,几个年轻人回来时,除了买卖的愁绪,脸上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兴奋混杂的怪异神色。
“爹(大伯),您猜我们今天在集市上听到啥大新闻了?”周水生最是藏不住话,一进棚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哦?什么新闻?”周大树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是那个霍刚!霍刚校尉!”周大牛接过话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惊奇,“他没死!听说被蛮子放回来了!”
“放回来了?”周大树一愣,这倒是出乎意料。按说这种被俘的将领,尤其还是让蛮族吃了大亏的,能留个全尸都算好的。
“何止是放回来!”周水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听说还娶了个蛮族的格格当老婆!”
“什么?”周大树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娶蛮族的格格?哪个部落的?之前不是说他杀了很多蛮族人吗?”
“听说就是被他杀得最惨的那个部落!好像叫什么……灰鹰部?”周石墩回忆着听来的名字,“说是那个部落头领的大女儿,主动要嫁给他!”
“我的天……杀了人家兄弟族人,还肯把自家姐姐妹妹嫁过去?”周大牛挠着头,一脸无法理解,“这蛮子的脑壳里到底装的啥?这要是在咱们那儿,那可是不共戴天的血仇啊!”
“所以说他们是蛮子嘛!”周水生撇撇嘴,“之前就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说过,草原上的人,崇拜强者。只要你比他厉害,把他打服了,杀了他的爹娘他的兄弟他可能都认你当主子!以前还当是笑话听,没想到是真的!”
“这消息靠谱吗?”周大树问。
“不知道!集市上都传疯了!”周水生忙道,“听说固北堡的赵守备赵将军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这是大涨咱们大明脸面的事儿!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还得乖乖把闺女嫁过来,多威风!赵将军还特意备了份厚礼,算是给霍校尉撑场面,助他成亲呢!”
“什么时候办?”周大树也来了兴趣,这事实在有些颠覆认知。
“就定在三天后!在堡城里办,听说赵将军要亲自主婚!”周水生眼睛发亮,“不过啊,听说那霍校尉被抓住后遭了大罪,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现在人还瘫着,估摸着拜堂都得人扶着。但都说他年轻,底子好,养个一年半载肯定又能生龙活虎。”
“那女方……就是那个格格,有啥嫁妆没?都被霍刚杀了半个族了,还能拿出啥?”周铁锁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嫁妆?听说毛都没有!”周大牛嘿了一声,“倒是另有个说法,说那个格格是个‘妖星’,在草原上名声不好,是个灾星!所以她才急着要嫁给霍刚这种杀气重的,说是能镇住她身上的晦气!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妖星?周大树心里一动。这个世界,似乎总有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困牛山里有妖怪,草原上有灾星……是愚昧的迷信,还是真的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联想到自己身上这无法解释的系统,他也不敢全然否定。
“蛮子的想法,咱们是琢磨不透。”周大树摇摇头,感慨道,“杀亲之仇都能一笑泯了,还要结亲……这思维,跟咱们汉人确实不一样。至于妖星不妖星的,听听就算了。倒是那霍校尉,能活着回来,还能有这么一桩……奇事,也算命硬。”
他又问了问细节,听说成亲后,霍刚会留在大明,而那格格则会返回草原,两人约定每年大型互市时见面。对此,固北堡的赵守备似乎乐见其成——只要爱将活着回来,娶个蛮女当摆设,一年见一次,根本不算事,以后多纳几房汉人小妾便是。
这世道,这人心,真是光怪陆离。周大树躺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棚外呼啸的寒风,对这片边关之地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通过这几天的休息,周大树感觉身上松快了些,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肋下也疼,但总算能勉强活动了。他决定不再闷在棚里,得出去看看,摸摸情况。要是有机会最好能看到那个草原妖星。
这天上午,他慢慢挪出窝棚,刚在门口站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就看见邻居吴亮正好从自家棚子出来,手里拿着些货品,看样子是要出摊。
“周老哥!您能下地了?太好了!”吴亮一见他,立刻笑容满面地凑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下,“看您气色比前两日好多了,真是吉人天相!”
“托吴掌柜的福,勉强能走两步。”周大树也挤出笑容,拱手还礼,“还没谢过吴掌柜前几日送来的二十文钱,实在是……”
“哎呦,老哥您可千万别再提那钱!”吴亮连连摆手,一脸诚恳,“那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这几日看您静养,也没敢多打扰。怎么样,身子骨还行?买卖上……可还顺心?”
他这话问得委婉,但眼神里透着关切和一丝了然。显然,他也知道周大树这种生面孔、小本钱,在丁字区想做成买卖有多难。
周大树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瞒吴掌柜,难啊。货摆在那儿,看得人多,问的人少,好不容易有蛮族兄弟过来,话都说不上一句,就被旁人搅和黄了。这么下去,别说赚钱,本钱都要折在地皮钱里了。”
吴亮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周老哥,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散集区看着自由,实则规矩暗着呢。丁字区这边,粮食、杂货,主要被‘孙记’、‘刘记’两三伙人把着。要么,您就把货便宜点给他们,让他们去卖,他们抽成;要么,您就得额外再交一笔‘平安钱’给他们,再打点一下这片巡逻的军爷,得了他们的默许,才能自己跟蛮子直接交易。不然……您也看到了,寸步难行。”
“平安钱?”周大树皱眉,“这又是多少?”
“看您卖什么,卖多久。像您这粮食,量不大,十天半月的话,我估摸着……至少也得一二两银子打点孙老四他们,另外还得预备些铜钱,孝敬巡逻的队正、伍长。”吴亮说着,也叹了口气,“咱们小老百姓,难就难在这里。本钱薄的,赚的那点利润,还不够填这些窟窿的。”
“可我们也不懂蛮话啊!”周大树摊手,一脸无奈,“就算交了钱,他们不捣乱了,我跟蛮子大眼瞪小眼,比划半天也弄不明白,这买卖还是做不成。”
“这倒也是个难题……”吴亮沉吟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老哥,我这里……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粗糙纸张。
“这是……”周大树疑惑。
吴亮将纸片微微展开一点,让周大树能看到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东西。只见最上面一行写着“米”,旁边画了个简略的谷物图形,下面跟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再下面则用汉音标注着“阿里浑”(音译)。
“这是……蛮话的词汇?”周大树心跳快了一拍。他实际上认得字,纸上写的是些日常交易用的词汇汉蛮对照,还标了发音,虽然简陋,但非常实用!
“嘘——”吴亮赶紧示意他小声,迅速将纸折好,低声道,“不瞒老哥,这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从孙记牙行那里买来的的,就为了自己跟蛮子做买卖时能蹦几个词儿,免得被牙人坑得太狠。这东西,在市面上是严禁私抄私传的!每一份卖出来的,在牙行都有暗记,要是被他们发现你手上有这个,又不是从他们那儿买的,那就麻烦大了!不仅仅你有麻烦,他们还会查你是从哪里抄来的,他们两头通吃,最轻也是抢了你的货,保不齐人才两空!”
周大树看着吴亮紧张的样子,知道他所言非虚。信息垄断,本就是这些地头蛇的核心利益。
“吴掌柜,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看。”周大树连忙摆手,心中却飞快盘算。二两银子!这简直是抢钱!但他现在别说二两,几十文都拿不出来。
“老哥见外了。”吴亮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不想占便宜,忙道,“这样,您要是需要,可以偷偷抄一份?不过……”
“别!千万别!”周大树知道私自抄传,风险太大,“吴掌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规矩我懂,不能连累您。这二两银子一份……唉,我现在也拿不出。要不……您让我瞅两眼,我记几个最要紧的词儿?”
吴亮也不知道周大树认不认识字,但他的观念你都过来。做买卖了多少得认得几个呀?看着他诚恳又无奈的样子,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他觉得周大树,还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有心结交周大树。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片窝棚区虽然相对僻静,但那些牙人的眼线和闲汉也时不时会溜达过来,看看有没有新人可以敲打,或者找点由头“打打秋风”。
他低声道:“老哥,这样……光站这儿看两眼,风大眼晕,也记不住几个。……我把这纸借您一会儿,您回您棚子里头抓紧背一背。我就在外头,帮您看着点动静。要是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这边晃,我就咳嗽两声,或者大声跟人打招呼。”
他这提议但确实是帮了大忙。
周大树心中大为感动,连忙拱手:“吴掌柜,这……这让我怎么谢您才好!大恩不言谢,老汉我记在心里了!”
“快别说了,抓紧时间!”吴亮将那油纸包塞到周大树手里,低声道,“最多一炷香!不能再久了!”
周大树不再多言,攥紧纸包,忍着腿痛,加快步伐挪回了自家窝棚。一进去,他立刻将那块破油布门帘掩好。
他迅速打开油纸包,展开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对照表。同时,心念沉入系统界面。
搜索“纸张”、“笔”。
【A4打印纸(500张)】,50文。
【中性笔(黑色)】,5文。
他毫不犹豫地购买了一小叠A4纸和一支中性笔。东西瞬间出现在他手边。
时间紧迫!周大树左手按住吴亮的那张原稿,右手拿起中性笔,就在A4纸上飞快地抄写起来。中性笔书写流畅,无需蘸墨,更不用担心墨迹未干晕染,速度比起毛笔何止快了十倍!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全神贯注,几乎进入了忘我状态。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市场的隐约喧哗都被隔绝在外。一张A4纸很快写满,他又换了一张,继续抄写关键句式。
就在他即将抄完最后几个词,心中稍松一口气时——
棚外不远处,传来了吴亮刻意拔高、带着热情招呼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张哥嘛!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犄角旮旯来了?今儿个没在丙字区发财?”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回道:“是吴掌柜啊,没事儿,随便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朋友,需要‘指点指点’。你这……在这捣鼓啥呢?”
“嗨,能捣鼓啥,清点清点存货,有些受潮的,拿出来晾晾风。”吴亮的声音自然,还带着点抱怨,“这鬼天气……”
周大树心里一凛,知道是放哨的吴亮在发出警告!有牙人或闲汉过来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刚刚抄写好的两张A4纸和那支中性笔收回系统空间!同时将吴亮的那张原稿迅速按原样折好,塞回油纸包,然后整个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躺回那铺着枯草的地铺上,拉过破被子盖好,闭眼调整呼吸,装作仍在休养。
棚外,吴亮和那个被称为“张哥”的闲汉似乎又扯了几句闲篇,脚步声才逐渐远去。
周大树静静躺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异响,只听吴亮偶尔咳嗽一声,这才慢慢坐起身。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那硬硬的油纸包,心中对吴亮更是感激。
又过了一会儿,油布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吴亮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低声道:“周老哥,没事了,是孙老四手下一个叫张癞子的闲汉,刚走。东西呢?”
周大树连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双手递还:“在这儿,吴掌柜,完璧归赵。真是太感谢您了!”
吴亮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折痕和油纸,确认无误,这才揣回怀里。他看了一眼依旧空荡简陋、绝无可能藏有笔墨纸砚的窝棚,又看看周大树“疲惫”躺回地铺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借出秘册而产生的不安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帮到人的踏实感。他哪里想得到,就在刚才那短短时间内,眼前这位看似朴实木讷的老农,已经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完成了抄写。
“周老哥客气了。能帮一点是一点。”吴亮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几个词儿,记住了?”
“记住了几个,粮、价、买卖、一二三……反复默念了好多遍,忘不了了。”周大树“感激”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万事开头难,有了这几个词,至少能跟蛮子比划个大概了。不过老哥,还是那句话,小心为上!”吴亮再次叮嘱。
“我晓得,多谢吴掌柜!”周大树再次郑重道谢。
看着吴亮离开,周大树静静躺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反复默念、巩固那些刚刚抄录下的、生涩却关键的蛮语词汇发音。
第72章 小人物的买卖
怀揣着那两张抄录着关键蛮语词汇的A4纸(已被小心叠好藏在最贴身的内袋),周大树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直接去散集区跟那些牙行地头蛇硬碰硬是不明智的,但或许可以另辟蹊径——绕过被他们把持的固定交易区,直接去蛮族营地外围,找那些同样处于边缘、可能同样被大商队和部落商人忽视的小户头,小家庭试试水。
他打算先从比较安全,最不起眼、但又绝对是硬通货的东西开始——衣服。边关苦寒,一件厚实保暖的衣裳,其价值可能超过等重的粮食。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通过“拼好货”系统,以极低的成本获取。
意识沉入系统,搜索“二手衣物”、“冬季”、“厚实”。果然,跳出了一大堆选项,价格低廉得让他有些恍惚。一件七八成新、填充人造棉的厚实男士冬装外套,只要十几文;一条加绒长裤,七八文;甚至还有成包的“论斤称”的二手混装衣物,价格更是便宜。这显然是系统那个时代物资极大丰富、甚至产能过剩的体现。
周大树斟酌了一下,谨慎地选择了五件看起来最厚实、颜色最深(耐脏)、款式也相对简单(不那么扎眼)的二手冬装外套和五条厚裤子,又买了一小包混装的绒线帽和手套,总共花费不到一百五十文。这些衣物虽然“二手”,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其面料之厚实均匀、缝线之细密整齐、填充物之柔软蓬松,恐怕连许多中等人家都未必拥有。
他将这些衣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那些过于古怪的商标或拉链(他特意选的按扣或布扣款式),然后用一块准备好的旧粗布打成一个大包袱。想了想,他又从系统里买了几块用透明塑料纸包裹的、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干(花费二十文),这东西能量高、耐储存、样子也奇怪,或许能当个添头或吸引注意力的玩意儿。他把饼干也塞进包袱。
他可以活动的第二天,他告诉周石墩几人照常去摊位守着,价格不变,但若有人诚心要买,价格可适当商量,重点是留心观察,多听消息。他自己则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窝棚区,向着固北堡北面的荒原走去。
水生还想陪着周大树,周大树烦了,用拐杖赶走他们,然后又训斥了几声。石墩始终觉得他老爹行为有点古怪。但是每次他爹都能给他们带来比较好的消息,除了上一次挨揍以外。
周大树不敢靠近上次挨打的地方,远远地绕开,沿着月市外围更荒凉的区域向北摸索。放眼望去,靠近城堡和主市集的区域,蛮族的营地规模都比较大,毡帐连绵,车马众多,人声牲畜声嘈杂,显然是大部落或大型商队的驻扎地。这些地方守卫相对严密,也不是他这种单人独户能轻易接近交易的。
他需要找更小、更边缘的目标。
一路向北,寒风愈发凛冽,冻土坚硬,残雪未消。走了约莫两三里地,蛮族营地的密度开始下降,帐篷的规模和数量也明显减小。大多仍是五六顶、七八顶帐篷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的家族或伙伴营地,周围用车辆或简单的栅栏围出牛羊圈。这些营地虽然小,但依然有成年男子看守,眼神警惕。
周大树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远远观察。他发现,这些中小营地的人,衣着确实比集市上那些大部落商人要差很多。皮袍更旧,补丁更多,毛色黯淡,很多人脚上的皮靴也破旧不堪。妇女和孩子们的脸被冻得通红皲裂,眼神里少了些大部落的彪悍,多了些为生计奔波的愁苦和谨慎。这让他想起自己家乡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虽有族群之别,但底层民众的艰辛,竟是如此相通。
“这异世界的大明边关,繁华的月市之下,是无数蝼蚁般的生命在挣扎,无论汉胡……”周大树心中暗叹,更坚定了要小心行事,寻找真正可能互利对象的念头。
他又走了许久,几乎快要走到荒原的边缘,远离了主要的人迹。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折返时,在一处背风的小土坡后面,发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帐篷。
那帐篷很小,用的毡布颜色灰败,甚至有几处明显的补丁。帐篷旁边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和破烂的毛毡围了一个小小的圈,里面圈着七八只瘦骨嶙峋的羊,正低头啃着稀疏的枯草根。帐篷前,一个简陋的三石灶里,只有微弱的烟气升起,看不见火苗。
帐篷外,站着三个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满脸风霜、颧骨高耸的汉子,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光板皮袍,袖口和肘部磨损得厉害,腰间用草绳胡乱系着。他身旁是两个半大少年,大的约莫十五六,小的十二三岁,都穿着单薄破旧的夹袄,脸蛋冻得发紫,正帮着父亲整理几捆干柴和几个空瘪的皮袋子。
这一家子,看起来比周大树之前见过的任何蛮族家庭都要穷困潦倒,透着一股被排挤到边缘的萧索气息。周大树猜测,这可能是某个小部落里最贫苦的散户,或者是失去大部族依靠的游离家庭,趁着月市,带着仅有的几只羊和可能捡到或换来的一点皮毛,想来换些最急需的盐、茶、铁器或御寒之物。
就是他们了!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包袱,拄着树枝,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稳些,朝着那小帐篷走去。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那汉子的注意。汉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警惕地望过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只挂着一把骨柄的旧小刀,连像样的腰刀都没有。两个少年也紧张地站到了父亲身后。
周大树在距离帐篷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尽管因为伤痛有些扭曲)的笑容。他回忆着A4纸上第一行那用于打招呼的短句,清了清嗓子,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语调,朝着那汉子说道:
“赛音拜努!”(朋友,你好!)
这句简单的问候语,他反复默念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荒原边缘的寂静。
那满脸风霜的汉子明显愣住了,眼中的警惕被惊讶取代。他大概万万没想到,一个穿着寒酸汉人衣裳、背着包袱、一瘸一拐的老农,竟然会用他们的话打招呼。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汉子迟疑了一下,右手抚在左胸前,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蛮语回了一句,语速很快,周大树没完全听懂,但大致是回礼的意思。
沟通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周大树心中稍定,知道自己那突击背书的效果没有白费。他慢慢放下包袱,用树枝支撑着身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包袱,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尝试蹦出另一个刚学的词:
“浩日劳……(卖)……额布格(衣服)。”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穿衣服的动作,然后轻轻拍了拍地上的包袱。
那汉子的目光顺着周大树的手势,落在了那个粗布包袱上,眼中露出了困惑和探究的神色。衣服?这个汉人老头,跑到这荒原边缘,是来向他们卖衣服的?
第73章 交易成功
那中年蛮族汉子名叫巴雅尔(意为“喜悦”),可他的生活里早已许久没有过喜悦。此刻,他和他两个儿子——十五岁的其其格(意为“花朵”)和十三岁的巴图(意为“坚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周大树从包袱里掏出来的东西,仿佛看到了神迹。
周大树拿出的,是五件他随意挑选过的冬装外套:两件藏青色的加厚涤纶棉服,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夹克,一件黑色带细条纹的化纤棉衣,还有一件墨绿色的防风外套。颜色虽深,但质地均匀,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完全没有手工纺织的粗粝感。还有五条厚实的深色棉裤,摸上去柔软扎实。此外,还有一小包混装的针织绒线帽和手套,颜色各异。
这些在周大树的时代不过是寻常甚至廉价的库存货,但落在巴雅尔三人眼中,却是难以想象的精致与奢华。
巴雅尔这辈子见过最好的衣服,是几年前在部落大会上,远远瞥见大头领格利亚身上那件用上好绸缎镶边、染着鲜艳红色的狼皮大氅。可即便是那件大氅,也不见得有这衣服好。眼前这些衣服……颜色如此纯粹均匀,布料紧密得看不见织孔,接缝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清,摸上去光滑厚实,没有一丝羊毛或皮子应有的糙硬或膻味。那帽子手套的针织纹理,更是精巧得如同仙女织就。
其其格和巴图已经看得痴了。他们身上裹着的是父亲穿剩下、又经过母亲多次缝补、早已硬化板结的旧皮袄,空隙里塞着干草御寒。脚上是破布烂皮。寒冷是他们冬天最深刻的记忆。直觉告诉他们,只要穿上眼前这些衣服,那无孔不入的寒风一定会被牢牢挡在外面!
巴雅尔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随即,深深的窘迫和现实感淹没了他。他猛地摇了摇头,用力摆了摆手,生硬地用汉语词汇夹杂着手势说道:“走开” ,并且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的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苦涩。这些衣服在他看来,是只有大头领或大商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他的羊和皮子,是要换盐、换茶、换最必需的生活物资的,怎么能浪费在如此“奢侈”的享受上?他甚至觉得,把自己那十头瘦羊和所有皮子加起来,恐怕都换不到其中一两件。
周大树看到对方摆手,先是一愣,随即从对方热烈又迅速黯淡的眼神中明白了——要么是害怕我这是从贵人那偷的,怕惹祸,要么是怕自己买不起。
他心中大定,继续对着那双语对照表,手指有些笨拙地指向上面一行标注的词汇,然后抬起头,看着巴雅尔,一字一顿地、极其认真地发音,试图模仿那古怪的腔调:
“额布格……(衣服)……尼格……(一)…………霍尼……(羊)……”
他的发音生涩,但关键的几个词,配合着他先指衣服、再伸出一根手指、最后指向羊群的动作,意思再明确不过:一件衣服,换一只羊。
巴雅尔呆住了。他张着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凝固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其其格和巴图也听懂了,两个少年猛地扭头看向父亲,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周大树看对方没反应,以为没听懂,又更加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额卜格……尼格……霍尼……”
“无上至尊啊……”(异世界蛮族的崇拜)巴雅尔喃喃了一句蛮语,猛地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再是戒备,而是急切地拿起一件藏青色棉服,粗糙黝黑、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而又贪婪地抚摸着面料,翻看着里衬,甚至还把衣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化纤气味)。他又拿起裤子、帽子,一一仔细查看。
“阿布(爸爸)!”其其格忍不住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巴图则盯着那顶黑色的绒线帽。
巴雅尔激动地对其其格和巴图说了几句又急又快的蛮语,两个少年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看向周大树,用手指着自己,又指指衣服,眼中满是恳求。
周大树看懂了,他笑着点点头,拿起那件墨绿色外套,帮身材高挑些的其其格穿上。又拿起那件藏青色的,示意巴图伸手。两个少年笨拙却又兴奋地配合着,当拉链被周大树拉上(这东西又让巴雅尔瞪大了眼睛),厚实柔软的衣物包裹住他们单薄的身体时,两人脸上瞬间绽开了巨大的、近乎幸福的笑容。他们互相看着,拍打着对方身上的新衣,原地蹦跳了几下,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轻便(比起沉重的皮袄),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
“嘘!噤声!”巴雅尔赶紧压低声音制止他们,紧张地望了望远处那些大部落营地的方向。怀璧其罪的道理,在草原上更加赤裸。他脸上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和激动,转头看向周大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衣服,又指向一只羊,用生硬的发音重复周大树刚才的话:“额卜格……尼格……霍尼?” 他在确认这个难以置信的价格。
周大树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额卜格,尼格,霍尼!浩日劳(卖)!”
交易达成!
巴雅尔再不犹豫,他对两个儿子急促地说了几句。其其格和巴图立刻像小马驹一样冲了出去,连身上崭新温暖的衣服都舍不得脱,一个穿着墨绿,一个穿着藏蓝,奔向那个小小的羊圈。他们麻利地打开那歪斜的栅栏,将里面所有的十头瘦羊悉数赶了出来,又拿来十张干硬的羊皮卷起抱在怀里,一起带到了周大树面前。
巴雅尔指着这十头羊和十张皮子,又指了指周大树带来的那五件外套和五条裤子,脸上带着一种“这些全给你,衣服都归我”的期盼和些许忐忑,生怕周大树反悔。他重重地说了一个蛮语词:“赛音!(好!)”
周大树一看,明白了,对方这是想用这些,包圆他所有的衣物样品!他本意只是试探,用一两件换点羊,没想到对方如此急切。他立刻点头,也回了一个刚学会的词:“赛音!”
巴雅尔大喜过望,生怕周大树改变主意,一把将地上所有的衣物裤子都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藏,转身就要往自家帐篷跑。
“诶!等等!”周大树连忙喊了一声,他指着地上那十张皮子——按照刚才说好的一件衣服一只羊,现在对方多给了十张皮子。
巴雅尔回头,看见周大树指着多出来的皮子,脸上欢快的笑容一僵,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慌和懊恼,他以为周大树嫌少,要反悔了!他焦急地挥舞着手臂,用蛮语大喊了几句,大意是“说好的!不能反悔!”,同时更紧地抱住衣服,做出赶周大树快走的架势。
周大树一看误会了,哭笑不得。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一小包绒线帽和手套,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弯腰,将它们轻轻放在了地上。他指了指帽子和手套,又指了指巴雅尔他们,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巴雅尔愣住了,他看懂了周树的手势和笑容。迟疑了一下,他脸上再次露出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周大树用力点了点头,甚至笨拙地学着汉人的样子拱了拱手。
周大树摇头笑了笑,开始处理他的“战利品”。十头瘦羊,还有十张羊皮。他不可能赶着一群羊招摇过市。他看了看四周,荒原无人。
他把皮子挂羊身上,然后赶羊走,不过他也只是做做样子,等没人看见时候,就打开系统一会卖一只,一会卖一只。
【检测到活体草原羊(品质:下,偏瘦),预估重量……收购价:900文。是否出售?】
“出售。”
手中牵着的绳索一轻,一头羊瞬间消失不见,系统余额增加了900文。
九头羊共计卖得 8100文。
然后是皮子。
【检测到普通鞣制羊皮(品质:下,干硬有缺损),收购价:单张30-50文。是否批量出售?】
“出售。”
十张羊皮消失,换来了420文。
此次交易,周大树用成本约35文的二手衣物,换得了系统货币 8100文 + 420文 = 8520文,几乎都是利润!更重要的是,他成功验证了绕过牙人、直接与底层蛮族交易的可行性,而且利润空间巨大!
等人多了起来了时候,他这边也只是赶着一头羊了。拍了拍它,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家窝棚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74章 归来的羊与远处的婚事
当天傍晚,当周石墩、周大牛几人拖着疲惫而沮丧的脚步回到窝棚时,惊讶地发现自家窝棚外拴着一头瘦骨嶙峋、正低头啃食枯草的山羊,而他们本以为仍需卧床休养的大伯(父亲)周大树,正拄着一根木棍,站在窝棚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神色。
“爹!您怎么起来了?这羊……哪来的?”周石墩赶紧上前搀扶,又疑惑地看着那头羊。周水生、周大牛和周铁锁也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意外的“财产”。
周大树借着儿子的搀扶,慢慢挪到窝棚旁一块石头上坐下,喘了口气,这才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今儿个觉着身上松快了些,就想着出去透透气,在营区外围远远地溜达。走到北边那片荒坡时,看见一个蛮人汉子,牵着头羊,东张西望的,看样子像是想找买家,又不敢往大集市那边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琢磨着,咱摊子上粮食不好卖,兴许换个路子?就大着胆子凑过去,比划了几下。那蛮人看我是汉人,起初还挺戒备。反正就是连说带比划,意思是想用东西换他的羊。”
“他一开始直摇头。我估摸的那点东西出来放一起,他才能明白意思。”周大树说“我就赶紧回来一趟。”他指了指窝棚,“把咱家压箱底的一件还算囫囵的旧夹袄,还有一条厚实点的旧裤子拿了出来,又咬牙舀了一小罐咱路上没舍得吃的盐。”
周大树脸上露出“侥幸”的笑容:“嘿,没想到,那蛮人看到盐罐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划了半天,最后才点头,愿意用这头羊换我那旧衣裤和那一小罐盐。我怕他反悔,赶紧换了,牵着羊就回来了。”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用相对“珍贵”的盐巴和衣物换取一头瘦羊,在这边关以物易物的环境下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对方可能急缺盐的情况下。几个年轻子侄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羡慕和钦佩的神色。
“大伯,您运气真好!”周水生羡慕道,“我们守了一天摊,别说羊,连个正经问价的都没有,净受那些闲汉的白眼了。”
“爹,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以后可别再一个人走那么远了。”周石墩更关心父亲的身体。
这时,邻居吴亮也收摊回来了,看到周大树和他身旁的羊,也是吃了一惊。听完周大树的叙述,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拱了拱手:“周老哥,真是好胆识,好运气!” 他没提那个双语对照的事,虽然话里带着赞叹,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仅仅靠几个词和一点盐、旧衣服,就能从戒备的蛮人手里换到一头羊?这交易听起来顺利得有些过头了。他走南闯北,深知与陌生蛮人打交道的不易。
周大树捕捉到了吴亮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心中警醒,面上却只是憨厚地笑笑:“也是碰巧了,那蛮人看样子是真想做成买卖。还得谢谢吴掌柜当日慷慨。”
吴亮笑了笑,没再追问交易细节,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周大树身后那依旧简陋的窝棚内部。他一直惦记着那晚闻到奇异肉香,以及更早前隐约瞥见的周大树身下那非同一般的“铺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开口问道:“周老哥,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那日我来送钱,隐约瞧见老哥铺上……似乎有些特别的物事?不像寻常被褥,倒从未见过。莫非也是老哥从哪儿得来的稀罕物件?”
来了!周大树心道。他早就料到那晚的睡袋和充气垫可能引起注意,只是没想到吴亮会在此刻问起。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珍惜”,叹了口气:“吴掌柜好眼力。不瞒您说,那确实是……压箱底的宝贝了。还是多年前,在青山城赶集时,偶然碰到一个西域来的行商,病困潦倒,我用干粮和一点铜钱接济了他。他临走时,硬塞给我一个旧包袱,里面就是那两件怪模怪样的‘铺盖’,说是他们家乡的奇物,轻便保暖。我一直当个念想藏着,不敢轻易示人,这回受伤,实在冷得受不住,才拿出来应急……让吴掌柜见笑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东西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西域商人”,既解释了东西的奇特,又避免了深究。
一旁的周石墩听了,想起父亲之前拿出的那件轻薄却刀枪难入的“护甲”(现代防刺服),也是神神秘秘,只让他穿过一次便不知所踪,心中一直疑惑,“我爹总有些压箱底的稀奇东西,藏得严实,连我们都不知道搁哪儿”
吴亮听周大树说得诚恳,又提到“西域商人”,心中的疑惑消解了大半。西域路途遥远,奇物众多,流传出一两件未曾见过的寝具倒也说得通。他脸上露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西域商路艰难,能流传过来的都是宝贝。可惜不知那商人如今何在,不然……” 他摇了摇头,知道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便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时,周水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插话道:“对了,大伯,吴掌柜,你们听说没?明天,堡城里的赵将军要亲自去给霍刚校尉提亲了!”
“哦?终于定了?”吴亮显然也听说了风声。
“定了!”周水生比划着,“都说霍校尉被抓后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拜堂都成问题。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今儿个下午,霍校尉居然骑马在堡城里缓行了一圈!虽然人看着瘦得脱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个鬼似的,但那骑在马上的架势,嘿,还真有那股子杀透草原的煞气!好多人都跑去看了。”
周大树闻言,心中一动。这霍刚,生命力倒是顽强。
“听说婚事一切从简,”周大牛补充道,“就是赵将军明日带礼去提亲,走个过场,后天就拜堂。然后……好像就各回各家了?那蛮族格格还要回草原去。真搞不懂他们图个啥。”
周铁锁在一旁嘿嘿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图啥?要我说啊,霍校尉这般威猛,三百人就能搅得草原天翻地覆,那些蛮子女人,说不定就图他……留个神勇的种呗!” 这话引得周水生、周大牛都忍不住嗤嗤笑起来,连吴亮也摇头失笑。
周大树也笑了笑,但依然想不明白蛮族的思维,确实与汉人迥异。
说笑一阵,吴亮便告辞回自家棚子。周大树让周石墩把羊牵到窝棚后面拴好,吩咐道:“这羊先喂着。”
夜深人静,周大树躺在冰冷的草铺上,听着几个侄子渐渐响起的鼾声,心中却思绪翻腾。
第75章 观礼与野望
次日清晨,固北堡内外便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喧嚣。往日拥挤嘈杂的月市散集区,今日竟显得冷清了不少,许多摊主干脆收了摊,或是只留个半大孩子看守。人流明显朝着堡城方向汇聚。
因为今天赵将军辰时要带人出堡,送礼提亲,阵仗可大了!所以大家都去看热闹。
几个子侄今天都不太想摆摊,想着去看人。对于这些一辈子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来说,能亲眼见到守备将军、传说中的少年英雄,目睹这等边关盛事,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周大树看着几个年轻子侄眼中闪烁的光,又想到自己也想看看这边关的权力格局和人物,便点了点头:“成,那就去看看。不过都跟紧点,莫要走散了,也莫要乱说话。”
一行人随着人流,朝着固北堡的南门方向移动。周大树腿脚不便,走不快,周石墩和周大牛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越靠近堡城,人越多,汉、蛮各族都有,踮着脚,伸着脖子,议论纷纷,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出来了!出来了!”前方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固北堡那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缓缓打开,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率先鱼贯而出,鲜红的盔缨和锃亮的甲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两队手持长矛、步伐整齐的步兵。在这森严军阵的簇拥下,两骑并辔缓缓行出。
左边一骑,是一位年约四旬、面色威严、留着短髯的将领,身穿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正是固北堡守备赵刚赵将军。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道路两旁的人群,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右边一骑,则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个异常年轻、甚至可以说面容犹带几分青涩的将领,身形因为伤病而显得过分消瘦,以至于那身量身修改过的校尉铠甲穿在他身上都有些晃荡。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平静地望向前方,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仿佛周遭的喧嚣、人群的注视都与他无关。正是霍刚。
尽管形容憔悴,但他挺直的脊梁和控缰时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手,依然透出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坚韧与煞气。他坐在马上的姿态,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意未消的名刀。
“赵将军威武!”
“霍校尉!是霍校尉!”
“看!那就是杀得蛮子屁滚尿流的霍阎王!”
“天爷,可真年轻啊……”
“啧啧,瞧那脸色,真是遭了大罪了,还能骑马,是条硬汉子!”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议论声,许多汉人百姓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霍刚的胜利便是他们所有人的荣光。一些混在人群中的蛮族商人,看着霍刚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敬畏,有仇恨,也有难以言喻的忌惮。
周大树在人群中被挤得晃晃悠悠,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马上的霍刚。年轻,太年轻了,却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巅峰与地狱。这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英雄主角模板——出身未必显赫,凭军功逆天改命,身陷绝境又奇迹生还,如今还要娶敌部贵女……这经历,这势头,不是天选之子是什么?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周大树心底翻涌。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个庸碌的现代社畜,最大的愿望是还清房贷。如今穿越至此,挣扎求存,看到这等人物,除了最初的震撼和感慨,竟悄然生出一丝……不服,与野心。
“我有系统相助,熟知历史(虽不是此世历史),知晓科技,通晓人心……难道就不能也闯出一番天地?”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熄灭。“汉高祖刘邦起事时已年近五十,我此身虽老,心智却新,更有系统为倚仗,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他看着马上霍刚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威严的赵将军,以及他们身后那支军容严整、代表着此世权力与力量的军队,心中那股火苗越烧越旺。
他忽然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周石墩和周大牛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身边几个子侄能听到的音量问道:“石墩,大牛,水生,铁锁……你们看,台上那些人,威风不威风?”
“威风!太威风了!”周水生脱口而出,眼睛放光。
“那赵将军,怕是比县太爷还气派……”周大牛憨憨地道。
周石墩和周铁锁也用力点头。
周大树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质朴的脸,缓缓问道:“那……你们想不想,有一天,也像他们那样?站在人前,受人敬仰,手握权柄,不再任人欺凌,连口饱饭都要看天、看人脸色?”
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离他们的世界太遥远。
周石墩张了张嘴,最终苦笑着摇头:“爹,您说啥呢……咱们就是土里刨食的命,祖祖辈辈都这样。能吃饱穿暖,不挨欺负,就烧高香了,哪敢想那些……”
“就是啊大伯,”周水生也挠挠头,“那是将军、是英雄,咱们是啥?能看看热闹就不错了。”
周大牛和周铁锁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茫然也说明了他们的想法——那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周大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明了。时代的局限、阶层的固化,早已将“认命”二字刻入了这些底层青年的骨子里。但他不一样,他的灵魂来自一个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且某种程度上部分实现了的时代,更手握超越时代的“神器”。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吧,跟着队伍。”
提亲的队伍在人群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着北面蛮族营地中灰鹰部所在区域行去。沿途跟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议论的焦点也逐渐从霍刚的英勇,转移到了那位神秘的蛮族格格身上。
“听说了吗?那灰鹰部的格格,是个‘妖星’转世!克父克兄克族!”
“怪不得他们部落那么惨,原来是出了这么个灾星!”
“霍校尉杀气重,正好镇得住她!这叫一物降一物!”
“我还听说那格格长得极美,但美得不祥,一直用头巾蒙着脸呢……”
各种荒诞离奇的传言在人群中流传,更增添了此事的神秘色彩,也勾起了人们极大的好奇心。
周大树跟着人群,腿脚越发酸疼,但也被这氛围带动,想看看这场奇异联姻的另一方。
灰鹰部的营地设在一片相对独立的坡地上,与其他大部落营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营地外围用绳索和木栅围了一圈,一些灰鹰部的战士守在内外,面色严肃,阻止无关人等涌入。只有赵将军、霍刚及其少量亲卫、还有抬着礼物的兵丁被允许进入。
跟来的百姓被拦在了外面,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向里张望。只见里面帐篷林立,人头攒动,却看不清具体情形。赵将军等人进去后,便许久没有出来。
“怎么没动静了?”
“估计是在里面行提亲礼,喝上酒了吧?”
“唉,白跟这么远,啥也看不到……”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日头渐高,里面依旧没有结束的迹象。很多人开始不耐烦,渐渐散去。只有一些特别好事者,或是一些别有用心打探消息的人,还留在附近徘徊张望。
周大树站得腿脚发麻,肋下旧伤也隐隐作痛,心知今天怕是看不到什么结果了。他对还在翘首以盼的几个子侄说:“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你们若是还想看,就留下再看会儿。我乏了,先回去歇歇。”
周石墩担心父亲:“爹,我送您回去。”
“不用,你们年轻人多看会儿热闹。我自己慢慢溜达回去,顺便再透透气。”周大树摆摆手,他确实需要独处的空间,整理思绪,规划下一步。
离开依旧嘈杂的围观区,周大树拄着木棍,慢慢往回走。热闹是别人的,野心却在自己心中悄然滋长。回望那被栅栏围住的灰鹰部营地,他仿佛看到了权力、交易、算计与生存交织的复杂图景。
霍刚是少年英雄,是天选之子?
我周大树,有系统为凭,未必不能 later bloomer(大器晚成)!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抄满蛮语词汇的A4纸,又感受了一下系统空间中那八千多文的“资本”,脚步虽然缓慢,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76章 新衣与旧疤
周大树拄着木棍,慢慢离开灰鹰部营地外围那依旧喧嚣的人群,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
冬日的荒原寒风刺骨,吹得他脸上生疼。他并未直接返回自家窝棚,而是下意识地朝着昨日与巴雅尔交易的那片偏僻角落走去。
与此同时,在灰鹰部营地内部,一场与盛大提亲仪式气氛格格不入的小小风波,正在边缘的一顶破旧帐篷前上演。
巴雅尔,这个因为曾在霍刚突袭时胆小如鼠、未能与族人并肩作战而被唾弃的懦夫,此刻正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其其格和巴图,战战兢兢地站在几位部落长老和一名负责营地日常秩序的小头领面前。
巴雅尔脸上堆着讨好的、近乎卑微的笑容,他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件衣物:一件藏青色棉服,一件墨绿色防风外套,还有一条深灰色厚棉裤。正是昨日从周大树那里换来的“珍宝”中的一部分。其其格和巴图身上,则穿着换来的另外两件外衣和裤子,虽然不合身,但那份前所未见的整洁、厚实与鲜亮颜色,依然让他们在周围一群衣衫褴褛的族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也吸引了诸多复杂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冷漠与鄙夷。
“各位长老,莽泰大哥,”巴雅尔搓着手,用谦卑的语调说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无上至尊眷顾……我,我偶得了几件南人……不,是来自远方的珍贵衣物。您看,这料子,这做工……我巴雅尔不敢独享,特地献上,献给部落,献给大格格!只求……只求族里能看在我还有心念着部落的份上,让我和孩子们……能回到大伙中间,分得一点过冬的肉食,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腰也弯得更低了。
他口中的“莽泰大哥”,是个脸上有疤、眼神凶悍的壮汉,负责管理营地外围和这些边缘散户。莽泰抱着胳膊,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衣物,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新衣、却因为父亲的行为而抬不起头的其其格和巴图,嗤笑一声:
“巴雅尔,你当部落是什么地方?集市吗?用几件不知道从哪个南人商队偷来、或是用什么下作手段弄来的花哨衣服,就想洗刷你贪生怕死、抛弃族人的耻辱?” 他的声音粗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霍刚那恶狼来袭时,你在哪里?你的哥哥们、还有那么多勇士战死时,你在哪里?现在倒好,弄来几件破衣服,就想重新做人了?”
周围几个围观的族人(大多是同样处境不佳的边缘户)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就是,胆小鬼!”
“这衣服看着是稀奇,谁知道怎么来的?”
“呸!丢了灰鹰部勇士脸的人,不配穿好衣服!”
巴雅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急切地辩解:“不是偷的!是……是用羊换的!真的!是一个老南人,他……”
“够了!”莽泰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脚将地上那件墨绿色外套踢到一边,“带着你的‘宝贝’和你的崽子,滚回你的破帐篷去!部落不缺你这几件衣服,更不缺你这样的‘勇士’!再敢来聒噪,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巴雅尔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慌忙捡起被踢脏的衣服,拉着两个儿子,在众人的嘲笑和鄙夷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自己那顶孤零零的破帐篷。
最后一丝用财物挽回尊严和生存空间的希望,破灭了。帐篷里,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这一幕小小的闹剧,并未引起营地中心那些大人物们的丝毫注意。在主帐附近,一场气氛微妙而正式的提亲仪式刚刚结束。赵将军代表大明军方送上了一份不失体面也不算奢华的礼物,主要是绸缎、茶叶和瓷器。灰鹰部大萨满巴特尔和几位长老接待,礼节周全,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作为当事人的霍刚,自始至终沉默寡言,脸色苍白如旧,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木偶。而另一位当事人,头戴深青色头巾的阿如汗,则全程未曾露面,依照草原习俗,待在自己的毡帐中。
仪式结束后,赵将军便带人告辞,约定后日清晨前来迎亲,行拜堂礼。霍刚也被搀扶上马,随着队伍离开。一场关乎两个势力、无数利益的联姻,其核心程序竟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中完成了。
然而,在众人散去后,在自己帐中的阿如汗,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她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铺着兽皮的榻上,深青色的头巾依旧严实地包裹着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明亮却充满忧思的眼睛。
预言……母仪天下?
这些词语和那个苍白而沉默的年轻将领形象,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
真的是霍刚?她厌恶他,因为他的双手沾满了她兄长的鲜血;她怀疑他,一个几乎被打碎的人,真的能成为那预言中的“天下之主”吗?大明会允许一个与蛮族联姻的将领走到那样的高度吗?
就在这时,她的心腹侍女,一个名叫其木格的机灵姑娘,悄悄溜进帐来,低声向她禀报了方才发生在营地边缘、巴雅尔献衣被拒的事情。
“……那衣服听说很是奇特,料子从未见过,颜色均匀得不像染出来的,轻便又厚实,莽泰头领虽然骂了巴雅尔,但偷偷瞧了好几眼呢……”其木格小声描述着。
阿如汗心中微微一动。“从未见过的衣料?来自南人?”
“巴雅尔说是跟一个老南人换的,用他的羊。”
一个老南人?能在此时此地,拿出连灰鹰部头领女儿都未曾见过的精致衣物,与一个被排挤的落魄牧民交换?这听起来……并不简单。
怎么最近围绕灰鹰部发生的太多奇怪的事了?
阿如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焦虑。她轻轻扯了扯头上的巾角,露出一小截光洁如玉的下巴。美貌是武器,也是负担,此刻却无法帮她看清迷雾重重的未来。
“其木格,”她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跟巴雅尔交易的老南人。不要声张,小心些。”
“是,大格格。”其木格领命,悄声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只有牛油灯偶尔爆出灯花。
周大树自然对灰鹰部内部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情。他慢悠悠地晃荡到昨日与巴雅尔交易的地点附近,那里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凌乱的羊蹄印和篝火灰烬。他并非来找巴雅尔,只是下意识地来看看,同时盘算着下一步。
他想起昨日巴雅尔见到盐罐子时发亮的眼睛,又想起在月市看到蛮人对糖块(哪怕是粗劣的饴糖)也颇感兴趣。糖!这东西在草原是绝对的奢侈品。
他立刻沟通系统,搜索“糖”。
【白砂糖(500克)】,10文。
【水果硬糖(混合口味,500克)】,15文。
价格低廉得令人发指!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劣质饴糖,价格也相当昂贵,更别提洁白如雪的白砂糖和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了。
“或许……可以试试用糖?”周大树琢磨着。糖体积小,价值高,易于携带隐藏,而且是草原上的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比盐更受欢迎。
正思索间,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咩咩”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后,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巴雅尔的小儿子巴图。巴图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藏青色外套,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囊,正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看到周大树,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不前。
周大树心中一动,朝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巴图迟疑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过来,将手中的皮囊递向周大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皮囊,意思是父亲让他送点自家做的奶疙瘩来,感谢周大树的衣服。
周大树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皮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硬邦邦、颜色发黄的奶疙瘩,散发着浓郁的奶膻味。这在草原是常见的食物,但对汉人来说未必可口,却是对方能拿出的、最能表达心意的谢礼了。
周大树摸了摸巴图的小脑袋。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颗用油纸简单包着的水果硬糖。他剥开一颗,橙黄色的半透明糖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递到巴图嘴边。
巴图疑惑地看着这颗从没见过的东西,在周树鼓励的眼神下,小心地舔了一口。瞬间,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甜味,纯粹而浓郁的甜味,瞬间征服了这草原孩子的味蕾。他小心翼翼地将糖块含进嘴里,脸上露出了无比幸福和陶醉的表情。
周大树笑了笑,将另一颗糖塞进巴图手里,比划着让他带回去给哥哥和父亲尝尝。
巴图紧紧攥着糖,对周大树用力鞠了一躬,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鹿般,飞快地跑回了自家帐篷的方向。
看着巴图消失的背影,周大树掂了掂手中装着奶疙瘩的皮囊,又回味着巴图吃到糖时那惊喜的眼神,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
或许……不必总是自己冒险去寻找客户。让他们用自己提供的“新奇货物”去与其他类似的散户或更小的部落交换物资,自己则从中抽取利润,或者用他们收集来的草原特产与自己交易。
远处的灰鹰部营地依旧旗帜飘扬,近处的荒原寒风呼啸。一场盛大的政治联姻在进行,一个落魄老农的商业版图也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勾勒出第一道细微的轮廓。命运的交织,有时就始于一件不起眼的旧衣,或是一颗来自异世的甜糖。
第77章 水果糖
其木格是个机灵的姑娘,能在阿如汗身边侍奉多年,靠的不仅是忠心,更是眼明心亮、腿脚勤快。得了大格格的吩咐,她立刻寻了匹温顺的矮马,骑着便往营地外围、巴雅尔那顶孤零零的破帐篷方向赶去。没费什么功夫,就在离帐篷不远的一处背风土坳里,找到了正蹲在地上、对着几头瘦羊发呆、脸上犹带着泪痕和绝望的巴雅尔。
“巴雅尔!”其木格勒住马,跳了下来。
巴雅尔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其木格,认得她是大格格身边得用的人,慌忙站起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行礼:“其木格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是大格格有什么吩咐吗?” 他心里忐忑,生怕是刚才献衣不成,反而惹来了什么麻烦。
其木格打量了一下这个形容落魄、眼神惶恐的中年汉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大格格听说了你弄到些新奇南货的事,让我来问问。那个跟你换东西的老南人,究竟什么来历?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说仔细些。”
巴雅尔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大格格!大格格亲自过问!难道……转机来了?他压抑住激动,连忙将自己如何遇到周大树、如何用羊和皮子换来那些神奇衣物的过程,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只强调那老南人看起来普通,但拿出的东西着实不凡。
“他说他就在这附近……可能还会来?”其木格追问。
“是是是,他是这么比划的,好像对这边挺熟。”巴雅尔连忙点头。
“带我去你的帐篷看看那些衣物。”其木格决定亲眼瞧瞧。
两人很快来到那顶破旧的小毡帐。刚掀开帐帘,一直留在帐里的小巴图就兴奋地迎了上来,手里高高举着那颗用油纸小心包着的橙色水果硬糖,献宝似的对父亲说:“阿布!看!糖!南人给的!甜!比蜂蜜还甜!” 他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新奇糖果带来的巨大幸福感中。
“糖?”其木格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见过糖,草原贵族偶尔也能得到一些来自西域或南方的、颜色浑浊的块糖或饴糖,是极其珍贵的奢侈品。但眼前这颗……被巴图的小脏手攥过,油纸也皱了,可透过半透明的包装和缝隙,依然能看到里面那颗圆圆形状、晶莹剔透如同琥珀宝石般的红色糖块,干净得不可思议。
巴雅尔有些尴尬,呵斥儿子:“巴图!没规矩!快给其木格姑姑看看!”
巴图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听话地将糖递了过去。
其木格接过,小心地剥开已经有些粘腻的油纸。那颗红色的硬糖完整地呈现在她掌心,在昏暗的帐篷里,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光滑的表面没有一点杂质,一股清新而陌生的甜香隐隐飘散出来,与她记忆中任何糖块都不同。
“……甜的,还有我没吃过的味道。”巴图在一旁眼巴巴地补充,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鬼使神差地,其木格将糖凑到嘴边,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爆炸般的纯粹甜味,混合着一种无比鲜明、仿佛浓缩了阳光与果园精华的“苹果”香气,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味蕾和鼻腔!那甜味如此直接、如此强烈、如此干净,没有任何她尝过的饴糖或蜂蜜那种腻人或杂质的味道。那果香如此真实、如此浓郁,仿佛不是来自一颗糖,而是来自一枚刚刚摘下、汁水最饱满的完美果实!
这是苹果?其木格心中一动。她确实见过、更准确说是闻过苹果的味道。那是好几年前,部落还强盛些的时候,一个来自西方某个大部族的贵族小子,痴迷于大格格的美貌(虽未见过全貌),想要联姻,派人送来一份厚礼,其中就有几个用柔软皮毛包裹、一路小心护送过来的“绵苹果”。那苹果个头不大,有些皱巴,但散发出的独特果香,让当时随侍在侧的其木格记忆犹新。大格格似乎并不喜欢那份礼物,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后来那些苹果也不知所踪。
而此刻,手中这颗糖散发出的那股清新甜香,竟然比她记忆中那珍贵苹果的味道,还要纯粹、还要诱人!
“唔!”其木格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瞬间瞪大,手下意识地把糖拿远了些。她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这究竟是什么糖?草原上最尊贵的萨满,金帐部最有权势的头领夫人,恐怕也未必尝过这样的滋味!
但她立刻意识到不对——这糖已经被巴图的手拿过,自己又舔了一口,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献给大格格了!她看着掌心那晶莹的糖块,又是懊恼又是惋惜。
“其木格姑姑,好吃吗?”巴图仰着小脸问。
其木格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味觉的震撼中冷静下来。她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糖(虽然已经脏了),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证据。她转向巴雅尔,语气急切而严肃:“巴雅尔,你听好!这颗糖,还有那些衣服,你不可以在和任何人说!那个老南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
巴雅尔也被其木格的反应吓到了,连忙道:“他……他刚才好像还在昨天我们交易的那片地方附近溜达,我让巴图去送奶疙瘩时还看见他了!应该没走远,他腿脚好像不太利索,走得慢!”
“带我去!现在!骑马去追!”其木格当机立断,将那颗糖仔细收进怀里,“若能找到他,问清楚来历,大格格面前,或许有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抛出了一个巴雅尔无法拒绝的诱饵。
巴雅尔精神大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是!我这就带路!” 他看了一眼眼巴巴的巴图,“巴图,你留在帐篷,看好羊和东西!”
其木格翻身上马,巴雅尔也慌忙牵出自家那匹老马,爬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朝着昨日交易的荒坡方向,快速奔去。
寒风扑面,其木格的心却比风更急切。衣服的奇特,糖块的惊人……这个神秘的老南人,究竟是谁?他背后代表着什么?她必须找到他,必须问个明白!
周大树正拄着木棍,慢悠悠地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用巴雅尔这类人发展“下线”的可行性,以及下次该尝试什么货物。糖的诱惑力确实大,但风险也高……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这荒原上,马蹄声往往意味着麻烦。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警惕地侧身回头望去。
只见两匹马正朝他这个方向奔来,前面一匹矮马上是个穿着相对体面皮袍、头戴皮帽的年轻女子,后面跟着的马上,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巴雅尔!
周大树停下脚步,心中飞快盘算:巴雅尔带人来了?看那女子的打扮和气质,不像是普通牧民,倒像是有些身份的。是来找麻烦?还是……
转眼间,两匹马已到近前,勒住缰绳。其木格跳下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汉人棉袄、满脸风霜、拄着木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农。这就是巴雅尔口中那个能拿出神奇衣物的“老南人”?未免也太……平平无奇了。
巴雅尔也慌忙下马,有些紧张地站在其木格身后,对周大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划着,用蛮语说道:“南人……朋友……这位,其木格姑娘,找……问你……”,周大树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见状,其木格上前一步,她会一点汉话,虽然带着口音,但清晰有力:“老人家,请留步。我是灰鹰部阿如汗格格身边的侍女其木格。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周大树心中一震。这个女蛮子会说汉话?而且还是灰鹰部?阿如汗格格?那个即将嫁给霍刚的“草原妖星”?她的侍女找我做什么?因为那些衣服?还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惶恐,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道:“原来是贵人身边的姑娘。小老儿周大树,一个跑单帮的苦哈哈,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其木格紧紧盯着周大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颗用脏油纸包着的橙色水果硬糖,托在掌心,问道:“这颗糖……是您给巴雅尔家孩子的?”
周大树看了一眼糖,又看了看其木格严肃中带着探究的表情,以及旁边巴雅尔忐忑不安的样子,心念电转。他点点头,坦然承认:“是。小老儿看那孩子讨喜,身上穿得单薄,正好身上带了两颗糖,便给了孩子甜甜嘴。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一点小东西?”其木格的声音微微提高,“老人家,您可知,这等纯净如宝石、滋味……如此惊人的糖,在这草原,恐怕也是罕有的贡品之属!您随随便便,就给了个牧羊的孩子?”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糖的“超规格”可能引起了对方过度的注意。他脸上露出更深的“惶恐”和“不解”:“姑……姑娘言重了。这糖……是小老儿以前行商时,从一个极西之地的番商那里换来的,就剩最后几颗,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看着孩子可怜,才……真不知道它这么金贵啊!” 他再次把来源推给“番商”,并强调是“最后几颗”,断了对方可能索要更多的念头。
其木格将信将疑,又追问:“那巴雅尔身上的衣物呢?那等面料、做工,也非寻常之物!”
“那些衣服啊,”周大树叹了口气,露出回忆的神色,“也是早年从极西之地的番商那里淘换来的库存陈货,看着厚实,样子怪了点,但便宜。小老儿本钱薄,就指望倒腾点新奇又不贵的东西,在这边关混口饭吃。昨日看巴雅尔兄弟的羊……价格合适,就换了。” 他把一切归结为“运气好淘到的便宜库存货”和“为了糊口的小本买卖”。
其木格沉默了片刻,虽然周大树的解释似乎说得通,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手里有点压箱底的稀奇货,并不奇怪。但他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所持之物的“超常”品质,让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老人家,您这些‘稀奇货’……可还有?我们大格格,对远方之物颇感兴趣。”其木格试探着问,目光紧锁周大树的表情。
周大树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不只是好奇,而是代表那位“大格格”来探底甚至寻求交易的!这固然可能是一个机会,但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与一部落贵女,尤其是身份敏感、即将与霍刚联姻的“妖星”扯上关系,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决定先观察一下先。
他脸上露出万分遗憾和诚恳的表情,摆手道:“哎呀,姑娘,真是对不住!那些都是陈年旧货,就那几件,昨日都换给巴雅尔兄弟了。那糖也是最后两颗,一颗给了孩子,一颗……想必姑娘也见到了。小老儿如今是两手空空,就剩点压袋底的粗粮,还指望在集市上换几个钱当回家的盘缠呢。”
其木格仔细审视着周大树,老农脸上的风霜、破旧的衣衫、残疾的腿脚,以及那看似朴实木讷、带着小民特有的惶恐与算计的神情,似乎都印证着他的话。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一个有点好运气的落魄老行商?
第78章 明媚照人
其木格盯着周大树那张写满“惶恐”与“诚恳”的老脸,心中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这老南人说话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为巧合与运气,姿态放得极低,可越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草原儿女,尤其是侍奉在心思敏锐的阿如汗身边的她,早已习惯了直来直往与察言观色,周大树这种汉地小民式的油滑推诿,让她颇感不耐,也隐隐觉得被轻视。
她不再绕弯子,脸色微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老人家,推三阻四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们灰鹰部的阿如汗格格,对远方风物颇有兴趣,想见一见您这位能带来奇货的商人。这是格格的邀请,也是你的荣幸。” 她特意强调了“邀请”和“荣幸”,试图施加压力。
周大树心中叫苦,头摇得像拨浪鼓,腰弯得更低了,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谦卑到近乎自贬的说辞:“哎哟喂!姑娘您可折煞小老儿了!格格那是草原上的明珠,是天上的云彩,小老儿是什么?一个土里刨食、浑身臭汗的糟老头子,满身晦气,又不懂规矩,哪敢去污了格格的眼?万一说错句话,冲撞了贵人,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格格若是对那些番货感兴趣,小老儿回去一定拼了老命再去寻摸,寻到了立马孝敬给姑娘您转呈,绝不敢劳烦格格亲自过问……”
其木格听着这絮絮叨叨、充满汉人式“油滑”与推脱的言语,眉头越皱越紧。在她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南商作派,看似谦卑,实则滑不溜手,毫无草原人的爽利与真诚。她没了耐心,懒得再跟这“老狐狸”废话,转身对一旁惴惴不安的巴雅尔下令,用的是不容反驳的蛮语:“巴雅尔!带上他,上马!回营地,见格格!”
巴雅尔浑身一激灵。对于他这样身处绝境、渴望抓住任何一丝机会重回部落边缘的人来说,执行上位者的命令是天经地义,哪怕这命令有些强横。他一个箭步上前,不等周大树反应(周大树腿脚不便也难反应),双臂用力,竟一把将干瘦的周大树抱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周大树猝不及防,吓得大叫,手里的木棍也掉了,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可巴雅尔虽然落魄,常年的牧民生涯却让他臂力不小,加上周大树本就带伤体弱,竟被他牢牢箍住,径直走向那匹老马。
其木格早已翻身上了自己的矮马,冷冷看着。巴雅尔费力地将周大树横搭在马鞍前(像驮货一样),然后自己也爬上去,坐在后面,一手控缰,一手按住还在挣动的周大树。
周大树被马鞍硌得肋骨生疼,又惊又怒,但情势比人强,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还可能加重伤势,只得喘着粗气,停止了大幅度的动作,心里把这笔账狠狠记下,同时也对即将面对的那位“草原妖星”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两匹马再次奔驰起来,朝着灰鹰部营地而去。这回周大树是被“押送”的。
回到灰鹰部营地外围,一些族人看到巴雅尔居然又回来了,马前还横搭着一个穿着破烂汉人衣裳的老头,不由得指指点点,哄笑起来。
“看呐!胆小鬼巴雅尔回来了!还抓了个南人老头?”
“怎么,抢个南人奴隶回来,就想赎罪了?”
“呸!懦夫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弱了!”
巴雅尔听得面红耳赤,头埋得更低,却不敢回嘴。其木格一勒马缰,转头对那几个哄笑的族人厉声呵斥,用的是流利的蛮语:“放肆!这是格格邀请的客人!再敢胡言乱语,鞭子伺候!”
那几个族人顿时噤声,让开道路。他们不怕巴雅尔,也不想得罪大格格身边的亲信。
在其木格的带领下,两骑马径直来到营地中央区域,在一顶明显比周围帐篷更大、用料也更讲究的深青色毡帐前停下。帐外守着两名腰挎弯刀、神情肃穆的女兵。
其木格率先下马,对女兵点了点头,然后示意巴雅尔把周大树弄下来。周大树被颠得七荤八素,腿脚发软,被巴雅尔半搀半扶地弄下马,站都有些站不稳。
“在这里等着。”其木格对巴雅尔吩咐一句,然后看了周大树一眼,“跟我进来。” 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巴雅尔连忙躬身,退到一旁角落,垂手而立,不敢多看。
周大树定了定神,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胸口,拄着巴雅尔递还过来的木棍,跟着其木格,低头走进了这座属于“草原妖星”的帐篷。
帐内比想象中宽敞,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隔绝了寒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某种清冽草药的气息。几盏铜制油灯照亮了帐内陈设,虽然不如汉家闺阁精致,但皮毛铺垫、矮几银壶,也自有一股草原贵族的简朴大气。
正前方的主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雪豹皮,一位女子端坐其上。她依旧裹着那标志性的深青色头巾,遮住了头发和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向进来的周大树,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压力。
其木格上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用蛮语低声禀报了几句。阿如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周大树身上。
周大树按照之前想好的,赶紧上前几步,模仿着电视的礼节,低头弯腰——姿态要做足。
“不必多礼。”一个清冷悦耳、略带异域口音的女声用汉语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老人家请坐。”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铺着羊皮的矮墩。
周大树暗道这格格汉语说得不错,依言有些“拘谨”地在那矮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却不由自主地想挺直些——现代人的灵魂不太习惯一直卑躬屈膝。
“听其木格说,你叫周大树?是来自南朝的商人?”阿如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意味。
“回格格的话,小老儿周大树,老家在青山县,就是个跑单帮、混口饭吃的。”周大树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跑单帮的商人,身上却带着草原上从未见过的衣物,还有……奇特滋味的糖?”阿如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周老丈,你的货,很特别。”
来了!周大树心中警铃再响,脸上堆起苦笑:“格格明鉴,那真是小老儿早年走运,碰上个快破产的极西番商,用便宜价钱盘了他压箱底的一点陈货。那些衣服样子怪,料子也怪,在我们那儿都没人要,没想到在这边……咳咳,至于那糖,更是只剩最后两颗了,看着孩子可怜才……”
“极西番商?”阿如汗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雪豹皮上轻轻划过,“什么样的番商?走的哪条商路?卖的还有些什么?”
周大树心里发虚,他哪知道这个时代的“极西”具体指哪,番商什么样?只能含糊其辞:“唉,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番商金发碧眼,说的话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全靠比划。卖的也都是些稀奇古怪用不上的玩意,就那几件厚衣服和糖还算实在……商路?好像听说是从更西边的大漠那边绕过来的,九死一生,货物都丢得差不多了。” 他编造着一个模糊不清、死无对证的故事。
阿如汗静静地听着,那双露出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周大树的回答在她听来,漏洞百出,刻意回避,完全是一派胡言。但她并未动怒,反而升起一丝疑惑和……兴趣。这个老南人,看似惶恐卑微,眼神深处却并无一般南商或汉民见到部落贵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或贪婪。他的推脱,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自我保护,而非纯粹的懦弱。
对话进行得有些沉闷和无聊。周大树翻来覆去就是“偶然所得”“所剩无几”“不懂规矩”,阿如汗的问话则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旁边的其木格已经面露不耐,几次想开口呵斥周大树的态度。
阿如汗也确实有些不耐烦了。这种云山雾罩的试探,非她所喜。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一个有点好运气的落魄老行商,因为那点奇特的货物,被卷入了自己的视线?
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嘴里说着套话的老农,阿如汗忽然心念一动,做了一个她自己事后都觉得有些突兀的决定。
她抬起手,在周大树又一次低头絮叨“不敢冲撞贵人”时,轻轻地、缓缓解开了束在下颌的巾结。深青色的头巾如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她肩颈处。
帐内灯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周大树眼前。肌肤是久居帐内的白皙,并非草原常见的红润,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眉不画而黛,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澄澈中带着草原儿女的英气与一丝深藏的忧郁;鼻梁高挺精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此刻因帐内温暖而显得莹润。她的美,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柔弱婉约,也不同于草原女子的健康奔放,而是一种糅合了异域精致与自然灵秀的、近乎妖异的美丽,难怪会有“妖星”之名。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头巾的遮掩,更显得深邃动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周大树正按照“剧本”扮演着惶恐老农,下意识地遵循“礼数”不敢直视贵人,准备继续编瞎话。忽觉眼前光线似乎有变,帐内也安静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带着几分好奇和之前被压抑的探究心,抬起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大树所有的思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警惕,在看到阿如汗真容的瞬间,被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冲击撞得粉碎!这……这不是他前世在无数屏幕、画报、梦境中追寻的“女神”模板吗?那种融合了东西方审美极致、充满灵气与故事感的脸庞,曾是他庸碌生活中一抹可望不可即的亮色。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蛮荒、残酷的异世界边关,在一个所谓的“草原妖星”身上,看到如此契合他终极审美的容颜!
他呆呆地看着,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系统,什么风险,什么伪装,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前世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那点深藏心底的、对完美异性最本能的欣赏与向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在一刹那陷入了短暂的幻觉,仿佛看到了未来——如果能和这样的女子……那该是什么神仙日子?孩子该取什么名字?是住在江南水乡,还是草原王庭?海边的房子好像也不错……
“周大树?”阿如汗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唤回了他的神魂。她对他的失态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漠然。从小到大,见过她真容的男性,无论是族内勇士还是外来贵族,大多都是这般模样,甚至更为不堪。她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厌倦。
周大树猛地一颤,神魂归位,但眼神还有些发直,根本没听清阿如汗刚才问了什么(其实只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海边房子”的荒诞念头,嘴里下意识地、喃喃地接了一句,用的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点恍惚的语调:“啊?房子……房子可以买在天海,那儿靠海,气候也好,冬天不冷……”
“放肆!”其木格的怒喝像一盆冰水泼下,“胡言乱语什么!格格问你的名字!谁问你家宅了!还不跪下!” 她简直气坏了,这老南人竟敢如此亵渎格格,还说什么海边房子,简直不知死活!
周大树这才彻底惊醒。天啊!我刚才说了什么?!他慌忙从矮墩上站起,点头弯腰声音发颤:“格格恕罪!小老儿该死!小老儿年纪大了,耳朵背,刚才没听清格格垂问……胡言乱语,冲撞格格,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第79章 琅琊周氏
阿如汗对自己的容貌,情感极为复杂。她知道这张脸美丽得不似草原儿女,肌肤过于白皙,轮廓过于精致,更像南边水乡精心养育的闺秀,而非风吹日晒的牧羊女。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美丽,带给她的从不是便利,而是无尽的麻烦、觊觎,以及“妖星”的恶名。她怨恨这张脸,却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这或许是她仅有的、最直接的“武器”之一。
阿如汗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倦和果然如此的漠然。男人,不外如是。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周大树的痴迷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不像纯粹被美色所惑的蠢态,倒像是……看到了某种意料之外又梦寐以求的“珍宝”?而且,他的年纪……
“周大树。”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唤回他的神魂。
周大树浑身一颤,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但心脏仍在狂跳,血液奔流。阿如汗的美貌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作为现代灵魂深处那点“舔狗”潜质——什么江山霸业,什么系统争雄,哪有眼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实在?若能得此佳人,夫复何求?一股强烈的、想要在她面前表现,想要获取她青睐的冲动,压倒性地取代了之前的谨慎自保。
阿如汗开始了新一轮的、更直接的问话。
“你的货,”她目光如炬,锁定周大树,“绝非寻常陈年番货。那衣料经纬致密均匀,非寻常织机可成;那糖纯净剔透,滋味纯粹远超贡品。南朝虽富,此等物事亦非寻常商贾可得。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再胡诌什么破产番商怕是过不了关了。看着阿如汗,那惊艳之感仍在心头激荡,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抛出一点更“实在”的东西,既能解释货物来源,又能……拉近一点与这位美人格格的距离?万一,万一有戏呢?
他脸上那份卑微惶恐渐渐收敛,腰背虽未完全挺直,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回忆,似感慨。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郁:
“格格目光如炬,老汉……也不敢再全然隐瞒。那些物件,确非寻常商路可得。”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格格可知,南朝数百年前,有‘琅琊周氏’?”
阿如汗目光微凝。她对南朝世家了解不多,但“琅琊”二字,似乎听部落里去过南朝的商人提起过,是极有名望的故地。
周大树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沧桑:“琅琊周氏,诗礼传家,曾显赫数百年。然花无百日红,王朝更迭,世家倾轧。百余年前,家族为避大祸,也为留一丝血脉香火不灭,行那‘狡兔三窟’之计。嫡系主力分三支隐匿,其中一支偏房子弟,携部分族中积蓄、典籍,以及……一些族内巧匠研制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法器物图谱,化整为零,隐姓埋名,潜入北地偏远乡野,融入庶民之中,静待时变。”
他抬起头,看向阿如汗,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这支偏房,便改落户在了青山县外的周家村。世代务农,与寻常农户无异,唯代代主家口传心授,不可忘本,谨守那些家族遗留的秘藏与技艺图谱,非家族存续关头,不得轻用。”
“所以,”阿如汗接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便是这琅琊周氏北支的后人?那些衣物和糖,便是依先祖所传秘法制成?”
周大树适时地露出“被说中”的“惭愧”与“无奈”,点头道:“不敢欺瞒格格。确是依古法试制,材料寻觅极其艰难,耗时耗力,成者寥寥。若非……若非家中近年实在艰难,儿孙前途渺茫,老汉也不敢动念,拿出些许尝试,看能否在这边关换些活路。” 他巧妙地将“系统出品”解释为“依古法秘制”,并将动机归结为生活所迫,合情合理。
阿如汗静静听着,指尖在雪豹皮上轻轻划过。这个说法,比之前的“番商陈货”可信得多。世家遗泽,秘法传承,解释那些超常之物勉强说得通。而且,一个拥有古老技艺传承、却落魄隐藏的家族后裔,其价值……似乎比一个单纯的走运老商人大得多。
“既如此,”阿如汗缓缓道,“你周家传承至今,还有何能耐?除了这些华美衣物甜糖,可还能制些……实用的东西?” 她关心的,始终是部落的生存与力量。
周大树心念急转。舔狗之魂在燃烧,他迫切想展现更多“价值”。但他也知不能过度,需留有余地。
“不瞒格格,”他斟酌道,“先祖所传,包罗颇杂,有农工之巧,亦有衣食之精。然年代久远,图谱残缺,许多技艺已失传,材料亦难寻觅。目前……除些许织物、提纯饴糖之法略通皮毛外,或许……对冶铁锻打、机关消息之术,也略有残缺记载可考,只是……” 他露出为难之色,“所需甚巨,且需安稳环境与信得过的人手慢慢尝试复原,非一朝一夕之功。”
冶铁!机关!阿如汗的心猛地一跳。这对草原部落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铁器是力量,是生存的保障!若此人真通晓些许南朝失传的冶炼机关之术……
她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彻底不同了。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的估量。
周大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心中暗喜,舔狗之魂熊熊燃烧,觉得表现时刻到了。他忽然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虽然还是疼),对着阿如汗,用一种混合着“坦诚”、“无奈”与一丝“豁出去”的语气道:
“格格,老汉今日坦言,一则敬格格慧眼,二则……也是为我周家北支寻一条可能的新路。蛰伏百年,如潜龙在渊。如今世道纷乱,边关不宁,周家村亦非久安之地。若格格不弃,灰鹰部若能提供些许庇护与便利,我周大树……愿以残存之技,或可助格格与灰鹰部,在这草原上……多一份安身立命的依仗!”
他直接将“交易”拔高到了“合作”的层面!这位美丽而神秘的“草原妖星”,绝非池中之物,一定要是我周大树的囊中之物。
阿如汗彻底沉默了。帐内落针可闻。
许久,阿如汗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灰鹰部如今处境?”
“有所听闻而已。”周大树“诚恳”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汉观格格气度,绝非久困浅滩之人。”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阿如汗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拉好的头巾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
“此事,非同小可。”她最终说道,“你且回去。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其木格,送周先生出去。” 称呼已从“周老丈”悄然变为“周先生”。
“是。”其木格肃然应道,看向周大树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周大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初步和这位美人格格建立了某种特殊的、更深层的联系。他恭敬行礼,退出了帐篷。
帐内,阿如汗独坐良久。周大树……琅琊周氏?世家遗泽?
真真假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价值”。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头巾之下的容颜冰冷。美貌,这次似乎真的引出了一条意想不到的……鱼?
“其木格,”她轻声吩咐,“找人,我要知道这个周大树的一举一动。还有,查一下南朝世家,可有‘琅琊周氏’的相关传闻。”
第80章 退婚
帐内的牛油灯静静燃烧,将阿如汗投在毡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深青色的头巾重新裹紧,只露出一双比灯火更灼人的眼睛,此刻那眼中翻涌的,却是寒冰与怒火交织的沉郁。
今天算是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好消息是碰到了一位自称琅琊周氏的后人,坏消息是赵刚将军送礼提亲,态度傲慢。
“其木格。”阿如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明日,便是大婚了。”
“是,格格。”其木格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明日迎亲的时辰,赵将军那边说是辰时三刻。我们这还没准备什么呢。”
“准备?”阿如汗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准备什么?准备我灰鹰部的明珠,如何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送入他们固北堡的门吗?”
其木格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阿如汗的目光投向帐帘缝隙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道:“今日白天,赵将军带人过来,名义上是提亲送礼……你可觉得,有何处不妥?”
其木格犹豫了一下,见阿如汗眼神扫来,便咬牙低声道:“格格……奴婢觉得,赵将军他们……姿态颇高。言语间,虽不失礼节,但那意思……仿佛格格能嫁与霍校尉,是我们灰鹰部攀了高枝,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礼单上的东西,在咱们看来或许不错,但在南朝,恐怕也就是寻常将官纳妾的规制……”
“何止是姿态高。”阿如汗的声音陡然转厉,却又瞬间压了下去,只剩更深的冷意,“那是根本没把我们灰鹰部放在眼里。没把我阿如汗,当成一部首领的女儿、一个有尊严的盟友来看待。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用来妆点他们少年英雄传奇的、带着‘妖星’名头的异族装饰。”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可恨的是……赵刚临走前,当着巴特尔爷爷和几位长老的面,竟笑着说,‘若婚事有变,这些礼品便权当赎回霍校尉的财物了,贵部也不亏’。呵……‘不亏’?他们根本就看不起我们蛮族,更看不起我们如今势弱的灰鹰部!”
其木格听得又惊又怒,脸都涨红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霍校尉的命是我们给的,也是无上至尊和部落的决议才……他们太傲慢了!”
阿如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部落里……其他人,今日之后,都是什么说法?”
其木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格格……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盼着部落能靠上霍校尉这棵大树的将领和长老们,都说……都说这是无上至尊的指引,是部落时来运转的征兆。他们巴不得格格您明日就顺顺利利嫁过去,最好……最好就留在固北堡,不要急着回草原了。说什么……等将来霍校尉飞黄腾达,预言应验,格格再带着无上荣耀风风光光地回来,那才是对部落最好的……”
“留在固北堡?”阿如哈轻声重复,头巾下的脸庞想必已毫无血色,“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若留在南朝,灰鹰部便少了一个需要他们供养、还可能带来‘晦气’的头领之女;多了一个可能带来无限好处的、遥远的‘关系’。这一切无非是我父亲……没有儿子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砸在帐内两个女子的心上。
其木格眼眶瞬间红了:“格格!首领他……”
“父亲病重,兄长皆殁。”阿如汗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空洞的疲惫,“部落里的人心,我岂会不知?他们敬我父亲往日勇武,却未必服我一个女子统领部落。如今有了‘母仪天下’的预言,我便从变成了可以待价而沽、换取部落前途的……商品。一个或许能下金蛋,但终究要送出去的母鸡。”
预言就一定准吗?巴特尔爷爷看到的火焰幻象,那纠缠的命运线,那至高尊荣与黯淡消亡的两条路……难道真的是霍刚,就真的别无他法?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周大树……琅琊周氏的家传秘技,那些闻所未闻的衣物,那不可思议的糖,还有他口中语焉不详却诱惑巨大的冶铁、机关之术……这些东西,难道就不能成为灰鹰部重新翱翔的翅膀?它们带来的,或许是更踏实、更可控的力量,而非一个虚无缥缈、需要赌上一切(包括她自己)去依附他人的预言。
只是……一想到周大树今日见到自己真容时那副失魂落魄、甚至胡言乱语的模样,阿如汗心里就涌起一阵强烈的别扭与厌恶。看起来他的年龄比她父亲尔敦首领还大些,一身风霜劳苦的痕迹,却偏偏露出那种少年郎初见绝色般的痴态,嘴里还念叨什么“海边的房子”……真是如那些刻薄族人私下议论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与他合作?阿如汗本能地抵触。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灯火哔剥。
良久,阿如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轻视,不能接受自己被如此物化,不能接受部落以这种方式“牺牲”她,更不能接受灰鹰部的尊严被赵刚轻飘飘一句“不亏”踩在脚下。
“其木格。”她站起身,深青色的袍角纹丝不动,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果决,“去,把巴特尔爷爷,莫日根长老,乌恩其,苏合,还有……莽泰,都请到主帐来。就说,我有关于明日大婚、关乎部落存续的要事,需即刻商议。”
其木格一惊:“格格,您的意思是……”
“去请。”阿如汗不容置疑。
“是!”其木格不敢再问,转身快步出帐。
约莫两刻钟后,主帐内灯火通明。大萨满巴特尔、长老莫日根、将领乌恩其、苏合,以及负责营地防卫的莽泰,皆已到齐。众人脸上带着疑惑与凝重,不知深夜召集所为何事。
阿如汗依旧端坐主位,头巾严整。她目光缓缓扫过帐内诸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召集各位前来,是要宣布一件事。我决定,取消明日与霍刚的婚约。”
“什么?!”
帐内瞬间哗然!
“大格格!此事万万不可!”乌恩其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道,“婚期已定,聘礼已收,赵将军亲自提亲,各部皆知!此刻反悔,岂不成了草原上的笑柄?更会彻底得罪固北堡,得罪赵将军和霍校尉啊!”
“笑柄?”阿如汗冷冷看向他,“乌恩其,今日赵刚前来,姿态如何,言语如何,你可都看在眼里。他视我为何物?视我灰鹰部为何物?一句‘礼品可作赎金,你部不亏’,便是他对我部全部的‘尊重’!这样的联姻,一开始就建立在轻视与施舍之上,即便成了,我灰鹰部在他、在霍刚心中,又有几分分量?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一个验证他魅力的战利品罢了!”
苏合闻言,脸上也露出愤愤之色:“大格格说得是!今天那赵刚,鼻孔都快朝天了!跟他来的几个南朝军官,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鄙夷!这事弄得憋屈!”
长老莫日根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大格格,赵将军言语或有不当,但联姻之事,关乎部落未来气运。预言所示……”
“预言所示,前途未卜,吉凶难料。”阿如汗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闭目的大萨满巴特尔,“巴特尔爷爷,火焰中的景象,可曾明示,这个人就是霍刚?可曾明示,除了我委身于人,别无他路?”
巴特尔缓缓睁开眼,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他缓缓摇头:“神灵启示……只显示抉择与两条路,并未指明……必须如何选择。大格格,您的意志,也是预言的一部分。”
阿如汗转向众人,语气铿锵:“既然预言未定死路,那我为何要选一条起步便满是屈辱的路?赵刚今日能轻慢我部,他日霍刚若真有腾达之时,又会如何对待今日‘屈尊’下嫁的我,以及背后‘攀附’于他的灰鹰部?届时,恐怕连‘不亏’二字,都懒得施舍了!”
莽泰抱着胳膊,闷声道:“大格格,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下……咱们部落实力不济,硬气的话……说出来容易,后果难担啊。退了婚,赵刚那边不说,其他部落会怎么看我们?金帐部恐怕更会借机生事。”
“后果,我自然想过。”阿如汗站起身,走到帐中,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我要做的,不仅是退婚。明日将赵刚送来的所有礼品,原封不动送回固北堡。然后和其他部落通传我的话——”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此番联姻,非我灰鹰部背信,实因赵刚无礼太甚,视我部如无物。我灰鹰部纵使势微,亦有勇士之骨,首领之女,非可轻辱之物。婚事就此作罢。他日草原相逢,是友是敌,各凭本事,再无瓜葛。至于霍刚校尉……他的命,是无上至尊与我部决议所留,非南朝财物可赎。此言既出,概不反悔。”
帐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阿如汗这决绝至极、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宣告惊呆了。
“大格格!这……这是要与固北堡彻底撕破脸啊!”莫日根颤声道。
“撕破脸,也好过摇尾乞怜、仰人鼻息!”阿如汗猛地回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我父尔敦首领尚在病榻!我三位兄长尸骨未寒!灰鹰部的男儿,何时需要靠送出首领的女儿、忍受对方的轻蔑来换取生存了?这样的‘生存’,即便换来,我灰鹰部的鹰旗,还有资格飘扬在草原上吗?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挺直腰杆说自己是苍鹰的子孙吗?!”
她的话,像重锤敲在几个年轻将领的心上。苏合猛地握紧了拳,呼吸粗重起来。连莽泰的眼神也闪动了一下。
乌恩其却仍是焦急:“大格格!气节固然重要,可现实是……我们如今,打不过,也硬不起啊!拒绝了这门亲事,我们还能靠什么?”
阿如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道:“靠我们自己。靠草原赐予的牛羊马匹,靠无上至尊庇佑的勇气。”
“此事我已决断。”阿如汗的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便依此行事。召集各位,是告知,亦是询问——灰鹰部的勇士们,可愿随我,赌上这一把?赌我们即使不靠那虚幻的预言与屈辱的联姻,也能靠自己的骨头和脑子,在这草原上,挣出一条活路,挣回一份尊严!”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火把的噼啪声。
巴特尔深深地看着阿如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许久,他缓缓颔首,声音沙哑却坚定:“大格格……长大了。你的抉择,无论吉凶,无上至尊都会看见。我这把老骨头……支持你。”
莫日根长叹一声,最终也缓缓点头:“罢了……首领卧病,大格格既已担起部落重任,她的决意……老夫遵从。”
苏合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捶胸:“我苏合,愿誓死追随大格格!这口气,早就憋得慌了!”
莽泰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阿如汗决绝的眼神,最终也重重抱拳:“莽泰……听令。”
唯有乌恩其,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一叹,不再反对。
阿如汗看着帐内终于初步统一的意见,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觉沉重如铁。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明日才开始。
她挥了挥手:“既如此,各自去准备吧。莽泰,加强营地警戒。苏合,点齐可靠人手,明日随我押送礼品返堡。其余事宜,容后再议。”
众人默默行礼,陆续退出主帐。
帐内重归寂静。阿如汗独自站在摇曳的灯火前,深青色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她轻轻按了按怀中那颗其木格从那“琅琊周氏”后人处换来、被她小心收起的奇异水果硬糖。
硬的,甜的,带着陌生的果香。
第81章 暗帐密谋
主帐的议事后,营地表面恢复了深夜的宁静,唯有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交织。但在营地西北角,一顶不起眼、却厚实保暖的旧毡帐内,油灯如豆,映出两张神色迥异的脸。
正是大萨满巴特尔,与将领乌恩其。
帐帘早已落下,隔绝内外。两人对坐在一张矮几旁,几上摆着一壶微温的马奶酒,却无人去动。
乌恩其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甘与烦躁:“巴特尔长老,今天这算怎么回事?咱们辛辛苦苦布下的局,眼看就要成了,大格格一句话,就要全盘推翻?她怎么敢!”
巴特尔闭着眼,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磨得油亮的骨制念珠,闻言只是眼皮微动,并未睁眼,声音苍老而平静:“无上至尊……自有其意。大格格的心志,超出了你我的预料。”
“无上至尊?自有其意?”乌恩其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狠厉,“巴特尔,这里没外人,何必再说这些虚的?第一次‘占卜’,那所谓的‘贵客带来灾难与荣耀’、‘献上明珠可得赐福’,不正是你我商议好,借天之名放出的风声吗?”
他盯着巴特尔:“若非如此,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把霍刚那烫手山芋变成‘天赐机遇’?又怎么能让部落上下,都觉得把阿如汗嫁给这个仇敌、送给南朝,是为了部落再次伟大的牺牲?只有让她走得‘名正言顺’,带着‘预言使命’的光环,尔敦首领唯一的血脉离开了,我们后续的动作,才能少许多阻力,也更容易得到其他部落的默许——毕竟,我们是‘遵从神意’,是为了部落未来,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算盘打得精明。借着预言,将阿如汗“崇高化”“使命化”后送走,病重的尔敦首领失去最后的依仗。届时,他这个部落中目前军功最着、也最有能力的将领,联合大萨满巴特尔的威望,再以“稳定部落”“延续灰鹰之名”为由,接过权柄,便是水到渠成。这是最平稳的夺权方式,代价最小,面上也最过得去。
“可谁能想到,”乌恩其咬牙切齿,“这丫头片子,平日里看着清冷顺从,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刚烈!赵刚傲慢几句,她便忍不了了?她难道不知,部落如今是什么处境?她那个病鬼父亲还能撑几天?她真以为凭自己一个女子,能扛起灰鹰部?”
巴特尔终于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眼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却也深不见底。他缓缓道:“乌恩其,你只知第一次占卜是‘工具’。可你是否想过,为何在那次之后,大格格坚持要我为她的命运、为部落的抉择,再次举行更正式的祭礼?”
乌恩其皱眉:“那不是做给其他人看,让预言显得更真实吗?”
巴特尔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难明、甚至带着些许恐惧的神情:“不……那次,在祭火面前,当我真正投入心神,试图沟通神灵时……我看到的,并非你我事先约定的景象。”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火焰扭曲,映出的未来碎片……混乱而可怖。但我确实……看到了大格格。她站在一个极高、极尊贵的位置,身边的确有笼罩在血光与迷雾中的身影……母仪天下的气运微光,曾一闪而过。虽然那光芒之后,是更深沉的阴影与其他女子的窥视,但那瞬间的‘可能’……做不得假。无上至尊真的给了我们灰鹰部一次机会了,只是这启示晦涩难明,吉凶未卜。”
乌恩其听着,脸上先是惊疑,随即化为更浓的不屑与冷笑:“巴特尔,你老了!也开始相信你自己编造的神话了?什么无上至尊,什么母仪天下?所谓占卜,不过是察言观色、引导人心、根据需要给出解释的工具!我要它出什么结果,它就该出什么结果!火焰的形状,烟雾的走向,诵经的语调,甚至投入香料的比例,不都是可以控制的吗?第一次我们不是配合得很好?”
他身体前倾,目光咄咄逼人:“现在,计划出了岔子。借助外力送走阿如汗、和平接权的路,被这丫头自己堵死了。那我们就得换条路走。”
巴特尔沉默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既然‘神意’和‘大义’的名义暂时行不通了,”乌恩其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冷,“那就用草原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法则——强者为尊。”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尔敦首领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咳血越发频繁,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一个病重昏聩的首领,无法带领部落生存,甚至可能拖累部落。为了灰鹰部的存续,换一个更强健、更有决断的首领,合情合理。”
巴特尔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你是要……”
“让他‘自然’地回归无上至尊的怀抱。”乌恩其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这对大家都好。他不必再受病痛折磨。至于阿如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父亲‘悲痛过度’随之而去,部落面临危局,她一个刚刚退婚、得罪了南朝、又失去父亲庇护的孤女,还能依靠谁?届时,我乌恩其,作为部落中最有实力的勇士,挺身而出,稳住局面,并‘宽宏大量’地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首领之女的名分和地位,岂不是顺理成章?草原上,女人终究是依附强者的。跟了我,总比被她那莫名其妙的硬气拖累着,带着部落一起毁灭要强。”
他看向巴特尔:“巴特尔长老,到了那时,还需要您这位大萨满,出面‘解读无上至尊的‘新旨意’,安抚部众。毕竟,一个能够带领部落走出困境、并愿意接纳前首领血脉的新首领,才是无上至尊真正的选择,不是吗?”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乌恩其粗重的呼吸和外面隐约的风声。
巴特尔久久不语,昏黄的眼睛看着跳跃的灯火,仿佛要看透那火焰背后的虚无。第一次占卜是骗局,第二次却触及了真实的一角。如今,又要亲手编织更大的谎言,甚至沾染鲜血吗?
许久,他缓缓松开念珠,苍老的手掌按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无上至尊……或许真的给了大格格一丝不同的命运微光。”他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挣扎,“只是这光亮太微弱,道路太险峻……”
乌恩其不耐烦地打断他:“巴特尔!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阿如汗退婚,已经让我们被动。如果再不行动,等尔敦真的咽气,或者金帐部、固北堡任何一方借机发难,部落分崩离析,你我什么都得不到!现在动手,我们还能掌控局面!”
他盯着巴特尔,语气带上了威胁与利诱:“事成之后,你依然是灰鹰部最尊贵的大萨满,享有仅次于我的权柄和供奉。部落的鹰旗,将会在你我的手中,插上更丰美的草场。难道,你不想看到灰鹰部真正强大起来,而是跟着一个任性女子和一个垂死病人,一起坠入深渊?”
巴特尔闭上了眼睛。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光将他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最终,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尔敦首领……确实病得太重了。无上至尊,或许不忍见他再受苦楚。”
乌恩其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酷而满意的笑。
“很好。”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马奶酒,向巴特尔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奶酒,而是胜利的盟约。
“具体事宜,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就在这几日,等阿如汗退回礼品、与固北堡彻底闹翻,部落人心惶惶之际,便是最好的时机。”乌恩其放下碗,目光锐利,“届时,还需长老您,稳定人心,为新的‘时代’,准备好‘神圣’的注解。”
巴特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了念珠,一颗,又一颗。捻动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帐外,夜风更疾,卷起雪沫,扑打在毡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帐内一切密谋的余音。遥远的夜空,星辰隐匿,仿佛也不愿窥见这即将笼罩灰鹰部的血色阴霾。
第82章 风暴骤起
晨光熹微,寒气刺骨。
阿如汗一身深青色骑装,头巾紧束,只露出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她身后,苏合领着二十名精悍的灰鹰部勇士,押着数辆大车,车上正是昨日赵刚送来的所有礼品,绸缎、茶叶、瓷器,一样不少,原封不动。
对面,固北堡南门外,赵刚一身常服,按刀而立,脸色铁青。他身旁,霍刚依旧苍白消瘦,裹着厚厚的裘氅,坐在一张铺了厚垫的胡床上,由两名亲兵抬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如汗身上,无喜无悲,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再往后,是数百名披甲执锐的明军士兵,沉默中透着肃杀。
“赵将军,”阿如汗的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清晰而冷冽,“贵部昨日厚礼,我灰鹰部心领。然婚姻之事,非比交易,既无诚意,何须强求?所有礼品在此,原物奉还。从今往后,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刚,最终落在霍刚脸上,一字一句,如同掷地有声的冰珠:“也请将军与霍校尉,并转告南朝诸位——我灰鹰部纵使势弱,首领之女,亦非可轻辱之物。他日若在草原战场相逢,是友是敌,各凭手中刀箭说话。至于霍校尉性命,乃我部依无上至尊之意所留,非南朝财物可赎。此言,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只有北风卷着旗角,发出猎猎声响。
赵刚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隐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他身后将领,更是人人面现怒容,杀气隐隐升腾。
“好!好一个灰鹰部!好一个阿如汗格格!”赵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锋利如刀,“但愿他日,格格莫要后悔今日之决断!”
他确实想发作,想借此机会狠狠惩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部。但目光触及一旁沉默的霍刚,想到此人终究是被灰鹰部放回,强压怒火,赵刚重重哼了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接收车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霍刚,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抬了抬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看向阿如汗,苍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虚弱,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阿如汗格格。”
阿如汗目光微凝,与之对视。
“婚约虽消,”霍刚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有些吃力,却异常清晰,“贵部不杀之恩,霍某铭记。此番回归,是贵部予我生机。霍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他顿了顿,仿佛积蓄着力气,继续道:“他日,若真有战场相见之时……无论缘由,无论立场,霍某承诺,可单独放贵部子民一次生路。但,仅此一次。自此,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说完,他不再看阿如汗,微微阖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一次生路!两不相欠!
这话听在灰鹰部众人耳中,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苏合等人瞬间涨红了脸,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这哪里是什么感恩承诺?这分明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强者对弱者最赤裸的嘲讽!仿佛在说:看,我记住你的好了,所以将来可以饶你们一次不死,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阿如汗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她迎着霍刚那仿佛已然了结一切、不愿多言的态度,还有赵刚等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轻蔑,只觉得一股屈辱的火焰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她浑身发冷。但她不能失态,她是灰鹰部的大格格。
她微微扬起下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只回了一个字:“好。”
再无多言,调转马头。
“我们走!”
马蹄踏碎冻土,灰鹰部一行人,在明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押着空车,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固北堡,消失在荒原的风中。
退婚的消息,连同霍刚那“一次生路”的承诺,如同长了翅膀的风,迅速刮遍了月市,刮进了草原各部。
灰鹰部的营地,仿佛一夜之间被低气压笼罩。白日里,人们窃窃私语;夜晚的篝火旁,抱怨和不满再也抑制不住。
“听说了吗?霍阎王说以后战场上饶我们一次?呸!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吗?”
“就是!我们放了他,什么好处没捞着,还得了他一句施舍?”
“全草原都在笑话我们!说我们灰鹰部被一个南朝小子耍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初就不该信那什么预言!什么贵人,我看是晦气冲天!”
“要我说,就不该让女人做主!尔敦首领病了,就该让乌恩其大人来主持大局!看看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是啊,阿如汗格格到底年轻,受不得激,赵刚说几句难听话怎么了?为了部落,忍一忍不就过去了?现在好了,婚退了,人得罪了,好处一点没有,还成了笑柄!”
“咱们这次可是亏到无上至尊那里去了!”
流言蜚语,如同冰冷的毒刺,从四面八方射向中央那顶深青色的帐篷。就连之前一些支持阿如汗、敬佩她敢于退婚勇气的人,在现实的压力和无处不在的嘲讽下,也开始动摇、怀疑、抱怨。
主帐内,阿如汗静静地坐着,听着其木格低声复述着外面听到的各种话。头巾下的脸庞苍白如雪,只有那双眼睛,还倔强地亮着,但仔细看去,那光亮深处,已有了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迷茫。
她毕竟……还不到二十岁。第一次真正独立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做出影响整个部落命运的决定,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父亲的病,兄长的仇,部落的衰微,内部的怨怼,外部的嘲笑……所有的重量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压了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维护了部落和自己的尊严,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平息内部的抱怨?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固北堡或金帐部的后续压力?灰鹰部真的还有路可走吗?
纷乱的思绪中,一张布满风霜、眼神却时而浑浊时而炽热的老农面孔,突兀地浮现出来。
琅琊周氏……世家遗泽……
那个人,看似滑稽不可靠,但他背后的家族,既然能传承那般奇技,或许……也有应对这种复杂局面的智慧?世家大族,不正是最擅长在权力倾轧、人心纷乱中生存和博弈的吗?
一个近乎病急乱投医的念头,攫住了阿如汗。她需要一根稻草,任何可能带来转机的稻草。
“其木格,”她抬起眼,声音有些沙哑,“你……再去找一趟那个周大树。请他过营一叙,有要事请教。”
其木格愣了一下,看着格格眼中那抹罕见的茫然与急切,心中一酸,连忙点头:“是,格格,奴婢这就去!”
散集区,周家窝棚。
周大树正盘算着是不是再去找找像巴雅尔那样的散户,用点小玩意儿换些特产,系统里的钱虽然多了,但在这世界,实物和关系更重要。就在这时,其木格再次出现在了窝棚外。
周石墩、周水生几人看着这个蛮族贵女,满脸诧异。
“周先生,”其木格这次用了敬称,语气急促,“格格有请,事关重大,请先生随我去营区!”
周大树心中一跳。又请?看来那位美人格格遇到大麻烦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危险?机遇?表现的机会?
“稍等片刻。”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周石墩吩咐道,“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不顾儿子们担忧疑惑的眼神,他牵出自家那匹比马矮小不少的毛驴,翻身骑上(动作还有些别扭),对着其木格点头,“走吧。”
其木格看着那匹寒酸的毛驴,嘴角微抽,但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一夹马腹:“先生请跟紧。”
一马一驴,再次穿过荒原,朝着灰鹰部营地而去。路上,周大树试探着问了几句,其木格只是摇头,语焉不详,只说是格格有要事相商。
就在周大树跟着其木格,在灰鹰部营地守卫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向中央大帐时——
营地辕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意味!
“闪开!快闪开!”
“是力扎!是留守老营的力扎!”
“他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营地边缘的族人慌忙避让,只见一骑如狂龙般卷着雪沫烟尘,直冲营地中心!马上的骑士衣衫破损,满脸风霜与急迫,正是留守在灰鹰部世代草场大本营的百夫长——力扎!
力扎根本无视了沿途想要打招呼、询问情况的族人,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顶深青色的大帐,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让开!我要见格格!紧急军情!!”
凄厉的吼声划破了营地不安的宁静。
正准备进帐的巴特尔和正在不远处巡视的乌恩其,几乎同时听到了这吼声,看到了那疯狂冲来的骑影。
巴特尔心头猛地一沉,昏黄的老眼骤然看向乌恩其,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无声的质问:是你动手了?这么快?尔敦……
乌恩其接触到他目光,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立刻几不可察地、急促地摇了摇头,眼神同样惊疑:不是我!还没安排!怎么回事?
不是乌恩其?那力扎如此疯狂赶来,老家出什么事了?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力扎的战马冲到主帐前,悲鸣一声,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力扎也被甩了下来,但他连滚带爬,不顾浑身疼痛,一把推开帐前阻拦的女兵,嘶声大喊着冲了进去:
“格格!格格!!大事不好!首领……首领他要不行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帐内,阿如汗刚请周大树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震得魂飞魄散!
“父汗……?!”阿如汗如遭雷击,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向后软倒。
“格格!”其木格惊叫,慌忙上前扶住。
周大树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只见那冲进来的蛮族大汉浑身尘土,满脸悲怆绝望。
力扎看到被搀扶着的阿如汗,更是痛声疾呼:“格格!您醒醒啊!老家传来急报,首领吐血昏迷,萨满说……说就这两日了!您快回去见最后一面吧!”
阿如汗在其木格的摇晃和呼喊中,悠悠醒转,脸色白得透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硬生生憋在眼眶里。她猛地抓住其木格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备马!立刻备最快的马!其木格,你随我先走!苏合!让他点齐二十骑,护我们连夜赶回!营地……营地交由莫日根长老暂管,交易完后自行返回!”
“是!格格!”其木格含泪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阿如汗忽然又叫住她,目光猛地转向一旁,落在了同样面带惊容、眉头紧锁的周大树身上。
绝望与慌乱中,那个关于“琅琊周氏秘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最后一点萤火,骤然亮起。
她看向周大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恳求,甚至是一丝卑微的希冀:“周……周先生!您……您琅琊周氏传承久远,可有……可有救治急症、延人性命的秘法或奇药?求您……求您救救我父汗!只要有一线希望,灰鹰部……我阿如汗,愿付出任何代价!!”
周大树看着眼前这瞬间从高傲坚韧的部落明珠,跌落成惶然无助、哀哀求告的可怜少女,看着她那盈满泪光、充满绝望期盼的眸子,再想起那张惊心动魄的容颜……
一股混合着保护欲、表现欲、以及“终于有机会在女神面前大展身手”的强烈冲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谨慎和算计。
他上前一步,顾不得什么礼仪,看着阿如汗的眼睛,用力点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肯定:“格格莫慌!周某虽不才,家中古方或许……或许有一试之力!我随你同去!快走!”
帐外,寒风呼啸,夜色将至。
第83章 夜奔与试探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撕开沉沉的夜幕,在月光勉强映照出的荒原小径上疾驰。马蹄翻飞,溅起冰冷的雪泥,沉重的呼吸声、皮鞍摩擦声、还有周大树压抑不住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周大树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遭过这种罪。
他被安排与一名叫做哈森的魁梧勇士同乘一骑。哈森在前控缰,他坐在后面,双手紧紧抓着哈森腰间的皮带,整个人像块破麻袋片似的被颠来甩去。粗硬的马鞍边缘不断撞击着他本就有伤的肋骨和大腿内侧,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震移位。冰冷的夜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直打颤。更别提那匹战马奔跑时散发的浓重体味和热气,熏得他头晕眼花。
“霍.....”前面的哈森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散乱。又是一记剧烈的颠簸,周大树差点被甩出去,慌忙死死抱住哈森的腰,引来对方一声闷笑。
憋屈!太憋屈了!周大树心里哀嚎。想他堂堂穿越者,手握系统,志向远大,此刻却像个累赘一样挂在别人马背上,形象全无!他偷偷瞥向侧前方,阿如汗一身深青,伏在马背上,身姿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挺拔,但频繁的颠簸和寒风显然也让她极为不适,偶尔能看见她抬手擦脸(或许是擦去冰霜或泪水)的动作。
“为了梦想……忍了!”周大树咬着后槽牙,把脸埋在哈森散发着汗味和皮革味的后背,减少风阻,同时也避免被看到自己龇牙咧嘴的狼狈相。
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到后半夜,领头的苏合才在一片背风的矮坡后勒住战马,打了个呼哨。
“下马!休息!抓紧时间吃喝,喂马!”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周大树几乎是摔下来的,双腿又麻又痛,特别是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估计早就磨破了皮。他扶着马鞍,哆哆嗦嗦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挪动脚步。
其他人显然早已习惯这种急行军。苏合迅速指挥几名战士从备用马匹上卸下简单的行囊——几卷厚重的羊毛毡,一些风干的肉条和奶疙瘩,还有几个皮囊装的清水和马奶酒。他们手脚麻利地用木棍和毛毡搭起几个极其低矮、仅能容人蜷缩躺下的简易窝棚,更多的是直接在地上铺开羊毛毡,裹紧皮袍,准备和衣而卧。
没有篝火。苏合解释,夜间生火容易暴露行踪,虽然这一带还算安全,但小心为上。
周大树被分到一块铺在冰冷地面上的羊毛毡,又硬又糙,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羊膻、汗水和尘土的味道。皮囊里的水冰凉刺骨,风干肉硬得能崩掉牙,奶疙瘩更是咸腥得让他直皱眉头。他看着周围迅速吃完简单食物、裹紧衣袍躺下休息的骑士们,再看看不远处那个同样低矮、由其木格专门为阿如汗搭起的小小毡篷,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草原上的急行夜宿?如此艰苦,如此原始。阿如汗,那样一个冰肌玉骨、容颜绝世的女子,也要忍受这些吗?这才半夜,她已经如此憔悴,若再奔波两日,赶到时恐怕她自己也只剩半条命了,还如何支撑局面?
周大树躺在冰冷的毡子上,身下是冻土,身上是难以言喻的味道,腿间火烧火燎的疼,根本无法入睡。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一片寂静。但他知道,阿如汗肯定也没睡好。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看看阿如汗的情况。刚挪动几步,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面前,是其木格。侍女脸上也满是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警惕。
“周先生,您要干什么?”其木格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我……我有事要和格格说”周大树也压低声音,指了指阿如汗的小帐篷。
“格格累了,刚歇下。”其木格语气平淡,却带着坚决,“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能耽搁。先生也请快些休息,养足精神才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苏合大人说了,从此处到部族老营,快马加鞭,至少还需两日。大家都要保存体力。”
两日!周大树心里一沉。这样赶下去,别说救人了,自己能不能撑到都是问题。而且,到了之后,面对一个垂危的病人,自己又该如何“施展秘术”?系统里是有药品,但怎么拿出来?怎么解释?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必须尽快获得阿如汗的信任和配合,至少要创造一个能单独“施法”的机会!
他看向其木格,脸上堆起诚恳的焦虑:“其木格姑娘,我知道格格心急如焚。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她的身体!你看她脸色……这样硬撑下去,到了地方,她自己先垮了,如何主持大局?我……我周家古法之中,或有调理元气、暂缓疲乏的方剂或手段,或许能帮格格略作恢复。可否……容我见格格一面,细细分说?”
其木格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有些动摇。格格的憔悴她都看在眼里。但这个周先生……实在让人难以放心。她犹豫道:“先生好意,奴婢心领。只是格格已经歇下,此刻不便打扰。不如等明日路上……”
“等明日就迟了!”周大树有些急切,声音不禁提高了一点,立刻引来旁边苏合不悦的注视。他连忙压低,“姑娘,请你务必转告格格,周某确有要事相商,关乎……关乎能否救回首领!”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眼中罕见的急切(虽然在她看来可能有些夸大),又想到格格对那“秘术”抱有的渺茫希望,终于咬了咬牙:“那……先生稍候,奴婢去问问格格。”
她转身钻进了那顶小帐篷。周大树紧张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苏合和其他几个醒着的骑士投来的、带着审视和不耐的目光。在这些真正的草原勇士眼里,他这个骑马都要人带、事还不少的老南人,恐怕就是个麻烦。
过了一会儿,其木格出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疲惫,对周大树低声道:“周先生,格格说……她已知晓,请您也早些安歇,养好精神,明日全力赶路,争取两日内返回。此刻……她实在无力多言。”
这是拒绝了。周大树心中一凉,但那股在女神面前表现的冲动,以及对自己“底牌”的某种盲目信心,让他不肯放弃。
“其木格姑娘,拜托你,再去说一次!”周大树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了,“就说……周某只需片刻,有极为关键之事,若格格不见,周某恐怕……有心无力!”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意味,让本就心乱如麻的其木格再次动摇。她看了一眼眉头紧皱、似乎快要发火的苏合,硬着头皮,又转身进了帐篷。
这次时间稍长。就在周大树觉得无望,苏合已经起身朝他走来时,其木格终于出来了,对他点了点头,声音极轻:“格格请你进去。请快些,莫要惊扰他人休息。”
周大树如蒙大赦,连忙弯腰钻进那低矮的帐篷。
帐篷内空间狭小,只铺着一层较厚的毡垫,阿如汗半靠在卷起的行囊上,身上裹着皮裘。一支小小的牛角灯盏发出微弱的光,映照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那双平日里明亮如寒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她显然极度缺乏休息,连保持坐姿都显得有些吃力。
看到周大树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欠缺。
周大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如此憔悴、脆弱的美人,更是激起了他强烈的保护欲和表现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自己身上的酸痛和帐篷里并不好闻的气味,摆出一副自认为沉稳可靠、又带着几分“世家公子”式关切的表情(尽管配合他此刻灰头土脸、衣着寒酸的样子有些滑稽)。
他微微躬身,用刻意放缓、显得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开口:“深夜打扰,实属不该。只是见格格形容憔悴,周某心中难安,更有要事,不得不言。”
阿如汗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催促和更深重的疲惫。
周大树见她没反应,以为是被自己的“风度”所触动(至少没赶他出去),心中窃喜,继续用那种“深情”的语调说道:“格格,此行艰险,你心忧如焚,周某感同身受。但请你……相信我一次。”
他上前半步,在微弱灯光下凝视着阿如汗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有力(尽管在阿如汗看来可能有些古怪的热情):“明日一早,队伍启程后,请你让其木格姑娘,带领所有人,包括苏合勇士,全速先行赶回。”
阿如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大树没注意,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压低声音,神秘而郑重地说道:“只需留下两匹脚力尚可的战马。还有……格格你平日最爱的坐骑,也请其木格一并带走。”
阿如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浓浓的困惑和无力:“为何?” 她实在没精力去琢磨这个老农古怪的言行。
周大树却把这当成是询问和默许,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微笑(自以为):“原因很简单。我周氏秘术,乃家族不传之秘,施展之时,不能为外人所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而“深情”:“格格,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请你相信我,周某绝非妄言之人。给我这个机会,我必竭尽全力,助你早日安然返回,并……尝试救治首领!”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阿如汗,等待她的回应。他甚至想象着阿如汗被他的“担当”和“神秘”所打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的画面。
然而,阿如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除了深深的倦怠,就只有一种……看怪人般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大树的话她听进去了,但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只觉得这人是不是急糊涂了,或者所谓的“秘术”需要如此诡异的准备方式?她现在头脑昏沉,只想休息,实在没力气去分辨、去争论。
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先生……此事……容后再议。我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就是婉拒了。周大树满腔热血和准备好的说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阿如汗那闭合双眼、不愿再谈的模样,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那,格格好生休息。”他有些讪讪地退出了帐篷。
其木格守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大树回到自己那块充满异味的地铺,躺下,却是心潮起伏,毫无睡意。他觉得阿如汗没有立刻答应,可能是还没完全信任他,也可能是太累了没听明白。不行,明天早上,必须再找机会说清楚!
天色微明,寒气更重。众人被唤醒,迅速收拾行装。苏合让人用冰冷的残雪就着肉干和奶疙瘩,简单对付了一顿,便催促上马。
周大树忍着浑身的酸痛,特别是大腿内侧钻心的疼痛,他眼睛一直盯着正在其木格帮助下整理马鞍、准备上马的阿如汗。
就在阿如汗踩镫,准备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周大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踉跄着冲到阿如汗的马前,一把拉住了她的马缰!
“阿如汗!”他抬头,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和众人惊愕的目光,大声喊道,因为紧张和激动,声音有些变调,“你相信我吗?!”
阿如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了一下,握缰的手一紧。其木格立刻上前,想要推开周大树。苏合更是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周边是一些勇士的愤怒声音。
晨光中,老农仰着的脸上混杂着风霜、疲惫、急切和一种莫名的炽热。阿如汗看着这双眼睛,里面没有狡诈,只有近乎固执的坚持和……一丝让人心烦意乱的怪异热情。
阿如汗的心,在极度疲惫和重重压力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握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
第84章 现代工业的结晶
苏合一马当先,其木格紧随其后,二十余骑灰鹰部勇士呈松散的队形,朝着老营方向疾驰。按照苏合的想法,他们要全速前进一段,然后再放缓速度等待。
奔出约莫七八里地,已经彻底看不见身后留下格格的矮坡了。苏合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稍放缓,其木格也默契地靠了过来。
“其木格,”苏合皱着眉头,用蛮语低声问,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丝不满,“你说,格格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真的相信那个老……那个周先生的话?还让我们所有人都先走?”
其木格同样心怀疑惑,她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道。格格昨晚累极了,今早又被周先生那么一拦……或许是真的太担心首领,病急乱投医了吧。”她顿了顿,想起周大树那些古怪的言行和拿出的奇异物品,“不过,那个周先生,手里确实有些咱们没见过的东西。格格可能……是想赌一把。”
“赌一把?”苏合嗤笑一声,回头瞥了一眼早已消失的来路方向,“就凭那个连马都不会骑,要人带着才能跑的老头?他能有什么办法让格格‘更快更好’地回去?难不成他还会飞?我看他看格格的眼神就不对劲,黏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格格年轻,别是被他几句大话给骗了。”
其木格想到周大树见到格格真容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昨晚在帐篷里那故作深情的语气,心里也有些异样。她迟疑道:“格格……应该不会吧。格格心思清明着,只是现在……唉。再说了,就算那周先生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以格格的身手,自己就能收拾他。咱们留下两匹马,也是以防万一,等会儿看不到咱们,格格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骑马追上来。”
苏合想想也是,阿如汗格格虽然年轻,但作为草原格格,弓马娴熟,一个糟老头子,能翻起什么浪?他点点头:“也是。那就按格格说的办。咱们再跑一段,找个地方停下等。要是太阳升到头顶还不见他们跟上来,咱们就折回去看看。”
两人的对话被风送入了后面跟随的骑士耳中。这些年轻气盛的勇士早就对那个拖后腿的南人老头不满,此刻见领头的也议论,便也放松了些,互相低声交谈、打趣起来。
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的年轻骑士挤眉弄眼地对同伴说:“喂,你们说,那个南人老狗,该不会真对咱们格格有什么痴心妄想吧?瞧他今早拉缰绳那样子,眼珠子都快粘在格格身上了。”
同伴哈哈一笑,用马鞭虚指了一下:“就他?快能当格格爷爷的岁数了,一身土腥味,骑马像块死肉,也配?我看啊,就像老狗看见了鲜嫩肥美的羊羔肉,馋是馋,可只能远远闻着味儿,连凑近的胆子都没有!”
“哈哈哈!”周围几个听到的骑士都忍不住哄笑起来,“说得对!这样的老狗,只配在泥地里打滚,啃点别人扔的骨头!”
“就是!咱们格格是天上的云雀,他连草窝里的土鸡都不如!”
笑声在队伍中传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粗鲁和直率。
“够了!”其木格猛地勒马回头,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厉声呵斥,用的是蛮语,“放肆!你们把格格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拿来取笑的物件吗?再敢胡言乱语,回去统统领鞭子!”
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说笑的骑士顿时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看其木格严厉的眼神。他们这才意识到,无论心里怎么看待那个南人老头,拿尊贵的格格来开玩笑,确实是逾矩了。
队伍重新恢复了沉默,只有马蹄声和风声。苏合也瞪了那几个骑士一眼,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进。他们又跑了一阵,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苏合正要下令减速,找个地方休息等待。
就在这时——
“吁——!”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勒马嘶鸣,以及一个骑士充满惊疑的呼声。
“怎么了?”苏合和其木格同时回头。只见队伍后面,几个骑士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正扭着头,呆呆地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甚至……一丝恐惧?
“你们干什么呢?快跟上!”苏合不满地大喊。
但那几个骑士仿佛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后方。其中一人甚至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远处地平线:“苏……苏合大人!您……您看!那是什么?!”
苏合和其木格心中一跳,连忙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小半,金色的阳光泼洒在荒原上。就在他们刚刚奔来的方向,大约二三里外,一个奇怪的“东西”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朝他们逼近!
那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属般的光泽,形状极其古怪,矮壮,没有马,却有着巨大的、漆黑滚圆的东西在转动。它奔跑的姿势平稳得诡异,丝毫没有骏马奔驰时的起伏,反而像贴着地皮在“滑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发出的声音——一种低沉、持续、充满力量的“嗯嗯嗯嗯”的轰鸣,夹杂着某种清脆的“滴滴”声,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野兽声响!
“怪物!!!”一个年轻的骑士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是草原深处的铁甲怪物!快!保护格格!”他下意识地就摘下了背上的骑弓,其他几个骑士也慌忙拔刀,瞬间摆出了防御阵型,尽管人人脸上都写着惊骇。
“等等!”其木格眼尖,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铁壳怪物”,忽然看到那怪物侧面,一个“窗口”(车窗)里,似乎探出了一个熟悉的、包裹着深青色头巾的身影!
“那是……格格?!”其木格以为自己眼花了。
就在这时,那“铁壳怪物”已经疾驰到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速度竟然没有丝毫减缓!马群受惊,不安地嘶鸣、踏步。
然后,他们清晰地看到,那探出“窗口”的身影,用力挥动着胳膊,一个他们熟悉无比、此刻却充满异样兴奋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声传来:
“其木格!苏合!我来了!我们先走一步!你们快点跟上啊!”
是阿如汗格格!她竟然在那个“铁壳怪物”里面!而且听那声音,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狂野的兴奋和畅快!
就在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呆若木鸡地看着那“怪物”以骇人的速度从他们侧方掠过时——
“嘀——嘀!”
两声短促、尖锐、极其刺耳的声音从那“怪物”头部(车头)发出!吓得几个本就神经紧绷的勇士差点从马上跳起来!
然后,那“铁壳怪物”便带着轰鸣和烟尘,毫不留恋地超越了他们的马队,朝着老营的方向绝尘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他们的骏马!
“格……格格!”其木格第一个反应过来,看着那迅速变小的“怪物”背影,失声大喊。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到底是什么,一种保护格格的本能驱使着她,狠狠一夹马腹,“驾!”朝着“怪物”追去。
苏合也懵了,但他反应更快,大吼一声:“跟上!保护格格!”也催马追了上去。
然而,人的两条腿加上马的四条腿,又如何能与烧汽油的四个轮子比速度?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其木格心急如焚。
就在此时,前方那狂奔的“铁壳怪物”速度竟然慢了下来,然后缓缓停在了前方一处平地上。
其木格拼命策马赶上,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东西”的庞大和怪异。它静静地趴在那里,黑色的“大眼睛”(大灯)瞪着人,尾部还在微微喘息般排放着淡淡的白气(排气)。阿如汗从那个打开的“窗口”探出大半身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朝她招手:“其木格!快上来!”
“格格!这……这是何物?您没事吧?”其木格惊魂未定,勒住不安的战马,警惕地看着这个钢铁怪物。
“我没事!快上来!周先生说这个叫……叫‘越野车’,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十倍!而且里面又稳当又暖和!”阿如汗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新奇和激动,“你快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其木格看着这陌生的钢铁造物,心中忐忑,但格格的命令和那满脸的兴奋让她无法拒绝。她小心翼翼地下马,走到那怪物旁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皮,又看了看那个敞开的“门”。里面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封闭的“房间”,能看到柔软的垫子(座椅)和一个圆圆的盘子(方向盘),周大树就坐在那盘子后面。
“快上来啊!”阿如汗催促。
其木格一咬牙,学着格格的样子,弯腰钻进了那个“门”。里面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有一种奇怪的、类似油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座位出乎意料的柔软,脚下是某种粗糙的毯子(脚垫)。空间虽然不大,但容纳三个人绰绰有余。她紧张地坐在阿如汗旁边的座位上,手足无措。
这时,苏合也带着几个勇士赶到了,围着这停下的“怪物”又是惊奇又是警惕。苏合看着车内的阿如汗,急声问:“格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您怎么在这铁家伙里面?”
阿如汗隔着窗户(她已经知道这叫窗户了)对苏合喊道:“苏合,我没事!这是周先生的……家传秘宝!能日行千里!你带着大家正常赶回老营就好,注意安全!我和其木格随周先生先行一步!”
苏合张了张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秘宝”,又看看车里安然无恙、甚至精神焕发的格格,再想到那骇人的速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能抱拳,艰涩地应道:“……是!格格保重!”
周大树坐在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看着挤在后座的两位女子——尤其是近在咫尺、因为兴奋而脸颊微红、眼睛发亮的阿如汗,心中本该得意万分。独处的机会啊!虽然多了个小灯泡,但能和女神共乘一车,疾驰草原,这是何等浪漫的桥段!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车内,其木格在最初的震惊和拘谨后,终于忍不住,用蛮语急切地向阿如汗询问起来。阿如汗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刚才那匪夷所思的经历,同样用蛮语快速回答。
两个女子叽叽喳喳(虽然阿如汗语气努力保持平静,但语速明显快了),周大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坐着。这和他想象的、与女神在安静车厢内独处、自己温柔讲解、对方投来崇拜目光的场景相差十万八千里。
更让他郁闷的是,从阿如汗对其木格的讲述中,他偶尔能捕捉到几个重复的、发音充满敬畏的词语,似乎是“无上至尊”、“神迹”、“使者”之类的。结合其木格听完后看向自己那骤然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惧意的眼神,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其木格小心翼翼地转用生硬的汉语,敬畏地问道:“周……周先生,这尊‘钢铁神驹’,莫非……莫非是无上至尊赐下的神器?您……您是无上至尊派来拯救我们灰鹰部的使者吗?”
阿如汗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望向周大树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里面原先的疲惫、焦虑、疏离甚至无奈,都被一种纯粹的、灼热的震撼与敬畏所取代。那目光,像是在仰望一座突然降临的神像,充满了距离感和绝对的尊崇。
周大树之前那些故意摆出的“世家风度”、“沉稳可靠”,甚至那点隐藏的“爱慕”心思,在这目光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阿如汗现在看他,不再是一个可能有所图谋的古怪老农,甚至不是一个拥有奇异传承的世家后人,而是……某种接近神明代言人的存在。
这不是周大树想要的!他要的是阿如汗作为一个美丽女子,对他这个人(或者他展现的能力)产生欣赏、依赖、乃至倾慕!而不是这种把他供起来的敬畏和崇拜!这还怎么发展感情?难道以后他要一直扮演“神使”的角色吗?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又平易近人(这很难),摆摆手,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其木格姑娘言重了。此物虽奇,却非神赐,乃是我琅琊周氏先祖,依古法秘术,呕心沥血所制之物,代代传承,仅此一件。今日为解格格燃眉之急,不得已动用而已。周某也不过一介凡夫,偶得先祖余荫,岂敢妄称神使?”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世家传承”这个相对“人性化”的范畴,同时偷偷瞥向阿如汗,希望看到她眼中的敬畏能稍微褪去一些,恢复一点“看人”的温度。
然而,阿如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望着周大树的眼神依旧明亮而敬畏,甚至更甚。在她看来,能造出如此“神器”的家族,其先祖恐怕已经接近无上至尊的境界了。周先生如此谦逊,更是高人风范。
她甚至微微欠身,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更恭敬的语气(虽然汉语生硬)说道:“周先生大恩,灰鹰部没齿难忘。此等神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阿如汗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车内,其木格紧张地抓着座椅边缘,又是害怕又是惊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阿如汗则微微挺直了背,目光投向远方,那是老营的方向。有这“钢铁神驹”,原本需要两日多的路程,或许……今日傍晚便能赶到!
父亲,等着我!
而周大树,只能一边驾驶着这辆来自现代工业的结晶,在古老的草原上驰骋,一边郁闷地感受着身旁女神那纯粹而疏离的敬畏,心中五味杂陈。
这波装得,好像有点过头了。女神像是搞到手了,但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第85章 神使的尴尬
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喘息,彻底打破了灰鹰部老营——这片坐落在丰美河谷地带、世代相传的草场——延续了数十年的宁静。
挤奶的妇人松开了手中的桶,奶水汩汩流出却浑然不觉;嬉闹的孩童张大了嘴,忘记了下巴的酸痛;正在打磨箭簇的战士僵住了动作,锋利的骨刀差点割伤手指;甚至连那些懒洋洋晒太阳的牧羊犬,都夹紧了尾巴,发出恐惧的低呜,躲到了毡帐后面。
当那辆钢铁怪物裹挟着烟尘与威势,以一个略显生疏却绝对震撼的刹车姿态,停在老营中央那顶最大、但已显陈旧的主帐前时,整个营地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惊骇、恐惧、茫然、敬畏……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缓缓停止“咆哮”、却依旧散发着金属冷光和怪异气味的“铁壳子”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铁壳子一侧的“门”被推开,他们熟悉的、英姿飒爽的大格格阿如汗,竟然从里面灵巧地跳了出来!紧接着,是其木格姑娘,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也安然无恙。
最后,从前面那个位置(驾驶位)钻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破旧汉人棉袄、满面风霜老农?
周大树脚踩在松软的草皮上,感受着数百道目光的洗礼,心中那点因为驾车疾驰而产生的豪情,迅速被眼前的阵仗冲淡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疼痛(骑马的后遗症),挺了挺腰——虽然效果甚微。
“格……格格回来了!”
“那是……什么东西?格格从那里出来的?”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没有人敢上前,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充满警惕的距离。
阿如汗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她的目光早已急切地投向了主帐。帐帘被匆匆掀开,几个留守的老弱族人搀扶着一个人,步伐稳定的走了出来。
那正是灰鹰部的首领,阿如汗的父亲——尔敦。
与力扎描述的“吐血昏迷”、“就这两日了”的惨状截然不同,此刻的尔敦虽然面色依旧带着久病的蜡黄,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并非浑浊将死,反而透着一种老迈却锐利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皮袍,站在那里,尽管需要人搀扶,背脊却努力挺直着,目光先是扫过那辆越野车,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撼,随即定格在女儿身上。
“父汗!”阿如汗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困惑,“您……您没事?” 她上下打量着父亲,怎么看也不像是濒死之人。
尔敦首领拍了拍女儿搀扶上来的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正有些手足无措的周大树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听到声音,我知道是我的阿如汗回来了。没想到……回来的方式,如此特别。” 他顿了顿,问道,“阿如汗,这次月市……就带了这位客人回来?乌恩其呢?巴特尔呢?还有苏合和我们的勇士们?”
阿如汗连忙解释:“父汗,这位是周大树先生,琅琊周氏的后人,于我部有恩。乌恩其和巴特尔爷爷还在月市营地,处理后续交易。苏合带着其他人正在赶回的路上,是女儿……借助周先生的‘家传秘宝’,先行一步赶回来的。” 她简单说明了退婚和急速返回的原因,隐去了那些不愉快和部落内部的怨言。
听到“乌恩其还在月市”,尔敦首领的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随即掩饰过去,对着周大树,按照草原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远道而来的客人,灰鹰部尔敦,感谢您对阿如汗的照拂,以及……让我们这些草原上的粗人,见识了如此惊人的‘秘宝’。”
周大树赶紧学着样子回礼,嘴里说着“不敢当”、“首领客气了”之类的套话,心里却嘀咕:这老头看起来精神头还行啊?不是说快不行了吗?力扎那小子传的什么假消息?
进入温暖而药味浓重的主帐,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阿如汗、其木格和周大树(周大树是被阿如汗强留下来的,她总觉得父亲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好奇又敬畏的目光。尔敦首领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精神气,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如汗慌忙上前为他捶背,其木格端来温水。
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尔敦靠在厚厚的皮褥上,喘着气,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额头上渗出虚汗。
“父汗!”阿如汗心疼不已,“您到底……”
尔敦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目光扫过周大树,又看回女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的疲惫与洞悉:“我的阿如汗……阿布(父亲)……骗了你,也骗了所有人。”
阿如汗愣住了。
“力扎带去的消息……是我让他那么说的。”尔敦缓缓道,眼神锐利如昔,“不这么说,你怎么会放下一切,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又怎么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阿如汗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父汗,您是说……乌恩其?”
尔敦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冷意和一丝悲哀:“我这病,是好不了了。这次南征受的伤一直没能好好愈合,反反复复,化脓发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撑不了多久了。”
他握住阿如汗的手,用力紧了紧:“但我不能就这么倒下!我一倒,灰鹰部怎么办?交给你?我的女儿,你是有胆识,有智慧,可部落里那些老人,那些只认拳头和弓箭的男人,他们会服你吗?乌恩其……他早就觊觎首领的位置了。还有巴特尔……他们私下里那些动作,真当我老眼昏花,什么都不知道吗?”
“所以您假装病重垂危,放出消息,就是想引乌恩其他们……”阿如汗声音发颤。
“对。”尔敦咳了两声,“我想看看,谁会跳出来,谁会在我‘死’后,第一个发难。我也想知道,我的阿如汗,在听到父亲将死的消息时,会怎么做,能不能扛住压力,有没有能力……在我真的闭上眼睛之后,稳住局面,收拾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他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骄傲:“你做得很好,我的女儿。只是……我没想到乌恩其和巴特尔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反而带回了这样一位……奇人。” 他再次看向周大树,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阿如汗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转向周大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求:“周先生!您听到了!我父汗的伤……您琅琊周氏的古法秘术,求求您,救救他!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什么代价,灰鹰部都愿意付!”
周大树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懵。好家伙,这草原老头戏还挺足,装病引蛇出洞?这情节怎么有点眼熟?不过听到是伤口感染、化脓发烧,他倒是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这不就是发炎吗?消炎药、抗生素对付这个,在现代那是家常便饭啊!
看着阿如汗那泪光盈盈、充满绝望希冀的眸子,再看看尔敦首领那虽然强撑、却难掩死气的脸,周大树一咬牙——管他呢,先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尤其还是在自己“女神”的父亲面前露怯。
他做出一副深思熟虑、高深莫测的样子,沉吟道:“首领之伤,乃是金创入体,邪毒内侵,迁延日久,耗损元气……嗯,情况确实棘手。”
他顿了顿,在阿如汗和其木格紧张的目光中,继续道:“我周氏古方中,倒有专克此种‘邪毒内蕴’之症的‘秘制丹药’,或可一试。只是……”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阿如汗急道。
“需要安静,需要信任。”周大树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靠谱,“我先为首领诊视一下伤口。”
在阿如汗的帮助下,尔敦首领艰难地侧过身,露出了后背。揭开绷带,一道狰狞的、横贯肩胛下方的伤口显露出来,周围红肿发烫,中心处仍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
周大树看得头皮发麻,强忍着不适,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摸了摸尔敦的额头(确实很烫)。心里飞快地沟通系统,搜索“抗生素”、“消炎药”、“退烧药”。
【阿莫西林胶囊(消炎)】,5文\/板。
【布洛芬缓释胶囊(退烧止痛)】,3文\/板。
【维生素c片(增强抵抗力)】,2文\/瓶。
【医用酒精、棉签、纱布、钙片、能量补剂】……
他迅速下单购买,借着袖子和角度的掩护,假装从怀中(实则从系统空间)掏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小包。
“此乃‘清蕴解毒丹’与‘固本培元散’,”周大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将阿莫西林和布洛芬倒出几粒,又混入两片维c,“温水送服,每日两次。另外,伤口需用此‘净露’清洗,再敷以干净纱布。”
他拿出酒精和棉签纱布,简单演示了一下如何消毒清理。阿如汗和其木格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聆听神谕。
尔敦首领看着那几颗颜色、形状怪异的“丹药”(胶囊),又看看那清澈如水、却气味诱人的“净露”(酒精),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看到女儿那充满希望的眼神,又想到这周先生驾驭“钢铁神驹”的能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就着其木格端来的温水,将药吞了下去。
药效当然没那么快。尔敦首领本就疲惫不堪,又说了这么多话,精神不济,服过药后,便沉沉睡去,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似乎平稳了一些。
阿如汗小心翼翼地替父亲盖好皮裘,守在榻边,久久不愿离开。
周大树被其木格安排到一顶干净暖和的小帐篷里休息。他躺在柔软的羊毛毡上,却没什么睡意。今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太大,他得好好消化一下。
没过多久,帐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很多人聚集了过来。周大树正疑惑,其木格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敬畏和紧张的神色。
“周先生,”其木格恭敬地说,“格格请您出去一下。部落的族人们……都想见见您。”
“见我?”周大树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出帐篷,周大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主帐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几乎整个老营留守的族人都聚集在此。他们以额触地,姿态无比恭敬虔诚,口中低声念诵着含糊的、充满敬畏的词语。站在人群前方的,正是阿如汗。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镶着银边的深蓝色袍服,头巾依旧,但神情庄严肃穆,如同主持祭典的大萨满。
看到周大树出来,阿如汗上前一步,声音清越,用蛮语高声说了一段话。周大树听不懂,但能猜到大概意思。
然后,阿如汗转向周大树,用汉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场地:“尊贵的,琅琊周氏的传人,无上至尊行走世间的使者——周大树先生!您的到来,是灰鹰部无上的荣光!您的神驹,您的灵药,皆是无上至尊的恩赐!灰鹰部全体族人,在此,以最虔诚的心,拜谢使者救命之恩,祈求无上至尊与使者的庇佑!”
说罢,她率先右手抚胸,深深弯腰。其木格紧随其后。接着,是所有跪伏在地的族人,齐声用蛮语呼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整齐而充满力量,在河谷间回荡。
周大树僵在原地,脸皮发烫,脚趾差点在靴子里抠出三室一厅。
尴尬!太尴尬了!
他只是一个想靠着系统做点小买卖、顺便看看能不能接近美丽格格的穿越者啊!怎么就成了“无上至尊的使者”了?这误会大了!看这架势,整个部落都快把他当神仙供起来了!
他想解释,可张了张嘴,看着下面那一片黑压压的、充满纯粹敬畏与期盼的头顶,还有阿如汗那双无比认真、不容置疑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骑虎难下!周大树心里哀嚎,脸上却只能努力挤出一个僵硬而“高深”的微笑,学着电视里神棍的样子,抬起手,对着众人,轻轻挥了挥,含糊地说了句:“大家……请起,不必多礼。”
族人们如聆圣音,这才恭敬地慢慢起身,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把他点燃。
阿如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周先生,族人们需要希望。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请您……体谅。”
之前就族人们就听到乌其恩和巴特尔在众人面前,编造的预言:尊贵的客人会给灰鹰部带来灾难,也会带来荣耀。现在大家看到周大树的越野者,瞬间就认为他才是这预言的中的客人。
周大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郑重与托付的侧脸,再感受到周围那将他团团围住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崇拜氛围,心中五味杂陈。
得,这下真成“神使”了。这女神还没追到手,先成了她全族的信仰对象了。这关系……好像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难掰回他想要的方向了。
第86章 血祭与神谕
僵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周大树便听到阿如汗转向族人,用清越的蛮语又说了几句。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看到族人们眼中敬畏更甚,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里充满了狂热与某种……让人不安的亢奋。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发麻,脸上的假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他刚想侧头,小声问问阿如汗这又是在说什么,却见阿如汗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投向了人群的侧后方。
周大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几名孔武有力的蛮族战士,押着两个被反绑双手、穿着破烂汉人服饰、嘴里塞着破布的男子,走到了空地中央。那两人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绝望的眼睛瞪得老大,呜呜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大树一愣,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疑惑取代。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细想,阿如汗又开口了,语调依旧庄重。她的话语在欢呼稍歇的空气中清晰地回荡。
周大树茫然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翻译或解释。但阿如汗说完,便再次将目光投向场中,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某项神圣的仪式。
然后,周大树看到了他穿越以来,不,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想象过的、最直接、最野蛮、最冲击心神的一幕——
押解那两名汉人的蛮族战士,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句宣判。其中一人猛地抬脚,狠狠踹在一名汉人的腿弯,将其踹得跪倒在地。另一人则在同一时间,抽出了腰间雪亮的弯刀!
阳光刺眼,刀光更冷。
“不……”周大树的“不”字只来得及在喉咙里滚了半圈。
唰!
刀光闪过,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
一颗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滚落在地,沾满了草屑与尘土。无头的尸身僵直了一瞬,向前扑倒。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呕——!!!”
周大树的胃部猛地剧烈痉挛,一股酸水直冲喉头。他眼前瞬间被那片刺目的猩红填满,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欢呼声、风声,甚至阿如汗可能又说了什么的声音,都变成了扭曲模糊的噪音。那头颅上最后定格的无边恐惧与绝望,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进了他的眼底、他的脑海!
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跌入了无边血海。恶心、恐惧、眩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愤怒,交织成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抽干了他腿脚所有的力气。
“唔……”
周大树呻吟一声,悠悠醒转。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用原木和厚毡搭成的帐篷顶,缝隙里透进天光。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垫子,盖着的也是厚实温暖的皮裘。
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干草和皮革气息以及腥臭味。
但那一片刺目的红,那滚落的头颅,那喷溅的轨迹,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稍一回想,胃部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使者!您醒了!” 惊喜的呼声响起,是其木格。她一直守在一旁,此刻连忙凑过来,脸上是真切的关切和如释重负,“您可吓坏我们了!格格一直在外面守着,我这就去告诉格格!” 说着,她匆匆跑了出去。
周大树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帐篷顶。幸好还有前身周大树的记忆融合效果让他不至于那么恶心,前身周大树的记忆中也有饥荒、病痛带来的死亡。不过那种隔着时间与记忆的模糊印象,与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被像宰杀牲畜一样当场砍头,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是一种对生命最直接的践踏,是对文明底线最野蛮的突破。
脚步声响起,阿如汗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榻边。她已取下那头象征性的深青色头巾,绝美的容颜完全展露,此刻柳眉微蹙,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尊贵的使者,”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带着小心翼翼,“您终于醒了。您……您是觉得,我们准备的祭品……不够丰盛,冒犯了您吗?”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困惑,仿佛在反省一场仪式中可能出现的纰漏,而非反思那场仪式本身夺去了两条人命。
祭品?不够丰盛?
周大树缓缓转过头,看向她。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处线条都符合他内心深处对“女神”的所有幻想。可此刻,这张脸和那血腥场面联系在一起,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生理性的厌恶与心理性的吸引疯狂撕扯。
他想怒吼,想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漠视生命,想骂他们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双纯净(此刻看来却无比残酷)的、带着担忧望着自己的眼睛,那怒火竟像撞上了棉花,泄了大半。他终究……狠不下心对这张脸咆哮。
再次谢谢前身周大树的记忆融合效果,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烦躁,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
阿如汗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从何而来,很自然地回答:“为了迎接尊贵的使者您的降临啊。按照我们冰冻草原的规矩,迎接神灵,必须以最虔诚的仪式,献上最好的祭品,才能表达我们的敬意,祈求庇佑。”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在说今天应该吃羊肉而不是牛肉。
周大树闭了闭眼,又问:“他们……是谁?犯了什么罪?”
“他们是汉人奴隶,几年前部落冲突时抓来的。” 阿如汗答道,语气平淡,“他们很能干,养马、打铁都是一把好手。所以这次才选了他们作为祭品。能将最得力、最有价值的奴隶献给无上至尊和祂的使者,是他们无上的荣耀,也是我们灰鹰部心诚的证明。”
荣耀?心诚?周大树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能干,所以被杀来献祭?这是什么魔鬼逻辑?!
他忍着一阵阵的反胃,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你们……经常这样?用活人祭祀?”
阿如汗点点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不是,除非像今天这样才会大祭祀,才会用奴隶,或者……从敌对部落抓来的勇士。平时的小祭祀,也会用最好的牛羊,或者珍贵的皮毛、玉石。”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就像我们的勇士,如果猎杀了强大的狮子或者狼,会用它们的鲜血涂抹在自己身上,这样就能获得狮子的力量和狼的坚韧。如果在战场上杀了敌方英勇的战士,有时也会这样做,夺取对方的勇武之气。这都是无上至尊允许的,是强者应有的权利和荣耀。”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冷汗涔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野蛮了,这是一整套建立在弱肉强食、力量崇拜基础上的、血腥而原始的信仰和生存逻辑!在他们看来,生命(尤其是弱者、战败者的生命)本身就是可以计量、可以奉献、可以掠夺的资源!杀人是荣耀,被献祭也可能是“恩赏”!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颜绝世、眼神清澈如水的少女,她刚刚用最平静的语气,阐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如同地狱般的世界观。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就是他“女神”所处的真实世界?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将血腥暴力神圣化的世界?
他之前还觉得蛮族思维古怪,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古怪”,而是文明层面的鸿沟!阿如汗今年才十九岁,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和熏陶,对她而言,这一切就是天经地义的“正常”。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周大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如果阿如汗真的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他绝不能让她继续沉浸在这种野蛮的价值观里。她得“正常”起来!得明白什么是文明,什么是人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阿如汗,缓缓问道:“阿如汗,你们……真的认为我是无上至尊的使者吗?”
阿如汗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无比笃定:“当然!您的‘钢铁神驹’,您的‘灵丹妙药’,除了无上至尊的使者,还有什么人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巴特尔爷爷的预言也指明了,尊贵的客人会带来改变。您就是那位客人,那位使者!”
“好。” 周大树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而权威,“既然你们尊我为使者,认为我的话代表了……无上至尊的部分意志,那么,我说的话,你们该不该听?”
阿如汗再次郑重地点头,右手抚胸:“使者之言,便是神谕。灰鹰部上下,自当遵从。”
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周大树心中一定,尽管知道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绝非易事,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那么,我以……呃,使者的身份,颁布第一条‘神谕’。” 周大树字斟句酌,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既有神棍的玄乎,又有能落地的实际意义,“无上至尊有好生之德,不喜无故杀戮,尤恶以活人、尤其是无辜或能干之人为祭。此等血祭,并非荣耀,反而会沾染不必要的‘血煞之气’,于部落长远兴旺不利。”
他看到阿如汗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困惑,显然这条“神谕”与她以往的认知冲突太大。
周大树赶紧补充,抛出一点“甜头”:“从今往后,灰鹰部废止一切以活人为祭的仪式。祭祀可用三牲(牛、羊、猪),可用五谷,可用洁净的泉水与精选的玉石。无上至尊会更喜欢看到部落人丁兴旺,牛羊肥壮,仓廪充实,战士勇武且……懂得仁恕之道。如此,方能获得真正的、长久的庇佑与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阿如汗认真倾听(虽然眉头微蹙)的脸,缓了缓语气:“至于那两个死去的汉人……人死不能复生。但他们的灵魂,需要安抚。以后对待奴隶、俘虏,也应有所区分,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而非随意屠戮。这,才是符合‘道’的做法,也是强大部落应有的气度。”
一番话说下来,周大树自己都觉得有点东拉西扯,半文不白,但他尽力了。核心思想就一个:别再随便杀人了,尤其是别拿人当祭品!
阿如汗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她显然在消化这条前所未有的“神谕”。废止血祭?这等于否定了部落延续数百年的重要传统。但……说话的人是“神使”,他展现的力量毋庸置疑。
许久,她抬起头,看向周大树,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挣扎,但最终,对“神使”身份的敬畏占据了上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恭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使者教诲,阿如汗……铭记。此事关系重大,需与父亲及几位长老商议后,再行宣告部落。但阿如汗以首领之女的身份承诺,在得到明确的神谕之前,灰鹰部……绝不会再轻易举行活人血祭。”
这不算完全接受,但至少是一个积极的、妥协的姿态。周大树心中稍安,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文化改造,得慢慢来。
他看着阿如汗那绝美的脸庞上残留的一丝迷茫,心中暗暗发誓:教育,必须从娃娃,不,从这位十九岁的“女神”抓起!第一步,先让她明白生命的尊严。至于以后……路还长着呢。
而阿如汗,在恭敬地退出帐篷后,站在清冷的草原风中,回头望了一眼那顶使者居住的帐篷,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喜血祭?这……真的是无上至尊的意志吗?还是这位神秘的“使者”,有着他自己独特的……“道”?
第87章 人民的悲歌
周大树在帐篷里又躺了小半日,直到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彻底退去,才挣扎着起身。其木格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动静立刻进来服侍。
“使者,您感觉好些了吗?”其木格恭敬地问,眼神里除了敬畏,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困惑于这位“神使”对血祭的激烈反应。
“好多了。”周大树勉强笑了笑,“带我出去走走吧,透透气,也……看看你们灰鹰部。”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部落真实的样子,看看那些欢呼着观看血祭的普通族人,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其木格自然遵从。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清冷。那辆越野车还停在主帐附近,周围远远地围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跪在几丈开外的地方,双手合十,或是以额触地,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那钢铁造物虔诚地祭拜。阳光照在车漆上,反射的光芒在他们眼中仿佛就是神迹本身。
看到周大树出来,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跪在前面的老者激动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嘴里用蛮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还试图膝行向前。一个穿着破烂皮袄、脸上脏兮兮的孩子,竟然挣脱了母亲的拉扯,飞快地跑到周大树脚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要触碰他的裤脚,甚至低头想去亲吻他沾满尘土的鞋面。
周大树吓得连退两步,胃里又是一阵不适——不是嫌弃脏,而是这举动背后蕴含的、将他彻底神化的狂热,以及联想到清晨那血腥的“祭品”,让他心生寒意。
其木格反应很快,一步上前拦在了周大树和孩子之间,用蛮语严厉地呵斥了几句。那孩子瑟缩了一下,被匆匆赶来的母亲紧紧抱住,惶恐地退回到人群中。其他人也停下了靠近的动作,但目光依旧灼热地追随着周大树。
“使者,请随我来。”其木格低声道,引着周大树往营地的边缘走去,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灰鹰部的老营沿着一条已经封冻的小河蜿蜒分布,大约有两三百顶毡帐,规模不算小,但处处透着一种萧索的贫穷。大多数帐篷都很陈旧,毡布颜色灰败,打着厚厚的补丁,用的多是不同颜色的碎皮子和旧毡片,勉强拼凑起来遮风挡雪。帐篷间的空地上,堆积着冻硬的牲畜粪便和垃圾,在低温下气味不算浓烈,但景象实在说不上好。
他们路过几顶正在加工兽皮的帐篷。几个面庞粗糙、手指开裂的妇人,正用骨刀和石锤,费力地捶打、刮削着摊在木架上的生皮。皮子冻得硬邦邦,她们的每一次捶打都显得异常吃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旁边一个火塘里,燃着些半干不湿的牛粪和枯草,烟雾大过火苗,熏得人眼睛发酸。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正将一块刮得差不多的皮子凑到火塘边,小心翼翼地用那微弱的烟火熏烤,试图让它变得更柔韧些。
“她们……一直这样做皮子?”周大树忍不住问。
其木格点头:“嗯,硝皮是女人们冬天主要的活计。硝好了,才能做衣服、靴子、帐篷。”她指着那烟雾缭绕的火塘,“好柴火要留着取暖和做饭,这些湿粪和烂草,也就只能用来熏皮子了。”
继续往前走,他们看到一家子正围坐在一顶低矮破旧的帐篷门口吃东西。帐篷男主人是个独臂的中年汉子,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间,他用仅剩的右手抓着一块暗红色的、还带着冰碴的肉,直接放在一个破瓦罐里,罐子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是微弱的、几乎看不见明火的炭烬。瓦罐里似乎只有一点雪水,肉块在里面半浮半沉,颜色刚从鲜红转为暗红,离“熟”还差得远。
男主人见周大树和其木格走近,惶恐地想要站起来行礼,被其木格示意不必。他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嘤嘤啼哭的婴儿,自己则小心地从瓦罐里捞出一小块同样半生不熟的肉,先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吐出来,用手指抹了抹,递到婴儿嘴边。婴儿本能地吮吸着那带着母亲唾液和生肉腥气的糊状物,哭声渐渐小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瓦罐里的肉,得到父亲允许后,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一块,也不管烫不烫、生不生,大口就咬了下去。暗红色的肉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嚼得嘎吱作响——那里面显然还有没化开的冰渣和筋络。
“他们……就吃这个?”周大树感到一阵反胃,但更多的是心酸。
其木格却觉得很正常:“这是昨天刚宰的老羊,冻了一夜,正好吃。肉里有血,有力量。煮熟了,血就没了,力气也会跑掉。老人和孩子肠胃弱,可以多烤一会儿,像巴图(那男孩)这样的,吃生一点才好,长得壮实。” 她指了指那微弱的炭火,“柴火金贵,能省则省。这样热一热,去了寒气,又不浪费柴,还能保住肉里的‘精血’。”
精血?力量?周大树看着那小男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看着他父亲独臂却依然努力撕扯生肉的坚韧,忽然明白了清晨血祭时,阿如汗那句“用敌人的血祭祀,能让我们获得他们的勇气和力量”并非空洞的仪式用语,而是深深植根于他们日常生存逻辑的信仰。在他们看来,鲜血、生肉,就是力量最直接的来源和载体。匮乏的资源,严酷的环境,塑造了他们这套极端实用主义、甚至带着掠夺色彩的生命观。
他们也是人,并非天性嗜血,而是在生存的重压下,将一切(包括生命本身)都物化、资源化了。
营地边缘,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闹。他们用木棍和草绳做成简陋的弓箭,瞄准着远处一个用枯草扎成的、歪歪扭扭的“人形”靶子。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扮演“头领”,模仿着大人的语气,高喊道:“瞄准!那是金帐部的杂种!射穿他的心脏!用他的血,涂满我们的脸!” 其他孩子便嗷嗷叫着,将手中的木箭射向草靶。
其中一个孩子射得特别“狠”,木箭深深扎进了草靶的“胸口”。他欢呼着跑过去,拔下木箭,竟然真的用手在箭头上抹了抹(仿佛抹上了不存在的血),然后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涂,还发出“嗬嗬”的怪叫声,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羡慕的哄笑。
周大树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孩子们玩得投入,脸上是纯粹的兴奋,模仿着他们眼中“勇士”和“荣耀”的行为。那草靶,或许明天就会换成一只老鼠,一只鸟,或者……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个真正的“敌人”。
“其木格,”周大树的声音有些低沉,“你们的孩子……从小就这样玩吗?”
其木格点点头,眼中甚至有一丝赞许:“男孩子们就该这样。从小熟悉弓箭,知道怎么对付敌人,明白鲜血和力量的意义。这样长大了,才能成为保护部落的勇士。”
周大树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走过一排排低矮破旧的帐篷,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着劳作、为了一口半生不熟的肉而满足、将残酷的生存法则视为天经地义的男女老少。他们中有的人在偷偷看他,目光敬畏;更多的人则忙于自己的生计,无暇他顾。贫穷、劳苦、对力量和资源的极度渴望,写在了每一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刻在了每一个因劳作而变形的手掌上。
这里没有诗和远方,只有活下去,以及如何更好地活下去——用他们唯一知道的方式。
这一刻,周大树忽然想起了周家村,想起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一点点收成就要看老天爷脸色、忍受官府盘剥的乡亲们。他们或许不吃生肉,不行血祭,但那份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卑微与艰辛,那种被命运和阶层牢牢束缚的无力感,何其相似!
无论是关内的汉人农户,还是这草原上的蛮族牧民,最底层的劳动人民,都在承受着时代的重压,活在各自的悲歌里。所不同的,只是表达这悲歌的方式——一方是逆来顺受的麻木,一方是弱肉强食的野蛮。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在周大树心中涌动。最初穿越而来时,他只想利用系统改善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最多有点小小的野心。看到赵将军那万人敬仰的场面,多了一份上位者的豪情,看到阿如汗后,又多了一份男人的爱慕与征服欲。但现在,目睹了这活生生的、触目惊心的贫穷与野蛮,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要改变这一切。
不仅仅是为了追求一个美丽的女子,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野心或享受。他要改变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野蛮逻辑,要改变这令人心酸的贫穷困苦。或许,他带来的现代知识、系统里的物资,真的可以成为撬动这个世界的杠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他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他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没有的“外挂”,有超越千年的见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个切入点——灰鹰部,以及那个对他奉若神明的美丽首领之女。
路,总要一步步走。
他停下脚步,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凉与坚韧的营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牲畜粪便和烟火气息的空气。
“其木格,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使者。”其木格应道,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神使”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了,少了几分最初的惊慌和不适,多了一种沉静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两人往回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上。
第88章 篝火夜宴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灰鹰部老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熊熊篝火,驱散着冬夜的严寒。最大的那堆篝火就设在主帐前方,火光跳跃,映照着人们兴奋而虔诚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制品的微酸,还有马奶酒特有的气息——这是灰鹰部为了感谢“神使”,同时也是庆祝首领尔敦病情好转而举行的盛大夜宴。
周大树被其木格引到主位旁边最尊贵的位置坐下,身下垫着厚实的狼皮,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主位上,尔敦首领的气色看起来确实比白天好了不少,蜡黄的脸上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消瘦,但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草原雄鹰的锐利与豪气。他换上了一件相对较新的深褐色皮袍,领口缀着几颗磨光的狼牙,努力挺直腰背,以显示自己并未被病痛彻底击垮。
阿如汗坐在父亲另一侧,依旧穿着正式的袍服,头巾也未取下,火光在她精致立体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偶尔抬眼看向周大树,目光中的敬畏依旧,但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某种复杂的情绪。
“尊贵的使者!”尔敦首领端起一只镶着银边的牛角杯,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液体,正是草原上常见的马奶酒,他声音洪亮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豪迈,“感谢您的神药!无上至尊赐福!只一天,我这把老骨头就感觉松快了不少!今天,我灰鹰部略备薄酒粗食,为您接风洗尘,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来,让我们敬使者!”
“敬使者!!”周围围坐的几位长老、留守的将领以及一些有头脸的族人,纷纷举起手中的杯碗,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周大树看到大家举杯,也刚想跟着举杯,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放下手里的肉,正色对阿如汗说:“你要告诉你父亲,这酒……他恐怕暂时不能喝。”
然后阿如汗就在中间充当翻译。
“哦?为何?”尔敦首领举杯的手停在半空,眉毛一挑。
“因为我给您服的‘丹药’,其药性与酒液相冲。”周大树努力回忆着现代药物说明书上的警告,尽量说得通俗且严重,“服药期间饮酒,轻则影响药效,使伤势反复;重则可能……可能引发急症,甚至危及性命!还请首领以身体为重,暂且忍耐。”
阿如汗有些话语不知道如何翻译,但大概意思是懂得。
等阿如汗描述完,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长老和将领都看向了首领。阿如汗也看向父亲,眼中带着恳求。
尔敦首领看了看周大树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手中香气(对他而言)诱人的马奶酒,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和不以为然。他哈哈一笑,试图缓和气氛:“使者多虑了!无上至尊庇佑,使者的神药更是灵验!你看我只吃了一日,便觉浑身是劲!区区一点酒水,怎能奈何得了我尔敦?今日高兴,必要与使者痛饮!”
说着,他就要将酒往嘴边送。
“父汗!”阿如汗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焦急。
周大树也有些无语。这壮汉怎么这么倔?不是说我是“神使”吗?说话这么不管用?“首领!这不是玩笑!药石之性,非同儿戏!若因饮酒坏了事,前功尽弃不说,恐怕……” 他加重了语气,但要是对方执意要喝,那他也管不了啊。
尔敦首领动作顿了顿,看着周大树,又看看女儿,最终可能是“神使”的身份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内心深处对那“神药”确实抱有极大期望。他悻悻地放下了牛角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使者说不喝,那便不喝。只是这宴席无酒,总觉少了些味道……你们喝,你们喝!” 他挥挥手,示意其他人不必顾忌。
阿如汗向周大树投来一个混合着歉意和感激的眼神,低声用汉语解释了一句:“我父亲……脾气比较倔强,认定的事情,有时连几位长老也劝不动。让使者见笑了。”
周大树摇了摇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暗想:看来这“神使”的光环,也不是万能的。要让这些人真正信服、听从,光靠“神迹”还不够,还得有实实在在的、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和制约。
其他人还是可以喝的,并且都想着和周大树喝一杯,毕竟那个神药效果有目共睹,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周大树不停端起面前同样盛着马奶酒的牛角杯,学着样子回敬。酒液入口,一股浓烈的、带着奶腥和轻微发酵酸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谈不上好喝,甚至有些呛人,但也别有一股粗犷的风味。
宴会的食物陆续被端了上来。虽然部落整体贫穷,但款待“神使”和首领的宴席,显然动用了部落里最好的储备。
最显眼的是一只被烤得表皮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的肥羊,被整个架在篝火旁的铁架上,由专人缓缓转动着烤制。羊肉的香气浓郁扑鼻,远比周大树白天看到的那些半生不熟的肉块诱人得多。
另外还有大盆的煮羊肉,汤汁乳白,里面翻滚着大块的带骨肉,看上去炖煮了不短的时间,比那瓦罐里的“热一热”要像样多了。但仔细看去,肉块大小不一,有些地方还带着未处理干净的血丝和筋膜。
几碟颜色各异的奶制品:凝固的酸奶块(奶疙瘩)、略带甜味的奶皮子、以及一种粘稠的奶油状东西。
主食是烘烤得焦黄、但明显有些干硬的荞麦面饼,还有一大盆用羊肉汤煮的、糊糊状的粟米粥。
此外,还有几碟周大树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是风干肉条和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客观来说,这确实是“盛宴”的标准了,至少肉管够,奶制品丰富。但与周大树记忆中现代社会的宴席,或者哪怕是他想象中中原豪族的宴饮相比,做法显得异常粗犷原始,调味几乎只有盐和肉本身的味道,烹饪火候也全靠经验,时而过火时而夹生。
一位侍从用锋利的短刀从烤羊身上片下最肥嫩、烤得恰到好处的一长条里脊肉,恭敬地放在一个描着简单花纹的木盘里,呈到周大树面前。另一个侍从则为尔敦首领和阿如汗分别片肉。
尔敦首领看到肉,眼中放光,哈哈一笑,也不用刀叉,直接伸手抓起自己盘子里那块热气腾腾、还滴着油汁的烤肉,大口撕咬起来,嚼得津津有味,仿佛要将病中亏欠的气力一口补回来。他一边吃,一边又示意侍从倒酒。
周大树看着自己面前这块巨大的、边缘有些焦黑、中心却似乎还透着粉嫩的烤肉,又看看尔敦首领那豪放的吃相,心中暗暗叫苦。他这具身体本来年纪就不小,肠胃一般,白天又受了惊吓,晚上再吃这么油腻粗犷的东西,恐怕够呛。但入乡随俗,他只能硬着头皮,用侍从提供的小刀(比首领的短刀秀气些)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肉味确实香浓,但盐味偏重,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草原羊肉的独特膻味,更重要的是,里面确实还有些没烤透的筋膜,咀嚼起来颇为费力。
周大树只能尽量挑着看起来炖煮得更烂的羊肉和奶制品吃,面饼太硬,只掰了一小块泡在肉汤里。他看着周围大快朵颐、开怀畅饮(除了首领)的部落贵族们,再看看白天看到的那些边缘帐篷里啃食半生肉块的普通族人,心中了然:无论在哪里,无论多么贫穷,总是有一部分人能享受到最好的资源。区别只在于,在这里,这种差距更加赤裸和直接。
酒过三巡(虽然首领没怎么喝,但其他人很尽兴),气氛更加热烈。尔敦首领拍了拍手,高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队穿着彩色(但明显陈旧)裙装、戴着简单银饰的女子鱼贯走入篝火圈内。她们赤着脚,手腕和脚踝上系着串有细小铃铛的皮绳,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乐手们敲响了皮鼓,吹响了声音嘹亮却有些单调的骨笛。
草原的舞蹈开始了。动作奔放有力,充满了原始的韵律感,旋转、踏步、甩动长发和裙摆,模仿着雄鹰翱翔、骏马奔驰、以及狩猎战斗的姿态。火光映照着她们健康(甚至有些粗壮)的身姿和因为兴奋与运动而泛红的脸庞,洋溢着一种野性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周大树看着,礼貌性地露出欣赏的表情。平心而论,舞蹈本身充满了力量美,但……或许是他现代人的审美作祟,或许是白天那场血祭的阴影未散,也或许是他心里早已被某个清冷绝尘的身影填满,他总觉得这些女子身上少了些什么。她们的眼神过于直白热烈,身材或许符合草原“丰腴即美”的标准,但离他心目中“纤细窈窕”的佳人形象相去甚远。而且,随着她们舞动带起的风,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羊膻味、汗味、以及某种类似发酵奶制品的体味隐隐传来——显然,在寒冷缺水的草原冬季,频繁洗澡是一种奢侈。
尔敦首领看得兴致勃勃,他凑近周大树,带着几分酒意(虽然没喝,但气氛使然)和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指着场中一个领舞的、身材最为丰满健硕、舞姿也最大胆的女子,对周大树大声道:“使者!你看我们草原的姑娘如何?像不像矫健的母马,像不像欢腾的溪流?若是使者喜欢,今夜便让她去服侍使者,暖暖帐篷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将领也哄笑起来,跟着起哄。
周大树头皮一麻,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首领厚意,周某心领。只是……周某年事已高,又旅途劳顿,实在……有心无力。多谢首领美意,心领,心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阿如汗。阿如汗似乎微微低下了头,火光下看不清表情,但周大树莫名觉得她可能有些不好意思?
尔敦首领看了看周大树,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阿如汗,没有说话。
一场夜宴,就在这烤肉与奶酒、粗犷的舞蹈、首领的豪迈与固执、以及周大树复杂难言的心绪中,接近了尾声。
篝火渐弱,星斗满天。
周大树这具身体扛不住太多酒肉,他早早回到自己的帐篷,躺在柔软的皮褥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意犹未尽的歌声与笑闹,还有营地边缘传来的、与盛宴无关的、属于贫苦牧民的寂静与寒风呼啸。
第89章 晨光引擎
周大树正盯着帐篷顶出神,忽然听到帐帘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接着,是其木格怯生生的、压低的声音:
“周先生……您睡了吗?”
周大树一愣,这么晚了?“还没,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坐起身。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其木格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帐帘掩好。她没有点灯,只借着帐顶缝隙透入的微弱星光,静静站在门口。
“其木格?怎么了?” 周大树心中莫名一紧。
其木格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黑暗中,周大树能看到她大致轮廓,以及那双在暗处依旧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她开始抬手,解自己皮袍领口的系带。
“诶?你……你这是做什么?”周大树吓了一跳,心里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确定,声音有些发紧,“先别……别脱衣服,有什么话好好说。”
其木格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她没有说话,仿佛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厚实的皮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贴身的麻布衬衣。冬夜的寒气似乎让她轻轻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继续解开衬衣。
“其木格!停下!这样……这样不好!”周大树的声音更急,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现代人的他不保守,但是他心里想的是阿如汗。但黑暗中,那具逐渐显露的、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女性身体轮廓,带着一种原始而直接的诱惑力,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喉咙发干。
“格格……格格她知道吗?你这样做,格格知道了会怎么想?对你不好……”他试图搬出阿如汗,声音却越来越弱。穿越至今,他这具老农的身体加上现代的灵魂,早已压抑了太久。此刻,一个鲜活温热的躯体就在眼前,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无声却坚定地靠近,仿佛在邀请他暂时忘却那些纷繁复杂的算计、文明的冲突、遥远的野心……
其木格依旧沉默。褪去最后的束缚,带着一丝凉意和不容拒绝的决绝,轻轻扑进了周大树的怀里。
温香软玉,触手可及。
周大树身体瞬间僵直,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一个在喊:不行!你是要追求阿如汗的人!不能这样!另一个却在微弱地反驳:这……这送上门来的……再说了,阿如汗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只是个普通人……
“其木格……我们……”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怀中的女子却用更紧的拥抱和微微的颤抖回应了他。黑暗中,她仰起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交付。
周大树最后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不是圣人,从来都不是。压抑已久的本能,在黑暗和温暖的包裹中,悄然苏醒。他伸手环住了怀中微凉而光滑的脊背……
夜色浓稠,掩盖了所有的言语、尴尬、挣扎,只剩下最原始的温度与喘息。
周大树是在一阵微弱的晨光和鸟鸣中醒来的。帐篷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女子的体香,混杂着皮草和干草的气味。
不是梦。
他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昨晚的片段清晰地回放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懊恼,有点心虚,有点占了便宜的窃喜,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迷茫。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起身穿衣。
刚收拾停当,帐帘就被掀开了。其木格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简单的早餐。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恭敬与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一丝不苟,眼神低垂,避开与周大树直接对视,仿佛昨晚那个热情如火、沉默决绝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使者,请用早饭。”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昨晚……”,或者“你还好吗?”,但看着其木格这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得默默接过木盘。
早饭很简单,却也是草原清晨的滋味。一碗热气腾腾、略带咸味的奶茶,奶香浓郁,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几块颜色暗黄、质地紧实的奶疙瘩,散发着微酸的奶香。还有两张巴掌大小、烤得两面焦黄的粟米饼,边缘有些硬,中心还算柔软。
周大树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他偷偷瞥向其木格,她只是静静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一会儿,阿如汗也来了。她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蓝色骑装,头巾依旧,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显清冷平静。她向周大树问过早安,便也在一旁坐下,自有其木格为她端上同样的早餐。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周大树吃得心神不宁,总觉得阿如汗看他的眼神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他试图捕捉其木格和阿如汗之间是否有眼神交流,却一无所获。她们就像最正常的主仆,一个安静用餐,一个恭敬侍立。
难道……阿如汗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周大树心里更乱了。
终于,早饭在沉默中结束。周大树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得憋死,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那个……格格,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教你驾驶那辆‘钢铁神驹’如何?既然它是‘家传秘宝’,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了解一二。”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周大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来缓和气氛,也隐隐有种想向阿如汗证明什么、或者拉近关系的冲动。
阿如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她显然对那辆能“日行千里”的神奇铁家伙充满好奇。“真的可以吗?使者愿意教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雀跃。
“当然。”周大树点头。
其木格这时却开口了,声音平静:“格格,使者,奴婢还有些杂务需要处理,就不随同前往了。”她微微躬身,不等回应,便端着空木盘,转身退出了帐篷,动作干净利落。
周大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阿如汗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已经站起身,眼神明亮地看着他:“那我们现在就去?”
第90章 自由飞翔
越野车静静地停在营地的空地上。周围依旧有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族人,他们敬畏地望着这个钢铁怪物,低声议论着。
周大树没有急着让阿如汗上车。他先带着她,绕着这辆黑色的越野车慢慢地走了一圈。
“你看,这是车灯,”他指着前脸那两个圆形的玻璃罩,“晚上或者雾天,按这里就能照亮前面的路,比火把亮得多,也远得多。”阿如汗好奇地凑近看了看,甚至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冰冷的玻璃。
“这是轮子,”周大树拍了拍那高大的、布满花纹的轮胎,“靠着它们转动,车子才能跑。它们不怕碎石,不怕浅坑,比马蹄更稳当。”阿如汗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橡胶与钢铁的结合体,难以想象就是这东西承载着整个铁壳飞奔。
走到车尾,周大树指着排气管和后灯又是一番简单说明。阿如汗听得极其认真,目光在每一个部件上流连,试图理解这个复杂“神驹”的构造原理。
绕完一圈,周大树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现在,我们进去看看它是怎么‘活’过来的。”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阿如汗身上淡淡的、清冽如冰雪般的气息。周大树压下心头的杂念,开始扮演起耐心的教练。
他先指着插在方向盘旁边的钥匙:“这是钥匙,像打开宝箱的锁匙。要启动它,先得用右脚踩住这个踏板——这是刹车。看,踩住。然后,把钥匙往这个方向拧……”
阿如汗伸手握住钥匙,在周大树的示意下轻轻一拧。
嗡——!
引擎低沉有力的启动声响起,车身传来平稳的震动。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亮起。阿如汗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受着这钢铁造物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生命感”。
“别怕,它现在只是‘醒’了,还不会动。”周大树安抚道,然后指着仪表盘,“看这里,能看到跑了多远,还有……嗯,大概还能‘喂’它多少‘草料’。”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比喻。
接着是档位杆。“这是控制它怎么‘走’的。现在这个‘p’,意思是停稳了。我们要让它往前走,就需要先用右手按住这个按钮,然后把它拉下来,放到这个‘d’的位置上。‘d’就是前进。”
阿如汗跟着操作,小手有些紧张地握住那根冰冷的金属杆,在周大树的指导下完成了换挡。
“方向盘你知道了,控制方向。往左转车就往左,往右转就往右。转弯之前,可以拨动左边这个杆子,”周大树指了指转向灯控制杆,“往上拨,右边的灯会闪,告诉别人你要往右转;往下拨,左边的灯闪,告诉别人你要往左。这是‘规矩’,能让别人知道你的意图。”
他又指了指方向盘中间:“按这里,会发出‘嘀嘀’的声音,就是早上你听到的那种刺耳鸣叫,可以用来提醒前面的人或动物。”
最重要的油门和刹车,他又强调了一遍,并且让她反复练习了两次脚在两者之间移动的感觉。“记住,加速要慢,给油要温柔。刹车要果断,但除非紧急情况,也不要一脚踩死。”
至于倒车,他简单说明需要把档位推到“R”,并且提到后视镜和倒车影像(他称之为“背后的眼睛”)的用法,但考虑到第一次教学,他建议先专注于前进。
“理论说再多,不如亲自跑一圈。我先开出去,到那边空旷的地方,再换你试试。”周大树说着,和阿如汗交换了位置。
他熟练地系好安全带(也示意阿如汗拉过副驾的安全带扣好),松手刹,轻踩油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朝着营地外一片开阔的草甸开去。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自动让开道路。
车子刚在草甸上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唿哨声。只见四五个穿着皮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蛮族青年,骑着骏马飞奔而来,在他们车子附近勒住缰绳。马儿们显然对越野车这个陌生巨物有些不安,打着响鼻,踱着步子。
一个脸上带着顽劣笑容、头上扎着几根小辫的青年,冲着车内的周大树和阿如汗大声喊了几句蛮语,语气充满挑衅和好奇。阿如汗皱了皱眉,低声翻译:“他们说,想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您的‘铁甲神马’快。问敢不敢比一比。”
周大树看了一眼那几个跃跃欲试、眼里闪着不服输光芒的草原小伙子,笑了笑,摇摇头,用汉语对阿如汗说:“告诉他们,这不是用来赛马的。它的力量,不在于一瞬间的输赢。” 他现在没兴趣陪小孩子玩闹,更重要的是身边人的安全。
阿如汗点点头,摇下车窗,用清冷的蛮语回了简短几句。那几个青年听了,有些悻悻然,但也不敢对格格不敬,只是依然不肯离去,骑着马在不远处徘徊,显然打算看热闹。
“别管他们,我们继续。”周大树熄了火,和阿如汗再次交换位置。
真正的实践开始了。阿如汗虽然聪慧,但操控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复杂机器,紧张在所难免。第一次启动,车子猛地蹿出去。吓得她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大树。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咱们重新来。”周大树没有丝毫责怪。
启动几次之后,终于能平稳起步,可方向控制不稳,车子在草地上走出一个夸张的“S”形,速度也是时快时慢。
周大树始终耐心,语气平稳地指导:“眼睛看远一点,手放松,方向盘握太紧了……对,感觉车头往右偏了,就向左轻轻带一点方向……油门再轻一点,咱们不急……”
他甚至不得不偶尔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如汗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帮她把稳方向,或者指点她脚上力道的轻重。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让他心中一荡,车内弥漫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尖,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还有那因为紧张或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眸,都让周大树觉得,其木格不在旁边,这狭小空间里的独处时光,实在是太美好了。
时间在反复的启动、熄火、缓慢行驶、纠正错误中飞快流逝。阿如汗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在经历了最初的手忙脚乱后,她逐渐找到了感觉。车身不再画着离谱的曲线,而是能基本保持直线行驶,转弯时也渐渐有了弧度,而非生硬的扭动。她甚至尝试了使用转向灯(虽然打灯和转弯的时机还不太协调),以及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把自己和旁边看着的周大树都吓了一跳。
太阳不知不觉爬升到了头顶。阿如汗终于能够比较平稳地控制车辆在空旷的草甸上做简单的绕圈和转弯了,虽然速度依然很慢,如同蹒跚学步,但那份生涩感正在迅速褪去。
“很好,比我想象中快多了。”周大树真心称赞道,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最后这段路,你来开回去,怎么样?”
阿如汗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红晕。
回程的路,她开得格外小心谨慎,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那几个骑马青年一直跟在旁边,起初还策马与这“铁家伙”并行,但很快他们就惊讶地发现,驾驶的是阿如汗格格,是她在控制这个铁马,他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
越野车缓缓驶回营地边缘,在众人目光聚焦下稳稳停住。当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阿如汗——他们的格格,从那钢铁怪物的“肚子”里利落地跳出来时,整个营地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清晨更加响亮、更加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是格格!是格格在驾驭神驹!”
“无上至尊啊!格格也获得了使者的力量!”
“神迹!这一定是神迹!”
族人们沸腾了,他们看向阿如汗的目光,除了原本的尊敬,此刻更多了一种目睹“神选”般的狂热与敬畏。而阿如汗站在车旁,迎着阳光和所有人的目光,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胸膛微微起伏,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的光芒。她悄然瞥了一眼正从副驾驶座下来的周大树,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深刻。
第91章 冰冷的篝火
苏合带着剩余的勇士风尘仆仆地赶回老营,老营的力量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补充,留守族人的心也安定了不少。尔敦首领的精神似乎也因此更好了些,蜡黄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或许也有药物的持续作用),他大手一挥,决定当晚再次设宴,既是慰劳苏合一行,也是继续款待“尊贵的使者”。
夜色再次笼罩营地,篝火重新燃起。烤全羊的香气、奶制品的味道、马奶酒的醇厚气息,与昨日如出一辙。只是宴席的规模似乎更大了些,气氛也更加热烈喧嚣——归来的勇士们带着一路的疲惫和憋闷,急需酒精和热闹来宣泄。
周大树依旧被安排在尔敦首领身旁的尊位。他看着眼前丰盛(以草原标准)却依旧粗犷的食物,听着耳边越来越响亮的劝酒歌和哄笑声,心中却渐渐浮起一丝异样。首领的病情明显稳定向好,甚至可以说恢复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固然是好事,但他最初“治病救人、换取信任与利益”的打算,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
首领和部落上下,感念他的“神药”和“神驹”,对他礼敬有加,但除了那虚无缥缈的“神使”名头和在生活上的优待,似乎并没有人提到如何利用琅琊周氏的“秘技”为部落增强实力。
“难道他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周大树心中暗自嘀咕,抿了一口马奶酒,酒液依旧酸涩呛喉。他开始有些疑惑,这些草原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不懂“交易”和“投资”,还是另有打算?
宴席间,尔敦首领兴致很高,与苏合等归来的将领大声谈笑,大口吃肉。他的气色确实好了太多,甚至开始小口啜饮马奶酒,周大树放弃了劝说,他的女儿阿如汗好像也不在意,尔敦首领对“神药”的敬畏似乎也掺杂了更多“理所当然”的意味。
宴至酣处,舞蹈再次上演。依旧是那些健硕的草原女子,跳着充满力量的舞蹈。这一次,尔敦首领只是看着,没有再凑过来问周大树是否需要“暖暖帐篷”。
周大树感到有些疲惫,这具身体终究不如年轻人,连日的奔波、惊吓、应酬,让他只想早点休息。看看天色已晚,舞蹈也接近尾声,他便向尔敦首领和阿如汗示意,自己有些困乏,想先回去休息。
尔敦首领正和苏合说得兴起,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阿如汗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吩咐其木格送周先生回去。
回到帐篷,其木格默默地为周大树整理床铺,铺平皮褥,拨旺火盆里的炭火。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低垂着眼睑,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周大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到昨晚的荒唐,心中五味杂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或许是期待或许是愧疚的情绪,试探着问:“其木格……你……晚上还过来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得太过直白,甚至显得有些轻佻,像极了那些偷香窃玉之徒的口吻。他觉得自己瞬间矮了一截。
其木格整理被褥的手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在周大树以为她不会回答,尴尬得想找补两句时,她却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然后加快手上的动作,迅速整理完毕,低声说了句“使者早些安歇”,便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退出了帐篷。
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周大树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心里竟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暂时冲淡了宴席上积累的疑惑和疲惫。
然而,这份短暂的期待很快就被打破了。
帐篷外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还有粗嘎含混的蛮语吆喝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苏合那张被酒精染得通红、带着几分蛮横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喝得酩酊大醉,眼神涣散,身体摇晃,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极其不善,带着明显的挑衅和不耐烦。周大树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被冒犯、被轻视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苏合几步跨进来,不由分说,伸出粗壮有力、带着马鞭和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周大树的手臂,就要将他从床上拽起来。他的力气极大,周大树这老迈身躯在他手里就像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被拖得一个趔趄。
“你……苏合勇士,你这是做什么?”周大树又惊又怒,喊道。
这时,帐篷外又跟进来了两个也是满脸通红的勇士,他们似乎是跟着苏合一起来的,嘴里说着劝解的话,伸手去拉苏合,但动作敷衍,力道轻微,更像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真正想阻止的意思。他们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戏谑。
周大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苏合对他的敌意或许有,但另外两人的态度,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怂恿。
他等待着,按照常理,这时候其木格或者阿如汗应该会闻讯赶来,呵斥苏合的无礼,维护他的尊严。毕竟,他是“尊贵的使者”。
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外只有越来越近的篝火那边的喧闹,并无其他脚步声。
苏合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是将周大树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帐篷。冷风一吹,周大树打了个寒颤,也彻底清醒(了。他不再徒劳挣扎,只是绷着脸,任由苏合拉扯着,走向那依旧火光冲天的篝火堆。
篝火旁,宴会的气氛正到高潮。许多人喝得东倒西歪,大声唱歌,用力拍打着皮鼓。尔敦首领坐在主位,脸色红润,正眯着眼看着场中,似乎对这边的骚动毫无所觉。阿如汗也坐在一旁,火光映着她美丽的侧脸,她手里端着半碗奶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对于被狼狈拖拽过来的周大树,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又移开了视线,没有任何表示,更没有出言制止。
那一刻,周大树只觉草原的夜风更冷。
他被苏合像扔破麻袋一样,按坐在篝火边一个空着的皮垫上。苏合拎起一个酒囊,塞到他手里,喷着酒气,用生硬且充满命令口吻的汉语单词吼道:“喝!”
周围几个喝高了的勇士也跟着起哄,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敬畏,只剩下酒精催化的放肆和一种……看待异类、甚至看待“战利品”般的打量。
周大树握着冰冷的酒囊,看着囊口溢出的浑浊酒液,再环视四周——尔敦首领的漠视,阿如汗的平静,其木格的不知所踪,苏合的蛮横,还有其他勇士或明或暗的戏谑目光。
篝火很旺,烤得他脸颊发烫。
但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们真的尊敬他这个“神使”吗?还是汉族,蛮族之间对尊敬这个词的理解不一样呢?
这看似热闹温暖的篝火之夜,忽然让他觉得无比孤独,且危机四伏。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酸涩的马奶酒,任由那劣质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试图浇灭心底翻涌的疑虑、失望和一丝隐隐升起的愤怒。
今夜,注定漫长。
第92章 二桃杀三士失败了
一大口马奶酒灌下,灼热酸涩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酒精迅速发挥作用,周大树感觉自己的头脑开始发热,他的现代灵魂在燃烧和属于老农身体的原始亢奋开始交织。
众人看到周大树又回来了,宴会又上了个小高潮。几个喝红了眼的勇士开始嗷嗷叫着下场,用最原始的方式展示武力——摔跤、角力、甚至带着醉意地拳脚相加。他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肌肉在火光下贲张,汗水混合着酒气飞溅。赢了的人捶打着胸膛嘶吼,输了的也不恼,爬起来继续喝酒,引来围观者一阵阵更狂热的叫好。
时不时有人解下腰间不算精致的骨柄小刀,或是掏出几颗成色普通的玛瑙珠子,丢到场中,作为下一轮比试胜利者的彩头。那些围观的草原姑娘们的眼神,也随着场中勇士的胜负而变得炙热或惋惜,她们的尖叫和欢呼,是勇士们最好的助燃剂。
就连阿如汗,虽然依旧端坐,但目光也不时被场中激烈的搏斗吸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属于草原儿女的对力量的天然欣赏。
上头的周大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悲哀。打架?他这身板上去,估计一个照面就得散架。他们崇拜力量,蔑视弱小,敬畏“神迹”却又怀疑“神使”本人。自己被拖拽过来,被强行灌酒,被肆意打量,而首领和格格没有任何表示……这所谓的“尊敬”,大概只是尊敬那辆车和那些药丸,而不是他周大树这个人。
一个念头,带着酒精的灼热和心底压抑的愤懑,悄然升起——既然你们把我当摆设,当可以随意拿捏的“弱鸡”,那我就在你们这群“疯狗”中间,扔一根足够闪亮、足够诱人的“骨头”,看看会引起怎样有趣的撕咬。
他不再犹豫,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钱,他还有。上次在月市外围用衣物换来十头瘦羊和皮子,系统收购得了八千多文,后来卖了两匹战马(唐朝一匹普通战马约值 20-30贯钱。宋朝价格更高,约 30-50贯。这笔钱在当时可以购买几十亩地,或是一个中产家庭数年的口粮。相当于今天的 30万 - 80万元人民币级别。这个异世界大明系统回收就算20万),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扣去买越野车(花了30余万)和各种杂物的开销,他的系统余额大概还有十万文。这不足以武装一支军队,但买些“小玩意儿”,绰绰有余。
他迅速搜索“工艺刀”、“装饰刀”、“宝石”。很快,一把符合他想象的弯刀出现在列表里:【仿古波斯风格镶嵌合金工艺弯刀(装饰用)】,价格:380文。描述:合金刀身,镜面抛光,黄铜刀柄镶嵌多色人造水晶(仿宝石),皮革刀鞘带金属装饰。
就是它了!价格便宜得让他想笑,但那描述中的“镜面抛光”、“多色人造水晶”,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超越认知的奢华!
退出系统,周大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醉意和恶趣味的冷笑。他站起身来。
他没有绕外围,而是径直朝着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心走去,走向篝火对面主位的方向。他的举动打断了正在酝酿的下一场比试,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醉醺醺的勇士看着他,以为这个一直沉默的南人老头终于按捺不住,也想上场“表演”一下——不少人之前就起哄想让他下场,看看“神使”是不是除了变戏法,也有点真力气,但周大树一直默不作声,大家碍于首领和格格在,所以除了嘲笑也没有过多的动作。
周大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戏谑、期待和毫不掩饰的轻视。他甚至猜想,尔敦和阿如汗的默许,是不是也想看看,他这个“神使”到底还有多少“秘术”,或者……是不是离开了“秘术”,他本人是不是就一无是处,可以被随意拿捏了?
他径直走到了阿如汗面前。篝火跳跃的光映着他因酒意而泛红的脸,也映着阿如汗微微讶异后迅速恢复平静的眼眸。
“格格,”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我想出一件小玩意儿,作为彩头,送给今晚此地最勇猛的勇士。”
阿如汗看着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用清亮的蛮语将他的话转述给全场。
原本有些嘈杂的场地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好奇地望过来。尔敦首领也停止了与旁边长老的低语,目光锐利地投在周大树身上。自从见识了越野车和“神药”之后,这位首领对周大树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一直抱有极大的好奇和探究欲。而阿如汗,自从亲手驾驭过那钢铁神驹后,心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那“神物”似乎只要懂得方法,人人都可驾驭。她对周大树的“神秘”和“敬畏”,在心底深处,恐怕已掺杂了更多审视和估量。此刻,她也想看看,周大树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周大树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了场地的正中央。他环顾四周,将那些或好奇、或嘲弄、或贪婪的眼神尽收眼底。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怀里(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掏出了那把工艺弯刀。
即使是在跳动的火光下,那刀柄上镶嵌的七八颗“宝石”(人造水晶)也瞬间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瑰丽光彩!红、蓝、绿、黄……颜色纯粹而鲜艳,切割面在火光下闪耀着异常璀璨的光芒,完全不是草原上常见的、浑浊的天然石头可比!
刹那间,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周大树手中那件无法形容的宝物。就连见多识广的尔敦首领,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出手,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含糊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炽热贪婪!
周大树没有理会身后首领的失态。他握着刀鞘,缓缓将弯刀拔了出来。
“锃——”
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完全不同于草原铁匠锻打的、带着锻纹和杂质灰暗的刀身,这把合金工艺刀的刀身,竟如同最清澈的冰面,又像是最平静的湖面,光滑如镜!篝火的光、周围人惊愕的脸、帐篷的轮廓,都清晰地倒映在这狭长弯曲的刀身之上,纤毫毕现!
“看那刀身!”
“无上至尊啊!那宝石……那光……”
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柄集合了极致奢华(对他们而言)与匪夷所思工艺的弯刀牢牢吸住了。
周大树拿着刀,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年轻勇士面前,将刀递过去,做了个“传看”的手势。那年轻勇士双手颤抖着接过,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刀柄上的“宝石”,又对着刀身照了照自己扭曲惊愕的脸,然后才在周围人急切的催促下,万分不舍地传给下一个人。
周大树没再看那把引起轰动的刀,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阿如汗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阿如汗此刻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更深沉的复杂。她看着周大树,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周大树只是微微垂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那把刀甚至还没传完半圈,就被一个机灵且有眼力见的族人,一路小跑着,恭敬地双手捧到了尔敦首领面前。
尔敦首领一把抓过弯刀,粗糙的手指带着激动的颤抖,抚过那冰凉光滑的镜面刀身,又逐一摩挲过每一颗璀璨的“宝石”,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将刀高高举起,对着篝火仔细端详,嘴里喃喃自语,但声音不小,:“……无上至尊在上……这样的刀,这样的宝石……怕是能换下整个灰鹰部所有的牛羊帐篷了……”
但身为首领,当着“使者”和全体族人的面,面子还是要的。他不可能真的据为己有(至少不能明抢)。尔敦首领脸色变幻,突然“啪”地一声,将弯刀重重拍在面前的矮几上,霍然起身!
他一把扯开身上那件相对较新的深褐色皮袍。里面露出一件更贴身的、染成暗红色的旧皮坎肩,坎肩边缘镶着一圈有些磨损的狼毫,彰显着他往日的勇武。他裸露出的臂膀虽然因伤病消瘦,但依然筋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
“谁来挑战?!”尔敦首领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属于头狼的霸气,“这把宝刀,就该属于灰鹰部最强的勇士!”
原本有几个跃跃欲试、早就眼红宝刀的年轻勇士,热血上涌,差点就要站出来。但看到是重伤初愈的首领亲自下场,那股冲动就像被冰水浇灭,瞬间蔫了。他们喝得再多,也不敢真的对首领动手,尤其是为了争夺一件明显是“使者”拿出、首领也极度渴望的宝物。
这一下,轮到周大树无语了。他本意是想挑起竞争,特别是想看那个嚣张的苏合成为众矢之的,最好被揍得鼻青脸肿。没想到尔敦首领竟然亲自下场,还摆出这副架势,这戏还怎么看?
尔敦首领见无人应答,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脸色也不太好看的苏合身上。
“苏合!你是我灰鹰部的猛虎!上来!让我们看看,是你的爪子利,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首领点名了。
苏合酒醒了大半,脸色变幻。他再莽撞,也不敢真的在众目睽睽下对首领下重手,更何况是为了夺宝。但首领点名,又不能不从。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场,其他几个平时与他交好或有竞争关系的将领,也“识趣”地被点名或主动上场“陪练”。
接下来的“比试”,与其说是角斗,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给首领找回面子和确立威望的表演。苏合等人“奋力”搏击,却总是“险之又险”地败在首领“老而弥辣”的招式下。场面看起来激烈,喝彩声不断,但周大树看在眼里,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反胃。
最终,尔敦首领“力战群雄”,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虽然气喘吁吁,但满脸红光,意气风发。
阿如汗适时地站起身,用清越的声音宣布:“无上至尊庇佑!我父汗尔敦,依然是灰鹰部天空中最雄健的苍鹰!是最强大的勇士!这把宝刀,归我父汗所有!在此,也谢过周先生慷慨!”
周大树酒劲上涌,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他再次对阿如汗说:“格格,我酒意上头,实在不适,想回去歇息了。”
这一次,阿如汗没有再漠视。她看着周大树略显苍白(酒色混杂)的脸色,点了点头,扬声吩咐:“去,叫其木格过来,扶周先生回去休息。”
回到帐篷,炭火依旧。其木格很快来了,默默地服侍周大树脱去外袍。周大树酒意翻涌,看着眼前这个昨夜还曾温存、此刻却沉默如影子般的女子,想到宴会上众人的嘴脸,想到阿如汗那复杂的眼神和最后的“配合表演”,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不甘和酒精催化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一把抓住其木格正在为他解衣带的手,力道有些大。其木格惊愕地抬头,对上周大树发红的眼睛。
“其木格,”周大树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格格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们……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其木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
周大树松开她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泄:“你们是不是觉得……觉得那些车啊药啊,抢过来就行了,我这个人……我一无是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将手探入怀中(实则是系统空间)。这一次,他掏出的不是刀,而是两颗鸵鸟蛋大小、浑圆洁白、在昏暗帐篷里自行散发着柔和而明亮荧光的珠子——【高亮人造夜明珠】,单价:150文。
两颗珠子被掏出的瞬间,原本只有炭火微光的帐篷,骤然被一片清冷而明亮的莹白光芒照亮!其木格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低呼一声,连连后退两步,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纯粹的震撼和茫然。她知道周大树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那车子和药。这一点阿如汗格格其实也知道 的。但现在周大树那把宝刀,现在的这两颗夜明珠,让其木格想不出,到底哪里拿出来的。
周大树将一颗珠子塞到其木格手里,触手温润。“这颗,给你。”他又举起另一颗,“这颗……给格格。”
他看着其木格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样子,借着酒意,一种混合着展示力量的快意和更深沉的疲惫涌上心头。他喃喃道:“你们以为我没能耐吗?没有我,哪来的这一切……”
话音未落,或许是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或许是对眼前女子复杂情感的爆发,又或许只是想抓住一点真实的温暖,他猛地伸出手,将还在发呆的其木格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第93章 深夜的讨论
夜色已深,宴会的喧嚣彻底散去,只余下寒风的呼啸和营地边缘偶尔响起的犬吠。但在首领尔敦那顶最大、防守也最严密的主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毫无睡意。
尔敦首领斜靠在一张铺着完整兽皮的宽大座椅上,手中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把流光溢彩的工艺弯刀。他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镜面刀身,时不时将刀身抬起,借着明亮的牛油灯火,仔细端详上面清晰映出的、自己那张因伤病和岁月而显得苍老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的模样。桌上,两颗鸵鸟蛋大小的夜明珠静静地并排放在一个铺着深色绒布的托盘里,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莹白光芒,将帐篷一角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桌旁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阿如汗坐在父亲下首,换了一身居家的素色袍服,取下了头巾,如瀑的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后。她的一双美眸,此刻却有些失神地定在那两颗散发着梦幻光晕的夜明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帐篷中央,其木格正跪在厚实的地毯上,头深深埋下,姿态恭敬而卑微。她已经将周大树回去后的反应、对话、以及最后掏出夜明珠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汇报完毕,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尔敦首领偶尔转动刀身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其木格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跪姿,静静等待。
终于,尔敦首领将目光从刀身上移开,落在了其木格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其木格。”
“奴婢在。”其木格连忙应声。
“你说说,这周先生……这两日,表现如何?”尔敦首领缓缓问道,语气平淡。
“表现?”其木格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首领具体指什么,只能含糊道,“回首领,周先生……周先生表现……尚可,并无异常举动。” 她以为首领问的是日常言行。
“尚可?”尔敦首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抬了抬眼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和直白,“我是问,晚上他与你在一起时,表现如何?精力可还……旺盛?”
这话问得太过露骨直接,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阿如汗的脸颊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盯着夜明珠的目光。
其木格更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耳根都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支支吾吾道:“回……回首领……还……还好……只……只是……” 她只经历过周大树一个男人,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哼,”阿如汗忽然冷哼一声,打断了其木格的窘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和不满,“父汗,您问其木格这个做什么?她就周先生一个……男人,她哪里知道什么好不好的。”
尔敦首领看了女儿一眼,似乎也觉得问得有些多余,便“唔”了一声,不再追问。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确定,他身上什么都没有?那这两颗珠子,都是他当着你面,从怀里凭空掏出来的?不是事先藏好的?”
其木格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奴婢确定!奴婢一直服侍在侧,周先生身上除了那件旧棉袄,别无长物。那夜明珠,确实是……像是变戏法一样,突然从他怀里掏出来的。特别是夜明珠出现时,帐篷里瞬间大亮,绝非事先藏匿能办到。”
尔敦首领看了看自己女儿问:“现在在说一遍这个周先生的情况。”
阿如汗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清冷,开始详细叙述:“起初,是巴雅尔那个被驱逐的家伙,想用几件奇特的南人衣物换取回归部落的机会,我才注意到了这个周大树。第一次见他,确确实实就是个普通老农模样,风霜满面,举止甚至有些木讷。但他自称是‘琅琊周氏’后人,怀有秘技。后来得知父汗病重,我就祈求他同我一同赶回。途中宿营后,他说法子带我回家。不过他坚持让苏合带领所有人先行,只留两匹马,说是施展秘法不能为外人所见,让我闭上眼睛。”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眼中仍有一丝难以置信:“我依言闭眼,感觉过了许久,再睁眼时,那两匹马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就是那庞大的‘越野车’。他说此物能日行千里。路上遇到苏合他们时,我趁让其木格上车的机会,偷偷吩咐苏合,让他带人立刻返回我们分开的露营点附近仔细搜索,寻找那两匹马的踪迹或任何可疑痕迹。”
阿如汗看向父亲,语气肯定:“苏合后来回报,他带了二十名最精干的勇士,以露营点为中心,向外散开搜寻了方圆数里,没有发现任何马蹄印延伸向外的痕迹,也没有找到那两匹马的踪影,更没有发现任何大队人马或车辆经过的迹象。那两匹马,还有那辆庞大的铁车,就像是……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一样。”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无声流淌。
尔敦首领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另外两人。那是他的心腹谋士,也是灰鹰部如今为数不多读过些书、有些见识的人。一个身材瘦高,眼神精明,名叫哈森;另一个则矮壮敦实,面色黝黑,名叫格根。
“哈森,格根,”尔敦首领沉声道,“东西凭空消失,凭空出现。这个琅琊周氏……你们怎么看?”
哈森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率先开口:“首领,依我看,这‘琅琊周氏’无论真假,其能耐已经超出了我们寻常的理解。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来如此庞大的铁车,又能随时拿出这等闻所未闻的珍宝……这背后必然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极其隐秘且高效的渠道,或者……真的有些非人的手段。此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力量,深不可测。与其为敌,风险太大。我认为,应当以合作、笼络为主。他既然主动提出‘琅琊周氏秘技’,或许我们真能从中得到锻造、医药甚至更多方面的好处,壮大部落。”
格根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声音粗嘎,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接和狠厉:“哈森,你太小心了!合作?怎么合作?我们灰鹰部有什么能让他看得上眼来‘合作’的?牛羊?女人?他随手拿出的东西,就能买下整个部落!我看,他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发现了某个古代宝藏或者掌握了某种诡异戏法的老农!那些宝贝,肯定是他以前藏好的,或者有同伙接应!抓住他,严刑拷打,让他把藏宝地点、制作方法都吐出来!那些宝刀、明珠,还有那铁车,我们拿到手,无论是献给金帐部换取庇护,还是自己用来招揽勇士、购买兵器粮草,都能立刻让灰鹰部强大起来,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一个糟老头子,控制了便是,何必跟他客气?”
两种意见,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尔敦首领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宝刀的刀柄,目光在哈森的谨慎和格根的激进之间游移。最终,他看向了依旧垂首立在阿如汗身后的其木格。
“其木格,”首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相处,你觉得……你能收服这个南人吗?让他死心塌地为我们所用?”
其木格身体又是一颤,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让她难堪和心惊。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奴婢……奴婢不知。他……他似乎……更对格格有想法。” 这话她说得艰难,却也是事实。
“噗嗤……”格根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哈森也微微摇头。
阿如汗的脸瞬间红透,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羞恼地瞪了其木格一眼,随即转向父亲,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和一丝高傲:“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一个年纪足以当我阿布(父亲)的老农,也敢有此妄想?除非……除非他真的是无上至尊派下的神使,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大树根本不配。
首领尔敦对女儿的羞怒不以为意,反而若有所思。他重新看向哈森和格根:“好了,都说说吧。这周大树,到底该如何处置?是客?是囚?还是……别的什么?”
哈森沉吟道:“首领,目前看来,他对我们尚无恶意,且治好了您的伤,这是恩。但他身怀重宝,来历蹊跷,这是险。我建议,以客礼相待,继续观察,同时‘客气’地限制他的自由,不许他随意离开营地,更不许他接触外人。让阿如汗格格和其木格继续与他周旋,一方面摸清他的底细和真正目的,另一方面,看看能否套出更多‘秘技’或宝贝。那越野车和宝刀的制作之法若能得到,价值不可估量。至于武力控制……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动用。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他是否真有神鬼莫测的脱身之能,或者是否有同伙在暗处。”
格根补充道:“哈森说得有道理,但不能太软!我看,明天就以答谢他为由,再摆宴席,席间让勇士们继续‘热情’劝酒,试试他的酒量,也看看他醉后会不会吐露真言。另外,他那个叫‘越野车’的铁家伙,得派人日夜看守,除了他和格格,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他独自开走。必要的时候……” 他眼中凶光一闪,“其木格不是在他身边吗?套不出话,总能让他在温柔乡里放松警惕,甚至……直接动手”
其木格听着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尔敦首领听着两人的建议,目光闪烁,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以客待之,以礼困之,以利诱之,以色惑之,必要时……也不吝手段。灰鹰部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身,但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阿如汗,其木格,你们明白该怎么做。”
“是,父汗(首领)。”阿如汗和其木格同时应道。
“好了,夜深了,都散了吧。”尔敦首领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但目光落在那两颗夜明珠上时,又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一颗,掂了掂,感受着那温润的重量和奇异的光芒,然后随手抛给哈森:“哈森,这颗给你,算是奖赏你这些年为部落出谋划策。”
哈森连忙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首领厚赐!”
尔敦又将另一颗抛给格根:“格根,这颗给你。以后部落的刀锋,还要靠你这样的勇士来磨砺。”
格根同样激动地接过,紧紧攥在手里,粗声道:“首领放心!格根愿为首领效死!”
阿如汗看着两颗本属于周大树、又被父亲随手赏给下属的夜明珠,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其木格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夜明珠的光芒随着哈森和格根的离去而消失在帐外。帐篷里只剩下尔敦父女和其木格,以及那把依旧躺在桌上、映着灯火的宝刀。
第94章 部分真相
帐篷内光线暗淡,只余一盏牛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尔敦首领的手指缓缓抚过宝刀冰凉的刀身,那璀璨的宝石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却映不出多少暖意。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阿如汗,我的女儿。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受伤的老鹰,“也幸亏出现了这个周大树,打乱了很多人的算盘,也让我有机会把真相告诉你。”
阿如汗心中一紧,坐直了身体,预感到父亲将要说的话非同小可。其木格也屏住了呼吸。
“你可知,为何金帐部会‘恰好’将霍刚的处置权,交给刚刚遭受重创、我病重不起的灰鹰部?”尔敦的声音带着冷意,“又为何,在你出发前往月市前后,部落里关于‘预言’和‘献上明珠换取荣耀’的声音,会甚嚣尘上?”
阿如汗的脸色渐渐白了:“父汗,您的意思是……”
“哈森前几日秘密查探,带回了一些……有趣的消息。”尔敦首领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巴特尔,还有乌恩其,他们背叛了灰鹰部落。”
“他们背叛了?!”阿如汗失声道,其木格也捂住了嘴。
“第一次占卜,所谓‘贵客带来灾难与荣耀’、‘献上明珠可得赐福’,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炮制的骗局。”尔敦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愤怒,“目的,就是将你从我身边调开,让我独自在这老营‘病逝’。同时,借着这个‘神谕’,将你作为交易的一部分,送给南人,或是作为某种筹码。只要我一死,你再被送走,乌恩其就能以‘遵从神意’、‘稳定部落’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管灰鹰部。到那时,灰鹰部是存是亡,恐怕就由不得我们了。”
阿如汗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一片混乱。原来……原来那让她痛苦纠结、让族人议论纷纷的第一个预言,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她和父亲的阴谋?没有什么上天的考验,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背叛?那她这些日子的挣扎、煎熬,又算什么?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什么流星划过草原,没有什么我的选择关乎部落兴衰……都是他们编造的?”
其木格看着格格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恶心和悲凉。她一直对所谓预言将信将疑,但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可是……”阿如汗忽然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更深的困惑,“父汗,如果第一次预言是假的,是巴特尔和乌恩其编造的。那……那第二次呢?在决定是否与霍刚联姻之前,我坚持让巴特尔再次举行祭礼,为我的命运、为部落的抉择占卜。那次……他表现得更……更真实。而且,他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当众宣布结果,只私下告诉了我们几个人。如果他已经被收买,为什么第二次不继续欺骗所有族人?为什么还要演那样一出?还说出那样……惊人的内容?”
她回忆起巴特尔在第二次占卜后那惊恐未褪的神情,那关于“母仪天下”与“黯淡消亡”的两条道路,那笼罩在血光与迷雾中的身影,以及她站在其侧却充满厌恶与屈从的画面……阿如汗还是想着母仪天下的。
尔敦首领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第二次预言?什么内容?我未曾听你细说。”
阿如汗看向其木格。
其木格连忙低声复述,将那夜篝火旁巴特尔颤抖着说出的、关于炽烈流星、命运纠缠、母仪天下与黯淡消亡的抉择,以及那模糊不清却充满压迫感的“天下之主”形象,还有阿如汗被迫屈从、身后更有其他女子窥视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尔敦首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他只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部落首领,习惯于直来直往的搏杀和争夺草场,对于这种层层嵌套、虚实难辨的阴谋与预言,感到一阵力不从心的头疼。巴特尔第二次的预言,听起来比第一次更加具体,也更加……诡异。如果第一次是明确的阴谋,那第二次是什么?是巴特尔临场发挥的更高明骗局?还是……在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控制的力量影响下,说出了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话语?
“第一次是假,第二次……”尔敦首领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我看不透。巴特尔这个人……萨满之道,本就神秘难测。或许他心中有鬼,又或许……。但是不管如何,这个周大树的出现,他带来的东西,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常理。”
他看向女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如汗,不管第一次是真是假,不管第二次又意味着什么,眼前的事实是:这个周大树,带着他的‘神驹’和‘珍宝’来了,族人们已经将他视为了比霍刚更应验预言的‘贵客’。这对我们,是危机,也可能是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年纪足以当你父亲的糟老头子,来玷污我灰鹰部的明珠,我尔敦最珍贵的女儿!无论他是不是真的‘神使’,无论他有多少宝贝,都不行!我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些‘琅琊周氏’的秘技!这些东西,必须掌握在灰鹰部自己手里,才能成为我们崛起的根基,而不是依赖某个外人!”
阿如汗看着父亲眼中燃烧的、混合着野心、保护欲和部落生存渴望的火焰,心中百味杂陈。父亲的保护让她温暖,但对周大树纯粹的利用意图,又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抵触?尤其想到那个老农看着她时,眼中时而闪烁的、与其他男人并无二致却又似乎更复杂的热切……
她甩开这丝杂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说得对,部落的生存高于一切。周大树……或许真的只是她必须面对和利用的一个工具,一个充满了谜团和危险的工具。
“我明白了,父汗。”阿如汗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我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尔敦首领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显得意兴阑珊:“夜深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再看看。”
其木格默默上前,熄灭了多余的灯火,只留下首领手边那一盏。
第95章 营区漫步
周大树第二天醒来时,头还在隐隐作痛。帐篷里空无一人,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心里不是滋味——其木格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毫无察觉。难道真是这具老农的身体太不济事,昨晚酒后表现不佳?
他苦笑着摇摇头,压下心头的挫败感。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灰鹰部落的态度。自己拿出了越野车、抗生素、宝刀、夜明珠,任何一个放在这个时代都堪称神物,可部落的反应却如此……微妙。首领尔敦看似热情,实则疏离;阿如汗时而敬畏时而冷淡;勇士们更是态度各异。难道这些草原人真就如此短视,不懂得投资拉拢一个有“秘技”的奇人?
“还是说……”周大树的眉头渐渐皱起,“他们想的是杀鸡取卵?”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正思忖间,帐帘被轻轻掀开,其木格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依旧是奶茶、奶疙瘩和粟米饼,简单却温热。
“使者,请用早饭。”其木格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将木盘放在矮几上,又退到一旁侍立。
周大树注意到她今日换了一件稍新些的夹袄,但领口袖口仍看得出磨损的痕迹。这个在草原贵人身边侍奉的姑娘,其实过得也并不宽裕。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自己既然穿越一场,有了这般机缘,若连身边的女人都护不好,让她继续穿着破旧衣衫、过着看人脸色的日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其木格,”周大树没有动早饭,而是看着她,认真地问,“我看这里……好像并不真的欢迎我。我想走了。你愿意跟我离开吗?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其木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迅速垂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是灰鹰部的人,是格格的侍女。”
周大树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纤细脖颈,心中既遗憾又涌起更强烈的保护欲。他暗下决心:就算现在带不走你,我也一定要让你成为这冰冻草原上最受人尊敬的贵人之一。
“罢了。”他叹了口气,“那……能带我去见见首领和格格吗?我有事想和他们谈谈。”
其木格点了点头:“奴婢去禀报。”她匆匆退了出去。
周大树便在帐篷里等着,慢慢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饭。刚吃完,帐帘又被猛地掀开,这次进来的却是苏合。
这个昨日还醉醺醺挑衅的勇士,今日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但脸色依旧不善。他大步走进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蛮语,语气急促而愤怒,手甚至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大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他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对方,心中暗骂:这蛮子又想干什么?难道真要动手?
苏合见周大树没反应,声音更高了,甚至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经从刀柄移到了刀鞘上,似乎随时要拔刀。
就在这时,其木格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接挡在了周大树身前,对着苏合急促地说了一串蛮语。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合愣了一下,盯着其木格,又狠狠瞪了周大树一眼,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终于松开按刀的手,转身愤然离去。
“怎么回事?”周大树松了口气,问道。
其木格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紧张,她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苏合大人……他很喜欢昨日那把宝刀。他想用他自己最好的刀和您换。我告诉他,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宝物了,那把刀也献给首领了。他……他很生气,觉得您在戏弄他,就走了。”
周大树听完,心中冷笑。换刀?苏合刚才那架势,分明像是来寻仇或是逼问,哪里像是来公平交易的?其木格这话周大树是一点都不相信。不过看来这姑娘虽然拒绝跟他走,心里却还是在护着他。
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问,“首领和格格那边……”
其木格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格格让奴婢转告,首领今日要处理一些部族事务,格格也要协助,暂时不便见您。格格说……让奴婢陪您在营区里随意走走,散散心。”
周大树心中了然——这是又被晾着了。看来昨晚的“神迹”展示,并未让这对父女改变主意,反而可能让他们更警惕了。
“也好。”他压下心头的不快,“那就走走。”
两人走出帐篷,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但好歹驱散了些许寒意。营地里人来人往,妇人们忙碌着家务,孩子们追逐打闹,战士们或在擦拭武器,或在练习骑射。
周大树和其木格所到之处,引起了不同程度的注意。
那些普通牧民、老人、妇女和孩子,看到周大树时,大多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远远地躬身行礼,或投来敬畏而好奇的目光。有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想跟上来,被母亲慌忙拉了回去。一个正在挤奶的老妇人,甚至放下奶桶,对着周大树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然而,当他们遇到一些青壮年战士,尤其是像苏合那样明显属于中坚力量的勇士时,反应就截然不同了。这些人大多只是冷冷地瞥周大树一眼,有的甚至故意转过头去,与同伴大声说笑,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偶尔有目光交汇,周大树也能清晰地看到其中的怀疑、不屑,甚至隐隐的敌意。
“有意思。”周大树低声自语,“看来对‘神使’的信仰,在这里也是分阶层的。”
其木格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轻轻解释道:“普通族人敬畏未知的力量,也感念您治好了首领。但许多勇士……他们更相信手中的刀和胯下的马。他们见过血,打过仗,对于无法理解又突然出现的东西,本能地抱有戒心。而且……”她迟疑了一下,“部落里一直有声音,认为过于依赖外力,会磨灭灰鹰部自己的勇武之气。”
周大树点点头,这倒不难理解。原始部落中,掌握武力的阶层往往更加务实,也更排外。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使”,动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奶酪,又拿不出让他们立刻信服的、实实在在的武力(越野车虽然震撼,但毕竟不是武器),被怀疑和排斥是正常的。
他们走到了营地边缘靠近牲畜圈的地方。这里气味不太好,但生活气息更浓。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用简陋的木叉练习捅刺草靶,嘴里模仿着大人的呼喝。看到周大树,他们停了下来,好奇地张望。
周大树心中一动,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硬糖——这是之前剩下的。他走过去,将糖分给这几个孩子。
孩子们愣住了,看着手中颜色鲜艳、晶莹剔透的糖块,又看看周大树,不知所措。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舔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含糊地喊了句什么。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然后全都欢呼起来,围着周大树又蹦又跳,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其木格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这糖果昨天明明都不存在的啊。
不过她也能看出,周大树对孩子们是真心友善。这和他拿出珍宝时的“高深莫测”,或是面对苏合挑衅时的谨慎戒备,似乎又是不同的面貌。
“走吧。”周大树分完糖,对孩子们笑了笑,转身继续前行。
他们不知不觉走远了,周大树看着苍黄的草原。他觉得他这南人的身份是他与这个部落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其木格,”周大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能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吗?作为你们可靠的一个朋友。”
其木格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大树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她终于低声说道:“奴婢不知道。但格格说过……灰鹰部需要的是能在风雪中一同跋涉的伙伴,而不是只能仰望的神像。”
周大树心中一震,转头看向她。其木格却已低下头,不再言语。
第96章 野狼叩门
“伙伴,而不是神像……”周大树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正自翻腾,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孩童尖锐的呼喊。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从营地边缘狂奔而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一边跑一边用蛮语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沿途的族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随即脸色大变。
其木格听清那孩子的喊话,脸色瞬间白了,一把拉住周大树的手臂:“周先生!快,快回帐篷去!部落外面来人了,是野狼部的人!”
“野狼部?”周大树被她拽着往回跑,喘着气问,“来做什么的?很麻烦?”
“是附近最贪婪、最凶狠的部落之一,和我们灰鹰部因为草场和水源有过旧怨!”其木格的声音带着焦急,“他们这时候来,肯定没好事!快走,外面危险!”
不用其木格再多解释,当周大树被她半拉半拽地跑到营地边缘地势稍高处时,已经看到了那“麻烦”的景象。
约莫五六十骑,如同饥饿的狼群,正绕着灰鹰部老营外围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子。那些骑士身穿杂色皮袍,大多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头上戴着狼头皮帽或干脆披散着头发,脸上用赭石或炭灰涂抹着狰狞的纹路。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比灰鹰部的马显得更高大粗野一些,不断喷着响鼻,蹄子暴躁地刨着冻土。
这些野狼部的骑手一边转圈,一边发出各种怪叫、唿哨和充满挑衅意味的吼声。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套马杆或骨朵,有人故意将弓弦拉得嗡嗡作响,还有人将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的、颜色可疑的破布条挑在矛尖上,朝着灰鹰部营地的方向摇晃。
即便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周大树也能从那些扭曲的面孔、夸张的动作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灰鹰部营地这边,气氛已然紧绷。妇孺们被迅速招呼回帐篷附近,青壮战士们则迅速集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怒视着外面那群不速之客,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愤怒和紧张。
这时,尔敦首领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骑着马从营地中心驰出。他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旧战袍,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容,但挺直的脊梁和按在刀柄上的沉稳手势,依然散发着首领的威严。哈森、格根、苏合、莽泰等将领带着数十名精锐战士,呈扇形护卫在首领和格格两侧,与外围的野狼部骑手冷冷对峙。
周大树看得心跳加速,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这可是真实的部落对峙,是活生生的、可能下一秒就刀光剑影的草原冲突!远比任何电视电影都来得真实和刺激。男人骨子里对暴力与热血场面的好奇被勾了起来,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些看看。
其木格却死死拉着他,不让他再往前。几个附近的灰鹰部勇士也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人对着这边大声喊了几句,语气严厉,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周先生,快回去!”其木格急急翻译,“他们说前面太危险,流箭无眼,让我们立刻离开!”
周大树一听“流箭”,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了不少。是啊,这可不是看戏,是真会死人的!他这身板,别说挨一刀,就算被流矢擦一下恐怕也够呛。他连忙跟着其木格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躲在一顶较大的帐篷侧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对峙的双方已经开始了喊话。野狼部那边,一个头上戴着完整狼头帽、脸上涂着三道黑纹的壮汉策马出列,用蛮语大声嚷嚷,声音粗嘎难听,边说边比划着,不时指向灰鹰部营地内部,态度极其嚣张。
尔敦首领这边,则是苏合上前应答。双方语速极快,声音越来越高,手势也越来越激烈,充满了火药味。周大树虽然听不懂,但看那架势,也知道绝不是在友好寒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灰鹰部战士匆匆跑到其木格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其木格点点头,转身对周大树道:“周先生,格格召我们过去,立刻。”
周大树正看得入神,有些不舍:“啊?现在?能不能等会儿?我看他们快要……” 他心想,说不定下一秒就打起来了,这现场观摩的机会多难得。
其木格却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胳膊就往主帐方向拉:“不行,格格有令,必须现在去。外面太乱了,您在这里也不安全。”
周大树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其木格离开了“观战区”,心中满是遗憾。
来到阿如汗的帐篷,里面已经点起了灯。周大树一进来,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阿如汗脸上,几乎挪不开。
“格格。”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一丝试探,“您这里……似乎并不太欢迎我们琅琊周氏的后人?若是不便,周某或许该告辞了。”
阿如汗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脸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深处似乎有一丝疲惫和复杂的情绪掠过。她放下布巾,缓声道:“周先生何出此言?您是灰鹰部尊贵的客人,是无上至尊赐下的使者,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
周大树环顾帐篷,没看到那两颗夜明珠,便问道:“昨夜送与格格的明珠,格格是不喜欢吗?”
阿如汗面色平静:“使者厚赐,太过贵重。我已让其木格妥善收好。”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简单,又补充了一句,“草原风大,尘土多,明珠易染尘,收起来更好。”
周大树摆摆手:“嗨,那算什么贵重,不过是我先祖留下的一点小玩意儿,照明用的,格格若是喜欢,我这还有。”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先祖”,又暗示自己还有存货。
阿如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问道:“周先生今天早上找我,不知有何事?” 她其实心知肚明是父亲和自己有意晾着他,此刻却故作不知。
周大树也不再绕弯子,指了指帐篷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外面来的,是什么人?好像来者不善。”
阿如汗这次没有隐瞒,语气带着冷意:“是野狼部的人。一群贪婪的鬣狗。” 她看了一眼周大树,“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灰鹰部来了位南人贵客,献上了一柄绝世宝刀。他们是冲着刀来的。”
“买刀?” 周大树眉毛一挑,“他们开价多少?”
阿如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大树会直接问这个。她蹙眉道:“他们并非真心来买,不过是寻衅的借口。即便真要卖,如此宝刀,又岂是寻常财物能衡量?”
周大树却来了兴趣,追问道:“那格格觉得,若是真卖,能值多少?”
阿如汗想起父亲昨夜摩挲宝刀时那句“能换下整个灰鹰部所有的牛羊帐篷”的感叹,沉默片刻,才道:“父汗曾说……此刀价值,恐能抵我灰鹰部全部牲口帐篷。”
“全部牲口帐篷?” 周大树眼睛一亮,随即却又摇摇头,露出“你们太不会做生意”的表情,“首领此言差矣。宝刀虽好,终究是死物。部落的兴旺,在于活生生的牛羊,在于能吃饱穿暖的族人。”
他看着阿如汗,眼神忽然变得格外“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深情”,语气也放柔了:“格格,我看你们部落……大家的日子过得清苦。我是真心想帮你们,帮……你,阿如汗。”
他这直呼其名,加上那毫不掩饰的、与年龄不符的热切目光,让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阿如汗白皙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羞恼和不适。就连一旁低眉顺眼的其木格,也忍不住飞快地瞥了周大树一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她已委身于他,此刻却听他对着格格如此说话……但看看周大树那副不修边幅、衣着寒酸的老农模样,再对比格格的天人之姿,这落差又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其实周大树若好好收拾一番,倒也未必多么不堪,只是此刻这形象和神态,实在难以让人产生绮念。
阿如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先生好意,心领了。但野狼部并非善类,此事关乎部落尊严与安全,非是交易那么简单。”
周大树却像是没听出她的拒绝,反而兴致勃勃地一拍大腿:“那就更简单了!你跟外面那帮人说,这刀,一百只大羊就卖!他们若真想要,就得拿羊来换!拿了羊,你们部落今年冬天就好过多了。他们若只是借口找事,拿不出羊或不肯出,那就是他们理亏,大家也都看明白了!”
“一百只羊?” 阿如汗和其木格同时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宝刀,只换一百只羊?这简直像是用金碗换糙米!
“对,就一百只!最好是那种腰肥体壮、能顺利过冬下崽的大母羊!” 周大树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刀嘛,我再想办法就是。关键是先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让族人们多吃几口饱饭。”
阿如汗深深地看了周大树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震惊、怀疑、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这个南人老头,行事说话常常出人意料,看似粗鄙,有时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奇特?
她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周先生,恕我冒昧。您……这样的宝刀,手中可还有几把?”
第97章 蛮族的规矩
周大树被阿如汗这直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他放下拍腿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在阿如汗那张写满审视与探询的绝美脸庞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格格,在问我有几把刀之前,我倒想先问问你。”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少了之前那份故作的轻佻,“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或者说,你希望你的族人,灰鹰部,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阿如汗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反问,眸光闪动了一下。她略作沉吟,清冷的声音里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近乎本能的直白与野心:“自然是让我的族人不受饥寒之苦,有足够的肉吃,有温暖的皮袍穿。让灰鹰部的鹰旗所到之处,再无人敢轻易挑衅。让每一个灰鹰部勇士的帐篷里,都有可供驱使的奴隶,不必事事亲为。让周围的部落,每年都乖乖献上最肥美的牛羊和最珍贵的皮毛,作为对苍鹰子孙的敬意。”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中甚至因为这份憧憬而微微发亮。这并非空洞的幻想,而是深植于她骨血中、被部落环境和父辈教导塑造出的最“理想”的图景——强大、富足、受人敬畏。
周大树听完,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有野心,也有对族人的责任感,也有爱,但是不多。她的眼界和思维,依然被牢牢束缚在草原弱肉强食、等级分明的传统框架里。他想说些什么,试图引导她看到更广阔的、或许更“文明”一些的可能性。
但阿如汗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她迅速从短暂的憧憬中抽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紧紧盯着周大树,将问题又绕了回来:“周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这样的宝刀,您手中究竟还有几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急切背后,是对力量最直接的渴求,也是对周大树价值最实际的估量。
周大树看着她那双漂亮却写满执着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跟一个生活在公元前的草原部落贵女讲“可持续发展”、“共同富裕”或者“人权平等”?这无异于对牛弹琴。他意识到,想要改变这里,或者仅仅是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先理解并适应他们的规则,然后才有可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慢慢施加影响。
他压下心头的感慨,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避开了具体数量,转而说道:“格格,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渡过野狼部这个难关。那把刀,既然能换很多羊,为什么不把它卖掉,给部落换回实实在在的过冬物资呢?我看很多人……” 他想起白天在营区边缘看到的那些贫苦牧民和半生不熟的肉食,“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阿如汗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周大树难以理解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情:“周先生,您不明白。我们部落过冬的肉食,目前是足够的。”
她见周大树似乎仍有疑惑,便用更清晰的语气解释道:“在我们草原,在灰鹰部,所有人各司其职,也各有其份。最尊贵的是首领和他的家族、亲信,他们决定部落的方向,分配草场和战利品,住在最大最暖和的‘金顶大帐’(她用了周大树能理解的比喻)里。其次是像巴特尔爷爷那样的大萨满和智者,他们沟通神灵,医治伤痛,地位超然,住在绘有图腾的‘灵帐’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往下,就是像苏合、莽泰这样的勇士和将领,他们是部落的刀锋和盾牌,打仗靠他们,保护妇孺靠他们。他们理应分得最好的肉,穿上好的皮甲,住在宽敞结实的‘战帐’里。他们的勇武,决定了部落能不能活下去。”
“然后是绝大多数的普通牧民。” 阿如汗的语气平淡下来,“他们放牧、挤奶、硝皮、制作奶酪,生产部落需要的一切。他们住在最普通的‘牧民毡帐’里。他们上交大部分产出,供养勇士和我们,换取保护和部落的存续。在食物不够的时候,他们少吃一些,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们不需要去前线流血。”
最后,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漠:“最下等的,是奴隶。他们可能是战俘,也可能是部落里犯了大错、或者实在活不下去、自愿卖身为奴的人。他们干最脏最累的活,住在漏风的‘窝棚’甚至牲畜圈旁,靠主家的残羹冷炙过活。他们的命不属于自己。”
周大树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原本以为草原部落虽然生活艰苦,但至少内部是相对平等、同甘共苦的。没想到,在这看似原始的游牧生活之下,竟也藏着如此森严冷酷的等级金字塔!从上到下,从“金顶大帐”到“奴隶窝棚”,层层剥削,内部压迫竟然如此赤裸和“合理”。
怪不得……他忽然想起霍刚那支仅有三百人的骑兵,就能将草原各部的后方打得损失惨重。一个内部如此分裂、大部分生产者被压榨、仅靠少数“勇士”支撑的部落,其凝聚力和真正的战斗力,恐怕远不如看上去那么强。上层沉迷于享受和权斗,中层勇士或许勇武但可能骄横排外,下层牧民和奴隶缺乏认同感和战斗意愿……这样的结构,面对组织严密、目标统一的精锐打击时,不堪一击几乎是必然的。
他之前还觉得灰鹰部只是“穷”,现在才明白,他们是“病”,是根子里的结构失衡。
阿如汗看着周大树脸上变幻的神色,以为他被草原的“法则”所震撼,便补充道:“这就是草原生存的道理,周先生。力量决定一切,贡献决定地位。让强者更强,部落才能生存。所以,一把能彰显无上力量、象征首领权威的宝刀,其意义远不止一百只羊。它能让勇士们更敬畏首领,让其他部落更忌惮我们。这,比多几口肉更重要。”
周大树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用现代社会的思维去揣度和建议,是多么幼稚。在这里,“象征”和“威慑”的价值,有时确实远大于实际的物质利益。尤其是对于一个内部等级森严、急需巩固权威的部落来说。
帐篷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外面,野狼部骑手的唿哨和挑衅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灰鹰部战士压抑的怒吼。帐内的灯火微微摇曳,映照着阿如汗平静却坚定的脸庞,也映照着周大树复杂难言的眼神。
就在周大树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尔敦首领身边亲卫低沉而急促的禀报声:
“格格!首领请您和……周先生,立刻去金帐!野狼部的头领,点名要见‘献宝刀的南人’!”
第98章 金帐会面
周大树跟着阿如汗和前来传令的亲卫,快步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这所谓的“金顶大帐”,其实只是在陈旧褪色的白色厚毡顶端,用暗黄泛黑的皮毛和几块锈蚀的铜片做了些装饰,在夕阳下勉强能看出一点“金色”的痕迹。帐篷本身很大,但毡布上同样有不少补丁,边角被风吹雨打得有些破损,无声地诉说着灰鹰部如今的窘迫。
掀开沉重的双层皮帘进去,里面比阿如汗的帐篷宽敞数倍,却也更为简陋。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旧地毯,中央的火塘燃着熊熊的牛粪火,倒是驱散了寒意。主位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毛发已有些稀疏的棕熊皮,尔敦首领正坐在上面。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显得蜡黄,但腰背挺直,努力维持着首领的威仪。
然而,此刻帐篷内的焦点并非尔敦。
就在尔敦首领身旁——几乎是并列的位置——另铺着一张完整的雪豹皮,上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男人。此人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身材比病弱的尔敦魁梧整整一圈,穿着一件缝制精良的深棕色狼皮大氅,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头发用几根银环束在脑后,脸庞棱角分明,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精光四射,顾盼之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与自信。他便是野狼部的首领——兀鲁思(意为“江河”)。
在兀鲁思边上,雁翅般站着四名精悍的护卫,个个腰挎弯刀,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帐内。他们虽然站着,但那气势却仿佛压过了主位上半躺着的尔敦。灰鹰部这边,哈森、格根、苏合、莽泰等主要人物也都站在尔敦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气氛明显压抑。
周大树一进来,立刻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位野狼部首领兀鲁思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好奇,甚至有一丝……评估货物般的玩味。
“这位便是来自南朝、为灰鹰部带来祥瑞的周先生吧?”兀鲁思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脸上绽开一个豪爽的笑容,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我是野狼部的兀鲁思。早就听说灰鹰部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能驾驭铁马,怀有灵药,更献上了绝世宝刀。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亲眼见识见识,交个朋友!”
阿如汗在周大树身边翻译起来。
他的态度看似热情爽朗,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目光在周大树破旧的棉袄和满是风霜的脸上扫过时,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恢复笑容。
尔敦首领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兀鲁思首领远道而来,我灰鹰部自然欢迎。周先生是我部的贵客,正在此做客。” 他强调“我部”和“做客”,意图明显。
“做客好啊!”兀鲁思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尔敦的言外之意,“朋友的朋友,也是我兀鲁思的朋友!周先生有这样的本事,不能被你灰鹰部藏着啊,我们野狼部的草场比这里丰美十倍,帐篷比这里暖和百倍,美酒和热情的姑娘更是管够!我们邀请周先生去我野狼部做客几日?让我也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见识一下南朝豪杰的风采!”
他这话说得直接,几乎就是当着尔敦的面挖墙脚。尔敦首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哈森和格根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合更是握紧了拳头,怒视着兀鲁思。
周大树听不懂,反正都是阿如汗翻译,也不知道有没有全文翻译。不过光听这野狼部的首领,说话听起来还挺客气所以这次会面给周大树的感觉,野狼部落并不像阿如汗描述的那样贪婪野蛮、不可理喻。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一旁的阿如汗却已忍不住,冷声用蛮语道:“兀鲁思!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谁不知道你们野狼部贪得无厌,就像草原上的鬣狗,只会盯着别人的东西!周先生是我们灰鹰部的客人,轮不到你来邀请!”
兀鲁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浅褐色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如刀地射向阿如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阿如汗格格,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子插嘴了?而且还是……呵,草原上名声远扬的‘妖星’?无上至尊的子民,难道连最基本的待客礼节和首领间的对话规矩都不懂了吗?你们灰鹰部,果然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难怪被南人一支偏师就打得溃不成军!”
“你!”阿如汗气得脸色发白,手按上了刀柄。苏合等人也上前一步,怒目而视。野狼部的护卫同样手按刀柄,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大树又傻了,怎么刚开始还说要请我做客,现在又要拔刀?
“好了!”尔敦首领低喝一声,止住了双方的冲动。他看向兀鲁思,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兀鲁思首领,周先生是我灰鹰部的客人,去留自有他的意愿,也需与我商议。你如此强邀,未免失礼。”
兀鲁思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尔敦首领此言差矣。我并非强邀,而是诚挚相请。当然,我也不会让灰鹰部白白损失一位贵客。”
“这四匹上好的河曲马,就算是我请周先生去做客,给灰鹰部的一点补偿,如何?”兀鲁思看着尔敦,又瞥了一眼周大树,“当然,周先生只是去做客,几日之后,是去是留,还是回灰鹰部,全凭他自己心意。我兀鲁思以无上至尊和野狼部的荣耀起誓,绝不会强留!”
四匹好马!尔敦首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于如今牲畜并不丰足的灰鹰部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更重要的是,兀鲁思的话看似给了周大树选择权,但实际上,一旦人去了野狼部,会发生什么,谁又能保证?可如果强硬拒绝,野狼部这几十骑精锐就在外面,冲突一触即发,灰鹰部如今的状态是内忧外患,能承受得起吗?
哈森凑到尔敦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尔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大树,问道:“周先生,你的意思呢?兀鲁思首领盛情相邀……你若想去看看,我灰鹰部自然不会阻拦。若不想去,也没人敢强迫你。”
阿如汗转达了尔墩首领的话语。但没有说4匹骏马的事。
压力给到了周大树。虽然他确实对去更强大的野狼部有些好奇,但他还想着阿如汗和其木格呢,这边要是去野狼部还不知道几时回家。
他看了看满脸怒容却隐含忧色的阿如汗,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尔敦,最后目光落在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兀鲁思身上。
“我嘛,”周大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随意,“其实我就是来草原看看风土人情的,看看有什么能值得做生意的人不。灰鹰部的朋友们待我不错,野狼部首领也这么热情……我倒是都想去见识见识。”他顿了顿,看向阿如汗,“就是我这人不懂蛮语,交流起来实在不便。”
尔墩首领听着阿如汗的翻译后,笑道:“这有何难?”他目光扫过阿如汗身边的其木格,“阿如汗,我看让其木格陪同周先生前往,路上也好照应翻译?”
阿如汗闻言,眉头紧蹙。让其木格跟去?阿如汗现在有点把其木格当做情敌了,但阿如汗又看不上周大树,真是一个矛盾的草原明珠。
不过这样也能够了解周大树与野狼部的情况。所以她不开始反对,缓缓点头:“也好。其木格,你就陪周先生去一趟野狼部,务必照顾好周先生。”
其木格身子微微一颤,低头应道:“是,首领,格格。”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兀鲁思心情大好,又与尔敦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然后带周大树一起离开。
那四匹河曲马,自然留在了灰鹰部。
只有其木格,在默默收拾简单行装时,看着那几匹被牵走的马,又看看正在自己帐篷里收拾东西(虽然周大树几乎没东西)既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的周大树,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和委屈。周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他已经被自己的“主人”,用四匹马的价格“允许”去另一个部落“做客”了。在这片草原上,无论拥有多少神奇的本事,只要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终究可能只是一件比较昂贵的……。
第99章 新的旅途
周大树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裹着两件破旧的换洗衣物,还是前身留下的,早已补丁摞补丁,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他拎在手里掂了掂,几乎想直接扔掉——系统空间里什么没有?但想了想,还是揣在了怀里作个样子。
至于那辆越野车,自然是留在了灰鹰部营地,由灰鹰部的人严加看管。这既是无奈,也是一种无形的羁绊——车子在,他似乎总还要回来的理由。
临行前,野狼部的人牵来一匹颇为温顺的褐色牝马。周大树看着那光秃秃的马鞍,心里就开始发怵。这时代的马具远比他想象中简陋原始。所谓的马鞍,不过是用几块鞣制过的硬皮子和毛毡缝制、填充了干草的垫子,形状粗糙,前后只有微微的隆起算是“鞍桥”,根本谈不上贴合人体曲线。马镫更是寒酸,是用弯曲的粗铁条简单锻打而成,外面包裹着磨损严重的旧皮革,蹬上去硬邦邦的,而且长度似乎不太合适,周大树踩上去感觉腿别得难受。
他笨拙地试图上马,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不是脚挂不住镫,就是身体歪斜,引得周围几个野狼部骑士发出压抑的低笑声。兀鲁思看着这一幕,粗黑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怀疑——这就是能驾驭“铁马神驹”的奇人?怎么连最温顺的母马都骑不利索?
他转头对其木格用蛮语快速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其木格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走到周大树身边,低声用汉语道:“周先生,兀鲁思首领说……照您这速度,怕是天黑也到不了野狼部。他让我……让我带您一程。” 她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也觉得这样共乘一骑颇为尴尬。
周大树老脸一红,心里暗骂这原始马具坑人,但看着兀鲁思那催促的眼神和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的队伍,也只好点头。他费力地爬上其木格那匹较为矮小的白色牧马,坐在其木格身后。马背上空间有限,他不得不伸手环住其木格纤细却柔韧的腰肢以保持平衡。少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默不作声地握紧了缰绳。
“坐稳了,周先生。” 其木格低声说了一句,一夹马腹,白马小跑起来。周大树被颠得够呛,但比起自己那别别扭扭的骑乘,这样至少省力些,只是怀里温香软玉的感觉和鼻尖萦绕的淡淡少女体香,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又有些感慨:等有空了,非得从系统里弄几套符合人体工学的高桥鞍和合适的马镫出来不可!
一行人这才加快速度,离开了灰鹰部营地,朝着东北方向的草原深处行去。兀鲁思一马当先,他的骑术精湛,人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原上纵情驰骋。其余野狼部骑士也呼啸跟随,卷起阵阵烟尘。只有其木格控制着速度,让白马维持着平稳的小跑,照顾着身后周大树的承受能力。
中途休息时,兀鲁思让人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取出食物分食。周大树一看,野狼部的饮食水平确实比灰鹰部高出一截。除了常见的硬奶疙瘩和风干肉条,竟然还有烤得金黄的、掺了蜂蜜和干果的粗面饼,香气扑鼻。皮囊里的也不是清水,而是略带酒精度、口感醇厚的发酵马奶酒,甚至还有一种用肉干、野葱和某种根茎煮成的浓稠肉羹,虽然调味依然粗犷,但热气腾腾,咸香可口,在寒冷的旅途中显得尤为珍贵。
“周先生,觉得我们野狼部的食物如何?” 兀鲁思大口嚼着面饼,用蛮语问道,其木格在一旁翻译。
周大树吃着热羹,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诚实地点头:“挺好,比灰鹰部那边吃得更实在,味道也好些。” 他说的其实是相对于灰鹰部普通牧民的半生肉和硬奶疙瘩而言。
其木格翻译时,似乎顿了顿,才用蛮语对兀鲁思翻译。周先生说吃的不算好,没有他以前吃的好。
兀鲁思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得意笑容,反而浓眉一挑,浅褐色的眼睛眯了眯,看了周大树一眼,又深深看了其木格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周大树捕捉到兀鲁思神色的细微变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其木格翻译时加了料,或者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这语言不通的弊端,在这种细微处就显现出来了,让他平添了几分无奈。
休息过后继续赶路,直到日头偏西,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规模远大于灰鹰部的营地。
野狼部的老营坐落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宽阔河谷地带,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蜿蜒而过,提供了宝贵的水源。远远望去,数百顶灰白色的毡帐如同蘑菇般散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密密麻麻,蔚为壮观。营地周围用粗大的原木和荆棘围起了简易的栅栏,进出口有了望的木架和持矛的哨兵。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边缘的牲畜圈规模极大,远远就能听到牛羊的叫声,还能看到大群马匹在专门的围栏里游弋,皮毛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走近了看,帐篷的成色普遍比灰鹰部的要好,虽然也有补丁,但明显更厚实,而且许多帐篷顶上装饰着染色的牦牛尾或狼尾,一些较大的帐篷前还立着代表不同家族或功勋的图腾木柱。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炊烟、烤肉的混合气味,虽然不算好闻,但透着一种人畜兴旺的活力。
营地里的族人衣着也明显光鲜些,孩童们脸蛋红润,奔跑嬉闹,少有灰鹰部孩子那种面黄肌瘦的模样。看到兀鲁思带着人马回来,许多族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大声欢呼着迎上来,尤其是那些孩童,围着马队奔跑叫喊,气氛热烈。几个穿着相对整洁皮袍、头戴银饰的老者迎上前,抚胸向兀鲁思行礼,口中说着问候的话语。
“首领回来了!”
“看,还带了客人!”
“是南人吗?那个传得很神的南人?”
人群议论纷纷,好奇的目光聚焦在周大树这个陌生的汉人面孔上。周大树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局促,只能努力保持镇定,对其木格低声道:“他们……好像挺欢迎?”
其木格低声回应:“兀鲁思首领在部族中威望很高,而且……带回有价值的客人,本身也是首领能力的体现。”
这时,一个穿着栗色皮袍、身材高挑健美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明艳大气,一头黑发编成许多细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和银珠。她走到兀鲁思马前,仰脸笑道:“阿哈(哥哥),你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她的目光落在周大树身上,好奇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前共乘的其木格,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琪琪格(意为花朵),这是灰鹰部的客人,周大树周先生。” 兀鲁思跳下马,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态度亲昵,“周先生,这是我妹妹琪琪格,我们野狼部最明亮的宝石。”
其木格翻译了。这是兀鲁思的妹妹琪琪格,是个真正的草原妖星。
琪琪格听其木格翻译完后,大方地向周大树点了点头,说道:“欢迎来到野狼部,周先生。我哥哥可是念叨你半天了。” 她的笑容爽朗,眼神却同样精明。
其木格翻译了。她说她欢迎你来,但最好快点离开,不要占他们部落的便宜。
周大树也就是听了听,没说话,笑了笑,这2头他都不想得罪的。
兀鲁思对周围聚集的族人挥了挥手,朗声道:“这位周先生是我们野狼部的贵客!都散了吧,各自忙去!巴图,带几个人把周先生和这位姑娘安顿到我的大帐旁边那顶空着的暖帐里去,用好炭火,备上热水和吃食!”
一个名叫巴图的精壮汉子应声出列,恭敬地引着周大树和其木格向营地深处走去。沿途,周大树看到有铁匠在叮叮当当地修理马蹄铁和兵器,有妇人在用木槌捶打质地更好的皮革,甚至看到几个半大孩子在学习使用制作明显更精良的骑弓……整个部落呈现出一种有序而忙碌的生气,与灰鹰部的破败萧索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在这看似繁荣的景象下,周大树也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一些角落里的帐篷同样低矮破旧,少数走过的牧民面容憔悴,眼神麻木。当巴图引着他路过一处较大的奴隶圈时,他看到了更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被绳索或木枷束缚的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干着活,监工的皮鞭偶尔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来,草原的法则在哪里都一样。” 周大树心中暗叹,“只是这里的‘塔尖’更高,‘塔基’也更庞大而已。”
他被引入一顶颇为宽敞厚实的帐篷,里面果然已经生起了暖和的炭火,铺着干净厚实的毛毡,甚至还有一张矮几和几个坐垫。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个简易的房间。其木格默默地将他们简单到几乎没有的行李放下,开始整理。
巴图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大树活动了一下被颠得酸疼的腰腿,看着沉默的其木格,忽然问道:“其木格,刚才路上休息时,你是怎么翻译我的话的?我看那个兀鲁思脸色不太对。”
其木格整理毡垫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低声道:“奴婢……只是按照周先生的意思,说食物很好。”
周大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这是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个女人,对其木格来说,他一直怀着一种微妙的情绪。这个草原少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为他周旋。
“没事。” 他摆摆手,“我只是想知道不同部落的生活。”
“是,周先生。” 其木格低声应道。
第100章 野狼部的夜宴
周大树被引入的帐篷确实比灰鹰部的舒适许多,炭火驱散了草原冬夜的严寒,厚实的毛毡隔绝了地面的冰冷。稍事休整后,便有野狼部的年轻妇人送来温热的洗脸水和干净的布巾,甚至还有一小罐据说是用某种草药和动物油脂混合、带着淡淡清香的“面脂”,供客人洁面后涂抹以防冻裂。这种细致周到,是周大树在灰鹰部未曾体验过的。
暮色四合时,巴图再次前来,恭敬地邀请周先生赴宴。
宴会的场地设在营地中央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比灰鹰部的篝火晚宴规模更大,也更显“正式”。数十堆篝火呈环形分布,照亮了夜空。空地上铺设了大片的旧毛毡,上面摆放着矮几和坐垫。令周大树稍感意外的是,他看到除了那些身着精良皮甲、佩戴武器的勇士和头面人物外,许多穿着整洁些的普通牧民家庭,甚至一些看起来地位较高的自由民工匠和牧羊人,也携家带口地围坐在外围的篝火旁,面前同样摆放着食物和酒水。虽然他们距离中心区域较远,食物可能也不及中心区域丰盛,但能被允许参与这场欢迎贵客的宴会,本身已是一种氛围上的不同。
周大树被引至最内圈、紧邻兀鲁思主位的一张矮几后坐下。其木格作为翻译和随从,跪坐在他侧后方稍远些的垫子上。周大树注意到,其木格自从进入野狼部营地,尤其是看到这场面后,脸色就一直没好过,眼神低垂,很少主动观察四周。他明白,这番对比强烈的待遇,无形中映衬出了灰鹰部的寒酸与窘迫,让其木格这个灰鹰部出身的侍女感到难堪和失落。
宴会开始,兀鲁思站起身,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镶着黑色貂皮边的深红色锦缎袍子,头戴一顶镶嵌着大块琥珀的银冠,显得威风凛凛。他举起手中镶嵌银边的硕大牛角杯,里面盛满了浑浊的马奶酒。
“第一杯!”他声如洪钟,用蛮语高喊,“敬无上至尊!庇佑我野狼部水草丰美,人畜兴旺!”
全场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肃然起身,举起手中的杯碗,齐声应和:“敬无上至尊!”然后纷纷仰头饮下。周大树在其木格的小声提示下,也只好跟着举起杯子,忍着那股浓烈的奶腥和酸涩味,勉强喝了一大口,呛得他喉咙发痒,咳嗽了几声。
“第二杯!”兀鲁思再次斟满,“敬所有为守护野狼部草场、为部落荣耀战死的勇士英魂!他们的鲜血,浇灌了今天我们脚下的土地!”
气氛变得肃穆而激昂,许多战士眼中燃起火焰,用力捶打胸膛,再次痛饮。周大树看着周围一张张因酒意和激情而涨红的脸,感受到一种原始的、对牺牲与暴力的崇拜,心中复杂,但也只能跟着再灌一口。这酒实在劣质,除了冲鼻的酸馊奶味和微弱的发酵感,几乎没有其他风味,酒精含量似乎也不高,但大量饮用后那种腹胀和反胃的感觉更令人难受。
“第三杯!”兀鲁思第三次举杯,脸上露出豪迈的笑容,目光转向周大树,“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来自南边的周大树先生!愿您的智慧与福气,如同春天的细雨,也能润泽我野狼部的草原!干了!”
“欢迎周先生!”欢呼声再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周大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期待。
周大树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下了第三大口。三杯下肚,他只觉得胃里翻腾,脑袋也有些发晕,这古代草原的“酒”,无论是原料、工艺还是口感,都与他认知中的酒相去甚远,更像是一种容易变质的、粗糙的发酵带酒精的饮料。
兀鲁思似乎很满意,大手一挥:“好了!大家都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今夜,只为欢聚!” 说罢,他率先坐下,抓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肋排,大口撕咬起来。
宴会这才算正式进入吃喝阶段。各种食物被川流不息地端上来:整只的烤羊羔、大锅炖煮得烂熟的带骨牛肉、香气四溢的肉肠、各种奶制品、甚至还有少量在草原极其珍贵的干果和用蜂蜜调味的点心。乐手们开始弹奏马头琴、敲响皮鼓,几个健美的野狼部女子在场中跳起了节奏欢快、动作奔放的舞蹈,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不断有野狼部的人,从战士到老者,甚至一些看起来比较体面的牧民,端着酒杯来到周大树面前敬酒。他们大多笑容真诚,说着祝福或欢迎的话语,通过其木格磕磕绊绊的翻译,周大树能感受到他们并无太多恶意或攻击性,反而有一种质朴的热情。这与阿如汗口中“贪婪野蛮”的形象大相径庭,也让周大树对灰鹰部的某些说法产生了更多疑问。相比之下,灰鹰部那场以活人献祭开场的“欢迎宴”,此刻回想起来,反而更让周大树觉得野蛮和压抑。
然而,热情的敬酒也带来了麻烦。草原敬酒的规矩似乎就是“干杯为敬”,对方举杯说一句,然后自己一饮而尽,展示豪爽。周大树试图小口抿,或者喝一半,往往会引来善意的哄笑和催促。那劣质的马奶酒虽然度数不高,但连续干杯的腹胀感和反胃感实在折磨人。周大树心中叫苦不迭:这酒要是能清澈一点,去掉那股馊味,哪怕只是简单的蒸馏提纯一下,口感都会好很多啊!或者有茶叶解腻也好……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改进方案,但现在显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为了挡酒,也为了照顾情绪低落的其木格,周大树开始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身后的少女身上。他时不时转过身,将矮几上那些看起来更精致可口的点心、切好的嫩肉,用手或干净的木叉送到其木格面前的小盘子里,低声说:“这个看起来不错,你尝尝。”“别光坐着,也吃点东西。”其木格起初有些惶恐推拒,但在周大树坚持而温和的目光下,也渐渐小口吃了起来,气呼呼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笑容。周大树那姿态,像一个有些笨拙的老父亲在哄闹别扭的小女儿吃饭,引得附近几个观察到的野狼部妇人掩嘴轻笑。
宴会进行时,他早注意到自己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矮几后,坐着一位一直比较安静的中年男子。此人穿着蛮族服饰,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戴普通的皮帽,但面相是汉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和而敏锐,正自斟自饮,也在时不时观察周大树。
在草原深处碰到同族,本应感到亲切,但他此刻却莫名地生出警惕。他暂时不想和任何其他汉人牵扯太深,毕竟在这个大明(异世界的)他现在只是周家村的一个小人物,随便一个人物就可以捏死他。所以周大数害怕陷入复杂的纠葛,或被对方背后的力量控制利用。他假装没看见,继续和其木格低声说话。
没想到,那中年汉人却主动端杯走了过来,在周大树旁边的空垫子上坐下,微笑着拱手,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开口道:“这位兄台,在下河东柳明远,在此偶遇同乡,倍感亲切,特来敬兄台一杯。”
周大树不好再装作没看见,只得转过身,拱手还礼:“不敢当,在下周大树,青山县人。柳先生也是来草原行商?” 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柳明远微微一笑,饮了口酒,举止从容:“算是吧。不过在下并非寻常行商。祖籍河东闻喜,家中略有薄产,族中亦有子弟在京中衙门当差,忝为陛下效力。在下这一支,主要负责家族在北地的一些生意往来,与草原各部也有些交情。如这野狼部兀鲁思首领,便是在下多年的生意伙伴兼好友了。” 他话语平和,但“河东闻喜”、“京中衙门”、“家族生意”几个词,已悄然勾勒出一个底蕴深厚、官商结合的地方大族背景。
周大树心中警铃更响。河东柳氏?闻喜?那可是历史上着名的世家郡望之一!即便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异世大明,恐怕也是树大根深的势力。这种人,结交好了或许是助力,但更可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原来是柳先生,失敬失敬。” 周大树脸上堆起笑容,心里却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某不过是一介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的闲人,偶有些祖上传下的奇巧之物,来草原见识见识,可比不得柳先生家大业大,往来都是部落首领。”
柳明远目光在周大树脸上转了一转,笑容不变:“周兄过谦了。能得灰鹰、野狼两部首领如此礼遇,周兄必有过人之处。那‘铁马’、‘宝刀’之说,柳某在此亦有耳闻,心中好奇得很啊。不知周兄除了这些,可还擅长其他营生?比如……这草原各部都极缺的茶、盐、铁器,或是更精巧的货物?若有机会,柳某倒很想与周兄合作一番,互利互惠。”
他话说得漂亮,但探究之意明显。周大树暗道果然,这是来摸底的。
“柳先生抬爱了。” 周大树打着哈哈,“周某那点东西,都是祖上遗留,用一点少一点,糊口而已,哪敢与柳先生谈什么合作。倒是柳先生家族根基深厚,让人羡慕。” 他巧妙地岔开话题,“我看这野狼部,比起灰鹰部,确实兴旺不少,柳先生在此经营多年,功不可没啊。”
柳明远是何等精明人物,听出周大树不愿深谈,也不强求,顺势聊起了野狼部的风土人情和一些草原贸易的趣事,言谈风趣,见识广博,让人如沐春风。
第101章 最尊贵的贵人之一
宴会的气氛在酒酣耳热中越发高涨。周大树正与柳明远看似随意地聊着天,实则小心应对着对方话里话外的试探。就在这时,兀鲁思端着一个大酒碗,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他用一种带着浓重草原口音、但异常清晰的汉语开口道:“周先生,看来您已经和柳先生聊得很投缘了嘛!”
周大树正喝得有些头晕,听到这话猛地一愣,酒意都醒了几分。他抬头惊讶地看着兀鲁思:“兀鲁思首领,您……您的汉语说得这么好?” 他之前一直依赖其木格翻译,完全没意识到这位野狼部首领本身就通晓汉语,而且听起来水平似乎比其木格还要流利地道。
兀鲁思哈哈一笑,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和柳先生做了这么多年朋友,生意往来,不会几句汉话怎么行?只是平时在自家部落,还是说我们的话自在些。”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也暗示了他与柳明远关系的紧密,以及对明朝(异世界的)事务的熟悉。
周大树压下心头的惊讶,连忙顺着话头客套:“是呀是呀,我和柳先生聊得挺好。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乐事,还好不是债主,哈哈!”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和气氛,也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兀鲁思和柳明远果然配合地笑了起来。柳明远抚须道:“周兄说笑了,他乡遇故知,是缘分,更是共赢的契机。” 他说话总是滴水不漏。
兀鲁思则用力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力道不小:“说得好!我们野狼部这些年,多亏了柳先生的商队往来,才能用皮毛牛羊换来急需的盐铁茶布,部落才能越来越兴旺!现在又能邀请到周先生您这样的贵客,这简直是无上至尊的恩赐!是让我们野狼部如虎添翼啊!”
三人举杯相碰,表面上谈笑风生,气氛融洽。然而,坐在周大树侧后方的其木格,却已经完全惊呆了。她周大树只能依靠她来翻译,没想到兀鲁思也会汉语,虽然口音重却异常流利、用词也颇为恰当,加上之前她故意翻译错误给周大树听,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这种认知,加上身处更强大部落带来的压迫感和对灰鹰部窘境的羞耻感,让她如坐针毡,脸色更加难看,头垂得更低。
三人的愉快交谈还在继续,似乎完全忘记了她这个小小的翻译侍女的存在。
聊着也差不多了,兀鲁思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男人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容,用汉语问道:“周先生,觉得我们野狼部的姑娘如何?今晚跳舞的那几个,可都是我们部落里最鲜艳的花朵!热情奔放,像春天的野马!” 他说着,还朝场中几个正在敬酒的年轻女子努了努嘴。
这话一出,其木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把脸扭向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按说草原姑娘对男女之事较为开放直接,更崇拜强者,通常不会像南边的女子那样扭捏吃醋。但此刻其木格的心情太复杂了,既有自身地位卑微带来的敏感,又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占有过自己的老男人的微妙占有欲,再加上被无视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完全无法保持平常心。
周大树虽然有点醉了,但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其木格情绪的变化。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身后的其木格,压低声音对兀鲁思道:“首领说笑了,我可没有那能耐”
柳明远见状,哈哈大笑道:“周兄这是……惧内?有趣,有趣!” 他显然看出了周大树对其木格的维护,但用“惧内”这个词,多少带点调侃。
兀鲁思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扭过脸去的其木格,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似乎有意让其木格也听到:“我们草原的姑娘,心胸像草原一样宽阔,可不会这么扭捏小气!她们只崇拜真正的强者,愿意跟随强者,分享他的荣耀和帐篷。” 他顿了顿,看了看其木格“不过,周先生,我们野狼部的姑娘,眼界也高,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她们的马鞭,只会抽向最雄健的公马!”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周大树心里暗骂这蛮子怎么好好变脸了,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正好借坡下驴,自嘲道:“首领说得对。我这一把老骨头,骑个马都费劲,哪里算得上什么强者?不过是个走运的老头子罢了。”
柳明远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缓缓接口,用了一个颇为文雅却分量不轻的词:“周兄过谦了。依柳某看,周先生是‘深藏若虚,静水流深’的人物。真正的强者,未必是看上去最彪悍勇猛的那一个,而是胸有丘壑,腹藏乾坤,能在不经意间翻云覆雨之人。”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更进一步的试探。
其木格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字字刺耳。她忽然站起身,对着周大树用汉语快速而低声道:“周先生,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奴婢翻译了。奴婢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不等周大树回应,她又转向兀鲁思,用蛮语快速说了几句告退的客气话,声音有些发紧,然后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场地,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篝火光影之外。
看到其木格离开,兀鲁思才收回目光,对周大树摇了摇头,用汉语道:“周先生,您这个侍女,规矩还是差了些。在我们野狼部,侍女可不敢这样在贵客和首领说话时随意离席。”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周大树心里有些不快,但面上还是拱拱手,替其木格解释:“让首领见笑了。她年纪小,又是第一次离开灰鹰部这么远,可能心情不太好,有些不适应,还请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柳明远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举起了酒杯,挡住了兀鲁思可能继续发表的意见,朗声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欢宴,莫要让些许小事扰了兴致。来,兀鲁思首领,周兄,让我们再共饮此杯!愿我们的友谊,如同这草原上最肥美的牧草,年年滋生,岁岁长青!干了!”
三人再次举杯,将方才那点微妙的不快暂时揭过。宴会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周大树实在不胜酒力,被两个野狼部的年轻妇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进帐篷,周大树醉眼朦胧地看到,里面已经铺好了两张床铺,。他愣了一下,但酒意上涌,也顾不得多想,踉跄着走到靠里的一张床边,和衣就往厚实的毛毡上一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走近,轻柔地帮他脱下沾了酒气的外袍和靴子,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的脸和手,又给他盖上了厚厚的皮裘。鼻尖传来熟悉的、属于其木格的淡淡体香。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这一具老农的身躯经历了连日的奔波、惊吓和今晚的豪饮,早已透支,加上原身本就亏空的底子,此刻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感觉到其木格坐在床边,似乎在默默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她低落而委屈的情绪。周大树心里一软,半醉半醒间,含糊地嘟囔道:“其木格……你别不高兴……放心……我会让你……让你成为这草原上……最尊贵的贵人之一……”
他潜意识里还是惦记着阿如汗,所以加了个“之一”。但其木格听了,只当是醉汉的胡话。最尊贵的人?那都在黄金家族的大帐里,或者是像兀鲁思这样强大部落的首领。她一个失去部落依靠、被送出来当翻译兼侍女的女子,怎么可能?她苦涩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去另一张床休息。
周大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信,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借着酒意涌了上来。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暖帐厚实,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就知道……你不信我……”他嘟囔着,手在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然后攥着拳头伸到其木格面前,慢慢摊开。
帐篷里只有炭火的微光,但就在他掌心摊开的瞬间,一抹绚烂夺目的、鸽子蛋大小的深蓝色光芒静静地流淌出来!那是一颗切割成完美多面体的人造蓝宝石,纯净度极高,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星芒,比之前那颗夜明珠更加璀璨耀眼,透着一种冰冷的、极致奢华的美。
其木格完全呆住了,眼睛瞪得极大,呼吸都停滞了。她看着这颗突然出现在周大树手中、仿佛凝聚了夜空星辰的宝石,大脑一片空白。
“上次的夜明珠……你给阿如汗了吧……”周大树断断续续地说,舌头有些打结,“这个……小的……给你……怕太大……你不好藏……”
他说着,将那颗沉甸甸、凉沁沁的蓝宝石塞进其木格冰凉的手心里,然后手一松,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彻底沉入了醉梦之中,鼾声随即响起。
其木格僵硬地坐在床边,手心里那颗宝石冰冷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抹动人心魄的深蓝光华,又抬头看看床上这个鼾声大作、满面风霜、衣衫不整的老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宝石从何而来?他明明醉成这样,身上也绝无可能藏下如此大的东西……难道……他真的有什么无法理解的神通?他醉话里说的“最尊贵的贵人”,难道……并非全然是虚言?
第102章 魔力飞转陀螺
第二天日上三竿,周大树才从宿醉的头痛中挣扎着醒来。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记忆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宴会上兀鲁思流利的汉语、柳明远精明的试探、其木格难堪的离席,还有……昨晚自己醉后,似乎又一时冲动,给其木格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喝酒误事。那颗蓝宝石太过扎眼,万一被其木格说出去,或者她自己处理不当,在这陌生的野狼部,岂不是更引人觊觎?自己现在要人没人,要势力没势力,仅有的倚仗就是系统,暴露得越多,风险就越大。
他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更加低调,更要保护好其木格,不能再凭一时情绪行事了。
正懊恼间,其木格已经端着温水和新准备的早饭进来了。她神色如常,动作一如既往的恭顺细致,仿佛昨晚那璀璨的蓝光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从未发生过。她细心地服侍周大树洗漱,将热腾腾的奶茶和食物摆好,然后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
刚吃完早饭,帐篷外就传来中年汉人的声音:“周先生,柳先生派我来请您过去一叙。”
周大树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依旧破旧的衣衫。他看了一眼依旧垂手站在原地的其木格,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其木格,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其木格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迟疑。按照规矩,这种宾主之间的正式会面,侍女通常是不便在场的,除非主人特别吩咐。
周大树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走吧,我一个人去也闷得慌。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些。” 他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借口,更重要的是,他想用行动向其木格表明:你是我信任和愿意带在身边的重要的人。他不想再让她有那种被无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感。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认真的眼神,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两人跟着中年汉人来到柳明远居住的帐篷。柳明远的帐篷位置很好,紧邻首领大帐区域,却又相对独立安静。帐篷外观并不特别奢华,但用料厚实,收拾得十分整洁。进去之后,里面陈设明显带有汉人风格:地上铺着厚实的几何纹地毯(虽然有些旧了),一张矮几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卷书,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紫砂茶壶和几个小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与周围草原帐篷的气息截然不同。
柳明远早已在矮几后跪坐等候,见周大树进来,笑着起身拱手:“周兄,昨夜休息得可好?快请坐。” 他的目光落在紧随周大树进来的其木格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双方落座,柳明远吩咐那个中年仆人上茶。那仆人动作麻利,眼神却颇为锐利,倒茶时瞥了一眼站在周大树身后半步的其木格,显然觉得这种场合,一个蛮族女子不应在。
周大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主动开口道:“柳先生客气了,其木格不是外人,让她留在这里就好。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避着她的秘密。” 他说得坦然,甚至还朝其木格笑了笑。
那仆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看了一眼柳明远。柳明远眼中也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恢复平静,对仆人摆了摆手:“无妨,你先下去吧。”
帐篷里只剩下三人。柳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心中对周大树的评价却悄然降了几分。在他看来,正式商谈要事,却让一个蛮族侍女、且明显是床笫关系的女子在场,这不仅是胡闹,更显得不够稳重,缺乏成大事者的气度和规矩。不过,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顺着周大树的话,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周兄果然是性情中人,快意恩仇,不拘小节。看来这位姑娘,在周兄心中分量不轻啊。”
周大树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也不辩解,只是哈哈一笑:“让柳先生见笑了。咱们边喝边聊。”
“周兄,请。”柳明远举杯示意,自己先啜饮一口,放下茶杯,神色比昨日宴会上正式了许多,“昨日仓促,未曾详谈。柳某再自我介绍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在下柳明远,出自河东闻喜柳氏。家族绵延数百年,诗礼传家,耕读传世,族中子弟出仕为官、经商行贾者皆有。如今在朝在野,也算略有根基。”他说话时,腰背自然挺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融入骨子里的矜持与自信。
“不瞒周兄,”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柳某这一支,算是早年分出来,独立负责家族在北疆的贸易与……嗯,一些特殊事务。与这草原各部,尤其是像兀鲁思首领这样雄才大略、目光长远的豪杰,多有往来。我们柳家商队,行走草原与大漠,靠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信誉、渠道,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对各方需求的准确把握,以及化解干戈于无形的诚意。”
话说得含蓄又漂亮,但“朝在野”、“北疆事务”、“特殊事务”、“准确把握需求”、“化解干戈”这些词,已足够勾勒出一个背景深厚、手眼通天、游走于大明边疆与草原势力之间的庞大边贸世家形象。这绝不仅仅是普通行商,而是能影响局部局势的地头蛇。
周大树听着,心中了然。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喝,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玩味:“柳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听您这意思,您这一支‘独立负责’,不就是……嗯,‘那个’吗?”他做了个悄无声息搬运东西的手势,“赚钱了,家族有份,风光共享;万一出了事,风声紧了,就是你们这一支‘独立’担着,与主家无关?这可是把双刃剑啊,柳先生。”
柳明远没想到周大树如此直接,点破了他话语中隐藏的、关于走私和家族风险隔离的实质。他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释然和棋逢对手的畅快:“周兄果然目光如炬!不错,我们做的,在朝廷律法眼里,就是‘走私’。但柳某从不认为这是坏事。”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周兄也是明眼人。草原各部为何时常寇边?无非是缺衣少食,活不下去。我们贩卖粮秣、布匹、铁器,让他们有吃有穿,有工具改善生活。他们安居乐业了,何必再来我大明边境打生打死,徒增伤亡?我们柳家商队所到之处,纷争往往能平息几分。这,难道不是功德?”
周大树点点头,抿了口茶:“道理是这个道理。互通有无,总好过刀兵相见。只是……”他放下茶杯,看着柳明远,眼神清澈,“柳先生,若你们买卖的差价,不那么‘厚’,我就更相信您这话纯粹是为了‘化解干戈’了。毕竟,风险和利润,总是成正比的,对吧?”
柳明远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更加真诚了些:“周兄是明白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冒着杀头风险,穿梭于风沙刀剑之间,求利,是天经地义。但柳某也敢说,我们提供的货物,质量上乘,价格虽比官市高,却远比他们自己抢掠或通过其他黑市渠道获取要划算、稳定得多!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何必打打杀杀,平平安安做生意,过好自家日子,不好吗?”
“说得好!”周大树抚掌,“其实我也是这个想法。打打杀杀,苦的都是底下卖命的人。能坐着把钱赚了,谁愿意提着脑袋拼命?”这话说得粗俗,却深得柳明远这种务实商人的心。两人相视一笑,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帐篷里方才那点微妙的审视和隔阂,似乎消散了许多。
其木格跪坐在周大树身侧,安静地听着。这些关于走私、利润、边贸的对话,有些她能听懂,有些似懂非懂,但周大树与柳明远之间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的交谈氛围,让她隐隐感觉到,周先生似乎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普通。他能和柳先生这样的人物平等对话,甚至偶尔还能让对方语塞或大笑。
这时,柳明远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目的:“周兄坦诚,柳某也就不绕圈子了。我听说周兄自称是‘琅琊周氏’后人?此名号,柳某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他斟酌着词句,“据柳某所知,前朝末年,琅琊周氏可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嗯,当今太祖皇帝的对立面。这个身份,在我朝,恐怕有些敏感啊。”
终于问到根脚了。周大树心中早有准备。琅琊周氏这个牌子,用来唬唬信息闭塞、对汉人世家一知半解的草原部落还行,用在柳明远这种真正的世家子弟兼边疆地头蛇面前,就经不起细究了,说不定还是个祸患。是时候换个更安全、更“技术流”的马甲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无奈”,长叹一声:“柳先生果然博闻强识。不瞒您说,‘琅琊周氏’不过是迫于情势,对外所言的一个托名罢了。我这一支的真正来历,其实更为久远,也……更为隐晦。”
“哦?”柳明远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他脸上露出追忆和感慨混杂的神色,缓缓开口:“柳先生家世显赫,令人钦佩。周某的来历,就……曲折得多了。不瞒柳先生,之前对灰鹰部所说的‘琅琊周氏’,不过是随意借个名头方便行事。周某真正的根脚,恐怕要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一个……如今几乎无人记得的年代了。”
柳明远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愿闻其详。”
周大树斟酌着词句,开始编织他准备好的新身份:“柳先生可曾听说过……‘墨家’?”
柳明远眉头微蹙,仔细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墨家?柳某孤陋寡闻,似乎……未曾听闻。是前朝哪个学派吗?还是……”
周大树心中了然,看来这个异世界的历史果然与原本世界不同,至少战国百家争鸣的辉煌并未清晰流传。他顺着话头,用更模糊但显得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不是前朝,是更早,早到文献散佚、口耳相传都几乎断绝的年代。那时学派纷呈,墨家是其中一支,不尚空谈,专研‘匠作’、‘机关’、‘守御’等实用之术,主张兼爱非攻,其技艺之精妙,据说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他顿了顿,观察着柳明远和其木格的反应。柳明远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其木格更是瞪大了眼睛,觉得周大树越说越玄乎,一开始说琅琊周氏是骗了阿如汗格格的说辞,现在又是什么“夺天地造化”,简直就是一个老骗子。
周大树看到其木格眼中闪过的怀疑,心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可惜,后来世道纷乱,战火连年,墨家内部也因为理念和传承问题分崩离析。其中一支偏远的、专注于‘巧器’和‘秘法’研究的支脉,为避祸患,隐姓埋名,流落民间。他们中的一部分,最终落户在了南边的青山县,融入了周家村,改姓了周。周某,便是这一支墨家后裔的……当代传人。”
他说得煞有介事,将“墨家”描绘成一个古老、神秘、技艺高超但已湮没无闻的学派,把自己的“系统”能力归因于家族秘传的“巧器”和“秘法”,并且强调了“分崩离析”、“流落民间”、“技艺残缺”,为以后拿不出某些东西或解释不清来源留下了伏笔。
柳明远听得将信将疑。古老失传的学派?这说法太过缥缈,难以证实也难以证伪。但他注意到周大树提到“专研匠作机关”、“技艺精妙”,这似乎与那“铁马”、“宝刀”等奇物能对上号。
“墨家……后裔?” 柳明远沉吟道,“这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周兄拿出的那些奇物,确实非同凡响,若非有古老传承,倒也难以解释。”
周大树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和惋惜:“传承是有,但年代太久远了,很多典籍图谱都在迁徙流亡中遗失了,许多精妙的技艺也失传了。我们这一支人丁稀薄,又混迹于乡野,早就没了先祖的雄心与能力,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记载和……少数几件代代相传、用以防身或研究的‘旧物’。用一件,就少一件啊。” 他再次强调“用一点少一点”,降低对方的期待值,也为自己不能无限量供应做铺垫。
为了增加可信度,也为了展示一点“无害”的能力,周大树假装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色彩鲜艳的塑料玩意儿——魔力飞转陀螺,一个简单的会发光的儿童玩具陀螺。
“柳先生请看,” 周大树将陀螺放在光滑的矮几面上,“这是我们家族以前给孩子做的启蒙小玩具,叫‘魔力飞转陀螺’。内部用了点祖传的机巧,不值一提,就是给孩子看着玩,锻炼眼力和手的。” 说着,他握住把手,开始转动。
那塑料陀螺立刻在2个金属圈上飞速旋转起来,通体发出柔和变幻的七彩光芒,旋转极其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转的过程中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在略显昏暗的帐篷里,这旋转的光轮显得格外醒目和神奇。
柳明远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那旋转的光轮,脸上写满了惊叹。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奇珍异宝不少,但如此精巧、会自己发光旋转的小玩意,真是闻所未闻!尤其是那陀螺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光滑,绝非寻常之物。
“妙!妙不可言!” 柳明远忍不住赞道,“如此机巧,如此光华,竟只是孩童玩具?贵先祖之能,真是……匪夷所思!” 他小心地伸手,周大树示意他可以拿起来看。柳明远接过已经渐渐停下的陀螺,在手中反复摩挲,感受那奇异的材质和精密的构造,更是让他爱不释手,眼中光芒连闪。
周大树故作淡然:“小玩意儿罢了,上不了台面。让柳先生见笑了。”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一旁的其木格,眼睛也早已牢牢黏在了那发光旋转的陀螺上,眸子里闪烁着好奇、惊讶和一种属于年轻女孩的、纯粹的喜爱光芒。对了,她才二十岁,在现代还是个大学生年纪,对这种新奇有趣的东西天然没有抵抗力。
柳明远把玩良久,才万分不舍地将陀螺递还给周大树。周大树接过,却没有收起来,而是转身递给了眼巴巴望着的其木格,温和地笑道:“喜欢吗?给你玩吧。不过小心点,别摔坏了。”
其木格惊喜地“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她飞快接过陀螺,学着周大树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尝试旋转它。第一次没成功,陀螺歪倒了,她有些窘迫。也没顾着周大树还要和柳明远谈话,就拉着周大树要他教怎么玩,柳明远笑着示意周大树先忙他的。
周大树握住其木格的手,耐心地教她:“手腕轻轻的转,你看……对,就这样!”
其木格在周大树的指导下,终于让陀螺再次旋转发光,看着掌心那梦幻般的光轮,她脸上绽开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纯粹的笑容,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委屈,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柳明远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暗自感慨,甚至有一丝惋惜。这周大树,手握如此神奇技艺的传承(无论那“墨家”是真是假,他能拿出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人却似乎有些……不分轻重,过于沉溺于儿女情长,甚至有些老不正经。
另外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随意给了侍女玩耍?谈判时也让侍女在场?这心性,恐怕难成大事,也容易被人拿捏。
他原先对周大树的那份重视和招揽之心,不由淡了几分,但探究其秘技来源、看看能否为己所用的心思却更浓了。毕竟,那些“巧器”背后代表的可能利益,实在太诱人了。
第103章 外强中干
其木格握着那流光溢彩的陀螺,尝试了几次,终于让它越转越快了。七彩的光芒映在她专注而喜悦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谨慎或忧色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纯粹的笑意。她完全被这精巧绝伦的“玩具”吸引,忘记了身处的帐篷,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柳先生,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作为侍女和“眼线”的职责。
周大树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但很快,他想起正事,心思便转回了与柳明远的谈话上。方才柳明远快人快语,连家族在北疆从事走私(或者说特殊贸易)的底都透了几分,这让周大树觉得此人虽有世家子弟的矜持与商人的算计,但至少还算有几分坦诚。或许,可以趁机从他这里,了解更多关于草原各部,特别是蛮族内部真实状况的信息。
不过,有些话题,有其木格这个蛮族侍女在场,终究不太方便深入。毕竟,当着一个蛮族人的面,讨论其族群的优劣、内部矛盾乃至“野蛮”习俗,无论如何都显得失礼,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反弹。
“其木格,”周大树温和地开口,打断了正玩心太起的少女,“这陀螺好玩吗?”
“嗯!”其木格用力点头,眼睛还盯着陀螺,“它怎么会自己发光?怎么会转着不掉下来?太神奇了!”
“喜欢就好。”周大树笑了笑,“帐篷里地方小,施展不开。要不……你去外面空地上玩会儿?那里宽敞,你可以试试有什么更新奇的玩法?顺便也让野狼部的孩子们看看你的玩具。”
其木格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跃跃欲试,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看了看周大树,又瞥了一眼柳明远,低声道:“可是……奴婢要在这里服侍先生……”
“没事,我跟柳先生再说会儿话。你出去玩吧,小心别跑远,注意安全就行。”周大树语气随意。
其木格毕竟年轻,对新奇事物的喜爱压倒了一切。特别是这种东西拿出去,肯定会有一群人看过来,想想就激动,其木格向柳明远行了个礼,又看了周大树一眼,这才脚步轻快地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隐约从外面传来的营地嘈杂。
柳明远看着其木格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周大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玩味。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随意地问道:“周兄怎么突然把你这小侍女支开了?可是有什么话,不便让她听?”
周大树也拿起茶杯,啜饮一口,感受着清茶的余韵冲淡了昨晚马奶酒残留的滞涩感。他放下杯子,看向柳明远,直言不讳:“柳兄是个爽快人,连‘那个’行当都敢跟我交底,我自然也不把柳兄当外人。实不相瞒,我对这草原各部,了解还是太少。在灰鹰部待了几天,又在野狼部见了这番景象,心里有些疑惑,想向柳兄这位真正的‘北地通’请教请教。”
柳明远眉头微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周兄有何疑惑,但说无妨。柳某在这冰原上来往十几年,别的不敢说,对各部的情势风俗,确实还算知道些皮毛。”
“皮毛?”周大树笑了笑,“柳兄过谦了。那我就直说了。”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在灰鹰部看到,他们固然想重振部落,但内部等级森严,上下分明。首领、萨满、勇士、普通牧民、奴隶,各过各的,界限清晰。大多数普通牧人和奴隶,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可到了野狼部,虽然也能看到差距,但感觉上,那股森严的等级味道,似乎淡了许多,整体气氛也更活泛些。按说,他们信奉的都是无上至尊,都是草原儿女,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柳明远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周兄观察入微,心思细腻。不错,这两个部落,看似同源,实则内里大不相同。”他捋了捋胡须,开始详细分说。
“灰鹰部,是这片冰冻草原上比较古老、也比较传统的部落之一,这边绝大多数部落都是如此。他们大多遵循着草原上流传了千百年的那一套规矩。”柳明远的语气带着一种客观陈述的冷静,仿佛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古董,“蛮族嘛,周兄想必也听过一些说法,他们骨子里崇尚暴力,崇拜强者,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不像我们中原,讲究伦理纲常,礼义廉耻。在这里,力量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为了保证财富和权力不流向外人,他们甚至有一些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习俗。比如‘收继婚’,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除生母之外父亲所有的妻妾;兄长死了,弟弟可以娶嫂子;甚至……为了确保部众、奴隶、牲畜这些‘财产’牢牢掌握在本家族手中,一些极端的情况下,还有更混乱的结合。在他们看来,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保持家族强盛的必要手段。”
周大树听得眉头直皱,虽然从历史书籍和影视作品中隐约知道一些游牧民族的此类习俗,但听柳明远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荒诞。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这……倒真是把‘肥水不流外人田’贯彻到底了。”
柳明远冷笑一声:“与禽兽何异?不过,这就是他们千百年来赖以生存和凝聚的法则之一,虽然野蛮,却有效。甚至在这冰原上,还有父母老人如果不能为家族做贡献了,会选择自我了断,不给孩子们增加负担。但在野狼部,”他话锋一转,“情况有所不同。兀鲁思这个人,不简单。他年轻时曾随着商队,偷偷去过几次边镇,和汉人书生或匠人,耳濡目染,比较崇尚我们汉人的一些做法。”
“所以他不搞那一套?”周大树问。
“至少明面上,他严厉禁止部族内部实行收继婚,尤其反对强迫。他提倡……嗯,更加自由,叫‘婚配自主’,虽然实际上还是贵族拥有更多选择权,但比起其他部落,已是有很大不同,让他在部落里威望提高了。更重要的是,”柳明远眼中精光一闪,“他做法触动了其他蛮族传统贵族的利益。你想,按照老规矩,首领死了,他的兄弟子侄可以分走大部分遗产和部众。但在野狼部,兀鲁思极力推行一种……类似‘长子继承’与‘论功行赏’结合的制度,削弱了其他亲属当然觊觎的合法性。这让他部落内部那些同样有野心的亲戚们,很是不满。所以别看野狼部表面兴旺,内里的暗流,可不比灰鹰部少。兀鲁思能稳住局面,一方面靠他个人手腕和勇力,另一方面,”柳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也得益于我们能提供他们急需、而其他渠道难以稳定获取的物资。互利共赢罢了。”
周大树点头表示理解。资源的输入,往往是打破内部平衡、支持改革派的关键力量。
柳明远继续道:“再比如祭祀。蛮族各部,遇到重大节庆、战争、天灾,常以活人献祭无上至尊。献祭者,有自愿的狂信徒,有低贱的奴隶,也有战败被俘的勇士。但在野狼部,兀鲁思早在几年前就公开下令,废除活人祭祀。他的理由……”柳明远模仿着兀鲁思那种粗犷而坚定的语气,“‘如果无上至尊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爱护他的子民,怎么会喜欢我们用自己人的鲜血和生命去取悦他?真正的强大和庇佑,应该来自勇敢的战斗、辛勤的放牧和智慧的经营,而不是屠杀!’”
“这话倒是有点见识。”周大树评论道。
“有见识是有见识,但也惹了麻烦。”柳明远摇头,“其他部落,尤其是那些以传统卫道士自居的大部落和萨满阶层,借此大肆攻击野狼部,说他们背弃祖制,不敬神明,是‘被汉人邪说蛊惑的叛徒’,是‘贪婪低贱、不懂敬畏的野蛮人’。甚至联合起来,在贸易和草场上挤压野狼部。兀鲁思这些年,外部的压力可不小。”
周大树哑然失笑:“这倒是滑稽。自己搞活人祭祀的,反而指责废除活人祭祀的才是‘野蛮’。真是颠倒黑白。”
“草原上的道理,很多时候就是看谁的拳头大,谁的声音响。”柳明远淡然道,“还有更离谱的。周兄,你说在我们大明百姓乃至许多官员眼中,蛮族是何形象?”
周大树想了想:“大抵是野蛮、强壮、悍不畏死、善于骑射,是天生的战士。一听蛮族南下,边地往往风声鹤唳。”
“不错。”柳明远点点头,随即反问,“那周兄可曾想过,若蛮族真如传言中那般骁勇善战,无可阻挡,为何千百年来,他们始终蜷缩在这苦寒的冰冻草原,过着逐水草而居、时常饥寒交迫的生活?为何不倾尽全力,一鼓作气,南下夺取中原那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的万里江山,反而只是每逢秋冬季,缺衣少食时,才像蝗虫一样南下劫掠一番,抢够了便退回草原?”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柳明远必有下文,而且这问题他也思考过,他其实知道答案的。
柳明远见他不语,便自问自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洞察世情的傲然与淡淡的嘲讽:“根本原因在于,蛮族本身,并非铁板一块,更非不可战胜。他们的内部结构,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便是周兄方才提到的,内部等级森严,矛盾重重。最上层的首领、贵族、萨满,占据绝大部分财物,穷奢极欲。中间的勇士,是战斗主力,但也骄横跋扈,欺压下层。最广大的普通牧民和奴隶,承担着几乎所有的生产劳动,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毫无地位可言。打仗时,贵族和武士驱使牧民和奴隶为前锋,死了便死了,毫无怜惜。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抢劫无防护的村镇时或许凶悍,一旦遇到组织严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正规军,其凝聚力、纪律性和战斗意志,便要大打折扣。因为他们中大多数人,不是在为自己而战,而是在为骑在他们头上的人卖命。”
“其二,”柳明远继续道,“便是他们逐水草而居,全靠畜牧,看天吃饭。一场白灾(雪灾),就能让一个部落损失惨重。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无法支撑长期、大规模的战争。他们南下,更多的是为了生存抢劫,而非为了占领统治。真要让他们管理城池、耕种土地……非其所能也。”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明朝自身:“反观我大明,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制度完备。为何边患不断?非蛮族真有多强,实乃我朝自身痼疾所致!”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边军粮饷被层层克扣,军械装备年久失修,士兵饥寒交迫,训练荒废。将官或贪墨腐化,或畏敌如虎。以如此军备,迎战那些为求活命、红了眼的蛮族抢掠者,初战失利,有何奇怪?倘若朝廷能整顿边备,足饷足粮,更新器械,严明纪律,何惧蛮族跳梁?”
周大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柳明远这番分析,虽带着商人务实和世家子弟的优越感,但确实切中了要害。蛮族是外强中干,明朝是内忧外患,两者相遇,才呈现出如今这种僵持而混乱的局面。
“那依柳兄看,野狼部又有什么不同?”周大树将话题拉回他最关心的点,“我观其内部,似乎也在尝试改变?”
“这正是兀鲁思的高明或者说危险之处。”柳明远神色凝重了些,“他在试图打破传统蛮族社会的某些痼疾。比如,他极大削弱了萨满阶层纯粹‘装神弄鬼’、干预政务的权力,将其职能更多转向医治伤病、记录天时(巫医和史官结合)。比如,他努力模糊勇士与普通牧民的界限,宣称‘放下弓箭是牧人,拿起弓箭便是战士’,鼓励所有青壮皆习武备战,并试图建立更公平的战利品分配制度。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最底层奴隶的处境,将部分表现好、有技能的奴隶转为‘部属’,给予一定的自由和财产权,虽然本质上仍是依附,但比起其他部落生杀予夺的奴隶,已是天壤之别。”
周大树想起在野狼部营地边缘看到的那些破旧帐篷和憔悴面孔,问道:“可我依然看到一些过得非常困苦的人,似乎……还有奴隶?”
柳明远赞许地看了周大树一眼:“周兄心细。那些人,多半是触犯了部落律法的人。偷盗、斗殴致残、临阵脱逃等等。兀鲁思废除了‘天生奴隶’和‘战俘奴隶’的世袭制度,但却保留了‘罪奴’。这些人受到惩罚,从事最苦最累的劳作,算是一种劳役改造。期满或立功,仍有恢复自由的可能。这比起动辄处死或世代为奴,已算是‘仁政’了。”
周大树听罢,沉默良久。野狼部的这些改革,放在草原背景下,无疑是激进且具有远见的。它们试图缓解内部矛盾,释放部分生产力,增强部落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样的部落,如果真能发展起来,摒弃了传统蛮族的大部分弱点,保留其勇武的特质,再吸收一些先进的文化和技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如此说来,这野狼部若真能成势,假以时日,恐怕不止是草原其他部落的灾难,也将成为我大明(异世界的)北疆前所未有的大敌。”
柳明远却似乎并不十分担忧,他重新端起茶杯,悠然道:“敌耶?友耶?此时论之尚早。野狼部崛起,首先冲击的是金帐部和其他守旧部落的霸权。蛮族内耗,对我大明岂非好事?即便将来其真有鲸吞草原、窥视中原之心,我煌煌大明,难道就只会出一个霍刚校尉?届时,国朝振作,名将辈出,又何惧一隅之患?”他话语中透着对大明底蕴的自信,但也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火中取栗的商人思维。
周大树点头称是,心中却想得更多。与柳明远的这番谈话,让他对草原的认知深刻了许多。灰鹰部固步自封,沉浸在过去的荣耀和僵化的等级里,阿如汗格格纵有雄心,若不能从根本上触动那腐朽的结构,所谓的“重振鹰旗”,恐怕终究是镜花水月,最多靠着外来“输血”(比如自己的系统物资)维持一时体面,难有真正质的飞跃。而野狼部,则像一头悄然蜕变的狼王,正在挣脱旧有的枷锁,虽然步履维艰,内忧外患,却隐隐显露出一种更危险、也更强大的潜力。
他想起阿如汗那双充满野性与渴望的眼睛,想起她所说的“让灰鹰部的鹰旗所到之处,再无人敢轻易挑衅”的梦想。那梦想很美,但通往梦想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崎岖和残酷得多,也需要更多超越时代的眼光和魄力。自己又能帮她多少?仅靠系统不断“输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甚至会养成依赖,扼杀其自身变革的动力。
?这个念头让周大树心中一凛。其木格是灰鹰部的人,阿如汗……尽管她对自己态度复杂,但那张深深刻入他脑海中绝世容颜,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周大树都想着打天下来,难道连心中的女神还收服不了?
帐篷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第104章 宠溺的难题
周大树与柳明远正谈到蛮族内部结构利弊的关键处,帐外原本寻常的营地嘈杂声中,忽然掺进了一阵愈来愈响的喧闹。其中夹杂着孩童尖利的叫嚷、女子拔高的声线,还有围观者起哄般的嗡嗡议论,显然不是普通的玩闹。
两人对视一眼,停止了交谈。柳明远眉头微蹙:“外面似乎有些纷争。”
“出去看看。”周大树起身,他隐约听到了其木格带着焦急和怒意的声音。
掀帘出帐,午后阳光下,营地中央一片空地上果然围了不少人,多是半大孩子和年轻的妇人、少女,指指点点,将中间两人围在核心。其中一个正是其木格,她脸颊微红,一手紧紧攥着那枚宝蓝色的魔力旋转陀螺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挡在身前,眼神戒备而气愤。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蛮族少女。
这少女与阿如汗那种清冷孤高的美不同,更显娇憨鲜丽。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用彩线绣满繁复缠枝花纹的茜红色锦缎皮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裘,一头乌黑长发梳成无数细辫,缀满了亮闪闪的小银片和绿松石珠子。她脸蛋圆润,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正扬着下巴,用蛮语噼里啪啦地说着什么,语气极其骄横,还时不时伸手指向其木格藏在身后的手。
周围的小孩子们跟着起哄,几个年纪相仿的蛮族姑娘也站在红衣少女身后,虽未直接帮腔,但看向其木格的眼神也带着不以为然。
周大树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听不懂那红衣少女在嚷什么,但看其木格样子也是很生气,便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身侧,低声问:“怎么了?她是谁?吵什么?”
其木格见到周大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睛有点红了,声音带着委屈和怒意:“周先生!她要抢我这个陀螺!我说这是您给我的!可她就是不依不饶,说我一个侍女不配拿这么好的东西,还说……还说不管多少钱,多少牛羊,她都要定了!”
周大树赶紧安慰道:“是呀,怎么能抢呢,怎么也能花钱买啊。”
这话一出,其木格更委屈了:“我不要,我不卖!”
这时,柳明远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红衣少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无奈,低声对周大树道:“周兄,这位是兀鲁思首领最小的妹妹,名叫萨仁图雅(意为月光),自幼被父兄娇宠惯了,性子是部落里出了名的……活泼直率。”他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那萨仁图雅见周大树和柳明远过来,尤其是看到柳明远,声音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昂着头,对着周大树用蛮语飞快地说了一串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其木格手中的陀螺,贪婪和渴望毫不掩饰。
其木格立刻激动地反驳回去,两人又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周大树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插不上嘴。周围的孩童和少女们则更兴奋了,他们的注意力其实更多不在争吵本身,而在于其木格偶尔因为激动而稍微亮出来的手中之物——那即使在阳光下也流转着奇异光泽、造型从未见过的“玩具”。他们已经从萨仁图雅与其木格的争吵中,隐约得知这竟是那位南人贵客家中给孩童玩的物事!一个能转、发光的玩具?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比首领帐中最亮的宝石还要引人注目。
柳明远试图打圆场,用蛮语温和地对萨仁图雅说着什么,大概是劝解、讲道理。但萨仁图雅显然听不进去,小嘴撅得老高,时不时跺脚,蛮横的态度并未改变多少,反而因为柳明远的介入,更觉得自己有了倚仗似的。
喧闹声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正主。
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围观人群迅速安静并分开。兀鲁思首领带着两名亲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已经听人禀报了这边的冲突。
“萨仁图雅!”兀鲁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胡闹什么?还不退下!”
萨仁图雅见到哥哥,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依旧不甘心,指着其木格嚷道:“阿哈(哥哥)!我要那个!那个会发光的转轮!你让她卖给我!”
兀鲁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其木格紧紧攥着的手,又看向周大树和柳明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先对周大树和柳明远抚胸致歉:“周先生,柳先生,实在抱歉。舍妹年幼无知,被宠坏了,惊扰了二位。” 他汉语流利,歉意表达得颇为得体。
其木格却忍不住,说道:“野狼部落的首领!我没说要卖!是她要抢我!还说不卖就是……就是不识抬举!”
兀鲁思被其木格当面顶撞,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在贵客面前被一个灰鹰部的小侍女质疑。他脸色微沉,但终究理亏,且顾及周大树的面子,没有发作,只是狠狠瞪了萨仁图雅一眼,然后对周、柳二人道:“二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请移步我的金帐,我们正好有些正事可以商议。”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试图化解眼前的尴尬。
萨仁图雅还想说什么,被兀鲁思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悻悻地被一名亲卫半劝半拉地带走了,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盯着其木格的手。
周大树看了一眼兀鲁思那明显想尽快结束闹剧的表情,又看看一脸不忿的其木格,心中了然。他对其木格温声道:“好了,没事了。我跟首领和柳先生去谈点事情。”
其木格抿了抿唇,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主帐方向,又看看周大树。她知道,那种地方,不是她一个侍女能随便进去的。虽然周大树说过她是“自己人”,但草原的规矩,尤其是野狼部这种等级依旧存在的地方,她心里清楚。
果然,当周大树和柳明远随着兀鲁思走向那顶最为高大、帐顶装饰着真正鎏金铜饰和华丽彩色织毯的主帐时,守在帐门口的两名披甲持矛的精悍卫士,目光如电地扫过跟在后面的其木格,虽然没有出声,但那股无形的阻隔之意非常明显。
其木格停下了脚步,望着周大树的背影。
周大树察觉到了,回头看见其木格站在几步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窘迫模样。他心中微叹,走回去几步,低声对其木格说:“乖,去玩你的吧。这里谈的事,你也听不懂,闷得慌。下次……”他顿了顿,想起少女对新鲜玩意儿的喜爱,承诺道,“下次我给你弄个更好玩、更有意思的,保准你没见过。”
其木格眼睛一亮,瞬间将不能进帐的失落和对萨仁图雅的怒气都抛到了脑后。“真的?比这个还会发光吗?能飞吗?”她忍不住追问,举了举手中的陀螺。
“保证比这个有意思。”周大树笑道,“去吧,注意安全。”
“嗯!”其木格用力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宝贝似的捧着陀螺,转身轻快地跑开了,又把“监视”周大树动向的职责忘得一干二净。
周大树摇摇头,转身进了主帐。
兀鲁思这顶主帐,内部陈设确实比灰鹰部的“金顶大帐”奢华实用得多。地面铺着厚实鲜艳的西域织花地毯,四壁悬挂着精美的挂毯和兽皮,中间巨大的铜制火盆燃着无烟的银炭,温暖如春。矮几是上好的硬木打造,摆放着鎏金银壶和来自中原的细腻白瓷杯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皮革、油脂混合的气息,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财富。
三人分宾主落座,自有仆人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和精致的点心。然而,屁股还没坐热,甚至没来得及寒暄切入正题,就有一名心腹亲卫匆匆进帐,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兀鲁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和无奈。他摆摆手让亲卫退下,然后对周大树和柳明远勉强挤出个笑容,用汉语道:“两位,实在抱歉,家中有些琐事……舍妹那边又在闹腾,我去去便回。二位先用些茶点,稍待片刻。”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起身急匆匆地出了帐篷。
周大树和柳明远对视一眼,都有些讶然。
柳明远解释了下,兀鲁思对他两个妹妹疼爱有加。
兀鲁思快步走向营地另一侧一顶装饰同样华美、规模稍小的帐篷,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乒乒乓乓”器物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少女尖利的哭骂和下人惊慌的劝解声。
他黑着脸掀帘进去,只见帐内一片狼藉。一个珍贵的白底蓝花瓷瓶碎在地上,几卷昂贵的江南绸缎被扯出来踩得满是脚印,矮几翻倒,杯盘狼藉。萨仁图雅正手里挥舞着一根缀着银饰的马鞭,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奴抽打,嘴里不停地骂着:“没用的东西!连个玩具都要不来!我要告诉哥哥把你扔去喂狼!”
她的姐姐,那位明艳大方的琪琪格(花朵),正一脸焦急地试图拉住妹妹:“萨仁图雅!快住手!不过是个玩物,你何必如此?小心伤着自己!”
“我不管!我就要!那是我的!”萨仁图雅挣脱姐姐,一鞭子抽在帐篷柱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踢飞了一个铜盆。
“萨仁图雅!”兀鲁思一声低喝,如同闷雷,在帐篷里炸开。
萨仁图雅动作一僵,回头看见兄长铁青的脸,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委屈和执念更甚,“哇”一声哭了出来,丢下鞭子扑过来抓住兀鲁思的袍袖:“阿哈!我要那个!那个会自己转、会发光的宝贝!你去帮我买来好不好?不管花多少钱!要不……要不从我以后的嫁妆里扣也行!阿哈,求求你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全然没了刚才的跋扈,只剩下被宠坏的孩子对心爱玩具的执着。
兀鲁思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父母早亡,当年老首领战死,部族一度分崩离析,是他这个长子忍辱负重,带着年幼的弟妹,靠着勇武、智慧和一股狠劲,一步步将野狼部从灭亡边缘拉回,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对他来说,这两个妹妹不仅仅是亲人,更是那段艰难岁月留下的、需要他全力呵护的珍宝。尤其是这个小妹萨仁图雅,出生时部族情况已好转,几乎是在他手心里捧着长大的,难免骄纵了些。
他正要训斥,一旁的琪琪格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然,但眼中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和向往,轻声开口道:“兄长,萨仁图雅虽然胡闹,但……那南人客人的玩具,确实神奇无比,前所未见。连我也……”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从未见过那般精巧又会发光的东西。若……若真能换来,或许……我那份预备的嫁妆里,也可以拿出一部分贴补。就当是……给萨仁图雅,也给我自己,开开眼界。”
兀鲁思一愣,看向自己向来懂事稳重的大妹妹,没想到连她也对那玩具动了心。他这才意识到,那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玩物,其代表的精巧和未知,对草原上任何一个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疼。若只是萨仁图雅胡闹,他大可严厉镇压。但连琪琪格都流露出渴望,事情就变得微妙了。作为兄长,他希望能满足妹妹们的心愿,尤其是琪琪格,为了部族利益,她的婚姻很可能需要政治联姻,个人喜好往往要被牺牲。若能有个她真心喜爱的东西……
但作为首领,他更清醒地知道,部落的每一只牛羊马匹都来之不易,都要用在刀刃上——换取粮食过冬,换取铁器武装勇士,换取药材救治伤患,甚至换取情报和盟友的支持。为了一个“玩具”,动用宝贵的牛羊马匹甚至嫁妆储备?这简直荒唐!传出去,他兀鲁思岂不成了沉溺奇技淫巧、不顾部族生计的昏聩之主?
“胡闹!”兀鲁思终于压下心中的纷乱,沉声斥道,主要是对萨仁图雅,“那是客人之物,岂是你能强求的?砸坏东西,鞭打仆人,成何体统!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他又看了一眼琪琪格,语气稍缓,“琪琪格,你也不该纵容她。那东西再稀奇,也不过是玩物。我野狼部的未来,不在这些奇巧之物上。”
他命人收拾残局,安抚被打的侍女,又严厉叮嘱侍女看好萨仁图雅,这才带着满腹的烦闷和纠结,重新向自己的主帐走去。
回到金帐时,周大树和柳明远面前的奶茶已续过一道。兀鲁思努力调整表情,但眉宇间的郁色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欲言又止”,还是被周大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刚才还挥斥方遒、谈论部落改革的草原雄主,此刻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杯的边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那神情,活像……嗯,活像便秘多日、憋得难受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求医的壮汉。
周大树心下暗觉有趣,与柳明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那“孩童玩具”引起的小小风波,远未平息,反而在这位首领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105章 偷羊贼
金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炭火无声燃烧,银壶中的奶茶热气袅袅。兀鲁思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镶银杯盏的边缘,嘴唇几次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眉头紧锁,那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与方才的豪迈自信判若两人。
周大树耐心等着,气定神闲地品着奶茶。在他见识到野狼部落其内部的活力和兀鲁思的魄力后,他觉得通过野狼部打开在草原的“生意”门路更容易点。但他深知,主动开口与被动受邀,价格和主动权可是天差地别。让齐木格在外面玩那个魔力飞转陀螺,多少存了点“炫技钓鱼”的心思。如今看来,鱼饵生效了,而且咬钩的还不止一条——从兀鲁思这纠结的表情看,恐怕他疼爱的妹妹们闹得不轻。
柳明远何等精明,早将兀鲁思的窘态和那“玩具”引起的风波看在眼里。他捻须沉吟,觉得这是个顺水推舟、既卖给兀鲁思人情,又能进一步试探周大树底细的好机会。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打破沉默:“周兄,你看,兀鲁思首领似乎……”
话音未落,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却仍显紧张的禀报声:“首领!”
兀鲁思本就心烦意乱,思绪在妹妹的眼泪与部落的“正事”之间拉扯,这一被打断,胸中那股憋闷烦躁之气瞬间找到了出口。“又怎么了?!”他猛地抬头,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如同受伤的狼嚎,吓了帐内众人一跳。
帐外禀报的亲卫显然也被首领罕见的失态惊到,声音都有些发颤:“报……报告首领,巡哨的勇士在西北边的小河谷抓到两个偷羊贼!人赃并获,已经押到营地外了!”
偷羊贼?在严冬将临、食物珍贵的时节偷盗部落赖以生存的牲畜?简直是往枪口上撞!兀鲁思眼中寒光一闪,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他霍然起身,对周大树和柳明远道:“二位,营中出了点小乱子,我去处理一下。怠慢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周大树和柳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柳明远低声道:“周兄,不如一起去看看?草原上处置偷盗,也算一景。” 他存着让周大树多了解草原规则的心思。
周大树自然没有异议,他也好奇这草原上的“小偷”会是什么下场。
三人来到营地西侧的牲畜围栏附近,这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族人,男女老少皆有,对着圈子中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多是鄙夷和愤怒。维持秩序的勇士们见首领到来,立刻驱散人群,让开通道。
圈中央的空地上,两个被粗糙牛筋绳捆得结实的人瘫在泥雪地里。那是一对父子,父亲看起来四十许岁,儿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两人都瘦得脱了形,父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儿子更是小脸蜡黄,嘴唇冻得发紫。他们身上所谓的“衣物”,不过是些用各种破旧兽皮、麻布片勉强缀连起来的“百衲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发紫,布满冻疮和污垢。脚上连双完整的靴子都没有,父亲用不知什么动物的皮草裹着脚,再用绳子绑住;儿子则直接赤脚,脚趾冻得肿胀,沾满黑泥。
此刻他们身上满是凌乱的脚印和泥污,显然被抓到时没少挨揍。父亲紧紧将儿子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踢打,此刻他嘴角带血,额头也青肿了一块,但依旧挣扎着试图挡住儿子。那少年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惊恐地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人群。
看到兀鲁思首领阴沉着脸走过来,原本还在低声咒骂或踢上几脚泄愤的族人立刻噤声,恭敬地退开。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兀鲁思目光如刀,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父子,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压怒火。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周大树,用汉语问道:“周先生,在你们明朝,若是抓到这般偷盗牲畜、尤其是偷盗活命粮的小贼,通常会如何处置?”
周大树愣了一下,没想到兀鲁思会突然问他这个。他心中确实憎恶小偷,前世点个外卖都被人顺手牵羊过几次,恨得牙痒痒。但此刻他是客,在这种场合发表处置意见显然不合适。他斟酌了一下,谨慎答道:“回首领,我们那边……通常视其偷盗财物价值、情节轻重、是否初犯等,由官府依律判决。轻则杖责、罚金、囚禁,重则流放乃至……处刑。规矩是死的,但量刑时会酌情考量。”
“酌情考量?”兀鲁思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草原人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直率,“我们草原规矩简单。偷盗,尤其是偷牛羊马匹这等活命之物,一经抓获,证据确凿,为儆效尤,通常……斩去一手。”
斩手?!周大树眼皮一跳,虽然知道草原刑罚严酷,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凛。那少年看起来才那么点大……
“一律如此?不用看……比如他们是不是快饿死了才偷?”周大树忍不住追问。
“饿?”兀鲁思冷笑,“草原上谁不挨饿?若都因饿便能偷,规矩何在?部落何以存续?我们也有句话,叫‘小时偷羊毛,大时偷骏马’。放任一次,便有十次。所以,规矩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规矩之外,也有人情,或者说……‘价钱’。若有人愿意为他们支付足够的赎金——可以是牛羊,可以是财物,也可以是别的等价之物——那么,他们的手,或许可以保住。”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在周大树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地上那对父子仿佛听懂了“赎金”二字,或者说,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兀鲁思与这位衣着同样破旧(相对草原贵族而言)的南人之间的对话,以及周大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忍。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那父亲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身上的伤痛,用膝盖着地,艰难地挪向周大树的方向,嘴里发出含混而急切的呜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那少年也跟着父亲,一起朝着周大树砰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叽里咕噜地哭喊着,眼泪混着泥土流下。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
柳明远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告诫:“周兄,看见没?谁说蛮人只有蛮力?他们看人的眼光,有时候毒得很。这是瞧出你面善,又似乎与首领相熟,把活命的指望全押在你身上了。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周兄可想清楚了,这些草原上的苦哈哈,就像草原上的野狗,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感激涕零,视你如再生父母。可哪天你手头紧了,喂不上了,或者他觉得你身上有更多肉……保不齐反口就能咬死你。白眼狼,喂不熟的。”
周大树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狼狈凄惨的父子,又看看面色冷峻等待他反应的兀鲁思,再回味柳明远那番冰冷现实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是圣母,深知救急不救穷,更明白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半大孩子因为偷了一只羊(或许只是为活命)就要被砍掉手,在这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草原,几乎等于宣判了缓慢的死刑……他终究有些硬不起心肠。
或许,这也是个机会?一个深入了解草原底层,甚至……测试自己影响力的小机会?
他苦笑了一下,对柳明远低声道:“柳兄,这算不算是……缘分到了,躲都躲不开?”
兀鲁思将周大树的反应尽收眼底,适时开口:“周先生,可是对这两人……有意?” 他用的是“有意”,而非直接问是否想赎买,留了余地。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首领,能否先问问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行窃?总要知道个缘由,才好决定。”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给了兀鲁思面子(尊重部落的处置权),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空间。
兀鲁思点点头,对身旁的巴图示意了一下。巴图立刻上前,用蛮语厉声喝问起来。
那父子俩听到问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情绪更加激动,父亲语无伦次,边哭边说,儿子也在旁边补充,声音凄切。周大树只能皱着眉头,努力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中猜测。
柳明远见状,主动走上前,转向周大树,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转述:
“周兄,这父子二人,父亲叫乌路木,儿子叫诺敏,原本是东北边‘灰熊部’的普通牧民。据这乌路木说,两个月前,灰熊部的大萨满宣称得到了‘无上至尊’的神谕,需举行盛大祭礼祈福消灾。祭祀之后,作为‘对神灵的供奉’,萨满和头人们以供奉为名,强行拉走了包括他家唯一一头产奶母羊。”
柳明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还没完。没过几天,部落里负责收‘部落贡献’(也就是税)的税官又来了,说因为祭祀花费巨大,且今年草场不丰,要求每家额外再交一匹马或同等价值的皮毛。乌路木家早已一贫如洗,哪里还有马?税官便以‘抗拒贡献’为由,将他家仅剩的一匹瘦马也牵走了,连他妻子陪嫁的一副旧马鞍都没放过。”
“接连失去牲畜,他们家连日常的‘部落定额贡献’都无力完成。妻子——也就是诺敏的母亲,眼见寒冬将至,家中无粮无畜,幼子嗷嗷待哺,自己又病弱,绝望之下,在十天前……投了冰河自尽。” 柳明远的声音也低沉了些。
“父子二人草草掩埋了亲人,在部落里实在活不下去了。灰熊部规矩森严,未经允许不得脱离部落,违者视为叛逃,抓回即处死。他们趁夜冒险逃了出来,在草原上流浪,靠挖草根、捡拾冻死的动物残骸,偶尔冒险偷一点零星食物过活。这次实在是饿得狠了,看到野狼部这边羊群分散,便铤而走险,想偷一只最瘦弱的小羊……结果,就被巡哨的勇士发现了。”
柳明远翻译完。只有乌恩其压抑的哭泣和诺敏的抽噎声。周围不少野狼部的族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毕竟草原生活艰难,类似的故事并非孤例,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柳明远再次凑近周大树,声音压得极低:“周兄,故事听着可怜,但真假难辨。即便是真,草原上这等事比比皆是,你救得过来吗?赎买他们,不仅要出价让兀鲁思首领满意,还得管他们后续活路。两个一无所有的逃奴,几乎就是两张只会吃饭的嘴,还是被原来部落追捕的逃犯,麻烦不小。”
周大树静静地看着地上相拥哭泣、瑟瑟发抖的父子,又抬眼看了看目光深邃望着他的兀鲁思,最后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柳明远。他知道柳明远说的是大实话,理智也在告诫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那孩子惊恐的眼神,和父亲拼死护犊的姿态,总在他眼前晃动。也许,这不仅仅是怜悯,也是一种测试——测试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分量”,能够有收服人心的本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头对兀鲁思笑了笑:“这里乱哄哄的。首领,柳先生,不如我们回帐中再详细谈谈?关于如何赎买?”
兀鲁思听到周大树的这番话语,心里开心极了。
“好。”兀鲁思点头,对巴图吩咐了几句。巴图脸上露出笑容,上前手脚麻利地解开了乌恩其父子身上的绳索,甚至还伸手帮他们拍打了拍打身上的泥土,动作虽粗鲁,却透着一种“这两人现在有主了”的意味。乌路木和诺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待遇弄得懵了,又是惊疑又是茫然,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兀鲁思不再理会他们,对周大树和柳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先生,柳先生,请。”
三人再次回到温暖而安静的金帐之中。炭火依旧,奶茶尚温,但帐内的气氛,与片刻前已截然不同。
一场关于两只“手”的价格,乃至更多潜在交易的谈判,即将开始。
而帐外,那对侥幸暂时保住双手的父子,相互搀扶着,在巴图的示意下,惶恐而茫然地等待着命运的最终裁决。
第106章 正式的生意
温暖的金帐内,炭火无声,唯有银壶中奶茶的微沸声轻轻作响。三人重新落座后,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兀鲁思把玩着手中的银杯,目光低垂,仿佛杯沿上雕刻的狼头纹饰有无穷的趣味。柳明远则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拂去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然。周大树则捧着温热的奶茶,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心中暗自盘算。
这短暂的沉默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开口谈“赎买”,似乎谁就在接下来的“议价”中失了先手,落了下风。兀鲁思在等周大树表态,好估量这位“墨家传人”对那两个贱民的重视程度,看看这位老农有多心善,以便更好打探其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可以压榨的“奇物”。
柳明远则在观望,盘算着如何在其中斡旋,为自己和家族谋取最大利益。
周大树则是在权衡——用怎样的代价,既能救下那对父子,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过于圣母心。
奶茶又续了一轮,袅袅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周大树终究先开口了,他需要人手,需要在这个陌生世界建立起最初的、属于自己的根基。那两个走投无路的父子,或许就是个开始。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首领,”周大树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知依照贵部的规矩,那父子二人所犯偷盗之罪,若要以财物赎买他们免于断手之刑,通常需要多少牛羊?”
兀鲁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锐利地看向周大树,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到内心的急切。他没有直接报价,反而将话题一转,反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周先生,贵世家传承的秘术,除了这等精巧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玩物’之外,可还能制作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攻城掠地?或者更简单点的日常家用?”
周大树心中一动,这才是兀鲁思或者说任何一个真正草原霸主所要关心的事。玩具再稀奇,终究是锦上添花。能救命、能强军、能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秘术”,才是他们不惜代价也要攫取的珍宝。
周大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叹了口气道:“唉,首领有所不知。我墨家先祖所学,确实包罗万象,机关巧术、医药百工、乃至军械营造,皆有涉猎。奈何年代久远,传承艰难,图谱散佚,许多秘法早已失传。到了我这一支,先祖为避祸隐居,更是严令非到家族存亡关头,不得轻易显露核心技艺。晚辈……晚辈资质鲁钝,又生逢乱世,家道中落,所学实在有限,不过是些先祖闲暇时琢磨出来的奇巧玩意儿,或是些许不入流的皮毛之术。如今更是……拿出来一点,便少一点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抬高了“墨家秘术”的价值和神秘性,又强调了传承的艰难和自身的“落魄”,为将来“存货有限”和“技艺不精”埋下伏笔。
兀鲁思和柳明远都仔细听着,眼神闪烁,显然在判断他话中的水分。
周大树不等他们深究,直接将话题拉回赎买之事,并抛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报价”:“首领,我看野狼部水草丰美,部众富足,两个偷羊贼的赎金,我仔细考虑了。这样如何——”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用那个‘飞转陀螺’,换那父子二人的双手。也算结个善缘。”
一个能旋转发光、巧夺天工的“上古玩具”,换两个卑贱逃奴的双手?这报价听起来简直是慷慨得过了头!兀鲁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一声“好”字!用一个对他来说毫无实际用处(除了哄妹妹)的玩物,换来维护部落律法的威严(他同意了赎买,即是他的恩典),还能顺便卖周大树一个人情,更满足了妹妹们的渴望,简直是一举多得!
然而,就在他嘴角笑意将绽未绽之际,余光瞥见了柳明远微微蹙起的眉头。明显柳明远是在提醒他:别答应得太。作为精明的商人和谈判者,绝不能如此轻易亮出底牌,即便内心已狂喜。
兀鲁思强行将涌到嘴边的答应咽了回去,脸上迅速恢复了那副草原雄主的沉稳高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为难。他缓缓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周先生果然是有大慈悲、大胸怀之人,令人敬佩。并非我兀鲁思贪图你那宝贝玩具,实在是……”他摇了摇头,仿佛有难言之隐,“实不相瞒,我那不成器的小妹萨仁图雅,还有向来懂事的大妹琪琪格,自见了先生那玩具,简直是魂牵梦萦。萨仁图雅那丫头甚至闹着说,连她日后备下的嫁妆都可以不要,只求能得此一物把玩。我这个做兄长的,看着也是……唉。” 他这话说得漂亮,还把“嫁妆”这种重头筹码隐隐抛了出来,无形中抬高了周大树手中玩具的“心理价位”。
周大树听得心里直翻白眼。好家伙,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反过来将我一军?明明是你妹妹强抢不成,现在倒成了我拿着宝贝勾引人家小姑娘,还得让你这做哥哥的为难了?想空手套白狼,拿我的玩具去哄妹妹开心,还不想承我太大的人情?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看来一个陀螺还不够“显眼”,还得加点码,同时也得为自己争取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能光做慈善。
“原来如此。”周大树做出一副“理解”又“肉痛”的表情,咬了咬牙,仿佛下了血本,“既然首领的两位妹妹如此喜爱,而首领又如此顾念兄妹之情……这样吧,我用两个这样的‘飞转陀螺’,换那两人的双手平安。另外……”他话锋一转,带上点狡黠和无奈,“还得请首领额外赠我一匹脚力尚可的骏马。”
兀鲁思和柳明远都是一愣。
周大树摊摊手,苦笑道:“首领莫怪。我这也是有点怕了。您看,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次赎买了他们,万一日后有谁不乐意,或者部落里有人觉得我破坏了规矩……我总得有条后路,能骑着马跑快点不是?”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既点出了自己的“善心”可能带来的潜在麻烦,又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了一匹实实在在的财产——马在草原是硬通货,也是行动力的保障。
“哈哈哈哈哈!”兀鲁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帐篷顶似乎都在轻颤。柳明远也捻须莞尔,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多了几分有趣。这位周先生,看着像个老实巴交又心软的老农,讨价还价起来,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用两个珍宝换两个逃奴加一匹马,还说得像是自己吃了大亏、需要备马跑路?这账算得……让人哭笑不得。
“好!周先生是个妙人!”兀鲁思止住笑,大手一挥,“既然先生如此爽快,我兀鲁思也不是扭捏之人。就这么定了!两个‘飞转陀螺’,换乌路木和诺敏父子双手无恙,外加一匹我野狼部上好的栗色走马!巴图!”
守在外面的巴图应声而入。
“去,告诉外面的人,那对偷羊的父子,周先生以重宝赎买了。带他们去洗把脸,弄点热汤和饼子,找个暖和的角落让他们休息。”兀鲁思吩咐道,心情显然极好。这笔交易,在他看来简直是赚大了。两个“无用”的逃奴加一匹普通的马,换来了两个足以让妹妹们心花怒的奇珍。至于那对父子?压根不在他考虑之中。
“是!”巴图领命,脸上也带着笑。他快步出去,不一会,帐外隐约传来他粗声大气却又带着几分“喜庆”的宣告声,以及那对父子难以置信、夹杂着狂喜和茫然的呜咽道谢声。
兀鲁思听着外面的动静,笑着对周大树道:“说起来,我倒要感谢这两个毛贼了。若不是他们,我怎知周先生如此古道热肠,哈哈哈!”
周大树也笑了:“各取所需,首领不嫌我唐突就好。”
很快,巴图回来复命,表示已经安排妥当。帐篷内气氛变得更加轻松融洽。兀鲁思用相对“低廉”的代价换到了心仪之物(在他看来),心情舒畅,看周大树也顺眼了许多,觉得这个南人虽然有些奇怪,但大体上心善(好拿捏)、爽快(易交易),而且身怀奇物,是个值得笼络的“福星”。
心情一好,谈兴也更浓,胃口自然也大了。兀鲁思替周大树和自己重新斟满奶茶,看似随意地提起:“周先生,之前听灰鹰部那边传来些消息,说尔敦首领原本伤重垂危,吃了先生给的‘神药’,不过一两日便大有好转,可是真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大树,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探知的底牌——能起死回生、挽救勇士性命的灵药!对于一个时常面临战斗伤亡的部落首领而言,这比什么精巧玩具都有价值一万倍!
柳明远也适时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作为商人,他更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若能掌握或代理这种奇药,无论是在草原各部,还是在边镇军中,乃至送回中原,都将是无法估量的财富和资源!
面对两人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周大树知道,真正的“忽悠”和展示价值的时刻到了。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谨慎与些许自矜的复杂表情,缓缓开口:
“首领,柳先生,此事……确有其事,但也并非外界传得那般神乎其神。” 他先定了调子,避免被神化到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墨家先祖,除了精研机关物理,于医药之道亦颇有建树。先祖认为,人体乃一精巧‘机关’,伤病无非是此‘机关’运行不畅、或遭外力破坏所致。治病疗伤,需明其理,对症施‘术’。” 他引入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增加可信度。
“尔敦首领之伤,乃是金创入体后,邪毒(细菌)内侵,郁而化热,导致创口红肿流脓,高热不退,耗伤元气。此症在草原缺医少药之地,确属凶险。” 他用中医术语包装着现代医学的认知。
“晚辈手中,恰好还有几粒先祖传下的‘清蕴解毒丹’与‘固本培元散’。” 周大树开始描述他的“神药”,“此丹以多种珍稀药材秘法炼制,专克此种‘邪毒内蕴’之症,能清泻热毒,抑制邪毒蔓延;而那培元散,则能扶助正气,补充元气,增强人体自身抗病之力。两相结合,方能见效。”
他刻意强调:“不过,此药炼制极其艰难,所需药材多为世间罕有,有些甚至已然绝迹。先祖所遗,本就不多,历经岁月,完好存世者更是寥寥。给尔敦首领所用,已耗去不少。且此药并非包治百病之神物,仅对特定伤病有效。若用在不对症之人身上,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有害。” 他提前打好了预防针,限定了药效范围,也抬高了稀缺性。
兀鲁思听得极其认真,追问道:“周先生手中,可还有此类丹药?我野狼部勇士常年与风雪猛兽、乃至其他部落争斗,伤者众多。若有此等神药,不知能挽救多少勇士性命,增强我部族实力!先生若肯割爱,价钱……绝对好商量!” 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柳明远也开口道:“周兄,此等救命良药,价值非凡。若能稳定供给,无论是对兀鲁思首领的部落,还是对边镇守军,乃至中原需求,都是功德无量,亦是……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好事。柳某不才,于药材采买、货物渠道略有门路,或可与周兄详谈合作之法?” 他更直接地提出了合作意向。
帐篷内,炭火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却都充满算计的脸。一场关于“神药”的交易与合作谈判,在奶茶的余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7章 周大树的生意经
金帐内茶香袅袅,炭火将三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兀鲁思与柳明远灼灼的目光聚焦在周大树身上,关于“神药”的问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引向了更深处——周大树手中究竟还握有多少“墨家秘术”?又能为这片草原带来何种变革?
周大树捧着微温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细腻,内心却在急速盘算。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如果无节制地从系统中倾倒资源,尤其是粮食、盐铁、布匹这些足以动摇势力平衡的战略物资,对于一个毫无根基、自身武力几乎为零的穿越者而言,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是取祸之道。药可以给一些只提供给贵人,救命而已,影响不会太大,既能展示价值,还能换取急需的庇护和资源,最关键的是不会引发大规模的势力动荡。至于那些超越时代的工业品……或许,“玩具”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它们新奇、精巧、令人爱不释手,足以从草原和中原的贵族小姐们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却又不会直接提升任何一方的战争潜力或民生根本。
思绪既定,他需要一个更完善、更能自圆其说的“故事”来包装这一切。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脸上浮现出追忆、沉重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
“首领,柳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关于我这一脉墨家传承,以及手中所余之物……有些话,或许到了该说明的时候了。”
兀鲁思和柳明远立刻正襟危坐。
“我墨家先祖,惊才绝艳,其所掌握的技艺,确实曾达通天彻地、巧夺造化之境。”周大树的语气充满敬仰,随即转为沉痛,“然而,正因如此,也招致了无尽的猜忌、觊觎乃至杀身之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祖痛定思痛,在决定分散隐匿之时,便立下严苛祖训:为保血脉不绝,凡可能动摇国本、引发大战、或过于惊世骇俗的核心技艺图谱与关键器械,必须就地销毁,不得留存于世!”
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所以,诸那些能提升军力、大幅改善民生、乃至改变一地格局的‘大杀器’或‘神工机巧’,其图纸与核心制作法门,早在数百年前,便已随着先祖们的血泪,化为灰烬了。我墨家真正的、足以经天纬地的‘秘术’,可以说……已然断绝。”
兀鲁思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柳明远也微微蹙眉,这话真真假假谁相信?
“但是,”周大树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先祖亦非不近人情。他们毁去的是‘祸根’,却也留下了一些‘遗泽’。一些无伤大雅、仅供家族内部孩童启蒙益智、或用于调理自身安康的‘小玩意儿’和‘方剂’,因不涉根本,且制作精巧有趣,便被允许保留下来,作为家族念想,代代相传,也算先祖给小辈们留下的一份家业。”
他摊了摊手,露出苦涩的笑容:“我这一支,本就是偏房远支,当年分得的‘遗泽’本就有限。历经数百年颠沛流离、战乱饥荒,能完好保存至今的,更是少之又少。诸位所见的那‘飞转陀螺’,便是其中之一类,属于‘孩童启智玩具’,先祖闲暇所制,聊以娱情罢了。至于那‘清蕴解毒丹’与‘固本培元散’……”他顿了顿,“属于另一类‘家族保健方剂’,其配伍确实精妙,所用药材亦多珍稀,但数量……同样极其有限。且炼制之法残缺,后人依样画葫芦,效果也未必能及先祖十一。尔敦首领能见效,一是他身体底子尚可,二是恰好对症,三……或许也有几分运气。”
他这套说辞,真假掺半,主要是告诉兀鲁思和柳明远传承的艰难和“遗泽”的有限与珍贵。
柳明远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周兄所言,令人扼腕。不过,既有些许成品与方剂留下,难道其制作之法,就完全没有传承下来吗?若能复原一二,岂非善莫大焉?”
周大树闻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你们不懂”的表情。他略作思索,忽然指着兀鲁思挂在帐中的一张硬弓,问道:“敢问首领,您的弓马武艺,在这草原上,算得上顶尖否?”
兀鲁思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傲然点头:“我兀鲁思七岁骑马,十岁开弓,至今二十余年,不敢说草原第一,但能胜过我手中弓箭的,屈指可数。”
“好。”周大树又问,“若帐外任意一位牧民或少年拿着首领这张弓,他可能立刻如首领一般,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兀鲁思失笑:“那怎么可能?开弓需要膂力,瞄准需要眼力,骑射更需要人马合一的感觉与常年苦练。给他再好的弓,不会用,也是废柴一根。”
“正是此理!”周大树抚掌,目光炯炯地看着柳明远和兀鲁思,“器物是死的,技艺是活的。这制作‘秘术’,尤其是涉及精密机关、复杂配伍的技艺,便如同首领的开弓射箭之术。图纸或许能记载形状尺寸,犹如这张弓本身。但其中材料如何甄选配比、火候如何精准掌控、内力如何巧妙运用、时机如何把握分毫……这些如同拉弓的力道、瞄准的眼力、放箭的时机,全是工匠或药师千百次锤炼、感悟于心、近乎本能的东西,绝非看着几张图谱、几句口诀就能学会!我墨家先祖毁去核心图谱,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外流,更是因为深知——即便图谱给了外人,没有相应的‘心法’、‘手感’和代代积累的‘匠魂’,外人依样制作出来的,也多半是徒具其形的废物,甚至可能反受其害!”
他叹了口气:“我这一支,本就远离核心传承,所学浅薄。到我这一代,连那些残存的‘手感’、‘心法’都快忘光了,只能勉强辨识哪些是成品,哪些方子大概对应什么症状。您让我传授?我自己尚且不明白,如何传授?这就像让首领您去教一个从未摸过弓的人,如何立刻成为神射手一般,绝非易事啊。”
这一番“弓箭手与弓箭”的比喻,深入浅出,将“技术难以复制和传授”的道理讲得颇为透彻。
不过兀鲁思和柳明远都是聪明人,虽然知道真正的顶尖技艺,确实往往依赖难以言传的经验和感觉。但还是觉得周大树在骗他们。
帐篷内再次安静下来。兀鲁思和柳明远交换着眼神,他们心中仍有疑虑:这位周先生,到底说的是真是假,究竟是如他自己所言,只是一个侥幸继承了祖先少许遗泽、本身并无多少真才实学的破落老弄?还是他背后依然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势力或秘密,此刻只是在刻意藏拙?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手里确实有令人心动的好东西。那些“玩具”,新奇精巧,足以作为珍贵的礼物或奢侈品,用于结交贵人、换取资源;而那些“药”,不管有多少,在缺医少药的草原,依然是能救命的宝贝。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柳明远心中盘算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周兄所言,合情合理。上古秘术,湮没于岁月长河,能有些许遗珠传世,已属难得。是我等奢求了。”
兀鲁思也点了点头,作为首领,他更务实:“周先生坦诚相告,兀鲁思感激。那么,依先生看来,先生家中还有多少玩具和药品?可以买卖?” 他直接跳过了虚无缥缈的“秘术传承”,切入实际交易。
周大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勾勒他的“商业蓝图”:
“首领,柳先生,东西不多,但我也想改变我们周家子弟的生活。”
“其一,便是这些‘启智玩具’。” 他指了指帐外(其木格玩耍的方向),“此类物品,制作精巧,寓教于乐,无论草原贵人,还是中原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之家,想来都会有些兴趣。它们不涉军国大事,无伤大雅,作为礼物或收藏把玩,倒是相宜。我手中尚有些许不同样式的存货,我们3家可以合作,寻机售卖。所得我们可按约定分成。”
兀鲁思和柳明远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所想的!这些新奇玩意,在中原市场绝对是奇货可居,利润可观,而且和他家族主营的盐铁茶布生意毫不冲突,反而能打开新的高端礼品市场。“周兄此议甚好!柳某愿尽绵薄之力,为周兄的这些‘雅玩’寻个出路。价格、分成,都可细商。” 他立刻表态。
兀鲁思对此兴趣也很大,既然他家的妹子喜欢,他就猜到黄金部落的那些贵女肯定也会喜欢的。“我野狼部亦可代为在草原各部贵人之间推介,或以物易物。”
“其二,”周大树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便是那有限的‘家族保健方剂’。” 他看向兀鲁思,“首领爱惜勇士,此心可敬。此类药剂,或许能在关键时,为重伤的勇士博得一线生机。但其药材珍稀,配制不易,存量极少,绝无法普及。只能作为……极其珍贵之储备,用于最关键之人、最危急之时。且需对症,不可滥用。”
“至于柳先生所想的贸易……此类药剂,恐怕难以作为常备货物大规模流通。一则数量太少,二则其‘对症’特性太强,用错了反而害人。或许……只能作为极其少数的‘救命之物’,恐怕非寻常金银牛羊所能衡量。”
他将有限的药品定位在“高端救命品”和“战略储备”的范畴,既满足了草原上的核心需求(挽救重要勇士),又避免了柳明远将其变成普通商品大量贩卖的可能,同时也将“价格”推到了极高的、非标准化的层面,尽可能保证安全。
兀鲁思听懂了,这药是救命底牌,不能轻易动用,但必须有。他沉声道:“周先生放心,此等宝物,我必善用,绝不轻费。但请先生务必为我野狼部多准备一些,什么价格请先生尽可直言。”
柳明远虽理解这种“救命药”的稀缺性和特殊性。作为高端人脉的敲门砖或关键时刻的底牌,其价值或许比单纯贩卖更大。“周兄考虑周全。此类宝物,确非寻常商货。柳某只盼若有机会,能为周兄寻觅一些配制所需的罕见药材,或在中原为周兄留意相关的需求信息。”
周大树初步的合作提议,就在这帐篷内基本敲定。
第108章 意外发现
金帐内的气氛在周大树抛出初步合作意向后,明显热络了许多,但随即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微妙沉默。兀鲁思和柳明远都紧盯着周大树,等待着他给出更具体的“货单”和“价码”。他们像是围在泉眼边的旅人,知道这里有甘霖,却不知水量几何,价码几许。
周大树感受着两人的急切,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带着些许神秘和复杂笑容,这笑容落在那两人眼中,竟有几分“邪魅”的意味。
“货物嘛……”他拖长了语调,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轻轻敲击,“我手里确实还有一批先祖留下的‘遗泽’,但具体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也够我们做几笔像样的买卖了。关键,得看这头一遭,卖得如何。” 他先打了个埋伏,既给了希望,又强调了稀缺。
“至于价格和规矩,”周大树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清晰果断,“咱们一件一件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先说这‘魔力旋转陀螺’,以及与之类似的‘启智玩具’。” 他拿起空茶杯比划了一下,“这类东西,在草原上,我定的底价是:一匹中等以上的健马,换一个。 若用金银铜钱结算,则按三十贯一个来折算。当然,若用肥壮的大羊来抵,两只顶一个,也按三十贯算。其他类似精巧程度的玩具,价格都参照此例。”
兀鲁思和柳明远在心中飞快盘算。一匹马或三十贯,对于一个精巧绝伦、前所未见的“奇物”来说,价格不算离谱,尤其是针对草原贵族或中原富户。柳明远甚至觉得,运到江南或京师,翻上几倍卖给那些追求新奇玩意的膏粱子弟或内宅贵妇,都大有可能。
“不过,”周大树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有几点必须事先言明。首先,此物能发光,但其内中用以发光的‘机巧’(他避免用‘电池’、‘LEd’等词)并非永久不灭,有其使用‘寿数’。具体能用多久……先祖未曾明言,我也说不准,或许数月,或许年余,全看使用是否频繁、爱护是否得当。”
“其次,”他目光扫过两人,“此物结构精微,切莫好奇拆卸!一旦拆开,内中机簧、发光之物很可能损毁或错位,极难复原。即便勉强装回,十有八九也是废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客人自己拆坏,我是一概不负责的。”
“当然,为了显示诚意,”周大树语气稍缓,“若是正常使用下,出现了不发光、不旋转等故障,第一次,可以凭损坏的旧物,只需再付十贯或等价之物,便可从我这里换一个全新的。但仅限第一次!第二次再坏,或者因拆卸、摔砸等人为损坏,那就请自便了。”
兀鲁思和柳明远听完,互相看了一眼,都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规矩听起来还算公道。东西金贵,寿命有限且不能拆解,符合“上古秘宝”的神秘性和脆弱性。第一次损坏可以低价更换,也给了买家一定的保障和再次交易的机会。
“周兄考虑周全,此价此规,合情合理。”柳明远率先表示认同,“此等雅玩,本就不是寻常牧民能够企及之物,其主顾,自然只能是草原上的贵人、首领家眷,或是中原的官宦世家、巨商富贾的公子千金。柳某相信,只要东西一亮相,必定风靡。”
兀鲁思也点头:“不错。草原各部,大小首领、长老、勇士家族不少,他们的子女见到这等新奇玩意,没有不眼热的。一匹马,对他们家底来说,不算什么。”
“好!”周大树抚掌,“既然二位认可,那这头一桩买卖,就算定下调子了。那么,第一批货,二位各自打算要多少?给我个数目,我也好去……通知我的人备货、送货。”
“通知我的人”这五个字,周大树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兀鲁思和柳明远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两人几乎同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大树,之前的些许猜测此刻得到了近乎肯定的证实——这老小子背后果然有人!他并非孤身一人流落草原,而是有一个至少能为他提供“货物”和“运输”的、隐藏着的势力或渠道!而且听他语气,似乎联系和调货并不算太困难。
兀鲁思心中一凛,暗自庆幸:还好之前没有因觊觎那些珍宝而贸然用强,否则不但可能竹篮打水,更可能得罪一个深浅莫测的隐秘势力。他原本对周大树那点“心善可欺”的印象,瞬间被警惕所取代。
柳明远则是心中一喜,同时也更加恭敬。他之前的投资(以礼相待、主动翻译、提供信息)果然没错!这位周先生背后果然有货有路!这合作的价值,远比眼前这些玩具和药品要大得多。他对周大树的态度,在原有的客气基础上,更添了几分对待“重要合作伙伴”的郑重。
“周兄……不,周先生果然是有备而来。”柳明远改了称呼,笑容更加真诚,“不知先生的人,需要多久能将货物送到?又是在何处交接?”
周大树早有准备,伸出三根手指:“短则三日,长则五日。货物不大,一个人背个包袱就能带来,无需大队车马,动静小,也安全。至于地点……在联络。” 他刻意强调暗示了不想暴露更多。
兀鲁思和柳明远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了然。能如此快速、隐蔽地调运“奇物”,这背后的能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压下心中的波澜,兀鲁思沉声道:“周先生高明。只是这第一批的数量……” 他看向柳明远,两人都需要时间盘算。
周大树却不等他们细想,继续抛出第二个议题:“玩具的事先放一放,二位可以慢慢考虑数量。我们再来说说这‘药’。”
他神色更加严肃:“我手中目前能提供的‘家族保健方剂’,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类,专治邪毒入体引起的高热不退,也就是你们说的‘热病’、‘火症’。”
“第二类,针对外伤或体内脏腑红肿、疼痛、流脓等‘恶疮’之症,可抑邪毒,助伤口收敛。” 他指的是抗生素类消炎药。
“第三类,是一些外用的药膏,可用于手足冻疮、轻微皮肉破损的涂抹,生肌止痛。”
他顿了顿,强调道:“每一类药,按三天的用量为‘一份’。一个病人,通常需要服用或使用一个‘完整疗程’,也就是至少一份,方能见效。严重的,或许需要更多,视情况而定。”
“至于价格……”周大树看着两人,缓缓道:“一份药,作价五十贯,或者等价的、我需要的东西。”
“五十贯?”兀鲁思和柳明远心中同时一震。这价格……比他们预想的要低不少!尤其是在听说尔敦首领被这药救回来之后。在他们看来,这种能救首领、救勇士性命的“神药”,就算开价五百贯、一千贯,遇到危急时刻,也绝对有人肯出!五十贯?简直是……良心价?或者,这药效真的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周大树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叹了口气,诚恳道:“二位,我再说一次。此药是‘对症’之药,并非包治百病的仙丹。它能对付特定的‘邪毒’和症状,比寻常草药或许强效许多,但绝非万灵。尔敦首领能好转,是他体质尚可,且恰好是此药对症之症。若用在其他伤病上,可能毫无效果,甚至反受其害。正因其并非‘必活’之神药,且我手中存货确实有限,故而不愿、也不能定下天价。五十贯一份,是考虑了其稀缺性与实际效用后的折中之价。”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再次降低了买卖方的过高期望,又彰显了一种“医者仁心”式的克制,让兀鲁思和柳明远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不少,反而觉得周大树为人实在,定价公道。
“周先生高义!”柳明远拱手,“此价确实公允。不知此药,先生能提供多少?”
“同样,看你们要多少,我通知人送。”周大树又把皮球踢了回去,“还是那句话,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而且,最好是有明确需要时再取用,不宜大量囤积,毕竟……药材特性,放久了也可能失效。” 他提前给“药品保质期”打了预防针。
至此,合作的初步框架和核心条款已基本清晰。三人都觉得收获颇丰,心情舒畅,这才发现日头已近中天,竟然连午饭都忘了。
兀鲁思心情大好,豪爽地一拍手:“巴图!让厨下赶紧准备!把昨天新宰的那头最肥的黄羊烤上,再把地窖里存的好酒搬出来!我要与周先生、柳先生痛饮几杯,庆祝我们合作达成!”
很快,丰盛的午餐被送入金帐。烤得金黄流油、外焦里嫩的肥羊羔被整只抬上,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搭配的还有炖得酥烂的牛肉、新鲜的酸奶酪、掺了蜂蜜和干果的烤饼,甚至还有几碟柳明远带来的、腌渍得酸甜可口的中原小菜。酒也不是寻常马奶酒,而是兀鲁思珍藏的、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盛在银壶中,色泽殷红,香气馥郁。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周大树终于吃到了一顿像样的饭菜,虽然烹饪方式依旧粗犷,但原料上乘,味道比灰鹰部那边好了不止一筹。席间,三人不再过多谈论生意细节,而是天南海北地闲聊,气氛融洽。
饭后,三人约定各自回去仔细斟酌所需货物数量,明日再聚首敲定。柳明远拱手告辞,回自己帐篷去详细计算成本和可能的销售渠道。周大树也起身,说想去看看其木格,顺便休息一下。
兀鲁思则没有回自己的寝帐,而是转身走向了营地另一侧,他妹妹琪琪格所住的、装饰着更多彩色织毯和鲜花(虽是干花)图案的华美帐篷。
帐篷里,琪琪格正在用彩线缝制一件皮袍的边角,见兄长进来,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阿哈(哥哥),谈得如何?” 她脸上带着关切和好奇。
兀鲁思在妹妹对面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奶茶,将上午与周大树商议的细节,包括玩具和药品的价格、规矩、以及周大树明确表示“通知我的人送货”等信息,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琪琪格沉吟片刻,柳眉微蹙:“阿哈,你觉得这位周先生,所言有几分真,几分虚?”
“难说。”兀鲁思摇头,“东西是真的,效果(指药)看来也不假。但他说传承断绝、所余无几,背后却又能随时调货……此人深浅,实在难以捉摸。不过眼下看来,合作利大于弊。那药品,我倒觉得可以多要一些,不仅咱们自己备用,将来与其他部落交易,或是关键时刻作为筹码,都是极好的东西。只是这玩具……”他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一匹马换一个哄孩子的玩意?虽说能赚钱,但总觉有些……嗯,不当吃不当喝,紧要关头,难道能当石头扔出去砸敌人吗?”
琪琪格闻言,却没有附和兄长的轻视,她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问道:“阿哈,你仔细看过那个‘魔力旋转陀螺’吗?我是说,除了它精巧、会发光、能悬浮之外。”
兀鲁思一愣:“看过啊,确实巧夺天工。怎么了?”
“它发光,是瞬间就亮的,对吗?不需要火石、火绒,也不需要油脂灯芯?”琪琪格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对啊,一转就亮,古怪得很。”兀鲁思还是没明白妹妹想说什么。
琪琪格站起身,在帐篷里轻轻踱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阿哈,你想一想。若是深夜,两军对阵,或是小队偷袭,需要传递信号、标明位置、协调进退之时……通常用什么?”
“自然是火把、哨箭,或者约定好的野兽叫声。”兀鲁思答道。
“火把目标太大,易暴露;哨箭声音传不远,且只能发一次;兽叫易与真的野兽混淆。”琪琪格一一分析,“但如果……我们的人,手中有一个这样一转就能发出稳定、明亮、且颜色特异之光的‘玩具’呢?”
兀鲁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睛骤然睁大。
琪琪格继续道:“无需点火,没有烟雾,瞬间即亮,光亮集中且明显。在漆黑的夜里,几十步、甚至百步外都能清晰看见。若是用在夜袭时标记集结地点、指示进攻方向,或是撤退时标识安全路线……阿哈,你说,这是否比火把更隐蔽、比哨箭更持久、比叫声更准确?”
兀鲁思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矮几上,他“腾”地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恍然,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脚下绊了一下,差点坐回垫子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低声吼道,眼中精光爆射,“这不是玩具!这是……这是夜战的利器!联络的珍宝!周大树……他到底是什么人?拿出这种东西,说是孩童玩具……他到底是真的不知其用,还是……故意用‘玩具’之名,来掩盖其真正的用途?!”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如果周大树是故意的,那其心机之深、所图之大,恐怕远超想象!如果他是真的不知道……那这“墨家遗泽”的威力,也未免太可怕了,随便一件“玩具”,竟然蕴含着改变小规模战术的可能性!
“阿哈,冷静。”琪琪格比兄长更快镇定下来,她重新坐下,轻声道,“无论如何,东西在我们手里了,或者说,即将在我们手里。我们知道了它的另一种用法,这便是我们的优势。至于周先生……我们仍需合作,但更要小心观察。或许,我们可以试探一下,看他是否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萨仁图雅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了进来,小脸上满是不高兴:“阿哈!我的陀螺呢?你说好了给我的!我现在就要嘛!” 她跺着脚,全然没注意到兄姐脸上凝重未消的神色。
兀鲁思的思绪被打断,看着娇憨任性的小妹,又想起那“玩具”背后可能隐藏的军事价值,心情复杂无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哄道:“萨仁图雅,别闹。阿哈已经和周先生说好了,过几天,不止有陀螺,还有其他好玩的,都给你送来,让你挑最喜欢的,好不好?”
“我现在就要!”萨仁图雅不依不饶。
琪琪格连忙上前,揽住小妹的肩膀,柔声安抚:“萨仁图雅,听话。大哥有正事要忙,过几天一定有你的。来,姐姐这里有些新得的蜜糖,你先尝尝?” 连哄带骗,才将嘟着嘴的小妹暂时安抚住,带出了帐篷。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兀鲁思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投向帐篷壁上摇曳的灯影,仿佛那光影中,也藏着周大树那张看似朴实、却又迷雾重重的脸,以及那些既是“玩具”、又可能是“利器”的奇异造物。
第109章 地摊玩具
周大树回到自己那顶虽不奢华却温暖整洁的帐篷时,其木格正背对着帐帘,跪坐在厚毡上,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魔力旋转陀螺。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生闷气,但纤细的手指却又忍不住轻轻拨弄着陀螺,让它微微转动,流光溢彩的光芒映在她专注又带着一丝委屈的侧脸上,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矛盾。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来,见是周大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唇,将手中的陀螺轻轻放在身边的毛毡上,起身抚平衣襟,以一种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恭敬姿态,向周大树行了一礼,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低声道:“周先生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便又低下头,侍立在一旁,不再言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以她的身份,不敢随意开口。
周大树看着她这副明明好奇得要命、却又强装镇定、还带着点小脾气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是受了委屈,二是早上答应给她“更好玩、更有意思的玩具”。
他故意不立刻点破,走到矮几旁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其木格见状,连忙上前想接过水壶,动作却因为心不在焉而显得有些笨拙。
“好了,别忙了。”周大树笑着摆手,看着她有些慌乱又强自镇定的样子,终于不再逗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兀鲁思说过了,他那小格格不会在胡闹了。另外答应给你的新玩具,已经……在路上了。”
“在……路上?”其木格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连那点小脾气都忘了。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解。以往,无论是夜明珠、宝石,还是这个神奇的陀螺,周先生都像是变戏法一样,直接从他那破旧的怀里掏出来,仿佛他怀里连接着一个无穷无尽的宝库。怎么这一次,却说是“在路上”?难道……周先生背后,真的像部落里一些悄悄议论的那样,一直有隐藏的、来自南朝的神秘人物或商队在暗中支持他,为他提供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其木格心中一凛,看向周大树的眼光除了原有的敬畏和复杂情感,又多了几分对“未知势力”的忌惮和好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看似普通、有时心软、有时又有些奇怪想法的老农。
周大树没有解释,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这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柳明远清朗的声音:“周兄可在?”
“柳先生请进。”周大树应道。
帐帘掀开,柳明远走了进来,令周大树有些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那位明艳大方的琪琪格。琪琪格今日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浅褐色骑装,头发利落地编成数根细辫后束在脑后,显得英气而干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柳明远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大树,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开口——她并不懂汉语。
“琪琪格姑娘,柳先生,快请坐。”周大树起身相迎。其木格也连忙重新端上热奶茶。
三人落座后,柳明远笑着解释道:“周兄,因兀鲁思首领于军阵决断、部落大略自是无人能及,然于此等采买计数、物资调配的精细事务,则多倚重琪琪格姑娘操持。所以由琪琪格姑娘代表兀鲁思首领过来,我们几人商议过了,大致拟定了我们第一批所需货物的数目。琪琪格她掌管内务、贸易往来甚是妥帖,平时我来往部落也是和她打交道的。故此番具体数目,由她来与周兄敲定,周兄请全然放心。”
周大树一听,心中不由一动。和琪琪格这样的草原贵女直接交易?这倒是个新思路!他下意识地看向琪琪格。今日她未着华服,但那种出身高贵、打理实务培养出的从容气度,以及健康肌肤和精致五官所展现的勃勃生机,依然十分引人注目。尤其是想到她身后所代表的草原贵族女性消费群体——那些首领夫人、长老女儿、勇士家眷……她们或许不如男子掌握部落大权,但在自家帐篷内,在妆奁饰物、新奇玩意上的花费决定权,恐怕不小。而且,女人和孩子的钱,自古以来都是最好赚的!
周大树的思维瞬间发散开来:草原贵女喜欢什么?像魔力陀螺这样新奇精巧的玩具肯定受欢迎,那有没有更贴近她们生活的?比如更清晰的镜子?更芬芳持久的香膏?更轻薄保暖的织物?或者……一些美容养颜的“秘方”?他的眼神不由得落在琪琪格身上,仿佛在透过她评估整个市场的潜力,目光中充满了商业性的打量和思索,却因为过于专注和长久,在外人看来,就成了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
柳明远介绍完,发现周大树没有接话,反而眼神发直地看着琪琪格,起初还以为他在认真听自己翻译或思考,但很快发现不对——这目光停留的时间也太长了点!琪琪格虽然不懂汉语,但对视线极为敏感。她察觉到周大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先是有些疑惑,随即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草原女子虽比南朝女子大方,但被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父亲、还是客人的男子如此长时间直视,也绝非礼貌之举。
柳明远连忙干咳两声:“咳咳,周兄?”
周大树完全沉浸在“如何赚草原贵女钱”的思绪里,对柳明远的咳嗽充耳不闻。
其木格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气愤。这个周先生!之前对着阿如汗格格失态,现在又盯着野狼部的贵女看个不停!果然是……见一个就挪不动眼吗?她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在周大树身侧的袍子上轻轻扯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
周大树还是没反应。
琪琪格的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下来,她不再看周大树,而是转向柳明远,用蛮语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随即就准备起身离开——显然,她觉得继续待在这里是一种失礼和困扰。
就在琪琪格半站起身的刹那,周大树猛然从自己的商业狂想中回过神来。他看到琪琪格不悦的脸色和起身的动作,又看到柳明远一脸尴尬、其木格气鼓鼓的样子,立刻明白自己刚才走神闹了误会。
“啊!琪琪格姑娘请留步!”他连忙出声,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同时对柳明远急道,“柳先生快帮我解释!误会,纯属误会!我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方才听柳先生说起姑娘掌管贸易内务,突然想到了一些做生意的念头,一时想得入迷,绝非有意唐突!还请姑娘千万海涵!”
柳明远赶紧将这番话翻译给琪琪格听。琪琪格听完,将信将疑地重新坐下,但脸上的寒意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出于礼节和对交易的重视,没有立刻离开。其木格也撇了撇嘴,显然不太相信周大树“做生意的念头”的说辞。
周大树心中苦笑,知道这误会一时半会难消,只好赶紧将话题拉回正事,以最正经的态度来冲淡刚才的尴尬。“柳先生,琪琪格姑娘,我们还是先谈正事。不知第一批货物,二位是如何打算的?”
柳明远也松了口气,赶紧进入正题。他转向琪琪格,用蛮语低声询问了几句。琪琪格面色稍霁,用蛮语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柳明远听完,点点头,对周大树说:“周兄,琪琪格姑娘代表野狼部,首批需要‘魔力旋转陀螺’这类精巧玩具,一百个。”
周大树点头记下。
琪琪格继续用蛮语说,柳明远同步翻译:“至于药品,治疗‘高热不退’的,和治疗‘红肿流脓恶疮’的,我们各要五十份。另外,那治疗‘手足冻疮皮损’的外用药膏,先要十份。” 她顿了顿,通过柳明远补充道,“相应的马匹或等价物,我们会尽快备齐。”
周大树再次点头,看向柳明远。
柳明远笑容更盛:“周兄,柳某这边,胃口可能要大一些。此类新奇玩具,我也要一百个,种类可请周兄斟酌搭配。至于药品,”他伸出两根手指,“三种药品,各要两百份。”
这个数量让周大树心中也微微一动。柳明远不愧是打通边贸的大商人,资金雄厚,渠道广阔,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二位所需,我已记下。”周大树沉吟道,“那么,关于支付……”
柳明远似乎早就考虑到这一点,立刻接口道:“周兄放心,柳某这边,可将所有货值直接折为金银,或者周兄需要的中原紧俏货物,如江南绸缎、景德瓷器、闽地好茶,都可商量。折算价格,绝对公允,保证让周兄满意。”
然而,周大树听完,却只是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没有立刻接话。
柳明远有些意外。琪琪格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察言观色,也看出周大树似乎对柳明远的提议并不热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周大树当然不是不满意,他是在头疼。从系统兑换的角度看,直接卖马匹能获得从系统中获得更多的“钱”。柳明远给的金银,尤其是白银,在系统里的回收价远不如优质战马。而且,一下子接受几百匹马,他怎么安置?运回周家村?太扎眼。藏在草原?
他心思急转。对了,后山困牛山!那地方山势复杂,人迹罕至,深处虽然危险,但外围一些隐蔽的山坳或洞穴,临时圈养几百匹马,隔段时间分批通过系统“处理”掉,而且如果有人问起马儿的事,可以推脱给被困牛山的妖怪吃掉了,完美!。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柳明远和琪琪格,缓缓开口道:“柳先生好意,周某心领。不过,关于支付方式,周某有个不情之请。”
“周兄但说无妨。”柳明远道。
“如果可以的话,”周大树语气坚定,“我希望,货款能尽量以马匹支付。最好是正值壮年、脚力健硕的良驹。次之,则是黄金。再次,是等值的人参、貂皮、鹿茸等山货珍品。”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铜钱,最好不要。白银,也尽量少用。”
柳明远将这番话翻译给琪琪格听。两人听完,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的错愕和不解。这年头,除了战时急需,寻常商贸,谁不喜欢白花花的银子?白银易于分割、价值稳定、流通广泛,无论是草原还是中原,都是硬通货。黄金固然贵重,但过于扎眼。至于马匹,作为支付手段,对商人而言并不方便。周大树这个要求实在有些“反常”。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虽然不解,但很快想到或者他背后势力有特殊的需求。只要能拿到货,用什么交易都可以商量的。
“既然周兄执意如此,”柳明远首先反应过来,笑道,“那便依周兄。柳某会尽量筹措良驹和黄金,不足部分再以山货补足。只是这马匹交割、暂养之地……”
“地点我来安排,届时告知柳先生。”周大树接过话头,“只需将马匹赶到指定地点即可,我自会处理。”
琪琪格也通过柳明远表示:“野狼部这边,马匹充足,可以满足周先生的要求。只是不知周先生对马匹的毛色、公母可有偏好?”
“无甚偏好,健壮、温驯即可。”周大树道。
事情大致谈妥,周大树道:“既如此,二位回去备好相应马匹财物。大概……三五天之后,我来寻你们。”
琪琪格听完柳明远的翻译,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柳明远问道:“周先生,交接之时,是否需要我部派些可靠人手,协助搬运货物,也好护卫周先生周全?” 她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柳明远闻言,觉得不妥,这几乎是在刺探对方的运输渠道和底细了,就没翻译。柳明远对琪琪格回绝这个说法。
而周大树也感觉到了啥,摆摆手,语气轻松:“放心好,关于货物我一人便可处理。不用担心我。”
柳明远和琪琪格也不再说什么,便起身告辞。
送走两人,帐篷里又只剩下周大树和其木格。其木格一直安静地听着,心中对周大树“一人处理”数百件货物和马匹交接的说法,更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想象。
而在各自回去的路上,柳明远和琪琪格(她回去后立刻与兄长兀鲁思商议)心中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要不要暗中派人,跟踪观察周大树如何“交接货物”?
这个诱惑很大。若能窥破周大树背后的运货渠道或隐藏力量,无疑将掌握极大的主动。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被发现,必然彻底得罪这位神秘的合作伙伴,之前谈好的所有生意和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都将化为泡影。
柳明远在帐篷里踱步良久,权衡利弊。最终,第一次还是稳妥点好,他长叹一声,对心腹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擅自跟踪窥探周先生及其相关之事。违令者,重处!” 他决定赌一把,赌周大树背后的价值,远大于一时窥探所得。
另一边,金帐内,兀鲁思听了妹妹的汇报和提议,也陷入了沉思。他手指敲打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最终,他缓缓摇头:“罢了,暂且按兵不动。此人深浅未知,此时撕破脸皮,得不偿失。先看看他能拿出多少货,货物究竟如何再说。盯紧营地外围即可,不必特意跟踪他本人。”
第110章 进击的拼好货系统
帐帘落下,隔绝了柳明远和琪琪格离去的身影,也带走了方才谈判时那略显紧绷的气氛。周大树揉了揉眉心,感觉与这些人周旋,比在周家村种一天地还累。他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其木格,想起那对刚刚被自己“赎买”下来的父子,心中有些拿不准这里的规矩。
“其木格,”他指了下外面,“我赎下的那两个人,乌路木和诺敏,现在算怎么回事?我是付钱保住了他们的手,又不是付钱把他们整个人买下来了吧?他们之后……是自由了,还是怎么着?”
其木格正在收拾矮几上的杯盏,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这还用问”的表情,但很快掩去,恭敬地答道:“周先生,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您既然出了赎金,从野狼部手中‘买’下了他们应受的刑罚,那他们自然就是您的人了。他们的手是因您而保住的,他们的命……某种意义上,此刻也算是系于您身。除非您明确放他们自由,或者他们能偿还等值的赎金,否则,他们便是您的仆从。”
“仆从?”周大树对这个词有些敏感,“和奴隶有什么区别?” 他脑海中浮现出灰鹰部营地边缘那些戴着木枷、眼神麻木的身影。
其木格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奴隶……是主人的财产,像牛羊一样,可以随意买卖、赠送、甚至打杀,生死全凭主人一念。他们的子孙世代也都是奴隶。而仆从……”她顿了顿,“多是因债务、恩情或战败投靠等原因跟随主人,为主人劳作、效力。主人不能随意无故打杀他们,他们的子孙也未必世代为仆。但仆从也必须绝对服从主人,若敢背叛,主人有权严厉惩处,甚至处死。简单说,奴隶是物件,仆从是……低一等的、依附的人。”
周大树听得眉头紧皱。这区别听着似乎文明一点,但本质仍是人身依附和不平等。在他来自的那个时代,这种关系早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但在这里,却是天经地义。他甚至能感觉到,其木格在解释时,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对这种制度的质疑,只有对“规则”的陈述。这就是时代的鸿沟,带着一种冰冷而坚硬的“现实感”,近乎超现实——一个人,居然可以像物品一样被“拥有”和“处置”。
“不能随意打杀……听起来好像好一点。”周大树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在这个世界,他似乎不得不先利用这些规则。
“你去把他们叫过来吧。”周大树对其木格说。
其木格应声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乌路木和诺敏回到了帐篷。
父子二人显然已经简单清洗过,但破烂的“百衲衣”依旧湿漉漉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散发着水汽和难以洗净的污垢气息。他们赤着的脚上冻疮红肿,站在厚实的地毡上显得格外局促不安。与周家村的乡亲们相比,周家村的人固然贫穷,面朝黄土背朝天,衣衫补丁摞补丁,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陋室,有一口勉强糊口的薄粥,脚下有一双哪怕露趾的草鞋。而眼前这两人,简直像是从灾难里爬出来的幽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基本“人”的体面都几乎丧失殆尽。周大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一种超越时空的荒谬感——自己这个穿越者,竟然成了这对蛮族苦难父子眼中唯一的“救星”。
一见到周大树,乌路木立刻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诺敏也跟着父亲磕头,瘦小的肩膀耸动着。乌路木嘴里发出含混急促的呜咽,一边说一边竟然试图用膝盖向前挪动,看样子竟是想爬过来亲吻周大树的靴尖!
周大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对其木格道:“让他们起来,好好说话!”
其木格上前一步,用蛮语严厉地呵斥了一句。乌路木父子这才僵住,不敢再往前,但依旧跪着,抬头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充满了卑微的感激和一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绝望的炽热。
周大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但有力:“其木格,你告诉他们。我赎下他们,他们不用做我仆从,但要做事。”
其木格开始翻译,周大树继续说:“跟着我,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但人都是血肉之躯,有自己的私心和难处。这样吧,你们就权当是给我做工。我提供你们吃穿用度,你们替我办事。如果有一天,我不给你们饭吃,不给你衣服穿,或者你们有了更好的去处,不想再跟我了,那我们好聚好散,你们可以自行离开。如何?”
周大树的本意是想建立一种相对平等、基于交换的临时雇佣关系,减少内心的负疚感,也符合他现代人的思维。然而,其木格在翻译时,眉头微蹙,显然觉得周大树这话说得太“软”、太“没规矩”了。她嘴唇开合,用蛮语对乌路木父子说了一长串话,语气远比周大树严肃和严厉。
周大树听不懂,但知道自己肯定没有说这么多话,再看乌路木父子听完后,脸上感激之余更多了深深的敬畏和惶恐,连连磕头,指天画地地发誓,便知道其木格肯定“加工”了不少内容。果然,其木格翻译回来时,说的是:“周先生,他们感激您的大恩,发誓今生今世效忠于您,绝无二心。若有背叛,天地不容,甘受任何惩罚。”
周大树无奈地看了其木格一眼,这姑娘心是好的,就是这草原的等级观念太根深蒂固了。他也不好当场驳斥,只得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这种“效忠”关系。
“好了,起来吧。”周大树示意,“既然要替我办事,眼下就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办。”
他转身走到自己那个不大的包裹旁,这包裹用厚实的粗布打包,看起来不小。其木格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认得这包裹,是周大树包自己那几件破换洗衣物用的,但此刻包裹的鼓胀程度,显然不止那几件薄衣,大小也有点不对劲——比预想的要大一圈。而且其木格一直觉得怪怪的:周先生一直穿着他那身破旧棉袄,这是什么特殊癖好?
乌路木却很有眼力见,见状连忙上前,躬着身子,双手恭敬地想要接过包裹:“主人,让仆来拿。”
周大树点点头,将包裹递给他。入手颇沉,乌路木心里更是敬畏,觉得主人随身带着这么沉的东西,必定重要。
“跟我出去一趟。”周大树说着,率先向帐外走去。其木格、乌路木父子连忙跟上。
他们一行人走出野狼部营地时,守卫的勇士看到了,但想起首领吩咐过“不要限制周先生活动”,便只是点头致意,并未阻拦。只是目光在那对不久前还是偷羊贼、此刻却跟在周先生身后的父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好奇。
一直走到离野狼部营地约莫两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土坡后,周大树才停下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来路,又相对隐蔽。
乌路木和诺敏捧着沉重的包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新主人带他们到这荒郊野外要做什么。难道是觉得他们累赘,要在此处……抛弃他们?甚至……两人不敢想下去,脸色都有些发白,诺敏更是下意识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周大树示意乌路木将包裹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打开它。”他说。
乌路木颤抖着手,解开包裹上系着的粗布绳结。当包裹掀开的一刹那,不仅是他,连旁边的其木格也睁大了眼睛。
里面根本不是周大树平时穿的那些破烂!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二套厚实的棉布衣裤和保暖秋衣,摸上去柔软暖和;2双结实的带绒劳工鞋,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还有一堆用皮绳穿好的、亮闪闪的金属小挂件。挂件做工精致,上面刻着他们不认识的、曲里拐弯的图案和文字(实则是“天官赐福”的汉字和简单祥云纹)。衣物和鞋子的质地、缝制工艺,一看就远非草原普通皮袍和破靴可比,甚至比周大树自己身上那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乌路木和诺敏看得呆了,手悬在半空,不敢去碰。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衣服鞋子!主人自己穿得那么破旧,却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愣着干什么?”周大树故意板起脸,做出几分“主人”的威严,“穿上!”
其木格立刻用蛮语翻译,语气比周大树严厉得多,带着训诫和恩威并施的意味:“周先生赐下如此珍贵的衣物,是天大的恩典!你们要时刻铭记,感恩戴德,尽心尽力为周先生办事!若有丝毫懈怠或异心,便是辜负了这份厚恩,后果你们清楚!”
乌路木父子吓得一哆嗦,连忙再次谢恩,然后才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各自挑选了一套衣裤和鞋子,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换上。这期间其木格害羞的背过身子,而周大树则指挥着他们怎么穿衣服。
破旧的“百衲衣”被脱下,扔在一边,如同蜕下一层代表过去苦难和卑贱的皮。换上干净厚实新衣新鞋的父子俩,虽然依旧瘦削,但精神面貌瞬间焕然一新,仿佛重新找回了些为“人”的体面。诺敏甚至忍不住低头,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柔软温暖的棉布衣袖,眼圈有些发红。
周大树指着包裹里剩下的衣物和那些金属挂件,继续说道:“这些挂件,就是给你们的第一件差事。”
他让其木格翻译:“你们穿上这身衣服,回你们原来所在的灰熊部,或者去其他你们知道的、活不下去的流民聚集的地方。去找那些和你们一样,走投无路、但还有想活下去的人。告诉他们,有一个南边来的周先生,需要人手做事,包吃包住。愿意跟着我、听我吩咐的,就给他一个这样的挂件。”
周大树拿起一个金属挂件,在阳光下晃了晃,反射出一点冷光。“挂件是信物。光有挂件还不行,还得对上暗语。”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三人都觉得古怪又莫名有种力量的话:“暗语是——进击的拼好货系统。”
其木格费力地翻译着这个拗口且意义不明的短语,乌恩其父子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牢牢记住这奇特的发音。
“记住,以后有挂件,有暗语,就是自己人。”周大树强调,“这件事,要悄悄进行,注意保密,更要注意你们自己的安全。灰熊部如果还在追捕你们,就避开。去找那些无主的流民或快要活不下去的小部族边缘人。时间我只给你们五天。”
他指着包裹角落里还有几块用油纸紧紧包裹、方方正正如同灰色砖块的东西,“这是‘行军饼’,极其抗饿。一块,就足够一个壮汉顶一天不饿。但切记,一次不能多吃,否则会撑死!” 他严肃地警告,这是高能量压缩饼干,吃多了真会出问题。
“这个给你们路上吃,也可以必要时用来展示,换取信任。”
“五天后,”周大树最后交代,“如果你们回到野狼部找不到我,或者我觉得这里不安全先离开了。你们就去固北堡的月市等我。月市每月开一次,你们打听好时间,在那里总能等到我的消息。明白了吗?”
其木格将这一系列复杂的指令、注意事项和联系方式翻译过去。乌路木父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清晰,甚至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这不仅仅是活命,似乎……还是一条可能改变命运的路。
“主人放心!乌路木(诺敏)一定办好!” 父子二人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周大树看着他们换上干净衣服后挺直了些的脊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撒出去的种子,不知道能发出几棵芽。这“进击的拼好货系统”的第一批“员工”兼“代理商”,就这么仓促地上路了。而他,也要开始准备应付野狼部和柳明远那边的大宗“订单”了。
第111章 价值的困惑
乌路木父子换上新衣,带上挂件和压缩饼干,对着周大树又深深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力气和方向感,很快消失在荒原起伏的地平线后。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其木格站在周大树身侧,忍不住轻声问道:“周先生,您……您就不怕他们一去不回吗?”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僭越,但好奇心还是压过了规矩,“您给他们的那些东西……那些棉衣、鞋子,还有那奇特的‘饼’,甚至那些亮闪闪的金属挂件,任何一样,在草原上都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尤其是那衣鞋的质地,我看……就连我们兀鲁思首领,怕是也没有几件那般细密厚实、缝制精良的衣裳。更别说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件了。这些东西,足够他们父子隐姓埋名,去偏远些的小部落换一大群羊,安安稳稳过上好些年。他们辛苦一辈子,可能也攒不下其中一件的价值。您就这样……交给两个刚刚结识、还曾是偷儿的陌生人?”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心疼”。在她看来,周先生有时精明(比如和首领、柳先生谈生意时),有时却又像完全不懂这些物品的真正价值,随意挥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周大树正望着远方出神,闻言“嗯?”了一声,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那些东西……很贵重吗?比首领的衣裳还好?”
其木格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仔细看了看周大树的表情,发现他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位周先生随手就能拿出夜明珠、宝刀、神药、奇巧玩具,在他眼里,那些厚厚的棉衣和结实的布鞋,难道真的就如同路边的石头一样普通?这种巨大的认知差异,让其木格觉得周大树身上笼罩的迷雾更浓了。他到底是真的大智若愚、视金钱如粪土,还是……他出身的那个“墨家”,遗留下的“寻常之物”,本就已超越了草原的想象?
“是的,周先生。”其木格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您真的不知道吗”的无奈,“非常贵重。尤在草原,一件好皮袍需要最好的皮子、熟练的匠人花很长时间鞣制缝制。而您给的这种棉布衣服,我们很少见到,听说南边种棉花、织布也不容易。这样一套,换两只肥羊绝对有人抢着要。那些鞋子就更不用说了。” 她想起乌路木父子换上衣服后瞬间不同的精神气,补充道,“他们现在这一身行头,走到一些小部落,足以被当做贵客对待了。”
周大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确实没细想,只是从系统里挑了些相对便宜、实用的“劳保用品”和“促销小礼品”。看来,两个世界的物质丰裕程度和价值观,差异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系统里“不值钱”的东西,在这里可能就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财富。
他看着其木格脸上那混合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惜”的表情,忽然笑了,以为她是舍不得那些好东西给了外人。他温声道:“那些不算什么。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也就测试一下人心。其木格,你放心,以后,你会值得更好的。” 这话他说得自然而然,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其木格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微微发热。更好的?是指像夜明珠那样的珍宝吗?还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帘,不敢深想,只是低低应了声:“奴婢不敢。”
周大树没再多说,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用来打包的的粗布,仔细地抖了抖上面的尘土,然后弄成鼓鼓囊囊的样子,准备提回去。
其木格看着他这个动作,又是一阵诧异。那么贵重的衣服鞋子,说给就给了;现在,却对一块又旧又脏、毫无价值的破布如此“珍惜”,还要带回去?这……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她越发觉得周先生的言行,处处透着难以理解的矛盾。她想问,但看到周大树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将布包提着,便也把疑问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回到了野狼部营地。这一天经历了赎买、谈判、派遣等诸多事情,回到帐篷时,天色已近黄昏。其木格默默准备好简单的晚饭,两人安静地吃完。
夜晚降临,帐篷里点起了油灯。其木格铺好了床褥。经过这忙碌而充满变故的一天,她似乎对周大树的观感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周大树洗漱后准备休息时,其木格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她吹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小灯在角落,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周大树床褥的另一侧,缓缓躺下,拉过皮裘盖好。动作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比起之前的抗拒和委屈,已经坦然了许多。
周大树自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黑暗中,他能闻到其木格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听到她轻柔而规律的呼吸。他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温暖。然而,当他试图靠近一些,或者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这具经历了长途跋涉、惊吓、酒醉和连日劳神的四五十岁老农身躯,却发出了力不从心的抗议。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其木格隔着皮裘的手臂,低声道:“睡吧。” 然后便沉入了梦乡。其木格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大树刚起身不久,洗漱吃完后,帐外便又传来了柳明远的声音。
“周兄,晨安。可方便一叙?”
“柳兄请进。”
柳明远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寒暄几句后,看似随意地提起了昨天的事:“周兄,昨日……你提到因琪琪格姑娘而想到一些生意上的念头,只是当时未及深谈。不知周兄所指,究竟是哪方面的想法?柳某甚是好奇啊。” 他目光灼灼,显然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商机,尽管昨天周大树盯着琪琪格看的行为,让他内心颇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暗自给周大树贴上了“老不正经”、“色心不死”的标签。但生意归生意。
周大树没想到柳明远还记得这茬,还专门找来问。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嘛……确实是个初步的念头,还不成熟,而且……和女人有关,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实在摆不上台面细说。” 他本想含糊过去。
“和女人有关?” 柳明远眉头微挑,眼中的兴趣稍微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果然如此”的了然。在他看来,周大树多半是想弄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的闺阁之物来讨好草原贵女,或者更不堪些,想经营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这等生意,虽也有利可图,但对他柳家这样有头有脸的世家分支而言,终究不算什么正道大买卖,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和“不正经”。不过,作为商人,他也不会把路堵死,万一真有什么奇特的“墨家秘制”女人用品呢?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催促:“周兄不妨说来听听?再者,琪琪格姑娘掌管部族内务贸易,若真有什么适合女眷的货品,她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引荐人和试用者。” 他这话半是怂恿,半是提醒——你想做女人的生意,绕过琪琪格可不行。
周大树听出柳明远话里的意思,但自己也确实没完全想好。他沉吟片刻,说道:“柳先生说的是。只是这想法还需斟酌,这样吧,等我想得再周全些,手头也备下些可能的样品,再一并请柳先生和琪琪格姑娘参详,如何?现在空口白话,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笑柄。” 他给了个缓冲的余地。
柳明远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逼问,便顺着话头笑道:“也好,周兄思虑周全。那柳某便静候佳音了。对了,关于那批货的交割地点和时间,周兄可已有眉目?” 他更关心的还是眼前已经敲定的大宗交易。
“正在斟酌,稍后便告知柳先生。”周大树答道。
柳明远又闲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心里却对周大树那个“和女人有关”的生意,留了个心眼,既有几分不屑的揣测,也保留了一线可能带来惊喜的期待。
第112章 珠光宝气
帐篷里静了两天。周大树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那堆厚皮褥子上,双目微阖,仿佛神游天外。其木格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周先生的手指有时会在毛毡上无意识地划拉,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里偶尔还含糊地嘟囔着。
其木格寸步不离地守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大树,从清晨到日暮,从帐内到帐外——虽然周大树压根没出过帐篷。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神秘人物趁夜潜入,没有信鸽扑棱棱落下,连周大树自己除了如厕,连帐篷帘子都很少掀开。
野狼部营地一切如常。兀鲁思首领照常巡视、议事;柳明远在自己的帐篷里拨弄算盘,核对账目;琪琪格处理着部落内务,偶尔会望向周大树帐篷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他们都听说了周大树“闭门不出”的消息,心中都存着同样的疑问:说好了三五天交货,这人都没出去“拿货”,货从哪里来?难道他那些神奇的“墨家遗泽”,就藏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
这个疑问在第三天清晨达到了顶峰。
周大树终于“醒”了。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轻响,脸上不再是前两日那种沉浸思索的恍惚,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明朗。他照常接过其木格端来的早饭——热奶茶、奶疙瘩和烤饼,吃得比平时快了些。
吃完,他抹了抹嘴,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的其木格,忽然笑了笑。
“其木格,”他声音温和,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这两天闷坏了吧?”
其木格摇摇头:“奴婢不闷。”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倦色。
周大树不再多说,手探进怀里——那个他穿了许久、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怀里。其木格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又是这个动作。每次他做出这个动作,总会有不可思议的东西出现。
这一次,他掏出了一个扁平的、约莫一尺见方的硬纸盒子。盒子是鲜艳的朱红色,上面印着繁复华丽的金色缠枝花纹和两个簪花仕女的侧影,精美得不似凡物。盒盖上用端秀的字体写着“国风手链串礼盒”几个字。
周大树将盒子递到其木格面前:“给,拿着玩。”
其木格愣愣地接过。盒子入手轻巧,表面光滑微凉,那朱红和金色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鲜亮夺目。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纸”,如此硬挺,如此鲜艳,上面的图案清晰得仿佛要溢出来。
其木格跪坐在帐篷一角,手里捧着那个刚刚被周大树随意塞过来的“儿童玩具国风手链串礼盒”,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盒子的材质是硬纸板覆着亮光膜,印着精美的牡丹缠枝纹样——这种纸张的光滑度和印刷的精美程度,她从未见过。盒盖上用丝带系着个精巧的蝴蝶结,丝带的质感柔滑得不像寻常织物。她迟疑地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哗——”
盒内分格整齐地排列着数十颗珠子,在帐篷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温润而鲜亮的光芒。珠子大小匀称,形状规整得不可思议——圆珠浑圆无瑕,扁珠边缘平滑,菱珠的切面清晰利落。颜色更是琳琅满目:深邃的宝石蓝、娇艳的樱桃红、清澈的湖水绿、温润的乳白、神秘的茄紫……还有几颗仿玉的浅绿珠子,带着柔和的光晕。珠子旁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束颜色各异的弹力线和细绳,一把小巧的剪刀,几枚金属扣头,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印着图案的白纸。
其木格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宝蓝色的圆珠,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微凉,非金非玉,非骨非木,重量很轻。她对着帐篷顶缝隙透下的光仔细看,珠子内部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或气泡,颜色均匀得如同凝固的天空。她又拿起那颗仿玉的扁珠,对着光转动,能看到内部若有似无的、极其细腻均匀的纹理——这绝不是天然玉石能达到的规整度,却又有着玉石般的温润感。
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在阿如汗格格身边,她见过部落珍藏的、来自南方或西域的宝石和珠串。那些天然宝石固然珍贵,但形状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均,常有杂质裂痕,需要匠人精心打磨镶嵌才能成器。而眼前这些珠子……每一颗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完美复刻出来的,颜色纯粹得近乎虚假,却又实实在在地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一些珠子,里面有丝线,自己想做什么手链、项链的,自己随意做……”
周大树刚才那随意的语气还在耳边。其木格看着满盒光华流转的珠子,又想起之前那些夜明珠、宝刀、神药、陀螺……她感到一阵眩晕。这些在周先生口中“不值钱”、“给孩子玩”的东西,任何一样流落到草原上,都足以引起一番争夺。而他,就这么随手给了她一整盒?
“他到底是什么人……”其木格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珠串。是了,这几天他除了吃睡,就是坐在那里发呆,哪儿也没去,更没见任何人来送东西。那个破布包……出去时是乌路木拿着,回来时周先生拿着,里面似乎没什么重量。今天早上,他又当着她的面,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这个盒子。他的怀里,难道真连着某个看不见的宝库?还是说……有无上至尊真的在冥冥中为他开启了一扇门?
其木格摇摇头,甩开这些越来越玄乎的念头。她看着盒中那些美丽得不像真实之物的珠子,一股属于年轻女孩的爱美天性悄然苏醒。她拿起那本“做法示意图”,上面画着简单的步骤,用她看不懂的文字标注着,但图样清晰。穿珠……打结……搭配颜色……自己设计?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暂时忘却了对周大树身份的重重疑虑,也忘记了“监视”的职责,全副心神都被这盒新奇又美丽的“玩具”吸引了进去。她捡起一根浅粉色的弹力线,小心翼翼地挑选了几颗乳白和淡紫的珠子,开始尝试着,按照图上的样子,笨拙又专注地穿起来。
与此同时,周大树已经提着两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破布包,走出了帐篷。
清晨的营地刚刚苏醒,寒气未散。他径直朝着柳明远居住的帐篷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柳明远已经从帐篷里出来,正背着手在空地上缓缓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人。
“柳先生,早。”周大树招呼道。
柳明远闻声转身,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周兄早。这是东西准备好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大树手中那两个看起来塞得满满的粗布包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周大树带着乌路木父子出去时,只带了一个同样的破布包,由乌路木捧着。回来时,周大树自己提着那个包,看上去轻飘飘的,完全不像是装了大量货物的样子。这几天,他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监视,但也吩咐了人留意周大树帐篷的动静——除了其木格进出,周大树本人几乎足不出户,更未见任何陌生面孔或车队靠近营地。现在,周大树却提着两个包出来,哪里来的?
这两个包里,难道就装着价值数百匹良驹的“玩具”和“神药”?这体积……似乎也对不上。尤其是药品,那可是数百份!柳明远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笑容可掬。
“正是。”周大树点点头,“货已备好,正要去找首领和琪琪格姑娘交割。柳先生同去?”
“自然,自然。”柳明远笑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柳某正想与周兄和首领再确认一番。”
两人并肩向营地中央的金帐走去。路上,柳明远状似随意地闲谈:“周兄真是信人,说三五日,这第三日便已备妥。效率之高,令人佩服。只是……不知周兄这......”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和好奇,试探的意味却隐藏得很深。
周大树打了个哈哈:“嗨,他们自有门路,趁着夜色人静的时候来的,动静小,没惊动大家。毕竟这东西……也不宜太张扬。”他含糊地带过,脚步不停。
柳明远“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心中却更是惊疑。夜深人静?他安排在营地外围的眼线,并未报告任何异常。要么是周大树背后的人手段太高明,避开了所有耳目;要么……就是周大树在说谎。可货就在他手里的包袱里,这又作何解释?那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粗布包,此刻在柳明远眼中,莫名地多了几分神秘色彩。
来到金帐外,通报后,两人被请了进去。帐内,兀鲁思已经端坐主位,琪琪格也在一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周先生,柳先生,请坐。”兀鲁思声音洪亮,目光同样第一时间落在了周大树手中的包袱上,粗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琪琪格则更细致地打量着——两个包袱,布料陈旧,打着补丁,是草原上最常见的粗麻布。包袱形状鼓胀,但看周大树提着的姿态,似乎并不沉重。这和她预想中,装载着大量“奇物”的箱笼或车辆相去甚远。她心中同样充满了疑问,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周大树开口。
“首领,琪琪格姑娘,柳先生。”周大树将两个包袱放在帐中空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按照约定,货,我带来了。”
帐内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两个其貌不扬的包袱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周大树浑然不觉,他先弯腰解开其中一个包袱的结。随着粗糙的布角被掀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展现在众人面前。
饶是兀鲁思见多识广,柳明远经商多年,琪琪格掌管内务见识不俗,在这一刻,也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
包袱里没有精致的衬垫,没有华丽的包装,就那么直接地、密密麻麻地堆叠、散落着数十件“玩具”。除了之前见过的“魔力飞转陀螺”(这次有不同颜色),还有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
有巴掌大小、颜色鲜艳的“魔方”,六个面的色块整齐得诡异;
有透明圆壳里装着彩色液体和亮片、一晃就雪花飞舞的“水晶球”;
有上了发条就能自己蹦跳的金属“跳蛙”;
有鲜艳、描绘着奇花异草或瑞兽的娃娃;
还有一些小巧的、小人物的盒子……
这些物件共同的特点是:颜色极其鲜艳纯粹,造型规整得不可思议,材质陌生。它们堆在一起,在帐内火光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集合了“新奇”、“精巧”、“规整”乃至“怪异”的混合冲击力,与周围粗糙的毛毡、皮袍、铜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
琪琪格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作为女性,她对色彩和精巧之物有着天生的敏感。那些绚丽的颜色、光滑的表面、前所未见的造型,冲击着她的认知。这真的是“玩具”?她见过的贵族孩童玩具,不过是木雕的小马、骨制的响铃、粗糙的布偶。与眼前这些相比,简直像是粗坯之于美玉。
柳明远的商人本能则在飞速运转。视觉冲击力极强,前所未见,材质工艺不明但显然高超……这意味着独一无二,意味着极高的附加值和溢价空间!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奇物”在中原达官贵人府邸中引起的轰动和随之而来的滚滚财源。但同时,他心中的疑惑也更重了——这么多件,到底什么来的?
周大树没理会他们的震撼,他弯腰在那堆玩具里翻找了一下,先拿出两个“魔力飞转陀螺”(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又拿出两个扁平的、印着雅致花纹的硬纸盒——“儿童玩具国风手链串礼盒”。
他走到兀鲁思面前,将陀螺和礼盒递过去:“首领,这两个陀螺,是上次说好的,换乌路木父子双手的赎金,请您收好。这两个礼盒,是送给萨仁图雅和琪琪格两位格格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兀鲁思接过,入手很轻。陀螺他见过,虽然依旧觉得精巧,但已不如初见时震撼。他的注意力更多在那两个“礼盒”上。盒子入手光滑挺括,印刷的花纹繁复精美,质感奇特。他随手放一边了。
周大树示意,可以现在打开看看,无妨的。
”兀鲁思打开一个盒盖。“咦?”
盒内分格陈列的珠串材料,在他这个草原雄主看来,固然精巧,但终究是“女子饰物”一类,他的兴趣不大。他只是觉得这些珠子颜色好看,做得整齐,仅此而已。他合上盖子,点点头:“周先生有心了。我代舍妹谢过。”语气平淡,随手将盒子放在一旁矮几上。
然而,坐在下首的琪琪格,在周大树拿出礼盒时,目光就紧紧跟了过去。当兄长打开盒盖的刹那,她虽然离得稍远,但已能看到盒内那排列整齐、光华隐隐的珠串组件。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周大树又拿起一个同样的礼盒,走到柳明远面前,递过去:“柳先生,这个送你。家里若有女眷或孩童,或许能逗个趣。”
柳明远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脸上笑容更盛:“周兄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放一边,当着人面就打开有点不合礼数,然后他瞥见琪琪格那震惊的脸色,还是忍不住现在就打开了,看看这“送格格”和“送自家女眷”的东西,究竟有何特别。
盒盖掀开。
柳明远脸上的笑容,在看清盒内之物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惊愕和审视取代。
他是见过世面的。柳家经营边贸,奇珍异宝见过不少,家中女眷也收藏有一些上好玉石、琉璃、珊瑚制成的珠串首饰。但眼前这些珠子……
他小心地拈起一颗仿翡翠的扁珠,对着火光细看。颜色均匀翠绿,通透度极高,内部纹理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软玉,但……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天然产物。手感温润,重量却比同体积的玉石轻很多。他又拿起一颗仿青金石的圆珠,深邃的蓝色中均匀洒着金色的星点,星点的分布和大小,规整得如同精心计算过。还有那仿珊瑚的红色、仿蜜蜡的黄色……每一种都抓住了天然材质的精髓,却又超越了天然材质的“不完美”。
这绝不是普通的“琉璃珠”!琉璃烧制会有气泡、流釉不均、颜色混杂。而眼前这些珠子,纯净、规整、颜色饱和度高且均匀,工艺水平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更别说那些配套的弹力线、小剪刀、金属扣,每一样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精细和“非手工”感。
这真的是“玩具”?柳明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用这等工艺制作的东西,当玩具随手送人?周大树背后的“墨家”,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其技术能力和奢侈程度,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他开始严重怀疑周大树之前关于“传承断绝、所余无几”的说辞了。能有如此稳定、高超工艺批量生产这些东西的势力,会缺核心技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那个敞开的包袱,那里还堆着数十件同样精巧奇异的“玩具”。如果每一件都蕴含着类似的技术水平……柳明远感到喉咙有些发干,那背后代表的能量和利益,简直无法估量!
琪琪格早已经按捺不住,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礼盒,细细打量,当盒内那些光华流转、色彩柔美的珠子彻底呈现在眼前时,她清澈的眸子明显亮了起来,呼吸也微微屏住。
她见过珠宝。部落里珍藏的,商队带来的,甚至兄长计划为她联姻而预备的聘礼中的。那些天然宝石固然珍贵,但需要匠人花费极大心血设计、打磨、镶嵌,才能成为一件首饰。而眼前这盒东西……提供了所有的组件,还有清晰的图示(虽然文字看不懂,但图能猜个大概),可以让她自己动手,组合出独一无二的饰物!这种“参与感”和“创造性”,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更别说这些珠子本身,其规整度、颜色、光泽,都美得令人心醉。
这绝不仅仅是“新奇玩意儿”。琪琪格敏锐地感觉到,这东西一旦在草原贵女圈子里流传开,将会引起怎样的风潮。自己能设计、制作独一无二的珠串?这简直是为她们这些生活相对单调、却又渴望精致和独特的草原贵族女性,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她抬起头,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彻底变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位周先生,到底还能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东西?
周大树对在场三人复杂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包袱:“这里是第一批‘玩具’,总共两百件,种类都混在里面了,二位清点一下?有觉得不合适,现在就可以换”他又踢了踢脚边另一个还没打开的包袱,“药品在另一个包里。数量都按之前说的备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堆萝卜白菜。
因为玩具样式很多,柳明远先说:“玩具这么多,兀鲁思你们先挑你们的100件,剩下的我都要了。”
兀鲁思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琪琪格,你去挑吧。”他深深地看了周大树一眼,“周先生果然是信人。货款马匹,我已命人备齐,随时可以交割。只是这交割地点……”
柳明远也收敛心神,将手中的礼盒郑重放在一旁,接口道:“柳某这边的马匹、黄金和山货也已备妥。地点,但凭周先生指定。”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
琪琪格放下那个礼盒,开始扒拉那一堆的玩具。
金帐内,炭火噼啪。一边是堆满“奇物”的破旧包袱,一边是神色各异的草原首领、精明商人和贵族少女。一场跨越认知的交易已然完成,但由此产生的更多谜团与波澜,却才刚刚开始。
第113章 价值的涟漪
金帐内的货物清点很快完成。琪琪格带着几个侍女,将玩具逐一分类计数,药品则按种类和份数核对。之后是柳明远的人进行核对。
周大树带来的数量分毫不差,玩具两百件整,只是他自作聪明的弄了各种款式的也不知道满足了这些古人没;药品三类共计四百六十份(野狼部一百一十份,柳明远三百五十份),外加那几份赠礼。
周大树看向兀鲁思,柳明远二人,开口道:“兀鲁思首领,柳先生,按先前约定,如果是黄金与山货的话,可以交割放我帐篷,至于马匹……数量较大,一时交割、安置都颇费周章。我想能否先暂存于野狼部牧场,由贵部代为照看些时日?当然,照看的费用,我另行支付。”
柳明远心中早有计较,闻言笑道:“周兄考虑周全。马匹交割、集中管理确非易事,今天我将安排人把黄金与山货交割拿到你帐篷。至于马匹…”
首领兀鲁思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周兄首次与我野狼部第一次做大宗交易,如此信任,些许照看之劳,岂能再收费用?只盼日后合作长久顺畅。”
然后柳明远报出他的货款:“按先前议定,一百件玩具作价三千贯(按一匹良驹三十贯折算),三百五十份药剂作价一万七千五百贯,合计两万零五百贯。折合黄金……嗯,如今市价,一两黄金约值八至十贯钱,波动不定。我便按九贯一两与周兄结算,约需黄金两千二百七十七两。我此次备有足色金锭一千五百两,其余差额,以山货补足,周兄看如何?”
周大树对具体金价不太敏感,但听数目不小,便点点头:“可以。山货都有什么?”
“都是北地珍品。”柳明远如数家珍,“上等长白山老山参二十支,支支须尾俱全,年份足;完整紫貂皮五十张,毛色油亮均匀;鹿茸三十对,皆是壮年梅花鹿所出,茸型饱满;另有虎骨、熊胆若干,麝香五匣。这些市价折合七千余贯,且便于携带储藏。”
周大树听罢,觉得也可以,不过都是光要战马,那就有点太离谱了。这些山货在系统里回收价虽不如战马,但胜在体积小价值高,且是硬通货。“好,就依柳先生。黄金和山货,稍后便交割于我。马匹……暂存野狼部,需要时我再告知提取方式。”
“按周兄要求,尽量以良驹折算。我备下了七百匹正值壮年、脾性较为温驯的河曲马与部分焉耆马,皆是能负重任、耐长途的脚力,虽非最顶尖的战马,但绝对是上好的骑乘驮载马。”柳明远道,“此外,还有一百二十匹真正的战马,来自西域和河套,肩高体壮,爆发力耐力俱佳,驯熟即可上阵。这部分战马作价稍高,约四十贯一匹。总计八百二十匹,折价两万六千贯,已超出货款。超出的部分,便算作未来交易的定金,以及马匹暂养的费用了,周兄不必再付。”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展示了实力和诚意,又隐含了催促后续交易的意味。
周大树心中快速算了一下,觉得柳明远真意思啊,战马比例也不低,便拱手对道:“柳先生爽快,就这么办。另外马匹就麻烦贵部照料了。”他特意强调,“照料不必过于精细,保持健康即可。”
“周先生放心,草原上的牧民都是一把好手。”兀鲁思点头应下。
接着是野狼部这边。琪琪格处理更为直接:“周先生,我部所需一百件玩具及一百一十份药剂,合计货款八千三百贯。我直接拨给你三百匹上等战马,其中两百匹是能立刻编入骑兵队的成熟战马,一百匹是接近成年的优质驹子,折价一万两千贯。多出的部分,亦如柳先生所言,充作未来定金。我野狼部的草场宽阔,养这些马不费事,费用就无需再提了。”
首领兀鲁思表示同意,尽显草原首领的豪气。
实际上,这笔交易在他看来极为划算,把部落的战马用来投资,换取能增强部落实力(药品)和满足上层需求、可用于交换的稀缺奇物,怎么算都不亏。
周大树同样道谢。如此一来,他此次交易,将获得总计一千一百二十匹马(其中战马比例很高),黄金一千五百两,以及一大批珍贵山货。他仿佛已经看到系统余额后面那一长串数字在跳动。
“既如此,多谢首领和柳先生了。”周大树笑道,“黄金山货,稍后麻烦柳先生了。马匹,就暂劳二位费心。”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不少。柳明远急着回去安排黄金山货,以及仔细研究那些刚到手的“玩具”样本,尤其是那个“礼盒”,便先行告辞。周大树也表示要回去准备一下,跟着离开了金帐。
帐内只剩下兀鲁思和琪琪格兄妹二人。
兀鲁思拿起那个“魔力飞转陀螺”把玩着,摇了摇头:“这南人周大树,行事真是让人看不透。说他精明,谈生意时条理清晰;说他憨实,又常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看向妹妹,“琪琪格,你觉得呢?你心思细,看得比我明白。”
琪琪格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捧着自己的那个礼盒,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上的花纹,又打开看了看里面琳琅满目的珠串材料,才缓缓开口:“阿哈,我正是为此事疑惑。” 她抬起明亮的眼睛,“周先生将所有这些——会发光的陀螺、会跳的铁蛙、这些珠子——都统称为‘玩具’,且定价如一,皆按一匹良驹计算。这在我看来,极不合理。”
“哦?为何?” 兀鲁思放下陀螺,认真听着。他知道这个妹妹不仅打理内务井井有条,对物品价值的眼光也颇为独到。
“阿哈你看,”琪琪格先拿起那个红色的陀螺,“此物固然精巧,能自发流光,前所未见。但它的用途……似乎仅限于旋转发光,供人把玩片刻,惊叹其奇巧。其‘玩’的性质很纯粹。” 她又指了指礼盒,“可这个,完全不同。”
她打开礼盒,拈起几颗珠子:“这些珠子,单论材质工艺,其规整、纯净、色泽,已远超寻常我们所能见到的任何琉璃珠、玉石珠。它们本身就是极好的装饰材料。但周先生给的,不仅仅是一把珠子。”
她指向盒内的丝线、剪刀、扣头:“他给了所有必要的组件,还有清晰的图示(虽然文字不懂,但图能看明白)。这意味着,得到它的人——尤其是女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珠子的颜色、形状、排列顺序,亲手编织出独一无二的手链、项链、额饰……甚至缝在衣物上做点缀。”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阿哈,这对草原上的女子意味着什么?我们拥有的饰物,多是长辈赐予、丈夫赠送、或是商队购来,样式固定,难以更改。而这个……它给了我们‘创造’和‘选择’的可能!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衣服、心情、场合,制作不同的珠串。它不仅仅是‘玩’,更是‘用’,是‘装饰’,是能融入日常、展现个人心思的实用之物!甚至……” 她压低了声音,“不同的搭配、编法,或许还能成为女子间传递隐秘信息或彰显身份的小小标志。”
兀鲁思听着妹妹的分析,眉头渐渐皱起。他起初确实只将这礼盒视为又一种新奇玩具,或许更受女子欢迎些罢了。但经琪琪格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差异——一个是被动观赏把玩的“奇物”,另一个则是能激发拥有者主动参与、具有实用和社交潜力的“工具”或“材料”。两者的价值,显然不能简单等同。
“还有,”琪琪格继续道,“这类可以亲手制作饰物的‘玩具’,一旦在草原贵女间流传开,其吸引力恐怕远超那些单纯的发光陀螺或跳蛙。女子对美和独特性的追求,有时甚至超过男子对力量和新奇的向往。周先生将它们混为一谈,统一定价,要么是他真的不懂女子心思,低估了这礼盒的价值;要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是他故意如此,用便宜的价格将这些不同价值的货物打包卖给我们,看似我们占了便宜,实则迅速打开了销路,建立了交易关系。而他,或许根本不在乎这些小利,他图的……可能是更长远的,比如他其实目的是只是要战马”
兀鲁思陷入了沉思。妹妹的分析不无道理。周大树身上矛盾之处太多:身怀重宝却衣着破旧,声称传承断绝却能稳定供货,定价看似随意却总让人感觉另有深意。他到底是真的懵懂,还是大智若愚?是真诚的合作者,还是包藏祸心的潜伏者?兀鲁思发现,自己对这个南人老农的判断,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对此人,我们仍需仔细观察,既不能轻易得罪,也不可全然信任。” 兀鲁思最终沉声道,“这些货物,你先收好。那个礼盒……你既喜欢,便自己留着琢磨。也看看萨仁图雅是否喜欢。至于其他玩具,如何分配或用于交换,你斟酌着办。与周大树后续的交易,也由你多费心。”
“是,阿哈。”琪琪格点头应下,小心地合上礼盒,抱在怀中。她心中对周大树的好奇和探究欲,此刻达到了顶峰。
另一边,柳明远回到自己的帐篷,立刻屏退左右,独自对着那个“国风手链串礼盒”发呆。
他的震撼比琪琪格更甚。作为穿梭于大明与草原之间的巨商,他对货物价值的判断更为敏锐和商业化。他看到的不仅是珠子的美丽和“可创造性”,更是其背后恐怖的标准化生产能力。
“每一颗都一模一样……颜色分毫不差……切面光滑如镜……” 他低声自语,拿起两颗同色的圆珠仔细对比,无论大小、弧度、色泽深浅,竟找不出任何区别。“这绝非人力所能及!即便是最顶尖的宫廷匠作,手工打磨珠宝玉石,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完全一致!还有这盒子,这纸,这印刷,这丝线,这剪刀……” 每一样都透着超越时代的规整和精细。
“他背后到底站着怎样的势力?” 柳明远感到一阵寒意,又夹杂着巨大的兴奋。寒意来自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忌惮;兴奋则源于这背后可能带来的、颠覆性的商业利益。如果周大树能稳定提供这类“工艺水平极高”的“玩具”,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足以让他在高端礼品、奢侈品市场占据垄断地位,利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不行,必须稳住他!” 柳明远下定决心,“马匹要挑最好的,照料要最精心的,黄金要给足色的,山货要选极品的!哪怕暂时吃亏,也要牢牢绑住这条线!” 他立刻唤来心腹,详细吩咐交割黄金山货的注意事项,务求尽善尽美,让周大树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大树提着空空如也的破布包(里面的货物已清空),步履轻松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刚到门口,却见两个身影正恭敬地站在帐帘外,正是乌路木和诺敏父子。
他们依旧穿着周大树给的新衣,干净整齐。看到周大树回来,两人立刻跪地以额触地。
周大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三天就回来了?这么快?是没人愿意来,还是他们俩怕找不到我,所以急急忙忙跑回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道:“起来吧,进帐说话。”
乌路木父子看着周大树进了帐篷,也估摸着是周大树刚刚叫他们进去,就躬着身子,跟着周大树进了帐篷。
帐内,其木格正坐在角落的毡垫上,面前摊开着那个“国风手链串礼盒”。但她并没有在穿珠子,只是怔怔地看着盒内光华流转的各色珠串组件,手指无意识地在一颗仿玉珠子上摩挲,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她猛地回过神,见周大树回来,连忙起身行礼,又看到跟在后面的乌路木父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估摸着没想到他们两人这么快回来了。
周大树走到矮几旁坐下,看了一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其木格和她面前分毫未动的礼盒,心中暗想:“这丫头,难道又在想着要把这东西献给阿如汗?” 他暂时没管她,目光转向垂手恭立的乌路木父子。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大树直接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给了你们五天时间。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事情不顺利?”
其木格这一次严格的翻译了。
周大树心中确实有些疑虑。招募流民不是易事,尤其要悄无声息地进行。三天往返,还要寻找、接触、说服目标,时间非常紧张。除非他们根本没敢走远,或者遇到挫折就立刻返回了。
第114章 好消息
在其木格翻译了周大树的话语后,乌路木脸上立刻露出激动又惶恐的神色,俯身道: “主人,您交代的事,办得很顺利!人……找到很多!非常的顺利!”
其木格迅速翻译,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周大树眉毛微扬,追问道: “那是好事啊。找到多少人了?”
乌路木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一丝找到“宝藏”般的骄傲,声音都洪亮了些: “回主人!在我们回灰熊部之前,我们打算先去别的地方转转看,所以我们往东偏北走,大概一天多路程,到了一个叫‘秃鹫坳’的地方。那地方本来就荒,是一些小部族悄悄抛弃实在养不活的老弱、还有各种逃奴偷偷混居的野地,零零散散有些破帐篷和窝棚。可我们这次去,发现……发现人一下子多了好多!黑压压一片!”
其木格一边翻译,一边自己也听得入神。
乌路木继续道,语气带上了唏嘘: “一打听才知道,有个叫‘灰烬’的小部落,整个儿逃到那儿了!他们原先的部落前阵子被明朝人霍刚带队偷袭了,死了好多勇士,杀了大部分牛羊,元气大伤。这还没缓过来,黄金部落的税官又到了,催缴今年的‘草场税’和‘平安贡’,数目比往年还重!紧接着,东乌寺的和尚也来了,说他们部族上次祭祀不够虔诚,惹了无上至尊不快,要他们额外供奉一批青壮和处女去寺里‘祈福消灾’……”
周大树听着,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草原上的层层盘剥,比他想象的还要赤裸和残酷。霍刚代表明朝边军的打击是外患,黄金部落是上级领主,东乌寺看来是精神的掌控者。一个小小的部落,夹在这三方之间,简直就是砧板上的肉。
其木格翻译到这里,眼神也暗了暗。 灰鹰部同样在夹缝中求生,只是境遇稍好一点,但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她是懂的。
乌路木脸上露出几分同情和敬佩: “灰烬部那老首领,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要是老老实实交了黄金部落的税,再让东乌寺把人带走,剩下的族人这个冬天绝对熬不过去,整个部落就算完了。他心一横,自己带着几个忠心老仆留下,应付税官和和尚,把他最机灵勇武的小儿子叫来,听说其他儿子都战死了。让他连夜带着剩下的所有族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收拾能带的一点家当,悄悄逃离了原来的营地,到秃鹫坳这没人要的鬼地方来,搏一条生路!”
周大树点点头。 这老首领有魄力,也有牺牲精神,把希望留给了年轻一代。
乌路木接着说: “灰烬部这一来,秃鹫坳原本那些零散的逃奴、被弃者,看他们人多,又有组织,就慢慢聚拢过来,隐隐以灰烬部剩下的人为首。我们到的时候,那片山谷里乌泱泱的,怕是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估算,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有些不确定地说:“怕是得有上千号人!帐篷没那么多,很多人就裹着破皮子躺在背风处。”
“上千人?!” 周大树这回是真吃了一惊,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一点。灰鹰部如今全部落加起来,估摸着也就这个数吧?一个逃亡的残部,加上收拢的零散流民,竟然聚集了这么多?
其木格确认道: “是的,周先生。灰鹰部现在能拿刀骑马的青壮不足三百,加上老弱妇孺,全算上大概也就一千出头。如果秃鹫坳真有上千人,那规模……确实不小了。” 她语气中也带着不可思议。
周大树压下惊讶,追问: “你说那地方叫‘秃鹫坳’?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什么其他部落不去抢那里?或者黄金部落不管吗?”
乌路木连忙解释: “主人明鉴!那地方确实贫瘠得很,草长得稀稀拉拉,石头多,没什么像样的水源,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养大批牛羊了。抢来没用,还得费人手看着。而且……” 他脸上露出一丝忌讳的神色,压低声音,“它紧挨着‘暗影森林’的边缘,一般部落除非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不愿意靠近那里的。”
“暗影森林?” 周大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来了兴趣,“那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有点意思。”
其木格这次没等乌路木回答,自己就先开口了,语气带着草原人谈及某些禁忌之地时的敬畏: “周先生,暗影森林……是草原上的传说之地,老人们都说,那是魔鬼和古老精怪居住的地方。听说森林里有很多外面见不到的珍贵药材、异兽,甚至……有上古遗落的宝物。但是,只有最勇敢的勇士,为了证明自己或是寻找救命之物,才敢进入森林的边缘地带试炼,而且绝不敢深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传说森林的最深处,沉睡着无比可怕的‘魔神’或者‘荒古巨兽’,一旦被惊扰苏醒,就会带来席卷草原的灾难。所以,秃鹫坳靠着这么个地方,虽然贫瘠,但也算是一种……藏身之地吧,很多部落懒得为了那块破地去招惹可能存在的晦气。”
周大树听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个异世界的大明,还真是“精彩”。周家村后山有个据说闹妖怪的“困牛山”,草原深处又有个魔鬼居住的“暗影森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听起来挺有意思啊。等以后有机会,我倒真想去这暗影森林边缘见识见识,看看是不是真有有魔鬼。”
“周先生,万万不可!” 其木格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脸上露出罕见的焦急和严肃,“那不是开玩笑的!我听部落里最老的萨满说过,大概一百多年前,草原上最强大的黄金家族,曾经集结了十万最精锐的勇士,战马如云,刀箭如林,想要彻底征服暗影森林,获取里面的财富和力量。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结果据说只有寥寥几个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斥候逃了回来,说森林里涌出了无边无际的黑雾和无法形容的怪物,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没一个走出来。那场惨败之后,黄金家族元气大伤,内部也出现纷争,这才慢慢开始衰落。所以,暗影森林的恐怖,是无数鲜血证明过的!”
周大树看着其木格急切而认真的小脸,知道她是真的担心。 他脑海里的记忆没有所谓的“黄金家族”和“十万大军”的记忆,对于传说也是将信将疑,毕竟口耳相传的历史往往会被夸大和神化。但“暗影森林”被草原人普遍视为极度危险的禁区,从其木格的说法和一些人逃跑都会去秃鹫坳这一点应该是真的。他点了点头,安抚道:“好,我知道了,不会乱来的。我就是好奇,说说而已。” 心里却想:等以后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准备,这种神秘之地,未必不能去探一探。毕竟,穿越一场,不开点“地图”怎么行?
他把话题拉回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好了,暗影森林的事以后再说。乌路木,秃鹫坳有上千人,这我清楚了。那你这次,带回了多少人?”
乌路木和儿子诺敏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焕发出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兴奋的光彩。乌路木再次俯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主人,所有人!”
周大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皱眉:“我是问你带回了多少,不是说那里总共有多少……”
旁边的其木格已经听明白了乌路木的意思,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乌路木确认般地问道:“你是说……秃鹫坳那里所有的人,都愿意追随周先生?”
乌路木用力点头,诺敏也在一旁拼命点头。
其木格转回头,看向周大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缓缓翻译道:
“周先生……乌路木说的是,秃鹫坳那里聚集的所有人——灰烬部落残存的族人,加上原本的零散流民——一共上千人,他们都……都愿意来追随您。只要您肯给条活路,他们都愿意跟您走。”
“……”
周大树坐在那里,手里刚端起来的、其木格之前倒的温水还没送到嘴边,就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不解,最后彻底化为一片空白般的呆滞。
上千人?
整个秃鹫坳,上千个走投无路的草原流民……全体?
愿意追随……我?
……
这一刻,周大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之前计划招募几十个、最多百来个可靠人手的蓝图,在这突如其来的、庞大到荒谬的“投靠”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
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其木格屏息看着周大树。乌路木父子满怀期待和忐忑地跪着,等待主人的决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第115章 风起于草原
周大树脸上震惊的表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乌路木父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确定——他们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想投奔我?不是只想找个过冬的粮仓,熬过这个冬天就散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其木格立刻将话翻译了过去。
乌路木听罢,身体伏得更低,语气斩钉截铁:“是!主人,他们确实是真心追随!小人和诺敏把主人赐下的衣物、食物、还有那神奇的身份挂件给他们看,也说了主人愿意给活路、给饭吃。灰烬部的新头人尼托(老首领的小儿子)和其他几个领头的商量后,亲自对所有人说的!他们厌倦了被大部落盘剥、被寺庙索取的绝望日子,以及作为大部落前锋,听说主人您有通天手段,能拿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好东西,仁慈又愿意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他们都愿意赌一把,跟着主人您博一个新出路!绝不是只图一口吃的!”
其木格一边翻译,一边心里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位周先生,平时拿出夜明珠、宝刀、神药时,那股子“高人”气度哪儿去了?现在倒好,上千人哭着喊着要跟他混,他反而一副“你们是不是想骗吃骗喝”的警惕模样。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自称“老农”的南人,却在草原两个部落之间谈笑风生,随手拿出超越时代的珍宝,治好了灰鹰部首领,转眼又从野狼部和柳明远那里换回了堆积如山的财富和上千匹骏马……这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好吧?人家一个走投无路的残部,把希望押在你身上,不是很正常吗?
周大树听了其木格的翻译,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不高,但足够帐篷里的人听见:“真心实意……谈何容易。所谓的‘忠心’,最难验证。除非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信仰,或者有实实在在、无法割舍的共同利益捆绑,否则,光靠嘴上的誓言和表态,是最廉价也最不可靠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其木格,眼神里带着困惑和征询:“其木格,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糟老头子,要部落没部落,要兵马没兵马。就算给了乌路木他们几件衣服、几块饼干,那又怎么样?那点东西,够一个人吃几天?能保一辈子荣华富贵吗?灰烬部落好歹曾经是个正经部族,就算残了,也有几百号人,有他们自己的战士和传承。他们凭什么就相信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敌对国家的老农,甚至愿意举族来投?就因为我能拿出点‘新奇玩意儿’?”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真心投靠,有点别样想法,想着演一出戏,把我从野狼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骗出去?然后把我抓起来,逼问更多‘宝贝’的下落,或者干脆勒索赎金?其木格,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其木格原本还觉得周大树多疑,此刻听他自言自语的分析,脸色也渐渐变了。是啊,凭什么?周先生再神奇,展现的也不过是“财力”和“奇物”,并没有展现过硬的武力或明确的势力背景。一个部落,哪怕是个残部,把全族命运押在一个突然出现的、身份可疑的外族老头身上,这风险也太大了,大到不合常理!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投靠,而是另有所图!
一股寒意和怒火瞬间冲上其木格的头顶。她觉得自己和主人可能都被利用了!如果真是陷阱,那乌路木父子就是引路的饵!
她猛地转身,动作迅捷如母豹,几步就冲到帐篷悬挂武器的角落,“唰”地一声抽出了从灰鹰部带过来的弯刀。她单手手握刀,刀尖直指地上跪着的乌路木和诺敏,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守护巢穴的母狼。
“*………!!!” 她用蛮语厉声喝问,声音又急又锐,充满了质问和威胁。
这一番拔刀、质问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周大树都没反应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从温顺侍女化身为凌厉刀客的其木格,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平时只觉得这姑娘手脚麻利,性格有点倔强,偶尔会闹点小情绪,没想到动起真格来如此果决狠辣!那握刀的姿势,那冰冷的眼神,绝不是装出来的!周大树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自己平时对她还算不错,没真把她当普通奴婢使唤,更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要不然……以后万一惹毛了她,这家暴起来,自己这老骨头怕是扛不住啊!
再看乌路木和诺敏,被突然指向自己的刀尖和其木格杀气腾腾的质问彻底吓懵了。 两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浑身抖如筛糠,仿佛不是跪在毡毯上,而是跪在冰窟里。他们不明白,明明是天大的好消息,主人怎么突然就怀疑是陷阱,这位侍女姐姐怎么就突然拔刀了?
“主人!冤枉啊!!” 乌路木几乎是哭喊出来,一边疯狂地用额头磕地,发出“砰砰”的闷响,一边拼命辩解:“无上至尊在上!我们父子若有半句虚言,若有半分害主人之心,叫我们被野狼分尸,被天雷轰顶,死后灵魂永堕黑暗,不得超生!!” 诺敏也跟着父亲拼命磕头,嘴里呜呜咽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会重复“忠心”、“真的”、“不敢骗”几个词。
帐篷里一时间充斥着乌路木父子惊恐的辩解声、磕头声和其木格冰冷的持刀凝视。
过了好一会儿,其木格见两人除了赌咒发誓和表忠外,并没有露出更多破绽,情绪虽然激动恐惧,但眼神中的急切和委屈不似作伪。她胸中的怒火和杀意才稍稍平息了一些,但刀并未放下,只是转头,用汉语对周大树说道:
“周先生,刚才我也觉得是陷阱,所以拔刀相吓。若他们刚才神色稍有慌乱,言语支吾,我便打算先砍了再说,宁错杀,不放过。”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过,他们除了吓得要死和拼命赌咒发誓外,倒没说出别的。乌路木还说,如果周先生还是不信,只要您开口,不用我动手,他们父子愿意立刻自裁,以死证明清白,只求您不要误解了秃鹫坳那些苦命人的一片诚心。”
周大树看着地上磕得额头青肿、满面泪痕的乌路木父子,又看了看虽然收刀入鞘但依旧眼神警惕的其木格,心中五味杂陈。
赌,还是不赌?
如果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自己贸然前去,很可能凶多吉少。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上千人真的是走投无路之下,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个“神秘汉人”身上呢?那这就是天降的机缘!是他在这异世界扎下根基、拥有自己力量的绝佳起点!上千人,哪怕里面只有两三百青壮,好好武装训练,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更别提里面可能还有工匠、牧人、妇孺,是一个完整的社会雏形。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剧烈摇晃。
他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乌路木,诺敏,起来吧,先别磕了。”
其木格翻译后,乌路木父子才战战兢兢地停下,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周大树问:“你们说所有人都愿意来,那他们现在人在哪里?都还在秃鹫坳吗?”
乌路木连忙回答:“回主人,大部分人还在秃鹫坳守着那点可怜的家当,等着主人的消息。为了表示最大的诚意和尊重,灰烬部落现在的头人,老首领的小儿子尼托,亲自带了十个部落里最强悍、也最忠心的勇士,跟着我们一起来了!他们现在就在野狼部营地外面西南方向五里外的一个小土丘后面等着,不敢靠近大部落,怕引起误会。尼托头人说,他要亲自迎接主人,当面向主人表达灰烬部全体上下的归附之心!”
周大树听完,再次沉默了。 对方头人亲自带心腹前来迎接,这诚意似乎又足了几分。但这也可能意味着,如果真是陷阱,那么这个“尼托”就是执行者。
其木格在一旁低声道:“周先生,那个尼托我好像听说过一点。灰烬部以前算中等偏小的部落,他们的年轻人以勇悍着称。这个尼托是老首领的幼子,据说身手很好,也读过一点汉人的书,在年轻一辈里有点声望。”
周大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 信息太少,人心难测。但机会摆在眼前,不试一试,他实在不甘心。穿越也好,来草原也罢,他一直像浮萍一样,在官府、灰鹰部、野狼部、柳明远这些势力之间周旋,看似风光,实则无根。他太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一群完全听命于自己的人了。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心中暗道,“总要亲眼去看看。小心一点,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就是了。”
他看向乌路木:“你们先退下,到营区外面去,和那个尼托一起等着。等候我的通知。”
乌路木如蒙大赦,连连答应,拉着儿子诺敏,又磕了个头,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退出了帐篷。
帐篷里又只剩下周大树和其木格两人。
周大树看向其木格,忽然问道:“其木格,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去那个秃鹫坳看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其木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和担忧:“周先生,不能去!那里是‘秃鹫坳’,本来就贫瘠荒凉,还紧挨着被诅咒的‘暗影森林’!那是魔鬼窥视人间的地方,不祥!您留在野狼部不好吗?或者回我们灰鹰部。至少……至少这里是安全的,有热汤喝,有皮袍穿,不会冻死饿死。”
她试图用最实在的理由劝阻。
周大树却苦笑了一下,反问道:“安稳?饿不死?其木格,你告诉我,在灰鹰部,或者野狼部,每年冬天,真的就没人饿死冻死吗?那些最边缘的帐篷里,那些奴隶窝棚里,那些失去了壮劳力的家庭里……”
其木格觉得周大树问的很奇怪,她正色道:“每个部落……冬天总会死人的。这是草原的宿命。”
“宿命?” 周大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其木格无法理解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为什么冬天就‘一定’要死人?为什么就不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安稳过冬?难道你们就没想过,也许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改变这种‘宿命’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圣母”,有些不切实际。在这个生产力低下、自然环境严酷的时代,冬天对于底层民众而言,就是一道残酷的生死关。但周大树来自一个物质相对丰裕的时代,他的思维里,没有什么是“注定”无法改变的,尤其是当他手握系统这样的金手指时。
其木格怔怔地看着周大树,她无法理解他这种近乎偏执的“为什么”。 草原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资源有限,强大者生存,弱小者淘汰。让所有人都吃饱?那是黄金家族鼎盛时期都做不到的梦。
周大树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知道这个话题对她来说太沉重,也太遥远。他换了个问题:“其木格,你……还想回灰鹰部去吗?回到阿如汗格格身边?”
其木格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我是格格的侍女,是灰鹰部的人。没有格格和首领的允许,我不能擅自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归属感和责任。
周大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一动,放柔了声音说:“如果……我不想让你回去呢?我现在很有钱,有很多马匹、黄金。虽然我是明朝的汉人,对你们来说是个南人,但我可以把你从灰鹰部要过来。你……愿意跟着我吗?作为…”他顿了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我的另一半,留在我身边?”
其木格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周大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早已认命的心湖,她本来会在灰鹰部度过一生,嫁给某个灰鹰部的勇士。但现在周先生要她?从一个部落侍女,变成一个奇怪南人的另一半?跟着这个神秘、富有、有时心软得奇怪、有时又精明果断的南人老头子?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是一条比留在日渐衰落的灰鹰部、终身贵人身边的奴婢更好的出路。 周大树对她,确实与别的贵人对待侍女不同,多了几分尊重,或许是别的什么。但情感上,那里有她侍奉了多年的格格,有她熟悉的部落和草原……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低下了头,避开了周大树的目光。 帐篷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之前……答应过的。五天后,我们就要回去(灰鹰部)。”
周大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决断。他轻声说道:
“其木格,恐怕……我们要违约了。”
第116章 黄金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说出“我要违约了”时那认真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不能按时回灰鹰部了——这个决定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从那个篝火之夜起,她的命运便与这个神秘的南人老头绑在了一起。起初是惶恐、抗拒,夹杂着一丝被当作工具的屈辱;后来是好奇、观察,以及那些珍宝和“神迹”带来的敬畏;再后来,是他笨拙的维护、醉酒后的承诺,还有那句“让你成为最尊贵的贵人之一”……虽然听起来像醉话,却也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冰封的心田。
现在,他说要留下她,甚至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而她发现,自己心中除了对格格和部落那点残存的牵绊,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对未知前路的期待。灰鹰部前景黯淡,自己一个侍女,命运无非是随部落沉浮,或者将来被许给某个勇士或用于交易。跟着周先生呢?他神秘、富有、心肠不坏,虽然有时候想法天真得可笑,但对自己……总归是不同的。
既然决定要跟着他,那就要真正为他着想。 其木格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周先生心善,有时过于轻信,这在危机四伏的草原是致命的。他没想到的,自己得替他想到;他下不了的狠心,自己得替他下。
周大树则在脑中盘算着亲自去秃鹫坳的事,眉头微蹙,显然在权衡风险,但似乎并未想到更具体的防范措施。
“周先生,”其木格主动开口,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沉稳,“您若决定要去秃鹫坳亲眼看看,这是对的。但人心隔肚皮,对方虽有千人之众,却是残兵败将、走投无路之聚,骤然来投,难保其中没有反复之心,或者……如你所说,抢劫。”
周大树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空口无凭的效忠,最是靠不住。”其木格目光清冷,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现实与锐利,“我们需要让他们拿出实实在在的‘抵押’,既是试探其诚意,也是握在手中的保障。乌路木父子分量太轻,要留,就得留下关键人物。”
周大树眼睛一亮:“你是说……”
“灰烬部现在的头人,那个尼托,必须留下做人质。”其木格斩钉截铁,“他是老首领的儿子,是部族的魂。有他在我们手里,灰烬部投鼠忌器,就算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此外,乌路木的儿子诺敏也得留下,他们父子是最早接触此事的,也不能完全脱离掌控。”
周大树沉吟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他自己刚才只顾着纠结真假,倒没想到这一层。“还是你想得周全。那就这么办,你去安排。”
“是。”其木格应道,心中那份“为他谋划”的责任感更重了几分。她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掀帘出帐。
野狼部的守卫认得她,任她骑马出营。五里外的小土丘后,乌路木父子正与尼托等人焦急等待。见其木格单骑前来,众人立刻围拢。
其木格勒马,目光如寒星般扫过众人,尤其在尼托和其身后那些精悍勇士脸上停留片刻。她没有立刻传达周大树的“同意”,而是用冰冷而富有压迫感的蛮语直接说道:
“周先生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不是用嘴说的诚意。”
众人一怔。
“灰烬部的头人尼托,”其木格指向尼托,“还有乌路木的儿子诺敏,你们两个,现在随我回野狼部营地。其他人,立刻返回秃鹫坳等候消息。” 她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什么?留下头人当人质?” 尼托身后,那个叫钢骨的疤脸青年瞬间反应过来,手按上了刀柄,“我们诚心诚意来投,头人亲自迎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是瞧不起我们灰烬部吗?”
“钢骨!退下!” 尼托厉声喝止,但眼神也看向了其木格,带着询问。
其木格面如寒霜,对钢骨的愤怒视若无睹,反而将凌厉的目光投向乌路木:“乌路木!这就是你找来的人?周先生的第一道考验都经不起,还敢谈忠心?你办事如此不牢靠,让周先生如何信你?”
乌路木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是小人无能!钢骨兄弟也是一时情急……头人,头人他绝无二心啊!小人愿意留下,让诺敏也留下!我们父子愿意用性命担保!” 诺敏也跟着跪下,脸色发白。
其木格冷哼一声,这才重新看向尼托,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尼托头人,周先生仁厚,愿给绝路之人机会。但机会,需要忠心来换。尼托头人你是否真心投奔周先生。你若真心为部族谋出路,就当知道如何选择。”
尼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挣扎迅速化为决断。他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部下,对着其木格单手抚胸,深深一躬:“尊敬的夫人,您说得对。是尼托思虑不周。周先生肯收留我族,已是天大的恩德,谨慎是应当的。我尼托,愿留下,听候周先生差遣。只盼周先生能早日前往秃鹫坳,救我族人。” 他姿态放得很低,直接以其木格在周大树身边的地位来尊称。
其木格对他的识时务稍感满意,但依然绷着脸:“我是周先生的身边人,叫我其木格即可。记住,要向周先生表示你们的忠心。”
“是,其木格夫人。”尼托从善如流。
钢骨等人虽然依旧不忿,但见头人已然答应,也不敢再闹。尼托转身对部下低声吩咐,让他们速回秃鹫坳安抚众人,绝对听从周先生后续安排。
三人两马返回营地。路上,其木格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她看似随意地问尼托:“尼托头人,以你的身份,投靠任何一个部落都能得到礼遇,为何孤注一掷,选择追随周先生?”
尼托的回答与之前乌路父子木向周大树表露的相似,充满了那种近乎直觉的笃定和隐约的狂热,让其木格更加确信,要么此人心志坚定非同一般,要么……这就是无上至尊的安排。
回到野狼部,其木格熟练地安排一切。她将尼托和诺敏安置在牧民吉尔家中,付了食宿费给女主人托娅。又找到相熟的守卫勇士哈尔巴拉和腾格,给了些钱请他们暗中照看(实为软禁),言明是周先生的随从,莫要怠慢,也莫要让其乱跑。
“需要给点颜色看看,让他们老实点吗?”腾格压低声音问。
其木格摇头:“不必,正常看待即可。只要不离开营地范围,无需额外生事,周先生还有要用到他们的地方。”
安排好这一切,其木格才返回复命。
与此同时,柳明远派心腹管事李福送来了黄金和山货。
三个沉重的包铁木箱(装着一百五十锭十两足金)和几个大皮囊(装着人参、貂皮、鹿茸等)被抬进帐篷。李福委婉提示财物放在帐篷不安全,需要人帮忙押运吗?周大树却摆摆手说无妨。
待李福等人离去,帐帘落下。周大树心念一动:“系统,全部回收。”
光芒微闪,堆积的财富瞬间消失。
【系统提示:回收足色黄金1500两,获得5400万。】
【系统提示:回收优质山货一批(老山参x20,紫貂皮x50,鹿茸x30对等),获得1000万。】
【合计获得:6400万。】
【当前系统金钱:6420万。】
看着将近7千万的系统金钱,周大树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笔“启动资金”远超以往,更重要的是,野狼部和柳明远那里,还有一千多匹良驹“寄存”着,随时可以转化为更庞大的系统金钱。
财富在手,心中不慌。无论秃鹫坳是机遇还是陷阱,他都有了更多辗转腾挪的资本。
时间刚好,周大树交割完黄金和山货,其木格也安排完回到帐篷向周大树详细汇报了经过,尤其是扣押人质的细节。
周大树听完,看向其木格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赞赏和依赖。“辛苦你了,其木格。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比我想得周全。”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以他现代人的思维,很难第一时间把“扣押人质”作为常规操作。
其木格低下头,心中却因他的认可而泛起一丝暖意。“这是我该做的,周先生。”
“其木格,”周大树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少女,眼神变得坚定,“准备一下,我们现在要动身了。去会一会那个‘秃鹫坳’,还有那上千个……说要追随我的人。”
其木格用力点头:“是,周先生。” 她的眼神同样坚定,已然将自己视为他前行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草原的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带着寒意,也带着变局的气息。
第117章 信物
周大树思忖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去跟兀鲁思首领正式道个别。毕竟在人家地盘做客数日,又做了这么大笔交易,不告而别显得失礼,而且还有这么多马匹在他的牧场里。
他带着其木格来到金帐。兀鲁思正与人商议着什么,见周大树来,脸上露出笑容:“周先生来了,快请坐!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以为周大树是关于马匹的事,毕竟可是一大批马儿。。
周大树拱手道:“首领,我来是向您辞行的。在贵部打扰多日,承蒙盛情款待,感激不尽。如今事情已了,我们也该继续上路了。”
兀鲁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辞行?周先生何不多住些时日?我野狼部虽比不得南朝繁华,但美酒肥羊管够,周先生也可多看看草原风光。再者,我们之间的生意才刚开了个头,那些‘玩具’和‘药品’究竟销路如何,周先生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吗?” 他的挽留之情颇为殷切。在他眼中,周大树不仅是贵客,更是一座移动的宝库和稳定的“奇货”来源,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这买卖如何,赚了还好说,要是亏了 ,周大树又走了,那到哪里找人去?毕竟他已经拿到一笔黄金了。
周大树自然看出了兀鲁思的心思,微笑道:“首领厚意,周某心领。草原风光壮丽,贵部待客热忱,我都铭记于心。只是家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不得不返。至于生意,” 他顿了顿,“首批货物既已交割,后续如何,我相信首领和琪琪格姑娘的能耐。马匹暂且仍寄养在贵部草场,费用……”
兀鲁思大手一挥:“哎!周先生这话就见外了!些许马匹,放在我野狼部的草场上吃草,算什么费用?周先生只管放心去办事,马儿保管给你养得膘肥体壮!只是……” 他搓了搓手,还是有些不甘心,“周先生这一去,若日后还想交易,或者我们想补货,该如何寻你?”
周大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怀里(从系统空间买出来的)掏出一个物件,递了过去。“首领请看此物。”
兀鲁思接过,入手微沉,竟是一个银光闪闪的精致挂坠。挂坠正面浮雕着五位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神像(五路财神),衣袂纹路清晰至极,面容须发纤毫毕现;背面中心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周”字,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如发丝的吉祥云纹和“平安顺遂”、“招财进宝”等汉字,笔画流畅,深浅均匀。整个挂坠不过半个巴掌大,但工艺之复杂精巧,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部落首领也有点爱不释手!
草原上也有银饰,但多是捶打、錾刻、镶嵌,多费点功夫也弄作出如此立体饱满、细节丰富、线条精准的浮雕工艺。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银质纯净光亮,毫无杂质, 需要何等高超的冶炼、铸造、雕刻技艺?恐怕南朝宫廷匠作也不过如此!
“这……这是?” 兀鲁思的声音都有点怀疑了。
“这是代表我‘墨家周氏’的信物。” 周大树面不改色地沿用旧说辞,“首领请收好。日后,若有人持与此物一模一样的另一件信物前来,并说出‘进击的拼好货’这句暗语,便是代表我来提取寄存的马匹,或者进行新的交易。届时,还请首领行个方便。同样可以持此信物来找我”
“一模一样?!” 兀鲁思差点失声叫出来。他仔细摩挲着手中银坠上那些细密到极致的纹路,难以置信。打造这样一件精品已是费时费力了,还能打造出“一模一样”的另一件?这几乎颠覆了他对“手工制作”的认知。除非……对方掌握着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可以“复刻”珍宝的秘术!
“此物只是当信物的话,太过珍贵……” 兀鲁思下意识拔完。
“首领不必客气,此物只做信物,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首领这些日的照拂。” 周大树语气诚恳,“至于之前的交易,首领预付了远超货值的马匹作为定金,周某心中有数。我此次离去,行踪不定,恐耽误首领后续售卖。这样,我额外留下六百份各类药品,暂存于首领处。首领可先尝试售卖,若觉药品好卖,便从这批留存中支取;若觉玩具更受欢迎,也请待我回来,我们再根据实际售出情况结算。若首领觉得都不合适,或者改变主意,届时将剩余药品、玩具退还于我,我亦可将马匹如数奉还,第一次交易,权当交个朋友,绝不让首领为难。”
这生意人够意思啊,给了兀鲁思极大的自主权和试错空间,又展现了绝对的诚意和对自己货物的信心,甚至承诺可以“无理由退货”。兀鲁思听得心中震动,之前那些对周大树的猜忌和防备,在此刻这番坦荡面前,倒显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他脸上发热,连忙道:“周先生哪里话!我兀鲁思既已交易,断无反悔之理!药品和玩具,我相信定能大受欢迎!周先生只管放心去办事,这些货物,我野狼部定帮你看管住!”
周大树笑着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我留了两个随从在营地,暂时住在巴雅家中。若首领有事需联系我,或他们有事禀报,可寻其中名叫乌路木的,他知道如何找到我。” 他制说了乌路木,并未言明尼托的真实身份。
兀鲁思记下,又再三挽留,见周大树去意已决,只好作罢,吩咐准备饯行酒宴。周大树婉拒,只说收拾停当便出发。
离开金帐,周大树又去了柳明远的帐篷。
柳明远的反应与兀鲁思相似,听闻周大树要走,也是极力挽留,言语间多是“尚未领略北地风光”、“商路细节还需与周兄详谈”、“黄金山货运送需谨慎”等。
周大树应对从容,同样给出了“日后凭信物与暗语联络”的方案,并递上了一枚形制相同的银质挂坠作为信物。
柳明远接过银坠,细细察看后,眼中的惊骇比兀鲁思更甚。他是识货的,这银坠的工艺水平他也能找到人做出来,不过如果大量使用,所谓信物之类,这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标准化”精密感。他强压心中波澜,问道:“周兄,那批黄金山货,不知您打算如何运走?是否需要柳某派人护送一程?这草原上并不太平。”
周大树摆摆手,神秘一笑:“柳兄好意心领,运输之事,我自有安排,不劳费心。柳兄只需记得我们的约定便是。”
柳明远见他如此笃定,联想到之前货物凭空出现,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也不敢再追问,只得点头应下。周大树同样告知了尼托和诺敏暂留之事,托他照看一二。
柳明远亦是承诺,并再次表达希望保持紧密联络的意愿。
两处辞行完毕,周大树回到帐篷,其木格已简单收拾好她的随身小包裹。周大树则拜托兀鲁思从属于他的那些马儿中选了两匹脚力稳健、耐力上乘的优质蒙古马,又要了一辆结实的平板车。兀鲁思本欲赠送,周大树坚持算账,兀鲁思安排人在板车上用木棍和厚毡搭了个皮质的棚子,可容两人遮风避雨。
兀鲁思和柳明远得知周大树只带其木格一人、一辆板车就要上路,都大吃一惊,纷纷表示要派一队精锐勇士护送。
“周先生,此去路途遥远,盗匪马贼、狼群野兽不说,天气更是多变,只你与侍女二人,实在太危险了!” 兀鲁思劝道。
“是啊周兄,哪怕不带货物,多几个人路上照应也是好的。” 柳明远也附和。
周大树却坚决推辞:“多谢二位好意。我此行有些私事要办,人多了反而惹眼不便。我与侍女二人,轻车简从,目标小,行事也方便。诸位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两人见他态度坚决,知他身怀秘密,或许真有自保之能,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再三叮嘱小心。
临行前,兀鲁思又命人送来一些风干肉、奶疙瘩和皮囊装的马奶酒,琪琪格也送来两件厚实的新皮袄。周大树一一道谢收下。
最终,在兀鲁思、柳明远、琪琪格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其木格驾着载有车棚的平板车,两人一车,缓缓驶出了野狼部营地,向着西南方向而去。
他们带走的,只有其木格的小包袱、一些食物、两匹马和一辆车。周大树自己,依旧是那身破旧棉袄,身无长物。
望着他们消失在草原天际线的背影,兀鲁思和柳明远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不安和……诡异。
“柳先生,你说……周先生那些黄金和山货,到底怎么运走的?” 兀鲁思终于忍不住问道。
柳明远摇头,眉头紧锁:“在下亦百思不得其解。李福明明将东西抬进了他的帐篷,之后除了其木格偶尔进出,再无旁人。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念头。
兀鲁思猛地转身,沉声道:“巴图!”
早已候在一旁的巴图连忙上前:“首领!”
“带几个人,去周先生住过的帐篷看看!仔细查看!” 兀鲁思命令道,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是!” 巴图领命,立刻带人前去。
不多时,巴图脸色古怪地跑了回来,单膝跪地,声音都有些发干:“禀首领!周先生的帐篷……里面……里面干干净净,除了我们原先提供的毡毯、矮几、火盆,还有角落里没烧完的一点炭,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些箱子、皮囊……全都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嗯” 兀鲁思和柳明远毫不怀疑是这个结果。
两人快步来到周大树住过的帐篷。帐内果然如巴图所言,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居住多日,更不曾堆积过价值万金的财物。地面平整,没有重物拖拽的压痕;空气中也只有淡淡的炭火和皮草气味,并无金银或药材的特别气息。
“这不可能!” 兀鲁思脸色阴沉如水,“巴图!你老实说!这几日,尤其是今早,可曾见到任何可疑之人出入营地?可曾听到或看到有车队、驼队靠近又离开?可曾发现营地周围有大量新鲜足迹或车辙印?”
巴图指天发誓,额头见汗:“首领明鉴!属下以无上至尊和祖先英灵起誓!自从周先生入住,属下就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附近,绝无任何大队人马或车辆靠近!只有其木格姑娘骑马出去又回来,再有就是柳先生的人抬箱子进去,之后李福管事带空手出来。除此之外,连只多余的羊都没靠近过!至于足迹车印……营地外围每日人来人往,但绝没有能运走那么多东西的沉重车辙痕迹!除非……除非他们是长了翅膀飞走的,或者……” 。
柳明远蹲下身,仔细检查帐篷地面和四周毡壁,同样一无所获。他站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一千五百两黄金,加上那么多山货,分量不轻,体积也不小。悄无声息地运走,不留痕迹……这……这绝非人力所能为。” 他想起周大树那句“自有安排”,心头寒意更甚。
兀鲁思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黄金山货的凭空消失,比之前那些“玩具”、“药品”的凭空出现,更加震撼,也更加……令人恐惧。这意味着周大树不仅有能力“送来”东西,更有能力“拿走”东西,而且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戒备森严的部落营地中心!
对方拥有的,恐怕是远超他们想象范畴的力量。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那2枚一样的银质财神挂坠,冰凉而沉重,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第118章 新的篇章 秃鹫坳
平板棚车在起伏的草原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枯草与冻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周大树坐在车辕上,偶尔轻抖缰绳,控制着两匹驽马的速度。其木格与他并肩坐在车辕另一侧,厚厚的皮袄将她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红的小脸。
周大树能闻到其木格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草原风霜的气息,偶尔侧头,能看到她浓密睫毛下专注望着前方的眼眸,以及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有那么几个瞬间,周大树有些恍惚。身下是老旧的板车,拉车的是这个时代的蒙古马,身边是穿着皮袄的草原少女,眼前是苍茫无际的冬季荒原。这一切粗粝而真实。但偶尔,当其木格因为颠簸而轻轻靠向他,或者低声提醒他前方有坑洼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依赖,又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模糊憧憬——带着心仪的女孩,去远方,看不一样的风景,那时想象中的是在现代阳光明媚的呼伦贝尔草原奔跑。
其木格的心绪同样有些飘忽。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不是作为侍婢跟在主人车马之后,而是与一个男子并肩坐在车前,共同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她偷偷瞥了一眼周大树被风霜刻出深深纹路的侧脸,周大树沉默的时候居多,但气息平稳,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如果……如果他不是这般年纪,如果他的面容能再年轻俊朗些……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其木格强行压了下去,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更热了些。
然而,随着日头渐高又偏西,走了快一整天,眼前依旧是无边荒原,只偶尔看到远处零星游荡的瘦弱牛羊。 其木格心里那点旖旎和安稳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取代。她想起不久前,阿如汗格格为了赶回部落救治重伤的父汗,是何等焦急。那时周先生二话不说,便召唤出了那钢铁神驹,日行千里,何等迅捷威风!可现在呢?他们坐着这慢吞吞的棚车,在这寒风里晃荡一整天,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在周先生心里,我其木格身份确实比格格低贱很多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抿着嘴,望着前方愈发荒凉的景色,沉默不语。
周大树并非没有察觉其木格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现在很享受和自己女在夕阳下草原赶着马车慢悠悠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逐渐变化。 丰茂的牧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泛着碱白的板结土地和砂石。零星几簇枯黄低矮的硬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面变得凹凸不平,到处是雨季冲刷形成的浅沟和龟裂的泥滩,如今冻结成扭曲丑陋的形态。远处,可以看到几处不大的水洼,边缘结着浑浊的冰,水面覆盖着枯枝败叶,显然水质极差。视线尽头,地势微微隆起,再往后,便是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暗影森林”。
那片森林与周大树见过的任何树林都不同。 即使在明亮的冬日阳光下,它依然呈现一种沉郁的墨绿色,仿佛光线都被吞噬了大半。树木异常高大粗壮,树冠浓密交织,形成一片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屏障。即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里弥漫着一股沉重、湿冷、夹杂着腐朽与某种难以言喻生机的气息,与周围荒芜的草原形成刺眼对比,仿佛是两个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世界。那便是草原人口中禁忌的“魔鬼之地”,秃鹫坳赖以“庇护”却也深受其阴影笼罩的源头。
周大树将车赶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停下。 站在车上放眼望去,所谓的“秃鹫坳”尽收眼底。这是一片夹在荒原与森林边缘之间的低洼地带,比周围地势略低,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砂砾和枯草。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周大树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成片的洁白毡房,没有整齐的牛羊围栏。目光所及,是散乱分布的、低矮破败的窝棚。这些窝棚用料五花八门:破碎的毛毡、发黑的兽皮、枯树枝、烂木板、甚至枯草树枝……胡乱搭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个遮风(其实根本遮不住)的轮廓,比周家村最穷的佃户住的茅草棚还要不堪。真正的、像样的蒙古包寥寥无几,而且看起来也陈旧破烂。
牲畜稀少得可怜,只有几群瘦骨嶙峋、毛色杂乱的羊挤在背风处,偶尔发出有气无力的叫声。马匹更少,且大多蔫头耷脑。
人。 更多的人,或蜷缩在窝棚口,或裹着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烂皮子、蜷在背风的土坎下。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脸上、手上布满冻疮。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脏污,睁着大眼睛,却没什么神采。一些人似乎在用简陋的工具试图挖掘冻结的地面,寻找可能存在的草根或鼠洞。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绝望的、近乎死寂的寒冷。
这不是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的迁徙,这是逃荒!是濒临绝境的人群最后的挣扎! 周大树穿越以来,见过灰鹰部的贫穷,见过野狼部的富足,但眼前这种赤裸裸的、大规模生存极限下的惨状,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冲击他的心灵。他原以为草原上只有部落间的征伐和贵贱之别,却没想到底层牧民在失去部落庇护、遭遇天灾人祸后,其境遇竟与中原灾荒时的流民无异,甚至可能更糟——至少中原还有城镇可以乞讨,这里只有无尽荒原和更强大的部落盘剥。
就在他心中震撼难平之际,远处一个身影突然从一片窝棚后狂奔而来。 那人身上深蓝色、厚实整齐的棉衣,在周围一片灰败褴褛中显得格外扎眼——正是乌路木!
乌路木一路飞奔到土坡下,看到车上的周大树,激动得直接跪倒在冻土上,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和奔跑而颤抖嘶哑:“无上至尊庇佑!主人!您真的来了!您终于来了!秃鹫坳上下,盼您如同旱苗盼甘霖啊!”
其木格在一旁低声翻译,语气中也带上了复杂情绪。
周大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踩着实木车辕,缓缓下了车。双脚落在秃鹫坳坚硬冰冷的土地上,他环视着这片贫瘠、荒凉、被绝望笼罩的土地,看着那些因乌路木的呼喊而逐渐从窝棚、从避风处抬起头的、一张张麻木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面孔。
“秃鹫坳……”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果然,只有秃鹫才会眷顾的地方。”
寒风卷过,带来森林深处若有似无的呜咽和这片土地上沉重的死气。
新的篇章,就从这“秃鹫眷顾之地”,正式开始了。
第119章 贫瘠之地
周大树站在土坡上,没有急于走进那片乱糟糟的贫民区。他微微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窝棚和零星帐篷,心中默默估算。眼前的人数,似乎比他预想的“上千人”还要多些,窝棚的密度和远处晃动的人影,都显示这里聚集着相当可观的流民。
“乌路木,”周大树开口,声音平静,“我看这里的人口,似乎不止你之前说的千人之数。”
乌路木连忙抬起头,顺着周大树的目光望去,脸上也露出一丝茫然和不确定:“回主人……这个……小人之前来时,确是千余之数。但这几日……似乎……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逃难的人。小人也说不清具体有多少了,只是感觉……人确实多了。” 他之前只顾着兴奋和回报,还真没仔细清点过这变化。
其木格将话翻译过来,周大树眉头微蹙。流民数量还在增加?这可不是个好信号,意味着周围区域的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营地边缘、靠近暗影森林方向、一处相对“鹤立鸡群”的区域吸引。 那里立着三四个明显更规整、更大一些的帐篷,虽然也显旧,但至少是完整的蒙古包式样,用料也厚实些。最大的那个,估摸着能勉强住下四五个人,此刻帐帘紧闭。
就在周大树远远打量着那顶最大帐篷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那厚重的皮帘被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猛地掀开。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要弯腰才能出帐的汉子,一步踏了出来。
这汉子一出帐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茫然张望或蜷缩避寒,而是如同一头警惕的头狼,立刻昂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接、精准地投向了周大树所在的土坡方向!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周大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探究。对方似乎有着独狼般的敏锐感觉,能够直接感受到危险或者异常得动静?
周大树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乌路木:“那个最大的帐篷,是什么人住的?”
乌路木顺着周大树刚才看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低声道:“主人,那是……是‘黑熊部’逃出来的人搭的。他们来了有几天了,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但个个都很凶悍,带着武器,也不怎么跟其他人打交道。小人斗胆去试着说过话,他们……他们根本不理睬。不过还好,他们也不主动惹事,只要我们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找麻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周大树是嫌弃这里环境差,想找个好点的地方休息,连忙指着中央集区位置、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整齐些的小帐篷说:“主人,那边那个小些的帐篷,是之前尼托头人住的。知道主人要来,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铺上了能找到的最好的毛皮,请主人和……夫人(他再次用上了这个称呼)先过去歇息。” 他下意识地认为,能跟在周先生身边、且能代他发号施令的其木格,必然是“夫人”无疑。
其木格在翻译时,脸颊微红,直接跳过了“夫人”这个词,只说了“请主人过去歇息”。 周大树听了觉得他们还是挺上路,自己也慢慢的变得官僚了,不过心中却对那个“黑熊部逃民”的帐篷留了意。能在这种环境下还保持相对独立和威慑力,这群人绝不简单。他们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
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继续问道:“乌路木,你在这里也待了几天。跟我说说,这里除了灰烬部落和你刚才说的黑熊部逃民,还有些什么人?都是什么来历?”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乌路木的能力范围。他脸上露出窘迫,结结巴巴地说:“主、主人……这个……小人来了之后,只顾着按您的吩咐找人,真没……没仔细打听过所有人的来历。只知道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像我这样实在活不下去从原来部落逃出来的牧民,有因为各种原因被主人抛弃或打跑的奴隶,有在部落争斗中失败、无处可去的散兵游勇……最大的两伙,就是灰烬部落剩下的人,还有……就是那群黑熊部的人。其他的,都是零零散散聚过来的,谁也不知道谁具体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他努力回忆着自己“招揽”的过程,声音越来越低:“小人……小人就是拿着主人给的饼干,看到面善的、看起来快撑不下去的,就凑上去问一句,愿不愿意跟着一位能给大家饭吃、给衣服穿的南人周先生。他们……他们一开始都不信,但看到饼干,看到小人穿的衣服……就……就有些心动了。后来问到尼托头人那里,他……他看到小人的衣服鞋子不一样,问得也仔细,然后……然后就说他们整个灰烬部都愿意追随主人……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好多流民看到连尼托头人都答应了,也就……也就跟着说愿意追随。”
听着其木格语气越来越冷的翻译,周大树心中那点“天降大礼”的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更深层的头疼。 他就知道!乌路木一个普通牧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三天就能让上千流民纳头便拜?原来大多数人是“随大流”,是看到“头人都答应了”的从众心理,是饥寒交迫下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稻草的本能反应!真正的“忠诚”和“决心”,恐怕寥寥无几。
其木格更是气得柳眉倒竖,她感觉自己和周先生都被乌路木这模糊不清的回报给“骗”了!虽然周先生可能早有预料,但这办事也太不牢靠了!她二话不说,抄起车上用来赶马的一根短皮鞭,“唰”地一声,狠狠抽在乌路木的背上!
“啪!” 脆响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乌路木痛到不觉的,就是心疼身上棉衣别打坏了,却也不敢躲闪,只是把身体伏得更低,连声请罪:“小人该死!小人办事不力!请主人责罚!请夫人责罚!”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阻止。 其木格这是在替他立威,也是在教乌路木规矩。在草原,或者说在任何需要严明纪律的组织里,赏罚分明是基础。乌路木办事有热情,但不够细致、回报不实,该敲打。
等其木格抽完一鞭,气稍微顺了些,周大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行了。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办事不可夸大,也不可隐瞒。”
“是!是!小人记住了!谢主人教诲!谢夫人教训!” 乌路木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周大树又问起最现实的问题:“这些人,晚上吃什么?住在哪里?我看这里,太穷了。”
乌路木连忙回答:“回主人,吃的……都是各人自己带出来的一点可怜存货,麸皮、最差的奶疙瘩、一点风干得发黑的肉条……。如果吃完了,要么低声下气跟还有点存粮的人讨要一点,要么……就冒险去暗影森林边缘,想找点能吃的草根、蘑菇,或者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点小动物。可进了林子的人……大多都没再出来。实在没办法的……也有夜里偷偷去更远地方,找小部落或零散户‘借’(偷)的。每天都有人因为饿、因为冷,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他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感激:“感谢无上至尊,派来了主人您这样仁慈的神使!赐下神衣和神饼,救了我们父子,也给了这里所有人一个希望!让我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
周大树听着这凄惨的描述,再看向那片死气沉沉的窝棚区,心中沉甸甸的。“这里既然活路如此艰难,他们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往南,往东,总该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吧?”
乌路木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主人……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也去不了啊。往南,是明朝的边墙和军堡,我们这样的人过去,要么被当成奸细射杀,要么被抓去做苦役。往东往西,都是其他部落的草场。像我们这样的逃奴、流民,没有部落归属,没有牛羊进贡,走到哪里都会被驱赶、被抢掠,甚至被直接杀掉,尸体拿去喂狼。只有这里……‘秃鹫坳’,土地贫瘠,靠着不祥的暗影森林,没有哪个部落愿意要这块地方,也不屑于来抢我们这些‘死人’。待在这里……虽然苦,虽然随时会死,但至少……暂时不会被别的部落立刻杀死。”
周大树沉默了。
人祸,果然比天灾更可怕。
正是草原上严酷的部落等级制度、弱肉强食的法则,以及不同势力之间的壁垒,将这些人逼到了这片被神灵和世俗同时遗弃的绝地,让他们在冻饿与森林的恐怖之间苟延残喘。
寒风卷过,带来远处黑熊部帐篷区域若有似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也带来了这片土地上无声的绝望与沉重的期盼。
周大树站在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由苦难、麻木、侥幸和一丝微弱希望交织而成的混沌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对乌路木说:“带路,去尼托的帐篷看看。”
第120章 帐篷外的刀光
乌路木引着周大树和其木格来到尼托之前居住的帐篷。这顶帐篷在灰烬部的聚集区里算是“上等”了,但依旧寒酸得让周大树暗自摇头。
帐篷的毡布明显陈旧,颜色褪得发灰,上面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边角被风吹得有些破损,用皮绳勉强加固着。帐篷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五个人站立。里面没有任何摆设,地上铺着的毛毡磨损严重,边缘已经绽开,露出下面的干草。所谓的“床”,不过是角落稍厚的一层干草堆,上面铺了一张勉强算完整的、毛都快掉光的老羊皮。帐篷中央有一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火塘,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毛皮、烟灰、汗味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
“主人,夫人,请先在这里歇息。小人这就去寻些干牛粪来生火。”乌路木讨好地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其木格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这堪称“简陋”的环境,没说什么,默默地开始整理那块勉强能坐的“床铺”,将老羊皮拍打了几下,尽量弄平整些。
周大树走到那草堆“床”边坐下,身下传来干草窸窣的声响和地面的坚硬感。他环顾这空荡破败的帐篷,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荒诞感。
上千人(或许更多)的生死存亡,似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部分基于误会和从众心理地,压在了他这个穿越而来、只想赚点钱、找机会接近心中女神的“老农”肩上。
第一个晚上,该干什么?直接拿出食物分发?树立权威,确立规矩?或者……先观察,按兵不动?
就在他心绪烦乱,理不出清晰头绪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起初是几句蛮语的争吵,声音很高,带着火气。紧接着是其木格清冷而严厉的呵斥声,但她的声音很快被更多嘈杂的男声淹没。争吵声越来越响!
周大树心中一紧,猛地站起身,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帐篷外的空地上已经围拢了一些人。其木格站在帐篷门口,脸色冷若冰霜,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她身边站着乌路木和另外三个灰烬部的汉子,其中就有那个之前在营地外对扣押人质表示不满的疤脸青年钢骨,此刻他满脸怒容,手中握着一把出鞘的弯刀。在他们对面,则是五六个同样手持武器的汉子,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呲着一口黄牙的壮汉,正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贪婪的笑容,目光时不时瞟向周大树刚刚出来的帐篷,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宝藏。周围还有更多灰烬部的族人闻声聚拢过来,但大多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对峙的双方,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上前。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其木格,怎么回事?”周大树沉声问道,走到其木格身边。
其木格立刻侧身,隐隐将周大树护在身后,急声道:“周先生,外面危险,您先回帐篷里去!这里我能处理!”
她话音刚落,对面那个呲着黄牙的壮汉就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蛮语,语速很快,语气极其傲慢无礼,边说边用手指点着周大树,又指指帐篷,然后做了个“拿来”的手势,最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虽然听不懂,但周大树看这架势和对方的神态,结合其木格的反应,也猜到了七八分——这是见尼托不在,上门找茬,想抢夺东西的!
果然,其木格还没开始翻译,站在她身边的钢骨已经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回去,手中的刀指向对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双方立刻又激烈地对骂起来。
周大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语言不通,情况不明,内部不稳!
“其木格!”周大树提高声音,压下现场的嘈杂,“先别吵!告诉我,他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其木格狠狠瞪了对面那黄牙壮汉一眼,语速极快地低声翻译:“周先生,领头那个叫铁牙,是灰烬部里一个小头目,一直对尼托头人不太服气。他听说您来了,觉得会带‘好东西’来,尼托头人又不在,就带人过来,想……想逼您交出衣服和食物,然后让您‘识相点自己滚蛋’。” 她顿了顿,快速补充了当前灰烬部内的情况,“尼托头人走后,部落里人心不稳,现在好像是分成了三派。一拨大概八十来人跟着这个铁牙,对投靠您不满,觉得尼托软弱;一拨大概也是八十来人,以钢骨为首,是尼托的忠实部下,现在在维护我们;剩下的六百多人中立着……还在观望,没有表态。”
周大树心中暗叹。他看向那个一脸嚣张的铁牙,又看了看满脸忠愤的钢骨。
周大树向前走了半步,示意其木格翻译,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铁牙:“铁牙,你们并不真心想追随我,对吗?你们来,只是想要我身上的衣服和食物?”
铁牙听完翻译,嗤笑一声,大大咧咧地说:“老头,算你明白!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尼托那小子昏了头,我们可不会把部落的命运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南人老头!” 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叫嚣。
钢骨立刻怒吼回去:“铁牙!尼托头人的决定就是部落的决定!你趁头人不在闹事,是想背叛灰烬部吗?”
铁牙不屑地撇嘴:“背叛?我是为了部落好!跟着这老头,有什么前途?钢骨,你就甘心听一个外人的?”
周大树不再理会他们的争吵,他抬手指向远处秃鹫坳边缘、一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的灰黑色大岩石,朗声道(通过其木格翻译):“铁牙,我不想在这里引发无谓的争斗。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我们以那块石头为界。你的人,退到石头那边去。在尼托回来之前,我们互不侵犯。如果你们越界,或者再试图挑衅,那便意味着开战。”
这番话说完,其木格翻译时脸色都有些发白,觉得周先生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被动了,简直像是划地自守,示弱于人。
铁牙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哈哈哈!开战?老头,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你拿什么跟我们开战?用你的口水吗?”
周大树不为所动,反而转向钢骨,语气严肃:“钢骨,你刚才说,你听尼托头人的。那么,如果铁牙他们越界挑衅,真的引发冲突,你能带领你的人,平息这场争端,维护尼托的决定和部落的规矩吗?”其木格如实的翻译了。
这个问题直接把钢骨架在了火上。 他原本只是想维护尼托的权威,并不想真的和铁牙一派人刀兵相见,毕竟都是同族。但周大树这么一问,他若退缩,不仅坐实了铁牙的嚣张,也等于在周大树和所有族人面前承认自己无力维护尼托的决定。
钢骨脸色涨红,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最终一咬牙,冲着铁牙吼道:“铁牙!周先生是尼托头人认定要追随的人!你们现在退开,还算是灰烬部的人!要是敢越界动手,就是背叛部落!我钢骨第一个不答应!你们赶紧滚到那边石头后面去!灰烬部现在不欢迎你们!”
他这话说得硬气,身后几个同伴也上前一步,刀锋指向铁牙等人。周围的围观者中不会偏向钢骨,也不会偏向铁牙,但是要是涉及到尼托头人,他们还是会维护的,所以他们也开始对铁牙等人指指点点。
铁牙的脸色变了。 他本意只是想给周大树一个下马威,抢点好处,顺便打击一下尼托的威信,他可没想真的在部落内部搞分裂、动刀兵!尼托的威望还在,钢骨这愣头青又如此强硬,真闹大了,那六百多观望的人会倒向哪边还真不好说。跟着他闹事的这八十来人,也不是个个都愿意为了抢点东西就跟同族彻底撕破脸、被逐出部落,成为真正的、连牛羊都没有的流浪野民。
眼看钢骨这边态度坚决,周围族人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善,铁牙心中暗骂,脸上却强撑着冷笑:“哼!钢骨,你就跟着这南人老头混吧!我看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我们走!” 他色厉内荏地摆下狠话,带着身边最亲近的十来个死党,骂骂咧咧地朝着远处那块大石头走去。其他原本跟着起哄的人,见头儿都走了,也纷纷偃旗息鼓,低着头溜回了自己的窝棚区域,没敢再往周大树帐篷这边凑。
一场风波,在钢骨的强硬和周大树看似“软弱划界”实则将矛盾公开化、逼钢骨表态的策略下,暂时平息了。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敌意,并未完全消散。
周大树看着铁牙等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开、但眼神中依旧充满疑虑、麻木或贪婪的人群,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对其木格和乌路木吩咐道:“帮我守住帐篷,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要静一静。”
说完,他转身回到那顶破败、寒冷、空荡的帐篷里,重新坐在那张简陋的“床”上。
帐篷外,寒风呼啸,隐约传来远处窝棚区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以及更远处,暗影森林方向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息的低沉呜咽。
帐篷内,周大树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下的干草。
第一个晚上。
是立刻拿出粮食,先喂饱这些饥肠辘辘的肚子,换取暂时的安稳和感恩?
还是……必须想出一个足够唬人、足够震撼、能迅速压服内部异动、震慑外部窥伺,又能让这群绝望之人看到一丝真正希望与力量的“噱头”?
粮食能救一时之命,但救不了涣散的人心,更立不起必需的权威。
“神迹”或“噱头”或许能震慑一时,但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跟随,最终也会被戳穿,反噬更烈。
两者似乎都必要,又似乎都还不够。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这个生存即是第一法则的残酷之地,他到底该如何迈出这艰难的第一步?
第121章 太虚幻境之主的人间行者
破败的帐篷内,周大树盘膝坐在冰冷的干草堆上,闭目凝神。外界的寒风、隐约的哭嚎、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铁牙等人带来的威胁,都被他暂时摒除在心门之外。
忽悠,还是务实?施恩,还是立威?
经过反复权衡,一个清晰的策略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必须双管齐下,恩威并施! 在这片信奉力量与奇迹的草原,在这群处于绝望边缘、既有麻木从众也有狡黠野心的流民面前,单纯的施舍只会被看作软弱可欺,而空泛的威慑若无实惠跟随,也注定无法持久。
“威”从何来? 需要一个新的、更具冲击力、更超越他们现有认知的“人设”。灰鹰部、野狼部口中的“神使”或“琅琊周氏传人”“战国墨家”已经不够看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行者”!
无上至尊是草原普遍信仰的至高神?好,那就创造一个更古老、更缥缈、更“高级”的存在。“太虚幻境之主”,超越部落与地域,乃是世间万物本源意志的化身,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而他,周大树,便是这位至高存在选中的“行者”,代其行走人间,播撒善念(教人向善、努力生活),赐予机缘(物资),也执掌赏罚。
这个设定足够空灵,也足够有弹性。不需要复杂的教义经典,核心就是引导人们向好、努力生存。至于“太虚幻境之主”的威能?就通过他即将展示的“神迹”来体现!
“恩”从何来? 最直接、最迫切的,就是食物。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地方,一顿热饭的威力,可能比任何说教和威慑都更直接。
思路清晰,周大树立刻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开始“采购”和“创造”。
首先,是“威”的具象化道具:
“神杖”:搜索【摆摊神器】【大功率LEd照明灯,便携式,超长续航,强光模式】。他选中一款比较结实的、顶部装有一个超大LEd灯、握柄带有开关和档位调节的户外照明设备。通体黑色合金材质,坚固且颇具重量感,在灯光下会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就是它了!想象一下,在漆黑一片的秃鹫坳,将此杖高举,强光骤然迸发,照亮四方,何等震撼!
“圣言扩音器”:搜索【扩音器】。选了一个功率足够大、音质清晰、手持扩音器。这样其木格翻译时,声音就能传遍整个聚集区,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增加仪式感和威严。
“圣徽”:他定制了一款极其夸张、华丽的项链挂坠。中心是一个浮雕的、古朴大气的“周”字,用厚实的银底托镶嵌。周围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用微镶工艺缀满了人工切割的仿黄水晶、仿青金石、仿红宝石等“宝石”,在银托的映衬下流光溢彩。整条项链用料扎实,体积颇大,挂在胸前沉甸甸的,在光线下一动便是流光溢彩,视觉效果绝对拉满。链子本身也是仿古银链,粗犷有力。这不仅是装饰,更是“神使”身份的视觉符号。
接着,是“恩”的物资准备:
炊具:直接兑换100口直径约八十公分、厚实耐用的大铁锅。这些锅子凭空出现,几乎堆满了帐篷的一角,黑沉沉的一片,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
主食:50袋50斤装的优质东北大米,整齐地码放在帐篷另一侧,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淡淡的稻米清香,与帐篷内原本的气味格格不入。
副食与调味:100斤冷冻的猪后腿肉(用厚棉布临时包裹,延缓解冻),以及一大包精盐。这些堆放在角落。
小小的帐篷瞬间被各种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与片刻前的空荡寒酸形成极致对比。
最后,是自身的形象改造。 周大树深知“人靠衣装”的道理。他褪下那身标志性的破旧棉袄,从系统里挑选了一套剪裁合体、质地厚实的深灰色呢子长风衣,内搭同色系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耐磨的长裤和一双结实的皮质短靴。他打散自己有些油腻花白的头发,简单梳理一下打结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带将长发在脑后束起,虽不算十分整齐,却一扫之前的邋遢萎靡,显得精神而利落。最后,他将那串夸张的“圣徽”项链郑重地挂在胸前,将那支LEd“神杖”握在手中。
当他完成这一切,掀开帐帘走出来时,守在外面的其木格和刚刚被叫来听候吩咐的乌路木,瞬间呆若木鸡!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火把光芒摇曳,勾勒出模糊的人影轮廓。然而,从帐篷里走出的这个人,却仿佛自带光芒!
那身从未见过的、挺括修长的深色衣装,将周大树并不算高大的身形衬得挺拔了几分。束起的长发露出了他饱经风霜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静坚定的脸庞。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胸前那串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光溢彩、宝石闪烁的巨型项链,每一颗“宝石”都折射着微弱的火把光,仿佛内蕴星辰。而他手中那支通体黝黑、顶端有着奇特白色圆盘的长杖,更是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非金非木的奇异质感。
这……这还是那个穿着破棉袄、有时显得有些憨厚甚至笨拙的周先生吗?这分明是……是从古老壁画或传说中走出的、拥有莫测威能的神只代言人!
其木格心脏狂跳,一股混合着极致震撼、莫名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准备。她看着周大树平静深邃的目光扫过来,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或困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威严。
“噗通!”
几乎是出于本能,其木格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头颅深深低下,用颤抖却无比恭敬的声音道:“周……不……神使大人!”
她不知道周大树为何突然有如此变化,但眼前之人形象气质的剧变,以及帐篷内隐约传来的、与之前空荡截然不同的“充实感”,都让她瞬间明白——周先生正在展现他真正身份和力量的一角!而自己,此刻显得更加渺小!
乌路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看到其木格跪下,他也连忙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冻土,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周大树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他连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周大树对其木格如此剧烈的反应也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自己这身行头加上气质变化,在这个时代、这种环境下,冲击力确实太大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其木格,”周大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平稳了许多,“起来。去召集所有愿意追随我的人,还有……其他所有还能走动、愿意听的人,都召集到这片空地上来。我要向他们传达神的旨意。另外,推一辆最结实平整的板车过来。”
其木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恭敬应道:“是,神使大人!” 她转向还趴着的乌路木,“乌路木,听到神使大人的吩咐了吗?快去!”
乌路木连滚爬爬地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遵、遵命!神使大人!夫人!” 他不敢多看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开去办事。
很快,接到消息的钢骨带着他的族人最先赶到,毕竟这边就是他们的临时住宿点,他们脸上还带着对铁牙事件的余怒和困惑。但当他们看到空地中央,站在一辆简陋板车上、沐浴在零星火光与夜色中的周大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骚动瞬间平息。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挺拔陌生的华服,胸前璀璨如神赐的项链,手中握着不明材质的奇异长杖。
钢骨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就是尼托大哥决定追随的人?他现在是越发佩服他的这个头人,眼光就是不一样。
紧接着许多原本躲在窝棚里瑟瑟发抖的零散流民,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召集和中央那显眼的身影吸引,渐渐在空地外围聚集成黑压压的一片。
铁牙一伙人来到了人群后面探头探脑,当看到周大树的新形象时,铁牙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灰熊部落那些人也来,其中那个大高个子,在这些人里面更是一中鹤立鸡群的感觉。
板车旁,其木格紧张地站着。周大树将那个便携扩音器递给她,简单告诉她用法:“拿着这个,对着这里说话就可以了。待会,我说一句,你翻译一句。”
其木格似懂非懂地接过那轻巧却精致的“铁疙瘩”,按照周大树指示握拿着手柄,心中充满忐忑与一种莫名的使命感。
此刻,周大树独立板车之上,下方是越聚越多、神情各异的上千流民。黑暗如幕布笼罩四野,只有零星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明,将他和他手中的“神杖”、胸前的“圣徽”衬托得愈发神秘而突出。
寒风卷动他的衣角,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LEd长杖,手指悄然抚上了开关。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他一身。
第122章 神的孩子
黑暗如幕,寒风如刀,上千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敬畏或猜忌,或麻木或贪婪,尽数聚焦于板车上那孤独而挺直的身影。
周大树知道,此刻他不能有丝毫退缩,不能流露半点怯意。第一面的印象,若立不住,往后千难万难。
是时候了。
周大树缓缓抬起手中那支LEd长杖,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下一秒——
“咔。”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寒夜里,细微却清晰。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长杖顶端、那白色圆盘之内,毫无征兆地,骤然迸发出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光!
那不是火把跳跃昏黄的光,不是油灯摇曳微弱的光,更不是草原晨曦或落日余晖那种自然的光。这是一种……仿佛将正午最炽烈的太阳光凝聚、提纯、然后猛地释放出来的光!强烈、稳定、冰冷、辉煌,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完美”感。
光芒所及之处,黑暗如潮水般惊恐退散,冻土、砂砾、枯草、窝棚的破毡、人们褴褛的衣衫、一张张写满惊骇的面孔……一切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第一次被如此霸道、如此“神圣”的光明彻底笼罩!
“啊——!”
“神迹!是神迹!”
“我的眼睛!”
惊呼声、尖叫声、难以置信的嚎叫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在人群中炸开!许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了双眼,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或紧闭双目,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更多的人则完全呆住了,张大嘴巴,望着那光源中心——那高举光杖、浑身仿佛沐浴在神圣辉光中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其木格就站在板车旁,手中还握着那个便携扩音器。当光芒迸发的刹那,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炽白,仿佛有雷霆在脑海中炸响,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手中的扩音器差点脱手掉落,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抬头,望向光芒中央的周大树,那个身影在无尽光辉中变得模糊而崇高,仿佛随时会羽化登天。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如同冰水般浸透她的全身。
“噗通!”
第一个跪下的是乌路木。他本就离得近,被光芒一照,只觉得双腿发软,灵魂都被那光洗涤了一遍,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冻土,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浪潮推动,钢骨和他身后的族人们,一个接一个,神情恍惚地跪了下去。钢骨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望着光中的周大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与恐惧的虔诚。
外围那黑压压的流民人墙,也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许多人跪下后,依旧用手遮着眼,从指缝中偷看那不可思议的光源,口中无意识地念念有词,多是向各自所知的神灵祈祷。
铁牙和他那伙人站在侧后方,同样被这“神迹”震得魂不附体。铁牙脸上的横肉抽搐着,那点强撑出来的嚣张气焰在绝对的光明面前灰飞烟灭。他身边的人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倒了好几个,他自己也膝盖发软,但一股不甘和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让他死死咬着牙,勉强站着,脸色却已惨白如纸。
而此刻,周大树的目光,却越过跪伏的人群,牢牢锁定了那个方向——灰熊部逃民所在之处。
在炽白光芒的照耀下,那巨汉和他身后族人的表情清晰可见。他们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震撼,脸上写满了惊愕。有几个年轻些的,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却被同伴拉住。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投向他们的首领——那个疤面巨汉。
巨汉依旧站着,如同一尊漆黑的铁塔。强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但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光,死死盯着周大树,那道疤在光影下显得愈发狰狞。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不解,有戒备,还有一种……仿佛在确认什么的锐利光芒。他没有跪,但周大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就在这片由惊呼、跪拜、强光与死寂交织而成的诡异氛围中,周大树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某种超然意味的平静:
“其木格。”他唤道,声音通过其木格手中的扩音器,被清晰地放大,回荡在空旷的秃鹫坳上空。
其木格浑身一颤,从极度的震撼中强行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抖的手,将扩音器举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周大树的话语,用清晰而颤抖的蛮语,传达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先生说……”
周大树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敬畏的脸,缓缓开始了他的讲述。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其木格同步的翻译下,如同古老的箴言,叩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我,名周大树。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以一人之名。”
“长久以来,我行走于南北,目睹山河破碎,族裔相争;见过朱门酒肉臭,更见过……路有冻死骨。”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痛楚,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流民,看到了更久远、更广阔的苦难。
“我无数次仰望苍天,叩问那至高至远、创造并注视着这世间万物的——‘太虚幻境之主’!”
“太虚幻境之主?” 其木格翻译出这个完全陌生的称谓时,声音都带着不确定的颤音。下方的人群也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面露茫然。
周大树微微抬高声音,语气变得肃穆而宏大:
“你们信奉无上至尊,汉家祭拜昊天上帝,西域诸族有各自的神灵……然而,在那万千名号之上,在那一切表象之后,存在着一位更古老、更根源、更超越的存在——太虚幻境之主!”
“祂并非一神一像,而是这寰宇万物运行的本源意志,是光与暗、生与死、创造与寂灭的源头,是一切法则的编织者!日月星辰是祂的呼吸,山河大地是祂的脉动,每一个生命的诞生与逝去,都在祂无垠的‘太虚’境中留下涟漪。”
这番话语,完全超越了草原萨满那些具体的、带着血腥气息的神谕,上升到了一种近乎哲学本体的空灵高度。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那种宏大的描述和“万物本源”的定位,却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崇高与敬畏。连那个一直死死盯着周大树的巨汉,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思索。
周大树话锋一转,声音中充满了悲悯与质问:
“我曾跪在荒野,向着那无垠太虚悲声呼喊:‘伟大的主啊!睁开您的眼看看吧!看看您的子民——您的孩子们!他们在自相残杀,他们在饥寒中哀嚎,母亲为了省下一口吃的投水自尽,孩童在冬夜里冻僵再未醒来……难道您创造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承受这般无尽的苦楚吗?难道您的心中,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吗?’”
其木格翻译着,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下方的人群中,传来了压抑的哭泣声。周大树描述的,正是他们每个人正在经历或亲眼所见的绝望。
“然而,”周大树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无奈,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太虚幻境之主,没有回应我。”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夜空,仿佛在与那冥冥中的存在对话,“对于太虚幻境之主而言,明朝的子民,草原的儿女,西域的胡商……世间一切生灵,无分南北,不论贵贱,都是祂的孩子,都是自那‘太虚’本源中流淌出的生命火花。”
“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争斗,看着大儿子欺负二儿子,看着强壮的孩子抢夺弱小者的食物……作为父亲,他能帮谁呢?责打大儿子,偏袒二儿子?不,那只会让裂痕更深。在至高的父看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个比喻简单却直击人心。许多流民,尤其是那些在部落倾轧、强者欺凌中失去一切的人,闻言浑身剧震,眼中涌出复杂的泪水。是啊,神如果只帮强者,那还是神吗?如果只偏袒一方,那纷争何时能止?
“所以,太虚幻境之主选择了沉默。” 周大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般的苍凉,“祂将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了我们——祂的孩子们。祂赐予我们智慧去思考,赐予我们双手去创造,也赐予了我们……互相伤害的能力。这或许,就是祂给予我们最大的考验,也是最深的无奈。”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旷野的呼啸,和那支光杖持续散发的、稳定到令人心悸的嗡嗡微响与炽白光辉。
周大树的目光缓缓垂下,再次扫过下方每一张被苦难刻满的脸。他的眼神中,那丝苍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坚定、甚至带着某种“叛逆”光芒的决绝。
“但是——”
他猛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斩断乱麻的利刃,在扩音器的放大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周大树,无法接受这份‘沉默’!”
“我无法坐在云端,冷眼看着我的兄弟姐妹们在泥泞中挣扎、在寒风中死去!我无法用‘神的考验’这样虚无缥缈的理由,来安慰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那些饿得啃食泥土的汉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情绪,手中的光杖也因此光芒似乎更盛了几分:
“所以,今日,在此地,我,周大树,以太虚幻境之主赐予我行走人间的微末权柄,以我胸前这枚祂认可的行者徽记——”
他单手抚上胸前那串流光溢彩的“圣徽”,宝石在强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做出一个决定!一个或许是违背太虚幻境之主‘不干涉’意志的决定!一个可能招致神罚的决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我决定,用这主赐予的力量,并非为了彰显神威,并非为了划分族群!而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让饥饿的人,有饭吃!”
“让寒冷的人,有衣穿!”
“让流离失所的人,有屋檐避风!”
“让恐惧战争的人,有和平可期盼!”
“我要在这被神灵暂时‘遗忘’的角落,在这被世人抛弃的‘秃鹫坳’,亲手点燃第一堆篝火,煮出第一锅热粥,搭建第一个能真正遮风挡雨的屋檐!”
“我要告诉你们,也告诉这高高在上的苍天——即便神暂时背过身去,我们人,也不能放弃自己的兄弟姐妹!我们人,也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在苦难中辟出一条生路!”
“而我周大树,愿做那个第一个举起火把的人!愿做那个违背‘神意’,也要将食物递到你们手中的人!愿做那个……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叛逆的行者!”
话音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坳地上空回荡,与那永恒般照耀的光明交织在一起。
死寂。
长达数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其木格早已泪流满面,她翻译到最后,声音几乎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与信念。她望着光中的周大树,那个身影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神秘莫测的“神使”,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苦、会愤怒、会为了素不相识的苦难者毅然“逆天”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呜……”
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首先从一个角落响起。是一个抱着瘦小婴儿的妇女,她瘫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孩子褴褛的襁褓,肩膀剧烈耸动。
紧接着,哭泣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绝望、委屈、不甘,在这一刻被那番话、被那道光、被那个“叛逆行者”的承诺,狠狠凿开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出!
钢骨跪在地上,虎目含泪。他身后的族人们,许多人也伏地痛哭。
连铁牙身后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党羽,也有不少人眼神闪烁,低下了头。
然而,就在这片情绪的洪流中,一声沉闷如巨石坠地的巨响,猛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咚!”
是那个灰熊部的疤面巨汉!
他……他竟然朝着周大树的方向,单膝重重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冻土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身后的族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如同得到了信号,齐刷刷地,全部跪倒!
巨汉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的激动。那道狰狞的伤疤在他脸上扭动,他张开嘴,用极其嘶哑、却异常洪亮的声音,朝着周大树,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长嚎:
“嗷————!!!”
这嚎叫充满了野性、痛苦,以及一种找到归宿般的狂喜与决绝!
嚎叫声落下,巨汉猛地以额触地,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生硬却无比坚定的蛮语,大声嘶吼道:
“灰熊部的博尔忽!拜见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行者!”
他抬起头,炽热的目光仿佛要燃烧起来,死死盯着周大树,继续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您的光,照亮了我心中的黑暗!您的话,说出了我憋了半辈子的痛苦!什么黄金家族,什么无上至尊,什么部落荣耀……都是狗屁!他们只让我们打仗,让我们流血,让我们抢掠自己的兄弟姐妹!”
“我博尔忽,和我这些剩下的族人,早就厌倦了!我们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刀,不想再为了头人的帐篷更华丽去送死!我们只想……只想让老人能安心死去,让孩子能笑着长大,让女人不必夜夜哭泣!”
他再次重重磕头,抬起头时,额头上已见血痕,眼神却锐利如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忠诚与杀意:
“行者大人!从今日起,我博尔忽,和我灰熊部残存的所有勇士,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您要给人饭吃,我们就是扛粮的扁担!您要给人衣穿,我们就是守库的猛虎!您要制止战争带来和平——”
他猛地挺直身躯,如同暴起的凶兽,声音炸雷般响彻夜空:
“——我们就是您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谁要是敢心怀恶念,阻拦您的善行,伤害您要庇护的人,不管他是明朝的将军,草原的首领,还是黄金家族的王子……”
博尔忽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疤脸的衬托下,充满了血腥的狰狞:
“我博尔忽,必将他撕碎!将他的部落踏平!用他的血,来浇灌您要建立的,那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太平地’!”
其木格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将博尔忽这番血腥又无比直白的誓言翻译给周大树。
周大树看着下方那个如同受伤猛兽般宣誓效忠的巨汉,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没想到,自己这番“神棍”加“圣母”的演讲,最先彻底打动、并引发出如此极端反应的,竟然是这个看起来最凶悍、最难搞的灰熊部残兵首领。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也是一个强大的助力!
他迎着博尔忽燃烧般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再掏出一个强光手电,用那强光照耀在博尔忽和他身后那些同样眼神坚定的灰熊部勇士身上。
博尔忽他们更加激动不已。
光明之下,誓言已立。
秃鹫坳的第一个夜晚,注定了不平凡。
风,仍在吹。光,依旧亮。
第123章 神的赐福
炽白的光芒依旧稳定地照耀着秃鹫坳中央的空地,将黑夜逼退到视野之外。周大树那番“叛逆行者”的激昂演讲余音似乎还在寒风中回荡,下方上千双眼睛望着他,眼神复杂如潮——有未干的泪痕,有燃烧的狂热,有茫然的期盼,也有深藏眼底的怀疑与算计。
演讲结束了,情绪的高潮缓缓退去。现实冰冷的问题,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坚硬地摆在面前。
周大树缓缓将手中那支依旧散发着惊人光亮的“神杖”(LEd灯)从高举变为斜握,光芒随之倾泻在身前一片区域。他环顾四周,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虽然跪倒大片,但一种无形的骚动和渴望正在酝酿。饥饿、寒冷、以及对“神迹”之后“神恩”的迫切期待,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推挤着人群,让他们蠢蠢欲动,却又慑于那光芒和方才的震撼,不敢贸然上前。
他需要走下这个象征性的“神坛”了。
周大树一手持杖,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车辕,沉稳地踏下平板车。脚踩在坚实的冻土上,他心中那点激情澎湃后的微醺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甚至略带自嘲的警惕。
“论迹不论心。” 他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刚才跪倒的,宣誓的,流泪的,有多少是真心被触动,有多少是恐惧光明的威能,又有多少只是被“食物和衣服”的承诺所吸引?他不知道,也无法立刻验证。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却紧紧盯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计划有些操之过急。
那么多口大铁锅,成堆的米袋,冻肉……如果现在就在这空地上支锅造饭,香气一旦弥漫,这上千饥肠辘辘的人会瞬间失去理智,演变成疯狂的哄抢!届时,别说维持秩序,他自己和其木格都可能被汹涌的人潮淹没。更何况,他这身行头,这“神杖”,这“圣徽”,在绝对的生存欲望面前,会不会成为被掠夺的目标?
夜晚还长,人心难测。
念头急转,周大树迅速改变了策略。他需要更有序、更可控的方式,也需要……更快速地建立起初步的、可供驱使的执行层。
他目光扫过人群,首先落在那个依旧单膝跪地、如同铁铸般的疤脸巨汉博尔忽身上。此人的誓言最血腥,也最直接,可用,但需观察。接着是钢骨,尼托的忠实部下,有基本的部落组织观念,可用以联系灰烬部主体。然后是乌路木,虽然能力有限,但此刻最为驯服,且熟悉零散流民。
周大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空地中央,将那支光芒四射的LEd长杖(摆摊神器)用力往冻土上一插!没反应,额,插不进去,那就先拿着吧。
然后,他转向其木格,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其木格,让乌路木、钢骨,还有那位灰熊部的勇士博尔忽,近前来。”
其木格立刻躬身,用恢复了力道的蛮语传达指令。
乌路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最先跑到近前,匍匐在地。钢骨看了博尔忽一眼,见对方已经起身大步走来,也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在周大树身前三步外站定,微微低头。博尔忽则迈着沉甸甸的步伐走来,在周大树面前再次抚胸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周大树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开口道(通过其木格翻译):“太虚幻境之主的恩赐,即将降临。但恩赐需有序,方显庄严,亦能泽被众人,不至引发混乱,辜负主恩。”
他顿了顿,清晰地布置任务:
“乌路木,你去召集所有零散聚集于此的逃民、逃奴,告知他们,静候于此,不得喧哗躁动。待我安排,依次前来领受神恩。”
“钢骨,你去通知灰烬部所有族人,包括那些……”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远处铁牙等人聚集的方向,“心中尚有疑虑的兄弟。同样,命他们安静等候,按序前来。”
“博尔忽,”周大树看向巨汉,“你与你的族人,负责维持此间秩序。凡有不听号令、擅自喧哗拥挤者,依你方才誓言,替我制止。可能做到?”
“行者大人放心!”博尔忽声如闷雷,毫不犹豫,“有我博尔忽在,没人敢乱!谁敢造次,我拧断他的脖子!”说罢,他凶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周围人群,所过之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钢骨也连忙抱拳:“遵命,行者大人!我这就去!” 他此刻对周大树已无半分轻视,只有执行命令的坚决。
乌路木更是磕头如捣蒜:“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好!”
三人领命而去,很快,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被分块安抚,在博尔忽及其手下那些彪悍勇士的无声威慑下,逐渐恢复了安静,只是那一道道望向中央光芒处的目光,越发急切。
安排好人员,周大树又面临下一个问题:就是直接做饭显然不行了。一是时间长,二是没合适人手分发,三是怕引起混乱。
他想起系统里那些现代应急食品。压缩饼干,还是铁箱子装的,方便分发。矿泉水更是解渴必需。虽然不如热饭暖胃,但作为“神赐的第一份恩典”,其新奇、洁净、饱腹的特性,或许更能强化“神迹”感。
份数……现场人数恐怕已超过一千二三百。大方些,第一次“赐福”不能小气,就按一千五百份准备。每人一箱压缩饼干(内8kg),一件矿泉水。足够10来天活命了。这点东西对系统金钱来说,10万不到。
那么,东西放在哪里?尼托那个破帐篷肯定堆不下。他目光扫向旁边不远处,另一顶差不多的帐篷——那是之前乌路木提过的,灰烬部萨满的帐篷。
周大树径直走向那顶帐篷。帐篷的主人,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与惶恐的年轻人,早已被的“神迹”和动静惊动,此刻正跪在帐篷边,见周大树走来,他更是连连磕头。
“你是谁?”周大树。其木格翻译。
年轻人浑身一颤,伏地道:“是……是!行者大人!小人名为尼古尔!”
“我需要你的帐篷,你可愿意?”周大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尼古尔猛地抬头,脸上非但没有不快,反而瞬间涌上狂喜!能被“神使”征用帐篷,这是何等的荣耀和亲近信号!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愿意!小人一万个愿意!此乃小人和先父帐篷的无上荣光!行者大人与夫人尽管使用!”他甚至自作聪明地加上了“夫人”的尊称,看向其木格的眼神也充满了巴结。
周大树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留下其木格守着帐篷。
帐内比尼托那里稍好,但同样简陋。周大树让其木格在帐口稍候,自己走进帐篷,心念一动。
霎时间,一箱箱的纸箱凭空出现(系统贴心的去除了标记),整齐地码放在帐篷内。左边是压缩饼干箱,右边是成提的矿泉水。一千五百份的数量,几乎将帐篷的空间占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
其木格在外面,虽然不知道周大树具体做了什么,但只听身后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密集的“噗噗”声,以及物体落地的闷响,让她越发确信,自己跟随的,是一位真正行走在人间的神圣存在。
周大树看了看堆积如山的物资,确认无误后。他转身出门,对其木格道:“可以了,叫乌路木他们,按我方才说的顺序,开始带人过来领取。各自每次只能领……五十人过来。”
“是,行者大人。”其木格恭顺应道,退出帐篷去传令。
很快,在博尔忽手下几名勇士的引导和监视下,第一组五十名零散流民,在乌路木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又充满渴望地来到帐篷前这片被“神杖”光芒照亮的区域。
周大树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次分发,其木格侍立一旁。尼古尔极有眼色,不知从哪里飞快地搬来了一张粗糙但结实的木凳,放在周大树身后,谄媚道:“行者大人,您请坐。” 接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搬来一张更小些的凳子,放在稍后侧,对着其木格恭敬道:“夫人,您也请。”
其木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看向周大树,不敢擅坐。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即便周大树待她不同,此刻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神赐”的庄严场合,她岂能与“神使”平起平坐?
周大树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温声道:“坐吧,陪我一起看着。” 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其木格心头一颤,她咬了咬下唇,不再推辞,小心地在那个小凳上侧身坐下,姿势依旧恭敬而紧绷,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一丝微妙的羞怯。周先生(她心里还是更习惯这个称呼)这是在众人面前,刻意抬升她的地位。
周大树坐下,目光扫过面前第一批五十个形容枯槁、眼神畏缩又充满渴望的流民。他知道,他坐在这里亲自看着分发,不仅仅是为了监督,更是要让每一个领到东西的人,都清楚地看到——这份“生机”,是谁给的。他要将“周大树”(或者说“太虚幻境之主行者”)的形象,深深烙印进这些人最初的、关于“获救”的记忆里。
“开始吧。”他淡淡道。“给你这个蓝色印章,谁领了神的赐福,就在左手背盖个章”(类似盖在猪肉上的蓝色章,一个周字,蓝颜色洗是洗不掉的,只能通过皮肤代谢慢慢消失,大概1个月吧)
乌路木连忙上前,示意第一个人上前。那是个瘦得脱形的老汉,颤抖着走到帐篷口。乌路木从打开的箱子里拿出一箱压缩饼干和一件水,递了过去,然后在老头左手背盖了一个章。老汉双手接过,触碰到那铁皮箱子和用奇特白皮包着12个透明的矿泉水瓶时,浑身一震,仿佛接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捧住了绝世珍宝。他抬头看了一眼端坐的周大树,还有旁边坐着的、神色肃穆的其木格,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然后抱着东西,在博尔忽手下勇士的示意下,快步退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研究起如何打开包装。
一个,两个,三个……
流程简单而重复。乌路木带人过来,乌路木给人发神的赐福,然后盖个蓝章,博尔忽的人虎视眈眈。领到东西的人,反应各异,有的当场跪地磕头,有的茫然失措,有的则躲到光线边缘,立刻尝试撕咬压缩饼干,被那坚硬的口感和奇特的味道惊住,随即又被那强烈的饱腹感震撼,发出含糊的呜咽。
一组结束,下一组跟上。灰烬部的人在钢骨的带领下,也分批前来。铁牙那一伙人起初还僵持着,但在周围族人陆续领到食物的刺激下,最终也磨磨蹭蹭地跟着钢骨来排队了,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周大树一直静静地坐着,他记不住这些人不要紧。要紧的是让他们记住周大树和其木格的样子。
时间在重复的递送中流逝。
周大树有点强忍着不打哈欠,博尔忽走上前,抚胸行礼:“行者大人按您的吩咐,所有人都已领受赐福。”
周大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众人,缓缓站起。其木格也连忙起身。
“今日之恩,源自太虚幻境之主的悲悯,亦源自你们心中未泯的向生之念。” 周大树的声音再次通过其木格传开,虽已显疲惫,却依旧清晰,“记住这份饱足之感,记住这暗夜中的光明。”
“夜已深,各自回去歇息吧。明日,尚有安排。”
人群在博尔忽等人的示意下,开始缓缓散去。许多人离开时,依旧一步三回头,看向那顶存放过“神物”的帐篷,看向那光芒之源,看向光芒前那两个身影。
周大树看着人群融入黑暗,直到空地变得空旷。“其木格,”他转向身边的少女,声音放缓,“我们也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其木格连忙摇头:“能追随行者大人,是奴婢的福分,不辛苦。” 语气依旧恭敬,但那份因周大树让她同坐而生的暖意,并未完全褪去。
周大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绷的侧脸,心中暗叹。他知道,要让她恢复之前那种更自然的状态,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相处。
路还长。
第124章 圣女
当周大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其木格回到尼托那顶破旧帐篷时,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具五十多岁的身体,连日来的奔波、惊吓、谈判、演讲、以及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站在帐篷口,最后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乌路木吩咐道,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倦意:“告诉所有人,我和其木格需要休息。明天,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准来打扰我们。听明白了?”
其木格如实翻译,语气虽恭敬,却也透着一丝担忧。
乌路木“噗通”跪倒,以额触地,恭敬无比:“是,主人!小人明白!绝不让任何人惊扰主人和夫人休息!”
周大树没再多言,对其木格点点头:“走吧,其木格,今天累坏了,好好歇歇。明天……别再偷偷摸摸早起弄什么早饭了,多睡会儿。”
“是……行者大人。” 其木格低声应道,跟随周大树进了帐篷。
帐篷内依旧简陋寒冷,但是里面堆积如山的东西已经不能让其木格吃惊,她现在看到一切都认为正常了,其木格也没有再多嘴问了。只是习惯性地想去角落找水囊和布巾,想服侍周大树擦把脸,再整理一下那堆干草“床铺”。
“别忙了。” 周大树直接叫住了她,声音里满是疲惫,“什么都不用弄,睡吧。”
说着,他近乎粗暴地扯下身上那件挺括但此刻觉得束缚的呢子风衣,随意丢在一边,接着又脱下靴子。然后,在有些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他走到那简陋的“床铺”边,伸手——不是整理,而是直接将其木格拉了过来,带着她一起滚倒在那层薄薄的干草和老羊皮上。
“呃……” 其木格轻呼一声,猝不及防,已被周大树坚实的臂膀环住。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混合了风霜、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男性气息。她身体僵硬了一瞬,心跳如鼓。
但周大树似乎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他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将其木格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睡吧……” 随即,沉重的、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竟是秒睡。
其木格躺在那里,起初一动不敢动。耳边是周大树沉实的鼾声,背后是他胸膛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帐篷里的部分寒气。她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她也抵挡不住浓重的倦意,眼皮沉沉合上,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日的清晨,乌路木起早,忠实的守着周大树的帐篷。过了一会,钢骨和博尔忽正一前一后走来,看样子像是来“请安”。
乌路木见状,连忙小跑着迎上去,压低声音但急切地说:“钢骨头人,博尔忽勇士!神使大人和……夫人,昨日太过劳累,吩咐了要好好休息,不让任何人打扰!” 他牢记着周大树的命令。
钢骨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他转向帐篷的方向,神色郑重地将左手抚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当他抬手时,手背上那个蓝色的印章在晨光下格外显眼。行完礼,钢骨对乌路木和博尔忽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博尔忽的反应则截然不同。这个疤脸巨汉听完乌路木的话,只是“嗯”了一声,魁梧的身躯却纹丝不动。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抱着胳膊,如同一座铁塔般,沉默地伫立在帐篷侧面一个既能观察到入口、又不至于太近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想要担当周大树最忠实的护卫,用行动而非言语来履行誓言。
帐篷里面对周大树而言,这穿越后几乎不曾有过的深度睡眠,是对这具老农身躯最后的慈悲。当他被一种隐约的、被人注视的感觉唤醒时,外面已是大亮。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其木格近在咫尺的脸庞。她已经醒了,却没有起身,而是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正静静地看着他。在其木格看来,周大树这张脸或许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信赖和安心的力量。就在这一瞬间,其木格心中最后一点因身份骤变而产生的惶恐和距离感,似乎悄然融化了。无论他是神使还是凡人,无论他年轻还是苍老,她知道自己愿意,也想要一直跟随这个人。
周大树没有动,也看着她。恍惚想起了穿越前的某个执念——忙碌一天回到家,有温热的饭菜和等待的家人;清晨醒来,能看到爱人在身边的睡颜。那曾是平凡却遥不可及的渴望。穿越后,他在周家村虽有儿孙满堂,但贫苦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份温情也被生存的艰辛磨去了大半。反倒是来到草原,身边这个最初带着目的跟随的异族少女,此刻却让他依稀触摸到了那种“家”的温暖轮廓。
他心中微软,几乎是下意识地,凑上前,在其木格脸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 其木格浑身一颤,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却并未躲开。
温存片刻,周大树拍拍她:“该起了。”
这次,周大树为其木格准备的是一整套精心挑选的“现代风格草原华服”。一件用深紫色厚实呢料裁制的收腰长袍,领口、袖口和下摆镶着雪白的仿狐裘边,并以金线绣着简约而大气的云纹;一条同色系的厚实羊毛披肩;一双柔软贴合的皮质长靴。头饰则是一顶用细银链串着深紫色宝石(人造)和白色羽毛的额冠,华丽而不失庄重。整套行头颜色尊贵(紫色在草原亦是高贵象征),做工“精良”到超越时代,保暖性极佳,又完美融合了草原服饰的形制与现代的剪裁与用料,穿上后既能行动方便,又显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其规格样式,隐隐参照了草原上最尊贵的女性——黄金家族可汗正妻“哈屯”(皇后)的服饰元素,但又有所不同,强调了“神性”而非纯粹的世俗权贵。
周大树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其木格地位的显性提升,是他权威延伸的一部分,也是未来管理架构中重要的一环。
周大树也套上外衣。
其木格在帐篷内换上这身行头,略有些局促地走出来时,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深紫的袍身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银冠与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白裘边更添纯净高贵。她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从灰鹰部那个不起眼的小侍女,瞬间变成了从王帐中走出的、带有神秘气息的尊贵“神妃”。
乌路木像一尊石像般,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帐篷门口几步外。他看到其木格出来,立刻以额触地:“夫人……您醒了!” 他称呼时有些犹豫,现在看到这样的其木格,似乎不知该如何定位其木格现在的身份。
这时,周大树也整理好衣袍,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看跪着的乌路木,又看了看如同门神般屹立的博尔忽,心中对这秃鹫坳眼下的人员构成有了更清晰的画像。
经过昨夜,聚集在这里的人,大致可分为几类:
逃民:最多的一类,原本是自由牧民或小部落成员,因天灾(白灾)、重税、活祭或其他部落压迫而活不下去,脱离原部落逃亡至此。乌路木父子原属此类。
逃奴:从各部落逃出的奴隶,身份最低,处境最惨,往往也最沉默。
溃勇:指在部落战斗或与明朝边军冲突中战败、溃散,为逃避战败惩罚或沦为奴隶而逃亡的勇士。他们通常有些战斗经验,但士气低落,缺乏组织。
另外还有像灰熊部博尔忽他们这样的。他们并非战败逃亡,而是对部落上层(如首领、萨满、黄金家族)的统治感到彻底失望或厌恶,主动脱离,寻找新的出路。以及灰烬部落这样的整体逃亡的。
此刻,周大树看着忠心守候的乌路木,沉默护卫的博尔忽,以及远处灰烬部营地里隐约的人影,知道搭建一个初步管理框架的迫在眉睫。而首先,需要明确一些“名分”。
他转向其木格,温和但清晰地说:“其木格,以后,让他们称呼我为‘神使’即可。”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至于你……让他们称呼你为‘圣女’吧。”
“圣女?” 其木格惊得连连摆手,脸又红了,“这……这我怎么配?我不过是……” 她想起自己原本的侍女身份。
“我说你配,你就配。” 周大树语气不容置疑,“你是跟随在神使身边的人,代行部分神意,安抚众人,这个称呼正合适。就这么定了。”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和一丝惶恐,最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她转向乌路木和周围的其他人,用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宣布:“神使大人谕示:今后,尔等可称神使大人为‘神使’,称我为……‘圣女’。”
乌路木立刻叩首:“是!谨遵神使大人、圣女谕示!”
博尔忽也朝其木格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名分初定,周大树正思考着下一步如何搭建架子,却见其木格习惯性地想去准备早饭和热水。他刚想开口让她别忙,却已有“眼力见”的人抢先一步。
只见三个穿着相对整齐些(也只是相对,依旧是陈旧皮袍)的灰烬部妇人,带着两个约莫十二三岁、面容清秀但衣着同样简朴甚至有些邋遢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端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几块烤得焦黄的面饼,还有盛着温水的木盆,朝着帐篷这边走来。两个小姑娘的鞋子有点不合脚,是用兽皮缝制的。
她们在距离帐篷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为首的妇人对着其木格(她们还不敢直接面对周大树)躬身行礼,用谦卑的语气说:“尊敬的……圣女,我们是灰烬部已故百夫长哈尔巴拉和谋克(十夫长)齐科家的女人。得知神使与圣女身边需要人伺候,特让小女前来听候差遣,做些粗活。些许简陋饭食,万望不弃。” 她们很聪明,不敢说直接伺候神使,只说伺候圣女,听从圣女安排。
周大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部落里那些还算有点地位和眼光的“贵族”在主动投靠,进行政治投资。他们看出其木格地位超然,便通过服务她来间接靠近自己。
他对其木格点点头:“其木格,你如今是圣女,身边也需要人打理琐事。既然她们有心,就让这两个丫头跟着你吧。有什么事情,吩咐她们去做便是,你也轻松些。”
其木格看着那两个怯生生却又难掩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心中感慨万千。就在不久以前,她还是别人(阿如汗格格)的侍女,命运任由部落安排。转眼之间,她竟成了被别人服侍的“圣女”,甚至连部落里这些小贵族的女儿都主动送来当她的侍女!这种身份的逆转,让她恍如梦中,也更加珍惜周大树带给她的这一切。
“是,神使。” 其木格应下,对那两个小姑娘招招手,努力让自己显得端庄些,“你们过来吧。”
两个小姑娘在母亲眼神鼓励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对着其木格就要跪下。
“先不必多礼。” 其木格扶住她们。
周大树想着——既然收下了侍女,按照普遍的规矩,主人应该有所赏赐,既是恩典,也是树立榜样。他打量了一下两个小姑娘的身高和脚上那双不堪的“鞋子”,心中有了计较。
“其木格,你等我一下。” 周大树转身进了帐篷。
其木格不明所以,但隐约猜到周大树可能又要施展那种“虚空取物”的神通。
帐篷内,周大树背对着帐帘,心念微动。很快,两套适合少女身材的、厚实暖和的棉衣(颜色选了不易扎眼的深蓝和暗红),以及两双看起来就十分结实保暖的皮质短靴(类似现代雪地靴款式),便出现在了干草铺上。
“其木格由你给她们吧。” 周大树喊来其木格道,“告诉她们,这是‘神赐之恩泽’,奖赏她们和她们家族侍奉神使与圣女的诚心。只要忠心办事,恪守本分,神恩不绝。”
其木格看着这些明显不属于草原的精美衣物和前所未见的靴子,郑重地捧起衣物和靴子,走出帐篷。
当两个小姑娘从“圣女”手中接过那柔软轻盈、颜色纯净的棉衣,以及那双样式奇特却一看就温暖无比的皮靴时,眼睛瞬间瞪大了,小手抚摸着光滑的布料和柔软的皮毛,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给自己的。她们的母亲在远处看到,激动得立刻拉着家人朝着帐篷方向跪倒,连连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感激涕零。
这一幕被附近许多早起的人看在眼里,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开:侍奉神使和圣女,真的会得到不可思议的、实打实的好处!
周大树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其木格地位的显性提升,是他权威延伸的一部分,也是未来管理架构中重要的一环。
“好了,” 周大树接过其木格递来的、温度刚好的奶茶,喝了一口,对其木格说道,“先用早饭。饭后,我们在这里逛逛看看情况先。”
摸清底数才能更好搭建组织框架。
而晨光中的秃鹫坳,似乎也因为这番新的气象,少了几分绝望的死气,多了几分躁动的期盼。
第125章 巡视领地的狮子王
简单的早饭后,周大树决定巡视这片他已决定暂时扎根的土地。他带上其木格,身后跟着那三名“原住民”——钢骨、博尔忽、乌路木。其木格身边则跟着那两个15.6岁的小侍女,分别是呼和、西拉。
周大树依和其木格的服装剪裁利落,虽华美却并不臃肿,既便于行动,又在满目疮痍的贫瘠背景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仿佛两颗误入尘泥的明珠。
他们所过之处,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蜷缩在窝棚口的逃奴,还是灰烬部那些原本算是“体面人”的家眷无不投来敬畏、羡慕乃至仰望的眼神。他们跪倒在路边,匍匐在地,不敢直视,只是举着左手,手背处那里盖着一个蓝色的周字印章,显示着自己是被神使赐福过的人。
周大树没有刻意阻止人们的跪拜。也没有故意去看谁没有印章 ,他相信这个时候,每个人都肯被盖一个印章,来领取神的赐福,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实际上人心是不可估量的。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仔细地观察着这片被称作“秃鹫坳”的土地,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环境比他想象的更糟。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能长期定居的地方。它位于荒原与暗影森林之间一片狭窄的缓冲地带,地势低洼,像个破败的浅碗。
水: 没有稳定的水源。仅有的几处小水洼浑浊不堪,边缘结着脏冰,显然是雨季积存的死水,别说饮用,连牲畜喝了都可能生病。取水需要到更远的地方,极为不便。
木: 除了窝棚上那些东拼西凑的、粗细不均、歪歪扭扭的枯树枝和破木板,视野内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树木。远处暗影森林边缘倒是有参天巨木,但那墨绿沉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林子在众人眼中是绝对的禁区。没有人敢轻易靠近,更别说进去伐木,那是被视为会招致诅咒和厄运的疯狂行为。
土: 地面大部分是板结的盐碱地,泛着令人不快的灰白色,坚硬且贫瘠。另一些地方则是雨季冲刷形成的烂泥滩,如今冻结后龟裂成丑陋的纹路,下面依然是稀软的淤泥,根本无法承重或进行任何像样的建设。想在这里平地起一座哪怕是最简陋的营地,都缺乏最基本的材料——坚固的地基、木材、石料。
居所: 人们的“住处”五花八门,只能用“窝棚”来形容。破得不能再破的旧毡布、鞣制粗糙甚至带着腐味的兽皮、捡来的枯枝、偶尔从远方带来的几块破木板……胡乱地搭在一起,用皮绳或草绳捆扎,勉强形成一个能蜷缩进去的三角形或半圆形空间。很多窝棚四面漏风,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比灰鹰部最穷牧民的帐篷还要不如,更遑论周家村的土坯房。
人气与规模: 粗略估算,这片低洼地带大约绵延了两三里,窝棚和零星帐篷散乱分布。人口确实超过了一千五百人,甚至可能接近两千。灰烬部残众是最大的群体,约有七八百人,占据着相对中心、地势稍好的区域。零散的逃民、逃奴、溃勇混杂在一起,分布在边缘和更靠近烂泥滩的地方。博尔忽的灰熊部勇士则独立扎了五个小帐篷,像钉子一样楔在靠近森林方向,自成一体。
因为昨天分发了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暂时看不到有人饿得奄奄一息的情况。但缺衣少穿的问题触目惊心。绝大多数人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打着无数补丁的破烂皮袍或“百衲衣”,根本无法抵御草原冬日的严寒。冻疮随处可见,很多人手脚红肿溃烂,脸上带着青紫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周大树的心情很沉重。这地方,要啥没啥,简直是绝地中的绝地。在这里搞建设,难度堪比在沙漠里种出热带雨林。但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走着,看着,偶尔停下来或者询问一下钢骨或乌路木某片区域的情况。
钢骨和博尔忽一左一右,隐隐护卫着周大树和其木格。乌路木则忙前忙后,介绍着一些他知道的零碎信息。呼和还有西拉两个小侍女则紧紧跟在其木格身后,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她们身上新得的棉衣和皮靴,在周围一片灰败中显得格外温暖干净。
就在他们巡视到一片逃民聚集较为密集的区域时,一个插曲发生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远远看到周大树一行人走来,突然从她那低矮破败的窝棚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她不敢直接拦路,只是在路边“噗通”跪倒,将怀里用破皮子裹着的孩子高高举起,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哭喊着什么,涕泪横流。
博尔忽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手按上了刀柄。钢骨也警惕地看去。
周大树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他本意是宏观观察,不想被个别紧急情况打断节奏,但眼前这妇人凄惨绝望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其木格,问问怎么回事。” 周大树低声道。
其木格上前几步,用蛮语询问。那妇人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很快,其木格回来,脸上带着同情:“神使,这妇人的孩子……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咳嗽得厉害,已经昏昏沉沉两天了。她……她求神使慈悲,救救她的孩子。” 其木格翻译时,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她说,昨天领了神赐的饼干和水,给孩子吃了点,但……不见好。”
周大树看着那妇人怀中孩子露出的、烧得通红的小脸,心中一叹。他哪里会治病?但众目睽睽之下,身为“神使”,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他沉吟了一下,对其木格温和地说:“其木格,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老周,或者周先生吧。叫哥哥……也行。” 他想拉近两人的距离。
其木格闻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低头轻声道:“是……周先生。” “哥哥”二字,她暂时还叫不出口,这个糟老头想什么呢,但心中甜意微漾。
周大树点点头,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孩子。孩子约莫四五岁,呼吸急促,小脸烫得吓人,确实像是重感冒引发高烧的症状。
“这里……有懂医术的人吗?” 周大树抬起头,用汉语问了一句,随即觉得问得有点蠢,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正规大夫?
其木格翻译过去后,那哭泣的妇人却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道:“有!有!有一个老……老巫医!他懂草药!他就在那边窝棚里!可是……可是他说要一只羊,或者等价的皮毛才肯看病……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啊!”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巫医?周大树心中一动。有总比没有好,至少是本地“专业人士”。
“去把他找来。” 周大树对乌路木吩咐道。
乌路木应声跑去。不多时,带着一个干瘦矮小、穿着脏兮兮萨满袍、眼神有些浑浊躲闪的老头走了过来。老头看到周大树这身行头和气势,吓得腿一软就想跪,被周大树抬手制止了。
“看看这孩子。” 周大树言简意赅。
老巫医战战兢兢地上前,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和脉搏,掰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摇摇头,用含糊的蛮语说了几句。
其木格翻译道:“他说是‘邪风入体,肺火炽盛’,寒气郁结在里,化为热毒。孩子底子弱,拖得太久,若再不用药发散寒气、清泻肺热,恐怕……撑不过今晚。” 老巫医又补充道,他需要用几种特定的草药煎服,但他手头没有,需要去暗影森林边缘寻找,而且……很危险,没有报酬他不敢去。
周大树听罢,大致明白了。就是重感冒引发肺炎,高烧不退。在古代,尤其是这种医疗条件下,确实很危险。
他心中有了计较。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摸索了一下,拿出了几样东西:一板用铝箔包装的布洛芬混悬液(退烧)、一盒小儿感冒冲剂(清热)、还有一小瓶止咳糖浆。都是现代常见的非处方药。他将这些递给那妇人,又让乌路木取来一点干净的温水。
周大树不会解释这些药的成分,他需要用“神迹”来包装。他示意其木格翻译,对着那妇人,也对着周围渐渐聚拢、屏息观看的人群,用清晰而肃穆的声音说道:
“这是‘太虚幻境之主’悲悯幼童,降下的‘净炎散’与‘清灵露’。可助其驱散体内邪热,润泽肺腑。”
他指着药,详细说了用法用量(通过其木格翻译):“这‘净炎散’(布洛芬),高热时用温水化开少许喂服,可退热镇痛;这‘清灵露’(感冒冲剂),每日三次,温水冲服,清热解表;这‘润喉浆’(止咳糖浆),咳嗽剧烈时服用,舒缓咽喉。”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玄奥和沉重:“然,神恩虽降,能否承接,却要看这孩子的福缘与命数。若他命不该绝,心向光明,此药便是引他渡过劫难的神桥;若他……福薄缘浅,亦是天命使然,非人力可强求。”
这番话,既给了药,也留下了余地。治好了,是神恩浩荡,孩子有福;治不好,是天命如此,怪不得他周大树和“神”。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毕竟,他给的只是对症的常规药,不是仙丹,严重感染或并发症,他也没办法。
妇人千恩万谢,如奉至宝般接过那些“神药”,立刻就要按吩咐给孩子喂药。周大树让她先回窝棚,避风操作。
这个小插曲,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秃鹫坳传开:“神使大人不仅赐下食物,还亲自赐药救治垂死的孩童!” 这无疑进一步巩固了周大树仁慈与神秘的形象。
周大树一行人继续巡视。所过之处,人们更加恭敬地跪伏,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感激与期盼。有博尔忽和钢骨这两尊门神在侧,无人敢上前触摸或拦路,秩序井然。
最终,周大树大致走完了秃鹫坳的核心区域。心中对这片土地的状况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认识。
总结下来:
人口: 约一千五百至两千人,成分复杂,士气低落,缺乏组织。
环境: 极度贫瘠。缺水、缺木、缺石料,土地盐碱化或为烂泥滩,不适合建设。
资源: 几乎为零。除了这些人本身和少得可怜的破烂家当,一无所有。
威胁: 外部有潜在的其他部落或马贼威胁,内部有流民这样不稳定因素,远处有神秘危险的暗影森林。
优势: 暂时获得了部分人心(通过神迹和食物),有几个可用的人物(钢骨、博尔忽,乌路木),以及……自己背后的系统。
周大树带着一脑门子难题和沉重的心情,结束了这次巡视,回到了他那顶破旧却暂时代表“权力中心”的帐篷。
下一步,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哪怕只是改善生存条件的初步方案。否则,这刚刚聚拢的人心和对“神使”的期望,很快就会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消散殆尽。
第126章 徙木立信
“信任不能只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神迹和施舍上,”周大树暗自思忖,“就像宗教,最终也要靠实实在在的共同体利益和可预期的回报来维持信徒。得先让他们相信,跟着我‘周大树’(或者说神使),劳动就能获得确定的、即时的好处,而不是坐等不知何时降临的‘神赐’。”
他想起了那个着名的典故——商鞅变法,徙木立信。商鞅在颁布新法前,命人在都城雍城(今陕西凤翔)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宣布:“谁能把此木搬到北门,赏十金。”百姓围观却无人相信——搬一根木头就得重赏?官府怕是开玩笑吧。商鞅见状,将赏金提高到五十金。终于,有一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木头搬到了北门。商鞅当即当场兑现五十金赏钱,分文不少。此事迅速传遍全国,民众震惊:官府这次是动真格的!借此事件,商鞅向秦国民众传递了明确信息:“朝廷令出必行,赏罚分明,绝不欺民。”随后,他才正式颁布变法条令,民众因信其言,纷纷遵从。
道理是相通的,要建立新规矩,首先得让人相信这规矩说了算数,而且遵守规矩有好处。
“就从最简单、最直观的开始吧。” 周大树下了决心。
他将钢骨、博尔忽和乌路木再次召到帐前,其木格侍立一旁担任翻译。
“这片土地,如今是我们暂时栖身之所。” 周大树开门见山,指着帐外荒凉的景象,“但这里太破败了。神赐予我们生命与希望,也期待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善生存的环境。这是对神的回应,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计划:“第一步,我们需要把营地清理规整出来。首要之事,是修一条像样的路。从我们这里,通向最近的那个取水点方向,先把路基平整出来。路通了,运水、运物、行走都方便,这是大家都能受益的事。”
钢骨和博尔忽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修路是好事,他们理解。
“我需要人手。”周大树看向他们,“凡参与修路者,每日提供两餐饱饭。此外,”他斟酌了一下,在边镇或中原,普通力工一日工钱大约在十文到三十文之间,视地区和工种而定,若雇主包饭,工钱会相应降低。但这里是草原,货币流通少,且初次立信,酬劳不妨优厚些,以显诚意。
“此外,每日另付工钱……二十文,或等价之物。” 周大树定下了一个在他看来相当慷慨的标准。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在中原城市干一天重活的报酬了,还包两顿饭。
其木格用清晰的蛮语将修路的要求、每日两餐、二十文工钱(她解释为可以换取盐、茶、布匹等实物的等价报酬)以及报名找谁等事项重复了一遍。
乌路木听得眼睛一亮,连忙计算着这能换多少东西。钢骨和博尔忽却没什么特别反应,似乎对“工钱”这个概念本身并不敏感。
周大树继续布置:“乌路木,你去零散逃民、逃奴中召集人手。钢骨,你去灰烬部族人中说明此事。博尔忽,你的人……暂时负责维持修路期间的秩序和安全,防止有人干扰或发生冲突。明白吗?”
“是,神使大人!”三人齐声应道。
钢骨和博尔忽领命而去,乌路木也兴冲冲地跑去召集人手。
安排完这些,周大树知道,光有路还不够,他需要一个长远的规划。而对这片土地的地形地貌,仅靠肉眼观察远远不够。
“看来,得用点‘超时代’的工具了。” 周大树每次需要利用系统时候,要单独一人,每次要把其木格请出去,觉得不好意思,看样子也得先弄个单独办公用的帐篷了。
他先是花费了一些点数,购买了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预装了专业测绘和图像处理软件),一台彩色打印机及足够多的相纸和备用墨盒,以及一台大功率的静音柴油发电机。考虑到帐篷空间和隐蔽性,他选择将发电机放置在帐篷后方一个稍远且背风的角落,用一些破毡布做了简单遮挡。
接着,是关键的工具——无人机。他选择了一款大型工业级多旋翼无人机,原本设计用于农业喷洒,载重大、续航久、抗风性强,正好可以搭载高清摄像头进行航拍测绘。
这些东西,连同配套的充电设备、备用电池等,几乎把他那顶小帐篷剩余的空间塞满了。为了方便工作,那些铁锅、米肉早就被他收回了系统空间。
帐篷外,柴油发电机启动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和淡淡的黑烟,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许多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从窝棚缝隙间投来,远远张望。那金属外壳的机器在他们看来,无疑是“神使”拥有的又一件不可思议的“铁器”,散发着力量与神秘的气息。但慑于博尔忽和钢骨手下勇士的巡视和帐篷本身代表的威严,无人敢靠近窥探。
帐内,周大树却对着一堆现代化的设备犯了难。电脑开机没问题,无人机充电也简单,但如何操作无人机进行系统性的航拍,如何将拍摄的大量照片拼接成全景地图,然后在打印出来……这些对他这个前世来说,也完全是陌生的领域。
他只能凭着说明书和电脑上的教程,一点点摸索。大半天时间就在他对着屏幕皱眉、尝试连接设备、查看错误提示中过去了。
中午时分,其木格带着西拉和呼和两个小侍女送来了午饭——依旧是灰烬部那些有心贵族家提供的奶茶和面饼,不过其木格特意叮嘱做得更精细了些。
周大树陪着其木格匆匆吃了几口,心思全在那一堆设备上。其木格也没问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不过两个小侍女就是不一样啊,到处说神使大人里面有什么奇特的东西,会发光好看的很。
就在他对着无人机遥控器上一堆按钮和拨杆头疼时,乌路木回来了。
乌路木脸上带着汗,神情却有些犹豫和忐忑,在帐外低声请示。
“进来。”周大树暂时放下遥控器。
乌路木躬着身子进来,先跪下行了礼,才期期艾艾地开口:“神使大人……小人……小人去召集人手,遇到些……情况。”
“说。”周大树预感不妙。
“是……是这样的,”乌路木组织着语言,“小人按您的吩咐,去跟大家说了修路的事,说了管两顿饭,还有……工钱。可是……可是响应的人,不多。”
“不多?有多少?”周大树皱眉。
“主要是……一些妇人,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再就是几个实在没力气、饿得没办法的逃奴。”乌路木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那些男人,尤其是还有些力气的,不管是逃民里的,还是灰烬部里的,大多……大多都不愿意来。”
“不愿意?为什么?嫌工钱少?还是觉得饭不够好?”周大树追问。
“不……不是,”乌路木连忙摇头,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他们……他们好像觉得,去修路干活……不是他们该做的事。”
“什么?”周大树一愣。
乌路木努力解释道:“主人,是这样的……冰冻草原上得男人的本分是保护部落和家庭,是出去打猎、战斗、放牧。像修路、挖土、平整地面这种……这种‘贱活’、‘杂活’,是女人、奴隶或者最没出息的人才干的。他们宁可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发呆,保养自己的刀箭,或者……或者对着神使大人和圣女大人的方向祈祷,等着下一次神恩降临,也不愿意……不愿意为了几顿饭和一点工钱,去干这种有损男人尊严的活。”
周大树听完,只觉得一股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看向一旁的其木格,发现其木格在翻译这些话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或不解,反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了然。显然,在其木格,甚至可能钢骨、博尔忽这些人的固有观念里,男人的“价值”排序中,体力劳动确实是排在战斗、护卫等“荣耀”职责之后的。
难怪博尔忽和钢骨领命时,只关心任务本身和秩序,对“召集人手”的具体困难没有预先提醒——因为他们潜意识里可能也觉得,能找到妇人干活就已经是“正常”情况了!他们自己那些人,恐怕也绝不会亲身下场去挖土修路。
“那……那些逃过来的奴隶呢?他们不是最缺饭吃的吗?也不愿意?”周大树问。
乌路木说:“奴隶……有些是累坏了、病弱了才逃,本身干不动重活。还有些……可能就是原本在部落里因为懒惰或不堪驱使被严惩,才冒险逃出来的。真正勤快肯干、又恰好逃到这里、还愿意相信我们这新规矩的……不多。”
周大树不死心:“逃难得牧民呢?”
乌路木说的也很平常:“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干活是女人的事。”
周大树默然。他靠在冰冷的帐篷支架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疼,是真的头疼。
他来自一个“劳动光荣”、“按劳分配”观念深入骨髓的时代,哪怕是最底层的农民,也知道想要吃饱饭就得下地干活。他设想中的“以工代赈”、“立信于民”,是建立在大家都有“通过劳动换取报酬”的基本共识上的。
可他忽略了,这里是异世界的冰冻草原,是一个形成了一套独特生存逻辑和价值体系的地方。在这里,勇武、忠诚(对部落)、掠夺(对外)是更高的“价值”,而纯粹的、重复性的体力劳作,尤其是与土地打交道的“建设性”劳动,在这里的草原文化中地位确实不高,甚至被部分勇士阶层所轻视。他们更习惯于通过放牧(与牲畜、自然打交道)、战斗或劫掠来获取生存资源,而不是像农耕民族那样“修理地球”。
“怪不得……怪不得蛮族难以长久统治农耕区,”周大树心中苦笑,“不仅仅是生产方式的问题,这种深层次的观念差异,才是真正的鸿沟啊。”
他看着帐外隐约晃动的人影,又看了看眼前一堆高科技却暂时帮不上大忙的设备,还有其木格那带着恭顺却显然不认为男人该去修路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物质匮乏的烂摊子,更是一个需要扭转的、根深蒂固的观念泥潭。
立信?徙木为信的前提是,有人愿意去搬那根木头。
而现在,他连找到足够多愿意为了明确报酬而去“搬木头”的“勇士”,都如此困难。
这第一步,远比想象中更难迈出。
第127章 破局之太虚宫
周大树坐在帐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面前几人——面露恭顺却眼神茫然的其木格,眉头微蹙略显不解的钢骨,静立如山眼神坚定的博尔忽,以及惴惴不安等待吩咐的乌路木。他决定逐个询问,看看是否能找到突破口。
他先转向其木格,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其木格,依你看,要如何才能让营地里那些有力气的男人们,都愿意出来一起修路、平整土地?这路修好了,取水运物方便,对大家都有好处。”
其木格闻言,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困惑,仿佛周大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微微蹙眉,认真地回答:“神使大人,男人……男人的力气和勇气,不是应该用在保护帐篷、驱赶狼群、还有……将来可能需要的战斗上吗?女人们把饭食做好,把皮毛缝好,把帐篷收拾暖和,男人们吃饱了、休息好了,才更有力气去做他们该做的事呀。让男人去挖土修路……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其他部落笑话的,说我们的男人没有骨气,只会做女人的活计。” 她的语气自然,显然这是她从小耳濡目染、深信不疑的观念。
周大树听得一阵无语,心中暗叹这观念果然根深蒂固。他摆摆手,示意其木格不必再说,转而看向灰烬部的勇士代表钢骨。
“钢骨,你怎么看?修路是改善大家生计的好事,为何勇士们不愿参与?是觉得工钱不够,还是别的原因?”
钢骨挺直了胸膛,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声音洪亮而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骄傲:“神使大人,我们灰烬部的男人,生来就是为了部落的战旗而战的!我们的刀锋应该指向敌人,我们的勇气应该用在冲锋陷阵、保卫妇孺上!挖土、搬石头……那是懦夫和无力挥刀的人才会去做的琐事!真正的勇士,筋骨是用来拉硬弓、骑烈马的,不是用来消耗在这种地方的。女人为我们备好饭食,我们为她们抵挡刀箭,这是草原几百年来的规矩,是天经地义!” 他说得斩钉截铁,脸上没有丝毫觉得不妥,反而有一种维护“勇士尊严”的固执。
周大树揉了揉眉心,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如铁的博尔忽。“博尔忽,你呢?如果我要你去带领人挖土修路,你怎么想?”
博尔忽抬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疤痕在脸上扭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毫不犹豫:“神使大人,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挖土也好,杀人也罢,只要是您的命令,博尔忽和我的族人,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关于“该不该”的纠结,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这个答案让周大树有些意外,也让他看到了博尔忽这支力量的独特价值——他们脱离了原有部落的桎梏,某种程度上也跳出了一部分传统观念的束缚,更接近于“追随者”的心态。
最后,他看向最底层的乌路木。“乌路木,你跟他们打交道多,你觉得,怎样才能让那些男人动起来?”
乌路木跪在地上,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主人……小人愚见,那些男人,还有那些懒散的逃奴,有时候就像……像不太听话的牛马。你光喂草料,说好话,他们可能还是懒得动。你得……得手里有鞭子,让他们知道不听吩咐真的会挨打、会没饭吃,他们才会怕,才会老老实实去干活。” 他说的倒是现实。
但周大树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他又不是这些人的主人,也不是部落的头人,他缺乏一套让众人认可的惩罚权柄。
他更像是一个路过这里施舍善意的好心人。
这样子问了一圈,周大树心中更加明了。直接以“改善生活”或“换取报酬”为由动员男性劳动,在此刻的草原文化语境下,阻力巨大。
他沉吟良久,手指在粗糙的木几上轻轻敲击。忽然,他想起历史上许多庞大工程是如何动员民力的——往往与信仰、王权或某种崇高的集体目标紧密结合。在这里,“神使”的身份或许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扫视帐内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
“我明白了。诸位所言,皆有其理。男人之力,确应用于紧要之处。然,眼下最紧要之事,非仅为一条土路,而是为‘太虚幻境之主’在此人间暂居之地,树立一处根基,一处能承接神恩、凝聚众心的神圣之所!”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乌路木,你继续带着愿意干活的妇孺,按先前所说,先平整出通向水源方向的路径基础,报酬照旧供给。”
“是,主人!”乌路木连忙应道。
周大树的目光转向钢骨:“钢骨,你去部落里向他们宣告——神使奉‘太虚幻境之主’法旨,欲在此秃鹫坳,修建一座‘太虚宫’,以作神灵驻跸人间、赐福万民之圣殿!此乃无上功德,亦是尔等脱离苦厄、重获新生之机缘!”
钢骨一愣:“太虚宫?圣殿?”
“不错!”周大树语气愈发肃穆,“参与修建圣殿者,每日可得两餐饱食,以积蓄为神效力的力气!此间荒僻,缺乏良材美木,不日我将亲自向‘太虚幻境之主’祈求神恩,赐下修建之资。届时,尔等之重任,便是将神赐之材,从指定之处运回,并协力搭建起这座‘太虚宫’!此非寻常劳作,乃是为神服务,是为自己与族人积累功德、换取神之长久庇佑的神圣职责!凡尽心尽力者,神必铭记其功,赐福于他及其亲族!”
这番话,巧妙地将“体力劳动”包装成了“神圣服务”,将“工钱”转化为了“功德”和“神佑”,直接对接了草原人对神灵的敬畏和对部落\/家族福祉的关切。
钢骨眼中的疑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敬畏和任务感的郑重所取代。为神修建宫殿?这听起来,确实比单纯“修路”要崇高得多,也符合勇士为部落奉献力量的逻辑。
“谨遵神使法旨!”钢骨抚胸躬身,声音响亮,“我这就去召集族人,宣告此事!能为太虚幻境之主修建圣殿,是我灰烬部的荣耀!”
同样周大树也安排了灰熊部落的博尔忽。
周大树最后看向其木格,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其木格,准备一下,稍后随我一同前往暗影森林边缘。”
其木格一惊,脸上露出担忧:“神使大人,去那里?那地方……”
周大树抬手止住她的话:“无妨。既是向太虚幻境之主祈求赐下建殿之材,自然需一处蕴藏万物灵机之地。” 他需要一个理由去“放置”木材,靠近森林边缘是个合理的借口,也能进一步彰显其“神使”的非凡。带上其木格,是再次强化她的地位。
其木格看着周大树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对暗影森林的恐惧被一种参与神圣使命的激动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神使大人。其木格愿随行侍奉。”
帐内众人领命而去,各自行动。周大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用“修建神殿”的名义固然能撬动一部分观念,但具体效果如何,那些“勇士”们是否真的买账,还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方向已经找到——将世俗的需求,披上神圣的外衣。在这片信仰与力量交织的土地上,这或许是最有效的破局之道。
他站起身,对其木格说:“走吧,我们去看看,太虚幻境之主,会为我们降下怎样的修建之资。”
第128章 神赐基建
周大树让其木格去准备马匹。趁着这个间隙,他意识沉入系统空间,花费不菲,购买了两套“豪华舒适型”马鞍。鞍体采用轻质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内衬厚实记忆海绵,覆盖着柔软透气的耐磨皮革,鞍桥设计符合人体工学,附带多个挂点,缰绳、马镫等配件也都做工精良,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博尔忽被周大树安排去看看维护维护修路秩序,博尔忽则指派了一个名叫“多哈”的沉稳族人听候周大树差遣。多哈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在其木格牵来两匹还算温驯的驮马后,多哈看到周大树拿出的那两副马鞍,眼睛瞬间就直了。他在灰熊部也算见过些世面,可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看着就舒服无比的鞍具。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指抚过光滑的皮革和冰凉的金属扣,口中忍不住发出啧啧的惊叹,按照周大树的简单指点,笨拙却认真地将新马鞍换上。
其木格看到属于自己的那副小巧些、同样精美的马鞍时,也掩不住眼中的喜爱。她摸了摸那柔软的内衬,又试了试马镫的高度,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有了这副鞍,长途骑马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装备停当,周大树与其木格翻身上马。在多哈敬畏的目光下,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暗影森林的方向而去。
越靠近森林,周遭的环境越发显得死寂。连常见的枯草和鼠兔都似乎绝迹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潮湿腐叶、冷冽土壤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光线仿佛被那墨绿色的、厚重到化不开的树冠吞噬了大半,即使是在白天,森林边缘也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昏暗中。那些树木异常高大,枝干扭曲盘结,树皮颜色深暗,布满了苔藓和奇怪的藤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与古老。寒风掠过林梢,发出的不是寻常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宛如呜咽般的呼啸。
其木格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坐骑也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喷着响鼻。“神使大人,前面……就是暗影森林了。老人们说,这里连风的声音都带着死灵的叹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本能的畏惧。
周大树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停下马,打量着前方那片仿佛亘古存在的幽暗。“确实不是善地。” 他点点头,“我们就在这边缘处即可,无需深入。”
他找了个借口:“其木格,你在此处稍候,看好马匹。我需要独自向太虚幻境之主祈祷,请示赐下建殿之材的方位与方式。切勿让人靠近打扰。”
“是,神使大人。您……千万小心。” 其木格担忧地叮嘱,依言拉住马的缰绳,退后了一段距离,紧张地望着周大树的背影。
周大树独自策马,又向前走了一小段,绕到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后,这里离森林边缘尚有百余步,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地,地面冻结坚硬。他停下马,环顾四周,确保四处没人看不到这里。
“位置差不多了。” 他心中默念,意识连接系统。
修建一座能唬住人、兼具实用性的“神殿”,材料不能太差,但也不必过于复杂。他快速筛选:
· 主体结构: 大量规格统一、粗细适中的优质松木原木(长度约四至六米,直径二十至三十公分),这些将作为梁柱。购买时选择了经过简单干燥处理、表面相对光滑的成品。
· 墙体与地基: 数量可观、大小较为规整的青灰色石块(约脸盆大小),以及一批烧制良好的青砖(用于关键部位和装饰)。
· 辅助材料: 数捆坚韧的麻绳、几大桶防水的木焦油(防腐)、一批坚固的铁制连接件(如长钉、箍圈等)。
· 运输工具: 十辆结构结实、带有简易轴承和铁箍木轮的四轮平板车,以及配套的挽具。
选定,支付。系统点数减少了30万,但对如今的周大树来说不值得一提。
下一刻,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一堆堆码放整齐的原木、一摞摞青灰的石块和青砖、捆扎好的麻绳、密封的木桶、闪着寒光的铁件,以及十辆崭新的板车,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迅速占据了那片空地!木材散发着清新的松香,石块冰冷坚硬,板车的木料和铁件在昏沉的光线下依然可见其优良的做工。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早就准备好放在那里,只等来人取用。
周大树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驱马返回。
其木格正焦急地张望,见他安然返回,松了口气。周大树对她道:“随我来,太虚幻境之主已降下指引。”
两人骑马来到那片堆满材料的坡地。当其木格看到眼前那堆积如山的、整齐得不可思议的木材、石料,还有那些样式奇特却一看就十分结实的四轮车时,她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她猛地捂住嘴,将惊呼压在喉咙里,一双美眸瞪得滚圆,看看材料,又看看周大树,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无以复加的敬畏!如此多的优质材料,如此整齐的码放,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车辆……这绝不是人力短时间内能做到的!唯有神迹可以解释!她心中对周大树“神使”身份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纯粹的信仰般的虔诚。
“这……这都是……神主赐下的?” 其木格的声音颤抖着。
“正是。”周大树平静地点点头,仿佛这理所当然,“太虚幻境之主念及我等虔诚,特赐下这些‘灵材’与‘运具’,以供修建太虚宫之用。其木格,记住此地。我们回去,该让神的子民们,来领取他们的使命了。”
两人回到营地时,钢骨已经将“修建太虚幻境之主圣殿——太虚宫”的消息传遍了灰烬部,并召集了一批愿意参与的人,大约有三四百,其中大部分是男性。很多人脸上带着将信将疑和一种参与“大事”的郑重。
周大树当众宣布了“神材”已在暗影森林边缘某处降下,并描述了大致方位和那些四轮板车的样式。“修建太虚宫,乃无上功德。凡参与搬运神材、搭建圣殿者,每日两餐,神佑加身!钢骨,你负责组织人手即刻出发,将神材安全运回营地!”
“谨遵神使法旨!” 钢骨大声应道,脸上也带着兴奋。神迹真的显现了!他转身对着聚集的族人大吼:“都听到了吗?神主赐下了建殿的材料!这是对我们灰烬部的考验和恩典!是勇士的,就拿出力气来,把神材运回来!别让其他部落的人看笑话,说我们灰烬部的男人连为神主效力都畏畏缩缩!”
这番话巧妙地激起了部落的荣誉感和男人的好胜心。加上“为神服务”的光环,原本许多不愿干“贱活”的男人,此刻也觉得扛木头运石头是在进行一项神圣而光荣的任务,关乎部落(现在这个精神部落)和自己的颜面。
“走!运神材去!”
“为太虚幻境之主效力!”
“为神使效力!”
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在钢骨带领下,拿着绳索、杠子,浩浩荡荡地朝着森林边缘方向开去。博尔忽也派了几个人骑马跟着,既是保护,也是维持队伍秩序,防止有人借机生事或偷懒。
营地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先前那种死气沉沉、坐等救济的氛围被一种躁动的、充满目标的忙碌所取代。所有人都知道,一件“大事”开始了。
周大树选定了营地中心偏东、地势相对较高且平整的一块区域作为“太虚宫”的基址。
而且灰烬部中居然真有能人,一个以前参与过搭建部落大帐和牲口围栏的老匠人“巴根”主动站出来,说他可以根据周大树简单描述的“坚固、宽敞、庄重”的要求,搭建出神殿来。周大树相信了他。
老匠人巴根开始用木棍在地上划出地基范围,并指挥还在营区的人开始清理地面、挖掘基槽。
四轮板车效率就是高,一车车木材、石块被运回基址附近,堆放整齐。钢骨颇有组织才能,将人手分成了几个小组,虽略显粗糙,但总算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博尔忽的人则警惕地巡视着,尤其注意那些零散逃民和逃奴的动向,防止有人眼红这些优质材料而偷盗。事实上,确实有些贪婪的目光在这些“神材”上打转,但在博尔忽手下那些彪悍勇士的威慑下,无人敢真正动手。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马蹄声、车轮声打破了秃鹫坳长久的寂静。
热火朝天的建设,就这样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略显突兀却又充满希望地开始了。
第129章 神恩填不满人心
木料的运输比预想中更快。仅仅两天时间,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松木和石块,青砖和铁件则被谨慎地存放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由博尔忽的人昼夜看守。
地基的清理工作也在老匠人巴根的指挥下同步展开。巴根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格外有神。他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出纵横的线条,向围绕着他的年轻人们比划着:“这里,要挖深,要见到硬土!石头要这样垒,缝隙要小,用黏土和碎石子填实!这是给神住的宫殿,地基不稳,就是对神不敬!” 年轻人似懂非懂,需要巴根不时亲自动手示范,用粗糙的手掌拍实土层,那份虔诚与专注感染了众人,工作虽辛苦,却进行得颇为认真。
营地中央,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取代了往日的死寂。号子声、车轮声、铁器与石头的碰撞声、巴根沙哑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了几分“热火朝天”的错觉。男人们穿着单薄的上衣,在冬日的寒风中挥汗如雨,扛运木石,似乎在这种集体性的、目标明确的劳作中,找到了一种不同于战斗,却同样能彰显力量与价值的奇异满足感。“为神效力”这层光环,暂时遮蔽了“干贱活”的羞耻。
看着这一切,周大树心中稍感宽慰。局面总算初步打开了。他估算着,材料运输和地基处理至少还需三四天,这正是他研究航拍设备的好时机。
他将伙食安排交给了其木格,并特意叮嘱:“其木格,现在你是圣女,负责安排为太虚宫建设者准备饭食。去找灰烬部里那些能干、信得过的妇人来帮忙。记住,所有人都要动手干活,洗米、烧火、切肉、搅粥,不能有人只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如果指挥,只能由你来指挥,明白吗?”
其木格认真听着,眼神却有些茫然。在她的认知里,她还是一个侍女,她属于干活的人。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是,神使大人,我记住了。”
周大树从“神赐”的物资中,直接拨付给她:十口厚实的大铁锅、十袋五十斤装的精白大米、一百多斤冻得硬邦邦的猪后腿肉、一大罐雪白的精盐以及味精,甚至还给了她几条颜色鲜亮柔软的棉布“围裙”,让妇人们干活时遮挡油污。这在草原是闻所未闻的“工作服”。
“先做肉粥。”周大树吩咐,“米要淘洗干净,肉切成细丁,和米一起熬,多加些水,熬得稠稠的,盐要放足,最后是加味精,调味用的。让大家吃饱,才有力气为神工作。”
其木格领命而去。对于草原牧民而言,日常饮食以牛羊肉、奶制品(奶豆腐、奶皮子、奶茶)和少量炒米(糜子炒熟)为主。谷物,尤其是来自南方的精白大米,是极其珍贵稀罕的物事,通常只有部落首领、大萨满或极富有的商队头领才能偶尔享用。将大量白米与宝贵的肉食一同熬煮成香浓的肉粥,这在普通牧民眼中,无疑是只有盛大节日或款待最尊贵客人时才可能出现的“神赐美食”。当第一锅肉粥的香气在营地上空弥漫开来时,无数正在劳作或旁观的人都忍不住抽动鼻子,吞咽口水,眼中对“神使”的敬畏和对“为神工作”的向往,又加深了一层。
安排好后勤,周大树回到帐篷,再次面对那堆让他头疼的现代设备。笔记本电脑已经连接好了打印机,但那个大型无人机……说明书上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操作界面让他眼花缭乱。但是关于自动航拍测绘功能所需要预先规划航线、设置参数,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两天下来,几乎毫无进展。这种面对高科技却无从下手的挫败感,让他倍感烦躁。
第二天,周大树去工地转了转。
他看到其木格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忙活。她正挽起袖子,在搅动一口大锅里即将沸腾的米粥,动作熟练,显然还没完全适应“管理者”的角色。
“其木格。”周大树走过去,叫住她。
其木格连忙放下勺子,有些局促:“神使大人。”
“我说过,叫我周先生或者叫我哥哥就好了。”周大树语气温和但坚定,“你现在是圣女。你的任务是安排好她们,监督她们做好,而不是事事亲为。比如你看,那边那个妇人,柴火添得太猛,粥底会糊的,你该去提醒她,告诉她要控制火候,如果她也不会,就换人。你需要多动动嘴,用眼睛看,用心想。明白吗?”
其木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大树想了想,让乌路木搬来一个矮凳,放在棚子下,方便看到全局的位置。“你就坐在这里。看着她们做,哪里不对,就说。做得好,也可以夸。你是圣女,你的话,就是神的旨意。另外你那2个小侍女呢?让她们过来听你招呼,不要让她们去干别的杂事。”
其木格看着那个意义非凡的“座位”,又看看周大树鼓励的眼神,终于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起初她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就发现坐在这里的感觉就是一样。她开始尝试着管理者的角色,声音从犹豫慢慢变得清晰。那些被指派来帮厨的灰烬部妇人,对“圣女”的指示无不恭敬遵从。其木格渐渐找到了些“管理者”的感觉,虽然生疏,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营地似乎步入了一种暂时的、忙碌而有序的轨道。没有参与到建设中的部分流民靠着之前分发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确实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周大树暂时也无暇顾及他们。他观察到一种奇特的现象:这些人对他极度恭敬,远远见到就跪拜,口称“神使”,眼神充满敬畏。但当他(或其木格、钢骨)试图喊他们参与一些杂务时,很多人却表现出一种消极的、近乎“躺平”的态度。仿佛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神”或“神使”应该是纯粹赐予者,不断地施舍神恩,而他们只需要虔诚接受即可。让“神”来安排具体的、琐碎的劳动,似乎……有些不符合他们对“神性”的想象。这种“敬畏”与“服从劳动指令”之间的割裂感,让周大树颇感无奈,也让他更坚定了借助“修建神殿”这面大旗来逐步扭转观念的想法。
然而,考验很快到来。
不过一天时间,周大树正和其木格说着话,博尔忽带着两个被反绑双手、鼻青脸肿的汉子,过来了。多哈和另外两个灰熊部勇士押着他们。
“神使大人,”博尔忽抚胸行礼,脸色不太好看,“抓到了两个贼。偷了五根细木料,还有两桶刷木头用的焦油。想溜出去卖给别的部落。”
周大树看着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却眼神闪烁的逃民,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怒意。“偷东西?偷的还是修建太虚宫的神材?” 他难以置信,“他们难道不怕太虚幻境之主降下神罚吗?”
博尔忽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点奇怪。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闷声道:“他们……大概觉得,只要没被抓住,就没事。抓住了……认个错,也许……神使仁慈,就放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对这种行为本身的强烈道德谴责。
旁边的乌路木倒是忍不住插嘴,他跪在地上,对周大树急切地说:“主人,主人!这草原上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拜神是真的,怕神也是真的,可偷东西也是真的!他们觉得,偷到了是自己的本事,是得到了神的‘同意’;被抓了的话他们也会磕头认错求神原谅,如果这次没有被惩罚,那就是神原谅了他们,或者被惩罚了,但他们扛过去了,也说明神原谅了他们” 他说得有些凌乱,但其木格努力翻译着。
其木格翻译到最后,试着用她那少的可怜的汉语进行解释道:“乌鲁木的意思好像是……他们心里,对神的敬畏,和……和为自己谋利的行为,是……是分开的?就像……就像没有那种‘偷神的东西是极大罪恶’的……羞耻心?”
“羞耻心!” 周大树喃喃重复,心中豁然开朗,又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是的,文化差异的核心之一,或许就在于此。在某些生存至上的草原逻辑里,获取资源(无论手段)以活下去或改善处境,可能是第一位的,道德约束的形态和强度与中原农耕文明大相径庭。对强者(或神灵)的表面服从与敬畏,并不必然转化为对规则(尤其是涉及财产归属的规则)的内在认同和遵守。
他看向博尔忽,问道:“博尔忽,在你们……在草原上,对这种人通常怎么处置?大家会觉得偷窃,尤其是偷这种……公共的、或者神圣的东西,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博尔忽这次回答得很快,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简洁地说:“看偷谁的东西,看头领的心情。偷自己部落的牛羊,轻则鞭打,重则断手;偷献给神灵的祭品,可能会被处死,献给神平息怒火。但如果是战利品分配不公,或者活不下去了去偷小部落的……有时候,头领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他们这样,偷‘神使’您的东西……按规矩,应该严惩,以儆效尤。不然,别人会觉得您……好说话,以后麻烦更多。” 他的逻辑很直接:维护权威,震慑后来者,至于偷窃行为本身的“对错”,似乎更多是与后果和对象挂钩,而非一个绝对的道德律令。
周大树听罢,久久不语。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在这片土地上推行任何秩序,所面临的不仅仅是物质匮乏,更是两套几乎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体系的碰撞。他原本的一些管理设想,在这里很可能水土不服。
“先把他们带下去,单独关押,不给饭吃。” 周大树最终吩咐道,“如何处置,后面再说。” 他需要时间思考,既要立威,又不能简单地套用自己熟悉的惩罚方式激起更大的文化反弹。
第130章 困难一个接一个
材料运输的差不多了,周大树觉得现在起码神殿有个开工仪式之类吧。然而,地基的清理工作却进展异常缓慢。周大树在工地上看到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空地上,几十个男人围着巴根划出的模糊范围,用简陋的木镐、石锤,甚至削尖的木棍,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地面。进展微乎其微!冻土坚硬如石,一镐下去往往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人手心发麻。
周大树走近,看到巴根正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挖出来的一点浅坑边缘的冻土,摇头叹气。看到他过来,巴根连忙起身,抚胸行礼。
“巴根,这地基……挖了有两天了,怎么才这么浅?”周大树指着那片几乎看不出深度变化的浅坑让其木格翻译。
巴根黝黑的脸庞皱成了核桃,比划着解释:“尊贵的神使……这地,冻得比最硬的骨头还硬!我们的家伙(工具)不行,挖不动啊。而且……而且这冬天,土地都睡着(冻结)了,不是动土的时候啊。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搭‘俄尔朵’(大型宫帐)也得等到春天土地酥软了才行,或者……或者选个好地方,清理干净地面就行,主要靠木杆子和结实的皮子、毡子……”
周大树一愣:“等等,你说‘搭俄尔朵’?你是说,你以为我们要搭一个很大的帐篷来做神殿?”
巴根眨巴着眼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神使大人。神殿……不就是最大、最华丽、挂满神灵象征的‘俄尔朵’吗?就像黄金家族金帐那样的。您赐下的这些好木头,是做撑杆和门框的吧?那些石头……是压帐脚、垒灶台的吧?我们等着您下一步施展神力,赐下足够多、足够坚韧的厚毡和彩绘的皮子呢!” 他指着堆放的木料和石块,眼神里充满期待,仿佛在等待周大树变出巨大的帐篷顶盖。
周大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这些人根本没理解他要建的是木石结构的固定殿宇,还以为是要搭建一个超大型的、但本质仍是帐篷的“神殿”!在他们有限的认知和草原生活经验里,冬天不可能进行需要深挖地基的土木建设,所以他们的“努力”只是在完成搭建帐篷前的地面清理工作——而那根本不需要多深!
他环顾四周,那些干活的男人们动作迟缓,更多是在用工具和冻土较劲,消耗着力气,脸上却没有多少对“建造坚固神殿”的困难感,反而隐隐有一种“我们在为神使准备场地,等神使拿出真东西”的观望心态。就连之前看似热火朝天的运料,此刻想来,恐怕也带着几分“先把材料备齐,看神使如何施展”的成分。
他立刻真正想起之前让乌路木带人“修路”的事。快步走到营地边缘,看向那条所谓的“通向水源的路”。果然!只是用脚把突出的石块稍微踢开,把明显的坑洼用周围的浮土胡乱填了填,路面依旧崎岖不平,冻土坚硬,跟没修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当时他只远远看了一眼觉得有人动,就没细查,现在想来,那些人恐怕也是抱着类似的心态——神使让我们修路,我们就就过来修路,但是的“修路”可能等着神使用神力呢!毕竟现在可是冬天啊。
“胡闹!简直是胡闹!” 周大树心中又气又急。
他强压怒火,回到巴根面前,尽量用清晰的语气问:“巴根,我要的不是搭大帐篷,我是要建一座像南边寺庙那样的,用木头做梁柱,用石头和砖头垒墙,有结实的屋顶,能长久立在风霜雨雪里的房子!这样的房子,你能建吗?”
巴根听完其木格的翻译,脸上露出恍然和为难交织的神色:“哦!南人那种石头木头房子啊……我年轻时跟商队去边镇见过,坚固是很坚固。可是……”他踩了踩脚下坚硬的冻土,“这样的房子,地基要挖得很深很牢,要把大石头埋进去,还要用黏土和石灰(他可能指的是某种类似材料)灌缝。现在这地,我们的木镐根本挖不下去啊!就算挖动一点,挖出来的坑,一夜之间又冻得梆硬,没法做细活。而且,我们这里没人真正盖过那种房子,只知道大概样子。以前部落里搭个牲口棚或者储物窖,都是夏天或者初秋弄的。冬天……冬天真的不行啊,神使大人。除非……除非您有办法让这片土地暖和起来,或者赐给我们能轻易挖开冻土的神器?”
周大树听完,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冷静下来,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自嘲的明悟。
原来如此!
不是他们故意怠工,也不是他们完全不懂。而是在他们的经验、认知和现有条件下,在冬季的草原冻土上建造木石房屋,本身就是一件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有限的努力,是基于他们以为的“搭建神圣大帐”这个目标,而这本身在冬天也同样困难。至于更艰巨的土木工程,他们潜意识里或许认为,既然“神使”下令,那必然伴随着“神迹”来解决这些不可能,他们只需要完成力所能及的准备部分,然后等待奇迹降临。
他之前只顾着抛出“修建太虚宫”的神圣概念来驱动人力,却完全忽略了技术可行性和季节限制这个根本问题!来自现代的他,习惯了机械化和各种技术手段,下意识认为有人力有材料就能开工,却忘了这里是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草原寒冬!
“呼……” 周大树长出一口气,心中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必须面对现实的冷静所取代。他看着巴根那认真而淳朴、甚至带着几分因为无法达成神使要求而忐忑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虽然动作缓慢、眼神里却并无太多焦急(反而有些等待观望)的工人们,知道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重新评估,重新计划。太虚宫的建设,或许不能急于求成。
“我明白了,巴根。你们先停下吧。”周大树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召集所有人,先把运回来的木料和石料妥善遮盖保管好。其他的……容我再想想。”
巴根如释重负,连忙应下,转身去招呼停工。
周大树站在那里,看着迅速停下工作、带着些许茫然聚拢过来的工人们,寒风卷过空旷的工地,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和一堆不知何时才能用上的材料。
草原上这些人知道冬天不能盖房子,但他们认为周大树是神使,有神的恩赐,所以他们认为周大树可以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所以周大树说要修建太虚宫,所以大家马上就来了。
周大树有点挫败感,没有贴合实际天气和地质情况。他转身,朝着自己帐篷走去,步伐有些沉重,航拍的事情得先放一放了,眼下有更棘手、更基本的问题需要解决。
第131章 太虚神阶
夜已深,帐篷里炉火将熄未熄,映着两张各怀心思的脸。
周大树靠在干草铺上,望着帐顶破洞外疏冷的星子,忽然开口:“其木格,你说……这些人真的信我是神使吗?”
其木格正小心地拨弄炭火,闻言手一顿。她抬头看向周大树,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周先生……神使大人,我信。”
“我知道你信。”周大树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问的是他们。”
其木格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下来:“他们……信的是您手里的光,是您变出来的米和肉,是能救命的神药。至于您是不是真的神使……”她咬了咬下唇,“对他们来说,有饭吃、能活命,比信什么更重要。”
周大树苦笑一声:“所以我让他们修路,一个个磨洋工。给工钱都没用——他们觉得那是‘女人的活’,干了丢人。”
“草原的男人……是这样的。”其木格低声道,“他们宁可在帐篷里擦刀擦到生锈,也不愿低头挖一锹土。除非……”
“除非什么?”
其木格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除非神降下惩罚,草原上的萨满也说,神赐福虔诚者,降灾于亵渎者。神恩需感念,神威也需敬畏。若只施恩不立威,便是……便是溺爱孩子的父母,终将养出不知感恩的逆子。”
周大树坐直了身子,火光照亮他脸上逐渐清晰的决心。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施恩不能只靠白给,得有规矩,有赏罚。从明天起,我不再当散财的好心人了。”
他看向其木格,一字一句道:“我要代表太虚幻境之主,正式‘收信徒’。以后的神恩赐,只给信徒。但信徒若不按神谕行事,便要受罚——你觉得如何?”
其木格眼中闪过光芒:“这样好。神有恩泽,也当有威严。草原的狼群,也是头狼领着,听话的有肉吃,捣乱的被咬出去。”
“好。”周大树点头,“那便这般定了。我多打算在秃鹫坳与暗影森林之间,找个地方,名为‘太虚宫’。只有诚心入信、愿受神印者,才可以在那居住。那里没有灰烬、没有灰熊,只有‘太虚神仆’。”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神的仆人,也需有高下次序,这样才能如臂使指。我打算分十八阶,以蓝红二色印记区分。等级高低从事的也不一样,得到的祝福也不一样。具体细则……”
他起身,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本硬皮册子、一支钢笔。
“我已大致写了,后续还可增补。”周大树将册子递给其木格,“你识字,且心细,你先保管着。日后招募信徒、宣示阶规、记录名册,就由你来主持。”
其木格双手接过那册子,触手坚韧光滑,绝非牛羊皮所能及。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整齐如刻的缺胳膊少腿的汉字列着条目,虽不尽识,但配合数字与少量熟悉的符号,她能猜出大概。第二页起,则是清晰的图示:左手手背,印着数量不等的“周”字,蓝的沉静,红的醒目。
她抬头,眼中满是郑重:“我会努力的。”
“明天,我们先问几个人。”周大树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我们,从头开始。”
“那……怎么分谁是仆人,谁不是呢?”
“用这个。”周大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刻着“周”字的金属章,还有几个小陶罐,“这叫‘神印’。愿意入太虚宫的,左手背上盖一个蓝印,就是‘信奴’,每月领三十斤粗粮、半斤盐。好好做事,听话守规矩的,可以升阶——盖两个印、三个印……最高能到九个红印,叫‘大护法’,月俸六百斤细粮,二十斤盐,二十丈布。”
他顿了顿,看其木格听得认真,继续解释:“印用的颜料特殊,渗进皮肤里,一个月后会自己褪掉。所以得每月重盖——这样谁偷懒、谁犯错,下个月就不给盖,或者降阶少盖。作假也做不了,这颜色别人调不出来。”
其木格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呢?”
周大树看着她,语气柔和下来:“你是圣女,左手9个红印加1个金印,比所有人都高。你替我管着他们,发话就是神谕。”
其木格脸颊微红,却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帮您的,周先生。”
“先别告诉别人。”周大树收起羊皮纸,“明天一早,我找几个人问问。愿意跟的,我们搬去太虚宫;不愿意的,就不强求”
次日清晨,钢骨、博尔忽、乌路木和尼古尔被叫到帐中。
周大树没有绕弯子,直接摊开羊皮图,说了太虚宫和神阶的设想。
“愿意放弃原来部落身份,从此只做太虚神仆的,留下。要把全身心交付给神,受神指派。不愿意的,不勉强。”
帐内一阵沉默。这就意味着生死由“神”定了,是类似部落里最卑贱的奴隶了。
博尔忽第一个开口,声音闷如擂鼓:“我博尔忽和我的族人,早就不是灰熊部的人了。黄金家族、部落头人——都是吸血的虱子。神使大人,我们跟您。您说盖印就盖印,说搬哪儿就搬哪儿。”
他说完,单膝跪下,抚胸低头。
乌路木几乎同时匍匐在地,额头贴地:“主人!小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您就是小人的天!什么逃民、什么旧部,小人早忘了!求主人收留!”
尼古尔——那个原灰烬部萨满的儿子,眼神闪烁几下,也跪了下来:“神使大人,小人……小人也愿追随。先父曾说,真正的神迹不在经书里,在能救人活命的手中。您就是真神行者。”
只剩钢骨。
这个灰烬部的汉子站着,拳头攥紧又松开,脸上挣扎明显。
“神使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信您是神使,也感激您救了我们灰烬部。但……尼托头人还没回来。我是他的兵,我的刀曾对着灰鹰部的旗发过誓。我不能……不能就这么抛下部落的名号。”
他深吸一口气:“请您……容我再想想。等尼托头人回来,看他怎么说。若是头人也愿追随您,我钢骨绝无二话!”
周大树静静看着他,尼托被他留下野狼部落:“好。那等过几天尼托来了再说。”
“行。”周大树干脆道,“那这样,钢骨留下看摊子。博尔忽、乌路木、尼古尔,你们三个跟我先去新地方看看,再招第一批愿意进宫的人。”
他又补了一句:“跟所有人说清楚:愿意跟我搬去太虚宫的,当场记名字、按蓝印,预领这个月的供养——粗粮三十斤,盐半斤。往后宫规慢慢立起来,阶也能往上爬,待遇跟着涨。但进了宫,就得守规矩、听命令,犯了事,那就要接受神的惩罚!”
这话像冷水溅进热油锅,秃鹫坳一下子炸开了窝。
“去新地方?太虚宫?”
“入了宫,你所有的一切就都是神的了?”
“每月固定给粮给盐?真有这好事?”
“可要按手印、守规矩……犯了事还要罚?”
“这就是要做太虚宫的奴隶啊,生死都要交给神了啊”
“那也比饿死强啊。”
“离暗影森林那么近,会不会……”
说啥的都有,人心惶惶。可实实在在的粮食摆在眼前,加上周大树之前展现的“神迹”和救孩子的善心,还是让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动了念头。
稍微有点家产的都在犹豫中,但是特别是没牵没挂的逃奴、溃兵,还有在原来部落就过得憋屈的穷牧民。对他们来说,“部落”这名头早就不值钱了,自己也没有活命的财产了、信奉神就能吃饱才是真的。
把命卖给“神”是现在最好的一个选择了。
空地中间,周大树让人把十袋粮食、几筐盐堆在板车上。其木格穿着那身圣女新衣服,拿着硬皮册子,坐在临时搬来的木桌后面,两个小侍女乖巧的站身后。尼古尔和他两个哥哥在旁边帮忙,问话登记。
博尔忽带着他那几十个灰熊部的悍勇,提着刀棍,瞪着眼维持秩序,没人敢捣乱。
“愿意进太虚宫的,来这儿报名!按顺序登记,当场领粮!”乌路木扯着嗓子喊,脸兴奋得发红。
犹豫,张望,嘀嘀咕咕。
终于,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女人第一个走过来,声音发颤:“圣女……我,我和孩子,能进吗?”
其木格抬头,温和地说:“能。叫什么?原来哪部的?家里几口人?”
“我叫乌合,本来是野狼部放羊的奴……逃出来的。就……就我和孩子,男孩,五岁。”
尼古尔赶紧用炭笔在糙纸上记下。其木格翻开册子,找到对应的地方,大声念:“进太虚宫,头一个月是‘信众’阶。这个月供养:粗粮三十斤,盐半斤。”她看向周大树,周大树微微点头。
乌路木马上从粮袋里舀出粮食,用破皮子兜好,又拿小皮袋装好盐,一起递给女人。
接着,其木格拿起周大树给的印章,拉过女人的左手,在她手背中间,稳稳盖下一个清楚的蓝色“周”字。
“这是神印。每月要查、要重盖。记住宫规,好好干活。”其木格声音清亮,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女人看着手背上新鲜的蓝印,摸摸怀里实实在在的粮和盐,眼圈一红,跪下来磕了个头,抱着孩子退到一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破衣烂衫的逃奴、面黄肌瘦的牧民、眼神发直的溃兵……人慢慢聚过来,排起了队。大多是单身或小家小户,也有几家一起的。
尼古尔兄弟登记写得手酸,乌路木发粮发得满头汗,博尔忽的人警惕地扫着人群,防着有人重复领或者闹事。
周大树静静站在一边看着。他看见不少人领了粮盐、盖上蓝印后,脸上露出松了口气又带点期盼的表情。也看见远处,灰烬部营地那边,好多人伸头往这儿看,嘀嘀咕咕,但到底没过来。
钢骨抱着胳膊,站在自家营地边上,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太阳偏西的时候,册子上记了差不多四百个名字。
接下来两天,秃鹫坳东南边热闹起来。
周大树把那10辆的四轮马车用得足足的,把大家好不容易从暗影森林那拉过来的建材又一车车运到选好的“太虚原”。石料就先留在秃鹫坳,托钢骨看着。
博尔忽的人负责护送和带路。新进宫的“信众”们,背着自家那点可怜东西——破毡子烂皮子、歪棍子、缺口的罐子,扶老携幼,跟着车队,闹哄哄却又挺有秩序地往那片荒原和墨绿森林之间的新地方走。
一路上,不少人老是回头瞅秃鹫坳,眼神迷茫又决绝。更多人看着前头越来越近、像趴着的巨兽似的暗影森林,脸上发憷。可看见队伍最前头,周大树和圣女其木格稳稳的背影,还有博尔忽那帮悍勇的护卫,心里又踏实了点。
太虚原的地势比秃鹫坳稍高些,地面是硬砂土,虽不平整,至少没烂泥。不远处,暗影森林的边线清清楚楚,那些高得离谱、叶子密得发黑的树,在天光渐暗里静得让人心慌。
周大树挑了处挨着小土坡、背风的地方,当作临时营地的中心。
“今晚先搭临时窝棚。”周大树吩咐。博尔忽几个立刻应声,开始安排大家落脚。
天黑透时,太虚原上点起了几十堆火。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又陌生的脸,也映着他们左手背上那枚在火光照里微微发亮的蓝色“周”字印。
其木格轻轻走到他旁边,低声说:“周先生,名册和神阶册子我都收好了。尼古尔他们正在整理今天记的东西。”
“嗯。”周大树点点头,“其木格,从明天起,你得慢慢让他们知道,蓝印上头,还有更高的阶。册子前头几阶叫什么、给什么,可以一点点透出去。”
他望着火光里那些蓝印闪烁的手,慢慢说:
“告诉他们,‘信众’上头,有‘护火徒’,能管做饭的事,每月多十斤粮,一丈布。”
“再往上,有‘巡界卫’,能拿短棍守夜,多二十斤粮,一斤盐,一块茶砖。”
“再往上,有‘什长’,能带十个人,每月有细粮,有皮甲……”
“一步一步来。得让他们看见路,看见盼头,也得看见规矩。”
其木格认真记着,眼里有光:“我懂了。有盼头,人才肯往上爬;有台阶,队伍才站得稳。”
夜风吹过野地,带来森林边上那股混着腐叶和说不清气味的微凉。
周大树深深吸了口气。
神殿还没影,神阶先立起来了。
这四百个蓝印,就是他在这个陌生地方,真正为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抓在手里了。
第132章 神仆军
天刚蒙蒙亮,太虚原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周大树从他的帐篷里钻出来(到了太虚原,他现在占用了博尔忽的帐篷),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博尔忽、尼古尔,还有尼古尔的两个兄弟——老大巴怒尔和老二苏赫,已经等在帐外了。巴怒尔是个沉默的壮汉,脸上有道和陈年旧疤;苏赫则精瘦些,眼睛转得快,看着更活络。
“都来了。”周大树搓了搓手,打个招呼。
没想到的是尼古尔连忙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的汉语回答:“神使大人。早上好”
周大树很吃惊,这个尼古尔也会汉话?“你怎么也会说汉话?
尼古尔赶紧弯了弯腰,开口说的汉语有点磕巴,调子也怪,但意思能懂:“回神使大人,懂……一点点。以前,我父亲……老萨满,和南边来的行商换药草、盐,我跟着听,记了几个词。这几天,听您和圣女说话……又多记了几个。”
他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好,听……大概明白。”
周大树点点头。这就对了。萨满在部落里可不是光跳大神,得认点字,懂点草药、天文,有时候还得跟外来人打交道。尼古尔家干这个的,脑子活,有点底子,现学起来快。
“行,能懂大概就成。”周大树说,“现在有件要紧事。你们去营地里,把所有身板结实、没毛病的男人,都叫到东边空地。我要挑人,组建神的军队。”
“军队?”博尔忽嗓门一亮,“打仗的?”
“守家的,也可能真要拼命的。”周大树看着他,“神的军队,神仆军。”
“神仆军……”尼古尔低声重复,比一般意义的“军队”多了份沉重和宿命感。
“博尔忽,你带路,嗓门大。尼古尔,你和你兄弟帮着解释、登记。告诉所有人,这是神使的谕令,也是太虚宫在草原上立足的根基。”周大树吩咐道。
“是!”几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营地很快骚动起来。博尔忽如同人形战鼓,在窝棚和帐篷间穿行,用炸雷般的声音吼道:“所有够格的爷们儿!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到东边空地集合!神使大人要挑‘神仆军’!是男人的就别怂!”
尼古尔跟在他身后,用更清晰但也更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太虚宫的神仆们。此乃神谕,这是你们的职责。快点集合,不得延误!”
大部分汉子听到召唤,默默地从栖身之处走出来,脸上带着认命或茫然。既然手背上盖了印,领了神的粮,这条命某种程度上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神使让干嘛,那就干嘛吧。
但总有心思活泛的。
一个叫克什的瘦高个牧民,磨磨蹭蹭地走在人群边缘,扯了扯旁边一个熟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这是要干嘛呀?集合这么多人?”
那熟人也是一脸不安:“听着是说神仆军,像是要练兵,那就是打仗吧……”
“打仗?!”克什脸都白了,“我……我就是想混口饭吃,安稳点……我可不干啊……”
他话音未落,一条粗硬的皮鞭带着风声就抽在了他背上!
“啪!”
克什惨叫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博尔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手里的皮鞭还在微微颤动。“混饭吃?安稳点?”他声音低沉,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耳朵,“你左手盖的什么印?你吃的谁的粮?神赐你活路,是让你来当老爷的?现在神要在这冰冻草原上立起宫闱,要人护卫,你倒想缩卵?!”
他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克什:“领了神印,便是许了身!神恩要感念,神威更要敬畏!让你护卫神的领地,你竟敢退缩?这一鞭是轻的!再有二心,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说着,又是狠狠两鞭抽下,打得克什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哀嚎。
周围噤若寒蝉。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有些犹豫的,此刻都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再不敢有多余的话。博尔忽的凶悍和那沾血的皮鞭,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地诠释了什么是“神的威严”。
尼古尔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只是在本子上记下了克什的名字,后面又写上备注之类,大概是表示“需重点观察”或“已受惩戒”。
在鞭子和吼声的驱赶下,百多号汉子总算在东边空地聚拢,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
然而,就在博尔忽和尼古尔清点人数时,营地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
只见两个身影不知从哪儿牵来了两匹瘦马,正仓皇地翻身上马,狠抽马鞭,朝着荒原深处狂奔而去!
“有人跑了!”有人喊了出来。
“是阿古拉和米格!他们跑了!”人群骚动起来。
博尔忽脸色一沉,还没发话,他身后几个原本灰熊部的悍骑已经如同条件反射般跃上附近仅有的几匹马,呼喝着追了出去。马蹄翻飞,扬起一溜烟尘。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着。只见那几个灰点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附近。过了好一阵,似乎看到远处有几个更小的点晃动了一下,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马上坠落了。
又过了一会儿,追出去的人回来了,还牵回了那两匹逃跑者骑走的瘦马。马背上空空如也。
一个骑兵在博尔忽耳边低语了几句。博尔忽听完,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转向鸦雀无声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有两个想逃跑,被射死了。在草原上,答应了的事,反悔了,就得付出代价。既然你们的手背盖了印,心里就该明白,这条命,已经押给了太虚宫,押给了神使。想拿好处不担事,甚至想跑?这就是下场。”
人群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手背上那枚蓝色“周”字印,此刻仿佛微微发烫。
博尔忽不再多言,开始按身高体力粗略筛选队伍。最终,剔除了明显老弱病残的,剩下约莫六十人,算是“神仆军”的第一批备选。
就在他准备带着这六十人去见周大树时,却看到营地另一边,周大树的帐篷附近,还跪着十几二十个人。他们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昨天领到的那一小袋粮食和盐包。
周大树和其木格正站在他们面前。
博尔忽皱了皱眉,留下一个亲信整队,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我们不是不信神使,”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就是怕了。从部落里逃出来,就是因为不想再看见刀箭,不想再听到厮杀。我们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如果这里也要打仗,那我们……我们只能再逃。”
周大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这种对战争和暴力的极度恐惧,这是最底层的求生欲。他本想说“那你们带着粮食走吧,好聚好散”。
但他身边的其木格却上前一步。少女依然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圣女袍,头饰上的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们的手上,已经受了神印。你们的口中,已经领了神粮。此刻因畏惧艰险而欲离去,便是背弃最初的信诺。神恩不施于无信之人,神威亦不容轻慢。”
她转向周大树,微微躬身:“神使,按初立之规,背信者,当受神的惩罚。奴以为,每人要领受十鞭,留下神赐之物。此为最轻之惩戒。”
周大树张了张嘴,看着其木格那双清澈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面带哀求、却又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的人们。他明白,其木格是对的。规矩刚立,若因心软而废,往后便再无威严可言。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顺手给了其木格一个印章,刻着叉形图案。
其木格得到首肯,转回身,对跪着的人们说:“神使仁慈,允你等离去。背信之过,不可不罚。每人领十鞭,留下神赐米盐。此外——”
“你们手背的神印,需加此‘背弃之记’。此记与蓝印同,一月后自会消退。从此,你们与太虚宫再无瓜葛。”
出乎周大树意料,那些跪着的人听完,非但没有怨恨,反而如释重负,甚至有人磕起头来:“谢神使不杀之恩!谢圣女宽宥!我们领罚!我们领罚!”
他们自觉地排成一排,由博尔忽指派的两个勇士,用那浸过水的硬皮鞭,结结实实地每人抽了十下。啪嗒声和闷哼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抽完后,这些人大多背上衣衫破裂,渗出鲜血,却都咬牙忍着,没人惨叫。
然后,其木格逐一为他们左手背的蓝印上,盖下了那个暗红色的叉。
做完这一切,这些人再次向周大树和其木格磕了个头,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头也不回地走向荒原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曦里。
周大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他不理解,明明看到了“神迹”,看到了更好的生存可能,为什么还会有人因为恐惧未知而选择离开,甚至甘心受罚。
“他们不是不信您,周先生。”其木格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轻声说,“他们是更怕‘神’反复无常,怕今日的恩赐,变成明日的索命符。也怕……怕死,胜过怕穷困和漂泊。有些人,宁愿在熟悉的苦难里挣扎,也不敢踏入未知的、哪怕可能更好的境地。”
周大树苦笑了一下。是啊,人心复杂,趋利避害是天性,但如何定义“利”与“害”,每个人心里都有杆不同的秤。
他收回目光,看向博尔忽带来的那六十个经过筛选、此刻神情更加紧绷的汉子。经过刚才的逃跑和惩戒,这些人眼中最初的茫然和犹豫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顺从,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命运的忐忑。
“从今天起,你们六十人,就是‘神仆军’第一阵列!博尔忽是你们的阵列长,他的话,就是命令!”
“现在,跟我走!领你们的新衣服,吃你们的第一顿饭,然后——开始练!”
周大树转身,带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走向他住的帐篷,准备分发物资。
第133章 神在看着你
清晨的寒气里,周大树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博尔忽带着两个灰熊部的汉子,吭哧吭哧地从里头抬出几个大的墨绿色、棱角分明的大铁皮箱子。箱子沉,落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这些箱子是他这两天趁着大家伙搬来太虚原时候琢磨出来的结果。
上次在秃鹫坳,见人就发饼干矿泉水,给得太痛快了。结果呢?东西来得容易,好些人就不当回事,觉得这“神使”心软好说话,往后叫他们干点活,也推三阻四不积极。
这次,他得换套法子。一点一点给,做得好,才有得拿。所以,这次愿意跟来太虚原的,才给盖那个“信众”的蓝印。然后,再从这四百多人里,挑出肯卖命、身子骨也够硬的,组一支真正的力量。
他原想着人可能多点,按一百套准备的物资。现在只挑出六十个,也好,先紧着他们用。不行的人,东西还能收回来。
“放这儿,打开。”周大树指着帐篷前一块清扫过的空地。
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迷彩作训服、高帮作训靴、武装腰带,还有厚实的棉袜和作训帽,捆扎好的深绿色寒区班用帐篷、防潮垫和厚军被。
东西不算多豪华,但在周围一片破皮烂袄、歪斜窝棚的对比下,这些颜色统一、质地厚实、样式奇特的物件,已经足够扎眼。不少还没被选上的人远远看着,眼神里满是后悔和藏不住的羡慕。
接着,周大树根据铁鲁的大致身高,从箱子里拿出一套中号的丛林迷彩作训服、一双42码的作训靴、一条武装腰带,还有一套内衣袜帽,递给他。“去那边帐篷后面换上。旧衣物自己收好。”
铁鲁抱着那堆从未见过的、颜色斑驳的衣物靴子,晕晕乎乎地走到一边去了。其他人看着铁鲁怀里崭新的衣服,眼神更加火热。
流程继续。发服装靴子,尼古尔在一旁用炭笔在糙纸上做备份登记,巴怒尔和苏赫帮着维持秩序、按身高找衣服。
发完服装,周大树指了指旁边空地上放着的剪刀和推子,又指了指自己已经剪短、显得利落许多的头发。
“神仆军,仪容须整。太虚幻境之主,喜利落清爽之象。男子,皆须短发。”他顿了顿,想起卫生和日后可能佩戴头盔的实用性,“短发便于清洗,不易生虱,日后若戴铁盔,也更妥帖。”
草原男子对发型本无严格讲究,多因条件所限而披散或胡乱捆扎。听说神使亲自定的规矩,还有“神喜”这个理由,又见周大树自己已然如此,大多没有抵触,反而觉得这是“自己人”的又一个标志。
周大树亲自示范,给第一个叫铁鲁的年轻人剪了个简单的短寸。然后就把推子交给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手巧机灵的小伙子阿古达木,让他和另外两个被指定的人,照着样子给大家理发。
一时间,帐篷边只剩下推子的嗡嗡声和簌簌落下的头发。
理完发,六十个人焕然一新。虽然穿着还不甚整齐的迷彩服,有些别扭,但短发衬托下,精神面貌确实为之一变。
接着是分配营帐。周大树指挥人将十五顶深绿色班用帐篷在划定的“神仆军”营区整齐架设起来。帐篷厚实,带有保温层,里面还有行军床垫和睡袋。这条件,比他们原来那些漏风的窝棚强了十倍不止。六十人分住十五顶帐篷,宽敞得很。具体分配周大树没有干涉,让博尔忽去做安排。
时近中午,其木格安排苏日娜、萨仁等五名的妇女,开始在户外灶台边忙碌(系统购买的)。周大树提供的“神赐食材”被搬了出来:
50斤装东北大米 2袋,煮了三大锅热气腾腾、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预制菜包:土豆烧牛肉(10公斤装,5袋)、红烧肉(10公斤装,5袋)、麻婆豆腐(5公斤装,5袋)、蒜蓉青菜(冻干复水,5公斤装,3袋)。这些预制菜只需加热即可,来自系统商城,共花费约1500点数。
还有紫菜蛋花汤料包若干,煮了几大桶热汤。
当饭菜的香气——尤其是那种浓郁的、带着酱香的肉味——弥漫开来时,整个太虚原都安静了一瞬。然后,便是神仆军那边无法抑制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和肚子咕噜声。
开饭了。白米饭管够,每个神仆军成员领到了一大勺米饭,上面浇着油亮的土豆烧牛肉或红烧肉,再加一勺豆腐或青菜,一碗热汤。他们蹲在帐篷边,或坐在刚发的垫子上,用崭新的金属餐盘和勺子(每人一套),狼吞虎咽起来。
“香……真香!”
“这肉……咋这么烂乎?这味儿……”
“白米饭!全是白米饭!”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包括博尔忽在内,所有人都吃傻了。即使是博尔忽以前在灰熊部当勇士时,最好的伙食也不过是肉干、奶食和粗糙的炒米,何曾见过如此精细调味、软烂入味的大块肉和雪白的米饭?这顿饭,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告诉了他们,跟着神使,意味着什么。
饭后,周大树特意把博尔忽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更大的包裹。
博尔忽打开一看,呼吸顿时粗重了。里面是一套仿明代山文甲式样的不锈钢盔甲,表面做旧处理,显得古朴厚重。包括护胸、护背、护臂、护腿,还有一顶钢盔。其完整、威武的造型,以及明显优良的工艺,已经足以让博尔忽眼睛发直。
“这……这是……”博尔忽声音发颤。
“赏你的。”周大树淡淡道,“你为阵头,当有威仪。这是神对你的嘉奖。”
博尔忽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态度,在众人羡慕至极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这套“神甲”穿戴起来。钢甲反射着冷光,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更加如同铁塔一般。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穿着甲胄走来走去,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到了下午训练时都舍不得脱。
周大树当众宣布:“博尔忽,统御神仆军第一阵列有功,晋为‘巡界卫’(3蓝印)!” 这意味着博尔忽正式成为了管理者。
午饭后稍事休息,下午的训练正式开始。
六十人重新在空地集合,迷彩服基本穿整齐了,短发显得人头攒动。博尔忽身着亮闪闪的“神甲”,站在队列前方,压迫感十足。
周大树走到队列前,其木格跟在他身侧略后方。
“汝等既入神仆军,受神赐衣食,”周大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空渺的意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便当恪守军规,砥砺武备。今日起,习‘太虚守御阵仪’。首重者,‘立’。”
他示意博尔忽:“阵列长,依我之前所示,整顿队列。”
博尔忽大吼一声:“都听真了!按高矮,排成六行!每行十人!站直了!两脚分开!抬头!挺胸!肚子收回去!眼看前头!”
在博尔忽的怒吼和推搡下,队列勉强成形。
周大树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或不适的脸。
他停下脚步,看着一个因为久站而忍不住微微晃动的汉子额尔德尼。“心浮气躁,如何承接神意?”
博尔忽立刻瞪过去,巨大的身影笼罩住额尔德尼。额尔德尼吓得一哆嗦,赶紧绷直身体,额角冒汗。
“保持此态。”周大树道,“阵列长,严加督查。”
“是!”博尔忽吼应,像尊移动的铁甲雕像,在队列中来回巡视,目光如刀。有人肩膀塌了,他过去就是一拳;有人腿弯了,他一脚就踹在腿肚子上。在铠甲、皮鞭和晋升待遇的多重压力下,没人敢真的偷懒。
尼古尔在一旁,也跟着喊:“坚持!神在看!”
站了约莫一刻钟(对这些人来说漫长得像一年),周大树才示意可以稍微放松,然后开始练习最简单的“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自然又是错误百出,晕头转向,博尔忽的吼声和偶尔的“纠正”就没停过。
整个下午,就在这种枯燥、严厉且充满压迫感的训练中度过。
周大树看着这支依然没起色的神仆军,知道这只是开始。但有了这身皮,这这顿饭,这顿练,还有博尔忽那身亮眼的甲,种子算是种下了。接下来,就是持续地浇水、施肥,偶尔修剪,等待它长出他想要的形状。
“今日到此。”周大树最后说道,“牢记阵列,恪守军仪。明日继续。解散。”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一哄而散,在博尔忽的瞪视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那十五顶温暖的帐篷。那里有热汤饭食等着他们——这或许是支撑他们度过严厉训练的最大慰藉。
周大树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其木格默默跟上。
“周先生,”她低声说,“今日……你辛苦了。”
“嗯,没啥。”周大树应了一声,“我不是说过了,我要让你成为草原最尊贵的贵人之一吗?”
“先练出六十把能用的刀。有了刀,才能谈开荒,打井,种地……建城。”
第134章 神赐的甲衣
夜深了,太虚原上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周大树刚和其木格躺下,准备歇息,帐篷外就传来博尔忽低沉而急切的请求声。
“神使大人……博尔忽求见。”
周大树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大晚上的,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其木格,其木格也睁开了眼,眼中带着询问。
“让他进来吧。”周大树坐起身,披上外衣。
帐帘掀开,博尔忽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令周大树惊讶的是,这汉子居然还穿着下午那身亮闪闪的“神甲”,甲胄在帐篷内昏暗的油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脸上没有白天的凶悍,反而是一种混合着激动、痛苦和某种决绝的复杂神色。
“噗通”一声,博尔忽直接单膝跪地,沉重的铠甲部件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直直地看着周大树。
“神使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喘,“博尔忽……博尔忽想求您件事。”
“说。”周大树示意其木格近前翻译,虽然他能猜个大概。
博尔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话从胸腔里挤出来:“求您……再赐我几件神器!刀,或者弓!我要……我要杀回灰熊部落!宰了那狗日的头领阿木特和他的狼崽子儿子乌恩奇!我要用他们的血,祭我的萨其,祭我的吉图!”
他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连身上的铠甲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周大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其木格轻声翻译完,眼中也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冷静。
博尔忽见周大树不语,以为他没听明白,急急地开始说,语速很快,夹杂着痛苦和愤怒:
“神使大人,您不知道……我博尔忽,在灰熊部,原本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摔跤能赢三头牛,射箭能穿百步外的铜钱!老首领在的时候,还夸我是部落的‘黑熊爪子’!”
“我婆娘萨其,是草原上最美的花儿,手巧,心善,歌声比百灵鸟还好听。我们还有个儿子,叫吉图,五岁了,虎头虎脑,已经会帮我牵小马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老首领病死了,他弟弟阿木特当了新头领。阿木特的儿子乌恩奇,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狗!他盯上了我的萨其……那畜生,先是在围猎时做手脚,让我负责的围猎线出了漏洞,跑了几头大牲口。按部落规矩,这是大过,要抽五十鞭,罚没一半牛羊。”
“那晚,乌恩奇偷偷来找我,”博尔忽眼睛通红,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他说:‘博尔忽,把萨其让给我玩几天,你的事,我跟我阿爸说,就算了。’”
“我气得差点当场拧断他脖子!我说:‘乌恩奇,你再敢提萨其的名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狼!’”
“那畜生……那畜生就记恨上了。”博尔忽咬着牙,“没过多久,霍刚带着明军马队,在咱们草场边上杀人杀羊。头领阿木特奉黄金部落的命令点兵去围杀。乌恩奇那杂种,说我是部落中最强大的,让我和我手下几个兄弟冲先锋,还克扣我们的箭矢。”
“后来,我们十几个人,正面对上了霍刚骑兵,死了六个兄弟,也没围住他们,还是让霍刚跑了。我和霍刚交手了,肩膀上还挨了一刀。”博尔忽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我们浑身是血回去,以为就算无功,也有苦劳。可乌恩奇在头领面前颠倒黑白,说我们畏战退缩,折了人手,丢了部落的脸!按规矩,怯战者……可以处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羊圈里等着天亮行刑。”
博尔忽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力道之大,让厚实的帐篷地面都震了震。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处死我。原来那畜生,趁我带人为部落作战时候,闯进我的帐篷!萨其她……她性子烈,抓起割肉的小刀反抗,划伤了那畜生的脸……那畜生就……就一刀捅死了她!我的吉图跑过去咬他,被他……被他拎起来摔在火塘边上……也没了……”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那几个过命的兄弟,帮我撬开了羊圈。我们杀了看守,抢了马”博尔忽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空洞,“部落里待不下去了,阿木特头领早就看我不顺眼,就趁这次要把我全家赶尽杀绝。我和我的兄弟们只能逃,带着一些同样在灰熊活不下去、看不下去的牧民,逃到了秃鹫坳那鬼地方……像野狗一样苟活。”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直到遇到您,神使大人!您给了我们吃的,给了我们活路!今天,您又赐给我这身神甲!”
他激动地拍打着自己胸前的甲片,发出“哐哐”的声响。
“晚上我试过了!我用原来的破刀砍,用箭射!这甲……这甲一点印子都没有!真是神物!刀枪不入!”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知道机会来了,只要我穿着这个,我博尔忽就是草原上的铁老虎!灰熊部那些破铜烂铁,根本伤不了我!只要您再给我一把锋利的神刀,或者一张硬弓,我今晚就摸回去!我要宰了阿木特和乌恩奇那两个畜生!然后……然后我再回来,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求您了,神使大人!成全我吧!这血仇不报,我博尔忽活着跟死了没两样!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萨其和吉图的样子……我受不了了!”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博尔忽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其木格将博尔忽的话完整地翻译给了周大树,眼中也噙着泪花。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他理解博尔忽的恨,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博尔忽,你的血仇,我听到了。萨其和吉图的冤屈,太虚幻境之主,也听到了。”
博尔忽充满希望地抬头。
“但是,”周大树话锋一转,“你现在,还报不了这个仇。”
“为什么?!”博尔忽急了,“我有神甲!我……”
“你是只有甲,”周大树打断他,“你只有一个人。灰熊部是一个部落。你杀得了一个乌恩奇,杀得了一个阿木特,杀得光所有护卫他们的勇士吗?杀得完所有可能阻挡你、甚至事后追杀你的人吗?”
博尔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但理智告诉他,神使说得对。他再勇猛,穿上神甲也终究是一个人。“我死不死都可以!我只要杀了那两个畜牲就可以!”
“血仇要报,但你不能用你的命去莽撞地填。”周大树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规划未来的意味,“你的生命从你接受蓝印后,就属于太虚宫了。等太虚宫在这里扎稳了根,等我们的‘神仆军’练成了真正的精锐,等我们兵强马壮,有了足够的刀箭和甲胄……”
他看着博尔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到那时,我准你,带着神仆军的兄弟,堂堂正正地打回灰熊部落。不光为你报仇,也为所有被欺凌、被冤屈的人讨个公道。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追随太虚幻境之主的人,不可欺,不可辱。有冤必申,有仇必报!”
博尔忽眼中的疯狂火焰还是在燃烧,“可是……神使大人,我……”他还是有些不甘,血仇煎熬着他每一刻。
“博尔忽!”其木格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她最近在刻意学习所谓圣女特有的肃穆和威严,“神使大人已有决断,谕示已下。身为神仆,当谨遵神谕,耐心等待。神使说时机未到,便是未到。你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想着单人独骑去送死,而是协助神使,练好神仆军,让太虚宫早日强大起来!这才是真正通往报仇的路!”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博尔忽躁动的心头。他看了看神色平静但目光深邃的周大树,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其木格,终于,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沙哑但平静了许多:“是……博尔忽明白了。”
“起来吧。”周大树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吧。”
博尔忽站起身,沉重的铠甲哗啦作响。他深深看了周大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前所未有的信服和某种沉重的托付。
“博尔忽……记下了。这条命交给神使。报仇那天,博尔忽愿为太虚宫奉献一切”
他左手抚胸行礼,露出那手背上的三颗蓝印,转身,铠甲铿锵,一步步走出了帐篷,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其木格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嗯。”周大树躺回铺上,望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35章 人的思想
博尔忽离开后,导致周大树没有睡的很安稳。
帐篷里很安静,其木格均匀的呼吸就在耳边。可周大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现在手底下这四百来号人,成分太杂了。有博尔忽这样身负血海深仇、憋着一股劲要杀回去的;估计也有不少是在原部落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混不下去才逃的;还有纯粹活不下去、跟着谁有饭吃就跟谁走的墙头草。
光靠发粮食、发衣服,养不出忠心,更养不出能打仗的兵。今天给你肉吃你叫我神使,明天没肉了,或者别人给更多,刀说不定就对准我了。
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首先是思想上,得给他们一个共同的“念想”。不能光说“信我”,得说“信我,是为了啥”。周大树琢磨着,就定个最简单的目标:跟着太虚幻境之主和他的行者(也就是我),在这冰天雪地里,建一个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没有活活饿死的人的地方。
法理上,“神仆军”这名字就挺好,直接点明是“神的武装”,天生高人一等,也天然有镇压不服从的“神权”。
物质上,待遇必须拉开档次,而且差距要明显。现在所有人刚进来都是“信众”(1蓝印),只保证最基础的口粮。想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行,往上爬。升到“护法徒”(2蓝印),待遇至少比一级好的多才行。再往上,三阶、四阶……待遇要翻着跟头涨。要让所有人都眼红上面的位置,拼命想往上挤。
思路清晰了点,周大树才迷迷糊糊睡着。
感觉没睡多久,外面天色还是青灰色,周大树就爬起来了。他估摸着也就早上六点多,草原上天亮得晚。他裹紧衣服,走到神仆军营区,挨个帐篷拍打。
“起来了!都起来!神仆军第一阵列,集合!”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和不满的嘟囔声。这些草原汉子习惯睡到日上三竿,除非有紧急情况。这么早被叫醒,很多人不适应。
博尔忽倒是很快钻了出来,身上那身甲居然还穿着,只是头盔摘了。他眼神有点红,估计昨晚也没睡踏实,但精神头很足。
“都聋了吗?神使大人叫集合!快!没出来的今天早饭减半!”博尔忽的嗓门像破锣,立刻把帐篷里的抱怨压了下去。
很快,六十个人歪歪扭扭地在晨雾中站成了几排。不少人睡眼惺忪,缩着脖子,对这么早起床明显有怨气,只是不敢说。那几个灰熊部跟来的汉子,看周大树的眼神也少了点昨天的敬畏,多了点“至于吗”的不耐烦。毕竟,美食新衣的兴奋劲过去后,严苛的纪律和早起才是每天要面对的实在折磨。
“从今天起,神仆军每日晨起,需操练体魄。”周大树看着他们,“第一项,跑步。绕营地外围,跑……五圈。博尔忽,你带队。”
营地不大,绕外围一圈大概七八百米,五圈就是三四公里。对这些常年野外生活的草原汉子来说,不算啥,也不至于一开始就累趴下。
博尔忽应了一声,站到队伍前面:“都跟紧了!掉队的,加一圈!开始!”
他迈开步子,沉重的铠甲哗啦作响,跑得居然不慢。后面的人赶紧跟上,队伍稀稀拉拉地跑动起来。周大树自己也跟着慢跑了小半圈,实在喘得厉害,就停下了。这老农身体,底子太差,急不来。
其木格也早早起来了,带着那两个小侍女——呼和和西拉,还有昨天那五个帮忙的妇人(苏日娜、萨仁等),开始在临时搭起的伙房忙活早饭。周大树从系统里直接兑换了物资:200个大白面馒头,200个煎饼,10大桶1升装的灭菌牛奶,还有几大包榨菜(花费系统500)元。对于60人来说,这早餐相当丰盛了。
跑步的队伍回来时,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但闻到馒头和牛奶的香气,怨气似乎消了不少。排队领了早饭,蹲在帐篷边狼吞虎咽。热腾腾的馒头,冒油的煎饼,香甜的牛奶,就着咸鲜的榨菜,这待遇,在周家村的村民是吃不到的。物质刺激,永远是最直接有效的。
上午依旧是枯燥的队列训练,站军姿、转法、齐步走。博尔忽穿着甲,一丝不苟地监督,吼声震天。尼古尔也在一旁帮忙纠正、打气。
下午依旧是队列。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周大树让所有人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生起一堆篝火。
“今天练到这里。”周大树说,“下面开始各自介绍下,说说你们自己。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到了这儿。以后都是兄弟,得知根知底。”
这就是他临时起意的“谈心会”,学以前大学时被军训过的经验,感觉这样能够增强点凝聚力,也摸摸底。
尼古尔负责主持和翻译。博尔忽先开了口,把自己血仇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这次更简练,但恨意不减,听得众人沉默。
接着是其他人。正如周大树所料,几乎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凄惨无比,简直是部落压迫、命运不公的典型。
那个训练时偷奸耍滑被抽过鞭子的克什,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叫克什,原来是白鹿部的牧羊人。头领的侄子看中了我家的草场,硬说我家的羊啃了他家的草,把我阿爸打残了,抢了草场和一半的羊。我阿妈气病了,没熬过冬天……我没办法,只能逃出来……我不是懒,我是心里苦,没着落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周围不少人都露出同情之色。但周大树冷眼旁观,总觉得他眼神闪烁,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恐怕逃出来不止是因为被欺负,懒和躲事的成分更大。
阿木尔,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愁苦的汉子,闷声道:“我阿木尔,黑狼部的铁匠。打铁的手艺是跟汉人师傅学的。部落里要打仗,让我没日没夜打刀打箭头,却不给够吃的,我婆娘和崽子都饿得皮包骨。我偷偷藏了点铁料,想给我崽子换点吃的,被发现了,说我偷部落的东西,要砍我的手。我只能带着家小跑……跑到半路,婆娘病死了,就剩我和俩半大崽子……” 他说着,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他的手确实布满老茧和烫伤,是铁匠的特征。他的话比较可信,有手艺人的骄傲和具体细节。
木雅尔,一个二十多岁、眼神里还带着点年轻人倔强的小伙子,声音有些激动:“我是野马部的,从小给头人放马。去年白灾(雪灾),部落死了好多牲口。头人说要祭天,把我们家最后两头牛拉走了,那是留着开春播种的!我阿爸去拦,被马鞭抽瞎了一只眼!他们还说我家触怒了天神,要把我妹妹拉去当奴隶抵债!我们一家半夜跑的……我阿爸半路伤口烂了,也没了……”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发红。这种因祭祀或剥削被逼到家破人亡的故事,在草原上很常见。
一圈下来,几乎都是类似的模板:部落头领或贵族贪婪残暴、巧取豪夺、欺凌弱小,他们活不下去了,被迫逃亡。每个人都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周大树默默听着,心里明镜似的。这里面肯定有人说了实话,比如博尔忽、阿木尔、木雅尔,他们的痛苦是具体的,有细节支撑。但也肯定有人,像克什这样的,把自己包装成了苦情角色,掩盖了自身的好逸恶劳或其他问题。
人性复杂,队伍难带。
“博尔忽,”周大树也有兴致参与进来,他是想了解博尔忽,“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那天在秃鹫坳,我刚到,你们灰熊部的帐篷离得不算近,你怎么就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朝我这边看了那么久?”
尼古尔把话翻译过去。博尔忽愣了一下,挠了挠戴着铁护臂的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表情。
“回神使大人,”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声音低沉,“那天……我也说不好。就是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眼睛看见,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感觉到的。我就觉得,得出帐篷看看。结果一出来,就瞧见您站在那儿……虽然穿着破棉袄,可那感觉,就跟心里头刚才那一下,对上了。我就觉着……您不一般。后来……后来果然……”
周大树听完尼古尔磕磕绊绊的翻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感动,而是泛起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他穿越过来也有些日子了。除了这些人长得格外壮实,力气大点,似乎……也没看见什么飞天遁地的修仙者,没遇到口吐人言的妖怪。他老家周家村后面那个“困牛山”,都说邪性得很,进去的人容易迷路出事,但也只是听说。他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三儿子,视力和听力是比常人强点,可也强得有限。
但这个博尔忽……他描述的那种“被注视感”,还有他远超常人的体格和那股野兽般的直觉……难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古代世界,底层规则里,真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人的感知、体能的上限,都比自己认知中的“古代”要高?
这让他既不安,又隐隐有点兴奋。他压下纷乱的思绪,对博尔忽点点头:“或许,是太虚幻境之主的指引,让你我相遇。”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玄乎。
博尔忽却深信不疑,重重点头。
第136章 种田和发展
傍晚的“谈心会”在快结束时候,周大树打算来个总结发言,他站在将熄的篝火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传开。
尼古尔立刻会意,站到他身侧准备翻译。
“今日,听了许多弟兄们的过往。”周大树开口,声音不高,却努力带上一种仿佛源自远方的沉静与力量,“苦难,冤屈,生离死别……这草原,这世道,给了你们太多的寒风,太少的暖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停下脚步、回头望来的面孔。
“太虚幻境之主,垂怜人间悲苦。祂遣我至此,非为彰显神威,播撒恐惧。”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差点信了的、近乎悲悯的激昂,“乃是要在这片被遗忘的冰原之上,播下不同的种子——一种名叫‘安宁’的种子!”
“祂愿见到的,是孩子们能在阳光下嬉戏,不必担忧明日是否还有吃食;是母亲们能安心缝补,不必恐惧战马突然踏破帐篷;是勇士们能护卫家园,而非将刀锋挥向同样困苦的邻里;是老者能安然走完一生,而非冻毙于风雪或成为祭祀的牺牲!”
他的话语通过尼古尔有些磕绊但充满感情的翻译,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没有活活饿死的凄凉!没有病无所医的绝望!没有强者肆意欺凌弱者的不公!” 周大树握紧了拳,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和冥冥中的存在宣告,“这便是太虚幻境之主,愿赐予这片大地的‘福音’!而你们——” 他指向那些围拢过来、眼神闪烁的众人,“你们便是第一批,有幸聆听这福音,并亲手去搭建这片安宁之地的人!”
“前路必然艰难,寒风不会停歇,恶狼环伺在侧。但只要我们心向此光,手握一处,太虚幻境之主便会赐下力量与智慧!从这太虚原开始,让神的光,照进这片冰冻草原最深的角落!”
他说得自己都有些心潮澎湃,喉咙发干。也不知道这套结合了朴素愿望和宗教包装的说辞,在这些刚刚倾诉完各自悲惨经历的汉子们心中,能激起多少真正的共鸣,还是仅仅被当作又一碗味道不错但有点烫嘴的“神赐肉汤”。
晚上开饭,依旧是令人满足的预制菜大餐。黄焖鸡米饭(20公斤装,3袋)、鱼香肉丝(15公斤装,3袋),配上管够的白米饭和青菜汤。神仆军们吃得满嘴流油,白天的疲惫和那点激昂似乎都化作了食量。
周大树自己吃着,心里却在默默算账。光是这60人的伙食,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有菜有主食,加上牛奶、馒头,林林总总,从系统兑换的花销,折算成他熟悉的货币概念,差不多要2800-3000元/天。这还只是60人!如果将来真拉出几千甚至上万人的队伍……那开销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光靠系统“买买买”,绝非长久之计。
必须发展自己的生产! 他心里越发紧迫。现在营地总共421人。神仆军60青壮在训练。剩下的360人里,有百来个半大孩子(含30多孤儿),能劳动的妇女100来人,还有一百五六十个老人(男女都有)。这些人不能光吃闲饭。
隔天军事训练交给博尔忽盯着继续搞队列。周大树把其木格叫到自己的帐篷里。
“其木格,人员登记整理得怎么样了?除了神仆军那60个,剩下的老弱妇孺,具体情况如何?”
其木格拿出她那个宝贝硬皮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条理清晰地汇报:“回周先生,都理清楚了。不算神仆军,现有361人。其中——”
“孩童(约6岁至15岁):共98人。内有无父无母的孤儿33人。”
“妇女(16岁以上):共107人。其中年轻力壮(40岁以下)约70人,其余为中年或体弱。”
“老人(男50岁/女45岁以上,或明显体衰者):共156人。其中还能做活的约百人。”
周大树点点头,脑子飞快转动。冬季天寒地冻,搞大规模农业不现实,畜牧业也需要草场和基础。“羊毛产业”倒是符合草原背景,但需要羊,需要纺线织布的工具和技术,现在都没有。不过,一些基础的手工和准备工作,现在就能做。
“这样,”周大树开始布置,“你先把那些孤儿,还有没有家庭依托的单身妇女,单独集中起来,划一片区域,就叫‘抚幼院’。找几个细心、有耐性、人品信得过的妇人,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特别是那三十几个孤儿。大点的孩子,也要安排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有家庭的妇女,暂时还跟自家男人孩子在一起,但也要统计她们的手艺,比如谁会鞣皮子、谁会缝补、谁会挤奶(虽然现在没奶可挤)做饭。”
“至于老人,把还能干点轻活的也组织起来,单独设个‘敬老院’,让他们有点事做,也能赚点额外口粮。实在干不动的,就集中照顾,保证基本吃喝。”
他看着其木格,认真地说:“其木格,你现在是圣女,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你要学着管人,而不是做事。大胆从这些人里,挑出你觉得机灵、踏实、愿意听话的人,让她们当你的帮手,当各个小院子的‘管事’。你把要求告诉她们,让她们去具体安排、监督。你每天去转一转,看看效果,问问情况。干得好的,给点奖励,比如多块布,多点盐;干得不好的,提醒,再不行就换人!明白吗?”
其木格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忐忑:“我……我可以吗?”
“你可以,也必须可以。”周大树肯定道,“你不是以前灰鹰部的小侍女了。你现在代表神宫管理内务,要有威信,也要懂得用人。就从这些小事开始练手。”
“嗯!我明白了!”其木格用力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心里却有一股新的劲头升起来。
军事训练那边,经过两天的磨合,周大树觉得该给博尔忽配副手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又当教官又当纪律官。他把博尔忽叫来,让他从六十人里推荐几个他觉得靠谱、能服众的。
博尔忽挠挠头,想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说:“神使大人,咱们灰熊部跟我出来的兄弟里,拖雷和速不台不错。拖雷心细,箭法好;速不台力气大,打架狠,以前在部落里也带过十来个人。另外……那个从野马部逃来的木雅尔,小子有血性,昨天说话实在,训练也肯吃苦。还有黑羊部来的阿古达木,就是手巧帮大家理发那个,人机灵,学东西快。”
周大树心里琢磨,博尔忽推了四个,二个是他灰熊部自己人。这不行,容易形成小团体。他想了想,说:“拖雷和巴雅尔,就他们俩吧。任命拖雷和巴雅尔为神仆军第一阵列副阵头,协助你管理训练、纪律。具体怎么分工,你们三个商量。”
博尔忽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立刻领命。很快,神仆军的训练队伍前,就出现了博尔忽居中,拖雷(一个面容冷峻、目光锐利的汉子)和巴雅尔(眼神倔强的年轻人)一左一右的景象。命令传达和纪律监督果然效率高了些。
神仆军优渥的待遇和“只是站站走走跑跑步”的训练内容(在他们看来),很快引起了营地其他人的眼红。特别是那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还有一些四五十岁、自觉还不算老的中老年男人。他们看着神仆军顿顿有肉、穿着统一、住着厚帐篷,心里痒得不行。
这种羡慕,很快通过周大树意想不到的渠道传递过来——其木格的那两个小侍女,呼和与西拉。
这天下午,其木格有些为难地找到周大树。
“周先生,”她小声说,“呼和和西拉跟我嘀咕,说有好些人,半大的小子,还有不算老的叔伯,缠着她们打听……问怎么能进神仆军。他们说……那点训练,站站队列、跑跑步,比起他们以前在部落里整天骑马放牧、摔跤角力,简直跟玩一样……他们也想吃好的,住帐篷。”
周大树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看向其木格,语气严肃起来:“其木格,这个我的批评你了,首先,呼和和西拉是你的侍女,是服侍你、帮你打理事务的,不是给那些人传话递消息的渠道。你得说说她们,让她们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规矩,什么话该传,什么话不该多嘴。咱们这里刚起步,得讲层级,讲规矩。”
其木格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是……是我没管好。我回头就训斥她们。”
“其次,”周大树继续道,仿佛在陈述神谕,“神仆军,乃太虚幻境之主亲设之神佑武力,入其门者,自有神意拣选与考量。何时招纳,招纳何人,皆依神旨而行,岂容世人自行揣度、妄加请托?”
他看向其木格,教导着说:“你是圣女,代神管理信众日常。要让所有人知道:各安其分,各司其职。神赐之食,不养闲人,亦不养心存侥幸、逾越本分之徒。做好分内之事,彰显虔诚与勤勉,神恩自会以恰当时机、恰当方式,泽及其身。若再有人妄议神军、私下打探,你可知该如何处置?”
其木格心领神会,肃然应道:“我明白了,周先生。我会告诫众人,安心劳作,静候神谕。再有此类非分之请,必当受神严惩。”
“嗯。”周大树点点头,“去忙吧。把抚幼院、敬老院的事先操办起来。缺什么短什么,及时跟我说。”
第137章 匠人
接下来的日子,周大树给太虚原的运转添了几条新规矩。也就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头一条,是关于神仆军吃饭。每日三餐,开饭前,所有人必须列队站好。由博尔忽带头,举起左手按在胸前,露出蓝色“周”字印,高喊三遍:
“感谢太虚幻境之主,赐予恩泽!”
“感谢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行者,周先生!”
“感谢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圣女,其木格!”
声音要大,动作要一致。谁敢不举左手,或者敷衍了事,当场揪出来,二话不说,先抽十鞭子,然后直接赶出太虚原。规矩立得硬,执行得更硬。博尔忽和他新提拔的两个副手拖雷、木雅尔,眼睛瞪得像铜铃,专盯这个。
军事训练,周大树彻底放手给博尔忽,只定了个大体框架:上午照旧是队列、军姿、行进;下午,改成“分队对抗演练”。他本意是让博尔忽组织30人对30人,模拟小规模冲突,培养团队配合和简单战术意识。
结果这天下午他抽空去看,差点气乐了。空地上,两边人确实分开了,但根本没“对抗”,而是两边各派一个“勇士”出来,在中间空地上摔跤、角力,其他人围在旁边呐喊助威。赢了的趾高气扬,输了的垂头丧气,跟部落里那套斗勇逞狠没啥两样。
“停!”周大树带着尼古尔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瞬间噤声。现在尼古尔翻译的越来越好了。
“博尔忽,我让你练的是‘阵’,不是‘单挑’。”周大树指着两边人马,“三十个人对抗三十人。”
博尔忽有点懵,挠着铁盔:“神使大人,打仗……不就是看谁勇猛,谁能把对面打趴下吗?”
周大树耐着性子解释:“勇猛重要,但光靠勇猛,三十个散兵游勇,打不过三十个听号令、进退有序的普通士卒。从现在起,下午对抗,不许单挑。两边拉开距离,至少一里地。各自选个‘阵头’临时指挥。目标是把对方赶出划定的界限,或者夺下对方插好的旗帜。记住,是‘你们’对抗‘他们’,不是‘你’对抗‘他’!”
他在地下画草图,按他理解的简单演示了如何保持队形推进,如何分派人手掩护侧翼,如何传递命令。博尔忽、拖雷、巴雅尔看得似懂非懂,但神使亲自示范,他们不敢怠慢,开始磕磕绊绊地组织起来。虽然一开始还是乱哄哄,但至少开始了从“个人斗殴”到“集体行动”的笨拙转变。
另一头,其木格负责的“抚幼院”和“敬老院”摊子,进展得也不太顺利。她事事亲力亲为,从分配帐篷、铺床垫睡袋,到安排妇女照顾孩子老人,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效率却不高。有的人看她是女子,动作拖沓,阳奉阴违。他走过去,让其木格把目前归她管理的这一百多号老弱妇孺全部召集到空地上。
黑压压一片人,眼神各异,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不以为然。
周大树对其木格说:“你看这些人里,哪些人看起来比较麻利、说话有点条理,或者别人稍微愿意听她一点的?”
其木格喘着气,仔细看了一圈,手指点过去:“那个,苏日娜,干活利索。那个,萨仁,心细。还有那个老阿嬷,卓娜,以前在部落里管过仓库,说话有点分量……”
她陆陆续续指出了大约十个人。
周大树点点头,对其木格,也是对着所有人说:“从今天起,抚幼院和敬老院的事,由圣女其木格总管。她指定你们十个人,每人做一个小头目,管十个人左右。具体管谁,怎么分工,其木格会告诉你们。”
他看向那十个被点出来、有些惶恐又有些暗喜的妇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带着分给你们的人,今天天黑之前,把划给抚幼院和敬老院的二十顶帐篷,全部搭好,里面床垫铺整齐。哪一组先干完、干得好,全组人今晚加菜。哪一组拖到最后,或者干得乱七八糟,组长带头,全组今晚伙食减半,全员领五鞭子。”
接着,他对其木格,声音提高,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其木格,你的任务,是把要求告诉这十个组长,然后巡视、检查、评判。干得不好的,该罚就罚,该换人就换人!你是管事的,不是干活的。明白吗?”
其木格用力点头:“明白了!”
周大树又转向人群,语气森然:“你们都听清了。进了太虚宫,领了神印,就要守神的规矩。好好干活,就有饭吃,有奖赏。偷奸耍滑,不听指派——最轻,十鞭子,滚出去!严重的要你的生命献祭给神,作为你欺骗神灵的代价!”
其木格将这番话翻译过去,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些原本散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和认真。被指为组长的十个人,更是挺直了腰板。
安排完“抚幼院”那边,周大树带着尼古尔,在营地边缘一处半塌的窝棚里,找到了那个登记册上标注为“老皮匠”、来自黑雕部、名叫扎布桑的老头。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钝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相称的精明。
“扎布桑?”周大树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听说你熟皮子的手艺,在草原上都算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
尼古尔翻译过去。扎布桑抬起头,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点警惕的神色,连忙放下木棍,左手抚胸:“尊贵的神使大人……您太抬举小老儿了。混口饭吃的手艺,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怎么流落到这秃鹫坳来了?”周大树看似随意地问,“有这手艺,在部落里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扎布桑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愁苦,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出泪光,他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上了哭腔:
“神使大人明鉴啊!小老儿命苦啊!在黑雕部干了四十年皮匠,从没偷过一天懒!头人的马鞍,勇士的护腕,女人孩子的皮袍,哪一样不是我扎布桑点灯熬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可那黑雕部的头领,心比草原上的饿狼还贪!给的报酬,连喂饱一家老小的炒米都不够!稍微好些的皮子、银扣子,都被他搜刮去,说是‘供奉给山神’!我那小儿子,就是冬天里饿得受不住,跑去偷吃了头人狗食盆里的肉渣,被……被活活打瘸了腿啊!”
他捶胸顿足,演技颇佳:“我实在受不了了!再待下去,全家都要被榨干骨髓,变成冻死在雪窝里的枯骨!我只能带着老婆子,还有瘸腿的儿子,趁夜逃了出来……一路上,老婆子没熬住,病死了……就剩我和我那苦命的儿……呜呜……”
周大树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等扎布桑哭诉完,他才缓缓道:“来了太虚宫,便是新的开始。好好做事,神不会亏待勤勉之人。”
扎布桑千恩万谢。
周大树起身,示意扎布桑跟上,又点了旁边十几个看着还算结实、手脚完好的中老年男人,一起朝着自己那顶主帐走去。
路上,尼古尔故意凑到周大树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汉语说(扎布桑等人听不懂):“周先生(他私下仍用这个称呼),这老狐狸的话,您听听就算了。我之前跟几个从黑雕部方向逃来的人闲聊,听说过这扎布桑。手艺是有,但心眼比草原上的旱獭洞还多!在黑雕部时,他就常以次充好,克扣下好皮料、好线绳,偷偷拿去跟过路商队换酒喝。给部落做的皮甲,看着厚实,里面却掺了不少朽烂的边角料,一场雨就发硬开裂。部落里怨声载道,头领也嫌他手脚不干净。后来是他在部落里实在混不下去,脸都丢尽了,才半是被赶,半是自己灰溜溜带着家当跑的。他儿子那腿,有人说不是偷吃肉渣打的,是偷他藏起来的酒喝醉了,自己从马上摔的。”
周大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回头,只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了句:“知道了。”
到了主帐门口,周大树停下,对尼古尔说:“带人进来把木箱子搬出来” 。尼古尔会意,带着两个老头进去,从里面吭哧吭哧地搬出了几个沉重的大木箱。紧接着,更多的东西被源源不断地搬出来——厚实均匀的生牛皮、亮闪闪的怪异钢片、五颜六色的结实物线,还有那些结构精巧、透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铁家伙”(缝纫机工具)。
扎布桑和那十几个匠人,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尤其是当那些码放整齐、在阳光下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钢片”被从箱子子展示出来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这根本不是草原上能见到的东西!甚至……连南边明朝最厉害的工匠,也绝对打不出如此均匀、光亮、毫无瑕疵的钢!还有那些“铁家伙”,那精细的构造,那严丝合缝的部件……
周大树走到那堆物资前,拿起一片不锈钢甲片,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他转向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扎布桑:
“扎布桑,你刚才说,黑雕部的头领贪如饿狼。那你看看,这些,”他指了指堆积如山的物资,“是饿狼能搜刮来的吗?”
扎布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次是真的腿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能……这是……这是神物!只有天神,只有伟大的太虚幻境之主,才能赐下如此……如此……” 他贫乏的词汇已经无法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些生牛皮,这些神赐钢片,这些工具,都交给你。”周大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要你做一种铠甲——用厚牛皮做里衬,把这些神钢片,像鱼鳞,像猛犸的厚皮,一片压一片,牢牢护在要害之上!从头到脚,都要护住!头盔也一样!给我做出六十套来!可能办到?”
尼古尔大声翻译着,最后厉声补充:“扎布桑!神使大人将如此神物交予你手,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干系!你和你找的人,必须像最忠诚的牧羊犬守护羊群一样,守护这些材料!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像草原上的公狼打磨利齿一样,仔细打磨每一片甲!”
他目光如刀,剐过扎布桑和那些匠人:“谁要是还敢动歪心思,像狐狸偷鸡一样手脚不干净,或者像旱獭打洞一样敷衍了事——神使仁慈,或许会留你一条命,但那双作恶的手,定要砍下来,扔去喂秃鹫!然后,滚出太虚原,像野狗一样自生自灭!听明白了吗?!”
扎布桑早已磕头如捣蒜,额头沾满了泥土:“明白了!小老儿明白了!神使大人开恩,赐下神物和活路,小老儿就是累死,就是眼睛熬瞎了,也绝不敢有半点歪心!一定做出最结实、最威武的神甲!若有一片甲片没缝牢,您砍了我的手!若有一点材料被糟蹋,您把我扔去喂狼!”
他身后那些匠人也跟着拼命磕头,发誓赌咒。
周大树这才微微颔首:“记住你们的话。从今天起,你们这些人,专门做这件事。做得好,每天有白米饭,有一荤一素。“
周大树想着威胁的话还是让其他说吧,他要维持自己的善良人设。
他看着眼前这些被“神迹”和严厉警告震慑住的人,知道至少短期内,他们不敢耍花样了。至于那个狡猾的扎布桑,先用着,盯紧点便是。
“把东西搬到划给你们的匠作区,仔细清点,今天就开始干活。”周大树最后吩咐道,然后转身离开,留下尼古尔监督。
走出几步,他还能听到身后扎布桑激动的、带着颤音地指挥:“快!都轻拿轻放!这些可都是神铁神器!磕坏了一点,把咱们全卖了都赔不起!你,去搬牛皮!你,去抬那些神线!小心点!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像草原春天里发情的公鹿一样有劲头!”
周大树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恩威并施,加上一点点超越时代的“神迹”,看来效果不错。这支临时的匠作队伍,应该能派上用场了。
匠人队伍和其木格的管理队伍,就这样初步拉起来了。待遇也分了级:神仆军训练最苦,待遇最好(两荤两素);匠人和抚幼院的人次之(一荤一素);而敬老院,则暂时只有基本素食保障。
周大树看着逐渐步入不同轨道的三拨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框架搭起来了,虽然粗糙,但总算不再是四百多人无头苍蝇一样混在一起。他算了一下这几天的系统开销,肉疼之余,也更加坚定了必须尽快开展生产、减少纯粹消耗的决心。
目前太虚原这边,凭借物资优势和逐渐树立的规矩,加上博尔忽那六十人的武力核心,周大树感觉基本盘算是初步稳住了。这让他有了点底气,去考虑与灰烬部的关系。灰烬部头人尼托说想跟随他,但周大树心里没底,一是顾忌尼托在灰烬部残众心中的地位,二是灰烬部落现在还有600来人,怕控制不了。不过他现在有400来人,也算和灰烬部落差不多。
“得找个机会,让人去给尼托带个话,好好‘谈一谈’。”周大树望着秃鹫坳的方向,心里盘算着。
眼下,先让匠人们把第一批铠甲做出来,让神仆军的对抗训练有点样子,让其木格把内务理顺。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实力也得一点一点攒。
第138章 草原明珠
周大树正打算派乌路木去野狼部那边,把灰烬部的头人尼托和他儿子诺敏喊来太虚原“叙叙”。没想到,还没等乌路木出发,营地的边缘了望的人就发出了急促的呼喊。
周大树闻声登上一处矮坡望去,只见远处荒原上尘土扬起,一队约莫三十余骑正朝着太虚原疾驰而来。营地里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刚从苦难中喘口气的流民惊惶四顾,以为又有马贼或敌对部落来袭。
“慌什么!”周大树喝道,立刻让博尔忽召集神仆军。
很快,六十名身着崭新迷彩作训服的神仆军在博尔忽、拖雷、木雅尔的带领下,迅速在营地入口处列成了防御阵型。虽然队列还不算十分严整,但那股初经训练、统一着装带来的肃杀之气,已非昨日可比。
博尔忽更是如同定海神针。他今天把那套周大树赐予的仿明山文钢甲穿得整整齐齐,顿项护颈,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配上他两米出头、铁塔般的身形,往阵前一站,简直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灵神。他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骑队,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没这身甲,他或许还会高看那些部落勇士几分,现在?他感觉自己能一个人冲散对面全部。周大树看着博尔忽的背影,心里也冒出个念头:这家伙,穿着这身,怕不是真有“百人斩”的潜质?哪天得见识见识。
骑队渐近,已经能看清来人的服饰和旗帜。周大树眯起眼,认出了几拨人:灰鹰部的旗帜,领头的正是那位“草原明珠”也被称为“草原妖星”的阿如汗格格,身边跟着她的亲卫队长苏合等十余名灰鹰勇士;野狼部的旗帜,领头的是另一位有名的格格琪琪格,身边跟着野狼部着名的勇士巴图等人;还有灰烬部的旗帜,头人尼托赫然在列,乌路木的儿子诺敏以及钢骨等十余名灰烬部勇士紧随其后。
三股人马合流一处,直奔太虚原而来。
周大树正琢磨着他们的来意,却瞥见身边的其木格脸色脸色变了下,然后就要往后缩。
“怎么了?”周大树低声问。
“是……是阿如汗格格……”其木格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深紫色、镶着白裘边和金线云纹、华贵非凡的圣女袍,“我……我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周大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有些不解:“换衣服干嘛?衣服而已。”
其木格咬着下唇,抬眼看了看周大树,眼神复杂,小声道:“我还是阿如汗格格的侍女……”
周大树恍然,但随即觉得没必要:“别管那些。待着就行。”
其木格还想说什么,骑队已至近前。
阿如汗等人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严阵以待、服装统一的神仆军,最后落在营地入口处。当他们的视线掠过博尔忽那身耀眼铁甲时,无不露出惊愕之色。尤其是钢骨,眼睛都看直了——他几天前离开时,博尔忽还只有一身破烂皮甲,这才多久?这身威武华丽的铁甲是哪儿来的?难道真是……神赐?
而当他们的目光最终落到周大树,以及他身边那位华服少女身上时,表情就更加精彩了。
阿如汗今天依旧是一身火红的骑装,英气逼人,但风尘仆仆。琪琪格则是一身墨绿,显得沉稳些。尼托依旧是那副沉稳中带着疲惫的模样。他们原本是草原上尊贵的格格和头人,可此刻与周大树身边那位紫袍金印、容光焕发、气度沉静的其木格一比,竟莫名显得有些……黯淡和风尘仆仆。华服与风尘,尊贵与落魄,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木格感觉到阿如汗灼灼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恼怒和屈辱感。她太熟悉阿如汗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这个卑贱的侍女,竟敢穿得比我还要华贵?站在那个老男人身边,像个主人?
琪琪格则是一副饶有兴味的看戏表情,目光在阿如汗、其木格和周大树之间来回扫视。
尼托率先下马,他无视了这微妙的气氛,快步走到周大树面前,左手抚胸,然后竟单膝跪了下去,低下头,用洪亮而恭敬的声音道:“灰烬部头人尼托,拜见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行者,神使大人!”
他这一跪,身后的钢骨等灰烬部勇士,尽管有些不情愿,但头人都跪了,他们也只好跟着单膝跪地。只是钢骨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博尔忽的铠甲。
阿如汗和琪琪格则没有下马,只是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其木格身上。
“阿如汗格格,”其木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侍女的身份,微微躬身行礼,“琪琪格格格,远道而来,辛苦了。”
阿如汗盯着她,忽然嗤笑一声,用马鞭虚点了一下其木格,声音清脆却带着刺:“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灰鹰部走丢的小羊羔。其木格,几天不见,你这身皮毛……倒是油光水滑,都快认不出来了。怎么,找到新草场,就忘了以前的主人了?”
其木格脸色一白,手指蜷缩了一下,但还是挺直了背,平静地回答:“阿如汗格格说笑了。奴婢有幸,得蒙太虚幻境之主垂怜,神使大人抬爱,如今在太虚宫中侍奉神灵。”
“侍奉神灵?”阿如汗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大树,“还是侍奉……别的什么?”
这话就有点刻薄了。连旁边的琪琪格都轻咳了一声。
周大树适时上前一步,挡在其木格侧前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阿如汗格格,琪琪格格格,尼托头人,还有各位勇士,远来是客。站在这里说话不是待客之道,还请移步帐中一叙。”
他伸手示意,目光坦然地看着阿如汗。
阿如汗与他对视片刻,轻哼一声,终于翻身下马。琪琪格也笑着下马。苏合、巴图等人紧随其后。
周大树领着众人走向他的主帐,其木格默默跟在周大树侧后方半步。博尔忽让拖雷和巴雅尔继续带人警戒,自己和尼古尔、乌路木跟了进去。
帐篷里空间不小,但一下子进来十一个人,也显得有些拥挤。座位安排颇有意思:周大树自然坐在主位。阿如汗竟毫不客气,直接坐到了周大树右手边最近的位置,姿态坦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琪琪格则坐到了周大树右手边,尼托挨着她坐下。其木格迟疑了一下,选择坐到了周大树左手边,与博尔忽、尼古尔、苏合坐在一侧。钢骨、巴图等人则坐在了另一侧。乌路木很自觉地搬了个小凳坐在靠近帐门的位置。
周大树心里琢磨着阿如汗这毫不避讳的座位选择,以及他们三方突然联袂而来的目的,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诸位稍坐。”周大树说着,对乌路木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也起身,“我去看看茶点备得如何。”
他带着乌路木来到旁边那顶作为仓库的寒区帐篷里。关上门,他立刻从系统里兑换物资:红富士苹果、香蕉、葡萄、西瓜各一箱(这个季节草原绝无可能见到),各色精致奶油小蛋糕、曲奇饼干、巧克力棒若干,速溶奶茶粉(原味、香芋、巧克力等多种口味),还有一套细腻洁白的现代工艺陶瓷杯碟,虽无古董韵味,但光洁度、规整度可以接近这个时代顶级官窑。
他示意乌路木用刚烧开的热水冲泡奶茶,水果洗净切块,和小蛋糕、饼干一起,分装在几个同样精美的瓷盘里。乌路木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神赐美食”,眼睛放光,口水差点流出来,若不是场合重要,他真想先偷尝一口。
安排妥当,周大树先回到主帐。不一会儿,乌路木带着两个临时叫来帮忙的妇人(苏日娜和萨仁),端着金光闪闪的托盘进来。托盘上,水灵灵的苹果瓣、金黄的香蕉片、黑珍珠般的葡萄,鲜红的西瓜片,奶香四溢造型可爱的小蛋糕、色泽诱人的饼干……还有那热气腾腾、散发着奇异甜香的“奶茶”,盛在雪白剔透的瓷杯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吸气声。就连见多识广的阿如汗和琪琪格,看着眼前这些不该出现在冬季草原的鲜果和精致得不像食物的点心,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尼托更是瞪大了眼睛,钢骨等人几乎看呆了。
周大树心里想:反正之前“神迹”也露了不少,不在乎多这一点。他热情招呼:“随便弄了点小吃,不成敬意。诸位远来辛苦,先用些解解乏。”
美食当前,一路奔波确实饥渴,帐内微妙的气氛暂时被食欲冲淡。众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品尝。
“这果子……好甜!汁水真足!”
“这点心……又软又香,这是什么做的?”
“这茶……味道好奇妙,又香又甜!”
赞美声此起彼伏。阿如汗用小银叉(周大树提供的)叉起一块蛋糕,优雅地送入口中,细腻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享受地眯了下眼,但随即,目光又飘向了周大树,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幽怨,似乎在后悔当初没有更坚决地把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拉拢到自己麾下。可她似乎忘了,当初她父亲和她自己,是何等嫌弃这个“糟老头子”,认为他配不上草原明珠。
琪琪格则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帐内众人,尤其是阿如汗和周大树、其木格之间的微妙气流,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大戏。
尼托吃得比较克制,但眼中的震撼和对周大树(或者说其背后“太虚幻境之主”)的敬畏,明显又加深了一层。
美食很快被消灭大半。乌路木又殷勤地添了一轮奶茶。
肚子里有了东西,暖意上来,该谈的正事,终究是绕不过去了。
阿如汗放下茶杯,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帕子也是周大树提供的崭新棉帕),率先开口,目光直视周大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高傲,但仔细听,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周先生……哦,现在该称您周神使了。您这太虚原,短短几日,气象大变啊。连我以前的小侍女,都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圣女’。还有那位勇士身上那套……非同凡响的铠甲。看来,太虚幻境之主的‘恩赐’,果然丰厚得超乎想象。”
第139章 圣子阿如汗
阿如汗那带着幽怨和试探的话语在帐篷里落下,周大树却没有立刻接茬。有其木格在,他没法子接话。他之前给的玩具和药品看来已经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他略过阿如汗灼灼的目光,转向野狼部的琪琪格,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琪琪格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这次过来,是有什么指教?可是那些小玩意儿,孩子们还喜欢?”
其木格习惯性地微微张口,准备翻译。但阿如汗却抢先一步,她挺直了背,用更加流利的汉语对周大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责备和不易察觉的酸意:
“周先生,您还问琪琪格呢?那些会发光的玩具……现在半个草原东部的贵人帐篷里,孩子们都在为它们打架!”她眼波流转,嗔怪地瞪了周大树一眼,“您在我们灰鹰部做客的时候,可没见您拿出这些宝贝来。难道是觉得我们灰鹰部的帐篷不够暖和,待您不够周到,才藏着掖着?”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埋怨,又有拉近关系的试探,更像是在责怪情郎有所保留。
周大树只是呵呵一笑,并不接这暧昧的话头,也不去深究当初在灰鹰部是人家看不上自己这“糟老头子”。他依旧看着琪琪格,等待回答。
阿如汗见他这样,抿了抿嘴,还是替琪琪格翻译道:“琪琪格说,托周先生的福,那些‘神赐玩具’在各部都很受欢迎。她们已经派人带着一批,往更北边黄金家族王庭附近的几个大部落去了,那边的贵人更多,孩子们也更金贵。我们这次来,一是带阿如汗格格来找您,二来也是想问问,这样的宝贝,周先生这里还有没有?我们带出来的已经卖了一半,怕后面接不上。”
琪琪格在旁边点头,用蛮语补充了几句,阿如汗听着,继续翻译,语气却变得有些微妙:“琪琪格还说……现在好些部落都在打听这东西的来历,风声已经传开了。连西边戈壁滩上的‘秃鹫’(指一伙凶悍的马贼)和北边黑山林子的‘雪盗’,都似乎听到了风声。周先生您在这里……可得当心些。”
这话隐隐带着提醒。
听完翻译,周大树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回阿如汗娇艳却带着复杂神情的脸上,平静地问:“那么,阿如汗格格,您这次特意过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阿如汗迎着他的目光,那双草原明珠般的眼睛眨了眨,先前的高傲和幽怨忽然褪去些许,换上了一种更直接、甚至带着点少女娇俏的狡黠:“我?我当然是来……找我的侍女其木格呀!”她说着,目光却瞟向周大树,尾音微微上扬,“顺便嘛……看看周先生您这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吃惊的好东西。您当初要是肯拿出来一点,我阿爸说不定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当初如果周大树展示更多“神迹”或财富,或许灰鹰部对他的态度会截然不同。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周大树左下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其木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阿如汗那句“我的侍女其木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依旧垂着眼,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大树将阿如汗的表演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这女人真是现实。当初看不上自己这个“老农”,如今见自己似乎真有神通,态度立刻暧昧起来。这种“回头草”,吃起来未必香甜,但或许有别的用处。
“阿如汗格格说笑了。”周大树心里虽然是乐开了花,但还是得稳住,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当初在贵部,承蒙款待,周某感激不尽。至于那些小玩意儿,不过是太虚幻境之主赐下,供孩童嬉戏,聊解荒原寂寥之物,不值一提。如今既然琪琪格格格这边生意做得顺利,还想继续,那自然可以。我这边……确实还有一些存货。”
他顿了顿,看向琪琪格(通过阿如汗翻译):“不过,琪琪格格格,具体这次需要点啥?”
琪琪格和阿如汗交换了一个眼神。琪琪格开口道(由阿如汗翻译):“周先生,我们这次来,原本确实是想再多换些上次那种有趣的玩具,还有那些效果很好的药品。不过现在……”她顿了顿,指了指帐篷,“看到您这里的帐篷,比我们的毡房更规整暖和,这些点心和茶也从未见过,连喝茶的杯子都像雪莲花瓣一样洁白光滑。我现在倒是想问问,周先生,这些好东西……您这里也能换吗?”
阿如汗将琪琪格的话翻译过来,自己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大树,等待他的回答。显然,她们的目标已经不止于玩具和药品了。
周大树心里快速盘算,脸上笑容不变:“呵呵,琪琪格格好眼光。这些帐篷、点心、茶叶、杯具,自然也是有的。不知琪琪格格想要多少?又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琪琪格听罢周大树“可以交换”的肯定答复,眼中精光一闪,属于商人的精明立刻掩盖了贵族格格的雍容。她坐直身体,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面前光滑的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周先生爽快。那我们就按草原的规矩来,用蹄子和皮毛说话。”她语气变得务实,“您刚才说,这种厚帐篷,五十顶。那种叫‘蛋糕’和‘饼干’的吃食,各一百斤。有奶香味的茶,五十包。这样的杯碟,两百套。”她重复了一遍需求,然后看向周大树,“您开个价吧,用多少牛羊皮草来换?”
周大树心中快速盘算。系统里,寒区帐篷(仿制,去标识)约需3000元,五十顶就是15万。奶油蛋糕和曲奇饼干(大宗采购简易包装)便宜,平均一斤约5元,两百斤共1000元。速溶奶茶粉(原味)一包(20小袋)约10元,五十包500元。普通白瓷杯碟套装(一壶六杯六碟)一套约15元,两百套是3000元。全部加起来,成本大约 15万4千5百元。但在草原上,这些前所未见、实用性极强(帐篷)、口感极佳(点心奶茶)、代表极高身份(精美瓷器)的货物,价值绝不能按成本算。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琪琪格格,这些货物,非是凡俗工匠所能制作,乃汇聚巧思与……嗯,神力之造物。其价值,想必您也清楚。”他先定了调子,然后才报价:
“五十顶帐篷,可换上等战马五十匹,或等价牛羊。”
“两百斤点心,换羊一百五十只,或中等马五匹。”
“五十包奶茶,换上等牛皮五十张,或羊两百只。”
“两百套杯碟,换上等战马三十匹,或健牛一百头,或上等貂皮、狐皮共计两百张。”
他报出的价码,换算成草原实际购买力,堪称天价。一顶帐篷一匹战马?一套杯碟能换半匹上等战马?连旁边的阿如汗听了翻译,都忍不住挑了挑眉,觉得周大树心够黑。
琪琪格果然皱起了眉头,连连摇头:“周先生,您这价码,比黄金家族王庭商队的税官还要狠啊。一顶帐篷,确实暖和奇特,但再好的帐篷,也换不了一匹上等战马!五十匹上等战马,足够武装一个小队的精锐骑兵了!还有这杯碟,虽然洁白好看,但毕竟易碎,怎么能和三十匹战马相提并论?”
她开始逐项砍价:“帐篷,最多二十五匹战马。点心,五十只羊,或者两匹中等马。奶茶,三十张牛皮,或者一百只羊。杯碟,十匹战马,或者三十头牛,一百张好皮子。”
周大树自然不允,他强调帐篷的坚固耐用、前所未见,点心的独特美味和保存期(相对草原食物),奶茶的方便与新奇,杯碟的工艺精美和象征意义。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渐快。
阿如汗在中间翻译,偶尔也插两句,看似调和,实则也在试探双方的底线。尼托等人则默默听着,心中震撼于这些“神赐之物”被标上的惊人价码。
“周先生,帐篷再好,也是给人住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刀甲。”琪琪格坚持。
“琪琪格格,住得暖、住得安稳,勇士才有精力磨快刀甲。此帐篷御寒之力,绝非普通毡帐可比。”周大树反驳。
“点心再甜,也不能当干粮吃一辈子。”
“但贵人帐篷里的欢笑声,能换来更多的忠诚和贡品。”
“杯子再白,摔碎了就一文不值。”
“正因易碎,才显珍贵。拥有它,本身就是身份。”
谈判一度陷入僵局。最终,还是周大树稍微退了一步,因为他最想要的是马,尤其是能作为战马和种马的好马。而琪琪格也需要尽快拿到货物,尤其是帐篷和杯碟,去打通更高层的关系。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拉锯,双方终于达成协议:
· 五十顶加厚帐篷:换取上等战马二十匹 + 健牛二十头。
· 两百斤蛋糕饼干:换取中等马三匹 + 羊八十只。
· 五十包速溶奶茶粉:换取上等牛皮四十张。
· 两百套白瓷杯碟:换取 上等战马十五匹 + 上等貂皮、狐皮共一百张。
总计,周大树用价值约15万的货物,换取了一大堆东西。这个结果,周大树非常满意。而他付出的,不过是系统里低成本、可无限复制的工业品。
琪琪格也松了口气,虽然付出的代价不菲,但这些独特的货物能给她和野狼部带来的政治利益、经济收益以及与其他部落(尤其是黄金家族附属部落)的交往筹码,远非牲畜皮草可比。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成交!”琪琪格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向周大树示意。
“成交!”周大树也笑着举杯。
两人一饮而尽,算是为这场激烈的讨价还价画上了句号。帐篷里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只有阿如汗,看着达成协议的两人,眼神若有所思,不知又在盘算什么。而尼托和钢骨等人,则对周大树轻易换来如此多宝贵战马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谈妥了和琪琪格的交易,周大树转向阿如汗,语气轻松了些:“阿如汗格格,你呢?也想要这些帐篷点心吗?要多少?”
阿如汗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斜睨着周大树,就是不说话。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难道是想空手套白狼?仗着身份和那点暧昧,想白拿?
好在阿如汗并没有沉默太久,她放下杯子,轻笑道:“周先生别急嘛,我的事,稍后再说。”
周大树接下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琪琪格身边的尼托,“尼托头人,你们灰烬部,这次又是什么打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尼托身上。这位灰烬部的头人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对着周大树,右手抚胸,深深弯下腰,然后用洪亮而坚定的声音说(由阿如汗翻译):
“周神使大人,我尼托以及愿意跟随我的族人,经过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和深思熟虑,决心已定。我们不求赏赐,只求能追随神使大人,皈依太虚幻境之主,成为神宫的一员!从此,再无灰烬部,唯有神仆!”
此言一出,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钢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跟着尼托一起向周大树躬身。
周大树心中一定,这尼托果然是个识时务、有决断的人。他沉声道:“尼托头人,你们有此心,太虚幻境之主定然欣慰。既入神宫,便需守神宫规矩。从此,你们便是神的仆人。所有人,初始皆为一级蓝印‘信众’。你们可愿意?”
尼托毫不犹豫:“愿意!一切听从神使安排!”
阿如汗流畅地翻译完,却忽然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周大树:“周先生,您刚才说的‘蓝印’,还有‘等级’,是什么意思?难道神的仆人,还分高低吗?”
周大树解释道:“太虚幻境之主虽视众生平等,但人间行事,需有次序章法。依虔诚、勤勉、功绩而定阶位,以蓝、红、金三色印记区分。阶位不同,职责不同,所得‘神恩’供养亦不同。”
阿如汗听完,眼睛更亮了,她忽然指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其木格,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探究:“那……我的侍女其木格,现在是几级呀?盖的什么印?”
周大树看了一眼其木格,只见她微微垂着眼,仿佛没听到这边的对话。他回答道:“其木格身为圣女,侍奉神前,地位超然,不在此阶位序列之中。若论印记,当为九枚红印,再加一枚金印,以示神眷独厚。”
“九红一金……”阿如汗低声重复,目光在其木格华美的紫袍流转,随即,她抬起头,直视周大树,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娇嗔,“她都已经是圣女了,有九红一金。那我呢?周先生,我是什么?你给我什么等级?什么称呼?”
这话问得直接又刁钻,带着明显的攀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让周大树顿时有点尴尬。他干笑两声:“阿如汗格格说笑了,您是尊贵的灰鹰部格格,草原上的明珠,自然是上宾……”
“上宾?”阿如汗打断他,红唇微撇,显然不满意这个模糊的答案,“我不知道什么上宾不上宾的。我就要你给个说法,像其木格那样的,专属的称呼。不然……我”她尾音拖长,眼神瞟向琪琪格和尼托那边,似乎不在意旁人听到。
周大树感觉额头有点冒汗。在这种正式谈判夹杂部落首领效忠的场合,和阿如汗进行这种近乎调情的对话,实在不太妥当。他能感觉到琪琪格和尼托虽然听不懂汉语,但投来的目光已有些许探究。其木格更是端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阿如汗格格,”周大树试图缓和,“不如我们先谈完正事,稍后我再……”
“我的事难道就不是正事吗?”阿如汗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声音却压低了,只有周大树和旁边的其木格能清晰听到,“还是说,在周先生心里,只有‘圣女’的事才算正事?”
周大树被她逼得没办法,又怕她继续闹下去让场面更难堪,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那就‘圣子’!和圣女并列,亦是最高,总行了吧?”
“圣子?”阿如汗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不满瞬间化开,绽出一个明媚而得意的笑容,目光刻意扫过其木格瞬间绷紧的侧脸,“嗯……这还差不多。圣子阿如汗……听起来,倒也不错。”
她满意地坐回原位,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还特意对其木格的方向,扬了扬精致的下巴。
周大树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无奈。这“圣子”的名头给出去,不知以后会引来多少麻烦。但眼下,总算把这个难缠的“草原妖星”暂时安抚住了。
帐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第140章 圣子印记
午饭时分,周大树让乌路木安排,就在主帐前的空地上摆开了长桌。神仆军六十人、阿如汗、琪琪格带来的三十余名勇士,加上几位首领和随从,近百人分坐。
吃食一端上来,就引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每人面前里面堆着满满的菜:红烧排骨、黄焖鸡块、葱爆羊肉三个荤菜油亮诱人;酸辣土豆丝、蒜蓉娃娃菜、凉拌黄瓜三个素菜清爽解腻。旁边还有一大碗飘着油花和鸡肉丝的浓汤,汤里甚至能看到枸杞和红枣。另外餐后水果也装盘准备好了,每人一个红艳艳的苹果和一把紫盈盈的葡萄干(系统出品,品质极佳)。
这样的伙食,别说在缺衣少食的流民和普通部落勇士眼里是天堂,就连阿如汗和琪琪格这样见惯世面的贵女,也都愣住了。
阿如汗用银叉(周大树提供)拨弄着盘子里酥烂脱骨的排骨,又看了看那晶莹剔透的米饭,眼神复杂地瞥向主位上的周大树。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随父亲去参加黄金家族十年一次的那达慕大会,在可汗的金顶大帐里享用的宴席,无非是烤全羊、奶食、油炸果子,肉或许管够,但烹调和食材的丰富精细程度,远不及眼前这一盘。这个周大树……他到底藏着多少让人难以想象的东西?难道太虚幻境之主的恩赐,真的如此无穷无尽?
琪琪格也是吃得顾不上说话,连连点头。她们带来的那些勇士更是甩开腮帮子,吃得头都不抬,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博尔忽手下的神仆军虽然已经吃了两天好的,但这样的三荤三素加水果的规格,也是头一回,一个个挺胸抬头,感觉倍有面子,尤其是在那些外来勇士羡慕的眼神里。
饭后,周大树说要去“清点准备货物”,让琪琪格和阿如汗稍候。其木格便承担起向导的职责,领着两位格格在营地里参观。
营地虽然简陋,但分区明确,秩序井然。神仆军营地整齐的帐篷和训练声,匠作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扎布桑等人的忙碌,抚幼院那边孩童偶尔的嬉闹,都让阿如汗和琪琪格暗自心惊。这绝非一个仓促拼凑的流民营地,倒像是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小型部落,说明周先生足够有钱!
在神仆军营区,博尔忽和他手下正在操练的神仆军最吸引那些外来勇士眼球,统一的服装,虽然样式古怪但看着就结实的短靴,还有那股初经训练凝聚起来的隐隐煞气,都让外来勇士感到不同。而博尔忽身上那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神甲”,更是成了绝对的焦点。好几个野狼部和灰鹰部的勇士,借着切磋或请教的名义凑过去,忍不住用手去摸那冰凉光滑的甲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博尔忽昂首挺胸,只是简单演示了几下甲片的防护(用他们的弯刀轻砍,只留白印),更是引来一片惊叹。
下午,周大树准备好了货物。按照琪琪格的要求,帐篷、点心、奶茶、杯碟各准备了两份,分别打包。另外,魔力选择陀螺和国风手串礼盒各准备了五十份,作为玩具交易。
“琪琪格,你的那份可以清点装车了。阿如汗格格这份,是让苏合队长带回去,还是……”周大树问。
阿如汗看了看堆成小山的货物,又看了看周大树,忽然嫣然一笑:“我的那份,让苏合带回去交给阿爸就好。我嘛……”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流转,“难得出来一趟,我想多住几天。周先生……不会不欢迎吧?”
周大树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其木格。其木格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登记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如汗格格愿意留下,自然是欢迎的。”周大树按下心中一丝异样,客气道。
琪琪格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如汗一眼,没说什么,指挥自己的人手清点货物,准备返程。临行前,她又和周大树确认了后续交易和交付马匹、皮草、人手的细节。
傍晚,琪琪格带着满载的货物和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太虚原。
尼托也带他的人离开了,他要去和自己的部落人宣布加入太虚宫的事。
夜幕降临。周大树在自己的主帐里,就着明亮的LEd露营灯(遮挡了光源,只透出光)看着其木格在整理册子。帐帘被掀开,阿如汗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白天的骑装,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相对朴素的浅蓝色草原长袍,但依旧难掩其天生丽质和挺拔的身姿。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住部分,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周先生,奔波一天了,擦把脸,烫烫脚解解乏吧。”阿如汗的声音也放轻柔了,将水盆放在周大树脚边,很自然地就要蹲下身来。
“别!我自己来!”周大树吓了一跳,赶紧拦住。让草原明珠、灰鹰部格格给自己端洗脚水?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更重要的是,他眼角余光已经瞥见其木格自觉的站起来,走到了帐门口。
阿如汗也看到了其木格,她直起身,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甚至有点天真的笑容:“其木格你也在啊?正好,我伺候周先生洗漱,你去把床铺再整理一下?周先生这床铺,看着有点乱呢。”
其木格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平静无波:“是,阿如汗格格。奴婢……这就去。”她草草的帮忙整理下周大树的床铺就离开了。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心里确实对阿如汗有那种“女神”般的憧憬和好感,这是前世带来的审美和执念。阿如汗美丽、鲜活、带着野性和野心,像一团耀眼的火。但其木格……其木格是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女人,如今已悄然融入他生活的一片静湖。他不想让这片湖起波澜。
阿如汗仿佛没察觉他的尴尬,自顾自地拧了热布巾递给他,又试了试水温,催他烫脚。周大树心不在焉地洗漱完,阿如汗利落地收拾好水盆。
“周先生早些安歇吧。”阿如汗端起水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介于纯真和妩媚之间的笑容,“我就睡在旁边其木格的帐篷里,也好久没跟我的小侍女说说体己话了。”
说完,她翩然离去。
周大树独自坐在帐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期待?好像有点,毕竟那是阿如汗。拒绝?更强烈,因为不想伤害其木格。结果……阿如汗根本就没打算留下过夜?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夜,周大树睡得不太踏实。
翌日清晨,周大树召集了博尔忽、尼古尔、乌路木等几个头目,还有其木格和阿如汗。
当着众人的面,周大树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太虚幻境之主神谕所示,灰鹰部阿如汗格格,慧质兰心,与神有缘,特赐‘圣子’尊位,与圣女其木格共侍神前,襄助神宫事务。”
众人哗然,目光齐刷刷看向阿如汗。圣子?还是格格?这……
阿如汗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她今天穿的衣服是和其木格的圣女袍一样的华贵,加上自身就有的高贵气度,她很明显的把其木格比了下去。她微微一笑,将自己一直笼在袖中的左手缓缓伸出,平举至胸前。
只见她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九个清晰的红色“周”字圆印,环绕排布,而在九个红印中央,是一个略小、但颜色更加璀璨醒目的金色“周”字印!
九红一金!
光芒照耀下(她特意站在晨光角度),那印记鲜艳夺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圣子印记在此。”阿如汗声音清朗,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小头目脸上停留片刻,“蒙神不弃,赐此殊荣。日后神宫事务,我当与圣女协力,不负神恩。”
周大树其实想说,圣子地位超然,可以不盖印。但看到阿如汗如此郑重其事地展示,显然是想借此快速确立权威,他便也默认了。其木格站在一旁,看着阿如汗手背上那九红一金的图案,嘴唇微微抿了抿,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众人看着阿如汗手背上那前所未见的“九红一金”印,又看看周大树默许的态度,再看看连圣女都保持沉默、甚至隐隐避让的姿态,心里立刻明白了风向。
“拜见圣子大人!”尼古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行礼。乌路木等人连忙跟上。博尔忽皱了皱眉,看了看周大树,也和他人一样行了礼。
阿如汗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手,印记在袖中隐没,但权威已然树立。
第141章 圣子临营
次日黎明,阿如汗便出现在了营区中央。
另一边尼托与其麾下六百余灰烬部众,还正在拖家带口、赶着瘦羊老马,如蚁群般缓缓迁至太虚原边缘扎营。
阿如汗在这里开始不蒙面了,她来到寒区帐篷搭的仓库,其木格闻讯赶来时,阿如汗已经站在里面,手指轻轻划过一匹未开封的粗布。
“其木格,”阿如汗未转身,声音平直,“这些布匹,是你安排入库的?”
“是。”其木格走到她身侧,语气谨慎,“按先生吩咐,先统一登记,再按需发放。”
“登记?”阿如汗终于侧首看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你识得几个字?那些逃奴、牧民,又识得几个?”
其木格喉头一哽。
阿如汗已转身走向那排由她昨日下令搭起的寒区帐篷仓库:“神赐之物,岂能堆叠杂乱?谁管粮食,谁管布料,谁管铁器——你可有分人专责?”
“我……正想与先生商议……”
“不必了。”阿如汗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妇人不由得停下动作,“从今日起,后勤诸事由我直接统管。你原先选的那几个管事妇人,做事不行就换掉。”
“换?”其木格指尖微微收紧。
“对。”阿如汗终于正眼看她,目光如静水深流,“苏日娜留下,萨仁撤掉。卓娜老阿嬷管仓库可以,但她那两个孙女不必再插手计数。另外,你选的那三个负责炊事的,全换。”
“她们做得并无错处——”
“是没错处,”阿如汗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但也不见出色。其木格,神使既然给了我‘圣子’之名,我便要为神分忧。这里不是灰鹰部,也不是你带着几十个老弱躲风避雨的小帐篷——这里有上千张嘴等着吃饭,几百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等着衣甲兵器慢慢琢磨,只会误事。”
其木格脸色微微发白,却抿着唇没再反驳。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妇人彼此交换眼神,有人忐忑,有人却隐隐露出松口气的神色——阿如汗的作风,她们昨日已见识过:说一不二,严厉,讲究效率。
午后,阿如汗径直走向训练场。
博尔忽正吼着口令,六十名神仆军汉子还在练习队列。
场边,尼托带着几个灰烬部勇士静静看着,神色复杂。
阿如汗走到尼托身侧,开门见山:“你手下能拉出来训练的男子,有多少?”
尼托一怔,谨慎答道:“约莫……三百余人。但多是疲惫之躯,粮食也不足——”
“从今日起,全部并入神仆军,混编训练。”阿如汗语气不容置疑,“目前六十人分散开,每人带五名你部勇士。小头目职位,三分之二由原六十人出任,三分之一从你部选出。有意见么?”
尼托张了张嘴,最终只道:“……谨遵圣子安排。”
“好。”阿如汗转向博尔忽,“博尔忽阵长,从今日起,神仆军扩充至三百六十人。你仍为总领,尼托副之。每日训练由你定,但每三日需向我禀报进展。”
博尔忽收拳行礼,沉声道:“是。”
其木格站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下,静静看着阿如汗三言两语便将兵权结构调整完毕——甚至没问过周大树。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周大树常待的那顶灰帐篷,帘子垂着,毫无动静。
傍晚,阿如汗直接掀帘进了周大树的帐篷。
周大树正对着一块系统光屏琢磨什么,抬头见她,笑了笑:“听说你把我家其木格折腾得不轻?”
阿如汗没接这调侃,将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铺在他面前:“仓库我已清出十二顶帐篷,分粮、布、铁、杂四类。这是目前所缺物资清单——米、油、盐,预制菜至少需补足半月之量。另外,营区取水太远,人力往返效率低下。你之前那十辆四轮马车,我要用。”
周大树挑眉:“运水?那车是运货的,没装水的东西。”
“所以你要解决。”阿如汗看着他,目光清亮,“你是神使,总该有办法弄到能装水、轻便、不易破的容器。我相信太虚幻境肯定有。”
周大树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出声:“行,你倒是会使唤人。”
他起身出门,片刻后回来,指着外面:“你去杂货仓库看看。”
阿如汗转身就走。不多时,其木格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先生……她真的弄来了十几个白色的大桶,轻得很,一个汉子就能扛起。套在平板马车上,一趟能运从前五倍的水。”
周大树拉过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委屈了?”
其木格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闷:“我不如她……利落。”
“利落有利落的好,沉稳有沉稳的用。”周大树拍拍她的手,“她管外,你管内,不冲突。”
“可她今日……把我安排的人换了一半。”其木格抬眼看他,眼里有些迷茫,“那些妇人今早还来问我,是不是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没错。”周大树语气平静,“但阿如汗要效率,就必须换上她认为做的更好的人。其木格,你记住——在这里,你永远是圣女。权力是谁能让人吃饱穿暖、有秩序有盼头,谁才站得稳。”
其木格似懂非懂,却隐隐感觉到,那个她熟悉的、可以依赖的周先生,似乎正默许甚至推动着某种变化。
变化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次日清晨,公共食堂开饭前(神仆军、皮匠工人等被安排工作的人,没被安排做事的也被分发了粮食),阿如汗站在土台之上,阿如汗的一个侍女声音清越:
“谨遵圣子玉令,自今日起,凡用饭者,需齐诵:一谢太虚幻境之主恩赐众生;二谢太虚幻境之主神在人间的神使周先生;三谢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圣子阿如汗;四谢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圣女其木格。”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诵。许多人不自觉地先看向周大树——他站在一旁捧笑眯眯地,甚至还跟着念了几句。
其木格站在周大树身侧后方,指尖掐进掌心。她感觉到无数目光投来,有些是同情,有些是打量,更多的是对新秩序的顺从。
博尔忽和尼托在饭后一同找上周大树。
“先生,”博尔忽眉头紧锁,“圣子她……今日又新立了个‘神卫营’,专司刑罚。她直接挑了几个人,当场就盖了三颗蓝印。”
尼托补充道:“她还从神仆军里又挑了二十个能打的入神卫营,个个配了刀。另外……给圣子自己、还有她身边几个新提上来的侍女,也都盖了三颗蓝印。”
周大树慢悠悠喝着茶:“嗯,直接侍奉圣子的人,是要神阶高一点。”
两人一愣。
“她是圣子,”周大树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他们,“她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你们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她——但记住,问的时候,态度要恭敬。”
博尔忽与尼托对视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阿如汗的规矩一条接一条颁布:
“凡一颗蓝印者,见两颗蓝印需躬身行礼;两颗见三颗,亦同。”
“严禁高阶无故打骂低阶!违者,降印一级,并受低阶者十倍责罚——由神卫营执行。”
“所有奖惩,必须‘事出有因,公示于众’!”
营地里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但与此同时,效率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水车按时往返,食堂秩序井然,训练场上吼声震天,连那几十个被分去跟老皮匠扎布桑学做皮甲的灰烬部男子,也因阿如汗许诺“做出合格铠甲者赏皮鞋一双”而干劲十足。
其木格默默退到了后勤线的二线。她依旧照料着抚幼院里的孩童,偶尔去敬老院看看老人,但物资调配、人员分派、纪律督查——这些实权,已悄然转移到了阿如汗手中。
营区里开始有这种议论了:
“圣子真是厉害……这才三天,咱们营地像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从前总觉得乱糟糟的,现在去哪儿、干啥,都清清楚楚。”
“不过圣女就……唉,脾气是好,可软了些。”
“嘘——小声点,听说圣女和神使……”
其木格毕竟是阿如汗以前的侍女,看到其木格这个样子,阿如汗专门找了其木格聊天:
阿如汗独自站在暮色里,“其木格。”
“你管抚幼院,做得很好。”阿如汗走近几步,语气较往日缓和,“那些孩子见你,比见我还亲。”
其木格不知该答什么。
阿如汗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都是为神使做事,周先生有时候心软……不方便做这些。”
“我明白。”其木格低声说。
“你不明白。”阿如汗摇头,“其木格,在这草原上,要么吃肉,要么被吃。周大树选了我来替他‘吃肉’,那你就得好好替他‘守家’。咱们俩——不该是对手。”
其木格不解:“那在部落时候,为什么你还那样对他?”
阿如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预言中的那个流星,现在我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袍角卷起几缕枯草。
其木格立在河边,久久未动。
第142章 改变
不过短短数日,营区面貌已焕然一新。
区域划分清晰如棋盘:
北侧,神仆军营区。三百六十名战士分住百顶寒区帐篷,横平竖直,哨位分明。晨起操练的吼声震得枯草上的霜簌簌落下。
东侧,妇幼院区。四十顶帐篷组成棋盘,百余名孩童与五十余名单身妇人居于此。
西侧,敬老院。三十顶帐篷安置着百名孤寡老人,其中尚有部分手脚利落者做些缝补、编绳的轻活。
南侧,普通信众区。四百余人分住百顶帐篷,虽略显拥挤,但比之从前秃鹫坳的破败窝棚,已是天壤之别。
中央偏东,仓库区。十二顶帐篷分类贮存粮、布、铁、杂,专人看守,进出皆需记录。
中央偏西,公共食堂区。十顶大型寒区帐篷拼接而成,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用餐。神仆军另开了专门的食堂。
东北角,皮匠工坊。十顶帐篷打通连成一片,内部皮革、铁片、工具分区分放,二十余名匠人在此赶制皮铁复合甲。
西北角,一片相对独立的营区。四顶寒区帐篷拼接成一座宽绰居所,此为周大树、其木格、阿如汗三人住处——虽同属一区,却各自有帐,仅以短廊相连。
这般格局,正是周大树早前在心头勾勒过数次却迟迟未能落地的蓝图。如今被阿如汗在几日间雷厉风行地实现,他坐在自己帐篷里,心头滋味复杂。
“果然……部落格格出身的,到底不一样。”他低声自语。
帐帘轻掀,其木格端着热奶茶走进来,听见这话,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大树回头看她,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你和她,本就长于不同的土壤。”
其木格将茶碗轻轻放在矮几上,垂眼道:“我明白。她是管人的,我是伺候人的。底子不同,强求不来。”
“你不是伺候人的,”周大树拉她坐下,语气认真,“你现在是圣女,是太虚幻境在此间的颜面。阿如汗管的是‘现在’,你要管的是‘将来’。”
“将来?”
“那些孩子。”周大树,“从今日起,妇幼院那百来个孩子,你来教。教他们认字、算数,教他们……认识到太虚宫是苦难的终结之地。”
其木格微微一震,抬眼看他。
“话要说得自然,故事要讲得动听。”周大树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字,“他们的眼睛现在最干净,心里也最空。这时候种下什么,将来就会长出什么。其木格,这件事,阿如汗没时间做,只有你能做。”
当日下午,其木格站在妇幼院中央空地上,面前立着一块漆黑光滑的板子——周大树称之为“黑板”。她手中拿着一支白色短棒,轻轻一划,黑板上便留下清晰痕迹。教的是蛮族文化。
围观的不仅是孩童,更有许多信众远远站着,好奇张望。
“这是‘字’。”其木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载智慧,传承文明。”
阳光照在黑板表面,字迹清晰得连最后排的人都看得分明。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板子……比部落贵人家里最好的羊皮还光!”
“那白笔是什么做的?怎么一画就有?”
“圣女说这是太虚幻境赐下的……果然是神迹……”
其木格听见议论,心中亦泛起波澜。她见过灰鹰部头人帐中偶尔出现的几卷残破书册,羊皮粗糙,字迹模糊,已是部落最珍贵的物件。而周大树给她的这些——光滑坚韧的“课本”、书写流畅的“圆珠笔”、巨大清晰的“黑板”,每一样都超越了她的认知。
“在草原,只有贵人的孩子才有机会学几个字。”她轻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但在太虚宫,每个孩子都可以学。因为在这里,没有天生的贵人,只有努力的人。”
孩子们睁大眼睛,似懂非懂。但围观的大人们却听懂了——太虚宫,真的不一样。
傍晚阿如汗来找周大树:“周先生,你在里面吧?”
“营区大致妥了。”她开门见山,将一张新的羊皮纸铺在几上,“但问题也来了——神仆军三百六十人、皮匠二十余人有活干,敬老院百余人有归属。可剩下的妇幼院的女子和四百普通信众,每日除了吃饭、轮值杂役,几乎无事可做。不知道周先生有什么安排。”
周大树点头:“我也正想这事。寒冬草原,能有什么集体活计?”
阿如汗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羊皮纸:“若是春夏,可畜牧、可采集、可织造。但如今大地封冻,草木凋零……”她摇头,“寻常部落此时多是龟缩熬冬,强者狩猎,弱者节省体力。”
“我们不是寻常部落。”周大树站起,走到帐边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做点什么,我在想想吧。”
帐内一时静默。
周大树看看阿如汗,忽然摸摸鼻子,状似随意地问:“阿如汗……你那边帐篷,晚上冷不冷?”
阿如汗瞥他一眼:“神赐予的帐篷很暖和,还有铁炉,一点也不冷。”
周大树觉得要换个说法,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我是说,你到我帐篷里来,咱们可以商量事情更方便……”
“以后吧。”阿如汗并没一口回绝,“让其木格陪你吧。她是圣女,理当随侍神使左右。”
她说完,转身就走。
晚上,阿如汗帐中灯火未熄。她用着周大树给的纸笔,对着自己绘制的营区布局图,用水笔细细标注各区人数、物资存量。偶尔停笔,抬眼望向周大树帐篷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更远处,普通信众区的某顶帐篷里,几个汉子围炉低语:
“圣子是真厉害……这才几天,把什么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是不是太严了?规格太多了……”
“严点好!从前在部落,头人一句话就能抽死你,还没处说理。现在至少有个‘事出有因’,挨打也能知道为啥。”
“听说圣女在教孩子念书?念的啥?”
“管他念啥……总比咱们一辈子睁眼瞎强。”
炉火噼啪,映着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的脸。有人憧憬,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握拳。
第143章 黄金之怒
阿如汗抵达太虚原的第五日,营区初见雏形的秩序,被一阵突兀的马蹄声踏碎。
柳明远的管家李福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满脸风尘与惊惶,闯入周大树帐中时,连行礼都顾不上了。
“周先生!快走!黄金部落的朝鲁王子,亲率本部五千金帐精骑,已过野狼原!天源寺的拿提法师,也带着一千金刚那颜部众随行!后面还跟着灰熊、黑雕等部凑出的几千人马……他们对外说是来做买卖,可柳先生让小人拼死赶来报信——带这么多人,绝不像买卖,是要……”李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要犁庭扫穴啊!”
帐内空气瞬间冻结。
周大树手中的水杯“哐当”落在矮几上,温水溅湿了摊开的简陋地图。他猛地站起:“柳先生现在何处?野狼部呢?兀鲁思首领什么态度?”
李福苦笑:“柳先生还在野狼部,但……野狼部从上到下,默不作声。朝鲁王子亲自出面,打的旗号又是‘清除草原祸乱’,谁敢明着阻拦?黄金部落要动的人,眼下这草原,没人敢管,也没人愿管。”
“祸乱?”周大树只觉得荒谬至极,“我带着千把走投无路的流民在这里讨口饭吃,开荒建屋,怎么就成了‘祸乱’?我何时得罪过黄金部落?”
李福摇头:“小人只隐约听说,朝鲁王子此番,并非全为财物。有人传言,他就是冲您这个人来的,非要……除掉不可。具体缘由,深宫大帐里的心思,小人这等身份,实在探听不到。”
周大树心乱如麻,强自镇定,取出一小锭银子塞给李福:“多谢李管家冒死报信。此情铭记。”
送走李福,周大树独自在帐中呆立片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五千黄金部落精骑!那是草原上真正的战争机器,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以征战为荣的职业武士。再加上金刚那颜部那些据说受天源寺武僧训练、悍不畏死的护法部众,以及趁火打劫的其他部落人马……敌势之强,远超他最坏的想象。
而太虚原呢?神仆军满编三百六十人,战马仅百余匹,武器残差不齐。阿如汗组建的神卫军三十人倒是装备最精,老皮匠扎布桑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做出的二十三套皮铁复合甲全优先装备了他们。可三十人,在数千铁骑面前,杯水车薪。
总兵力不足四百,对近万虎狼之师。
这已不是战斗,是碾压。
周大树立刻召集阿如汗、其木格、博尔忽,以及神卫军队长布和议事。
布和是阿如汗一手提拔的年轻勇士,眼神锐利,对阿如汗的忠诚近乎崇拜。他统领的三十神卫,如今专职护卫周大树、阿如汗、其木格三人安全,待遇装备皆优先,隐隐已是营中另一股武力象征。对此,周大树一直默许,他理解阿如汗需要完全信得过的力量,也愿意给她这份体面。
“情况便是如此。”周大树言简意赅复述了李福的消息,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放弃太虚原。”周大树斩钉截铁,说出深思后的唯一生路,“所有人,带上能带的口粮、武器,立即撤入暗影森林。森林深处地形复杂,传说诡异,大军难以展开,也不敢深入。我们先避其锋芒,活下来再说。”
“放弃?!”阿如汗霍然抬头,声音因为惊怒而拔高,“周先生,你说什么?放弃这里?你知道你在这里投入了多少吗?你看看外面!那些帐篷、栅栏、仓库、工坊!还有刚刚开始念书的孩子们!这是我们的基业!你就这么丢下,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那个鬼森林?”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在灰鹰部,我空有抱负,上有一言九鼎的阿爸,下有盘根错节的各部头人,我想做点什么,处处掣肘!可在这里,不一样!这里我是神的圣子!我能把上千人管得井井有条,能让荒地长出秩序!太虚原现在比灰鹰部人更多,财富更厚!你让我放弃?就因为他们要来?”
她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黄金部落要什么?无非是财货!草原上的战争,不就是为了抢东西、抢人吗?我们把仓库打开,把那些稀罕东西给他们一部分!破财消灾!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我们还能再赚回来!但放弃这里,一切就都没了!”
“阿如汗!”周大树也站了起来,试图让她冷静,“李福说了,他们这次不光是图财!是要我的命,是要铲平太虚宫!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
“我不懂!”阿如汗情绪彻底失控,连日来紧绷的压力和对这份基业视若珍宝的执着,让她听不进任何理智的规划,“我只知道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周先生,你是神使!想想办法!你的神通呢?太虚幻境呢?拿出点真本事来啊!”
见她如此激动,周大树心中一软,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像往常安慰其木格那样,给她一个拥抱,让她冷静下来。“阿如汗,别这样,我们先度过这一关,以后……”
“别碰我!”阿如汗正处于极度抗拒的状态,对任何约束都极为敏感,猛地挥手想要推开他。
周大树却以为她只是情绪宣泄,仍想拉住她安抚。两人一拉一推间,动作不免有些拉扯。
就在此时——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
神卫军队长布和腰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他虽未直接刀指周大树,但拔刀护主的意图昭然若揭,年轻的脸庞绷紧,眼神紧盯着周大树拉住阿如汗手臂的动作。“放开圣子大人。”
“放肆!”博尔忽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这位历经沧桑的老战士反应更快,腰间弯刀已然完全出鞘,一个箭步挡在周大树身前,刀锋直指布和,浑身煞气勃发:“你想干什么?!”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大树与博尔忽一边,阿如汗与布和一边,无形的裂痕随着出鞘的刀光骤然显现。
周大树愣住了,手臂僵在半空。其木格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拉住阿如汗的手:“格格!不可对先生无礼啊!”
阿如汗也猛然惊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布和拔出的刀,再看博尔忽如临大敌的姿态,以及周大树脸上那瞬间闪过的错愕与……冰寒,一股强烈的悔意与后怕涌上心头。
她猛地转身,“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布和脸上!
“混账东西!谁准你拔刀的?!滚出去!”阿如汗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布和脸上迅速浮现指痕,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委屈,但更多的是惶恐。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仓促还刀入鞘,低头匆匆退出了帐篷。
博尔忽持刀而立,看向周大树,等待指示。
周大树却只是缓缓放下了手,看着阿如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阿如汗从未见过的疏离与疲惫。他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了议事帐篷。
会议不欢而散,危机未解,内部却已显裂痕。
接下来的两天,周大树再未露面,将自己关在帐篷里。
而阿如汗,则以惊人的意志和行动力,接管了太虚原的一切指挥权。黄金部落来袭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在最高层,她对全营宣布的是:“据报,有大队马贼在附近流窜,觊觎我太虚宫财富。为保家园,全体进行备战!”
清晨的寒风中,她站在营地中央临时垒起的土台上,微风吹过略显憔悴却目光灼灼的脸庞。台下,是被召集起来的全体青壮男女,近八百人,黑压压一片,眼中带着疑惑与不安。
“看着我!”阿如汗左手握拳举起,展示出她的九红一金的神印,她的声音清越,穿透寒风,“看看你们的四周!看看你们亲手搭起来的帐篷,垒起来的灶台!看看仓库里我们一袋一袋背回来的粮食,一匹一匹攒下来的布帛!看看工坊里日夜赶工打出来的铁器、缝出来的皮甲!”
她手臂用力一挥,指向营外苍茫的雪原:“草原的规矩是什么?弱肉强食!马贼来了,抢走你们的粮食,牵走你们的牛羊,掳走你们的妻女!部落战败了,男人被杀,女人和孩子成为奴隶!这样的日子,你们没过过吗?这样的惨事,你们没见过吗?!”
台下响起一片低沉而痛苦的共鸣,许多汉子握紧了拳头,妇女们搂紧了身边的孩子,眼中浮现恐惧与往昔的伤痛。
“但现在!”阿如汗抬高声音,斩钉截铁,“这里是太虚原!是太虚幻境庇护之地!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鞭子,没有任意的抢夺!孩子可以安心念书,老人能有口热饭吃,每个人只要出力,就能换来温饱!这是谁给我们的?!”
“是神使!是圣子!是圣女!”有人激动地喊了出来,更多人随之呼应。
“没错!”阿如汗迎风而立,仿佛一面即将迎战风暴的旗帜,“是神使周先生带我们找到生路,是太虚幻境赐下神恩!但现在,鬣狗闻着味来了!豺狼盯着我们的家当了!他们想闯进来,夺走我们的一切,把我们重新打回地狱里去——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怒吼声如山崩海啸,连日来的安定生活和刚刚燃起的希望,化作了最直接的守护欲望。
“我,阿如汗,太虚幻境在此间的圣子,在此立誓!”她“铿”地拔出腰间短刀,刀身在晨曦中流转着冷冽的光华,“我与太虚原共存亡!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顶帐篷,每一口粮食,每一个人,都是我阿如汗立命的根基,是我必须守护的子民!马贼敢来,我就斩断他们的马蹄!豺狼敢近,我就剥下他们的狼皮!”
她刀尖遥指,声音铿锵,下达命令:“所有男子,按之前编队!伐木设拒马,挖壕沟,筑护墙!所有女子,赶制箭袋,烧煮滚水胶泥!老人孩子,负责搬运饮食物资!这是家园之战!让那些敢来伸爪子的杂碎看看,太虚原的人,骨头有多硬!”
“谨遵圣子令!誓死保卫家园!”布和率先单膝跪地,捶胸怒吼。紧接着,博尔忽、尼托、钢骨等头领,以及台下所有青壮,纷纷跪倒,怒吼声震天动地。
人群被迅速动员起来。阿如汗亲自指挥,将原本计划用于建造“太虚宫”主殿的那些上好的松木原木、青石砖料,全部挪作它用。粗大的原木被匆匆削尖,用麻绳捆扎成沉重的拒马,在东、西两侧营外层层布设。北面靠近暗影森林,只设了稀疏的障碍,留出通道,算是万一之下的退路。南面则因木料耗尽,无法设置拒马,便发动所有人挖掘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陷马坑,坑底甚至埋设了削尖的木刺。
营地的木栅墙被加高加固,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有了点防御工事的样子。每个人,无论男女,只要拿得动武器,都分到了一件——或许是生锈的刀,或许是自制的木矛,或许只是绑着石块的木棒。
布和经过那日之事,表面老实了许多,但暗中观察,发现周大树始终未曾露面,营中大小事务皆由阿如汗一言而决,他心中反而隐隐生出一丝得意,觉得自己那日的举动,虽受责罚,却无形中帮助圣子彻底确立了独一无二的权威。阿如汗也只是事后不痛不痒地训斥了他几句,并未实质处罚,这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功劳”。
整个太虚原,在一种混杂着高昂斗志与隐隐不安的氛围中,紧张地运转着。他们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只以为是凶悍的马贼。若是知道对手是黄金部落的无敌铁骑,恐怕这刚刚凝聚的士气,瞬间就会冰消瓦解。
第三天上午,周大树终于走出了帐篷。
天际尽头,似乎已有淡淡的尘烟扬起。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在仓库区找到了阿如汗。她正指挥着搬运物资,脸颊消瘦了些,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阿如汗。”周大树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阿如汗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沉默地看着他。
“最后的机会。”周大树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带上所有的人,一起进暗影森林。现在走,还来得及。森林深处,传说连黄金部落十万大军都有进无出,他们不敢深追。我们先活下来。”
阿如汗缓缓摇头,眼神坚定如铁:“我不走。”
“我们赢不了。”周大树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阿如汗,你看看这些人,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逃奴,拿上武器才几天?而黄金部落的战士,是吃着牛肉、喝着马奶、在厮杀中长大的职业武士!一千对一万,我们没有胜算!”
周大树心里想着:“除非我有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热武器,但我没有!系统里没有!”
“那你这个神使是做什么的?!”阿如汗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声音尖锐,“这里是你建的!这些人是你聚拢的!你现在告诉我没办法?周大树,你就这么怕死吗?怕到要丢下这一切独自逃命?”
“我不是逃命!”周大树心口一阵刺痛,御前亮刀那一幕再次闪过脑海,让他声音发冷,“这是战略转移,我是在给大家找活路!阿如汗,你看重这片基业,我理解。但你看看他们——”他指向远处忙碌而茫然的人们,“他们想要的,只是一条活路,一个安稳。为了你想要的权力和基业,你要把他们全部葬送在这里吗?”
“你……”阿如汗被他话语中的尖锐刺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去。
周大树看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心中那点因布和拔刀而产生的寒意,终究还是被更深的担忧和一丝难以割舍的情感压过。他缓和了语气:“阿如汗,我不是责怪你。我带其木格先去暗影森林边缘,找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你若……你若事不可为,就带人退进来。靠着森林的诡异传说,他们未必敢全力追击。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后路了。”
他终究还是无法对她狠心,无法真的坐视她走向绝路。哪怕她更看重手中的权力,哪怕她身边已有拔刀相向的亲卫,他还是想为她,为这上千条性命,留一丝微弱的生机。
阿如汗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眼中似有激烈的挣扎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沉寂的决绝。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圣子阿如汗,不会放弃太虚原,不会放弃神的子民。我,将与这里,共存亡。”
没有咆哮,没有激动,平静的语调下,是绝不回头的意志。
周大树彻底明白了。阿如汗对权力更加.......
地平线上,尘烟渐浓,隐约间,似有闷雷般的声响从大地深处传来。
第144章 黄金铁骑
夕阳如血,将太虚原南面的雪地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
黄金部落的鹰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列阵严整、鸦雀无声的五千金帐铁骑。他们人马皆披重甲,即便是静立不动,那股经年累月厮杀凝聚出的肃杀之气,已如实质般压迫而来,让太虚原木栅后每一个窥视的人都感到呼吸困难。在这主力侧翼,则是天源寺拿提法师率领的一千金刚那颜部众,他们穿着暗红色的皮甲,光头在夕阳下反光,神情冷漠如石雕,手中沉重的铁棍或弯刀杵地,仿佛一群等待释放的杀戮机器。更远处,还有影影绰绰的其他部落联军,像鬣狗般逡巡在外围,等着分食残羹。
如此庞大的军容,仅仅是为了剿灭一个不足千人、以流民和逃奴为主、立寨未稳的“太虚宫”。就连黄金部落内部,许多千夫长、百夫长心中也充满疑惑。此次领军的朝鲁王子,乃是大汗最宠爱的幼子,勇武过人但性子骄纵。大汗不仅派他亲率本部最精锐的五千“金狼骑”,还请了与黄金部落关系密切的天源寺派出拿提法师及麾下悍勇的金刚那颜部,更特意将素以稳健忠诚着称的老将军宝力德派为副帅,名为辅佐,实为督军。大汗的旨意明确而冷酷:不惜代价,彻底铲平太虚原,务必杀死那个叫周大树的汉人首领,确保其尸骨无存。
朝鲁王子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披鎏金锁子甲,外罩雪白的貂皮大氅,年轻英武的脸上写满不耐与轻蔑。他扫了一眼远处那片简陋的木栅、歪斜的拒马和零星人影,嗤笑道:“宝力德老将军,父汗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就为了碾死这么一窝虫子,动用我金狼骑?还有拿提法师的金刚那颜众?简直是用牛刀杀鸡。”
宝力德将军年约五旬,面容古朴,眼神沉稳如古井。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沉声道:“王子,大汗的旨意必有深意。大汗命我等全力施为,雷霆一击,不留后患,还是谨慎为妙。依末将看,对方仓促布防,士气必沮,不如趁其立足未稳,我军阵势已成,即刻发动冲锋,一鼓可下。”
朝鲁王子却摆了摆手,眺望着太虚原那可笑的防御布置,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急什么?老将军。一群待宰的羔羊,让他们多嗅一会儿死亡的气息,恐惧会抽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传令下去,全军下马,就地用餐,好好休息。也让对面那些虫子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王者之师,让他们在绝望中吃完最后一顿饭。”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戏谑,“草原的规矩,不杀空腹之鬼,让他们也做个饱死鬼吧。”
宝力德眉头微皱,但看着朝鲁王子不容置疑的神情,想到大汗赋予王子的全权指挥之责,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下令让一部分斥候游骑加强警戒,尤其是北面那片令人不安的、幽暗如墨的暗影森林方向。
黄金部落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就地休整,埋锅造饭,肉香随风飘向太虚原,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嘲弄和心理折磨。木栅之后,原本被阿如汗以“抵御马贼”激励起来的士气,在这支真正的恐怖大军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许多人面色惨白,双腿打颤,手中的简陋武器几乎握不住。若非身后就是家园,无处可逃,且深知黄金部落对待对手残酷的作风,恐怕早已有人崩溃。
“稳住!都稳住!”博尔忽低沉的声音在神仆军的队列中响起,他像一块礁石矗立在不安的人潮前,“现在怕也没用!想想你们的帐篷,想想里面的孩子!黄金部落的铁蹄下,从来没有求饶能活命的先例!握紧你们的刀,就算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咬块肉下来!”
尼托也带着灰烬部的人守在一段木栅后,他脸色凝重,但眼神还算坚定,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别被他们的阵势吓住,人再多,一次能冲上来的也就那些。”
就在太虚原内人心惶惶之际,黄金部落军阵前,一骑奔出,用洪亮的声音喊话:“对面主事之人!出来答话!朝鲁王子有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营门处。
阿如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穿着那身象征圣子身份的深青色袍服,头巾裹发,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布和紧紧跟随在她左右,博尔忽则提着刀,沉默地跟在她另一侧,三人在一众或恐惧、或期盼、或茫然的目光中,走出了简陋的营门,在离黄金部落军阵一箭之地外停下。
朝鲁王子策马缓缓上前几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来人。当他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阿如汗时,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呵,”他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父汗如此兴师动众。原来是个娘们儿当家?怎么,你们那个装神弄鬼的汉人周大树,吓得躲到女人裙子底下去了吗?派个女人出来说话?”
阿如汗身姿挺拔,迎向朝鲁王子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乃太虚幻境在此间的圣子,阿如汗。周先生乃神使,自有要事。不知尊贵的朝鲁王子,率如此雄兵,莅临我这小小营地,所为何事?若是草原上的规矩,客人来了,自有酒肉招待。若是为了财货,我太虚宫愿奉上厚礼,交个朋友。”
她试图用草原上部落间常见的、以财物换取和平的方式周旋,尽管心中知道希望渺茫。
朝鲁王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将领们也发出阵阵哄笑。
“圣子?哈哈哈!你不就是那个灰鹰部的格格吗?”朝鲁王子笑罢,用马鞭随意指了指阿如汗,眼神轻佻,“不过你长得倒还有几分颜色。财货?本王子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至于交朋友……”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阿如汗身上肆意打量,“本王子倒是对你有点兴趣。这样吧,今夜你来我帐中,好好‘谈谈’。把本王子和我的勇士们伺候舒坦了,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这些虫子留几条贱命,去给我黄金部落为奴为婢。如何?”
如此赤裸裸的侮辱,让阿如汗身后的布和瞬间血涌上头,手按上了刀柄,博尔忽也是眼神一厉。阿如汗的脸色白了红,红了又白,胸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坠入冰窟的绝望。她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对方根本不是为了财物,就是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志而来,甚至以戏弄和侮辱他们为乐。
“王子说笑了。”阿如汗强压着屈辱和愤怒,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太虚宫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王子若执意兵戈相见,我们也唯有死战到底!”
“死战?”朝鲁王子像是听到了更大的笑话,他收敛了戏谑,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就凭你们这些拿木棍的绵羊,也配谈死战?本王子让你们多活片刻,是仁慈。既然不识抬举……”他拨转马头,背对阿如汗,声音随风传来,“吃饱喝足,太阳落山之时,便是你们这些蝼蚁绝命之刻。好好享受你们最后一顿饭吧,草原的规矩,不差饿鬼上路!”
说完,他径自返回本阵,再也不看阿如汗一眼。
阿如汗僵立在原地,寒风如刀,切割着她的脸颊和意志。黄金铁骑那如山如岳的压力,朝鲁王子毫不掩饰的毁灭意图,让她终于彻底清醒地认识到双方犹如天堑的差距,也让她心底不可抑制地涌起强烈的悔意——或许,周大树是对的……
“圣子大人!”布和急切地低声道,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趁他们还没合围,尤其北面靠近暗影森林那边空隙还大,末将拼死护送您和圣女先行离开!去追周先生!”
博尔忽却冷哼一声,瞥了布和一眼,然后对阿如汗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慨然赴死的决绝:“圣子!布和队长所言也是一条路。您身份尊贵,不可轻易折损在此。请您速速决断,由布和护送您从北面退入森林!末将博尔忽,愿率神仆军及所有愿战的弟兄,在此断后!定叫黄金部落的狗崽子们,知道啃硬骨头的代价!”
阿如汗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第145章 最后的挣扎
暗影森林边缘,无名高地。
周大树站在岩石上,举着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数里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太虚原。镜筒里,黄金部落的鹰旗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骑兵如同等待扑食的狼群,正在不慌不忙地休整、用餐。那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周大树看来,却比战马的嘶鸣更令人心寒。
“他们……在吃饭。”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干涩。拖延,有时候比猛攻更能摧垮人心。
其木格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她的两个小侍女呼和与西拉蜷缩在更后面的树下,脸上满是恐惧和迷茫。其木格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周先生……我们真的,要抛弃那些……神的子民吗?”
周大树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太虚原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阿如汗不肯走。她要留下,要人保护。博尔忽……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圣子安全带出来。”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博尔忽是条真正的汉子,说到做到。只要他还在,阿如汗就还有机会。”
“那……其他人呢?”其木格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忍,“那些搭帐篷、学认字的人呢?那些孩子呢?”
周大树沉默了。晚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喧嚣和森林特有的、略带腐朽的潮湿气息。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近乎呓语:“我对阿如汗……很失望。布和拔刀的那一刻,我心都凉了半截。我以为……罢了。”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其木格,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或算计,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坦诚,“可是,只要一看到她,看到她那副明明害怕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我就……恨不起来,更没办法真的丢下她不管。”
他看着其木格惊讶睁大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柔却坚定:“看到你,也一样。其木格,从我看到你们的那一刻起,为你们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其木格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既有莫名的悸动,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她不信周大树这种近乎“博爱”的表白。
“那……如果,”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周大树的眼睛,“如果阿如汗格格……博尔忽没能把她带出来呢?”
周大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再次望向太虚原,那里,黄金部落的营火已经星星点点亮起,像一只巨兽睁开的、嗜血的眼睛。他喃喃地重复:“博尔忽答应过我……他答应过的。我给他铠甲的”这话既像是回答其木格,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注入力量。他确实想给固执又迷恋权力的阿如汗一个教训,让她明白现实的残酷,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绝不是面对近万嗜血铁骑!
夕阳如血,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边和林梢都涂抹成一片凄艳的暗红。远处的灰尘飞扬。周大树的心,随着光线的黯淡,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博尔忽那个人形坦克……真的能带她杀出来吗?
太虚原,木栅之后。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刑罚。当黄金铁骑如山般压来,最初的绝望反而能激起一丝困兽犹斗的血勇。然而,当对方并不急于扑杀,只是从容不迫地围困、休整、甚至开始享用晚餐时,这种等待死亡的窒息感,足以将任何士气碾成粉末。
营地里,不安和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阿如汗站在营门内的阴影处,手指冰凉。她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有依赖,有恐惧,也有隐隐的怨怼。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等到对方真的发起进攻,恐怕连最后一搏的勇气都会消散。
“必须……再试试。”她转过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镇定,“黄金部落兴兵,无非是为了财物和奴隶。或许……或许我们献上足够珍贵、足够打动他的东西,还有一线生机。有没有人……”她环视着周围面色灰败的头领和勇士,“敢带着礼物,去一次朝鲁王子的大帐?”
死一般的寂静。谁都知道,深入虎穴,面对那个喜怒无常、残忍傲慢的王子,很可能有去无回。
就在阿如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一个略显佝偻但眼神坚定的身影走了出来——是乌路木,那个最早被周大树赎买、对“神使”感恩戴德的逃奴。
“圣子大人,”乌路木跪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小人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贱命一条,是神使和圣子给了小人活路和尊严。小人愿去!若能以财物换得大家平安,小人这条命,值了!”
阿如汗眼眶一热,上前扶起他:“好!乌路木,太虚宫上下,会记住你的勇气!”她立刻吩咐,“把仓库里最珍贵、最能体现‘神赐’之物的东西,每样挑一些出来!让那位王子看看,我们并非只有刀箭!”
很快,一口不大的箱子被抬了过来。里面装着:几份不同口味的自热“预制菜”(草原上从未有过的便捷美味),几枚色彩鲜艳、旋转不休的“魔力飞转陀螺”,几串工艺精美、带有异域风情的“国风手串礼盒”,一个轻便硕大的“白色塑料水桶”,甚至还有孩童用的“课本”和“圆珠笔”……这些来自现代文明、被周大树称为“太虚幻境赐予”的奇物,此刻成了太虚原最后的赌注。
乌路木仔细记下了每样东西的用法,然后深吸一口气,自己驾车,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再次走向那片火光通明的死亡军阵。
黄金部落,朝鲁王子金顶大帐。
帐内温暖如春,兽皮铺地,金器映火。朝鲁王子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听着亲卫的通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一条老狗来了?还带了礼物?有点意思,让他进来。”
乌路木被带入大帐,恭敬地匍匐在地,献上箱子。宝力德老将军和天源寺的拿提法师也在一旁。拿提法师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宝力德则沉稳地观察着一切。
朝鲁王子随意地踢了踢箱子,示意亲卫打开。当那些奇形怪状、材质陌生的事物呈现在眼前时,连见多识广的宝力德和拿提都微微动容。
乌路木战战兢兢地介绍起来,演示陀螺如何旋转不休,说明手串的怎么制作,展示水桶的轻便耐用,甚至翻开课本,露出里面整齐划一的印刷字体和图画。当介绍到预制菜时,他说了这个如何,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香料与肉食的浓郁香气在大帐中弥漫开来。
朝鲁王子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陀螺,嗤笑道:“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哄孩子的玩意儿。”但当他看到课本上那绝非人力能描绘的规整图案和文字时,眼神略微凝滞。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饭菜香气,更是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宝力德拿起一个手串,摩挲着上面光滑温润的合成材料,又看了看那轻薄坚韧的课本纸张,低声道:“王子,此等工艺,绝非草原乃至南朝寻常匠人能为。尤其是这文字图画,如此规整划一,恐有‘模板印制’之秘法……若用于军令传递、文书制作……”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警惕更深了。
拿提法师则捡起一块加热好的预制菜,仔细闻了闻,又用银匕切下一小角,先让乌路木试吃。等了一会儿,见乌路木无事,朝鲁王子早已按捺不住,他本就骄纵,不耐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夺过银匕,切了一大块送入口中。
顿时,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层次丰富的鲜香滋味在他口中爆开!草原饮食粗犷,多以烤煮为主,何尝有过如此精妙的复合调味?朝鲁王子眼睛一亮,咀嚼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宝力德和拿提见王子开吃,也忍耐不住,各自尝了一些。宝力德咀嚼着,眉头却越皱越紧:“美味固然美味……但王子您想,若此等便捷美味的军粮,能大量供给部队,长途奔袭、野外作战,士卒士气与体力将有多大提升?这周大树……所图非小啊。”
拿提法师咽下食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苍穹金刚乘教派特有的空寂与冷酷:“阿弥陀佛。巧夺天工,暗合机巧。若任其立足,假以时日,恐非草原之福。大汗明鉴,此獠确实不可留。”
朝鲁王子此时已快吃完自己那份,满口余香,闻言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知道!父汗就是担心这个嘛!”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向乌路木,问道:“这吃食,还有吗?”
乌路木一直紧张地观察着王子的表情,听到此问,心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磕头:“有!有!只要尊贵的王子肯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太虚宫愿将库存的此类‘神赐美食’,尽数献上!以后每年,还有更多贡品……”
“哈哈哈哈哈!”朝鲁王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帐中回荡,充满了残忍的愉悦,“放你们生路?哈哈哈!杀了你们,东西不都是我的了吗?你们的营地,你们的粮食,你们的人,都是我的战利品!”
他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对面如死灰的乌路木说:“不过,看在你献上的这些东西确实让本王子开心的份上,饶你这条老狗不死。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圣子’,还有所有人,太阳彻底落山之前,自缚双手,跪在营门外等候发落。本王子或许会开恩,给你们一个痛快,或者……赏给你们做奴隶的机会。滚吧!”
乌路木如坠冰窟,浑身颤抖,几乎是被亲卫拖出了大帐。
帐内,朝鲁王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让亲卫再去加热几份预制菜,对着宝力德和拿提笑道:“快吃快吃,凉了就可惜了。别说,这南人弄出来的东西,味道是真不赖!”他眼中只有对美味的贪婪,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兴奋,却丝毫没有在意宝力德和拿提眼中越来越浓的忧虑。
帐外,有亲卫千夫长高声请示:“王子!各部勇士已用餐完毕,请王子下令!”
朝鲁王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含糊而随意地挥了挥手:“急什么?等我们吃完!告诉儿郎们,好好活动筋骨,待会儿……可要好好享受这场狩猎!”
夜幕,正悄然降临。
第146章 草原妖星
饱食之后的黄金部落大军,如同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
五千金帐铁骑排成数个厚重的方阵,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响,仿佛大地的心跳都被这声音夺走。
天源寺的金刚那颜部众紧随其后,沉默如铁,唯有手中沉重的兵刃反射着最后的夕阳余晖。
外围的其他部落联军则像狼群般散开,发出兴奋的呼啸,准备随时扑上去撕咬。
朝鲁王子一马当先,雪白的貂皮大氅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脸上带着狩猎前的残忍快意,甚至没有命令部队加速,只是让大军保持着一个缓慢而稳定的压迫性步伐,朝着那片在他看来已如风中残烛的太虚原“营地”碾去。
“王子,为帅者当稳坐中军……”宝力德老将军策马靠近,试图最后一次劝谏。
“老将军多虑了。”朝鲁王子不耐烦地打断,用马鞭遥遥指着前方那些歪斜的木栅和后面隐约可见的、颤抖的人影,“你看,他们连箭都不敢放一支。本王子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什么是天威,什么是绝望!慢慢走过去,看着他们崩溃,岂不比冲锋践踏更有趣?”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轻蔑。
在太虚原简陋的木栅后,阿如汗眼睁睁看着那片由人、马、钢铁组成的“乌云”,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缓慢而恐怖的速度,一寸寸逼近她握着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身边的布和队长,这位以勇猛忠诚被提拔的年轻头领,此刻也脸色发青,额角渗出冷汗,握刀的手同样不稳,面对如此军威,他往日那点骄傲和小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只有博尔忽,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般立在阿如汗侧前方。他穿着那套周大树赐予的仿明山文钢甲,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厚重的砍刀,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前锋,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他回头,对身后那些同样面色惨白但勉强站立的神仆军战士低吼道:“站稳了!记住你们身后是什么!就算是死,也要面朝着敌人倒下!”
就在黄金部落的阵线推进到距离木栅大约一箭之地,朝鲁王子甚至没有下令停步,打算就这样直接骑着马晃悠过去,用最羞辱的方式结束这场“游戏”时——
异变突生!
一阵奇异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毫无征兆地从西面的旷野传来!
这声音不同于草原上任何已知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雷声,不是兽吼,更不是人马的喧嚣。它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像是某种巨兽沉睡中的呼吸,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和不自然的规律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朝鲁王子猛然举手,勒住了战马。身后缓缓挪动的铁骑洪流,也随着他这个动作,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停顿。整个战场,除了那越来越清晰的“嗡嗡”声,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试图辨别这声音的来源和含义。宝力德老将军眉头紧锁,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西方,那里只有逐渐浓重的暮色和起伏的荒丘。
太虚原这边,博尔忽最后怒吼也卡在了喉咙里。神仆军的战士们,普通的牧民们,甚至那些已经瘫软在地的妇孺,都怔怔地抬起头,茫然地寻找着声音的方向。阿如汗惨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她失神的眼睛重新聚焦,嘴唇微微颤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是……是他吗?周先生……神没有抛弃我们……我就知道……”
那“嗡嗡”声迅速变大,从低吟变成了咆哮!地面开始传来轻微但有节奏的震动!
西面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黑暗、轮廓模糊的庞然巨物,撞破了暮色,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太虚原方向疾驰而来!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远超最快的骏马,在它身后卷起滚滚烟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
随着距离拉近,它的轮廓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逐渐清晰——那是一个何等恐怖的造物!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灰黑色,绝非木质或皮质,反射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像是用整块巨大的、打磨过的黑铁铸造而成。其形如山,巍峨庞大,目测竟有草原上最高的毡房两个叠起来那么高(约两层楼高)!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它没有马匹牵引,却在自行狂奔!下方是数个巨大无比、一人多高的漆黑圆轮,坚硬无比,碾过冻土碎石如履平地,发出隆隆巨响,与那持续的“嗡嗡”咆哮混合在一起,如同洪荒巨兽的怒吼。
“妖……妖怪!暗影森林的魔鬼出来了!”黄金部落的阵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支横扫草原、信仰武力至上的精锐之师,在面对这完全超出认知、宛如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兽时,终于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恐慌。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不断;阵型开始松动。
“慌什么?!都闭嘴!”朝鲁王子又惊又怒,拔刀厉声大喝,“敢乱阵脚者,斩!亲卫队,维持秩序!”他脸色铁青,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王子的骄傲和出征前父汗的严令,让他绝不能在此刻露出怯意。一队精锐的金帐亲卫立刻策马奔出,挥动刀鞘抽打呵斥混乱的士兵,勉强压住了阵脚。
那钢铁巨兽对两军之间的空地毫不在意,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径直冲到了太虚原西侧外围,与黄金部落的右翼遥遥相对,相距不过一箭之地,然后戛然而止。
就在它停下的瞬间——
“嗡——!!!”
一声更加高亢的鸣响之后,那巨兽的“头部”(如果那算是头部的话)和身躯两侧,骤然迸发出数道无比炽烈、无比耀眼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之强,远超最正午的太阳!仿佛将无数个雷暴中的闪电汇聚在了一起,瞬间撕裂了降临的夜幕,将方圆数百步内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光芒直刺人眼,许多正对着的黄金部落骑兵下意识地惨叫着捂住眼睛,眼泪直流,战马更是惊恐万状,疯狂地蹦跳甩动,刚刚勉强维持的阵型再次大乱。
朝鲁王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神罚”般的强光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真正的寒意和骇然。他勉强控制住受惊的坐骑,努力睁开发痛流泪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钢铁怪物。后退的念头一闪而过,但身为黄金王子的尊严和对父汗命令的执着,让他死死钉在了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不……不准退!稳住!”
太虚原这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呆了,光线是对着黄金部落的,太虚原这边没有被强光照射,大家能够清楚的看清那个巨物。博尔忽张大了嘴,布和队长目瞪口呆,普通战士们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阿如汗在强光中眯起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脸上却绽放出一种混合着狂喜、解脱和难以言喻情感的光彩,她喃喃地,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周先生……是你啊……”,然后是她是朝着那巨物飞奔过去。其他人都还在傻呆呆的,只是看着阿如汗飞奔到那光亮处。
那静止的钢铁巨兽,如同降临凡间的神明坐骑,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压与光芒,跟太虚原营地和黄金部落成三角芝之势。
它沉默着,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彻底扭转了战场的气氛。
朝鲁王子的大军,再也不是那堵无可阻挡的死亡之墙;而太虚原,也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第147章 草原妖星--神音魔诵
博尔忽眼见阿如汗竟独自朝那钢铁巨兽(末日战车)跑去,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迈步跟上:“圣子大人!危险!”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护在她身边,无论面对的是金帐铁骑还是这陌生神物。
然而,他身边的布和队长却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恐惧,不仅是对黄金部落,更是对那散发着非人光芒与咆哮的钢铁怪物。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那头撕裂暮色、震慑全场的钢铁巨兽,正是周大树耗费系统内高达一千万元巨资兑换的富人玩具——“庇护所”级全地形末日生存车。它的外观极具未来科幻感与重型工业的粗犷压迫力。车身长达十余米,整体线条刚硬凌厉,如同用巨型黑色玄武岩切削而成,表面覆盖着哑光复合装甲,能抵御绝大多数轻武器甚至部分反器材武器的射击。车头呈楔形,带有防撞铲和巨大的强化玻璃观察窗,其后方是高耸的驾驶舱模块。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行走系统。车辆两侧共分布着二十二个巨大无比的越野轮胎!每个轮胎直径都超过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约1.8米),胎纹深如沟壑。这赋予它无与伦比的通过性与稳定性,即便在崎岖的冻土荒原上也如履平地。整辆车仿佛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其设计理念源自某个末世幻想——旨在丧尸狂潮或文明崩溃的绝境中,为乘员提供全方位防御、自给自足的移动庇护所。它不仅坚固异常,内部还配备了空气过滤、水循环、发电等生命维持系统,甚至有一套基础的机床工具用于维修。
它静静地矗立在两军之间,二十二个巨轮深陷冻土,庞大的身躯投下深邃的阴影,冰冷的装甲反射着自身的光芒与远处的火把,无声地散发着超越时代的、令人绝望又困惑的威慑力。对草原联军而言,这绝非已知的任何一种器械或传说生物,而是彻底颠覆认知的、来自未知领域的“钢铁神罚”。
阿如汗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急促却清晰的话:“我去找周先生!博尔忽,布和,守住营地,护住大家!谁也不许过来!” 她的身影决绝地没入那刺眼光芒与钢铁巨兽投下的庞大阴影之中。
黄金部落这边,朝鲁王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怪物的威势弄得有些失措。他强压着心惊,厉声喝骂着试图稳住阵脚,但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却逃不过身边老辣将领的眼睛。就在和尴尬之中,他麾下一名以勇悍着称的亲卫百夫长——铁幕,驱马出列。
铁幕是个面色黝黑、眼神如鹰的壮汉,他右手捶胸,行了个军礼,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尊贵的王子,天上的雄鹰不会因陌生的影子而退缩。让铁幕去为您看清,那到底是披着铁皮的狼,还是虚张声势的羊!请准许我用眼睛和刀,为您带回答案!”
朝鲁王子正需要有人打破这令他不安的僵局,闻言精神一振,立刻道:“好!铁幕,我的勇士!去吧,用你的眼睛做我的眼睛,用你的勇气照亮前路!无上至尊会庇佑无畏者,你的功劳,我会记在金帐的功劳簿上!”
铁幕应了一声,猛地一夹马腹,策动战马,不再犹豫,迎着那令人目眩的强光,谨慎而坚定地小跑过去。他紧握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刀上,全身肌肉紧绷,如同接近未知猛兽的猎人。
就在铁幕刚刚出发,两军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他之时——
一个宏大、清晰的咳嗽声仿佛从天空直接降临,然后似从大地深处涌出一个女子的声音,陡然响彻了整个战场!这声音如此洪亮,压过了风声、马嘶、甚至那钢铁巨兽低沉的嗡嗡声,无比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草原各部的人们,你们听着——!”
这突如其来的“神音”让黄金部落阵营再次大哗!战马惊惶嘶鸣,许多人惊恐地抬头望天,又看向那发声的钢铁巨兽,完全无法理解这声音如何而来。就连纪律严明的金帐骑兵,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更令人侧目的是天源寺的金刚那颜部众,这一千名原本冷漠如石的护法武士,在听到这仿佛蕴含了某种“天龙吟唱”般威能的宏大声音后,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兵器,脸上露出困惑与一丝敬畏交织的神色。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低声诵念起经文,试图以熟悉的咒文驱散心中的不安。就连为首的拿提法师,枯槁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猛地睁开半阖的眼睑,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末日战车,嘴唇急速翕动,显然这超越常识的“传音”手段,深深撼动了他的认知框架。
朝鲁王子更是惊疑不定,他听出了那是阿如汗的声音!“这女人的声音……怎么可能像打雷一样传这么远?!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一股混杂着愤怒、嫉妒和更深层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
此时,在末日战车那堪称奢华、布满各种屏幕和操控装置的驾驶舱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阿如汗在看到周大树用一个东西咳嗽一声后,外面也同时响起来巨大的咳嗽声,她便是一把夺过了那个造型奇特的麦克风。周大树愣了一下,其木格在一旁也轻声惊呼:“格格,你……?”
阿如汗没有理会,她的胸膛因为激动、后怕和一种喷薄欲出的愤怒而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将嘴唇凑近麦克风,下一刻,她那经过扩音后如同雷霆女神般充满威严与怒意的声音,便回荡在战场上空:
“冰冻草原上被寒风与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人们!我,阿如汗,太虚幻境之主在此间的代言者,圣子之名的承载者,在此宣告!”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更显凌厉:
“我们在此聚集,只想为这片被战火与饥饿撕裂的草原,带来一丝温暖,带来可以果腹的食物,带来无需相互掠夺也能生存的安宁!我们只是想让更多的人,像人一样活下去!”
“可是你们!贪婪的黄金家族,还有这些追随黄金家族贪婪马蹄的无知者!竟敢将刀剑指向寻求和平的人,竟敢将毁灭带给我们刚刚搭建起的家园!你们以为强大的铁骑就能代表一切?你们以为人多势众就能践踏一切希望?!”
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复仇般的决绝与神罚般的宣判意味:
“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你们不仅是在屠杀生灵,更是在挑战太虚幻境之主的无上威严!你们胆敢攻击神光庇护之地,胆敢觊觎神赐之物,胆敢蔑视人间行者的善意!”
“今日,我阿如汗,便以圣子之名,代表太虚幻境之主,向你们这些被罪恶驱使的军队降下神罚!这钢铁的神兽,这撕裂黑暗的神光,仅仅是开始!你们的傲慢将化为灰烬,你们的刀剑将在神威前锈蚀,每一个将武器对准太虚原的人,都将受到永恒的诅咒,灵魂永远打入无间地狱!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这充满愤怒、威胁与宗教审判意味的宣言,通过高音喇叭的放大,效果惊人。刚刚被铁幕的行动稍稍稳住心神的黄金部落大军,再次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惧。许多士兵面色如土,下意识地看向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钢铁巨兽,仿佛它下一秒就会喷出毁灭的火焰。铁幕在途中勒住了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一咬牙,调转马头,快速退回了朝鲁王子身边,低声道:“王子,那铁兽……绝非寻常!”
周大树在驾驶舱里听得这阿如汗愤怒的语气,猜也猜的到,说的不是什么客气话,心里直叫苦:“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准备干嘛?你这是要把对方逼到绝路跟你拼命啊!你这一开头这台阶全拆了!”
果然,阿如汗这番“神罚宣言”虽然造成了恐慌,但也彻底激怒了对方,并让那些原本可能动摇的人没了退路。
就在黄金部落骚乱加剧,朝鲁王子脸色铁青。
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坚定,蕴含着奇异精神力量的声音响了起来,硬生生压下了部分恐慌:
“肃静!凡我金刚那颜部众,草原的信徒们,勿要被这妖言所惑!苍穹金刚持法身无垢,慧眼如炬,早已洞悉世间一切虚妄!”
只见拿提法师已站在一辆高高的勒勒车上,手持金刚杵,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势散发。他枯瘦的手指直指末日战车,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
“此非神迹,乃明国南人奸猾的机关之术!他们最擅钻营此等奇技淫巧,蛊惑人心!尔等细看,那铁壳之下,必有巧匠操控,如同提线木偶!那巨响,不过是机关运转;那强光,或是搜集雷电的琉璃把戏!此等手段,如何能与承载天地伟力、赐予我等勇武与庇护的苍穹金刚持相提并论?!”
他的话语充满了对中原技术的蔑视与宗教上的绝对自信:
“伟大的苍穹金刚持已传下法旨,此南人周姓者,乃是乱草原根基之妖星,其所行之事,皆为瓦解我草原儿郎勇武之心,以奇技替代弓马,以诡辩取代信仰!此乃断我草原根基之大患!金刚持赐福于我辈,正是要借我等之手,破除这虚妄妖术,还草原以清净刚健!”
“所有金刚那颜弟子,随我诵念《苍穹金刚降魔根本咒》!以无上正法之音,破除外道邪声!以金刚持无上伟力,加持我等刀兵,邪魔外道,触之即溃!”
在拿提法师的带领下,一千名金刚那颜部众齐声应和,盘膝坐下,开始高声诵念起音节古怪、却恢宏庄严的经文。一千个经过训练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统一的精神声浪,如同无形的护罩,开始对抗高音喇叭带来的心理冲击。这整齐划一、充满坚定信仰力量的诵经声,竟然奇迹般地让恐慌的黄金部落士兵逐渐安定下来。他们重新握紧了武器,看向末日战车的眼神中,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除邪术”的使命感替代。
周大树在车内,透过隔音良好的车窗也能隐约听到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的诵经声,看着对面军队肉眼可见地重新稳定、甚至士气有所回升,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麻烦大了……”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因为愤怒宣言后略微喘息、但眼神依旧倔强的阿如汗,默默地从她手中夺回了麦克风。
刚才错过了一次以强大威慑争取谈判或喘息之机的窗口,现在对方在宗教力量的凝聚下再次稳住了阵脚,甚至可能被激起了更强的敌意。
第148章 草原妖星--决死
周大树抢回麦克风时,阿如汗那番雷霆怒吼的余音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将语气调整得尽可能平和、庄严,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对着麦克风,用汉语缓缓说道:
“草原上的勇士们,各部族的兄弟们,请倾听我的声音。我,周大树,并非你们口中的妖星或祸乱之源。我是太虚幻境之主派往人间的行者与使者,我的双眼见证过太多苦难,我的双手,只想为这片被严寒与战火侵袭的土地,带来些许温暖与生机。”
其木格立刻贴近话筒,用清晰而流畅的蛮语进行同声传译,她的声音少了阿如汗的激昂,多了几分沉静与传达神谕般的空灵。
周大树继续道,其木格紧随翻译:
“太虚幻境之主悲悯众生,见不得人间疾苦,故赐下知识、技艺与饱暖之物。我来到草原,并非为了掠夺你们的草场、羊群或荣耀。神的意志,是希望消除隔阂,抚平伤痕。刀兵相见,流血漂橹,这是神明最不愿看到的景象——怎能因神恩降临之地,反而燃起更烈的战火?”
他的话语试图将冲突重新定义为“误解”,并抛出橄榄枝:
“我不知道是哪里产生了可怕的误解,让尊贵的黄金部落与庄严的苍穹金刚持信徒,对我等抱有如此敌意。但请相信,太虚幻境之主的光辉,愿与无上至尊的庇护、金刚持的智慧共存。我们本可以一同为草原带来更多的食物、更坚固的居所、更明亮的未来,而非眼前的死亡与毁灭。”
最后,他的语气稍稍转硬,但依旧克制,留下了最后的警告与台阶:
“然而,若有人执意将慈悲视为软弱,将恩赐视为邪术,非要将太虚幻境之主与邪魔外道等同……那么,为了扞卫神明的尊严与无辜者的生命,我也将不得不恳请太虚幻境之主,在此地向诸位展示——何为真正的、不容亵渎的‘天罚’。”
这番先示好、再表明立场、最后暗含威慑的发言,通过其木格平稳的翻译传递出去,效果与阿如汗之前的愤怒宣言截然不同。它像一股冷却剂,让被狂热诵经声和“神罚”威胁弄得神经紧绷的战场稍稍降温。黄金部落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眼中露出了犹豫。就连拿提法师那持续不断的、对抗性的集体诵经声,也在其木格翻译到最后时,逐渐减弱,直至停止。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阵前那位身着雪白貂氅的王子身上。
朝鲁王子骑在马上,感受着身后万千目光的重量,也听完了其木格的翻译。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惊疑不定逐渐被一种被冒犯的愠怒和固有的傲慢所取代。突然,他心里想明白了,对方如此反复其实表达了一个意思,对方在虚张声势而已。
他仰头爆发出了一阵夸张而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无上至尊在上!我听到了什么?一只钻进铁壳子里的老鼠,在跟翱翔天际的金雕谈和平?说什么神的意志,悲悯众生?呸!”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草原雄鹰般的桀骜与杀意,他用马鞭狠狠指向末日战车,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己方军阵:
“勇士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竖起你们的耳朵!这南人巧舌如簧,不过是见我们大军如山,他的铁乌龟和妖女嗓门吓不住我们了,便开始摇尾乞怜!真正的雄鹰,会被野兔的哀求打动吗?真正的狼群,会在猎物装死时停下獠牙吗?父汗的旨意如山,苍穹金刚持的法旨如雷——碾碎他们!让这铁壳子和里面的老鼠,还有后面那些肮脏的流民,统统化为草原的肥料!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为了无上至尊的威严——儿郎们,给我上!用他们的血,暖我们的刀!”
“呼拉!!!” 震天的战吼轰然爆发!朝鲁王子的决绝和充满煽动性的叫骂,瞬间点燃了黄金部落大军的战意!犹豫和恐惧被更强烈的征服欲与荣誉感压倒。
然而,命令虽下,真正面对那依旧散发着强光、沉默如山的钢铁巨兽时,最前排的金帐铁骑还是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冲锋的号角吹响,但第一波浪潮的启动却慢了几拍,显得有些杂乱。
“督战队!!” 宝力德老将军见状,厉声喝道。立刻有精锐骑兵挥舞着弯刀从两侧冲出,呵斥、鞭挞着踌躇不前的士兵。“前进!后退者死!”
在督战队的驱赶和身后同伴的推挤下,第一波数百名金帐骑兵终于发出了混杂着恐惧与疯狂的鬼哭狼嚎般的吼叫,硬着头皮,催动战马,挺起长矛,朝着太虚原的营地和末日战车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在他们简单的思维里,或许这庞大的铁家伙只是看着吓人,用血肉之躯和战马的冲击力,总能把它撞翻、拆烂!
末日战车驾驶舱内,周大树看到对方竟然在“和谈”表态后直接发动冲锋,也是心中一沉:“那就打了!”
“和博尔忽说守好营地!” 周大树快速说道,同时双手握紧了方向盘,脚下油门一踩到底!
阿如汗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从其木格手中抢过麦克风,厉声喊道:“博尔忽!布和!尼托!死守营地!周先生和我,要去宰了朝鲁那个畜生!!”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末日战车二十二个巨轮疯狂旋转,碾碎冻土,庞大的车身发出一声低沉怒吼,不但没有后退或转向,反而迎着那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正面冲撞过去!
“闭上眼睛!” 周大树对车内两人低吼一声,自己则死死盯着前方。
下一秒,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以一种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上演。
高速冲来的战马首先撞上的是车头无比坚固的楔形复合装甲和防撞铲。“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战马凄厉的惨嘶声、骑兵绝望的嚎叫声瞬间混杂在一起!血肉之躯在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人马俱碎,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被高高抛起,又落在后续冲来的骑兵身上或车轮之下。战车几乎毫无迟滞,如同烧红的战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在金色的骑兵浪潮中,犁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通道!
周大树的目标明确无比——那面在后方摇曳的金狼大纛,以及旗下那抹刺眼的雪白!
车灯如同死神的凝视,牢牢锁定朝鲁王子。一路碾压,所向披靡,没有任何人马能阻挡这钢铁巨兽分毫,任何试图拦在前方的障碍,都在瞬间化为齑粉。
朝鲁王子脸上的狂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慌乱。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前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那钢铁怪物正以快过奔马的速度,咆哮着向他直奔而来!距离在急速缩短,那怪物的阴影和灯光已经将他笼罩!
“挡住它!快给我挡住它!!” 他尖声嘶吼,脸色煞白,疯狂地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只想立刻逃离这片死地。
亲卫队铁幕目眦欲裂,他狂吼道:“分开!带着帅旗分开跑!引开它!” 几名举着大旗的亲卫拼命打马向侧翼狂奔,试图分散战车的注意力。
然而,周大树根本不为所动。在如此明亮的车灯照射下,穿着雪白貂氅的朝鲁王子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战车的全地形悬挂系统展现出恐怖性能,尽管不断碾压过人和马的尸体(如同驶过无数减速带),造成剧烈颠簸,但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比受惊的战马跑得还快!
铁幕眼见调虎离山无效,再次冲着传令兵和附近的千夫长大吼:“去攻他们的营地!杀光那些流民!看这铁怪物回不回去救!” 这一招围魏救赵,不可谓不毒辣。只是,他的声音淹没在战场巨大的喧嚣和战车引擎的咆哮中,并未传入紧闭的驾驶舱。
周大树心无旁骛,眼中只有那个越来越近、惊慌失措的白色身影。他能看到对方面无人色的脸,看到对方拼命鞭打坐骑却无法拉开距离的绝望。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那抹白色仿佛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貂毛在风中剧烈抖动。
周大树猛地一脚,将刹车踏板踩到了底!
“吱嘎————!!!!”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金属巨人哀鸣般的刹车声响彻战场!二十二个巨轮同时抱死,在冻土上犁出二十二道深深的、冒着青烟的焦黑痕迹!庞大的车身带着恐怖的惯性向前滑行了十余米,车头悬着的些许血肉碎块被甩飞,最终,末日战车稳稳停住。
强光照射着倒地的朝鲁王子和他瘫软的战马,以及周围吓呆了的亲卫。
战场上,除了太虚原营地方向的厮杀和呼喊,核心区域竟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寂静。只有末日战车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如同巨兽胜利后的喘息。
战局,在这一脚刹车之下,似乎已被定格。
第149章 狼群与猛虎
周大树在剧烈颠簸中稳住身体,透过溅满血污和划痕的前挡玻璃看去。朝鲁王子趴在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但显然还活着,因为他正在用尽力气,发出断断续续、却充满怨毒的咒骂,只是声音被防弹玻璃和引擎声过滤得模糊不清。
因为刹车及时,周大树没有直接撞死朝鲁王子,不过最后时刻马背上的白色身影试图跃起,却仍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冻硬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那身雪白的貂皮大氅瞬间沾满污泥与血渍。
“朝鲁,让你的人都给我停下!否则我就弄死你!” 周大树抓过麦克风,用尽力气吼道,声音因紧张和愤怒而嘶哑。
其木格立刻贴近,用蛮语清晰地翻译出去,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然而,回应他们的不是停战,而是更疯狂的攻击!朝鲁王子周围的亲卫如同被激怒的马蜂,虽然不敢直接冲撞战车,却开始围着车子疯狂打转,试图寻找破绽。更多的箭矢从车侧后方的黑暗处“嗖嗖”射来,密集地撞击在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防弹玻璃上的划痕又添了几道。甚至有人试图用套马索抛向车顶的突出部。
周大树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受此威胁而妥协?他关掉了引擎,让车内瞬间安静下来,以便能更清晰地听到外界的动静。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远处营地的喊杀惨叫、以及近处黄金部落骑兵粗重的呼吸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放下武器,退后!否则你们的王子立刻没命!” 周大树再次对着麦克风喊话,其木格快速翻译。
周围的金帐骑兵似乎犹豫了一瞬,攻势稍缓。但就在这时,一名悍勇的亲卫趁着灯光死角,猛地策马冲近,试图俯身去拉拽地上的朝鲁王子。
“嘀——!!!”
周大树猛地按下喇叭,超高分贝的汽笛声如同洪荒巨兽的怒吼,瞬间炸响!那匹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将那亲卫掀翻在地。周大树立刻将喇叭声转为持续短促的鸣响,如同愤怒的咆哮:“不准靠近他!再敢上前一步,我现在就把他碾成肉泥!”
这一次,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其木格的翻译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冰冷。周围蠢蠢欲动的骑兵终于被震慑住,勒马后退了几步,但依旧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死死盯着战车和地上的王子。
周大树稍稍松了口气,他还不清楚这台末日战车有什么功能,这个时候他想看看有什么有用的的功能不?车子中控台那硕大的屏幕,让他很好奇,摆弄一会,这车带着“全车环视影像系统”,瞬间,驾驶舱内多个屏幕亮起,将车身四周三百六十度、上下数十米范围内的景象清晰呈现,即便是光线微弱的区域,也被增强夜视功能勾勒出来。这超越时代的技术让阿如汗和其木格瞬间忘记了恐惧,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然而,这份震撼立刻被屏幕上另一幅景象击得粉碎——在代表营地后方的那个屏幕上,熊熊火光已经冲天而起!喊杀声、哭嚎声透过“全车环视影像系统”传来,更显凄厉。
“不……!” 阿如汗扑到屏幕前,看着那代表家园的火光,脸色惨白如纸。
愤怒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一把抢过周大树手中的麦克风,不等其木格反应,就用蛮语对着外面厉声嘶喊,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朝鲁!你这头被贪婪蒙住眼睛的蠢猪!看看你的周围!你的勇士正在像屠宰牛羊一样杀死手无寸铁的人!这就是黄金家族的荣耀吗?!立刻让你的人停下,跪地投降!否则,我以圣子之名发誓,在你断气之前,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金狼旗被踩进泥里,让你的亲卫一个个在你面前被神罚烧成焦炭!你这所谓的王子,只会像野狗一样死在这片你瞧不起的土地上!”
她的威胁充满草原式的直白与狠厉,但此刻听在朝鲁王子耳中,却更像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趴在地上的朝鲁王子,忍着剧痛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竟扯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他咳出一口血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的金帐骑兵嘶声吼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黄金家族的……子孙……听着!我……朝鲁……可以死!但黄金家族的脊梁……不能弯!先祖……能为了征服暗影森林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就不能为了碾死这几只虫子而退缩吗?!不要管我!杀!杀光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我的耻辱!我的父汗……会为你们的忠诚而骄傲!为了……无上至尊!为了……黄金家族永世的荣耀!杀了他们——!!!”
这番如同遗言般的疯狂煽动,像一剂猛药注入了原本有些犹豫的黄金部落大军中!尤其是他提到了“征服暗影森林”的先祖勇气——那是关于暗影森林的传说,却也是草原勇士世代传颂的、关于无畏的最高象征。
“为了王子!为了黄金家族!杀!!”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如同野火燎原,疯狂的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攻势更加凶猛,也更加有针对性!
一些骑兵悍不畏死地再次策马冲向战车,甚至有人试图直接从马背上跃起,扑向车体!更多的人则下马,凭借敏捷的身手,利用战车庞大车身本身的视觉死角,开始向上攀爬!
末日战车的防设计发挥了作用,大多数人在光滑的装甲上无处着手,滑落下去。但总有格外敏捷悍勇之辈!通过车头和车厢尾部的车门处爬了上来!更有甚者,一个身材格外矫健的勇士,竟然借着同伴的托举和一次惊险的跳跃,直接爬上了车厢顶上!周边其他人看到有人站在了钢铁巨兽的身上了,都在疯狂的打气。而这个人也是站在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他举起弯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几天他脚下的车厢砍去!
“当!当!当!” 火星四溅!复合装甲只留下几道白痕。那勇士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更加疯狂地劈砍起来。
与此同时,车身两侧也有人扒住了车门框和后视镜,用刀柄、飞斧等,拼命砸向车窗,发出“哐哐”的巨响。虽然无法破防,但那密集的撞击声和窗外扭曲狰狞的面孔,给车内的阿如汗和其木格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周先生!他们……他们爬上来了!” 其木格声音发颤,紧紧抓住座椅。
阿如汗也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些试图“亵渎神物”的身影。
然而,周大树此刻却仿佛对外界的疯狂攻击视若无睹。他坐在驾驶位上,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前方屏幕里朝鲁王子那扭曲而狂热的脸,陷入了深深的、冰冷的沉思。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越来越清晰:他们为什么不怕?!
朝鲁王子身陷绝境,骨折重伤,为何还能如此狂热地命令部下不顾他的死活继续进攻?仅仅是因为骄傲和荣誉感?他提到的“暗影森林”……如果黄金部落的先祖真的曾以十万大军试图征服那里并全军覆没,那他们面对未知恐怖时的反应,或许并非简单的恐惧或撤退,而是这种近乎偏执的、不惜代价的“征服”或“毁灭”欲?
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草原的生存逻辑,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和极端。黄金部落的权威,不仅建立在武力上,更建立在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不可征服之物”也要疯狂挑战的集体意志上。朝鲁王子此刻的表现,不像是一个濒死的纨绔,反而像是一个笃信自己死后必将获得无上荣光、并以此激励部下的……狂信徒。
时间……似乎在朝鲁王子喊出“杀”字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另一种更冷酷的倒计时。
“周先生!周大树!” 阿如汗焦急的呼喊和用力摇晃终于将周大树从冰冷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她美丽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惶和不解,“你发什么呆!快想办法啊!他们在砸车!营地……营地全完了!”
周大树猛地回过神,眼中瞬间恢复了焦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了一眼屏幕,营地的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已经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劫掠者的狂笑和火焰的噼啪声。
“坐稳了!” 他低吼一声,猛地点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末日战车如同苏醒的暴怒巨兽,二十二个巨轮再次疯狂旋转,庞大的车身猛地向前一窜!站在车厢顶上砍得正欢的勇士更是直接被颠起,滚落车下,生死不知。趴在车身上的几个黄金部落勇士猝不及防,也惨叫着被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周大树驾驶着战车,如同发狂的钢铁犀牛,压过朝鲁王子,然后掉头向着已成一片火海和屠场的营地外围疯狂冲撞、盘旋!
“博尔忽!布和!尼托!你们带人快跑!” 阿如汗抓着麦克风疯狂呼喊,但是周围只有一片滋啦的杂音和隐约传来的、非人的惨嚎。
他看到了博尔忽,因为他最是高大明显,博尔忽带着一小撮神仆军,护着几十个妇孺,边战边退,试图向北面的暗影森林方向突围,盔甲上都是血,如同血海中屹立的礁石。
更多的,是四散奔逃却被轻易追上砍倒的普通信众,是躲在帐篷里被活活烧死的老人孩子,是被按在地上的妇女……
其木格拿着麦克风,声音哽咽却坚持着呼喊:“朝鲁已死!战斗结束了!”
但这微弱的劝降声淹没在杀戮的狂欢和火焰的咆哮中,无人理会。
宝力德老将军已经接管了指挥。他冷酷的声音通过号角和传令兵在战场回荡:“不要硬碰那铁兽!避开它的冲撞!它的目标大,不够灵活!其他人,全力清剿残余,不留活口!为朝鲁王子复仇!”
黄金部落的勇士们在最初的恐慌和惨重伤亡后,逐渐了解这个“钢铁巨兽”:它只会来回冲撞,威力虽大,但只要不被正面撞上,就毫无威胁。
当周大树再次驾车冲向他们时,一些胆大悍勇的骑兵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地试图躲避或逃离,反而在千夫长们的呼喝和同袍的注视下,催动战马,迎着战车的方向对冲!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就在战车那狰狞的防撞铲即将触及马首的瞬间,那些骑手展现了草原勇士惊人的马术与胆魄!他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灵巧地向侧方急转,几乎是贴着车身擦过!更有甚者,在错身而过的电光石火间,竟能借助马镫和腰力,冒险探身,伸手扒住车门框或后视镜的底座!他们挂在飞驰的车身上,用刀柄甚至拳头,疯狂地砸向车窗玻璃,发出“哐哐”的闷响,对着里面模糊的人影发出挑衅的怒吼,然后趁车速稍减或车身转向时,敏捷地跳下,在地上翻滚卸力后迅速爬起,引来周围同伴一片兴奋的唿哨和叫好声!
一时间,战场仿佛变成了斗兽场。庞大的“钢铁猛虎”左冲右突,怒吼连连,却总被灵巧的“草原群狼”戏耍于股掌之间。周大树的冲撞开始频频落空,车内,阿如汗气得脸色发白,其木格紧咬嘴唇,周大树更是额头青筋直跳,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羞辱的愤怒涌上心头。
这样下去不行! 周大树猛地关闭了车头所有刺眼的探照灯!
瞬间,以战车为中心的一大片区域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营地的火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那些原本借着灯光判断战车动向、炫耀马术的骑兵们一下子失去了最清晰的参照,动作不由得一滞。
而驾驶舱内,周大树的眼前却并未陷入黑暗。“全车环视影像系统” 的夜视模式让他如白天一样。车身周围那些自以为隐入黑暗、正准备再次靠近戏耍或发动偷袭的黄金部落勇士,此刻在周大树眼中,如同黑夜中举着火把般显眼。
末日战车毫无征兆地全速冲刺,狠狠冲向对方!
黑暗之中只有震耳的引擎咆哮示警。
“砰!”“啊——!”
猝不及防之下,有两名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惨叫着摔飞出去!
周围蠢蠢欲动的“群狼”瞬间安静了下来。唿哨和叫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低语。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头“铁兽”不仅有力,而且……能在黑暗中“看见”他们!
先前那种戏耍猛兽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猎手的寒意。黄金部落的骑兵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重新与那静静趴在黑暗中、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钢铁怪物拉开了更远的距离。他们再也不敢轻易上前“表演”了。
大家都不相互试探了,周大树坐在驾驶室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拥有超越时代的堡垒,却救不了近在咫尺的人。所幸有几个身影在之前的混乱和冲撞掩护下,连滚爬爬地逃进了北面黑暗的森林边缘。
他不可能离开战车,一旦失去这个钢铁庇护所,他们三人瞬间就会被撕碎。
现在这里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太虚原的信众,只有熊熊燃烧的帐篷、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骑着马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修罗般游荡搜刮补刀的黄金部落士兵。
周大树将车停在了营地中央偏北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火焰稍弱,视野相对开阔。
他熄了火,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电力维持环视影像和警报系统。他将环视影像的预警范围设定在三十米,任何生物靠近都会触发尖锐的警报。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和远处火焰的噼啪声。
周大树拿起麦克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透过其木格干涩的翻译传出,“你们赢了。营地没了,人死光了。朝鲁王子也死了。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对面没有应答。黄金部落的士兵们在远处重新集结,但是分散成一个个小股队伍,隐隐将战车所在的区域围住,但都保持着上百米的距离。他们点起了更多的火堆,方便观察钢铁巨兽的动向。就算面对未知的力量,他们动作依然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一次日常的军事行动。
“阿如汗,其木格,”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累了吧 ,去后面休息吧。”
阿如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和未散的惊惧:“我不!我要看着他们……”
“去休息!” 周大树突然提高声音,第一次对着阿如汗,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留在这里,除了添乱和让自己崩溃,有什么用?!”
阿如汗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了。在她印象里,这个明朝男人总是温和的,甚至有些迁就她,何曾如此凌厉地呵斥过她?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其木格也被吓了一跳,但立刻反应过来,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大树平静表面下那濒临爆发的情绪和深沉的疲惫。她连忙上前,轻轻拉住阿如汗的胳膊,低声道:“格格……圣子,听周先生的吧。我们先去后面,让他静一静。他……他需要想想办法。”
阿如汗看了眼神情冷峻的周大树,又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布满敌人火光的夜,终于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地跟着其木格,通过驾驶舱后部一道坚固的液压密封门,进入了后面的生活舱。那里设备齐全,有床铺、储物柜、厨房、淋浴间和卫生间等。
舱门关闭,驾驶舱里只剩下周大树一人。
他瘫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面前十几个分割的屏幕。屏幕上,黄金部落的士兵在远处活动,偶尔有人好奇而警惕地望向这边,但无人靠近。
周大树的脑子很乱。他缓缓放低座椅,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他要养精蓄锐,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博弈。
而在远处的一个火堆旁,卸下了显眼铠甲的宝力德,正就着一块烤热的干粮,对身边的几个千夫长低声吩咐:
“轮流值守,盯死那铁兽。分出三队人,子时、丑时、寅时,依次靠近试探,佯攻即可,主要听其动静,观其反应。其余人抓紧休息。待到寅时末,天色将亮未亮、人最困顿之时……”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挑五十名最悍勇灵巧的死士,备好钩索、重锤、油火之物。我们从它尾部那个看似薄弱处同时动手。不惜代价,也要撬开那铁壳子。里面的人,尤其是那个周大树,尽量活捉。若事不可为……”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黄金家族,不能留此大患。朝鲁王子的血,必须用他们的彻底灭亡来偿还。”
夜色如墨,火焰噼啪。一方在钢铁堡垒中假寐沉思,一方在篝火旁磨砺爪牙。短暂的死寂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在汇聚。
第150章 虎扑王庭
周大树刚靠着座椅合眼,神经尚未完全松弛,刺耳的警报声便如同钢针般扎入耳膜!中控屏幕上,十几个代表生命体征的红点正从南侧悄然逼近,距离已不足三十米。
“啧!”周大树烦躁地揉了下眉心,睡意全无。太虚原被灭了,朝鲁也死了,周大树很是心累,他想放过对方,也希望对方放过自己,结果没完没了。
他到了后面车厢,轻轻拍了拍蜷缩着的其木格,低声道:“其木格,醒醒,过来一下,我需要你翻译。”
其木格睡眠很浅,立刻惊醒,眼中还带着迷茫,但迅速聚焦。“周先生?”
“别吵醒阿如汗。”周大树叮嘱一句。
坐在驾驶室,他再次打开大灯,那些勇士们看到暴露了,马上跑开了。
周大树没有搭理这些苍蝇,他拿起了麦克风,稍作沉吟,用刻意放缓的、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外面黄金部落的勇士们,还有那位一直藏在暗处、指挥着这场……屠杀的指挥官,是万户长吗?。我是周大树。”
其木格同步翻译,声音在空旷寂寥的焦土上清晰传出。
“现在,是谁在带领你们?出来个人,我们谈谈。谈谈怎么结束这场……已经毫无意义的对峙。”周大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厌倦,似乎真的只是不想再耗下去。
远处,藏身于一顶普通行军帐篷后的宝力德,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黑暗中那沉默的钢铁轮廓。他听着翻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谈谈?这南人技穷了,想用缓兵之计,还是想投降?王子身死,营寨已毁,血仇已结,还有什么可谈?无非是虚张声势,或是强弩之末的垂死挣扎,想诱我现身或逼我退兵。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保持静默,继续观察。
等了几息,外面除了风声和远处火堆的噼啪声,别无回应。
周大树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陡然转冷,那丝疲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好吧,既然没人想谈,那就不谈了。”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又无比痛快的决定,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宣言般的力度:
“你们以为,在这里围着,就能困死我?耗尽我的力气,或者等我自己出来送死?哈哈……你们想错了,大错特错!”
“干掉你们这些人,确实很麻烦,你们像苍蝇一样多,又像鬣狗一样狡猾。但是——” 他的语调猛地拔高,充满了冰冷的、指向明确的杀意,“我忽然想明白了!跟你们这些杂兵纠缠有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效忠黄金家族吗?不是以王庭为荣耀吗?”
“那好!我现在决定,不跟你们玩了!我要去碾碎你们的王庭!把你们黄金家族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个个从他们的金帐里拖出来,让他们也尝尝被钢铁碾过、被火焰焚烧的滋味!我要让黄金家族这个名字,永远从草原上抹去!”
“你们——” 周大树的声音带着讥讽和狂傲,“拦得住我吗?就凭你们这些两条腿、四条腿的,追得上我这‘末日战场’吗?!哈哈哈哈哈!”
其木格忠实地翻译着,尽管心中震惊,声音却竭力保持着平稳,将这疯狂至极的威胁清晰地传达出去。
黑暗中,宝力德的瞳孔骤然收缩!碾碎王庭?!这南人疯了不成?!王庭远在数千里之外,有重兵把守,沿途部落无数,他怎么可能……但,万一呢?这钢铁巨兽的速度和耐力,他们今夜已经见识过了。它能不知疲倦地奔跑,不惧箭矢刀剑,若真被它一路闯到王庭附近……哪怕只是造成骚乱,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冲击一下金帐外围,那也绝对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大汗的震怒,黄金家族颜面的扫地……后果不堪设想!
“万户大人,他……他真敢去?”身旁的副将声音发颤。
“虚张声势!定是虚张声势!”另一名千夫长低吼,“他想吓退我们!”
宝力德心念电转。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对方穷途末路下的恐吓,目的是让他们因担心王庭而撤退,甚至慌乱追击露出破绽。但那钢铁巨兽展现出的能力太过匪夷所思,万一……万一它真能做到呢?他赌不起!王庭若有闪失,哪怕只是受惊,他宝力德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朝鲁王子战死已是重罪,若再让王庭受扰……
就在宝力德内心激烈斗争,难以决断之时,战车内,周大树却暂时关闭了对外广播。
他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其木格,低声问:“其木格,你知道黄金部落的王庭,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其木格茫然地摇头:“我……我只听格格说过,黄金家族的王庭在遥远的东北方,是所有草原河流的源头方向,具体……太远了,没人说得清。”
“我知道。”阿如汗也醒了过来。她显然也被刚才的广播和对话惊醒了,脸上非但没有倦意,反而因为听到“直捣王庭”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和极度兴奋的光芒,美眸在昏暗的驾驶舱内亮得惊人。
“东北!一直往东北走!”阿如汗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穿过野狼部、黑水原、越过呼伦山……大概两三千里!周先生,你真的要去?太好了!杀光他们!为太虚原报仇!”
“两三千里……”周大树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自信的笑容,“没问题。这里是冰冻草原,一马平川,还没有城墙阻拦,最是适合我们这种车了,特别是它有智能驾驶,设定好方向,它自己能跑。一天跑个几百上千里,轻轻松松。”
他不再理会外面的反应,转身在复杂的中控台上快速操作起来。调出导航系统(虽然这个世界没有GpS,但系统可以设定直线巡航,这就足够了),设定航向——东北。速度——设定为较为经济的每小时六十公里(对这个时代的马匹而言,这是难以长时间维持的冲刺速度)。最后,启动了“智能辅助长途巡航模式”。
“好了,”周大树拍拍手,对两个女人说,“现在,我们可以真正安心睡一觉了。这车会自己朝着黄金王庭的方向跑。外面那些家伙,追不上,也不敢不追。”
阿如汗和其木格看着周大树一番眼花缭乱的操作,虽然不懂,但那股笃定的气势让她们莫名安心。巨大的疲惫感终于涌上,三人各自在后舱寻找了相对舒适的位置,很快便在车辆低沉平稳的行驶声中沉沉睡去。这是经历血腥长夜后,紧绷神经的彻底放松。
车外。
宝力德还在权衡利弊,是继续围困,还是分兵试探,或是……撤退?
突然,那一直静伏不动的钢铁巨兽,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低沉有力的轰鸣!其头部微微调整,巨轮转动,竟不再理会周围虎视眈眈的骑兵,径直朝着东北方向开始加速!
“它动了!真往东北方向去了!”斥候急报。
宝力德瞬间血往头上涌,最坏的猜想似乎正在成为现实!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厉声下令:“追!全军上马,给我追!绝不能让它真的靠近王庭方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末日战车迅速加速,稳稳保持在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上。这个速度对于黄金部落最好的战马而言,也是需要全力冲刺才能短暂达到的极速,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沉重的铠甲、携带的物资、还有刚刚经历激战和半夜围困的疲惫,都严重拖累了骑兵的速度。
宝力德眼睁睁看着那钢铁巨兽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尾灯如同嘲讽的眼睛,迅速缩小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只有低沉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显示它正坚定不移地朝着东北方向而去。
“该死的!追!不惜一切代价追上它!”宝力德目眦欲裂,他回头冲着传令兵吼道,“传令!挑选体力最好的斥候,一人双马,不!一人三马!换马不换人!给我以最快速度赶回王庭报信!告知大汗,朝鲁王子……殉国,妖人周大树驾驭钢铁妖物,正高速直扑王庭!请求王庭即刻戒备,并沿途部落拦截!快!!!”
他害怕,一旦让这消息晚到,或是让那钢铁怪物真的闯入王庭视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难逃一死,甚至可能连累家族。但是他只能寄希望于斥候的速度和那个钢铁巨兽迷路,同时亲自率领已经跑得气喘吁吁、速度大减的主力,沿着那道清晰无比的车辙印,拼命追赶。
漫长的追逐,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东北方向两三千里外,那座代表着草原至高权力与荣耀的黄金王庭,尚不知一场超越时代的“风暴”,正以六十公里的时速,朝着它席卷而来。
第151章 猛虎迷路了
周大树是第一个醒来的。说是睡,其实也只是昏沉了几个时辰,心里压着事,脑子里的弦并未完全松开。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确认后舱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显示阿如汗和其木格仍在熟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驾驶位,打开电源,查看操控面板,开始仔细打量这辆价值千万的“庇护所”。之前情急,完全是按图索骥、现学现用,很多细节都未深究。此刻,趁着两个女人未醒,他需要好好熟悉一下,更重要的是——补充物资。
首先确认的是能源。仪表显示燃油消耗了近四分之一。这末日战车设计得确实周全,除了外部标准的加油口,在车厢内部一个隐蔽的检修面板后,居然也有一个经过防火防爆处理的快速加油转接口,显然是为了在极端危险环境下从内部补充能源。周大树调出系统商城,找到99号汽油,毫不犹豫地买了十来桶先通过内部管道注入主副油箱,之后回收空桶。这个确实是个油老虎,这次补充了1500升汽油。
接着是食物。之前在太虚原弄“预制菜”多是为了方便,这次是他和家人自己吃,不过经过昨血肉之战,他也只敢弄青菜,牛奶,鸡蛋,面条这种素菜了。
衣物也是问题。阿如汗的圣子袍服和其木格的圣女袍服,也该换成方便点衣服。他在系统里找到一批风格简约、面料结实、略带古风但绝不扎眼的男女户外衣物和靴子,颜色多以灰、褐、青为主,便于在草原活动。
还有其他零碎的生活用品:毛巾、毯子、简易医药包等。他将这些物资放在到车厢后部的储物区,尽量摆放整齐,不显得过于突兀。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时间,从启动智能驾驶算起,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窗外天色早已大亮,一望无际的草原在晨光下延伸至天际,偶尔有低矮的丘陵起伏,却不见人烟,连大规模的牛羊群都未见。寂静得让人心慌。
周大树将车缓缓停下。然后在车内的厨房里,简单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鸡蛋面。还弄了点面包和牛奶,看她们两个想吃啥了。
食物的香气终于驱散了一些阴霾,阿如汗和其木格醒了,周大树教她们如何使用车里的淋浴间,洗漱间和马桶。这些新鲜玩意让她们两人暂时忘记昨天的事。
饭后,周大树重新设定导航,继续向东北方向进发。他忍不住再次向阿如汗确认方向:“阿如汗,王庭……是不是一直往东北走啊?”
阿如汗此刻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草原景色,眼神坚定而遥远:“不会错。我父亲都带我去过,从灰鹰部出发,迎着冬季寒风来的方向,一直走下去,穿过最辽阔的草原,跨过冰封的大河,翻过传说中守卫王庭的圣山……就能看到黄金家族的金顶大帐在阳光下闪耀。” 她的描述带着草原史诗般的模糊和笃定,却缺乏精确的地理坐标。
实际上,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 阿如汗的记忆是基于从灰鹰部旧地出发的路线,而他们是从太虚原启程,两者起点不同,所谓的“东北方向”本身就存在巨大误差。而智能驾驶只是机械地保持航向,他们很可能已经不知不觉偏向了正东或西北。
行驶中,偶尔远远看到零星的牧民帐篷或羊群,还不等靠近,那些牧民就像见了魔鬼一般,惊慌失措地骑上马、赶着牲畜,疯狂逃向远方。周大树尝试追赶,反而引得对方逃得更快。显然,这血淋淋“钢铁巨兽”是人见人怕。
下午,他们遇到了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宽阔河流。周大树决定停车休整,顺便彻底清洗车辆。这次他发现了这个车的有个便捷的功能:车辆配备了清洗系统,可以利用车上的水泵直接从河流中抽水进行冲洗。看着清澈的河水冲刷掉最后一点污渍,庞大的战车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冷峻的金属光泽,三人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些许。
另一边,宝力德的追击则是一场噩梦。
他和他的军队沿着那深深的车辙印拼命追赶了整整一夜加大半个白天。人马极度疲惫,许多战马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强行军导致非战斗减员异常严重,掉队、累倒、甚至猝死者,竟比昨夜攻打太虚原时的伤亡还要多,已达百余人。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让宝力德狐疑的是,随着追赶,他仔细辨认车辙的走向,结合自己对这片地域的了解,渐渐觉得不对劲。“这方向……似乎并非直指王庭最快捷的‘金帐驿道’,反而有些偏向东边……难道他们真的并不识路?”
这个猜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如果对方真的迷路了,在辽阔无边、部落星散的草原上乱闯,威胁性就大大降低,甚至可能自己陷入绝境。
“不能把所有人都耗死在这里。” 宝力德当机立断,召来副将,“你带一半体力尚可的人马,折返西南,以最快速度返回王庭报信!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那钢铁妖物的详细情状和目前可能的行进方向,禀报大汗!请求大汗示下,并通知沿途各大部落加强警戒,但不必惊慌,那妖物很可能已迷路。”
“遵命……” 副将。
“另外和大汗说,我将率剩下的人,稍作休整,继续沿着车辙跟踪。我会弄清楚他到底想干嘛,或者……在哪里能找到机会。” 宝力德眼中闪着老猎人的光。
周大树洗完车,并未立即离开。他索性在河边找了一处背风高地停车,开始更深入地研究这辆末日战车。在翻阅电子手册时,他惊喜地发现,车辆居然标配了一架多功能侦察无人机,收纳在车顶一个隐蔽的装甲舱内!更妙的是,这无人机与车载主机高度集成,支持智能语音控制和全景数据链,最大侦察半径可达五十公里,影像能实时回传到驾驶舱大屏幕!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周大树立刻通过语音指令释放了无人机。“启动侦察模式,扫描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重点识别人类聚集点、大型牲畜群、帐篷营地。”
银灰色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迅速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看着无人机飞到天空。阿如汗其木格,跪了下来。周大树哭笑不得,起来吧,这只是神赐予的一个法器而已,没什么的。
回到车上通过屏幕,周大树三人能以鸟瞰视角清晰地看到广袤草原的细节。为了细致扫描,无人机自动返航更换了三次电池。
第一次扫描,在东北方约四十公里处,发现了一个小型游牧部落,大约二三十顶帐篷。周大树心中一动,决定前去问问路。他驾驶战车慢慢前往,还没到跟前就看到那个部落如同炸了窝的蚂蚁,牧民们以惊人的速度骑上马、套车赶羊,向着远离战车的方向仓皇逃窜,家里东西都不要了。
周大树苦笑,停了车,不再追赶。“算了,别真把人吓死。” 他无奈道。
随后,无人机又进行了两次更大范围的扫描,以停车点为中心,画着巨大的圆圈。屏幕上除了连绵的草场、偶尔的河流湖泊、一群群的野生动物群,再也没有发现任何成规模的部落聚居地,更别提那想象中连绵金帐、旌旗如林的黄金王庭了。
“看来……我们可能真的走错了。” 周大树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阿如汗却紧盯着东北方向,语气依然固执:“不会错!王庭就在东北!只是草原太大了,我们还没走到!继续往东北,一定能找到!”
周大树看了看她倔强的侧脸,没有再争辩。他让无人机返航充电,自己则利用战车发电机发电,一边给车辆蓄电池补充电力,一边确保无人机下次能满电出动。
第152章 打扑克
迷路的状态持续着。周大树驾驶着“末日战车”,在看似无垠的草原上走走停停,方向固执地指向东北。
车上的三人心绪却表现的各不一样。
周大树对于太虚原的覆灭,在惊悸与愤怒之后,更多的可能是可惜、懊恼,甚至有“被系统针对”的不忿,但潜意识里总觉得……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然而,阿如汗的情绪却截然不同。太虚原的毁灭,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精心构筑的王国在眼前崩塌。那是她挣脱部落桎梏、实现平生抱负的一个最好舞台。她投入的不仅是心血,更是全部的身份认同和野心寄托。如今,一切化为焦土,她的不甘如同岩浆在胸中奔涌,化作直捣王庭这个疯狂念头。
其木格则处于两者之间。她对太虚原也有感情,那里给了她超越侍女的身份(圣女),给了她从未想象过的尊重和一点点施展能力的空间(管理妇幼院)。毁灭同样令她心痛、恐惧。但她的野心没有阿如汗那么大,她更想的是活下去,活得更有尊严,不再任人摆布。
三人同车,心思各异,却都被这钢铁巨兽载着,朝着一个可能错误的方向,越行越远。
宝力德的追兵早已被远远甩开,战马的速度极限和持久力,在“庇末日战车”稳定巡航的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距离反而给予了宝力德他们暂时的、物理上的安全。
行至傍晚,一片连绵的、在暮色中显出白色轮廓的山脉拦在了前方。山势不算特别高峻,但在平坦的草原上显得颇为突兀。周大树将车停在山脚一处背风的凹地,指着窗外问道:“阿如汗,看看这山。是你说的,那个‘守卫王庭的圣山’吗?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阿如汗凑近车窗,仔细打量着远处的山影,眉头微蹙,看了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说:“嗯……有点像传说中描述的,孤峰独立,守护一方……但好像又没那么雄伟,传说中的圣山终年积雪,山顶有金光……这个……”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和迷茫。按照她的估算和传说,末日战车至少也该走了一千多里,理应接近王庭辐射范围,看到的部落应该越来越多,气象越来越不同才对。可眼前,除了荒草就是乱石,人烟似乎比之前更稀少了。
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指望一个部落格格来当活地图,确实不靠谱。他停好车,启动了外围的震动与红外警戒系统,将预警范围设定在百米左右。然后,在车内简单做了晚饭——依然是清淡的素食。经历了血腥和长途颠簸,肠胃也需要安抚。
气氛有些沉闷地吃完。阿如汗盯着碗底发呆,其木格默默收拾。周大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消极情绪会传染。他想了想,从之前兑换的杂物里,翻出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来,我教你们玩个游戏。”他洗着牌,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
阿如汗和其木格好奇地凑过来。周大树从最简单的“斗地主”教起,规则简单,胜负分明。起初几局,周大树凭借对规则的熟悉轻松取胜。但很快,他就惊讶地发现,阿如汗和其木格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尤其是阿如汗,不仅迅速记住了规则,更开始有意识地计算牌型、观察他和其木格出牌的习惯。
“周先生,你怎么出这个?留着打对子不好吗?”阿如汗皱着眉,一脸“你很不会玩”的表情。
“你刚刚干嘛不压她啊?”其木格也小声补充道,眼神认真。
周大树:“……” 我只是想随便玩玩放松一下啊!怎么感觉比打仗还累?
周大树从输少赢多,迅速演变成输多赢少,再到几乎把把被两位美女压制。她们不仅赢,还会复盘,指出周大树哪里“打得臭”。周大树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只想睡觉。
“好了好了,太晚了,该休息了。”周大树打着哈欠,想收起牌。
“不行!再来一局!”阿如汗眼睛发亮,毫无睡意。其木格也期待地看着他。
“饶了我吧……”周大树举手投降,灵机一动,“我教你们一个两个人也能玩的,‘跑得快’!规则是这样的……你们自己玩,我先睡了!” 他快速说完规则,把牌塞给她们,赶紧溜到自己的床铺,拉上隔帘,倒头就睡。
半夜,周大树被明亮的灯光刺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隔帘缝隙透进光,还传来压低却兴奋的“我赢了!”“不对,这张牌哪里里?”的争执声。他无奈地爬起来,掀开隔帘,只见阿如汗和其木格披着毯子,战得正酣,旁边还放着当作筹码的干果。
“都几点了!睡觉!”周大树板起脸,不由分说地收走扑克牌和“筹码”,关掉了主灯,只留下昏暗的夜灯,“明天还要赶路。各回各床,立刻睡觉!”
或许是难得看到他如此坚决,或许是确实也有些累了,阿如罕撇了撇嘴,没再反对,和其木格乖乖回到了各自的床位(车内生活舱床位很多)。车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第二天清晨,周大树率先醒来。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简单洗漱。打开车门想透透气,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温暖的车内。“这地方,比太虚原那边冷多了。”他嘀咕着。
做好简单的早餐(面条,牛奶,鸡蛋,面包,饼),他喊了两声,后舱只传来含糊的嘟囔和翻身声。看来昨晚牌局“鏖战”确实消耗精力。周大树摇摇头,自己先吃了,然后将早餐保温。
他来到驾驶室,准备再次启动无人机,对周围进行更细致的侦察,尤其是这片山脉的走向和另一侧的情况。他必须先搞明白自己到底在哪儿。
就在他调出操控界面,准备下达指令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中控台一侧的分屏——那是车身四周环视影像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在代表车尾侧方的那个镜头里,大约七八十米外,几块风化严重的巨岩后面,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弓着身子,借助岩石和枯草的掩护,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战车”停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过来。
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周大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立刻关闭了正要发出指令的无人机界面,随时准备启动车辆。
是谁?
黄金部落派出的、耐力超群的追踪死士?
这片陌生之地的土着?土匪?
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第153章 人肉导航
周大树屏住呼吸,紧盯着屏幕上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随时准备驾车冲出去。
对方似乎也在观察,动作极其缓慢,充满了试探。
忽然,其中一个身影动了!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不再隐藏,猛地从岩石后跳出,以惊人的速度几个起落,竟然直接冲到了庞大的“末日战车”正前方,恰恰面对驾驶舱的位置!
周大树想着要不要开车冲过去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冲到车头前的那个“小个子”,在抬头看到驾驶舱内周大树模糊身影的瞬间,他竟“噗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冻土地上,不顾地上的碎石冰碴,朝着车头方向,以草原最虔诚的礼节,将额头深深触地,匍匐跪拜!紧接着,他开始用一种急促、激动、带着哭腔和浓重口音的蛮语,语无伦次地念叨起来。
跪拜?周大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警惕未消。他回到车厢,碰了下其木格:“其木格,醒醒,有人过来了,轻点。”
其木格很快清醒,警惕地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阿如汗,悄无声息地来到驾驶舱。周大树指了指屏幕和外面,示意她听。
其木格凝神倾听,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凑近麦克风,用蛮语轻声问道:“外面的人,你们是谁?为何在此?”
听到车内居然传出清晰的蛮语问话(尽管是女声),车外跪拜的那人身体一震,抬起头,脸上涂着灰黑色泥渍也掩盖不住激动和虔诚。他不敢再看驾驶舱,只是朝着车头方向,用更加清晰、但仍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尊贵的铁神驹的主人!请……请怜悯我们这些被遗弃在荒原、灵魂与肉体都被黄金家族践踏成泥的可怜虫吧!”
他声音嘶哑,充满悲愤:“我们是‘黑石部’最后的血脉……我们的草场被黄金部落的走狗强占,我们的牛羊被抢光,我们的勇士像野狗一样被杀死,我们的女人和孩子……被卖到遥远的地方为奴!部族的圣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我们这几个像孤魂野鬼一样,躲在这片连野狼都不愿多待的荒山脚下,靠着挖草根、捉旱獭,像老鼠一样活着!”
他的同伴此刻也从岩石后慢慢走了出来,一共有五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相似的悲苦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期盼。他们远远地站着,也跟着跪下,不敢靠近。
那个胆大者继续泣诉,语速快而激烈:
“我们日夜向无上至尊祈祷,向所有传说中的神灵哭诉,祈求一丝复仇的力量,哪怕只是让我们像真正的勇士一样,在战场上砍下一个金帐骑兵的脑袋再死去!但我们太弱小,就像蚂蚁想要撼动雪山……直到昨天!我们看到了您!看到这尊比山峦更雄伟、比闪电更快、比最坚硬的岩石还要坚固的‘铁神驹’踏过荒原!我们躲在远处,看到了它停下,看到了神光,看到了有人从里面出来……我们才知道,这不是山精妖怪,这是神灵派来的坐骑,是来拯救苦难、惩罚罪恶的!”
他再次重重叩首:“尊贵的上师!我们不敢祈求太多,只求您能赐予我们一点点神力,哪怕只是摸一摸这神驹的鳞片,或者赐下一件沾染了神力的物品!我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灵魂,都愿意献上!只求……只求能向黄金部落,讨回一点点血债!求求您了!”
其木格低声快速地将大意翻译给周大树。周大树听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且是最需要帮助、最容易争取的朋友!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战力(暂时),而是对这片草原的了解和可靠的向导!这些被黄金部落害得家破人亡的遗民,简直是送上门的盟友!
他示意其木格继续问话,自己则思考着如何回应。
其木格对着麦克风问:“你们说愿意付出一切,那你们对这片草原,熟悉吗?知道从这里,往各个方向,都通向哪里吗?尤其是……通向黄金部落王庭的路?”
听到“王庭”二字,外面几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那个胆大者(似乎是他们的头领)咬了咬牙,挺起瘦弱的胸膛,大声道:“熟悉!我们黑石部以前就在这东北边放牧,后来被赶到了这西边荒原。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沟,哪里有泉眼,哪里能避风,我们都知道!王庭……在王庭的北边,很远很远,要穿过‘叹息戈壁’和‘狼嚎峡谷’,沿着‘奶河’往上走……具体路线和重要地标,我塔拉记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急切而恳切。
周大树心中一喜,但看着对方提到王庭时的恐惧,又觉得需要再给点定心丸。他让其木格说道:“我们不需要你们去冲锋陷阵,面对黄金部落的大军。我们只需要一个熟悉道路的向导。带好路,就是你们最大的功劳。作为回报,我可以让你们……亲眼看到黄金部落付出代价。”
塔拉(那个胆大者)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犹豫和恐惧明显减少了。不用他们直接拼命,只是带路?这听起来……有这好事?
“我愿意!尊贵的主人,塔拉愿意为您带路!” 塔拉立刻磕头,“我有马!一匹很老的马,但还能走!”
“不用骑马了。” 周大树通过其木格说,“你过来。”
塔拉忐忑又激动地小跑到车门前。周大树没有开门,而是从车窗处丢出一个几件衣服,里面是他刚从系统兑换的:一套加厚防风防水连体冲锋衣、一个全封闭的摩托车头盔、保暖靴、厚手套、保暖护膝护肘,还有几根结实的尼龙捆绑带。
“穿上这些,” 其木格转述,“它们能抵御寒风,保护你的身体。然后,坐到车头前面那个铁架(防撞铲)上,用这些带子把自己固定好。你,就是‘铁神驹’的眼睛,为我们指引方向。”
塔拉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材质奇特、做工精细得不可思议的“神赐衣物”,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特别是那个光滑锃亮的头盔,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冰凉坚硬。“这……这是给我的?我……我可以坐在神驹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与神驹同行啊!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冲锋衣,衣服出奇地合身且轻便保暖。戴上头盔后,世界变得有些不同,风声被隔绝了大半,呼吸的热气在面罩上形成白雾。他在同伴羡慕至极的目光中,笨拙地爬上防撞铲前方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然后用周大树教的法子,用捆绑带将自己胸腹和腿部与坚固的车体结构牢牢绑在一起。
“坐稳,指路。我们先离开这里。” 周大树说道。
塔拉兴奋地点头,努力适应着这奇特的“座位”,然后指向一个与之前阿如汗坚持的东北方向略有偏差的东方偏北角度:“尊贵的主人,往那个方向!绕过前面那座秃山,有一条古老的牧道痕迹,虽然荒了,但比直接爬山好走!通往一片有水洼子的谷地!”
周大树点点头,启动车辆,按照塔拉指引的方向,缓缓驶去。他看了一眼后视屏幕,阿如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趴在生活舱通往驾驶舱的小窗边,看着外面绑在车头、指手画脚的塔拉,又看了看行进方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缩了回去。
看来,她自己也意识到,她的“东北方向”恐怕真的不太靠谱。
钢铁巨兽再次启程,车头绑着一个身穿现代户外装备、头戴摩托盔的草原向导,朝着未知但似乎更明确一些的前路,驶去。
荒原的风吹过,塔拉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第154章 黄金部落
有了塔拉这个“人肉导航”绑在车头,周大树的行程顺利了许多。他保持着大约百公里的时速(在这个时代堪称风驰电掣),在塔拉指引下,沿着古老的牧道、干涸的河床,避开难以逾越的沟壑和可能潜藏危险的密林,一路向北疾驰。
中午时候,周大树打算停车休息,让大家休息和用餐。停车时,他会让塔拉也下车,到远处去活动活动,然后从车里递出一些做好的饭菜(依然是素食,不过量很大)给他。始终没有允许塔拉进入车内,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塔拉对此毫无怨言,拿到食物感激涕零的很,吃得小心翼翼,连碎渣都舔干净。活动时也总是离车远远的,生怕自己的存在冒犯了“神驹”和里面的“上师”。而周大树三人吃过饭下车透气时,塔拉更是恭敬地跪伏在地,不敢直视,那姿态让周大树不由得想起了最初追随自己的乌路木。不知道乌路木父子和其他人,如今是生是死?
旅途中的还一个有趣插曲是,当“战车”偶尔经过一些的游牧点或远远看到其他零散牧民时,绑在车头的塔拉会突然激动起来,努力扭动被固定的身体,甚至摘下头盔对着那些惊愕远望的牧民,用尽力气挥舞手臂,大声呼喊着什么。因为开车,车内的周大树和其木格听不真切,但看其木格有时会微微脸红、侧过脸去的样子,周大树也不想猜不透塔拉喊的啥。
随着不断前行,周遭的环境也在悄然变化。脚下的草甸变得更为丰茂齐整,显然经过了更有计划的放牧管理。人工开辟的水渠、简易却结实的木桥开始出现。天空中,偶尔能看到远处升起的、不同于寻常炊烟的笔直烟柱,像是某种信号。
最明显的,是路标。
起初只是三五块堆叠的“敖包”(石堆),上面挂着褪色的布条。渐渐地,敖包越来越高大,石堆被精心垒砌,上面绑着的布条也变成了崭新、鲜艳的彩色绸缎,在寒风中烈烈舞动。绸缎的颜色似乎有讲究:金色、白色、蓝色居多,上面用粗犷的笔触描绘着狼头、鹰隼、太阳等图腾。这些敖包像忠诚的哨兵,矗立在道路的关键岔口或高岗之上,无声地宣示着这片土地已进入某个强大势力的核心领域。
接着,出现了木制的图腾柱,雕刻着繁复的部落战争史与神话场景。一些重要的河流渡口,甚至有了简易的木质码头和了望台。沿途开始出现规模明显更大的冬季营地遗址,规整的羊圈、马栏痕迹,以及被小心维护的公共水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荒原的“秩序”感,虽然依旧空旷,但人类活动的印记无处不在,且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主人,我们……我们真的进入黄金家族的直属牧场了。”周大树觉得有必要停车一次,塔拉指着远处一个格外高大、飘扬着九色彩绸的敖包,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那‘九色指引敖包’,只有王庭三百里内的核心草场才有。顺着这些敖包和彩绸指引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王庭的金顶了。”
周大树看着车外景象,心中了然。确实,到了这里,塔拉的指路作用已经不大了,道路和标志物已经足够清晰。
与此同时,黄金王庭。
这里并非固定城池,而是一片极为辽阔、水草最为丰美的河谷平原。成千上万顶大小不一、但规制森严的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般铺展开来,中心区域,数十顶高达数丈、用金线绣着繁复纹饰的巨大金顶王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草原至高无上的权力。
中央最大的金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王帐深处,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端坐着黄金部落当今的统治者——博格达大汗。他年约五旬,身材并不特别魁梧,但面容犹如风蚀的岩石,沟壑纵横,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身披简单的貂皮袍,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骨制念珠。
下首左侧,坐着一名身披暗红色镶金边喇嘛袍、头戴鸡冠帽的老僧。他面容枯瘦,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一尊木雕,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开合间似有智慧与沧桑流转。此人正是天源寺最高主持,被尊称为“苍穹金刚法王” 的丹珠嘉措。他手中拈着一串乌黑的金刚菩提念珠,微微阖目,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洞悉一切。
右侧,则站着风尘仆仆、满脸愧惧的宝力德副将蒙利。他正在向大汗和法王禀报,声音干涩:
“——启禀大汗,尊贵的法王。”
副将蒙利单膝跪在金帐中央的华丽地毯上,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因长途奔波的干渴与竭力维持的镇定而显得沙哑,但他努力让每一个词都清晰可辨,不牵扯责任,只陈述亲眼所见的事实。
“朝鲁王子殿下,为贯彻大汗您的威严与法旨,亲率我等金帐精锐,合围那南人周大树盘踞之‘太虚原’。彼时,那营地除木栅陷坑,未见特异军械,殿下视之如鹰隬俯视兔窟,胜券在握。正当殿下下令,儿郎们即将发起雷霆一击之时……”
他顿了一顿,仿佛那骇人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那南人妖异周大树,驾驭一从未现世之钢铁巨兽,自营中咆哮而出!其形如山,其色如夜,奔行如雷,刀箭击于其身,只迸火星,难损分毫!王子殿下亲卫,忠心赤胆,见巨兽直冲王驾,无一人退缩,纷纷策马列阵,以血肉之躯迎头撞上,欲阻其锋……”
蒙利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自记忆深处的震撼与寒意。
“但是血肉之躯,终难敌钢铁洪流。忠诚的卫士与雄健的战马,撞之即碎,触之即飞!那巨兽……那巨兽仿佛有眼,不理旁人,独独盯死了殿下那袭显眼的貂氅!其速快逾疾风,我等最好的战马拼尽全力,亦被越甩越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追上殿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王子殿下……英勇奋战,最终……殉于王旗之下!”
帐内死寂,只有牛油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宝座上的博格达汗,捻动骨珠的手指骤然停住,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下首的苍穹金刚法王丹增嘉措,半阖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蒙利不敢抬头,继续快速说道:“殿下罹难后,宝力德万户大人临危受命,洞察分明,此钢铁巨兽虽凶悍无匹,然仅此一台,终是孤物。遂指挥大军,以雷霆之势扫平太虚原余孽,用那些叛逆之血与魂,祭奠王子殿下在天之灵!”
“而后,那巨兽载着周大树等人意欲远遁。万户大人亲率我等,奋力追击,誓要为王子复仇,擒杀妖人!奈何……奈何此兽耐力与速度实在匪夷所思,远非人力马力所能及。我等昼夜兼程,仍被其远远抛开。最后所见,它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再次叩首,声音提高,带着急迫的警示:
“万户大人命末将不惜代价,换马不换人,抢先赶回王庭!万户大人断言,此獠行事疯狂,不可常理度之。既有直冲王驾之胆,未必无侵袭王庭之念!末将此来,非为表功诉过,只为将此铁兽之可怖、妖人之猖狂,详陈于大汗与法王面前!恳请大汗早作圣裁,加强王庭守备,以防那钢铁怪物猝然来袭!万户大人正率部沿其踪迹竭力追寻,若有确凿动向,必再遣快马飞报!”
叙述完毕,蒙利伏地不动,浑身已被冷汗浸透,等待着金帐内那至高主宰的反应。
漫长的沉默,如同冰封的河流。
终于,博格达大汗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平静得可怕:
“我的儿子……朝鲁……他,是怎么死的?”
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冲破冰层的、焚尽一切的暴怒与杀意。金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蒙利感到那目光如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喉结滚动,只能以最直白、最血腥的方式呈现,才能说明那钢铁怪物的恐怖,用来洗脱他们的无能:
“回……回大汗,”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王子殿下……是被那钢铁巨兽,以雷霆万钧之势……正面撞击、继而……碾压而过。”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亲眼见证的惨烈,“殿下与座下神驹,皆……皆未能幸免。那巨兽过后,只剩……一片赤地。”
“咯啦。”
一声轻微的脆响,是博格达汗手中一颗坚硬的骨珠,竟被捏出了一丝裂痕。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大的波动,但整个金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所有侍立的卫士、贵族,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那是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极寒。
良久,博格达汗缓缓松开手指,让那颗裂开的骨珠继续留在念珠串上,仿佛那裂痕是一种无声的铭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更冷了几分,仿佛永久冻土吹来的冰风:
“那么,这头……碾碎了我儿子的铁畜生,现在,在哪儿?”
蒙利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
“万户大人判断,那巨兽脱战后,一路向着日出的方向(东北)疾驰。其路径虽偶有曲折,但大方向……隐隐指向王庭所在。”
“王庭……” 博格达大汗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极低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呵呵,好啊……本汗的刀,还未老。这草原,也还未曾见过,敢用铁蹄来丈量金帐距离的狂徒。”
他不再看蒙利,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苍穹金刚法王丹珠嘉措:
“法王,听见了?一头铁皮包裹的疯兽,载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或许正朝着圣山脚下的金顶而来。您说,无上至尊和金刚持,会允许这样的东西,玷污这片神圣的草原吗?”
丹珠嘉措法王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能看透时间与虚妄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大汗,金刚持座下,亦有怒目金刚,专司降服外道,震慑邪魔。钢铁为躯,终是色相;执念为驱,终是虚妄。然,此‘相’此‘念’既已显化,为祸人间,便需以无畏布施与金刚智慧应对。王庭乃草原气运所钟,自有无形护持。然,有形之障,亦需有形之力破之。”
他话语玄奥,却表明了态度:王庭有神灵庇护,但具体的威胁,也需要具体的武力与策略去解决。
“不过该如何对付这个铁壳子?” 博格达大汗沉吟,看向丹珠嘉措法王,“法王,依您看,此物究竟是何来路?当真是什么‘太虚幻境’神迹,还是如拿提法师所言,乃南人工匠奇技淫巧?”
丹珠嘉措法王声音不带波澜:“大汗,南人机关之术,确有独到,史载曾有木牛流马、指南之车。然此铁兽能自行奔驰,不畜不帆,迅捷如电,坚不可摧……已非寻常机关可比。或涉邪法,或……真有未知之力介入。然无论如何,其形为‘器’,是器,便有破法。”
“法王高见。” 博格达大汗点头,“既为器,便可破。蒙利,你与那铁兽周旋过,以你之见,该如何应对?我王庭勇士如云,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铁疙瘩?”
蒙利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将功折罪的机会,连忙道:“大汗,末将愚见,那铁兽虽强,却有弱点。其一,它转向似乎不算特别灵便,尤其在这坑洼不平的草原上。其二,它需轮子奔跑,若脚下无着落或受阻碍,威力必减。其三,它毕竟是死物,需人操控,人便会累,需吃饭睡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或许可以这样应对——”
“其一,效仿狼群围猎猛虎。不与其正面硬撼,而以轻骑四散骚扰,诱其疲于奔命,消耗其……那个精力。待其显露疲态或急躁时,再寻机合围。”
“其二,布置陷阱,困其手足。可预先在其可能经过的狭窄处,如谷口、河滩,挖掘深坑,上覆草席浮土。或准备大量浸油绳索、套网,由勇士冒死掷出,缠其巨轮。一旦其轮子被缚,行动受限,便是困住的老虎。”
“其三,火攻试探。此物多为铁造,或许惧火?可准备火油箭矢、投掷火罐,即便烧不化它,那高温与浓烟,或许能让里面操控之人无法忍受。”
“其四,攻其必救,或疲其精神。其内部真有人,必不能长久不眠不休。我可派精锐死士,日夜不停轮番袭扰,敲击铁壳,呼喊叫骂,令其不得安宁,精神耗尽。”
“其五,断其‘粮草’。此物奔跑,或许需要某种我等不知的‘食料’,它一路奔来,或许需要补充。我们可严密监控所有水源、可能获取补给之处。”
蒙利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大汗和法王。
博格达大汗捻着胡须,不置可否,看向法王:“法王觉得如何?”
丹珠嘉措法王缓缓道:“蒙利将军所言,皆是人间战法,合乎兵法常理。狼群困虎,确是我草原儿郎所长。然此物非常,常理或有不逮。大汗可令各部依此准备,同时……本尊会命寺中僧众,设下‘金刚伏魔阵’,于王庭外围诵经持咒,一来稳定军心,驱散妖氛;二来,或可干扰那操控铁兽之人的心神,乃至……削弱那铁兽背后可能存在的邪异之力。”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此外,那周大树既以‘神使’自居,身边又有原灰鹰部格格为‘圣子’,或许……可从此处着手。攻心为上。”
博格达大汗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法王的暗示,缓缓点头:“好!就依此议!蒙利,你熟悉那铁兽,此次戴罪立功,协同各翼兵马,统筹应对!狼群、陷阱、火攻、疲扰,一并准备!法王,有劳您坐镇中军,稳定人心,施展妙法。”
博格达大汗重新看向蒙利,以及帐内肃立的各部首领,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闷雷滚过金帐:
“都听见了?一头铁兽,一个人,就想让我黄金家族低头?想用我儿子的血,来染红通往金帐的路?!”
“传本汗金狼令!”
“王庭周遭三百里,所有部落,进入战时戒备!游骑斥候放出二百里,给本汗死死盯住东方、东北方每一个方向!”
“召集各翼‘那可儿’、‘秃鲁花’,弓上弦,刀出鞘!”
“那畜生敢来,这里就是它的铁坟!本汗要亲眼看看,是他的铁壳硬,还是我黄金儿郎的骨头硬,是我金帐前的土地硬!”
“至于那个周大树……” 博格达大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锋芒,“本汗要活的。在他咽气之前,本汗要让他知道,触怒苍狼的后裔,会有什么样的代价。”
王令如同无形的风暴,迅速的开始传播。
第155章 意外之喜
博格达大汗的金狼令刚刚化作奔马飞驰出王庭核心区,蹄声尚未在远处的草浪中完全消散,一阵由远及近、沉闷如滚雷又尖锐如裂帛的轰鸣声,便粗暴地撕碎了王庭清晨的相对宁静!
“报——!!!”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破了金帐外护卫的阻拦,脸色煞白如毡房新雪,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狂奔而扭曲变调:
“大汗!法王!来……来了!那钢铁巨兽!它……它已经到了‘鹰唳门’(王庭外围主要入口之一)!!速度太快,守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它……它直接冲进来了!!!”
帐内众人,包括刚刚领命欲出的将领,全都僵在原地。从传令到警报,间隔竟如此之短?!那怪物究竟有多快?!
博格达大汗捻动骨珠的手猛地攥紧,丹珠嘉措法王一直半阖的眼帘也骤然掀起。他们想过对方可能会来,甚至正在商讨如何应对,但绝没料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周大树开着战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猛兽,沿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奢华”的道路标志(高大的图腾柱、飘扬的九色绸敖包)一路狂奔。塔拉被允许坐在驾驶室内了,不过他穿上了更结实的“束缚带”,这样让周大树觉得安全。不过塔拉对此毫无怨言,甚至因为能进入神驹而激动不已,依旧尽职地指着方向,虽然进入这片区域后,道路几乎已无需指引。
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化,人流也多了起来。起初是远处放牧的牧民,他们看到这咆哮而来的庞然巨物(战车高度堪比两个多蒙古包叠起),无不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磕头,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尖叫着驱赶牲畜逃离。战车速度太快,等营地里更多的人被惊动,仓促拿起武器或跑出来看时,它已经碾过了外围区域。
周大树心一横,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他略微调整方向,避开明显是平民聚居的密集帐篷区,选择相对空旷但插着各色旗帜、看起来像是重要通道的地带冲去。即便如此,一些搭得过于靠近“主路”的帐篷、堆放货物的木架、甚至来不及牵走的拴马桩,都被沉重的巨轮无情地压垮、撞碎!
周大树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最为高大、金顶在晨光下反射出夺目光芒的帐篷群——那里一定是大汗的帐篷!
他几乎是以直线冲刺的方式,在王庭内部横冲直撞了数百米(从最外围的鹰唳门到核心金帐区,距离并不算漫长,但布满了各种营帐和障碍),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狼藉轨迹。
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二十二个巨轮犁出的深深土沟,那狰狞的车头,在距离最大那顶金帐门口仅十米左右的地方,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将金光闪闪的帐顶蒙上一层灰霾。
周围死寂一片。无论是跪拜的、逃跑的、还是手持武器试图集结的黄金部落军民,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他们见过最快的骏马,最勇猛的战士,最沉重的勒勒车,但何曾见过如此庞大、如此迅猛、如此坚不可摧还发出恐怖咆哮的钢铁怪物?它就这么蛮横地闯进了草原权力最神圣的心脏地带,停在了大汗的金帐前!许多人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超越认知的“攻击”。
博格达大汗和丹珠嘉措法王刚刚在亲卫簇拥下走出金帐,准备是逃是战还没决定好。就看到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巨大的钢铁怪兽几乎堵在了门口,那高大的车头,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不等他们开口,战车顶部的扩音器先响了,一个年轻女子激动到近乎尖锐的声音(阿如汗抢过了麦克风)用蛮语嘶喊着,语句急促,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仇恨与挑衅:
“黄金家族的豺狼头子!姑奶奶来了!准备受死吧,我要把你这破帐篷连你一起碾成粉末喂草原的秃鹫!”
这嚣张至极的宣言让所有听到的黄金部落人脸色剧变。
“阿如汗!” 周大树低喝一声,迅速从她手中夺回了麦克风给了其木格,还是让其木格翻译吧。他还没想好是否立刻与对方不死不休,阿如汗这完全是在火上浇油。
金帐前,博格达大汗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言语后,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额角青筋跳动。丹珠嘉措法王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微微加快。
周大树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忽然,通过车身的环视影像,他瞥见侧后方几个隐蔽的角落,有弓箭手正拉开弓弦。
“大汗,让你的人住手吧” 周大树立刻示意其木格翻译,“你们的箭,能射穿这铁甲?但只要有一支箭射过来,我现在就要把这所有的人一起撞塌、压扁!我说到做到!”
其木格立刻用清晰但同样带着警告意味的蛮语翻译出去。阿如汗在旁边胸膛起伏,还想说什么,被其木格轻轻拉住胳膊,低声劝慰:“格格,冷静,看周先生安排。”
金帐前,博格达大汗的目光与丹珠嘉措法王迅速交汇了一瞬。就在刚才走出帐篷前,他心中还充满了丧子之痛与滔天怒火,想着如何调集大军,不惜代价将这铁兽围困、拆解,将里面的人千刀万剐。但此刻,那冰冷的钢铁巨兽近在咫尺,黑洞洞的驾驶舱仿佛死神之眼,那巨大的轮胎和狰狞的撞角距离自己只有区区十步! 什么大军,什么围困,什么复仇……在自身生命可能下一秒就要被这无法理解的铁疙瘩碾碎的恐怖面前,都变得苍白而遥远。他是统御万帐的大汗,是草原的共主,他还有无尽的权势和享受,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毫无价值!
电光石火间,权衡利弊,求生的本能与政治人物的狡诈瞬间压倒了愤怒与仇恨。脸上那几乎要爆发的怒容,如同魔术般迅速收敛、转化,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看似热情、实则紧绷的笑容。
他向前迈了一步,甚至还摊开了双手,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欢迎”姿势,声音洪亮,力图压过刚才对峙的紧张:
“哎呀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博格达大汗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豪爽与懊恼,“我说今早无上至尊怎么一直有吉兆显示呢!原来是尊贵的‘太虚幻境’上师,驾驭着如此……如此威武不凡的‘神驾’莅临我黄金部族的牧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快快,都放下武器!谁让你们对着贵客举弓的?想找死吗?!” 后半句是对着周围还在发愣的亲卫和弓箭手吼的,充满威严。
丹珠嘉措法王也适时地向前半步,单手立掌于胸前,宣了一声佛号,枯瘦的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仿佛洞悉一切缘法的慈悲微笑,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
“苍穹金刚(类似阿弥陀佛)……金刚持智慧之眼,早已照见今日将有‘非常之客’,携‘非常之物’,渡‘非常之劫’而来。大汗与小师,正在帐中探讨如何消解这段由傲慢与贪婪引动的恶缘,迎接善知识的到来。却不想,下面的人愚钝慌乱,冲撞了上师法驾,险些酿成大错。善哉,善哉……”他将太虚原的血腥冲突说成是“恶缘”,将他们的被动应对美化成“准备迎接”,话语间充满了宗教式的圆滑与推卸。
周大树坐在驾驶舱里,听着其木格的同步翻译,有点发懵。这……这变脸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一副要打生打死、为子报仇的架势(从塔拉和沿途见闻可知),怎么转眼就变得这么“热情好客”、“通情达理”了?
博格达大汗见战车内没有立刻回应,笑容不变,继续“推心置腹”地叹道:
“上师,您有所不知啊!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朝鲁!我平日政务繁忙,对他疏于管教,养成了他骄横跋扈、眼高于顶的性子!听说上师手中有来自‘太虚幻境’的玄奇宝物,我就跟他说,那是无上至尊赐福的象征,应该以最隆重的礼节、最丰厚的礼物,恭恭敬敬地去请求交换或赐予,怎能起贪念歹心?可他……他阳奉阴违,竟然瞒着我,私自带着他的亲卫就去了!等我得知消息,已经晚了!”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和法王正在帐中商议,该如何严惩这个逆子,给上师一个交代!没想到……没想到他行事如此鲁莽狠毒,触怒了上师,也触怒了太虚幻境之主,已然……已然受到了天罚!这也是他咎由自取啊!”他将所有责任推给死去的朝鲁,将自己和黄金部落高层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才是明事理、讲规矩的一方。
丹珠嘉措法王也点头附和,语气悲悯:
“尘世孽缘,因果自受。朝鲁王子贪念炽盛,行事偏激,已自食恶果。然,杀戮终非解脱之道。上师今日驾临,或许正是这段因果了结、新的善缘开启之时。我黄金部族,向来敬重天地间一切有大能力、大智慧者。上师与这‘神驾’(他指了指战车)能平安抵达金帐之前,岂非正是无上至尊与金刚持默许的缘法?”
周大树听着这冠冕堂皇、颠倒黑白又带着明显拉拢与试探的话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两个老狐狸,脸皮之厚、反应之快、言辞之狡猾,远超他的预料。他们显然怕了这辆战车的直接威胁,但言语间又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将自己摆在道德和“敬贤”的高地。
王庭的金帐前,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一边是杀气未消的钢铁巨兽,一边是笑容可掬的大汗法王。
第156章 金帐畅饮
听着其木格翻译过来的、博格达大汗与丹珠嘉措法王那番热情洋溢、仿佛一切血腥冲突都只是“误会”和“逆子妄为”的言辞,周大树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疑窦更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片刻后,带着质疑的语气问道:
“神罚已经降临到你们头上,你们才开始感到恐惧;刀刃快要架到你们脖子上了,你们才开始谈‘误会’和‘欢迎’。现在,你们说这一切都是朝鲁的错,你们是明理的,是欢迎我的。那么——”
其木格的声音透过喇叭,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金帐前:
“你们拿什么来保证,这一次的‘欢迎’,不会又变成另一个‘误会’?当你们觉得安全了,会不会把今天的笑脸变成明日砍向我脖子的刀?”
其木格忠实地翻译着,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破了刚才那层虚伪的和气。博格达大汗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但迅速被更深的“诚恳”所覆盖。
周大树的问题直指核心——信任在哪里?
博格达大汗几乎没有犹豫,他上前一步,神情变得无比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悲怆。他先是仰头望向苍穹,又俯身抓了一把脚下的泥土,将泥土捧在胸前,然后用一种古老、低沉、仿佛吟唱般的语调高声起誓,声音在空旷的金帐前回荡:
“无上至尊在上!巍巍圣山为证!茫茫草原为鉴!我,博格达,黄金家族第十七代大汗,在此以祖先之荣耀、以部族之存续、以我黄金血脉之纯净起誓!”
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洒落,目光炯炯地看向战车方向:
“今日对太虚幻境上师周先生所言,字字出自肺腑!朝鲁之过,乃我教子无方之痛,其咎在我,其罚在天!上师驾临,非为仇雠,实乃长生天指引之贵客!若我有半分加害之心,或纵容部属再有冒犯之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草原男儿赌咒发誓时的狠绝与决绝:
“便让我黄金家族万帐离散,圣火永熄!让我双目失明,被最卑贱的牧奴唾弃而死!死后灵魂永堕九幽寒风,不得归于无上至尊怀抱!此誓,日月星辰共听之,山川草木共证之!”
这是草原上最严厉、最不容亵渎的誓言之一,关联着部落存续、个人荣辱与死后归宿。周围所有听到的黄金部落人,无论贵族还是士兵,全都神色凛然,下意识地微微低头。
博格达大汗誓言刚落,丹珠嘉措法王也缓步上前,他双手合十,将念珠举过头顶,向着四方缓缓行礼,然后以一种空灵、肃穆,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声音开口道:
“无量苍穹金刚持!遍照智慧法眼明鉴!弟子丹珠嘉措,以毕生修行功德、以佛法僧三宝为依、以此身未来证悟之菩提为质,在此立下金刚誓言——”
“周先生乃身负大机缘、大因果之人,今日至此,非为劫数,实为法缘。我天源寺乃至黄金部族,皆当以最洁净之心、最虔敬之礼待之。若我及门下弟子,或有任何背信暗害之念行,玷污此段法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
“便令我丹珠嘉措即刻堕入外道,永失真如!令我天源寺万法凋零,传承断绝!令我所发一切真我心,皆成魔障!此誓,诸苍穹可证,护法金刚可察,虚空法界可录!”
这是修行者以自身道业和宗门传承起誓,在信仰至上的环境中,其约束力与严重性不亚于大汗的部落存续之誓。
两段分量极重的誓言先后立下,金帐前的肃杀气氛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庄重所取代。周大树听完其木格的翻译,眉头微蹙,他转头低声问车内的阿如汗和其木格:“这种誓言,在你们这儿,能信吗?”
阿如汗虽然依旧对黄金家族恨意难消,但此刻也冷静了不少,她沉吟一下,低声道:“以无上至尊和祖先荣耀起誓,是草原儿郎最重的誓言,一般不会这样起誓,因为没人配得上这样的誓言。至于那老上师……以修行和佛法起誓,对他们而言,比性命还重。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很真诚。”
其木格也轻轻点头,同意阿如汗的说法。在阿如汗在场的时候,其木格几乎又是恢复了他的侍女身份,都是格格说的都是对的。
周大树心中稍定。他当然不会天真到完全相信,但这至少意味着短期内对方明面上动手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他心中迅速盘算,然后对阿如汗低语:“阿如汗,这车和之前那小越野车操作一样的,其他多出来的东西,你不要动就是了。关键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如汗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周大树又从怀中(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两个小巧的、带有耳塞式耳机的防水对讲机。他将一个递给阿如汗,快速说明用法:“按住这个说话,能直接跟我通话,说完话你就松开就可以听得到我说话了。你留在车上,锁好门。如果我在里面情况不对,或者你看到外面有异动,立刻用这个通知我。必要时……你就发动车子,按我教你的,不用管别的,按你的想法去做。”
阿如汗握紧对讲机,郑重点头:“放心,周先生,我知道轻重。”
安排妥当,周大树示意其木格准备下车,同时也给塔拉解开束缚带(但未给他任何武器)。塔拉一脸激动与荣耀,能与“上师”并肩步入金帐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周大树率先打开驾驶舱侧面的密封门,踏上了松软的地毯(金帐前铺着的)。其木格紧随其后,塔拉则恭敬地落后几步。看到周大树真的下车,博格达大汗和丹珠嘉措法王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
“快!以迎接贵宾的最高礼仪,迎接上师!” 博格达大汗朗声吩咐。
顿时,号角长鸣,却不是战斗的急促,而是庄严悠长。一队身着华丽传统服饰的少女手捧银盘款款上前,盘中放着崭新的、象征纯洁与尊敬的白色哈达。博格达大汗亲自取过最上方一条以金线绣有狼头图腾的极品白哈达,丹珠嘉措法王则取过一条绣有金色莲花与法螺图案的哈达。
两人一同上前,博格达大汗将哈达双手捧举,恭敬地戴在周大树脖颈上,同时微微俯身,以示尊崇。法王则将哈达戴在其木格颈上,另外还有人给塔拉戴上哈达,让他激动的都准备下跪。接着,又有少女捧上盛满马奶酒的镶金边银碗,博格达大汗接过,用右手无名指蘸取酒液,先弹向天空(敬天),再弹向地面(敬地),最后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敬祖),这才将酒碗双手递给周大树。这是“敬酒三弹”之礼,唯有接待最尊贵的客人才会使用。
随后,四名最强壮的武士抬来一架装饰着黄金、宝石和珍贵皮毛的简易步辇(类似滑竿),请周大树上座。周大树摆摆手拒绝了,表示步行即可。大汗和法王也不勉强,一左一右亲自陪同,引着周大树向金帐走去。周围的卫兵和贵族纷纷右手抚胸,深深鞠躬。
进入温暖而奢华的金帐,分宾主落座。周大树被让到仅次于大汗主位的尊客席位,其木格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塔拉则是卑躬鞠膝的站立在周大树座椅后方,他深怕弄脏这个帐篷。
帐内焚着名贵的香料,地上铺着数层厚实的熊皮与雪豹皮,金器、玉器、中原瓷器琳琅满目,彰显着草原王者的富庶与权势。
金帐内落座,美酒佳肴陆续呈上。
博格达大汗率先举起了手中镶嵌着红宝石的银碗,碗中马奶酒泛着醇厚的乳白色光泽。他并未立刻饮下,而是站起身来,面向帐内所有贵族、将领,以及端坐的周大树,神情庄重。出乎周大树意料的是,大汗开口所用的,竟是颇为流利、只是略带草原口音的汉语:
“尊贵的客人们,我黄金部族的勇士们!今日,无上至尊将太虚幻境的使者迎到了我们的金帐前,这是罕有的吉兆!让我们共饮三碗,以表最诚挚的敬意!”
这让周大树觉得很诧异。他们怎么会也会说汉语,然后呢过了一下就想明白了,作为首领,各方面都有过人之处。他们掌握第二门语言,这不是对他们而言是太正常的事了。所以说周大树在想他作为普通人他该如何跟这些社会精英打交道呢?
大汗高举酒碗,声音洪亮:
“这第一碗——敬至高无上的‘太虚幻境之主’!敬庇佑万物的‘无上至尊’!亦敬我草原信仰的根源——‘苍穹金刚持’!愿诸般伟力,共鉴此心,共佑此缘!”说罢,他以草原礼仪(弹酒敬天地祖)后,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姿态豪迈。
帐内所有人,包括丹珠嘉措法王,都随之举碗,齐声应和,饮尽碗中酒。周大树和其木格也依样饮下,浓烈的马奶酒带着独特的腥甜与后劲,让周大树喉咙微辣。
侍者飞快地将空碗再次斟满。博格达大汗举起第二碗,神情转为肃穆追思:
“这第二碗——敬所有为这片草原的丰饶与安宁,流过血、付出过生命的先祖英灵与无畏勇士!是他们的魂灵,守护着牧场的青草年年生长,守护着我们的帐篷夜夜安宁!”再次饮尽。
第二碗下肚,周大树已感到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脸上有些发烫。这个异世界的马奶酒度数虽不高,但这种喝法,他这具久未经历酒精考验的躯壳开始有了反应。
博格达大汗的酒量显然极好,面不改色地接过第三碗。他脸上露出无比热切的笑容,目光炯炯地看向周大树与其木格:
“这第三碗——敬我们远道而来的贵客,太虚幻境行走人间的神使,周大树先生!以及伴随神使的圣女其木格!感谢你们带来不一样的智慧和力量,愿你们的道路永远被神光指引,愿我们的友谊如肯特山般坚固,如斡难河水般长流!请满饮此碗!”
帐内再次响起附和的呼声。周大树看着眼前再次被斟满的酒碗,酒意已经开始上涌,周大树感到有些头晕,胃里也在翻腾。但时众目睽睽之下,这碗酒代表着对方“最高敬意”的接纳与否,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学着对方的样子,尽力保持着平稳,将第三碗酒灌了下去。酒液入喉,灼热感更甚,头晕目眩的感觉猛地加剧。
经此三碗开场,帐内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热烈而融洽的顶峰。丹珠嘉措法王看似不经意地开口,眼中闪烁着探究与好奇:“上师神通广大,驾驭如此神物,又心怀慈悲济世之念,实在令人敬仰。不知上师这一身玄奇本领与这‘太虚幻境’之秘,源自何处仙缘?小师修持浅薄,对天地间的各种大道至理,总是心向往之。”
终于开始摸底了。周大树早有准备,他放下银杯,借着酒劲追忆与感慨,缓缓道:
“说来惭愧,在来到草原之前,我也只是中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为生计奔波,浑浑噩噩。直到有一天,在山野间迷途,偶遇一位……形貌清奇、不似凡俗的道长。”
他语气平实,仿佛在讲述一件真事:
“那道长说我与他有缘,赠我一枚金澄澄、光灿灿的丹丸,说是‘缘法金丹’。他言道,此丹蕴含一点灵机,但何时生根发芽,显现功效,却要看我自身的造化与际遇,强求不得。我当时半信半疑,服下后也只觉身体轻健了些,并无太多神异。直到……我因缘际会来到这辽阔草原,那金丹竟大放光明,冥冥中许多未曾知晓之事,自然浮现于心。我才知晓那位道长便是来自‘太虚幻境’的引路之仙。而我与草原的相遇,正是金丹等待的‘缘法’。”
他看向法王,眼神“真诚”:
“至于‘太虚幻境’,据我所感所悟,是一种……理想中的至高法则与慈悲意志的体现。世间万物,无论汉蛮,皆应平等享有生存、温饱与安宁的权利。战争、掠夺、无尽的仇恨,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我们所求,不过是希望尽己所能,让阳光照到更多寒冷角落,让饥饿的人有一口饭吃,让惊恐的孩子能安然入睡。这便是太虚幻境赋予我的‘道’,也是我行走世间的初衷。”
这番说辞,将太虚幻境描绘成一个抽象的、充满普世关怀的“理想法则”,既抬高了自身来历的神秘性,又淡化了具体的神只崇拜,避免与草原固有信仰发生直接冲突,同时宣扬了和平理念。
丹珠嘉措法王听得十分专注,时而点头,时而沉思,显然在仔细咀嚼每一个字,试图从中分辨真假,探寻力量根源。博格达大汗则更关心实际,他赞叹道:“上师慈悲,心怀天下,令人钦佩!这等境界,确非我等俗人所能及。只是不知,这‘金丹造化’之力,除了驾驭神驹,可还有其它玄妙?例如……预知祸福?” 他想问的是其实是长生。
周大树正斟酌着如何回答,既能保持神秘又能让对方断了贪念——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周大树、其木格都紧张起来,而后面的塔拉更是开始慌里慌张的想找趁手的兵器。
同时。周大树戴的耳麦传来了。阿如汗的声音。“周……周先生!车子……车子怎么发动不了!我按你说的做了,这怎么回事?!”
周大树心中猛地一沉!手紧握住了口袋里的对讲机。然后右手捂住嘴巴。悄声的通过耳麦问阿如汗,怎么回事?
第157章 有意外有惊喜
帐篷外的异响带来的波动影响到了帐内。
博格达大汗敏锐地察觉到席间数位万户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身体微微前倾,似有离席查看之意。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哗啦!”
金帐那厚重华丽的毡帘竟被人猛地从外掀开!寒风灌入的同时,一道身影如同裹挟着风雪与怒火的靓丽身影闯了进来!来人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岁年纪,身穿墨绿色镶银边的精致皮袍,头戴缀有红珊瑚与绿松石的尖顶姑姑冠,肤色是草原贵族女子少见的白皙,此刻却因激动而泛着潮红,一双美目圆睁,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悲愤与杀意。她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柄出鞘的弯刀!
“阿朵拉!” 博格达大汗看清来人,方才面对周大树时的从容与威严瞬间泄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头痛、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愧疚的复杂情绪,他用蛮语斥道:“你来这里胡闹什么?!”
那几个原本想出去表现的万户,一见闯进来的是她,立刻像被针扎了的气球,迅速坐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帐内气氛陡然从虚假的欢宴降至冰点。
周大树虽然听不懂蛮语,但看这架势,尤其是看到那女子手中明晃晃的刀和直刺向自己的仇恨目光,加上刚刚进来的风雪,一惊一乍让他更是酒劲上头晕乎乎。不过他还是记得要告诉一下阿如汗,他左手按下藏在口袋里的对讲机按钮,右手捂着嘴巴对挂耳的麦克风低声道:“阿如汗,没事。待在车上,锁好门,什么都别动,等我消息。”
看到不是刀斧手冲进来,塔拉在其木格的示意下继续安静的站在周大树后方。
实际上阿如汗启动不了车子,是因为他用遥控器锁死了“末日战车”的车门和启动系统——他怕她做出不理智举动。真到了万不得已时,他再远程解锁也不迟。
那名叫阿朵拉的女子闯入后,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帐内。满座都是熟悉的黄金家族权贵,只有主宾位上那个面色发红、眼神因酒意而有些涣散的中原老者显得格格不入。无需介绍,她瞬间就确定了目标。
“我要杀了你!为我丈夫报仇!!”
阿朵拉发出一声凄厉决绝的尖叫(蛮语),根本不管大汗的呵斥,径直就朝着周大树猛冲过去!动作快如雌豹扑食,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拦住她!快!” 博格达大汗又急又怒。
距离最近的两位万户再也无法装死,猛地弹起身。他们不敢真的去抱摔或伤害这位身份特殊的贵女,只能用魁梧的身体作为肉盾挡在周大树席前,同时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扯过座下的一张厚羊毛毯迅速裹阿朵拉握刀的手腕上。
“放开我!让我杀了他!!” 阿朵拉疯狂挣扎,力量大得出奇,裹着毯子的手也被她带得晃动,刀刃寒光闪烁。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被护在后方的周大树,泪水混合着愤怒喷涌而出。
“阿朵拉!休得胡闹!立刻出去!” 博格达大汗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怒意。
僵持了几下,那位万户用巧劲一扭一夺,将弯刀从阿朵拉手中卸下,反手拿着。武器被夺,又被人挡住阿朵拉不再前冲,却也不肯后退,胸口剧烈起伏,用手指着被护住的周大树,这一次,她竟然也换成了汉语,只是带着浓重的哭腔与咬牙切齿的恨意:
“父亲!还有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这个南来的男人!他杀了我的丈夫朝鲁!用他那该死的铁怪物,把我的丈夫活活碾死!让我阿朵拉成了寡妇!让我才三岁的儿子铁头,变成了没有阿爸的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而尖利,字字泣血:
“可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你们在设宴款待他!用最香的肉,最醇的酒,最动听的话语,款待我的杀夫仇人!黄金家族的雄鹰们,你们的爪牙呢?你们的血性呢?难道都被无上至尊收走了吗?!难道要我这个女人,回去告诉我阿爸(白银部落首领),告诉他,他女儿在黄金部族受了天大的委屈,丈夫被杀,仇人被奉为上宾,让他带着白银部落的勇士过来,替我讨个公道,替我那死去的丈夫讨个说法吗?!黄金家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种了?!!”
这一番连哭带骂、夹枪带棒的控诉,如同冰水浇头,让帐内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彻底冻结。所有人都尴尬无比,几位万户低头不语,博格达大汗脸色铁青,丹珠嘉措法王捻动佛珠的速度也快了几分。周大树更是听得头皮发麻,酒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完了!苦主找上门了!还是这么个背景硬的苦主! 杀了人家老公,没想到老婆也是娘家势力强大的部落格格,这下麻烦大了!
博格达大汗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用汉语沉声道,既是对阿朵拉,似乎也是对帐内众人解释:“阿朵拉,你冷静!这件事……不能全怪周先生。是朝鲁他……骄横无礼在先,冒犯了太虚幻境的使者,触怒了神灵。他的死……是无上至尊的惩罚,是……是他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阿朵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惨笑着,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般刮过大汗的脸,又钉在周大树身上,“好!好一个‘咎由自取’!父亲,既然你说是神的惩罚,不是私仇,那我按草原祖祖辈辈的规矩办!”
她挺直了脊梁,虽然泪痕未干,却显出一种草原贵女特有的刚烈与执拗:
“两条路,你选!要么——你现在,就在这里,立刻杀了他,用他的头祭奠朝鲁,我阿朵拉认了这是‘神的裁决’!要么——”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杀了我的丈夫,按照冰冻草原强者为尊的规矩,我和我的儿子铁头,现在就是他的战利品!把我嫁给他!从今以后,我阿朵拉和铁头,跟他走!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黄金家族再无瓜葛!只有这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连丹珠嘉措法王都微微睁开了眼睛。周大树听得瞠目结舌,但随即,之前阿如汗与霍刚的那段往事猛地闪过脑海——对了!这蛮族的思维!强者拥有一切,包括战败者的妻女! 这种看似荒诞的逻辑,在这里却是某种残酷的“现实”与“传统”。他原本紧绷惊惧的心,在听清阿朵拉提出的第二条路时,竟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丝极其荒诞的“惊喜”和……好奇。晕乎乎的脑袋让他胆子似乎也大了些,他忍不住借着酒意,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未亡人”来。
阿朵拉与阿如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阿如汗是带刺的玫瑰,艳丽、骄傲、野心勃勃,尚未完全绽放。而阿朵拉,则是经历风霜后的雪莲,哀恸与愤怒掩盖不住她眉宇间成熟女子的风韵与刚毅,那种混合着悲痛、决绝与草原贵族特有骄傲的气质,在摇曳的烛火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尤其是此刻她挺直腰背提出那惊世骇俗的“条件”时,那股子豁出去的烈性,让人心悸。
而其木格听到“嫁给他”三个字,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不清表情。
博格达大汗被这位儿媳妇这番咄咄逼人的“二选一”将住了,脸上红白交错,既觉难堪,又感棘手。杀了周大树?刚刚才发誓,不敢也不能。把她嫁给仇人?这传出去,黄金家族的脸面……可若是不答应,阿朵拉真闹回娘家白银部落,引发两大强部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先退下!此事容后再议!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大汗挥挥手,语气烦躁,试图强行结束这场闹剧。
阿朵拉却寸步不让,擦去眼泪,眼神锐利如刀:“父亲,你现在让我退下,是不是意味着,你不愿选第一条路——现在杀了他?那么,你就是默认了选第二条路,同意我阿朵拉和铁头,从此跟着这位周先生走了,是吗?如果是,那我就退下,我立刻回去收拾东西,带上铁头,以后我就是周先生的人了,那我就要离开王庭!”
“你……!” 博格达大汗被噎得一时语塞,指着阿朵拉,气得手都有些发抖。金帐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都不想牵扯到这家事中。
而周大树正在揉着太阳穴、借以减轻头疼,好似消化这巨大信息量。
周大树想的是以后喝酒不能喝这么快,容易坏事。
第158章 喝酒误事
阿朵拉转身跺脚,离开了金帐。
帐内陷入一种更加难堪的寂静,只剩下牛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博格达大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转向周大树,用汉语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周先生,你看这……这件事,它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周大树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喝快酒的反应出来了,他现在酒精上头,面红耳赤,在酒精的催发下一种“豁达”与“豪气”。他一抱拳,舌头有点发硬,声音却异常响亮:
“大汗!啥、啥也别说了!我周大树,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啥……朝鲁王子,多有得罪了!该我担的责任,我周大树……绝不推脱!”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低着头的其木格也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大树摇摇晃晃的背影,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慌乱。
周大树却浑然不觉,反而心中升起一股豪气 。他再次抄起桌上不知道谁刚给他斟满的一碗马奶酒,朝着博格达大汗一举,大着舌头道:“之前……之前都是误会!不打不相识!以后……我保证,我会照顾好阿朵拉的,来,干了。” 说罢,也不管对方反应,仰头“咕咚咕咚”又把一整碗灌了下去。
“轰——!”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金帐内!博格达大汗和丹珠嘉措法王瞬间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博格达大汗看着他这做派,一时语塞,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终,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也只能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陪着把碗里的酒干了。
第四碗下肚,周大树的意识更加飘忽,但某种“畅所欲言”的冲动却更加强烈。他踉跄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端着碗,摇摇晃晃地走向一直沉默观察的丹珠嘉措法王。
“法王!老……老师傅!” 周大树凑近,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却有种奇异的“清醒”,“咱们说道说道!您说的那个……那个‘苍穹金刚持’,到底修的是啥?”
他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试图比划:“这天下,这草原,它咋运行的?是神佛一拍脑门定的,还是……还是它自个儿有规矩?太阳东升西落,草木春生秋枯,人生老病死……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你拜再多神,念再多经,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该挨刀子……嗯,好像真能躲……” 他逻辑开始混乱,但核心意思还在挣扎着表达。
“我的意思是!”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法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别光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啥空啊,色啊,悟啊……得看透事物那个……那个‘本质’!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别整天你杀我我杀你,这才是大慈悲!大功德!您那寺庙养那些金刚那颜干吗?你是不是觉得光靠传法其实也没啥用?”
丹珠嘉措法王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一直半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醉醺醺、却说着离经叛道之言的中原人。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银碗,将里面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周先生!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其木格再也忍不住,急忙起身,快步走到周大树身边,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焦急。她看出来了,周先生已经彻底醉了,再喝下去,指不定还会干出点啥来。
“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 周大树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差点把自己带倒。他又看到旁边席位上一位身材格外雄壮的万户,那大汉正用一种复杂眼神看着他。周大树来了兴致,挣脱其木格的手,晃晃悠悠走过去,拿起酒壶给那万户的酒加满,然后也给自己的酒加满,碰了一下:“兄、兄弟!我看你……长得可真壮实!跟我老家那头大牯牛似的!来,咱俩喝一个!” 说罢,又是一碗见底。
那万户愣愣地看着已经眼神涣散、开始傻笑的周大树,也只是一口闷了。
其木格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她用力搀扶住周大树,同时用歉意的目光看向博格达大汗和丹珠嘉措法王,恭敬但坚定地说:“尊敬的大汗,法王,我们周先生不胜酒力,实在失礼了。请允许我先带他去休息。”
塔拉也很有眼力见地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扶住周大树。
博格达大汗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荒诞又尴尬的宴会,连忙点头:“好,好!来人,为周先生准备最舒适温暖的帐篷!”
“不必了,大汗。” 其木格摇头,看了一眼帐外“末日战车”模糊的轮廓,“我们就住在……‘神驾’之中即可,那里更舒服。”
已经半瘫在塔拉身上的周大树,却听到“帐篷”两个字,含糊地插嘴道:“帐篷?我……我可以住刚才那个……谁,那个谁的的帐篷里去!你们……不用管我了……” 话没说完,就被其木格狠狠瞪了一眼,她脸上闪过一抹愠色和不易察觉的醋意,不再多言,和塔拉一起,半扶半架地把周大树往帐外拖。
大汗和法王以及一众万户们跟在他们后面,其实也想看看这个末日战车里面的样子。
一行人歪歪斜斜地来到车前。车门紧闭,阿如汗在里面焦急地拍打着车窗。其木格看向周大树,周大树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终于听到车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的轻响。
阿如汗立刻从里面打开门,探出身来帮忙。她和其木格、塔拉三人合力,才把已经几乎不省人事的周大树连拖带拽地弄进了驾驶舱。车内温暖的空气和熟悉的布局让周大树稍微清醒了一瞬,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到家了……”,便头一歪,沉沉睡去。
就在车门打开、车内灯光泄出、三人费力搀扶周大树上车的这短暂片刻——
博格达大汗与丹珠嘉措法王等人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当看到车门轻易打开,周大树毫无防备地被搀扶进去,而那钢铁巨兽似乎毫无反应时,两人眼中几乎同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周大树烂醉如泥,几乎失去意识。车内只有两个女子和一个瘦弱的向导。只要动手,这令人恐惧的钢铁巨兽,或许就能落入他们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带着致命的诱惑。博格达大汗的手微微抬起,丹珠嘉措法王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骤然停顿。
然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渴望,但也看到了更深处的忌惮与权衡。
最终,博格达大汗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负到了身后。丹珠嘉措法王停顿的指尖,也重新开始捻动佛珠,速度比平时更快。
他们选择了放弃。
看着车门最终关上,那钢铁巨兽重新陷入沉默,如同匍匐的巨兽在夜色中沉睡,博格达大汗与丹珠嘉措法王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今夜,他们放弃了一次轻易夺取“神物”的机会。
第159章 金帐夜话
夜色如墨,黄金王庭的金顶大帐周围篝火点点,寒风裹着草屑掠过车顶。
“末日战车”的车厢内暖气低鸣,灯光调至昏黄。
周大树仰面躺着,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浑身酒气弥漫。
“呃……水……”他含糊地嘟囔。
其木格立刻想起身从保温壶里倒出温水,见阿如汗盯着着她,也就没继续动作了,阿如汗说:“他乱说话,别管他。”
其木格在车上和阿如汗格格说了周大树说醉话的事,阿如汗表现的比其木格更有醋意。
又一会,周大树突然侧身干呕。这下怕弄脏床铺,其木格连忙扶他起来呕吐,周大树吐了几口酸水,额上渗出虚汗。阿如汗则弄了热水和毛巾,擦拭他的嘴角和脸颊,又在车厢里找了一瓶水,让他小口漱了漱。
伺候完周大树 ,其木格轻声说:“格格……您去后面歇着吧?这里有我。”
“嗯。”阿如汗坐回凳子,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才不愿意伺候这个醉鬼呢。”
她话虽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大树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
车外,塔拉正抱着一卷其木格从车上丢给他的防潮垫,在战车左后轮旁比划着位置。寒风刺骨,他裹紧了周大树赐的那件现代羽绒服——这衣服轻便如羽,却暖得像裹着羊羔皮的火炉,是他从未见过的神物。
“兄弟,这大冷的天,睡车底下可不是无上至尊眷顾的法子。”
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从旁传来。塔拉抬头,见一个身穿锦缎皮袍、腰系银扣宽带的壮实汉子站在几步外,面带笑容。他认得这人——他也在金帐里面,是个万户。
塔拉连忙起身,右手抚胸躬身:“万户大人。”
阿言摆手,走近几步,火光映出他粗糙而精明的面容:“叫我阿言就行。你是跟着周先生来的?”
“是。”塔拉挺直背,“我是周先生的向导,也是他的仆人。”
阿言打量着他身上的衣服,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这衣裳……不一般啊。”
塔拉下意识摸了摸袖口,脸上露出敬畏之色:“是周先生赐的。他说这是‘太虚幻境’里才有的宝衣,风雪不透。”
阿言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周先生醉得不轻?车里头那两位……是什么人呢?”
塔拉谨慎地回答:“是圣女和圣子,他们正在照料周先生。”
“嗯,周先生也是豪爽人,跟大汗、法王喝了那么多马奶酒。”阿言拍了拍塔拉的肩,“兄弟,你这么睡不行。草原的夜风像刀子,就算有宝衣护着,地面寒气入骨,明天起来腿脚就不听使唤了。我帐子里有地方,暖和,还有热汤,去我那儿歇吧。”
塔拉摇头,态度恭敬却坚定:“多谢万户好意。但我得守在这儿,要是周先生有吩咐,我得立刻应声。”
阿言笑了,指指车窗:“你看,车里头有圣女圣子伺候着,周先生这会儿醉着,能有什么吩咐?你冻坏了,明天谁给周先生指路?”
正说着,车窗轻轻降下一道缝。其木格的脸出现在缝隙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塔拉,听万户大人的话,去帐子里休息。你若病倒了,明日谁为先生做事?”
塔拉张了张嘴,还想坚持,其木格又道:“这是先生的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但塔拉立刻低头:“是,谨遵圣女吩咐。”
阿言眼中光芒微动,面上笑容更和煦:“这就对了。走,我帐子不远。”
阿言的帐篷宽敞厚实,地上铺着多层毛毡,中央火盆烧得正旺,铜壶里煮着奶茶,香气四溢。他招呼塔拉在火盆旁坐下,亲手倒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奶茶递过去,又切下一块风干羊肉放在木盘里。
“吃,喝,别客气。”阿言自己也盘腿坐下,灌了一大口奶茶,“跟着周先生,这一路辛苦了吧?”
还是帐篷暖和,塔拉把上衣都解开了,捧着碗,老实答道:“不辛苦。周先生待我好。”
阿言啃着肉,看了看塔拉里面的衣服,状似闲聊:“你是哪个部落的啊?”
塔拉眼神一暗,点点头:“小人来自黑石部,不过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阿言问。
塔拉沉默片刻,低声说:“去年秋天,摩拉百夫长带人来了,说是奉了大汗的命令,要我们让出草场,迁去西边碱滩。我们不肯,他们就抢了我们的牛羊,烧了帐篷,我阿爸……被杀了。剩下的人逃进戈壁,又遇上马贼……”他声音哽住,用力灌了一口奶茶。
阿言皱起眉,重重放下木碗:“摩拉?哪个摩拉?大汗日理万机,哪会亲自下令去赶一个小部落?就算要调草场,命令也是下给我们这些万户、千户。一个百夫长,连金帐的边都摸不着,他能拿着大汗的金箭不成?”
塔拉愣住,抬头看他:“可摩拉当时……说的是大汗让做的啊。”
阿言嗤笑:“哼,这你有信了。八成是那摩拉自己起了贪心,打着大汗的名号行劫掠之事。要不就是你们黑石部的水草不错,被人盯上了。”
塔拉握紧碗沿,指节发白,眼中翻涌着愤怒与悲哀。许久,他才哑声说:“原来……是这样。”
阿言看着他,语气放缓:“过去的事,无上至尊自有安排。你现在跟着周先生,是得了造化。我瞧周先生那‘铁神驹’,真是了不得的神物——它真是自己会跑?不用马拉?”
塔拉脸上露出敬畏与自豪混杂的神情:“是真的。周先生让我坐在了里面,周先生坐在前头,手里握着一个圆盘,轻轻一转,‘铁神驹’就听话地往前走、往左往右,还能快能慢。里头暖和得像夏天,座椅软得像云朵,还有会发光的水晶窗子……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全部都是没见过的钢铁打造成成的。”
阿言身体微微前倾:“周先生还说过什么?关于这铁神驹,或者……关于他来的地方?”
塔拉努力回想:“周先生说,这是‘太虚幻境之主’赐下的坐骑。他说他是‘神使’,来草原是为了……为了给受苦的人带来希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周先生还给了我这些衣裳,说以后跟着他,不会再挨饿受冻。”
阿言仔细打量塔拉的神情,见他目光澄澈,语气笃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深的东西。他笑着拍拍塔拉的肩:“好,好。周先生是慈悲人。你跟着他,好好做事,无上至尊会保佑你的。”
他又与塔拉聊了些草原风物,见塔拉眼皮渐沉,便道:“时候不早了,你就在这儿睡。那边有毡铺,干净暖和。”
塔拉实在困倦,加之奶茶暖身,便不再推辞,道谢后躺下。不多时,呼吸便均匀绵长。
阿言静静坐了一会儿,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对守卫的亲兵低声嘱咐两句,便裹紧皮袍,踏着夜色疾步朝金顶大帐走去。
金帐内灯火通明,博格达大汗与丹珠嘉措法王对坐于矮几两侧,几上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阿言躬身入内,行礼后跪坐于下首。
“如何?”大汗声音低沉。
阿言将塔拉所言仔细复述一遍,末了道:“那黑石部遗民心思单纯,所知有限。只确定周大树确有操控铁车之能,且车内有暖光、软座等奇巧。他自称‘神使’,话语间对草原贫苦者确有怜悯之意。”
法王捻动佛珠,缓缓道:“怜悯……亦是收拢人心之利器。他碾死朝鲁,今日又驾车直闯王庭,已是示威。如今又借醉酒滞留,阿朵拉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此人每一步,皆似随意,却步步陷我等于被动。”
大汗手指敲击膝盖,眼神锐利:“铁车坚固异常,今日试探性射箭,竟连痕印都无。车内构造、动力来源,一概不知。阿言,你观那塔拉身上衣物,果真非凡品?”
阿言点头:“手感轻软异常,却厚实保暖。绝非羊毛或皮子能制。我观那牧民衣服里面是破单衣,足可见那衣服保暖真是宝物。且周大树随手赐予一个向导如此宝物,可见其‘太虚幻境’物资之丰,远超我等想象。”
帐内陷入沉默。火盆噼啪作响。
许久,大汗缓缓道:“阿朵拉那里……”
法王接口:“可能这也是份机缘。”
大汗冷笑:“机缘?我儿子尸骨未寒,便要其嫁与杀夫仇人——这机缘,这草原的规格,不要也罢。”
法王摇头:“大汗,此刻非意气之时。周大树手握神物,态度莫测。他若真能凭空造物,又能驾驭刀枪不入的铁车,便是千军万马,也难奈他何。与其为敌,不如……暂且稳住,徐徐图之。”
阿言低声道:“大汗。或可……以诚待之,观其后效。”
大汗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深沉:“传令下去:好生照料周先生一行,不得怠慢。阿朵拉之事……容后再议。明日,请周先生醒后,再来金帐一叙。”
“是。”
而此刻,黄金王庭的各个帐篷里,另一种议论正像野火般蔓延。
“听说了吗?阿朵拉要嫁给那个钢铁巨兽的老男人了!”
“真的假的?朝鲁王子才刚死……”
“金帐里传出来的!阿朵拉自己提的,要么杀了那周大树报仇,要么就嫁给他——大汗和法王没当场反对,那就是默许了!”
“唉,阿朵拉也是刚烈……可那周大树,看着得有五十了吧?阿朵拉才二十出头……”
“年纪大算什么?你瞧瞧那铁车!能驾驭这等神物的男人,会是普通人?说不定真是无上至尊派下来的!嫁给他,说不定是福气!”
“福气?杀夫之仇啊……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草原上的女人,哪有自己选的日子?能活着,能保住铁头小王爷的命,就不错了……”
议论声中,阿朵拉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火盆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怀中抱着熟睡的幼子铁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孩子细软的发梢上。
她握紧胸前挂着的银质护身符——那是朝鲁送她的定情信物,如今冰凉刺骨。
第160章 河东狮吼
清晨,周大树艰难地睁开眼,头疼欲裂,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水……”他哑声唤道。
车内寂静无声。他撑起身子,看见其木格和阿如汗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两人背对着他,身姿挺得笔直,连头都不回。
周大树揉着太阳穴,记忆碎片涌上来——金帐里的大碗马奶酒,博格达大汗意味深长的笑容,丹珠嘉措法王捻动佛珠的手指,还有……阿朵拉那漂亮的脸蛋。
“我喝醉了?”他试探着问。
阿如汗的肩微微耸动了一下,仍不说话。其木格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转身。
周大树自知理亏,讪讪地爬下铺位。从车厢倒了杯水喝,然后自己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清醒了几分。
“早饭……想吃点什么?”他边擦脸边问,“面包牛奶?还是煮碗鸡蛋面?”
依旧无人应答。
周大树只得用微波加热面包、盒装牛奶,又用煮了三碗挂面,各卧一个荷包蛋。食物的香气在车内弥漫开来。
他将摆好碗筷,喊道:“饭好了。”
阿如霍然起身,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吃,全程不看周大树一眼。其木格稍慢一步,也对周大树低声道了句“谢谢先生”,便低头默默吃面。
周大树坐在两人对面,这顿早饭吃得如坐针毡。
饭毕,他收拾碗筷时想起塔拉,又问:“塔拉昨晚……”
“去阿言万户帐中睡了。”其木格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周大树点点头,走到驾驶座前,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王庭已经苏醒,牧民驱赶着牛羊出圈,炊烟从各帐篷升起。几名黄金部落的卫士在不远处站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战车。
果然,不到半刻钟,阿言便带着两名亲兵快步走来,在车外抚胸躬身。
车窗降下,阿言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尊贵的周先生,无上至尊赐下的晨光已经照亮草原。大汗与法王在金帐备好了早茶,奶皮子金黄,炒米喷香,新挤的马奶酒还在皮囊里温着。若蒙神使不弃,请移步金帐,让黄金部落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大树点点头:“有劳万户稍候,我们马上就来。”
车窗升起。周大树转身看向二位美女,说道:“昨夜是我失态。一会过去,我们还是一起吧”
阿如汗冷哼一声。其木格轻声道:“先生放心,我们知晓轻重。”
三人开始更衣。
周大树从系统挑选了三套新的礼服。他自己那套以玄黑色为底,面料选用的是现代科技仿制的“星光绸”——在光线下会泛起极细密的暗银色流纹,仿佛夜空星河。外罩一件对襟长袍,袍边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抽象符文,领口、袖口镶嵌着切割完美的人造黑曜石。腰间束一条宽皮带,扣环是仿古青铜鎏金镶“翡翠”(实为高级玻璃仿制)的饕餮纹。颈上挂一串多层项链,最下方坠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深空蓝宝”(人造合成刚玉),在黑色衣袍映衬下幽光流转。
为阿如汗选了绛红色。她的礼服是改良的草原长袍款式,但剪裁极为修身,凸显身段。红袍用的是“火焰锦”,色泽鲜艳如凝固的鲜血,在不同角度会折射出金橙色的光晕。袍身上用银线绣着展翅的鹰隼与缠绕的藤蔓。头戴一顶镶满“红宝石”(人造)与珍珠的额冠,耳坠是长长的金链缀着水滴形“珊瑚”(树脂仿制)。腰间挂着一把仪式短刀,刀鞘裹红绒,镶着绿松石与玛瑙。
为其木格的礼服是湖蓝色,面料是“冰湖纱”,轻薄飘逸,行走时如水波荡漾。袍身用白金银线绣着莲花与祥云纹样,袖口与裙摆缀着细小的“海蓝宝”(人造)与水晶珠。她未戴繁重头冠,只在发间插了几支蓝宝石发簪,颈上是一串渐变蓝色的“月光石”(人造)项链,清冷中透着神圣。
三人更衣完毕,互相打量,眼中都有惊艳之色。
“这衣服……”阿如汗抚摸着袖口的刺绣,“怕是中原的皇宫的也做不出来。”
其木格轻声道:“先生所赐,必是神物。”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开门,亮相。”
车门缓缓打开。
当先踏出的是阿如汗。那一身火红在晨光中烈烈燃烧,宝石折射的光芒刺得周围卫士眯起了眼睛。紧接着是其木格,湖蓝色如一道清泉流过干燥的草原,让人心头一静。
最后是周大树。
他一身玄黑走下战车,那些暗银流纹在阳光下开始显现,仿佛黑袍内藏着一条流动的银河。脖颈、手腕、腰间的宝石饰物熠熠生辉,每一颗的切割面都完美对称,光华内敛却不容忽视。
整个王庭似乎静了一瞬。
即便是黄金部落最富贵的贵族,他们的锦缎皮袍在阳光下也显得暗淡——草原的染色技术有限,红色偏褐,蓝色发灰,金色也带着土黄。而眼前这三人的衣袍,色泽纯净饱满,光华流转,简直不似人间之物。
几名老匠人远远看着,眼睛瞪得老大,低声交头接耳:
“那袍子……是什么料子?怎地会发光?”
“你看那宝石,一颗颗透亮得像冰疙瘩,却又五颜六色……”
“怕是真从天上带下来的……”
阿言万户站在车前,也被震得一时失语。他昨日见塔拉那件羽绒服已觉惊奇,今日这阵仗,简直是神迹扑面而来。
“周先生……请。”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躬身引路。
金帐内,博格达大汗与丹珠嘉措法王已端坐主位。当周大树三人走近时,两位草原主宰的眼中同时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异。
昨日他们还穿着普通布衣,虽气质不凡,终究是“人”的范畴。今日这一身神装,配上那从容气度,恍惚间真让人觉得是神只踏入了凡尘的帐篷。
“周先生请坐。”大汗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多了三分郑重。
矮几上已摆满食物:金黄的奶皮子、炒米、奶豆腐、手把羊肉、铜壶里温着马奶酒。周大树三人落座。
寒暄几句后,大汗切入正题:“周先生昨日说,来草原实只是想着在草原行善举、做买卖。不知具体如何打算?”
周大树端起银碗,抿了一口马奶酒,缓缓道:“大汗明鉴。我奉无上至尊之命降临此世,只是想着连通有无,以我太虚幻境之物产,换取草原之良马、皮货、药材。”
他顿了顿,见大汗和法王都在认真倾听,继续道:“我不会侵占任何部落的草场、水源,只求在暗影森林边缘那片荒芜之地——太虚原,建立一座‘太虚宫’。此宫只做收容所与工坊。任何活不下去的牧民、逃难的奴隶,皆可来此。我提供食宿、医药,他们为我做工——编织、鞣皮、打造器物,换取生计。”
法王捻动佛珠,沉吟道:“周先生慈悲。只是……草原自有规矩。若逃奴都往太虚原跑,各部落的牛羊谁来放?战士的家眷谁来伺候?”
周大树早有准备:“法王所虑极是。第一,来太虚宫者,若原为奴隶,太虚宫会向其主家支付赎身银钱,价格按草原市价公允计算。第二,入太虚宫者,来去自由,做工满一年后,若想回归原部落,太虚宫绝不阻拦。第三,太虚宫所产货物出售所得,三成上缴黄金王庭,作为‘市税’。”
“三成?”大汗眼神一动。
“是。”周大树点头,“此外,太虚宫不招募战士,只留少数护卫维持秩序。所有护卫名单会上报王庭,接受大汗与法王的监督。”
帐内安静下来。大汗与法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条件,优厚得让人难以置信。不要草场,不建军队,主动交三成税,还肯花钱买奴隶……这哪里是来争权的?简直是来做善财童子的。
法王缓缓道:“周先生所言‘太虚幻境’,与我所奉‘苍穹金刚’,可有冲突?”
周大树微笑:“法王,无上至尊与苍穹金刚持,或许本是一体两面,只是世人称呼不同。太虚宫不强迫任何人改信,来去者自愿。信苍穹金刚的,仍可去天源寺礼拜;觉得太虚幻境更亲切的,也可在心中默念。神佛慈悲,在乎的是人心向善,而非庙宇名号。”
这话说得圆融,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保留了自家立场。
大汗终于露出笑容:“周先生通情达理。三成市税,买奴赎金,来去自由——黄金部落应允了!阿言,取金刀银碗来!”
阿言万户快步出帐,片刻后捧回一柄鎏金短刀、一只錾花银碗。大汗亲自割破自己左手拇指,将数滴鲜血滴入银碗。法王亦割指滴血。
“周先生,”大汗将刀递来,“草原规矩。请。”
周大树心中微凛,怕破伤风,不过也知这是草原最郑重的盟誓方式。他接过刀——刀身冰凉,柄上缠着陈旧的血渍——轻轻划破自己拇指。鲜血滴入碗中,与那两滴血缓缓交融。
萨满端来一壶烈酒,倒入血碗。大汗双手捧碗,朗声念诵:
“无上至尊在上!今日黄金部落博格达、天源寺丹珠嘉措,与太虚宫神使周大树,在此立约:太虚宫落户草原,互通有无,救苦济贫;黄金部落赐予荒地,受其赋税,护其平安。此约既立,天地为证!若背此誓——”
他顿了顿,周大树接口道:“若背此誓,人神共弃,血脉枯竭,部落离散!”
这是草原最毒的誓言。大汗深深看周大树一眼,仰头饮下一大口血酒,依次传给法王、周大树。三人轮饮,碗底见空。
“好!”大汗掷碗于地,“从今往后,太虚宫便是黄金部落的兄弟!”
帐内气氛陡然热烈。早茶转为庆功宴,烤全羊抬了进来,马头琴声响起。
“谢大汗。”周大树举碗。
气氛如此和谐,大汗似随意问道:“周先生既是神使,可知……凡人能否长生不老?”
周大树心中暗笑,果然问到这个了。他放下碗,正色道:“大汗,无上至尊赐我神力、宝物,却未曾赐我不死之身。人有生老病死,草木有枯荣轮回,此乃天地法则,即便是神亦不能轻易更改。”
他见大汗眼中闪过失望,继续道:“不过,生前多行善事,敬畏天地,死后魂灵或可升入无上至尊的天国,得享永恒安宁。若作恶多端,则坠入炼狱,受无尽苦楚。此生长短虽由天定,死后归处却在人为。”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既承认了“人会死”,又给了“死后有报应”的希望,符合统治者的需要。
大汗点头,不再追问。
“周先生,还有一事。”大汗语气转为郑重,“昨日阿朵拉所言,你也听到了。她是我儿媳,朝鲁之妻,铁头的母亲。草原女子重诺,她既说出‘要么杀你,要么嫁你’,便无回头之路。”
周大树感到身侧两道目光如刀刺来——阿如汗和其木格虽面色不变,但气息都冷了几分。
大汗继续道:“朝鲁已死,死在你车下。这是他的命数,无上至尊的安排。阿朵拉年轻,不能守寡一世。你若娶她,便是黄金部落的女婿,铁头的继父。从此两家误会就此划清,如何?”
周大树手心冒汗。
他看向阿如汗和其木格。阿如汗别过脸去,其木格垂眸不语。
“我……”周大树艰难开口,“若阿朵拉格格愿意……”
“她愿意。”大汗打断,“来人,请阿朵拉。”
阿朵拉走进金帐时,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头发简单挽起,未戴任何首饰。平静的可怕。
但当她看见周大树三人时,那平静终于被打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扮——那黑袍中的星河,那红袍上的火焰,那蓝袍上的水波,还有那些璀璨得不像真实的宝石。昨夜那个醉醺醺的老男人,此刻端坐那里,竟真有几分神使的威严。
而周大树也在看她。褪去华服、不施粉黛的阿朵拉,反而更显出一种坚韧的美。她像草原上的白杨,风霜摧折,却依旧挺直。
“阿朵拉,”大汗开口,“周先生已应允婚事。今日便举行仪式,你可愿意?”
阿朵拉深吸一口气,跪地行礼:“全凭父汗做主。”
婚礼马上就开始。黄金部落效率极高,短短两个时辰,王庭中央已搭起高台,铺上红毡,周围竖起九色旌旗。
按照传统,婚礼前需先祭天。
祭台上摆着三牲:一头纯白绵羊、一匹枣红骏马、一头健壮牦牛。萨满身穿五彩法衣,手持神鼓,开始吟唱古老祷文。
接着,四名被缚的奴隶被押上台——他们是战俘,按惯例将作为祭品,血洒敖包。阿朵拉提着刀跟着奴隶一旁。
周大树看着情况,脸色都变了,只是阿如汗和其木格没反应。
阿朵拉面向大汗,单膝跪地:“父汗,今日既是我再嫁之日。这献祭,请允我动手一——以我的刀,斩断过往一切纠葛!”
草原确有“勇者斩俘祭天”的传统,但多为部落厉害的勇士执行。女子斩俘,尤其是新婚女子,极为罕见。
大汗沉吟片刻,点头:“准。取我的‘断月刀’来。”
一柄弯刀呈上。阿朵拉握刀锁定第一名俘虏——那是个满脸刺青的蛮族汉子,眼中充满恐惧与仇恨。
她举刀,目光冷冽如冰。
“住手!”
周大树现代人的思维是见不得活祭的,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不能……不能杀人!”
阿朵拉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周先生,为什么不能?我亲手斩俘,一是为祭奠亡夫,二是向全王庭证明——我阿朵拉虽再嫁,心仍属草原,刀仍能见血!”
“那也不行!”周大树,“我说过,无上至尊不喜血腥祭祀!你若真嫁我,便要守我的规矩!”
台下骚动起来。几名老勇士怒喝:
“这汉人忒懦弱!”
“连血都不敢见,算什么男人?”
阿朵拉盯着周大树,忽然嗤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语扬声道:“周先生,你们汉人有句话——‘妇人之仁’。我看你是‘男子之仁’,比妇人还软!我阿朵拉七岁骑马,十二岁射狼,十六岁随军上阵!今日不过杀个俘虏,你便吓成这样?”
她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嘲弄:“你这样的男人……真的有用吗?”
这话极其刺耳。懂汉语的贵族们发出低笑,不懂的听人翻译后也哄笑起来。
周大树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阿朵拉倔强而鄙夷的眼神,又看看台下千百道目光,深吸一口气,反而冷静下来。
他看向阿朵拉,语气忽然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格格……不管我有用没用,你不都要嫁给我吗?”
这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这次不是嘲讽,而是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对男女之间微妙较劲的会心大笑。
懂汉语的贵族笑得前仰后合,忙着向旁人翻译。阿朵拉听懂了,脸“唰”地红透,羞恼地瞪了周大树一眼,却再也说不出狠话。
大汗见状,适时摆手:“罢了罢了!阿朵拉,周先生是神使,慈悲为怀。这俘虏……不杀了,充作奴隶吧。”
阿朵拉冷哼一声,转身下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看着全过程的阿如汗,却愣住了。
她看着阿朵拉那利落的身手、决绝的眼神、在万千目光中坦然要求斩俘的胆魄……这女人,比她想象中更彪悍、更难缠。
其木格轻声问:“格格,怎么了?”
阿如汗抿紧嘴唇,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要热闹了。”
祭典草草结束,婚礼正式开始。
草原婚礼讲究“快”与“实”,尤其在这种政治联姻中,仪式简化,重在盟誓与宴饮。
1. 拜日月:新人面朝东方跪拜初升的太阳(因已过清晨,改为遥拜),再朝西方跪拜即将落山的月亮,寓意阴阳调和,日月同辉。
2. 过圣火:场地中央点燃一堆篝火,周大树与阿朵拉携手从火上跨过,象征烧尽过往灾厄,迎来新生。
3. 饮合卺酒:银碗盛满马奶酒,两人各饮一半,交换后再饮尽,意为“同甘共苦,血脉交融”。
4. 献哈达:大汗亲手将一条白色哈达挂在二人颈间,法王献上蓝色哈达。周大树也从系统挑选了两条金线绣祥云的“锦哈达”,回赠大汗与法王。
5. 盟誓:在萨满主持下,两人宣誓:
· 阿朵拉:“我阿朵拉,今日嫁与周大树为妻。从此奉他为天,为他生儿育女,照料家业。若违此誓,愿受无上至尊责罚。”
· 周大树:“我周大树,今日娶阿朵拉为妻。从此护她周全,视铁头如己出,不负夫妻之义。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6. 宴饮开始:全王庭杀牛宰羊,大摆宴席。马头琴声响起,牧民们围坐喝酒吃肉,气氛逐渐热烈。
婚礼进行时,阿如汗和其木格早已回到战车内。
“砰”的一声,阿如汗将额冠摔在控制台上,宝石乱蹦。
其木格默默捡起,轻声说:“格格,小心些,这都是先生的神物。”
“神物?”阿如汗冷笑,“他倒是大方,连人都送出去了!”
其木格垂眸不语,看格格不开心,就从车厢取出一副扑克牌:“格格,要不我们来打牌?
两人闷头打起了“斗地主”。牌局无声,只有纸牌甩在桌面的啪啪声,一下比一下重。
车外,塔拉一直跟在周大树身后十步远处,像条忠实的牧羊犬。周大树敬酒时,他捧着酒壶;周大树坐下时,他立在身后;有人靠近时,他眼神警惕地扫视。
宴至酣处,周大树被几名万户拉去喝酒。塔拉正要跟上,阿言万户笑着揽住他肩膀:“兄弟,让你家主人松快松快。来,咱俩喝一碗。”
塔拉摇头:“我得跟着先生。”
阿言压低声音:“今日是他大喜,草原汉子喝醉了倒头就睡,能出什么事?你太紧张了,反而让周先生不自在。”
塔拉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大树确实在与众人谈笑,这才接过酒碗。
阿言与他碰碗,随口问:“周先生那车……真是自己会跑?”
塔拉点头:“先生手握圆盘,车就听话。”
“圆盘……”阿言若有所思,又笑道,“来,喝酒!今日高兴!”
宴席持续到深夜。周大树被灌得晕头转向,最后是被塔拉和两名卫士搀扶着,送进了新婚的帐篷。
帐内红毡铺地,矮几上摆着酒食。阿朵拉早已坐在铺边,换上了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珠冠,面覆轻纱。
周大树踉跄坐下,揉着额头:“对不住,喝多了……”
阿朵拉沉默片刻,轻声说:“无妨。”
两人相对无言。帐外传来隐约的歌声与笑声,更衬得帐内寂静。
许久,阿朵拉开口:“你……真要我做你妻子?”
周大树酒醒了几分,抬头看她。红烛映照下,她眉眼如画,却带着化不开的哀愁。
“你若不愿,”他哑声说,“我可以……”
“我愿意。”阿朵拉打断他,自己掀开面纱,露出清冷的脸,“朝鲁已死,铁头需要父亲,我需要丈夫。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做一个汉人的妻子。”
周大树心中微软,温声道:“不必学汉人,也不必学草原人。做你自己就好。”
阿朵拉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她忽然起身,走到帐边,从行囊中取出一把短刀。
周大树一惊。
她却将刀双手奉上:“这刀是朝鲁送我的,今日交给你。”
周大树接过刀,入手沉重。他郑重放在矮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过往已矣,未来……我们一起走。”
阿朵拉的手微微颤抖,终于轻轻回握。
红烛摇曳,帐外风声呜咽。
而在不远处的战车内,阿如汗狠狠甩出一对王炸:“赢了!”
其木格看着手中剩下的牌,轻声说:“格格,夜深了,歇息吧。”
阿如汗盯着窗外那顶亮着灯的新婚帐篷,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第161章 彩礼
次日清晨,草原上铺着一层薄霜。
按草原传统,新婚次日新人应拜见双方父母,但阿朵拉父母远在白银部落,周大树更无亲人在此,便简化为拜见大汗夫妇——名义上的“父汗母后”。
战车内,阿如汗和其木格早早醒了,却默契地没有下车。暖气低鸣,小桌上摊着昨夜的扑克牌。阿如汗靠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冷冷看着周大树和阿朵拉并肩走向金顶大帐。
“倒真像一对夫妻。”她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其木格默默准备早餐,轻声问:“格格,今日还打牌吗?”
“打。”阿如霍然转身,“打到天黑。”
车外,阿朵拉已换上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皮袍,领口镶着银狐毛,头发梳插着几支素银簪。她走得很快,周大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等等,”周大树喘着气,“走这么快做什么?”
阿朵拉头也不回:“去晚了,别人更要说闲话。”
周大树苦笑。昨夜新婚帐中,两人各睡毡毯一侧,相安无事。阿朵拉是还没做好准备,而周大树是有点害怕。今早阿朵拉醒来第一句话便是:“今日拜见父汗母后,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周大树当时就懵了——他哪想到这一层?
此刻临近金帐,已能看见帐外聚集了不少贵族家眷,男女老少皆有,目光齐刷刷投来,窃窃私语如蚊蝇嗡嗡。
阿朵拉脚步稍缓,低声快速说:“听着,草原嫁娶,新郎需向岳家献‘九色礼’:白马、白驼、金银、绸缎、美玉、宝刀、良弓、猎鹰、奴仆。你虽无岳家,但父汗母后代收,也是颜面。你现在……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周大树额头冒汗:“我……我还没……”
阿朵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就知道。”
她挺直脊背,率先走向金帐。周大树跟在她身后,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帐外的议论声,即便压低了,也能飘进耳中。
几个穿着锦缎皮袍的贵妇聚在一处,手中捧着暖手铜炉,目光在周大树身上扫来扫去:
“瞧瞧,空着两手就来了……阿朵拉格格真是嫁了个‘实在人’。”一个圆脸妇人掩嘴笑,话里藏针。
旁边瘦高个的妇人接话:“可不是?昨日那铁疙瘩倒是威风,可总不能把铁疙瘩切成块当彩礼吧?不过我听说啊,那周大树在太虚原收容流民,靠‘变戏法’变粮食过活,不应该空手啊。”
“白银部落的明珠,嫁过一次是金,嫁两次……哎,就成了铜喽。”第三个妇人摇头,语气惋惜,眼中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不远处,几个年轻贵族也在交头接耳:
“朝鲁王子在时,阿朵拉出门何等风光?九匹白马开道,侍女成群。如今呢?跟着个老男人,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
“那铁车再神,也是死物。草原上最实在的还是牛羊、牧场、勇士。他有什么?一块挨着暗影森林的荒地,一群老弱流民。”
“我听说他连自己的护卫队都没有,就是明朝一个下贱的老农。这样的男人……啧啧。”
但也有替阿朵拉说话的。一位年长的女眷——她是阿朵拉母亲的远房表姐,也嫁在黄金部落——冷冷开口:
“你们懂什么?周先生是神使,手中宝物岂是牛羊能比?昨日那身神装,你们谁见过?那宝石,你们谁有?眼皮子浅的东西,只认得牲口!”
圆脸妇人讪笑:“表姨说得是。可宝石再亮,不能吃不能喝啊。阿朵拉带过来的那些陪嫁,光是马匹牛羊,就够养一个小部落了。现在呢?她怕是还得倒贴。”
这话刺耳,却也是实情。阿朵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周大树听不懂蛮语,不过看着阿朵拉的情绪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金帐内,大汗与阏氏(正妻)端坐上首。阏氏是个面容圆润的妇人,也是冰冻草原上出名美人,此刻看着阿朵拉,眼中带着怜惜。
“孩子,过来。”阏氏招手。
阿朵拉上前跪下行礼,周大树跟着弯腰行礼,阿朵拉看了眼周大树没说话。
“起来吧。”大汗微笑,“既已成婚,便是一家人。周先生,太虚宫之事,我已让阿言着手办理,十日日内可划好地界、立好界碑。”
“谢大汗。”周大树躬身。
接下来是献礼环节。按理,新郎应先献彩礼,但周大树两手空空,帐内气氛一时微妙。
阏氏温声道:“周先生是神使,所携必是神物,不拘俗礼。阿朵拉,你既嫁了,便安心跟着周先生。来,这是母后给你的。”
她示意侍女端上一个木盘,盘中是一套赤金头面、一对玉镯、三匹江南绸缎。虽不算顶贵重,但已是长辈的心意。
阿朵拉叩谢接过。
接着,帐内外的贵族宗亲开始依次献礼。这是草原规矩——新人收礼,将来需按礼单价值还礼,一来一往,关系便织成了网。
万户阿言率先出列,奉上礼单:良马五匹、健牛十头、上等貂皮二十张。他朗声道:“恭贺周先生与阿朵拉格格新婚!愿你们如草原上的雄鹰与雌鹰,比翼齐飞!”
这礼不轻,显然是真心交好。阿朵拉的侍女安朵拉连忙收下礼单并记下。
接下来是万户莫日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朝鲁生前的部下。他送上三匹中等马、五只羊,语气平淡:“一点心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礼轻了,且透着疏远。
万户巴利特更过分,只送了两张普通羊皮、一袋炒米,话也说得刻薄:“周先生是神使,想必看不上我们这些俗物。一点吃用,莫嫌弃。”
帐内有人低笑。
阿朵拉脸色发白,安朵拉握笔的手微微发抖,还是如实记下。
万户苏赫倒是厚道,送了八匹马、十头牛、五十只羊,还加了一柄镶宝石的腰刀。他拍拍周大树肩膀:“小子,好好待阿朵拉。她是我看着长大的。”
周大树郑重道谢。
送礼持续了半个时辰。礼单越来越长,礼物却参差不齐:有送二十匹好马的千户格日勒,也有只送一匹老马的百户蒙奇。有人送金银,有人送皮货,还有人送奴隶——两名年轻女奴,周大树看着这个礼单有点不习惯,阿朵拉却示意安朵拉收下。
“草原规矩,送奴是看重你。”她低声解释,语气疲惫。
最后统计,共收到:马八十七匹、牛一百二十头、羊三百余只、皮货数百张、金银器若干、奴隶六人。数字不小,但比起当年阿朵拉初嫁时的“九九八十一”阵仗,寒酸太多。
尤其那些轻慢的礼物,像一根根刺,扎在阿朵拉心上。
周大树的跟班塔拉也没闲着。
他只能离着金帐门口远远的,但不少贵族家的管家、随从见他是周大树身边人,便围上来套近乎、塞礼物。
“小兄弟,这是我家主人(千户哈林)一点心意,两匹绸缎、一袋银豆,请务必转呈周先生……”
“这是我(百户朝克图)的礼,三张狐狸皮,不成敬意……”
“此刀(一柄镶银短刀)赠你,望在周先生面前美言几句……”
塔拉从未受过如此“礼遇”。他一个黑石部逃民,往日见个十夫长都要低头哈腰,如今却有一堆管家对他点头哈腰。他手足无措,只好将礼物一一接过,堆在脚边,越堆越高。
最贵重的一份礼,来自万户阿言的管家。那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塞进塔拉怀里,低声道:“此物请单独交给周先生,莫让旁人知晓。”
塔拉摸出,袋中是一块拳头大的天然狗头金,成色极好,至少值百两白银。他吓一跳,想推辞,管家已转身离去。
此外,他还收到了:皮帽三顶、新皮靴两双、银饰若干、甚至有个年轻侍女红着脸塞给他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
塔拉抱着满怀抱的礼物,站在寒风中,恍如梦中。
拜见结束,回程路上,阿朵拉终于爆发。
她屏退侍女,只留安朵拉跟在三步后,对周大树低吼道:“你看见了吗?那些人的眼神!莫日根,朝鲁活着时,他恨不得跪着给我擦靴子!巴利特,他儿子娶亲时,我送了一匹河西骏马!现在呢?两张羊皮!一袋炒米!”
她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当年我从白银部落嫁过来,父汗送我九匹白马、九头白骆驼——你知道白骆驼多难得吗?长生天眷顾的部落十年也未必出一头!还有八十一匹马、八十一头牛、八十一只羊……侍从工匠两百人,护卫武士一百骑!全草原的女人都羡慕我!”
她指着远处那辆孤零零的战车:“现在呢?我嫁给你,你连一件像样的聘礼都没有!我就这么空着手‘离开’黄金部落,别人怎么看我?一个没人要的寡妇,随便打发给一个穷老汉!”
周大树默默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问:“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觉得我应该准备点什么?”
阿朵拉一愣,随即更怒:“准备点什么?准备点脸面!想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知道,我阿朵拉就算再嫁,也嫁的是值得嫁的人!不是除了一个铁疙瘩什么都没有的穷神棍!”
周大树点点头,忽然问:“这附近,有没有安全的,没人的地方?”
阿朵拉气极反笑:“怎么?你要挖坑把自己埋了,省得丢人?”
安朵拉小心翼翼插话:“格格,营区西边……有个旧水塘,夏天蓄水,冬天干了,是个大泥坑,方圆百步,平日没人去。”
周大树眼睛一亮:“好地方。”他转向阿朵拉,“今天日落前,若你看见西边天上有七彩神光闪现,就安排点人——至少三百人,赶着勒勒车,去那个泥坑。我给你的彩礼,就在那儿。”
阿朵拉瞪大眼睛:“你疯了?那是个烂泥坑!你要把烂泥当彩礼送给我?”
周大树笑笑,不再解释,转身大步走向马厩,要了一匹最快的马,翻身上鞍。
周大树没说话 ,只是笨拙的骑马跑起来了。塔拉没有马只能是撒腿狂奔追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
“哟,新姑爷跑了!”
“怕是没脸见人,躲羞去了!”
“阿朵拉格格真可怜,嫁了个遇事就跑的懦夫……”
阿朵拉站在原地,看着周大树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安朵拉轻轻扶住她:“格格,先回帐吧?”
“回什么帐?”阿朵拉擦掉眼泪,眼神渐渐变冷,“我倒要看看,他能弄出什么‘七彩神光’!安朵拉,去调人、调车!三百人,三十辆勒勒车!......算了,不用那么多,就十辆勒勒车,把我的嫁妆装上,算是周先生的准备的彩礼吧!”
安朵拉:“格格,你要把自己的嫁妆?”
阿朵拉盯着西边天空,一字一句:“去吧,若他骗我……我要砍了他!”
第162章 我本就是最尊贵的人之一
傍晚时分,西边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连一丝异样的光亮都没有。
阿朵拉独自坐在自己从前的帐篷里——这是她初嫁黄金部落时的居所,朝鲁死后她便搬回此处。帐内陈设华丽,金器银饰在牛油灯光下闪闪发光,却只映出满室冷清。
侍女安朵拉小心翼翼端来奶茶:“格格,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阿朵拉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冲进来报信。可帐外只有寒风呼啸,偶尔夹杂远处牧民驱赶牛羊归圈的吆喝声。
“他会不会……”安朵拉犹豫着,声音细如蚊蚋,“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阿朵拉冷笑一声,指尖用力绞着衣角:“他若真死在外头,我便再嫁一次。草原上的寡妇,还怕找不到男人吗?”
话虽狠,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正说着,帐外传来清脆的笑语声。门帘掀开,几位盛装女子鱼贯而入,都是阿朵拉在黄金部落交好的女伴。
为首的是萨图雅格格,大汗的侄女,年方十八,性格活泼直爽。她一进来便嚷道:“阿朵拉姐姐!我们来看你了!别为那点彩礼小事愁眉苦脸的!”
紧随其后的是乌云琪,万户苏赫之女,二十三岁,已嫁作千户夫人,为人精明务实。她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给你带了新做的奶豆腐和刚烤的奶饽饽。”
第三个是娜琪,法王丹珠嘉措的俗家侄孙女,在贵女中以博学聪慧闻名,年约二十。她微笑着躬身行礼,举止优雅从容。
最后进来的是慕慕格,一位三十许的宗室寡妇,性格温婉娴静,与阿朵拉境遇相似,两人最为知心。她轻轻握住阿朵拉冰凉的手:“妹妹,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
几位贵女在毡毯上围坐成一圈。萨图雅最先开口:“要我说呀,周先生那‘铁神驹’就值钱得很!你们知道吗?我哥哥昨日偷偷试过,用最强的硬弓射那车身,箭镞都崩了,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光那些铁,熔了就能打几百把上好弯刀!”
乌云琪点头附和:“我也听阿爸说了,周先生能在荒地上凭空变出粮食,养活上千流民。这样的人,手里会缺宝贝?怕是彩礼要准备个惊天动地的大阵仗,这才耽搁了时辰。”
娜琪轻声道:“太虚幻境……我翻过家中珍藏的中原道藏古籍,确有‘太虚’之说,谓‘无形无象,宇宙本源,万物之宗’。周先生若真来自彼处,所携必非凡俗之物。阿朵拉姐姐,耐心些。”
慕慕格柔声说:“当年我嫁过来时,夫君也只给了五匹马、三头牛做聘礼。后来如何?他待我极好,家业也渐渐兴旺。男人啊,不在婚前那点排场,而在婚后怎么对你、怎么持家。”
阿朵拉听着姐妹们七嘴八舌的宽慰,心里那团郁结之气稍散了些,嘴上却仍硬:“你们别哄我。他就是个糟老头子,若不是走运得了那铁车壮胆……我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萨图雅咯咯笑起来,凑近阿朵拉耳边:“姐姐,你昨日看他穿神装时的模样,眼睛可亮得像夜里的星星呢!”
阿朵拉脸一红,作势要打,帐内终于响起久违的轻快笑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女仆们点亮了四角的牛油灯。
阿朵拉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终究被漫长的时间磨成了灰烬般的失望。她正想唤安朵拉传晚膳,忽听帐外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紧接着是人群奔跑的脚步声、惊叫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
“怎么了?”乌云琪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安朵拉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连最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格格!格格!快出来看!西边!西边天上有……有神光!七彩的神光!”
众女齐惊,纷纷起身涌出帐篷。
只见西方天际——正是白日里周大树骑马奔去的方向——漆黑的夜空被一道粗壮如擎天之柱的七彩光柱悍然撕裂!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如瀑布般流转倾泻,瑰丽绚烂得不像人间应有的景象。
更震撼的是,光柱顶端轰然炸开万千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飞舞、盘旋、凝聚,竟化作百鸟朝凤的恢弘幻象:凤凰展翅引领在前,孔雀开屏华美绝伦,仙鹤翱翔姿态飘逸,喜鹊登枝灵动欢快……百鸟齐鸣的空灵幻音穿透寒夜,每一只“神鸟”都由绚烂夺目的烟花光焰构成,拖着长长的七彩光尾,将整个黄金部落方圆十里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不是……就是《瑞应图》中所载的‘百鸟朝凤’?”娜琪喃喃道,她博览群书,“祥瑞之极致……真正的天降祥瑞!”
阿朵拉呆呆望着天空,忽然想起周大树临行前那句话:“若你看见西边天上有七彩神光闪现……”
安朵拉在她身侧激动得声音发颤:“格格!这是无上至尊显灵了啊!”
阿朵拉缓缓摇头,目光坚定:“这不是无上至尊的神迹——这是太虚幻境的恩赐!”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向最近的马厩,一把解开拴马桩上最快的枣红马,翻身而上,扬鞭狠狠一抽!
“格格!等等我!车还没准备好!”安朵拉在后面急得跺脚。
阿朵拉头也不回,单人独骑如离弦之箭,向着西方那片被神光笼罩的夜空疾驰而去!
而黄金部落彻底沸腾了。
牧民们纷纷跪地叩拜,贵族们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空,勇士们则下意识握住刀柄,不知该敬畏还是戒备。
万户阿言第一时间调集亲兵:“派三队斥候,轻骑快马,去西边泥坑探查!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他自己则疾步冲向金顶大帐禀报。
可等他赶到时,博格达大汗与丹珠嘉措法王早已并肩站在帐外高台上,仰望着西方天空那场持续绽放的“百鸟朝凤”,面色震撼而复杂。
“大汗!法王!西边突现异象,恐有变故,臣已派人——”阿言急声道。
大汗抬手打断:“不必惊慌。方才有人来报,那是周先生为迎娶阿朵拉准备的‘彩礼信号’。传令:亲卫队随行护卫,其余兵马各守其位,维持王庭秩序,不得骚乱。”
法王缓缓捻动佛珠,低声道:“以如此通天彻地之神迹,只为迎娶彩礼之信号……太虚幻境之底蕴,远超老衲预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百余骑精锐亲卫马蹄轰鸣,如黑潮般向西涌去。
另一边,安朵拉正焦急地调集人手——朝鲁死后,他麾下部众多有怠慢,她只能紧急召集格格自己从白银部落带来的陪嫁亲信,又向几位交好的贵女借了些人手车辆,勉强凑出一百五十余人、百余辆勒勒车。
“快!装车出发!”安朵拉翻身上马,心中惴惴:格格,您可千万别是被骗了啊……
西边的泥坑,阿朵拉第一个冲到泥坑边缘。
她勒住狂奔的枣红马,俯身向下望去,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
白日里那个干涸龟裂、荒芜不堪的烂泥坑,此刻竟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货物!成排的木箱、捆扎整齐的草袋、堆积如山的布袋,在神光余晖下垒成一座令人目眩的“宝山”。周大树就站在“山”前,背着手,仰头望着天空中最后一抹烟花光痕消散,侧脸在余晖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沉稳的潇洒。
阿朵拉有那么一刹那恍惚,脑中闪过一个与那日其木格相似的荒唐念头:他若是年轻二十岁……
周大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向着她张开双臂——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此刻阿朵拉应该欣喜若狂地冲下斜坡,扑进他怀里。
然而……
阿朵拉翻身下马,稳步走下斜坡——她以为这是某种庄重的礼节场合,便按照草原贵女面见夫君的正规仪态,走到周大树面前三步处,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周先生。”
周大树一愣,随即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阿朵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挣扎,周大树却抱得颇紧,在她耳边低声重复那句承诺:“阿朵拉,我要让你成为草原上最尊贵的贵人之一。”
这话在此时此刻听来,却像一根刺扎进阿朵拉心里。她用力推开他,瞪着眼,一字一句道:“周先生,你听好了——我阿朵拉,生为白银部落嫡女,嫁为黄金部落王子正妃,本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你若真有心,便该让我成为‘最尊贵的那一个’,而不是什么‘之一’!”
周大树被噎得一时语塞,旋即讪笑:“……有道理。给我点时间。”
阿朵拉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这些就是你说的彩礼?都是些什么?”
周大树快步跟上,如数家珍般一一介绍。“这里总共十吨大米、十吨食盐、十吨茶叶、十吨白糖——这些都是粮食类,彩礼的一部分。”(花了系统2,170,000元)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一排木箱前:“这里也有一部分是彩礼,一部分是‘回礼’,一会让你赏给手下人。我也大概按照官职分六个档次,对应不同身份的收礼人。”
第一档:十夫长/百夫长级(1000份)
青花细瓷碗盘套(10碗10盘):现代仿古细瓷,30元/套,总计30,000元。
“草原情”纸盒香烟(20支/盒,10条):定制烟,15元/条,总计15,000元。
竹背塑料面麻将:廉价款,20元/副,总计20,000元。
单花调香水(玫瑰/茉莉,30ml):小厂香精,5元/瓶,总计5,000元。
奶糖零食礼包(500g装,含水果硬糖、奶糖、巧克力豆):批发价10元/包,总计10,000元。
基础玩具礼包(发光玩具等):8元/套,总计8,000元。
‘高粱烧’,五十度,每坛五斤装,1000坛
第二档:千夫长级(500份)
釉里红缠枝莲纹碗盘套(16件):中档仿古瓷,80元/套,总计40,000元。
“金骆驼”铁盒香烟(10盒):定制中档烟,30元/盒,总计15,000元。
树脂仿象牙麻将:中档款,50元/副,总计25,000元。
复合花香香水(50ml,流苏坠饰):中档香水,20元/瓶,总计10,000元。
精品零食礼盒:25元/盒,总计12,500元。
中档玩具套装:30元/套,总计15,000元。
‘五粮酿’,以五种粮食精酿,四十二度,每坛十斤,500坛。
第三档:万夫长/宗亲贵族(200份)
粉彩八宝纹盖碗茶具套(24件):高档仿古瓷,200元/套,总计40,000元。
“昆仑雪”香烟(10支/盒):定制雪茄,50元/支,总计10,000元(200份x10支x5元,此处按低价估算)。
亚克力透明麻将(金箔花纹):高档款,100元/副,总计20,000元。
水晶瓶定制香水(100ml,银喷头):高档香水,50元/瓶,总计10,000元。
进口零食大礼包(含曲奇、巧克力、坚果):60元/包,总计12,000元。
高档手办/洋娃娃:80元/个,总计16,000元。
‘陈年窖藏’,精选高粱、小麦,在地窖陈酿三年,三十八度,每坛十五斤,200坛。
第四档:大汗阏氏/法王近亲(100份)
斗彩龙凤呈祥宴器套(36件):精品仿古瓷,500元/套,总计50,000元。
“天宫”镶宝石香烟礼盒:定制奢华款,300元/套,总计30,000元。
仿翡翠浮雕麻将(紫檀木盒):奢华款,200元/副,总计20,000元。
珐琅彩“幻境”系列香水(150ml,宝石链饰):奢侈香水,150元/瓶,总计15,000元。
奢华零食珍藏盒(含进口松露巧克力、鱼子酱饼干等):200元/盒,总计20,000元。
限量版机械机器人玩具/公主城堡套装:300元/套,总计30,000元。
‘龙凤呈祥’,以古法酿造,加入灵芝、枸杞等珍材,在特定温湿度下窖藏五年,三十五度,每坛二十斤,共100坛。
第五档:法王(特供1份)
全透明水晶雕“释迦牟尼静坐像”(激光内雕):现代工艺水晶雕,定制价约8,000元。
配礼(鎏金香炉、檀香、经幡):仿古工艺品套,约2,000元。
特供禅意茶点套装(日式抹茶粉、和果子等):定制礼盒,约500元。
定制酒1坛。
第六档:大汗(特供1份)
透明材质整雕“白虎擎天印章”(十一虎盘绕):高级亚克力雕刻,定制价约5,000元。
配礼(徽墨、端砚、印泥盒、印章架):文房精品套,约3,000元。
帝王级雪茄珍藏箱(内含十支镶金雪茄及专属工具):定制款,约2,000元。
‘九龙至尊’,取九种天下至刚之粮为基,辅以龙涎香等九味奇珍,在太虚幻境‘熔岩地脉’旁窖藏二十载,酒精度达六十度,此一坛重五十斤。1坛。
周大树补充道:“此外,还有给阏氏的‘凤凰于飞’礼服一套(仿苏绣,金线银线绣百鸟朝凤图),顶级化妆品套装(粉底、胭脂、眉笔、口脂全套,仿古瓷盒装),以及‘幻月’系列香水七瓶。”
他又指向另外几堆:“那些是给300里内所有牧民的‘喜礼’——每家一斤白糖,一斤食盐,来现在道贺者,发水果糖一包,人人有份。”
周大树介绍完毕,补充道:“所有东西分配由你安排。”
阿朵拉听着这一长串闻所未闻的清单,眼睛越睁越大。
当她亲手打开一袋“白糖”,看见那雪白晶莹如碎玉的颗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当她抚摸那套“粉彩八宝纹”茶具,触感温润细腻如玉;当她拧开一瓶“幻境”香水,嗅到那层次丰富、久久不散的神秘香气时……她终于彻底明白:周大树不是拿不出彩礼,他是要拿出一个让全草原记住一百年、让所有曾经嘲笑她的人哑口无言的惊天彩礼!
她忽然转身,毫不犹豫地扑进周大树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三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周先生……不,夫君。你是我阿朵拉这一生唯一认定的男人。从今日起,我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魂。你要做什么,我都誓死相随。你要建太虚宫,我给你管账理库;你要收容流民,我给你安抚调度;你要对抗马贼仇敌……我便为你提刀上马,冲锋在前!”
周大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烈表白弄得手足无措,正要回抱,眼角余光却瞥见坑边——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博格达大汗、丹珠嘉措法王、阿言万户、以及陆续赶到的贵族、亲卫、牧民……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坑底那堆积如山的“神赐之物”,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全场鸦雀无声。
阿朵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脸上飞起红霞,却仍挺直脊背,端庄地站回周大树身侧。
大汗缓缓走下斜坡,脚步竟有些虚浮。
第163章 清点礼物
博格达大汗缓缓走下斜坡,脚步竟有些虚浮。丹珠嘉措法王紧随其后,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阿言万户则落后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坑底堆积如山的货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三人踏进坑底,周大树和阿朵拉已经打了一些 箱子,博格达大汗伸手拈起一小撮白糖,在舌尖轻尝——甜得纯粹,毫无杂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赚大了!朝鲁死了,换来个能凭空变出如此宝物的女婿,这笔买卖……不,这门亲事,简直是无上至尊赐下的福缘!
丹珠嘉措法王盯着那尊全透明水晶佛像,佛身内隐隐流转的七彩光晕让他心神震动。他修佛数十载,见过无数金佛玉佛,却从未见过如此“空明透彻”的造像,仿佛真将“空性”具现成形。他心中暗忖:此人身怀如此通天之能,或许……可以告知他天源寺的秘密?
而阿言万户心中最后那点“拉拢、控制、利用”的小心思,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他看着周大树那副笑呵呵的寻常老农模样,背脊却阵阵发凉——这种人,不是他能掌控的,甚至不是黄金部落能掌控的。与其为敌,不如……真心结交。
周大树见三人神色各异,笑呵呵开口:“大汗、法王、阿言万户,这些东西,一部分是我给阿朵拉的彩礼,一部分是给她日后赏赐下人、结交朋友的体己,还有些是给黄金部落诸位亲友的回礼。”
阿朵拉适时接过话,对大汗行礼:“父汗,东西太多,我想先运回我的库房帐,清点整理后再做打算。”
博格达大汗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听到“这些分三部分,那不就至少三分一是彩礼”,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阿言,快去安排人手、车辆!把这些……全运到我那帐....全部运回阿朵拉的库房帐!不,她那个帐太小了,在旁边再搭三个大帐做临时库房!”
命令一下,整个王庭都动了起来。
阿言万户调集了五百名精壮劳力、三百辆勒勒车,大汗的亲卫队百余人持刀围成警戒圈。没人质疑这些东西为何会凭空出现在泥坑里——周先生是神使,能驾驭铁神驹、能穿神装、能让百鸟朝凤的烟花照亮夜空,从泥坑里变出点货物算什么?
在所有人心中,这已经是“神迹”的一部分。
战车内,阿如汗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在一车车运输这木箱,火把一晚上都川流不息,她觉得每一车都像在嘲笑着她当初那点“灰鹰部格格”的骄傲。她“砰”地拉上窗帘,转身对其木格冷声道:“洗牌。今晚打到天亮。”
其木格默默点头,手指熟练地洗着那副扑克,心中却想着:“周先生过分了。
周大树写好了一张A4纸清单,递给阿朵拉。阿朵拉接过那张雪白平整、墨迹清晰的纸,又是一惊——纸面光滑如镜,字迹纤细工整,和她见过最珍贵的宣纸截然不同。
“这是……清单?”阿朵拉连蒙带猜还是看的出来上面都写的什么。
“嗯,所有东西的种类、数量都在上面。”周大树道,“你对着点,不容易出错。”
阿朵拉重重点头,立刻进入状态。她让安朵拉举着火把照明,自己一手持清单,一手指挥搬运:“这一车是青花细瓷碗盘,点一千套!那一堆是‘草原情’香烟,点一千条!小心!那箱是香水,轻拿轻放!”
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连晚膳都顾不上吃。周大树劝了几次,她只摇头:“这么多宝贝,我不亲眼盯着,不放心。”
周大树只好陪在一旁。夜风渐冷,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因为人手不足,阿朵拉调用了自己从白银部落带来的二十余名亲信,又向几位交好的贵女借了些人手,再加上大汗派来的亲卫和主动来帮忙的牧民,现场足有五六百人。人多手杂,问题就出现了。
如:搬运白糖和食盐时,就有牧民偷偷抓了几包塞进怀里,被阿朵拉的眼尖侍女看见。侍女刚要呵斥拿的太多,反而被旁边一位老牧民拉住她,低声道:“姑娘,这是草原的规矩——办喜事搬运货物,帮忙的人沾点喜气,主家不会计较的。”
又如:搬运“玩具”时,有几个半大孩子混在人群里,趁乱摸走了几套拨浪鼓,陀螺。
还有在搬运“精品零食礼盒”时,有个千户家的仆役偷偷藏了两盒夹心饼干、一包牛肉干在皮袍内衬里。这次被阿言万户的亲兵,不过也以沾点喜气放过了。
周大树知道这情况后,忍不住低声问:“这样……没问题吗?”
阿朵拉一边在清单上做记号,一边平静解释:“草原的传统就是这样。办大事时帮忙的人‘沾喜气’,拿点小东西,主家不计较,反而显得宽厚。但要有分寸——拿一点可以,成箱成袋搬不行。而且有些贵重的,不用我说,其他人也会出面制止。”
周大树苦笑:“这怎么分贵重呢?“,他也心想着算了,就当是……物流过程中的不可避免的损耗。
阿朵拉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差不多。只要贵重的不丢,就行了。”
一直忙到后半夜,大部分货物才搬运完毕。
贵重物品——水晶佛像、透明老虎印章、法王和大汗的特供礼、阏氏的专属赠礼、高档瓷器和香水等,全部存入了阿朵拉帐篷旁新搭的三座加固库房帐,由她自己的护卫和大汗的亲卫双层看守。
普通货物——大量瓷器、香烟、麻将、香水、零食、玩具等,则暂时露天堆放,盖上了厚厚的防雨油布,周围点燃了数十堆篝火,既照明又驱寒,还有五十名护卫轮班值守。
阿朵拉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在安朵拉的劝说下,回到自己的主帐,草草吃了点奶茶和冷肉。周大树早已困得眼皮打架——主要是冷的,现在冬季的草原晚上都零下10来度了。他对阿朵拉道:“我先去帐篷缓和下,你也早点休息。”
阿朵拉点头:“夫君先歇着,我把剩下的清单对完就来。”
周大树回到新婚的侧帐,倒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床铺上,想着等阿朵拉回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而阿朵拉,又回到了库房帐前。
她拿着那份A4纸清单,借着火光,开始预分货物:这一堆是给十夫长百夫长的回礼,那一堆是给千户的,那一箱是给万夫长和宗亲的……还有给法王、大汗、阏氏的单独礼箱,她已经让人贴上红标,单独存放。
但有些东西她拿不准——比如那些玩具,怎么分档次,反正她是觉得都挺贵重的。然后哪些该作为“赏赐”发给下人?哪些又该作为“结交礼物”送给她得那些好友?
她想找周大树商量,可走到侧帐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又停下了脚步。
“算了,明天再问吧。”她低声自语。
她转身走出帐外,对自己的护卫队长——一个名叫利根的中年汉子吩咐:“今晚你们辛苦点,分成三班,彻夜看守库房。尤其是那三座帐子里的东西,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进去。”
利根抚胸行礼:“格格放心,兄弟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阿朵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悄悄递给利根:“这些先赏给今晚值夜的兄弟。等事情办完,另有厚赏。”
利根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谢格格!”
阿朵拉又望向远处那些露天堆放的货物,火光映照下,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物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她知道,今夜之后,整个草原都会知道——她阿朵拉再嫁,嫁的不是穷老汉,而是能搬来一座宝山的神使。
然后,她也转身走向侧帐。
只是在进帐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里间打扰周大树,而是在外间的小榻上和衣躺下,盖上毛毯。
她太累了,几乎是瞬间入睡。
第164章 人人有份
天刚蒙蒙亮,草原还笼在青灰色的寒气里,阿朵拉就醒了。
她在小榻上翻身坐起,揉了揉酸涩的肩颈,掀开毛毯走到里间。周大树还裹在被褥里,睡得正沉,鼾声均匀。
阿朵拉伸手推他:“夫君,起身了。日头都要爬到帐篷顶了,草原上的雄鹰早就展翅了,哪能像土拨鼠似的窝着。”
周大树含糊地“唔”了一声,翻身继续睡。在太虚原时,阿如汗和其木格从不会这么早叫醒他——她们知道他爱睡懒觉,总是等他自然醒,再把温好的奶茶和奶饼子端到跟前,轻声细语地说:“先生,该用早膳了。”
阿朵拉却不惯着他,直接掀开被角,冷风“呼”地灌进去:“快起来!今天事儿多着呢,那些彩礼回礼怎么分,你得给我个准话。”
周大树被冷得一哆嗦,迷迷瞪瞪坐起来,看着阿朵拉精神奕奕的脸,心里苦笑:这位新夫人,可比那两位“难伺候”多了。
有侍女伺候他们简单洗漱后,阿朵拉就把那份A4纸清单铺在矮几上,先拉着周大树商量给大汗和阏氏的礼。
“父汗那份‘白虎擎天印章’,我瞧着就贵重。还有阏氏那套‘凤凰于飞’礼服和化妆品,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阿朵拉眼里闪着光,“咱们得亲自送去,显显心意。”
她让安朵拉取来笔墨——虽不似周大树的笔那般流畅,还是认真地列了份礼单:
白虎擎天印章及文房配礼一套
凤凰于飞礼服、顶级化妆品套装、“幻月”香水七瓶
斗彩龙凤宴器两套(一十六件/套)
“天宫”镶宝石香烟礼盒100套
仿翡翠浮雕麻将三十六副
奢华零食珍藏盒三十六份
大米、食盐、茶叶、白糖各1万6千斤。
“这些,足够体面了。”阿朵拉满意地点头,“咱们现在就去金帐。”
两人带着塔拉和几名护卫,抬着礼箱来到金帐。博格达大汗和阏氏早已起身,见他们来,笑容满面。
当那尊晶莹剔透的“白虎擎天印章”呈上时,大汗的手竟有些发颤。他抚摸着印章上盘绕搏击的十一只白虎,每一根虎须都清晰可见,在晨光下流转着冰晶般的光泽。
“好……好!此物只应天上有啊!”大汗连连赞叹
阏氏打开那套“凤凰于飞”礼服——金线银线绣制的百鸟朝凤图在帐内光线中熠熠生辉,看得眼睛都直了,说:“这针脚,这色泽……中原的绣娘也绣不出这般灵动的鸟儿。”
法王丹珠嘉措也在座,他接过那尊全透明水晶佛像,对着光细细端详,良久长叹:“空明透彻,无垢无净……周先生,此物已近苍穹‘空性’真意。”
周大树谦虚几句,大汗却拉着他的手,语气竟有些感慨:“周兄弟啊,看到这些,我真是……后悔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早知世间有你这般人物,我何苦当初让格利亚带兵去抢明朝边镇?结果被那霍刚小子偷了老家,损兵折将……要是早点与你结交,何至于此!”
法王也捻佛珠附和:“大汗说的是。周先生所携之物,皆蕴含大智慧、大造化。若能早得,部落何必走那些流血的路。”
这话说得真诚,周大树只能拱手:“大汗过誉了。往后,太虚宫与黄金部落便是一家。”
大汗大喜,当即宣布:“传令下去!为庆贺周先生与阿朵拉大婚,王庭大庆九日!宰牛杀羊,酒水管够,所有牧民皆可来领一份喜肉!”
从金帐出来,阿朵拉和周大树继续忙活回礼事宜。
消息早就传开了——“去阿朵拉格格那儿道贺,能领到雪白雪白的糖!还有不苦不涩的细盐!外加一包甜甜的水果糖!”
这诱惑太大了。草原上糖是金贵物,盐也多是粗盐,又苦又涩。阿朵拉结婚拿出的白糖细盐,在牧民眼里简直是神赐的美食。
从下午开始,草原各处不断有人涌来。拖家带口的牧民、穿着破皮袄的老人、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队伍从阿朵拉的帐篷前一直排到百步外。
安朵拉带着几名侍女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登记名字,一边发放:“一家一斤白糖、一斤细盐、一包水果糖!排好队,都有份!”
领到的人欢天喜地,当场就有孩子剥开水果糖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老人们捧着细盐,用粗糙的手指捻一点尝,老泪纵横:“这盐……真咸,一点不苦!无上至尊——不,太虚幻境保佑啊!”
阿朵拉站在帐篷口看着这场面,嘴角带着笑,对周大树低声道:“夫君,你看,把糖盐发出去,往后在草原上,咱们的名字就是‘仁慈’、‘慷慨’。”
周大树看着那些朴实的笑脸,心里也暖:“原来大家只是想过的好一点而已。”
但另一边,回礼的分发却引发了风波。
按照阿朵拉拟定的单子,送礼厚重的人家,回礼也丰厚:比如苏赫万户家得了两套粉彩八宝茶具、五条“金骆驼”香烟、三瓶水晶瓶定制香水,外加一副亚克力麻将和一盒精品零食,另外还给小孩子送了2件玩具。
格日勒千户家也得了一套斗彩宴器、两条“昆仑雪”香烟、一瓶“幻境”香水,还有两个孩子最爱的机械机器人玩具。
这些人家喜气洋洋,女主人戴着新得的香水出门,香气飘出老远,引来一片羡慕目光。孩子们抱着会走路的铁皮车、会眨眼的洋娃娃、夜里会发光的飞碟玩具,在小伙伴面前炫耀,惹得其他孩子眼巴巴地看着。
而那些送礼轻薄的人家,如巴利特万户、莫日根千户,只得了两斤白糖。家里的妇人看着别人家捧回去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气得直跺脚,关起门来埋怨丈夫:
“看看你!当初抠搜那几张羊皮!现在好了,人家香水麻将都有了,咱们就两斤糖!”
“孩子昨晚做梦都念叨‘铁皮车’‘洋娃娃’,现在躲屋里哭呢!你这当爹的,脸往哪儿搁?”
“我不管!你去求求阿朵拉格格,哪怕用三头羊换一个娃娃也行啊!”
男人们面红耳赤,后悔不迭。有的真拉下脸去求,阿朵拉只微笑着说:“现在忙着呢。下次吧。”
整个王庭,有人欢喜有人愁,闹哄哄一片,特别是孩子的吵闹声。
阿朵拉把大部分东西都作为彩礼、回礼以及赏赐都发完了,黄金部落这几十个宗亲,几十个万户,几百个千户,东西也才是勉强够。她自己几乎没留下什么来,周大树告诉她,家里还有更好的。
而周大树趁着阿朵拉忙着分发、登记、应酬,偷了个空,悄悄走向战车。
他心里惦记着阿如汗和其木格,今早也没看到她们来吃饭,怕是气还没消。
敲敲车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
一进车内,周大树就愣住了。
两人眼睛都红肿着,眼下泛着青黑,神情疲惫不堪。
“你们……这是怎么了?”周大树心虚的问。
阿如汗头也不抬,装作冷脸:“没怎么。某些人忙着送彩礼,娶新夫人,还记得来看我们?”
其木格也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沙哑:“先生……您来了。”
周大树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一酸,以为她们是哭肿了眼,熬夜伤神,便温声道:“中午一起下车用膳吧?也到外面活动一下”
“不去。”阿如汗打断,语气硬邦邦的,“没胃口。”
“那……你们想吃什么?我让塔拉送来。”周大树又问。
“不用。”阿如汗只想赶紧打发他走,“我们不饿。”
周大树看着她们“憔悴”的模样,心里越发愧疚,想着她们定是被周大树的行为给伤到、茶饭不思,便暗暗决定:往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们。
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子”,这才心事重重地下车离开。
车门一关,阿如汗和其木格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迅速掏出平板。
其实她和其木格从昨天半夜就发现了新大陆——阿如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无意中碰到床头的屏幕,轻轻一按,屏幕竟亮了!上面浮现出各种奇怪的图案。
她好奇心起,试着点了一下一个叫“开心消消乐”的图标,顿时被那些五颜六色的方块吸引了。玩法简单,三两个一样颜色的连在一起就消失,还有各种特效。她一玩就上了瘾。
其木格在另一张床也有这“发光板子”,上面还有“植物大战僵尸”“俄罗斯方块”等游戏。她们像打开了宝藏的孩子,一人一个平板,埋头苦战。
从半夜到清晨,再到中午,两人除了喝了几口水,几乎没动过。饿了就从车厢里拿点饼干糕点,边吃边玩。眼睛酸了揉一揉,困了掐自己一把,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周大树来时,她们正打到关键关卡,听到敲门才慌忙藏起平板,装作生气的样子——其实哪有空生气?游戏都玩不过来呢!
车外,周大树回头望了望紧闭的车门,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那片热闹喧哗的帐篷区。
他哪里知道,车里的两位,正忙着在虚拟世界里“征战”,根本顾不上生他的气。
第165章 玩物丧志
婚礼大庆进行到第三日,王庭内外仍沉浸在一片欢腾中。周大树带来的那些新奇物事,已通过阿朵拉之手分发的差不多了。草原上处处流传着“阿朵拉格格好福气”“神使娶亲,恩泽草原”的佳话。
晌午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守营的卫士来报:白银部落来人了,带队的是阿朵拉的亲兄长——阿木尔千户。
阿朵拉正在帐中核对最后的回礼清单,闻讯笑眉颜开:“阿木尔哥哥?他来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哗”地掀开,一名身穿银白皮袍、腰挎弯刀的高大汉子大步闯了进来,面色铁青,身后还有十余名满脸风霜的骑士。
“阿朵拉!”阿木尔声音如闷雷,“我听说你嫁了那个杀朝鲁的汉人?!你是疯了还是被黄金部落逼的?朝鲁的仇不报了?我们白银部落的脸往哪儿搁?”
他目光如刀,扫向坐在一旁的周大树:“你就是那个周大树?驾铁车碾死我妹夫的人?”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安朵拉和侍女们吓得后退。
阿朵拉却缓缓起身,脸上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微笑:“哥哥,一路辛苦了。安朵拉,给兄长上奶茶,要热的。”
她走到阿木尔面前,轻声道:“哥哥,好久不见了啊,朝鲁是死在战场上,死在他自己挑起的仇杀里。周先生现在是我的夫君。如今我嫁他,是我自己的选择,父汗母后也应允了。”
阿木尔瞪着眼,还要再说,阿朵拉却已转身吩咐:“安多拉,去把给我哥哥准备的礼搬来。”
不过片刻,几个大箱子被抬进帐中。阿朵拉亲自打开:
第一箱,是两套粉彩八宝纹盖碗茶具,每套二十四件,金线勾边,釉色温润如脂。
第二箱,十条“金骆驼”香烟,铁盒精致,揭开便有醇厚烟草香飘出。十瓶水晶切割瓶装定制香水,瓶身流光溢彩,瓶塞是银质雕花。
第三箱,一副亚克力透明麻将,牌身晶莹,内嵌金箔缠枝纹。十盒精品零食礼盒,里面夹心饼干、果脯、牛肉干层层码放。十件玩具:铁皮发条青蛙、七彩陀螺、会眨眼的洋娃娃、小号机械狗……
阿朵拉:“哥哥,这些是妹妹准备给你的。随行的勇士,每人去找安多拉领一斤白糖、一斤细盐、一包水果糖,外加一条‘草原情’香烟。”
阿木尔愣在原地,他身后的骑士们早已伸长了脖子,眼睛发直——那些瓷器,比白银部落大帐里珍藏的贡瓷还精美;那香烟,闻着就比旱烟醇;那香水,光瓶子就值一头羊!还有那些从没见过的吃食玩意儿……
阿木尔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的怒容像春雪般化开。他接过礼单,又摸了摸那套粉彩茶具,终于重重叹了口气,拍拍阿朵拉的肩:“妹妹……这都是那个仇.....周先生的?”
拿人手软,特别是如此贵重的,他转向周大树,抱拳行礼,语气已软了八分:“周先生,刚才是我鲁莽。你待我妹妹好,就是白银部落的朋友。”
周大树笑着还礼:“阿木尔兄弟,你好。”
帐外,白银部落的骑士们领到白糖细盐和香烟,个个喜笑颜开。原本剑拔弩张的“问罪”队伍,转眼变成了走亲戚的贺喜团。
消息传开,王庭内外又是一阵议论:“瞧瞧,连白银部落都服软了!”“阿朵拉格格现在,可是真真正正的贵人啊……”
大庆这几日,草原贵族们的消遣方式,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冬季漫长,贵族们无非是围炉喝酒、听萨满唱诗、比试摔跤射箭,或是玩些复杂的叶子戏、打马吊——但那得识字懂汉文,玩得转的人少。
如今不同了。
几乎每个百户以上的帐篷里,都摆开了麻将桌。哗啦啦的洗牌声、兴奋的“碰!”“杠!”“胡了!”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老苏赫,你这手气可以啊,连胡三把了!”
“哈哈,这麻将牌摸着就顺溜,比数羊骨头有意思多了!”
“快快,再来一圈!我这刚摸清门道……”
香烟更是成了身份象征。贵族们见面,不再互敬鼻烟壶,而是递上一根“金骆驼”或“昆仑雪”,用周大树附赠的“火柴”(他们叫“自燃寸木”)点着,吞云吐雾间谈笑风生。
“这烟丝,醇!不呛喉,回味还甜。”
“听说大汗抽的是‘天宫’雪茄?那烟斗上镶着红宝石呢!”
“阿朵拉格格说了,这烟不能多抽,一天三五支顶天了……可我忍不住啊,这玩意儿提神!”
连女眷们也迷上了香水。从前她们用的“香露”,多是花草蒸馏的纯露,香气淡而短,且多是单一花香,并且贵的很。如今周大树带来的香水,前中后调层次分明,留香持久,一瓶能用数月,最主要听说价钱不贵。
贵女们聚会,暗中比较谁得的香水更高级:“我这是‘幻境’系列,七种香型变幻呢!”“我那瓶是水晶瓶的,阳光下会折射彩虹光!”“阏氏那套‘幻月’,听说夜里会发出微光……”
当然,也有当初暗讽阿朵拉、送礼刻薄的人家,此刻悔青了肠子。她们要么只得了一瓶最普通的单花调香水,要么干脆没份,看着别人炫耀,只能暗自咬牙。
金帐内,博格达大汗更是玩得尽兴。他与几位宗亲老将摆开麻将,手边放着镶宝石的“天宫”烟斗,吞云吐雾间哈哈大笑:“这麻将,比打仗还有意思!周兄弟,你这可是给草原送来了大乐趣啊!”
然而有人开心,就有人有想法。
大庆第三日傍晚,法王丹珠嘉措遣小喇嘛来请周大树:“法王在经帐静候,想与周先生品茶论道。”
周大树心知这“论道”不简单,整了整衣袍,随之前往。
法王的经帐设在王庭西侧清净处,帐内燃着檀香,经卷整齐叠放。法王盘坐于蒲团上,手中正用一方柔软鹿皮,细细擦拭那尊全透明水晶佛像。佛像在灯火映照下,内里流转着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晕。
“周先生请坐。”法王抬眼微笑,示意对面的蒲团。
小喇嘛奉上酥油茶,退出帐外。帐内只剩二人,唯有檀香袅袅,佛前长明灯微微摇曳。
法王继续擦拭佛像,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深潭:“周先生所携之物,老衲这几日见了许多。尤以两样,传播最速——一是香烟,二是麻将牌。”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佛像上:“草原苦寒,族人自古吸烟驱寒。旱烟粗砺,却也能暖身提神,原是马背生活的伴当。然先生所携之烟,味醇而香浓,装于精致小盒,兼有那‘自燃寸木’之巧,不出两日,已成贵族帐中常客,少年郎腰间佩饰。”
周大树端起茶碗,静听不语。
法王继续道:“至于麻将、扑克牌……草原亦有叶子戏、马吊,然规则繁复,须识汉字、通算计,能玩者寡。先生之牌,简而明,四人围坐即可戏耍,妇孺亦能上手。如今王庭之内,哗啦洗牌之声不绝于耳,贵族子弟废寝忘食,摔跤射箭的场子都冷清了些。”
他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周大树,目光深邃:“此二物,易入人心,易耗时光。老衲观之,如见柔水漫沙堤,初不觉,久之恐根基松动。老衲冒昧一问——先生可知‘玩物丧志’四字?”
周大树放下茶碗,笑了笑:“法王的意思是,怕大家沉迷麻将香烟,忘了骑马射箭、忘了征战厮杀的‘志’?”
法王捻动佛珠:“志者,心之所向也。草原儿郎之志,在纵马驰骋,在弯弓射雕,在护卫部落、开疆拓土。若终日围坐方桌,吞云吐雾,手抚牌块,志气消磨,筋骨松懈……长此以往,鹰隼恐成笼雀。”
周大树沉默片刻,忽然反问:“法王,在您看来,何为‘丧志’?是忘了劫掠厮杀,还是忘了让族人吃饱穿暖、孩童有糖吃、老人有药医?”
法王眼神微动。
周大树继续道:“您说麻将扑克让人沉迷——可比起这些,世上还有更多迷人东西:美酒让人醉,歌舞让人痴,金银让人贪,权柄让人狂。这些草原少了么?不少。可大家因此就忘了自己是草原人么?没有。”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吸烟提神,玩牌消遣,不过是漫长冬日里一点乐趣。若说因此就忘了本分——那这本分,也太脆弱了些。真正的雄鹰,不会因为地上有几粒谷子,就忘了天空。”
法王手中的佛珠停住,帐内陷入短暂寂静。
良久,法王缓缓道:“先生此言,似有深意。然老衲所见,草原千百年来,强者生,弱者亡。志在劫掠者,固然血腥,却也保全部落牲畜牧场。若志在安逸享乐……”
“法王,”周大树打断,直视对方,“若有一个地方,不必劫掠也能吃饱,不必厮杀也能安宁,孩童有学上,生病有药医,冬天有暖屋,夏日有清泉——这样的‘志’,是不是比‘劫掠之志’更值得追寻?”
法王怔住,眼中第一次露出愕然。
周大树向法王微微躬身:“我无意改变草原千年习性,只是带来多一种活法。麻将香烟,不过是敲门砖。至于族人选哪条路……让他们自己看,自己选。”
“那尊佛像,法王擦拭时,可见佛身内里有七彩流转?那光,不是外来的,是水晶自己透出的。人心亦如此——真正的志气,不是靠外人鞭策,是从自己心里透出来的光。”
法王低头看向那尊水晶佛像,灯火映照下,佛身内里的确流转着淡淡七彩,静谧,深邃,仿佛蕴藏着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他轻轻叹息,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听见:“周先生,可否邀你前往天源寺一趟?”
第166章 天源寺的邀请
周大树闻言,心中微凛。
法王接着说:“小师冒昧,想请周先生移步,往我天源寺一叙。寺中虽无太虚幻境之玄妙,却也有些许尘封的古籍、先辈大德留下的偈语,或许……能与先生所携之理相互印证。不知先生,可愿赏光?”
天源寺,草原上“苍穹金刚持”信仰的最高圣殿,法王坐镇之处。他虽来草原不久,却也听过不少关于这寺庙的传言。有牧民私下说,寺庙的僧人出门为部落念经祈福、祛病消灾,事后索要的报酬可不轻——少则几只羊,多则一头牛。若哪家给不出或给少了,僧人便面露不悦,言语间暗示“心不诚,福难至”。更有些凶横的,直接唤作“金刚那颜”的护法武士上门“讲理”,轻则抢走牲畜,重则伤人见血,还美其名曰“代苍穹金刚收回赐福,惩戒不敬之徒”。
比如周大树之前的跟班,乌路木一家就是这样开始逃亡之路的。
周大树对这类挟神权以敛财、恃武力而凌弱的行为,打心底里厌恶。他来自现代,虽不信教,却也尊重正信的宗教。可这草原上的“苍穹金刚持”,在他听来,更像是一层包裹在信仰外衣下的权力与利益勾连。
他此来草原,根本目的是看看能不能打通商路、积累人脉、站稳脚跟,悄然铺开自己的势力网络。他只想做个低调的“神使”商人,用物资换取资源与影响力,慢慢登顶人生巅峰,并不想掺和进当地根深蒂固的宗教纷争。
“法王厚意,我心领了。”周大树面上笑容不改,语气委婉,“只是近日婚庆诸事繁杂,王庭内也多有宾客需要招呼,恐怕一时难以抽身。况且,我对佛法精义所知甚浅,只怕去了,也是枯坐无言,反倒扰了宝刹清净。”
法王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脱,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更显恳切,甚至微微向前欠身,做出了一个略显卑微的姿态:“周先生过谦了。先生乃太虚幻境使者,见识广博,岂是‘所知甚浅’?老衲实是诚心请教,望能与先生探讨这世间苦难之根源、众生解脱之可能。天源寺虽陋,亦备有清茶静室,绝无外人打扰。还请先生……务必拨冗一行。”
话说到这份上,再直接拒绝,就有些打脸了。周大树心下快速权衡:彻底得罪法王和天源寺,对他目前立足草原的计划并无好处。况且去一趟,了解一下这个草原最高宗教势力的内里,也未尝不可。
他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既然法王如此盛情……那我考虑一下,明日再给法王答复。”
法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合十道:“善。小师静候佳音。”
周大树回到阿朵拉的帐篷时,已近深夜。但是王庭内却仍灯火通明,喧闹未息。
原来,白日里“道贺领白糖精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骏马,传到了更远的牧场和零星部落。许多牧民甚至一些小部落的头人,携家带口,赶着牛羊,跋涉几十上百里来到王庭,既为了一睹“神使”真容,更为了那实实在在的“神赐”糖盐。
周大树没露面,阿朵拉便成了全场焦点。她身着华服,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波又一波陌生人的祝福和敬酒。美酒一碗接一碗,她的脸颊早已染上醉人的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笑声清脆而畅快。
这场面,远比她当年从白银部落嫁入黄金王庭时,更加盛大,更加……由心而发的热闹。那时虽尊贵,却多是礼节性的恭维。而此刻,这些远道而来的牧民眼中的感激和喜悦,是如此真切。这份“脸面”,是她的夫君用实实在在的恩惠挣来的,比她父兄的权势、前夫的勇武,更让她觉得踏实、骄傲。
阿朵拉豪迈的举着银碗,对满帐宾客朗声道:“……我阿朵拉,从前是白银部的格格,是黄金部的王妃!如今,我是周大树的女人!我的夫君,是太虚幻境的神使!他心怀慈悲,恩泽草原!这碗酒,敬我的夫君,敬远道而来的朋友,敬长生天——敬太虚幻境!”
深夜宴会结束,阿朵拉醉意朦胧,挥退侍女,她倚在周大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衣带,声音不似平日爽利,带着醉后的绵软与从未有过的依赖:
“夫君……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比第一次当新娘子还高兴。” 她仰起头,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那时候,风光是风光,可心里……空落落的。像骑着最漂亮的马,走在最热闹的集市,可马不是自己驯的,集市也不是自己的。”
她将脸埋在周大树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现在不一样。这风光,是你给我的。这热闹,是大家真心实意来道贺的。我阿朵拉,生在草原,长在草原,见过最勇猛的汉子,也受过最刻薄的冷眼。我心里明白,草原上的女人,就像河边的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可你来了……你让我觉得,我这棵草,也能扎下根,也能自己挺直腰杆。”
她抬起头,醉眼迷离却异常认真地看着周大树,一字一顿,用最质朴的草原誓言说道:“周大树,我阿朵拉,对着帐篷外的篝火、对着天上的星星、对着我们草原人敬畏的无上至尊和你信奉的太虚幻境起誓:从今往后,我阿朵拉·白银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我的刀为你而握,我的马随你驰骋,我的帐篷永远为你敞开。你富贵,我陪你站在金帐前;你落难,我跟你亡命天涯。只要你还肯要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你的女人。”
这番热烈直白、毫无保留的宣言,如同草原上最炽烈的火焰,瞬间将周大树包围。他心中震动,搂紧了怀中滚烫的身躯,低声道:“我也是你的丈夫,一辈子都是。”
是夜,红烛帐暖,春意盎然。
只是周大树这具年过半百、此前长期营养不良又劳累过度的身体,终究有些力不从心,颇感“招架不住”。
第二日,周大树再次被精力充沛的阿朵拉准时唤醒。他只觉得腰酸背乏,真想在这暖和的被窝里再多赖片刻。
“夫君,快起!今日还有好几拨人要见呢!”阿朵拉神采奕奕,已梳洗妥当,仿佛昨夜的醉意与缠绵未曾发生。
周大树无奈起身,洗漱时问道:“这大庆,到底何时才算完?咱们也该计划一下之后的事了。”
阿朵拉一边帮他整理衣袍,一边说:“按我们草原的规矩,行完礼、祭过天、宴请了宾客,婚礼其实就算成了。父汗说庆祝九日,是格外给咱们的脸面,也是让远道而来的人都能沾沾喜气。” 她想了想,“夫君是不是有事要办?”
周大树将法王邀请去天源寺的事说了,也坦率表达了自己的不喜与疑虑:“那地方……我听闻并不全然清净。我们与他们,道不同。”
阿朵拉闻言,先是眼睛一亮:“天源寺?法王亲自邀请?” 在她认知里,这可是极高的荣誉,草原上多少贵族求都求不来。但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丈夫是“神使”,地位超然,似乎不该用寻常贵族的眼光衡量。
她斟酌着说:“夫君,法王亲自相邀,若不去,确实驳了他的面子,怕那些僧众和信徒心中不快。不过你说得对,你是神使,与他们……嗯,该是平起平坐的。” 她挽住周大树的手臂,语气带了点期待和娇憨:“其实……我倒是想去看看。草原上的贵女,若能得法王邀请入寺,受苍穹金刚赐福,那是能夸耀一辈子的事情。虽然你现在不用他们赐福,但咱们去做做客,看看他们寺里的样子,也好呀?”
看着阿朵拉期待的眼神,再想到维持表面和平的必要,周大树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想去,我便陪你去一趟。回头我去跟法王说,过两日便去拜访。”
阿朵拉顿时喜笑颜开。
周大树接着道:“从天源寺回来,咱们也该回太虚原了。我离家也快两个月了,当初和石墩他们说好,若是等不到我从草原回去,他们卖完粮便自行回家。如今咱们婚事已定,这边也进入了寒冷的冬季想做点啥也困难,我想着该回去看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提到回家,阿朵拉眼中也流露出期待:“好!我都听夫君的。我也想看看,夫君说的太虚原,是什么样子。”
而远处,那辆沉默的“铁神驹”里,阿如汗和其木格依然沉浸在平板的光影世界中,对帐外的喧嚣浑然不觉,不过阿朵拉有吩咐侍女按时送去的丰盛餐食。
第167章 圣山之行
周大树看着阿朵拉眼中那簇跃动的期待之火,心中那点对天源寺的抵触,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也罢,满足新婚妻子的一个心愿吧,顺便探探那草原最高宗教殿堂的虚实,周大树本身并无甚兴致。
周大树想了还有两位,看看她们什么想法,他踱步至那辆静默如巨兽的“铁神驹”旁,敲响了车门。好一会儿,车窗才降下一道缝,露出其木格有些躲闪的眼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先生。”她声音微哑。然后是马上打开车门。
“法王邀我去一趟天源寺,”周大树上车后,“我过来问问你们,可要同去?也好散散心。”
在车里,他瞧着她们连日来“憔悴”的模样,心中愧疚更甚,只道是抑郁伤神所致。
阿如汗同样眼圈微红,带着疲惫,但听到“天源寺”三字时,那双有些失神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下,与旁边的其木格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源寺?”阿如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却透出明显的兴趣,“苍穹金刚持的圣山宝刹?我们……可以去吗?”
其木格也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向往。
周大树心下诧异。灰鹰部虽也敬奉“苍穹金刚持”,但并非最狂热的信徒,至少阿如汗往日提及寺庙僧人时,语气多是寻常。怎地如今一听能去天源寺,便如此上心?这草原上的信仰,对贵族女子的吸引力竟有如此之大?他暗自摇头,这些蛮族的信仰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
“若想去,便一起。”周大树温声道,“收拾一下,我们稍后出发。”
然后周大树携阿朵拉前往金帐向博格达大汗辞行。
帐内正是热闹非凡,哗啦啦的洗牌声与兴奋的吆喝不绝于耳。大汗正与几位宗亲老将战至酣处,面前码着一排晶莹的亚克力麻将牌,手边放着那柄镶宝石的“天宫”烟斗,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带侍卫禀报后,周大树二人进来,大汗眼睛没离开牌面,只挥了挥拿着香烟的手:“来了?坐!等我这把‘清一色’成了再说!”
周大树与阿朵拉相视一笑,静立一旁。只见大汗摸牌、看牌、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将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哈!自摸!边张三条!给钱给钱!”
几位老将笑骂着掏出银豆子,大汗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满脸红光:“周兄弟,阿朵拉,过来啦?是为了去天源寺的事吧?”
“父汗明鉴。”阿朵拉行礼道。
大汗端起银碗灌了口奶茶,抹了抹嘴,语气爽朗:“法王跟我提过啦!我说这是好事!咱们黄金部落的女婿,去圣山走走,让那些整天念经的喇嘛们也瞧瞧,什么才是真神使!” 他拍拍周大树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不过啊,周兄弟,那些喇嘛的经,听听就好,别太当真。他们那套弯弯绕,哪有咱们这麻将牌实在?一翻两瞪眼,输赢全看本事!”
他哈哈笑了几声,又正色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圣山不远,脚程快一天能来回。回来我还有事找你商量呢,眼看雪季要封山了,有些事,得咱们爷俩坐下来好好捋捋。” 说罢,他又急不可耐地转过身,嚷嚷着:“快快,洗牌洗牌!我牌运正如苍鹰一般直冲云霄!”
周大树与阿朵拉忍笑行礼退出。这位大汗,如今怕是觉得麻将桌上运筹帷幄,比金帐里指点江山更有趣些。
出了金帐,阿朵拉便去寻兄长阿木尔。听闻妹妹竟要随法王与神使前往天源寺接受祝福,阿木尔惊得张大了嘴,随即猛拍大腿:“好!好妹妹!你这福气,真是比草原还辽阔!天源寺的祝福,向来只给最勇猛的勇士和最尊贵的汗王,女子是少有的,除非还大汗的妻子!你真的嫁了一位好丈夫,妹夫果然不是凡人!”
他看向周大树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质疑、到收礼后的缓和,彻底变成了敬畏与叹服。
阿朵拉心中欢喜,对兄长道:“哥哥,你回白银部时,替我带些礼物给阿布(父亲)和兄弟姐妹们。我既嫁了好人家,不会忘了娘家根。”
法王丹珠嘉措得知周大树应允,立刻吩咐准备。他本人仅带四名年轻喇嘛随行,轻车简从,与周大树约定在营外会合,便备马前行。
周大树则带阿朵拉和她的侍女准备坐车前往。阿如汗和其木格已收拾妥当,站在车边等候。两人换了较正式的袍服,但仍难掩连日“奋战”的倦色。
周大树自行检查车辆了,让她们4人先上车。塔拉则一直跟在周大树屁股后面。
这四个女人算是正式见面了。
阿朵拉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象征身份的正红绣金礼袍,头戴珠冠,颈佩宝石,妆容明丽,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新婚的喜悦与草原贵女固有的、略带侵略性的骄傲。她目光扫过阿如汗和其木格,尤其是在阿如汗脸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姿态自然流露出一种“后来居上”的女主人气场。
阿如汗今日则是一身湖蓝色暗纹袍子,清减了些,眼圈微红,眉宇间那股属于灰鹰部格格的清冷与倔强却未曾稍减。她挺直脊背,迎上阿朵拉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面对这位“正牌夫人”时复杂的心思,让她看起来有些疏离和冷淡。其木格一如既往地站在阿如汗侧后方半步,低眉顺目,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悄悄打量阿朵拉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
安朵拉作为侍女,自觉地在靠边降低存在感,不介入这几人的心理博弈。
周大树检查完车辆后,带着塔拉上车,让塔拉坐车后后侧位置,塔拉最是听话,让他坐着,他就一直老实待着不动。
周大树从车头后面的液压门来到车厢处,打算给她们四人相互介绍下,但是看到这三个风格迥异却皆容颜出众的女子,在这奇异的空间内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阿朵拉的明艳主动,阿如汗的清冷自持,其木格的温婉沉默。周大树想了下,还是不说话了,直接去开车去营外和法王汇合,前往王庭南面圣山上的天源寺。
第168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周大树想要逃离车厢这片无声的暗涌,三个女人虽未言语,空气中却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噼啪作响。他只想赶紧发动车子,早点抵达天源寺,早点结束。
他刚想溜,一个清亮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夫君,”阿朵拉开口了,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阿如汗和其木格,最终落在周大树的后脑勺方向,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两位,便是太虚宫的圣子与圣女吧?果然气度不凡。”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明知故问吗?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朵拉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她的视线落在阿如汗下意识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那里虽被衣袖半掩,仍能隐约看到几抹朱红色的印记纹路。阿朵拉眼睛微眯,语气带着探究:“我瞧圣子手上,似乎有印记?红艳艳的,煞是好看。这定是太虚幻境赐下的神印吧?”
阿如汗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但迎着阿朵拉的目光,她不愿示弱,抬起下巴,清晰答道:“正是。太虚宫信众分十八阶,以蓝印、红印为记,九红为极。圣子印记特殊,为九红一金。” 她特意强调了“圣子”二字。
“哦?”阿朵拉尾音上扬,转而看向其木格,“那圣女手上,怎不见印记?”
车厢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大树感觉后颈有些发凉,干咳一声,试图解释:“额,这个……我当时和阿如汗说过,圣子圣女地位尊崇,印记本就可有可无。若想要,便是在九红基础上,再加一道金印,以示殊荣。”
阿朵拉听罢,忽地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神迹呢,”她慢悠悠地说,目光再次扫过阿如汗,“听着倒像是我们草原上,给自家牧场最肥美的牛羊打上独有的烙印,免得被旁人错认了去。”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周大树额头几乎要冒汗,急忙扭头解释:“不是,阿朵拉,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时只是想……”
“你——把太虚宫当什么了!”阿如汗的脸腾地涨红,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胸口剧烈起伏。她可以忍受暗地里的比较,却无法忍受如此直白的、将她与牲畜烙印相提并论的羞辱!其木格也倏地抬起头,向来温顺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明显的怒气,紧紧盯着阿朵拉。
阿朵拉却仿佛没看见她们的恼怒,笑吟吟地转而望向周大树,语气陡然变得娇柔而坚定,还带着一丝草原女子特有的、火辣辣的直白:“夫君,你是太虚幻境的神使,那我阿朵拉,便是神使的妻子,是‘圣使’。我也要你给我盖上印记。”
她伸出自己修长有力的左手,递到周大树视线可及的方向,目光灼灼:“给我盖上,我阿朵拉·白银部,从此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女人,你的印记打在哪儿,我的魂就拴在哪儿。”
这番话大胆炽烈,如同最醇厚的马奶酒,瞬间冲散了方才因“烙印”比喻带来的尴尬,也奇异地稍稍平息了阿如汗二人被冒犯的怒火——至少,阿朵拉认可了“印记”代表归属,而非单纯的标记。
然而,阿朵拉下一句话,却又将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点燃:
“不过,”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略带挑衅地瞟过阿如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夫君,我不要九红一金。我要……九红三金。”
“你凭什么?!”阿如汗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凭什么你就要多两道金印?各种印记乃先生亲定,岂容你随意增减?!”
其木格也站在阿如汗身侧,虽未说话,但眼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阿朵拉这才缓缓将目光正式投向阿如汗,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淡,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乱嚷嚷的晚辈。她并未直接回答阿如汗的质问,只是轻轻“呵”了一声,便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事。她转而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其木格,语气恢复了平常,却依旧带着吩咐的意味:“圣女其木格,你既是常伴先生左右的,便与我说说,这‘铁神驹’里头,都有些什么新奇玩意儿?是如何个用法?”
这赤裸裸的无视,比直接的驳斥更让阿如汗难堪。她脸色由红转白,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想起阿朵拉昨日在祭坛前要求亲手斩俘的狠绝,想起她身为黄金部落前王妃、白银部格格的尊贵出身,再对比自己……灰鹰部式微,自己这个格格,往日最大的威严,也不过是用马鞭教训不听话的仆役罢了。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隐隐自卑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呼吸不畅,却再也不敢如刚才那般发作出来。
周大树眼看这“和谐”相处转眼又要崩盘,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印记的事回头再说!阿朵拉你想了解车里的东西,其木格,你就给介绍一下吧。我……我去开车,路还远着呢!”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驾驶座,关上了与后车厢连通的小门,长舒一口气。其木格得了吩咐,只好压下心头不快,开始低声向阿朵拉介绍车内的照明、空调、储物格、厨房等设施,阿朵拉听得认真,不时发问,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车厢里面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阿如汗重新坐下,扭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原,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其木格一边讲解,一边担忧地瞥向自家格格。
车头后排座的塔拉蜷缩在最后排的角落,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
车队很快在营外汇合。法王丹珠嘉措与四名年轻喇嘛已骑马等候。再次见到这庞大、漆黑、无声滑行的“铁神驹”,法王眼中依旧难掩震撼与探究。
他驱马上前,与降下车窗的周大树并行,语气温和却难掩羡慕:“周先生这坐骑,真是夺天地造化之工,行路平稳迅捷,不惧风雪,实乃出行至宝。小师这老马,相比之下,倒显得笨拙不堪了。” 他话语间,目光不时掠过车身流畅的线条和紧闭的车门,隐含之意,不言而喻。
可惜周大树心思还大半留在车厢那微妙的“战场”上,没听出这含蓄的“想上车见识见识”的暗示,只客气地笑笑:“法王过奖了,不过是代步工具罢了。咱们这就出发?”
法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合十道:“善。请随小师来。”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休息。周大树用车上厨房快速做了几份热腾腾的速食简餐(自热米饭配罐头肉菜),装在保温盒里拿下车,邀请法王一同用餐。
法王接过那温热适口、香气扑鼻的饭菜,眼中讶异更甚。他尝了一口米饭,松软甘香;又尝了一块肉,滋味浓郁,绝非风干肉能比。他再次看向那静静趴伏的钢铁巨兽,赞叹道:“周先生这宝车,不仅能行千里,竟还自带庖厨?便是王庭最丰盛的宴席,恐怕也比不上先生这随手一餐的精致便捷。小师真是……开了眼界。”
周大树却只当是寻常客套,谦虚两句,便埋头吃饭,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行程和到了天源寺该如何应对。
法王见状,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念法号,将那份对“神车”内部的好奇与渴望,深深压入心底。
阿朵拉和阿如汗等人留在车上用餐,气氛依旧微妙,因为谁住主位,又闹腾了一下。周大树在车外和法王吃饭也乐得清静。
傍晚时分,巍峨的圣山终于映入眼帘。山势雄伟,山顶积雪皑皑,在夕阳余晖下染上一层金红。一条明显修缮过的石阶路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片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群——那便是天源寺。
车队接近山脚,庄严的迎迓仪式便已开始。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低沉雄浑的法号声,“呜——嗡——”的长鸣自山上层层传来,震荡山谷。随即,山道两旁依次亮起无数酥油灯,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直通天际。
近百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分列石阶两侧,手持经幡、法鼓、铙钹,垂首肃立。他们年龄不一,从垂垂老矣到面容稚嫩皆有,此刻皆神情庄重。
当周大树的战车停稳,他与阿朵拉率先下车时,列队最前方的八名身材格外魁梧、披着金色绶带的“金刚那颜”护法武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头行礼,声音洪亮:“恭迎神使周先生、阿朵拉格格驾临圣山!”,然后一个小喇嘛赶紧跑过去,对那武士耳语。然后武士再次声音洪亮:“恭迎圣使阿朵拉大人,圣子阿如汗大人,圣女其木格大人驾临圣山”
紧接着,两侧所有喇嘛同时躬身,齐诵经文,梵音如潮水般涌来,混合着法鼓铙钹的节奏,肃穆而恢弘。山风拂过,经幡猎猎作响,更添神圣氛围。
法王丹珠嘉措在周大树身侧,伸手引路:“周先生,圣使、圣子,圣女,请。”
周大树定了定神,与阿朵拉并肩踏上石阶。阿朵拉今日盛装,在这庄严仪仗与万千灯火映照下,更显得容光焕发,她微微昂首,步履沉稳,享受着这至高规格的礼遇,眼中满是自豪与欣喜。紧跟其后的阿如汗和其木格,虽也被这盛大场面所慑,心中同样泛起波澜——能参与此等仪式,本身已是身份象征。阿如汗看着前方阿朵拉与周大树并肩的背影,眼神复杂,但眼前的景象多少冲淡了些车中的不快。其木格则更多是好奇与敬畏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安朵拉紧随阿朵拉,亦步亦趋。塔拉则远远跟在最后,被这从未见过的阵仗震得手足无措,只敢低头看路。
一行人踏着酥油灯照亮的石阶,在两侧喇嘛的诵经声中,缓缓向那灯火通明、宛如悬于半空圣境的天源寺行去。
第169章 天源寺的地牢
宴席设在主殿旁的“莲华厅”,此处不似王庭金帐那般喧闹豪迈,而是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厅内铺设着织有金色莲花纹样的厚绒地毯,四壁悬挂着巨大的唐卡,描绘着苍穹金刚持降妖伏魔、讲经说法的种种景象。
饮食也精致许多:并非大块的手把肉,而是切得匀称的炙烤鹿肉片、做成莲花状的精制奶点心、清澈见底的野菌汤,酒也是寺中自酿的、度数不高却回味甘醇的青稞酒。
法王丹珠嘉措坐于主位,周大树客位首席,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安朵拉依次而坐,塔拉则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末席。厅内侍立的皆是眉目清秀、举止轻盈的少年喇嘛,添茶斟酒,悄无声息。
法王举杯,声音平和而清晰:“今夜,天源寺能迎来太虚幻境神使周先生,及太虚宫的圣使圣子圣女,实是苍穹普照,因缘殊胜。小师谨以薄酒素斋,聊表寸心。”
众人举杯相迎。酒过一巡,法王开始介绍天源寺的渊源,语气中带着一种悠远的自豪:
“周先生或许不知,我天源寺,不仅是草原宗法的源头,更与黄金部落血脉相连。历代寺中‘金刚持’(最高主持),多有出身黄金家族、看破红尘、皈依我佛的大智慧者。”
他指向厅内一幅最古老的唐卡,上面绘着一位身披金色法衣、面容威严与慈悲交织的僧人:“请看,这便是天源寺第三代金刚持,‘慧日法王’。他出家前,乃是黄金部落的‘巴图尔大汗’,曾率十万铁骑东征西讨,打下千里草场。四十岁那年,于一次大战后,独坐尸山血海之中,忽闻天际鹰唳,顿悟杀戮无涯,众生皆苦。遂散尽部众,只身入圣山,在我寺前任法王座前削发为僧,以余生钻研苍穹金刚法,翻译经卷七百二十部,被誉为‘草原的苍穹’。”
他又指向另一幅:“第七代金刚持,‘明镜法王’,原是黄金部落的摄政王叔,辅佐幼主,稳坐金帐二十年。却在权力鼎盛之时,夜梦金帐化为白骨王座,惊醒后汗透重衣。次日便将权柄交还大汗,自带一部《金刚经》入寺修行,晚年以‘白骨观’闻名,着《生死镜鉴》一书。”
法王的讲述,将草原部落的雄浑历史与宗教的出世智慧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那些曾执掌生杀、纵横捭阖的汗王、权贵,最终都在圣山苍穹金刚前找到了归宿。这番介绍,既彰显了天源寺底蕴之深厚、地位之超然,也隐含着一丝深意:黄金部落的权柄或许更迭,但天源寺的传承与影响力,却穿透岁月,与最顶尖的权力血脉交融不息。
周大树默默听着,心中了然:这是在展示肌肉,委婉地告知他,天源寺在草原的根基,远比表面看来更加盘根错节,与统治阶层乃是一体两面。
宴至中途,厅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红衣僧人昂然而入。他面容刚毅如岩石,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额角划至下颌,平添几分悍勇之气,正是曾率“金刚那颜”参与攻打太虚原的拿提法师。
他的出现,让厅内气氛微微一凝。阿如汗瞬间攥紧了手中的银筷,眼中闪过愤怒与恨意——就是此人,带领那些武艺高强的护法武士,协助朝鲁攻打太虚原。
阿如汗张口欲言,却被身旁的阿朵拉轻轻碰了一下。阿朵拉并未看她,只是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低语:“草原的规矩,雄鹰交谈时,雌鹰只需静静梳理羽毛。男人说事,女人听着便是,莫要乱了毡房的次序。”
阿如汗气息一滞,咬了咬下唇,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胸口仍因气愤而微微起伏。
拿提法师径直走到周大树席前,单手立掌,躬身行了一个极深的礼,声音洪亮如钟:“周先生,拿提今日特来请罪!”
周大树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杀气未褪的武僧,神色平静:“法师,这是什么情况?”
“小僧糊涂!”拿提法师低头,语气倒是干脆,“当日朝鲁以‘清除草原祸乱、维护苍穹金刚持尊严’为名,请动寺中‘金刚那颜’。贫僧未能明察,听信一面之词,更贪图王子许诺的香火供奉与草场,便率众前往,冒犯了先生与太虚宫圣地。此乃贫僧修行不足,贪嗔未除,犯下大错!请先生责罚!”
他说的直白,然后递上一张羊毛纸清单。
“此乃贫僧与参与此事众僧从朝鲁处所得,以及寺中拨出的一部分供奉,权作赔罪之礼,万望先生收下,宽恕我等鲁莽。”拿提法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周大树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战争与利益驱动下的攻伐,在这片草原上如同季节更替般寻常。拿提只是个执行者而已。。
他想了想:“法师请起。朝鲁已死,恩怨便如风中的马粪,吹散也就罢了。既然法师诚心赔罪,这礼我收下了。只是望法师日后,多一分明辨,少一分贪念,这样才不枉一番修行。”
拿提法师闻言,似松了口气,再次躬身:“先生海量,拿提铭记于心!” 他又向法王行礼,随后便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大厅,如来时一般突兀。
这段插曲很快过去,宴席继续,但气氛终究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阿如汗闷闷不乐,阿朵拉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从容用膳。周大树与法王又闲谈了些草原风物、季节变化,晚宴便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次日,盛大的“苍穹金刚赐福法会”在天源寺主殿前的广场举行。巨大的鎏金佛像下,法王亲自主持,数百喇嘛环绕诵经,场面极其庄严。
仪式开始,周大树就觉得有带你别扭,侍立在法王身后的几位披着金色绦带、看似地位很高的老僧,面色不豫,目光偶尔扫过盛装而来的阿朵拉、阿如汗和其木格时,那眼神就不太对。
果然,在仪式间隙,周大树看到一位眉毛雪白、面容枯瘦的老僧上前对法王低语。
法王面色不变,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回了这老僧几句,然后又对旁边侍立的执事喇嘛说了几句,反正离得远,周大树也听不太清,还以为是仪式流程。
那老僧脸色一白,被两名恭敬却有力的中年喇嘛“请”离了广场。法王这才转向周大树等人,面露歉意,合十道:“周先生,寺中老修行,有时沉浸经义过深,难免有些着相,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赐福仪式冗长而繁复。有“洒净”,有“燃灯”,有“诵咒”,还有“金刚舞”,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藏香、酥油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能撼动心神的宗教气息。
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皆神情庄重,全程跪坐于锦垫之上,跟随指引,或合十,或俯拜,显得异常虔诚投入。特别是阿朵拉,她似乎将这次赐福视为某种重要的“正名”与“加持”,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周大树起初还能保持礼貌性的专注,但时间一长,便觉得腰酸背痛,那些重复的咒文和仪式动作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仪式进行到“男女分坛,各受密祝”的环节,他如蒙大赦,趁着阿朵拉等人被引往偏殿,赶紧溜出了广场,寻了处僻静的回廊透气。
不多时,法王也过来了,似乎早料到他待不住。
“周先生可是觉得法会沉闷?”法王微笑,“仪式确需诚心与时间。几位格格倒是颇具慧根。”
周大树揉着膝盖苦笑:“是我凡心太重,耐性不足。让法王见笑了。”
“无妨。”法王眺望着远处依旧梵音缭绕的广场,“仪式尚需许久。周先生若有余暇,老衲之前提及寺中藏有些许古籍残卷,不乏关于上古秘闻、异域风物的记载,或许其中有能与‘太虚幻境’相参详之处。先生可愿随老衲一观?”
周大树想着来都来了,看看也好,闻言点头:“那便有劳法王了。”
法王引路,两人离开喧闹的法会区域,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一座独立的三层石楼前,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古体大字。塔拉想跟进去,被门口的护法喇嘛客气而坚决地拦下。
塔拉看向周大树,周大树摆摆手示意他就待外面,毕竟他说话,塔拉也听不懂。
走进藏经阁,一层果然摆放着无数经架,卷帙浩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与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但法王并未在一层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角落一处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石阶。
“真正古老珍贵的残卷,为防潮防蠹,皆存放于地下密室。”法王解释道,手持一盏酥油灯,率先走下。
石阶幽深,旋转向下,灯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范围,两侧是冰冷粗糙的石壁。越往下走,空气越显阴凉凝滞,飘散着一股更陈旧的、类似于尘土与某种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更添寂静与幽深。
周大树跟在后面,心里开始有些发毛。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藏书室。法王为何要带他来这种地方?这越来越像地牢了。
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这老和尚,该不会是想把自己骗下来,然后……囚禁起来,逼问自己的秘密吧?
前方的法王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不疾不徐地向下走着,只有那盏摇晃的灯火,和他平稳的脚步声,在无尽的黑暗中,指引着通往未知深处的路。
第170章 要老命的危机!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在法王手中那盏摇曳酥油灯的微弱光晕下,螺旋着深入大地腹心。周大树跟在后面,最初的紧张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这深度不对劲。 他在心里默数着转折,估摸着早已超过了寻常地下两三层的概念。阴冷的空气贴着皮肤,呼吸却并未感到滞涩,反而有微弱的气流拂过面颊,带着尘土和陈年香料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这让他稍感安心——至少这里不是密封的坟墓。法王手中那稳定燃烧的灯火,也证明氧气尚足。
但越是如此,周大树心中疑窦越深。天源寺在圣山之上,向下挖掘如此深邃的工程,绝非易事。这下面藏的,恐怕不止是几卷古旧经书。
法王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步伐稳健,红色的僧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显露出常年修炼形成的健壮体魄。周大树暗自比较了一下自己这具年过半百、此前亏空甚多的身体,心知若真动起手来,硬碰硬绝非对手。
不能毫无准备。 他意念沉入系统商城,弄了一把工具--三棱刮刀,它的其他用途比如破甲,握柄防滑,长度适中便于隐藏。
他右手藏在怀里,紧紧握住那带有防滑纹路的握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心悸。
又向下走了约莫一两层的感觉,前方终于不再是无尽的石阶,而是一小房间。法王点了灯,靠着微弱的灯火,周大树发现这个尽头,是一扇通体黝黑、厚重无比的铸铁大门。门上并无华丽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锈迹和几处深深的划痕,显得古朴而森严。
法王面对周大树。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那双平日总是温和慈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深邃难测。
“周先生,”法王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们到了。此处,便是我天源寺立寺之基,最大的秘藏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直视周大树内心,语气变得异常庄重,甚至带上了某种宗教仪式般的肃穆:
“推开这扇门,便是踏入了我‘苍穹金刚持’一脉守护千年的因果之门。门后所见,是我等也未能尽解的尘封之秘。依照古训,非持法印、承法脉者,目睹门后之物,便需立下‘无言金刚誓’——所见所闻,止于此地,出此门后,不可言,不可书,不可示于第二人眼。否则……非但我寺戒律难容,恐冥冥之中,亦有业力反噬。”
他深深看了周大树一眼:“周先生,您贵为太虚幻境神使,小师本不敢以俗规相束。然此门关系重大,小师仍需一问:您,可还愿随小师入内一观?此刻回头,沿阶而上,我们仍可去上层藏经阁,品茶论道,只谈风月与慈悲。”
周大树听得心头狂跳。“无言金刚誓”?业力反噬?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玩的约定。门后到底有什么,需要如此严防死守?巨大的秘密往往伴随着同等的风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且慢”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丝干笑:
“法王,这……这么重大的秘密,我看……我还是不看了吧?我就是个俗人,对佛法经义了解尚且粗浅,这等关乎贵寺千年传承的核心秘藏,我怕……我这肩膀担不住,心里也装不下。咱们还是上去,看看普通经文就好,聊聊‘太虚’与‘苍穹’的异同,岂不轻松愉快?”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环境和退路,右手在怀中握紧了那柄三棱刮刀。
法王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种略带讪讪的笑意。他捻动佛珠,缓缓道:“周先生谨慎,小师理解。小师邀先生前来,一是坦诚相待,以示我寺结交之诚;二来……也是觉得,先生所携之‘太虚’玄理,或许能与门内,产生我等凡僧难以想象的呼应。当然,入与不入,周先生无需立下“无言金刚誓””
周大树心思电转。法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执意回头,显得过于胆怯且不信任,况且,来都来了……这门后究竟藏着什么,说不好奇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那带着古老气息的阴凉空气,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坚定:“既然法王如此盛情,又关乎两脉交流,那……我便斗胆,随法王一观。”
法王立刻接口,脸上笑意加深,“先生只需记得,门内所见,出于对守护者的尊重,莫轻易外传即可。”
说罢,法王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铁门。他并未用钥匙,而是伸出双手,在门上几处看似锈蚀斑驳、实则暗藏玄机的位置或按或推或旋。手法复杂而流畅,显然演练过无数次。寂静中,只听得机括转动发出的沉闷“咔哒”声接连响起。
最后,法王低喝一声,双臂运力,向前推动。那扇看起来沉重无比、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铸铁大门,竟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向着内侧缓缓滑开,比想象中要灵活得多。
一股难以名状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奇异气息,从门内汹涌而出。
就在周大树随着法王踏入铁门后的幽暗之时,地上的天源寺,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空气骤然紧绷。
藏经阁石楼外,塔拉像一尊石雕般蹲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四名值守的“金刚那颜”分立两侧,两名持齐眉乌木棍,两名按着腰间弯刀,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对塔拉的存在视若无睹,只忠于守卫之责。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眉清目秀、却满脸惶急的年轻沙弥——真木,法王近侍之一——气喘吁吁地奔到藏经阁前。他一眼看到塔拉,又看向那四名守卫,急声问道:“法王和周、周先生可在里面?都进入藏经阁内?”
塔拉点点头,没说话。一名持棍的守卫声音刻板:“真木师弟,法王正携贵客于阁内‘参阅上古贝叶秘文,共参有无之妙理’。你有何事?”
真木急得跺脚:“出事了!前面……前面赐福坛那边……哎呀!快让我进去禀报法王!”
那持棍守卫身形一动,乌木棍“唰”地横在真木身前,挡住了他去路,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容置疑:“真木师弟,你忘了规矩?‘藏经阁前,唯法王法旨与法印是听。任它天火焚寺、魔众临门,守阁者只如山石,不动不移。’ 此乃法王亲口所立铁律。你若无印信,便请回吧。”
另一名持刀守卫也冷然补充:“闯阁者,棍阻为先。棍阻不退,则刀剑无眼。师弟,莫让我等为难。”
真木看着那寒光隐隐的刀锋,知道这些“金刚那颜”是真的会动手,这个是法王的死命令!即便自己是法王近侍,若无印信,硬闯必遭攻击。他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猛然间,他瞥见旁边的塔拉,眼中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快步凑到塔拉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惊恐:“塔拉兄弟!出大事了!你快去!快去‘莲华三院’!你的三位女主人有危险!”
塔拉瞳孔骤缩:“什么危险?”
真木声音发颤,夹杂着羞愤与焦急:“赐福……赐福仪式出岔子了!摩柯师叔他们……他们没按法王原先定下的‘清净灌顶,光明加持’的正仪进行!他们……他们用的是秘传的‘欢喜明王双运法’!人已经进了净室,马上就要……马上就要‘行法’了!这是要强行‘赐福’啊!”
塔拉虽不完全明白那些宗教术语,但“欢喜”、“双运”、“行法”这些词,结合真木那惊恐羞愤的表情,以及他提到的“三位女主人”,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这分明是要对格格们行不轨之事!
“清净灌顶”是苍穹金刚持赐福最正统、最庄严的仪式,以圣水、经文、光明咒为主,适用于所有受祝福者,尤其是尊贵的女性,旨在涤尘开慧。而“欢喜明王双运法”则源自密宗某些支派的双修理念,理论上亦属“赐福”一脉,但方式截然不同,极为隐秘,通常需双方自愿,且多有严格戒律与修行前提。此刻是摩柯等人违背法王的安排!
“在哪?”塔拉豁然起身,眼睛赤红。
真木带着塔拉来到后院门口,一指西侧一片独立的、被称作“莲华三院”的精舍院落:“就在那边!三个净室!我身份所限,不能过去阻拦,否则更说不清!你速去!或许还来得及!”
塔拉再无犹豫,他一把接过真木带过来的一根硬木棍子,低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牦牛,朝着“莲华三院”方向发足狂奔而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主人不在,他拼了命也要护住女主人们的清白!
那四名藏经阁守卫,对真木和塔拉的离去恍若未见,依旧如门神般伫立原地,恪守着他们“只守此门,不问外事”的铁律。
真木看着塔拉远去的背影,又焦急地望了望紧闭的藏经阁大门,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着晦涩的经文,祈求着奇迹。
其实,早在今日赐福仪式开始之初,端倪已现。
清晨,当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盛装出现在主殿广场时,周大树就觉得,侍立在法王身后观礼的几位老僧中,包括那被带走的摩柯,还有两三人,他们的目光在掠过三位盛装女子时,并非纯粹的宗教审视或欣赏。那目光深处仿佛看待某种“稀有供品”般的幽光。尤其在打量阿朵拉那明艳夺目的脸庞与身段,以及阿如汗清冷别致的风姿时,那目光中的异样更为明显。只是当时法王在场,仪式庄重,周大树虽觉不适,也只当是某些老派僧人对女子参与高规格法会的固有偏见。
这是男人之间的直觉吧。
如今看来,那绝非简单的偏见。摩柯被强行带走静修,并未让这股暗流平息,剩下的同谋者趁着法王与周大树离开,胆大包天地篡改仪式,行此卑劣之事。
第171章 差一点点
塔拉提着硬木棍,如同被激怒的野牛,冲向“莲华院”。他心中火烧火燎,眼中只有那紧闭的净室。
“哐当——!” 木门应声向内撞开,门栓断裂!
塔拉横棍冲入,目眦欲裂,用尽力气吼出草原汉子最直接的愤怒与警告:“放开我的主人”
只见净室内,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香料与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仿佛能钻入骨髓,让人头脑昏沉。阿朵拉正盘坐在一个绘制着繁复诡异曼荼罗图案的锦垫上,眼神略显迷离,呼吸微促,显然已受这异香影响。
三名身披绛红僧袍、面容枯槁却眼神异常亮得骇人的老僧,正围着她盘坐,手持法铃、经筒,口中念念有词。
破门巨响和塔拉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阿朵拉猛地一个激灵,从那昏沉状态中惊醒!
她立刻察觉到这香味有问题!身体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一股绵软无力的感觉正在蔓延。阿朵拉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探入怀中,“唰”地抽出一柄贴身携带的镶宝石银柄短刀,反手就朝着自己左侧大腿外侧狠狠扎下!
“噗嗤!” 刀锋入肉,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瞬间驱散了香气的迷幻效果,也让略显迟钝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她闷哼一声,咬牙拔刀,鲜血立刻浸湿了袍摆。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清醒与爆发力,她一个敏捷的翻身跃起,几步便退到了门口,与塔拉并肩站立,手中染血的短刀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扫视着那三名老僧。
那三名老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怒交加的神色。为首一个眉毛几乎全白、眼皮耷拉的老僧,停下诵咒,用沙哑而带着责备的声音开口:
“无知莽夫!竟敢擅闯‘明王欢喜坛’,打断‘无上瑜伽密续’法仪!此乃亵渎苍穹金刚,触怒护法金刚!你们可知,这打断的不仅是赐福,更是断了自身与苍穹金刚持的殊胜法缘!业力即刻反噬,当堕金刚地狱,受永世红莲业火焚烧,神魂俱灭,不得超生!”
另一个瘦高老僧也厉声道:“女信使,你虽命格高贵,但需以‘红莲净火’焚烧前世业障,方得解脱。”
第三个矮胖老僧则摇头晃脑,做悲悯状:“速速退去,跪地忏悔,或可求金刚持慈悲,减轻尔等罪业。若再执迷,顷刻间便有金刚杵临头之厄!”
阿朵拉对这番恐吓充耳不闻,剧痛让她头脑异常清醒。她侧头快速问塔拉:“圣子和圣女呢?”
塔拉紧握木棍,指向后面:“在后面的净室!”
“走!” 阿朵拉低喝一声,持刀警惕地盯着三名老僧,示意塔拉慢慢后退。
三名老僧见恐吓无效,那白眉老僧眼中凶光一闪,似乎想上前阻拦。阿朵拉立刻将染血的刀尖直指对方,声音不大,却带着草原顶级贵女不容侵犯的凛冽威严:
“老秃驴,看清楚了!我是白银部落山力图的女儿,是黄金部落博格达大汗亲封的王妃!我身上流的血,比你们佛前那点酥油灯金贵百倍! 你们今日所为,我夫君周大树神使、我黄金部落和白银部落的万千铁骑,都会知道!你们这三把老骨头,想试试是你们的秃头硬,还是我部落的马刀快?”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黄金部落的威名,白银部落的势力,让三个老僧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大半。白眉老僧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强行压下怒意,双手合十,语气硬邦邦地:“格格言重了。我等只是依古法为格格行‘殊胜赐福’,格格既不愿,缘法未至,强求无益。 请自便吧。”
阿朵拉冷笑一声,不再废话。她一边用刀割下自己袍摆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手法熟练地快速包扎大腿伤口,一边和塔拉迅速退出这间净室,朝着后面第二排的净室小跑而去。
来到第二排的净室门前,塔拉依旧是一脚猛踹!
门开瞬间,景象更是不堪。室内异香更浓,阿如汗软倒在另一个锦垫上,眼神涣散,已是半昏迷状态。她衣服半开。一名面色潮红、眼神浑浊的老僧,正拿着一罐浑浊油腻、气味怪异的所谓“甘露法油”,不顾阿如汗微弱的挣扎,在往她肌肤上涂抹。另一名老僧则在一旁手持经卷,装模作样地快速念着经。还有一名则站在稍远处,不知道在做点啥子。
阿朵拉见此情景,怒火直冲天灵盖,草原女子特有的悍勇与保护欲瞬间爆发!她厉声喝道:“拿开你们那肮脏的手!”
那几个老僧还没想到门怎么就被破开了,只是念经的老僧率先反应过来,转头怒斥:“大胆!竟敢再闯‘明妃加持’圣坛!尔等……”
他话未说完,阿朵拉已如雌豹般窜出!身影闪动间,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向那正在涂抹“法油”的老僧!
那老僧还不及反应,只觉耳边一凉,随即剧痛传来!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一只枯瘦的、带着耳廓的老朽耳朵,伴随着一蓬血花,飞落在地!
阿朵拉出手迅捷狠辣,一刀得手,毫不停留,左手顺势一把将阿如汗散开的衣襟用力拢起,并用身下的垫子将阿如汗裹紧,同时朝塔拉喊道:“塔拉!背上她!快!”
塔拉应声冲入,木棍一扫逼退那捂耳惨叫的老僧和惊呆的念经僧,弯腰将软绵绵的阿如汗一把捞起,扛在肩上。阿如汗被这颠簸和惨叫声惊动,幽幽醒转,迷迷糊糊地呻吟:“头……头好晕……好热……”
三个老僧完全没料到阿朵拉如此果决狠辣,一言不合直接见血!他们何曾见过身手这般好的草原贵女。一时间都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塔拉扛起阿如汗,随着阿朵拉退出房门。
阿朵拉心系其木格,不敢停留,忍着腿伤疼痛,冲向后面第三排净室。塔拉扛着阿如汗紧随其后。
“砰!” 又是一脚,第三间门被踹开。
所幸,这间室内情况稍好。其木格被安置在一张类似矮榻的“经床”上,同样是三名老僧围着她念经,其木格虽也眼神迷离,但是衣衫尚且完整。那三名老僧见阿朵拉持刀闯入,塔拉肩上还扛着一个,顿时面色大变,诵经声戛然而止。
阿朵拉刀尖直指,声音冰冷如铁:“滚开!”
这三名老僧似乎胆气稍逊,或是见势不妙,竟无一人辩解或阻拦,慌忙起身,缩到墙角,垂首合十,嘴里兀自小声念叨着经文,仿佛这样就能与他们无关。
阿朵拉冲到经床边,发现其木格意识尚存,只是无力。她松了口气,俯身直接将娇小的其木格拦腰抱起,扛在另一边肩头。然后迅速退出房间。
阿朵拉问塔拉:“周先生在哪里?”
塔拉空着的一只手用力指向藏经阁方向:“那边!藏经阁!法王带先生进去了!”
阿朵拉点头,咬牙忍着双肩负重和腿伤的疼痛,低声道:“走!去藏经阁!这里的人,一个都信不过了!”
两人带着昏迷的阿如汗和虚弱的其木格,快速穿过莲华院的庭院。在院门口,他们遇到了焦急张望的真木沙弥。真木见四人虽然狼狈,但阿朵拉眼神清明、持刀在手,塔拉勇悍,两位格格也救了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他快步凑近,语速极快地低声道:“苍穹金刚……幸好赶上了!格格,今日这‘赐福’,法王原定的是‘清净灌顶大仪’,由寺中几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师祖主持。可法王刚带周先生去藏经阁不久,提蒙师叔祖便带人来了,说奉了法王新旨意,改行‘无上秘密灌顶’,支走了原来的师祖们……小僧觉着不对,法王从未如此朝令夕改,尤其是对女施主的赐福仪式……这才去找周先生……”
他快速解释完,如同惊弓之鸟般左右看看:“格格快去找法王和周先生吧!小僧……小僧不能再露面了!” 说完,真木便匆匆低头沿着墙根溜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寺院的拐角。
阿朵拉听完,心中寒意更盛。寺中高层有人趁着法王离开,擅自篡改仪式,行此龌龊之事!什么“无上秘密灌顶”,分明就是冲着她们三人来的!她以往也听说过天源寺某些支派有“双修赐福”之说,但那多是双方自愿、甚至带有严格修行目的的秘传,何曾像今日这般,用迷香、用强迫,对象还是她这样身份的贵女?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不再犹豫,和塔拉加快脚步,朝着巍峨的藏经阁石楼走去。肩上的其木格发出细微的呻吟,塔拉肩上的阿如汗也似乎越来越不安地扭动。
藏经阁石楼已然在望。楼前,四名“金刚那颜”守卫依旧如雕塑般矗立,对寺内隐约传来的骚动恍若未闻。
阿朵拉和塔拉带着人来到近前。阿朵拉强压怒火与焦急,对那持棍的守卫首领说道:“我们要见法王和周先生,有急事!”
那守卫首领目光扫过狼狈的四人,尤其在阿朵拉染血的裤腿和手中带血的短刀上停留一瞬,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声音平板地重复着铁律:“施主,法王有谕:藏经阁重地,唯持法王金印或法王亲临,方可入内。任它外间 ‘天龙斗法、须弥倾颓’ ,守阁者只证‘不动金刚’三昧,不闻不见,不离此门。 请回。”
另一名持刀守卫补充,语气带着冰冷的警告:“擅闯者,先受‘金刚杵’(指乌木棍)降服其形;冥顽者,再以‘智慧剑’(指弯刀)断其业缘。 此乃护法本职,纵是汗王亲至,亦无例外。施主勿要自误。”
阿朵拉听得心头火起,却毫无办法。她看得出,这四名守卫绝非普通武僧,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站姿隐含攻守之势,绝对是百战精锐。自己腿上硬闯绝无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硬闯的念头,但是现在冰冻草原的冬天,还是在山上,她大腿在流血,阿如汗衣服不整被包在垫子里,也就其木格还好一点,怎么办,其他地方现在阿朵拉是一点不敢去了。
塔拉则是紧握木棍,像一头护崽的猛兽。
藏经阁内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在那扇厚重的铸铁大门之后,在幽深的地底,周大树正面对着何等震撼的景象。
第172章 穿越者的愤怒
藏经阁前的压抑并未持续太久。
提蒙法老在一群面色不善、手持戒棍或法器的“金刚那颜”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赶到。他年约六旬,面皮焦黄,眼袋浮肿,眼中却闪烁着阴沉与愠怒的光芒,身上深红色的僧袍镶着金线,显示其地位尊崇。
他走到近前,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狼狈的阿朵拉四人,最后落在阿朵拉染血的腿和紧握的短刀上,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轻蔑与怒意的冷笑,开口便是居高临下的斥责:
“无知孽障! 尔等卑贱之身,蒙法王慈悲,赐下‘无上欢喜金刚密灌’之大机缘!此乃以红莲智火,焚汝等俗世污垢,尔等非但不感恩戴德,静心领受,反纵此恶仆毁坏坛城,杀伤执仪僧众,更身带兵刃,亵渎佛门清净之地!此等罪行,业力滔天,当堕无间金刚狱,永世受风刀解体、毒焰焚身之苦! 本尊奉法王法令,特来拿你等问罪,施以金刚怒目之惩,以正我苍穹金刚持之无上法统!”
阿朵拉听他颠倒黑白,心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她挺直脊梁,虽腿伤疼痛,气势却丝毫不堕,手中带血的短刀直指提蒙,声音清亮而锐利,带着草原贵女不容侵犯的骄傲与悍勇:
“老秃驴!闭上你的臭嘴! 我看你是念经念得脑子都成了糌粑糊!我是白银部落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黄金部落金帐前受封的王妃!更是你们法王亲自下帖请来的贵客! 你们那肮脏的‘赐福’,是用迷香熏,是用脏手摸!这算什么狗屁法统?这是草原饿狼都嫌下作的偷食!你敢欺辱到我阿朵拉头上?太虚幻境的眼睛看着,我父兄的刀磨着,我夫君周大树的神通等着! 有胆你就动我一下试试,看是你的秃头先落地,还是我的刀先见血!”
这番毫不留情、充满草原直率骂战的驳斥,让提蒙和他身后众僧脸色一阵青白。提蒙没想到阿朵拉如此强硬泼辣,他眼中凶光毕露。
“冥顽不灵!亵佛辱僧,罪加一等!”提蒙厉声喝道,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拿下!将此等孽障打入‘悔过窟’,以金刚杵醒其愚顽,以寒冰水涤其罪业!”
他身后七八名孔武有力的“金刚那颜”齐声应诺,手持戒棍,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阿朵拉心知绝不能被他们带走,尤其是阿如汗和其木格此刻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落入他们手中不堪设想!她尖声对塔拉喊道:“塔拉!”
塔拉早已目眦欲裂,闻言狂吼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挥舞着那根硬木棍,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地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武僧抡去!他心中只有保护主人的念头,完全不顾自身。
然而,天源寺的“金刚那颜”皆是自幼严格训练的精锐武僧,岂是塔拉这般凭血勇乱打的野路子可比?只见当先一名武僧身形微侧,手中乌铁戒棍精准地一格一引,便卸开了塔拉大半力道,另一名武僧趁机进步,棍梢如毒蛇吐信,闪电般戳在塔拉肋下!
“呃!” 塔拉闷哼一声,剧痛传来,脚下踉跄。另一棍紧接着扫在他腿弯处,“砰”地一声,塔拉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手中木棍脱手飞出。
一个照面,塔拉便已倒地!
阿朵拉看得心头一沉,只能手持短刀,护在靠着藏经阁外墙的阿如汗和其木格身前,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抗衡这些武僧。
就在这绝望之际——
“且慢!” 一声沉稳的断喝传来。另一队“金刚那颜”快速赶到,为首者正是面容刚毅、带疤的拿提法师。他率众直接插入了提蒙僧众与阿朵拉之间。
拿提先向提蒙躬身合十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提蒙师叔祖,法驾息怒。不知此地发生何事,竟劳动师叔祖亲临执法?”
提蒙见拿提到来,眉头一皱,冷声道:“拿提,你来得正好!此等贱女恶仆,破坏‘明王双运’圣仪,杀伤执事僧侣,亵渎我佛门规!本尊正要将他们拿下,依律严惩,以儆效尤!你速速让开!”
拿提目光扫过受伤的阿朵拉、倒地的塔拉、以及萎靡不振的另外两位格格,他再次合十,语气依旧恭谨:“师叔祖容禀。此几位乃是法王亲自邀请的贵客,周先生更是太虚幻境神使。即便偶有失礼冒犯之处,或是对我寺仪式有所误解,也当先行禀明法王,由法王定夺才是。我佛慈悲,亦讲方便法门,对远来之客,是否可稍宽‘金刚怒目’之相,略施‘菩萨低眉’之容? 还请师叔祖三思。”
提蒙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拿提。他带来的武僧人数与拿提相当,若强行发生冲突,也未必能成,
权衡利弊,提蒙重重哼了一声:“拿提,你倒是会做人情!也罢,今日看在法王面上,暂且饶过他们。不过,亵渎之罪,业力自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们走!”
说罢,他袖袍一甩,带着手下僧众悻悻然离去。
拿提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阿朵拉,见她腿伤流血,劝道:“格格,是真木沙弥让我带人过来看看的。您腿上有伤,是否先让小师安排人带您去药殿诊治?”
阿朵拉摇头,刀尖仍未放下,警惕未消:“不用!我就在这里等法王和周先生。” 她的目光须臾不离藏经阁大门,同时小心照看着阿如汗和其木格。
拿提见状,也不勉强,令手下武僧在周围警戒,自己则陪在一旁等待。此时,经外面冷风一吹,加上危机暂时解除,阿如汗和其木格也渐渐恢复了更多意识。阿如汗悠悠醒转,先是迷茫,随即感受到自己衣衫不整,再看到周围环境与拿提等陌生僧人,顿时联想起昏迷前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和异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涨得通红,羞愤欲死,她只是更用力用垫子裹紧自己,缩成一团,将脸埋在其中,其木格稍好,但也脸色苍白,紧紧靠在阿朵拉身边,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直至天色向晚,藏经阁那厚重的木门才终于缓缓打开。
法王丹珠嘉措率先走出,周大树紧随其后,眉头微锁,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地底所见带来的震撼与思绪中,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塔拉第一个看到周大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身上疼痛,踉跄着冲到周大树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咚咚有声,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愧疚:“先生!塔拉没用!塔拉没保护好格格们!塔拉该死!”
周大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扶塔拉起来,不过等他顺着塔拉的方向,看到了——
阿朵拉靠着墙,腿上绑着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脸色因失血和紧绷而苍白,却依然倔强地站立着,手中还握着那柄带血的短刀。她身边阿如汗垫子,蜷缩着,露出的侧脸通红,眼神躲闪惊惶,其木格也蔫蔫地靠在阿朵拉身上,神色惊惧未消。
这边,阿朵拉见到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强撑的力气瞬间流失,只来得及虚弱地叫了一声“夫君……”,便眼前一黑,软软靠着墙倒去。
周大树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有根弦瞬间崩断。他跑过去查看三人的情况,还好应该没生命危险。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法王丹珠嘉措,那眼神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意,这一切是你做的吗?
法王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猛跳,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是触及了这位“神使”的逆鳞
周大树想了想现在还不能翻脸,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法王,我的妻子他们需要照顾。帮我弄来一辆车。”
法王连忙点头,对拿提吩咐:“快,去寻辆稳当的车来!”
拿提应声而去,很快推来一辆寺中运送物资的木轮平板车。
周大树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阿朵拉抱起,轻轻放在板车上。然后,连着垫子把阿如汗一起抱上车。其木格自己挣扎着走过来,周大树扶了她一把,让她也坐上车。
塔拉不顾伤痛,爬起来帮忙推车。周大树没有再看法王和拿提一眼,和塔拉推车走人。
拿提想帮忙推车,但....周大树没有让。
周大树只是和塔拉一起,推着载着三个女子的平板车,由拿提带路,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着山下、向着停放在山门附近的“末日战车”走去。
法王望着周大树远去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回到寺中精舍,法王很快从拿提和真木口中得知了“莲华院”发生之事的完整经过。他枯坐半晌,手中佛珠捻动得飞快。
“提蒙师叔……还是放不下法王的位置啊。”法王最终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责怪,“即便确有其意,也该和我说明啊,怎可如此……?尤对方身份特殊,那周先生……唉。”
拿提侍立一旁,揣摩着法王的心思,试探道:“师尊,此事确是提蒙师叔祖不对。不过,依弟子看,那周先生虽然当时神色不好,但毕竟……并未真正造成不可挽回之局。比起上次朝鲁王子率军攻打太虚原,几乎要毁其根基、夺其所有,这次……毕竟只是几位女子受了些惊吓。周先生上次既能接受弟子赔罪,这次……是否也可让提蒙师叔祖备上厚礼,前往致歉?想必总能平息些许怒火。在我等看来,女子终究如同草场牛羊,虽属财产,但相比于根本基业,分量总是轻些。 周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红粉骷髅,白骨皮囊’ 之理,修行之人,岂可过于执着于此等外相皮囊?”
拿提的话语,赤裸裸地反映了草原乃至某些宗教观念下,对女性物化的冰冷现实。在他们看来,侵犯女子,更多是“财产”层面的冒犯,可以用财物补偿。
法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苍穹金刚虽讲众生平等,然世间法自有其俗谛。女子如水,男子如山,山不动而水常流,此亦一理。 周先生身怀太虚秘宝,当非眼界狭窄、沉溺情欲之辈。或许……确实可试上一试。拿提,你去见提蒙师叔,让他备一份……厚重的‘忏悔之礼’,明日一早,亲往周先生处致歉。礼单,要显出诚意。”
“是,弟子明白。”拿提合十领命。
第173章 不敢细想下去
后厢的液压尾门缓缓降下,形成一道平缓的斜坡,比攀爬车头驾驶室的门要方便得多。周大树和塔拉合力,先后将昏迷的阿朵拉等三人从平板车抬入战车宽大的后厢。
塔拉这是第一次进入这“铁神驹”的腹地,眼前的一切——柔和的灯光、恒温的空气、金属与皮革构成的奇异空间——都让他震撼又陌生,但此刻他无心好奇,只有满心的愧疚。
周大树对着塔拉说:“安多拉。”,塔拉会意,然后又跑去寺里,一开始在仪式进行时,安朵拉被安排在厢房等待,除了阿朵拉三名贵女外,其他女子都不让出现的。这也算一种安全吧。
之后周大叔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三个受伤受惊的女子身上。
周大树快步走到车厢侧壁,打开一个柜门,里面是一个嵌壁式的多功能医疗箱。箱子打开,内部结构分明,药品、器械齐全得,碘伏、酒精棉片、无菌纱布、弹力绷带、创可贴,甚至还有密封好的手术缝合针线包、简易止血钳、持针器等基础外科器械。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先查看阿朵拉的伤势。她大腿外侧的伤口是自己用刀刺的,创口不大,只是皮肉伤。血液已经凝结,与裤料粘连。周大树小心地用消毒剪刀剪开周围染血的布料,露出伤口。他用碘伏棉球仔细消毒,动作尽量轻柔,但昏迷中的阿朵拉还是因刺痛而微微蹙眉。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周大树心头怒火又炽,还好感觉不用缝合,主要是他也不会。他取出三片防水创可贴,并排贴上稳稳地覆盖住创口。处理好伤口,他为她盖好轻暖的羽绒被,让她能舒适地平躺休息。
接着是阿如汗。她被周大树抱上车时,依然死死裹着那张从寺里带出来的垫子,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屏障。周大树想帮她取下,她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裹得更紧,通红的脸几乎要埋进垫子里,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别……别看……求你了……”
周大树的手僵在半空。眼前这个女子,是他还没穿越就让他心动、让他想要守护的“女神”。在他心中,阿如汗是草原上的明珠,他连她的手都未曾唐突地握过,可如今,她却在自己受邀前来、本应最安全的地方,遭受了如此不堪的惊扰与侵犯。那几个老畜生对她做了什么?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窒息,一股混合着暴怒、心痛与无力感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最终没有强行取下那个脏垫子,只是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好,不看。你先躺下,休息。” 他用被子将她和衣连同垫子盖好。阿如汗蜷缩起来,背对着他,肩膀仍在轻微颤抖。
最后是其木格。相比阿朵拉的刚烈和阿如汗的羞愤,其木格更多的是恐惧。她的衣服好像没动过,周大树帮她整理外袍时,发现其木格露在外面的脖颈肌肤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那油腻的气味,与阿如汗身上的一样。
这个发现让周大树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强行掐断了自己往下想象的念头,怕再多想一秒,自己也要发疯。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尽管车内很暖),用尽可能不刺激到她的动作,帮她盖好被子,遮住所有可能露出肌肤的地方。
“……别碰我……” 其木格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下意识地往床铺里侧躲去。
周大树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停下动作,只是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低声道:“好,不碰。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
三个女子都被安顿好。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暖气低微的运行声。周大树感到一阵疲惫和冰冷的愤怒交织。他去车厢尾部的独立卫浴间(战车配备了两个)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压抑着风暴的眼睛,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车外传来敲门声,塔拉带着安朵拉回来了,万幸安朵拉没事。
周大树从柜子里里拿出一大包个独立包装的牛奶面包和几盒果汁,撕开包装,插好吸管,然后抓了几包面包和果汁塞到塔拉手里,又指了指驾驶舱后排座。
塔拉捧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精致食物,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女主人,不配吃这些东西。周大树没说话,只是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座位。塔拉只好低着头,抱着食物,回到那个角落,小口小口地吃着。
然后对安朵拉说:“你也坐下来吧,先吃点。”。安朵拉顺从的点点头,没说话。
周大树是含着热泪,吃着面包、牛奶,可吃在他嘴里却满是苦涩和懊悔。什么天源寺的历史,什么法王的秘密,此刻在他心里都成了垃圾!就是这些垃圾,浪费了他的时间,才让恶人有了可乘之机!这天源寺,这草原上人人敬畏的“苍穹金刚持”,根本就是披着佛衣的邪魔外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悲伤也无济于事。他现在需要的是计划和力量。
他拿出纸笔,开始列个计划。
首先,是系统资金。上次购买“末日战车”(全地形生存车)花费约1000万系统币(折算),购买彩礼花费5888,888系统币,目前系统账户余额应剩余约14,257,112系统币。这是一笔巨款。另外还有野狼部落答应的大量战马、牛羊。
钱应该问题不大了,下一步是组织和武装人员。
蛮族士兵?周大树笔尖一顿,心中涌起强烈的排斥与不信任感。最强悍的黄金部落与天源寺根本是沆瀣一气,白银部落呢?阿朵拉的娘家不知道他们什么态度,真到了要与天源寺乃至整个草原信仰为敌的时候,他们会站在自己这边吗?更何况,蛮族人的思维模式……周大树想起拿提和法王那番“女子如财产”的论调,想起他们对“双修赐福”可能普遍存在的麻木甚至认同,胃里就是一阵翻腾。在这冰冻草原上有多少女子曾在这种“赐福”名义下受害?那些送女眷来此的家族,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默许?他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这冰冻草原的天空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污秽。
“不行,不能完全依靠他们。”周大树在纸上重重写下这句话。他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思想可控、装备碾压的力量。
他开始列出采购清单,笔尖带着狠劲:高强度钢丝、优质牛皮、标准化钢片。现代工艺复合弩、高强度复合弓、碳纤维箭杆/弩箭,盾牌
,烟花爆竹,白糖,二踢脚(双响炮)发射器改,防风打火机、镁棒、玻璃瓶,无人机,钢制长枪头,轻型帐篷、睡袋、保温水壶、高热量单兵口粮(压缩饼干、能量棒、肉罐头),四轮货运板车(可由马匹牵引),大幅提高物资运送能力,燃油。书籍:准备在控制区域进行思想启蒙。这帮人被“苍穹金刚”的歪理邪说毒害太深,必须清洗。目标:彻底摧毁天源寺物理存在与精神偶像。焚烧所有经卷、法像、坛城。荡平那座罪恶之山。
他转头看向那三张床铺上安睡的女子,安朵拉则是坐在阿朵拉的床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第174章 离开天源寺
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渗进“末日战车”的车窗时,阿朵拉先醒了。
她喉咙干得发痛,左腿伤口经过周大树昨夜的处理已经止血包扎,但一动仍有撕裂般的疼。她微微侧头,看见安朵拉蜷在自己床边的地毯上睡着,周大树则伏在车厢中部的小桌边,呼吸沉重。
阿朵拉想坐起来,刚一动,安朵拉就惊醒了,周大树也几乎同时抬起头。
“你醒了?”周大树立刻起身过来,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急切,“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东西?”
安多拉也在问:“格格你怎么样。”
阿朵拉看着两人,轻轻摇头:“渴。”
周大树点头,转身去柜子里拿奶茶粉。他撕开一包原味奶茶粉倒入马克杯,冲入热水,拿一根塑料吸管插好,小心地递到阿朵拉嘴边。
阿朵拉就着他的手吸了几口,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舒了口气。
周大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朵拉太聪明了。她看着周大树:“你想问昨天的事。”
周大树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我及时踹门进去了。”阿朵拉声音平静,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直截了当,“阿如汗,其木格衣裳完整。她们都完好。”
周大树毫无表情,只是僵硬的笑笑。
阿朵拉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淡然:“其实这种‘欢喜明王双运赐福’,有些顽皮的格格、贵女会自愿去修的——说是能得容颜常驻、子嗣强健的福报。当然,那是她们自己愿意。昨天那个行为,但放在草原上……这不算什么大事。”
她话音落下时,对面铺位上,裹着毯子面朝里的阿如汗轻轻颤了一下。旁边其木格也微微动了下。
周大树听不下去了。
他终究没说什么——他觉得阿朵拉说的是实情,而这实情让他胸口发闷。他站起身,对安朵拉道:“你照顾她们。”
说完,他前往驾驶舱。
塔拉正窝在驾驶座后排的地板上,裹着那件羽绒服睡觉,见周大树出来,他立刻要起身行礼,被周大树按住了肩膀。
周大树在驾驶座上坐下,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车厢后部隐约传来细碎的声音——是女孩们起来了,特别是阿如汗和其木格要洗一洗了。
而一想到两人身上.......周大树心里那团怒火就烧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塔拉,突然想到:这家伙该不会就这样蜷了一整夜?上厕所怎么办?
他立刻拉开驾驶座侧的车门示意塔拉去活动。
塔拉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的下去,跑到远处。
约莫一刻钟后,车外传来脚步声。周大树抬眼,看见塔拉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是丹珠嘉措法王,带着拿提法师和几名年长僧人,还有八名武僧抬着四口包铜的木箱。
周大树让塔拉上车先。
法王一行人走到车头前约十步处停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周先生,晨安。”
周大树没下车。他按下车窗,只露出半张脸,声音平淡:“法王有事?”
法王自己走到车门下方抬头,那张常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尴尬:“小师昨夜与提蒙法老商议,今日本该由他备厚礼前来,向周先生赔罪。只是……”他顿了顿,“提蒙法老称旧疾发作,不便前来。”
周大树沉默。
法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提蒙法老当年……曾与博格达大汗争夺汗位。败后入天源寺修行,寺中诸多长老皆是他旧部。贫僧虽为法王,有些事,亦难强求。”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
周大树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里:“所以法王是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
法王合十:“小师已备薄礼——内有黄金百两、上等貂皮五十张、雪山药材若干,权作赔罪。至于提蒙法老……贫僧会命他在寺中静修思过,三年不得出关。”
周大树没看那些箱子。
“法王,我不会拿我的女人来换这种赔礼的。还有你们天源寺那秘藏,我没有兴趣。”
法王抬头,眼神微动。
周大树继续说到:“我今天就要走。至于你说的提蒙……”他顿了顿,“法王管不住的人,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管。”
法王试图挽留:“周先生!此事不过是女子——”他忽然停住,改口道,“不过是些许误会,何必因此耽误修行?您既得‘太虚幻境’垂青,当知世事如露如电,男女皮相,不过虚幻。执着于此,恐生心魔。”
周大树盯着他。
法王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内核还是那一套:女人是财物,是皮相,是修行路上的障碍。昨天的事是一种赐福仪式而已,或许是冒犯,但不值得大动干戈。
周大树没接这话。他只是最后看了法王一眼,然后关上车窗。
法王站在原地,看着周大树关闭了车窗,也不打算回应他了,也双手合十后带人离开。
拿提法师上前低声问:“法王,是否要派人……”
法王摇头:“随他吧,此人心已不在此。他眼中有火……草原要起风了。”
车内。
周大树握着方向盘,驾驶战车朝着北方疾驰,那是黄金部落的地盘。
而车后的天源寺,在晨光中依然巍峨静谧,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在半山顶的某间禅房里,提蒙法老推开窗,望着战车消失的方向,冷冷哼了一声:
“这个神使就这么走了?真是没用的东西,果然只是一个靠奇技淫巧逞能的老农。”
第175章 一刻不停
正午的太阳悬在黄金王庭上空,将金顶大帐照得一片灿亮。
黑色战车碾过草甸驶进营地外围时,最早看见的牧羊孩子愣了下,随即扯开嗓子喊起来:
“铁神驹!是铁神驹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进静湖的石子,整个王庭活了过来。牧民从帐篷里钻出,妇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孩子们奔跑着围上来,人群越聚越多,欢呼声此起彼伏:
“周先生!是周先生回来了!”
“神使回来了!”
“阿朵拉格格也在车上!”
人们记得几天前那场“天降彩礼”的神迹,记得那成堆的白糖、细盐、闪亮的瓷器,记得这位“神使”慷慨的喜礼。在草原上,能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就是真神使。
战车缓缓停在金帐前那片空地上。周大树推开车门下车,阿朵拉也从另一侧扶着车门下来,左腿的伤让她动作稍显迟缓,但脊背挺得笔直。阿如汗和其木格因昨天的事不愿意下车。
人群欢呼更甚。有人捧出奶酪,有人举着新挤的马奶,一位老牧民甚至牵来一头拴着红绸的肥羊,高喊着要献给神使。
阿朵拉对周大树低声道:“他们在谢你上次的喜礼。”
周大树点头,朝人群挥手示意。
他和阿朵拉回到他们的新婚帐篷里,周大树对阿朵拉说道:“你收拾一下吧,只拿贵重的珠宝,其他都不要了,还有随从和护卫都叫上,跟我们走。他们的东西也就带上值钱,出发的时候能够快一点,到时候缺什么我给他们补。”
阿朵拉不明白,但也照做:“那我的铁头呢?”
“我去跟大汗说。”周大树转身朝金帐走去,又补了一句,“动作快些。”
阿朵拉点头,唤来安朵拉和护卫长摩利,一行人快步走向她的私人库房帐。
金帐内。
博格达大汗正盘腿坐在厚毡上,依然在打牌。帐内飘着奶茶和炭火的气味。
周大树进去时,大汗刚打出一张“八万”:
“周先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旁边一位千户(内卫军的千户)接话:“神使有铁神驹,日行千里,快也是常理。”
大汗恍然,哈哈笑起来:“是了是了,我都忘了你那神车!”他放下牌,示意周大树坐,“天源寺去过了?法王可好?”
周大树在毡垫上坐下,神色平淡:“去过了,没什么意思,就回来了。”
大汗挑眉:“哦?那可是圣山,多少草原人一生都盼不上去一次。”
“看过了,也就那样。”周大树语气轻松,“接下来想去白银部落看看,阿朵拉嫁给我,总该去见见她父母兄弟。”
大汗摸着下巴的胡须,沉吟道:“这么着急?眼下已是深冬,草场封冻,什么也干不了。多在王庭住几日,开春再去也不迟。”
周大树摇头:“太虚原那边还要重建,好多事要做。阿朵拉也说想家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大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也好,你们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他顿了顿,正色道,“等开春了,我还有事要和你细谈。”
“好。”周大树应下,顺势道,“铁头……我想带他一起去。阿朵拉这几日不在,孩子总该跟着母亲。”
大汗闻言,非但没反对,反而连连点头:“该的,该的!铁头那狼崽子,这几日没阿朵拉在身边,闹腾得很——不过你那堆玩具倒是把他哄住了,成天抱着那会转的飞陀螺不撒手。”
大汗又看向周大树,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周先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草原上,有本事的人该有更大的地盘、更多的部众。开春后,我们好好聊聊这个。”
周大树听出话里的拉拢之意,只笑了笑:“好。”
营地空地上。
阿朵拉的效率极高。不过两刻钟,十几口大箱已装上勒勒车,珠宝、金器、上等皮货全数装箱。护卫长摩利点齐了所有护卫,人人骑马佩刀,整装待发。
见周大树走过来,阿朵拉迎上:“都收拾好了。贵重的我随身带三箱上车,其余由摩利和安朵拉押车去白银部落。”
“好。”周大树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塔拉,“你呢?想去哪里?”阿朵拉帮忙翻译了。
塔拉抬头,眼神坚定:“我跟先生。”
周大树看着他:“你那批黑石部旧人,还有多少?”
塔拉一愣,随即答道:“散在附近草场和边市,能召来的……大概百人左右。”
“你去召集他们。”周大树声音压低,“带他们去暗影森林的东边,找一处隐蔽的谷地扎营。不要进森林,就在外面等着。”
塔拉眼睛亮起来:“先生愿意接纳我们?”
“那也得看你们表现。”周大树拍拍他肩膀,“我给你十匹马、三辆车,还有二千斤压缩饼干——够你们撑一段时间。”
塔拉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塔拉明白!”
周大树示意阿朵拉。阿朵拉立刻吩咐下去,十匹健马、三辆空车很快调来,又从车上卸下几十箱压缩饼干。塔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周大树重重一礼,随即扬鞭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外。
出发。
正午刚过,黑色战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上多了铁头——这孩子一上车就被其木格温柔地接过去,阿如汗也默默递来一块饼干。
周大树坐在驾驶座,阿朵拉在副驾指路:“向东,沿着奶河走,一天半能到白银部落的夏牧场。冬天他们应该在那附近扎营。”
战车驶出王庭,背后是目送的牧民和扬尘的勒勒车队。金帐前,博格达大汗望着远去的车影,对身旁的阿言低声道:
“看出什么了?”
阿言沉吟:“走得急,带走了所有人,留下了一些重要的家当……不像只是走亲戚。”
大汗捻着胡须,眼神深沉:“阿朵拉的帐篷不要动。另外去看看天源寺那边,怕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不过无妨。只要他还要草原,就绕不开黄金部落。开春……再看。”
草原驰骋。
战车在冬日的草甸上平稳行驶。车内,铁头很快在奶糕和玩具的双重安抚下睡着。阿如汗和其木格依旧沉默,但神情已缓和许多。
白银部落。
次日下午,战车驶近一片辽阔的河谷牧场。这里背风向阳,河水虽半封冻,但草甸上依然能见放牧的牛羊群。营盘规模不及黄金王庭,但帐篷整齐,栅栏坚实,显见部落治理有方。
车刚驶近外围警戒区,了望塔上的哨兵就吹响了号角。
片刻后,一队骑兵从营地奔出,为首的青年男子身着白银镶边的狼皮袍,腰佩长刀,正是阿朵拉的兄长——阿木尔千户。
他远远看见那辆黑色战车,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扬鞭加速冲来:
“是周大树!我妹夫来了!”
车队在战车前勒马,阿木尔跳下马背,大步走到车窗外,用力拍打车框:“周大树!阿朵拉!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天源寺了吗?”
周大树推开车门下车,阿朵拉也从另一侧下来。
阿朵拉轻朝兄长身后望去,“阿爸阿妈呢?”
“在帐里!”阿木尔说着,又看向周大树,笑容热情,“快进营!我前日才从王庭回来,带了你给的礼物,阿爸阿妈喜欢得不得了,正念叨你呢!”
周大树笑笑,转身从车上拎下两个提前准备好的大箱:“来得匆忙,一点薄礼。”
礼物也是参考之前阿朵拉的彩礼,只不是没准备大米了,不过也为每位牧民准备了1斤糖、盐和水果糖。另外也单独给阿朵拉爸妈准备了同样的贵重的礼物。
阿木尔哈哈大笑,用力拍周大树肩膀:“好妹夫!这份礼,够实在!”他朝身后挥手,“吹号!迎贵客!”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悠长欢快。白银部落营地内,人们纷纷走出帐篷,朝这边张望。几个孩童跑过来,好奇地摸着战车冰冷的装甲。
阿朵拉抱起铁头,对周大树低声道:“走吧,见阿爸阿妈去。”
周大树点头,锁好车,与阿朵拉并肩朝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银顶大帐走去。
身后,夕阳正缓缓沉入草原尽头,将整片河谷染成金红。
白银部落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第176章 各怀心思
白银部落的欢迎宴会设在银顶大帐前的空地上。三堆巨大的篝火在暮色中熊熊燃烧,烤全羊在铁架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肉香混着奶酒的气息弥漫开来。
主位上,白银部落首领额尔德尼——阿朵拉的父亲,一位五十余岁、脸庞如风蚀岩石般硬朗的汉子,举起了镶银的木碗:
“无上至尊在上,今夜,我们白银部落迎来尊贵的客人——我的女婿周大树,草原的神使!”
满座齐声应和:“呼——嗬!”
周大树与阿朵拉并肩坐在首领右侧的首宾席,阿如汗和其木格坐在稍侧一些的位置。周围是白银部落的贵族、将领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牧民,人人面前摆着大块的羊肉、奶豆腐和木碗装着的马奶酒。
额尔德尼一饮而尽,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看向周大树,眼神里透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打量:“周大树,我听说过你的事。天降彩礼——草原上已经很多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物了。”
周大树举碗:“首领过誉。”
“不是过誉。”额尔德尼摇头,“你那天降的彩礼……”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全桌人听清,“我女儿有福气。”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却无人觉得不妥。草原上,实力就是最好的聘礼。几位贵族纷纷附和:
“阿朵拉格格是我们白银部落的明珠,如今配神使,正是天作之合!”
“周先生那铁神驹,我们今日见了,当真是刀枪不入的神物!”
“还有那些盐和糖——”一位满脸风霜的老贵族举起手里的小皮囊,那是周大树来时给每位所有人备的随手礼,“这般洁白如雪、甜如蜜的糖,这般细腻如沙、咸得正好的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席间气氛热烈起来。草原缺盐,糖更是稀罕物,周大树这份“薄礼”实际上分量极重。
阿朵拉的兄长阿木尔趁势起身,举碗高声道:“我妹夫不仅有大本事,还有大心胸!今日送来的礼物,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来,敬妹夫!”
“敬神使!”
满座举碗,周大树一一应下。阿如汗和其木格也浅抿了几口奶酒,脸上被篝火映出些许暖色。
宴会持续到深夜。有年轻勇士表演摔跤,有歌者弹奏马头琴唱起古老的草原长调,几个孩童围着篝火追逐嬉闹。铁头早已在阿朵拉怀里睡着,小脸贴着母亲的衣襟。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若忽略草原背后的血腥与残酷,这般篝火、歌声、肉香、笑脸,倒也真像世外桃源。
夜深,散席。
众人各自回帐。
阿如汗和其木格害怕离开周大树,不敢睡觉。周大树在征求阿朵拉同意后,一行走向停在营地边缘的战车。阿木尔跟了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车:“妹夫,这铁神驹……我能不能上去看看?就一眼!”
阿朵拉拦住他,语气带着三分骄纵七分维护:“哥,今日晚了,先生和我们都累了。明日再看。”
阿木尔挠头嘿嘿笑:“也好,也好。”他朝周大树挤挤眼,“妹夫,好好休息!”
待阿木尔走远,四人登上车。车门闭合,将草原的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
车内灯火通明,恒温系统让车厢温暖如春。阿朵拉将睡着的铁头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毯子,转身看向周大树,轻叹一声:“阿爸他们……太热情了。”
周大树没说话,去厨房烧水。车厢足够大,一人一张床。
四人各自洗漱。各自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躺进柔软的气垫床时。
同一时刻,银顶大帐内。
篝火已熄,只余一盏牛油灯摇晃。额尔德尼盘腿坐在主位,对面是部落的谋士——一位名叫吉特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吉特,你怎么看?”额尔德尼开门见山。
吉特捻着腕上的骨珠,缓缓道:“我看周大树此人,深不可测。那铁车,绝非人间匠人能造;那些盐糖,来源神秘。更重要的是——黄金部落待他如上宾,他却匆匆离去,转而来我白银部落探亲……”
他抬眼:“首领,这不是简单的走亲戚。”
额尔德尼点头:“我也觉得。阿朵拉腿上有伤,虽说是摔的,但天源寺刚回来就受伤……太巧。”
“天源寺........”吉特压低声音,“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帐内沉默片刻。
额尔德尼忽然道:“若周大树真与天源寺结了梁子……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看,是好事。”吉特眼中精光一闪,“他有神物,有食物。首领你看,他随手送出的礼,就够我们装备一支百人队。若他愿意支持白银部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额尔德尼身体前倾:“说下去。”
“黄金部落仗着王庭正统,压我们这些大部落已经三代人了。”吉特声音渐冷,“草场划分、互市抽成、兵员征调……哪样不是他们占大头?博格达大汗老了,朝鲁死了,剩下几个王子不成气候。若此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此时,我们白银部落能得周大树全力支持——那些神物、食物,甚至那辆刀枪不入的铁车——我们就能扩军,换装备,囤粮草。来年开春,未必不能和黄金部落,扳一扳手腕。”
帐内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额尔德尼缓缓吐出一口气:“阿朵拉嫁给他,倒是嫁对了。”
吉特点头:“这次可能是我们白银部落崛起之机。”他沉吟,“只是周大树此人,他还想着建什么‘太虚宫’,收容流民,……这心思,可能也是第二个天源寺。”
“无妨。”额尔德尼摆手,“草原够大,容得下他。只要只要他肯支持白银部落……”他眼中闪过狼一般的锐光,“他想建宫,我们就帮他建。他要流民,我们就帮他收。但建起来的宫,总得有守卫;收拢的流民,总得有人管。”
吉特领会:“首领的意思是……”
“派一队人,明面上帮他建太虚原,暗地里……把根基扎下去。”额尔德尼端起冷掉的奶茶,一饮而尽,“雪化之前,我们要让他看到白银部落的诚意。开春后,我要听到他叫的不止是‘岳父’,而是‘盟友’。”
吉特抚胸躬身:“明白。”
帐外,夜风卷过草甸,呼啸如刀。
第177章 蛮汉思想的火花
银顶大帐里,炭盆烧得正旺,羊肉的膻味混着奶酒的醇气弥漫着。
白银部落首领额尔德尼盘腿坐在狼皮褥子上,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骨珠,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周大树,像在打量一匹刚刚闯进自家草场的陌生骏马。
周大树先是试探的开口,“白银部落首领,草原上的信仰是什么?”
“周先生”额尔德尼反过来问,声音浑厚得像闷雷,“你从南边来,见识多。你觉得……我们草原上这最大的天源寺,拜的这‘苍穹金刚持’,是个什么?”
周大树捧着温热的奶茶碗,沉吟了一下:“我来得短,看不真切。只觉得这个草原只有一个天源寺?”
“呼嗬,”额尔德尼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是这话。无上至尊在天上看着,苍穹金刚持就是他在人间的眼睛和手脚。草原上的风往哪吹,草往哪倒,都离不了这份庇佑。”
坐在首领下首的谋士吉特适时接话,声音带着草原老智者特有的那种缓而沉的调子:“早年,各部落也有自己的小神小庙,拜山拜水拜祖先。可这百十年来,天源寺一家独大,那些小庙……要么归附,要么散了。如今草原上,但凡要点香火的,拜的都是苍穹金刚。”
周大树“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低头吹了吹碗里的奶皮。
额尔德尼看了他一眼,忽然反问:“周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周大树抬起头,眼神平静,问题却像刀子:“我就是好奇,这苍穹金刚持……既然救苦救难,为啥有牧民请寺里师傅去家里祈福,供品要是给少了,师傅们还能动手把人家的牛羊牵走?这福……是强买强卖的吗?”
帐内静了一瞬。
吉特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你果然不懂”的宽容笑意:“周先生,赐福是恩典,供奉是诚意。就像你给马喂足了草料,它才有力气为你奔跑。赐下的福份,也得有足够的供奉去‘接住’,这份福气才能真正落到家里。要是供奉太薄,接不住,福气落不下来,反而会变成……嗯,变成‘恶业’,那对牧民家,可就是灾祸了。寺里把牛羊牵走,那是怕他们担不起,是为他们好。”
周大树听着,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拱。合着勒索还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充满关怀?
他吸了口气,决定把话挑明:“担心他人过得不好?那法王请我去寺里做客,说要给我妻子赐福,结果转头就让人想趁着那什么‘赐福仪式’,欺辱我的女人!阿朵拉,还有另外两个,都差点遭了毒手!这——这也是为我好?这也是恩典?!”
他声音不高,但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额尔德尼捻骨珠的手停了。吉特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皱起了眉。
沉默了好一会儿,额尔德尼才缓缓道:“天源寺的赐福……分很多种。给女子的,有清净灌顶,光明加持,也有……‘欢喜明王双运赐福’。”他说这词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手把肉”。“据我所知,早些年,有些部落里大胆的贵女、格格,为了求容颜永驻或子嗣强健,也会自愿上山,进行这双修之福。这不算糟践,这是……与苍穹就金刚的使者共修,是莫大的机缘,能得苍穹金刚持的赐福。”
“赐福?”周大树牙关咬紧了,“万一怀上了呢?”
额尔德尼和吉特对视一眼,竟然都露出些许“这有什么好问”的神色。额尔德尼道:“那便是大喜!怀上的,那是受了无上至尊的赐福,是神种!生下的孩子,天生就带着神光,是部落的荣耀。”
“荣耀……”周大树喃喃重复,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窜上来。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两个恶棍的罪行,这是一整套扎根在这片草原血液里的、扭曲的“道理”。在这里,他珍视的、誓死扞卫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赐福机缘”。
他看着眼前这位阿朵拉的父亲,自己名义上的岳丈,最后挣扎着问:“首领,我是明朝人,是太虚幻境的使者,我们那儿,受不了这个!天源寺那个叫提蒙的老畜生,他想糟蹋的,是你的女儿阿朵拉!我就问一句,您……能不能借我一些勇士?我要杀回去,宰了那老狗,替我妻子,也替您女儿讨个公道!”
额尔德尼浓眉紧锁,拇指用力蹭着骨珠,显得十分为难。吉特在一旁低声道:“首领,周先生的心情可以体谅。不过……未经许可擅行双修赐福,虽有不妥,但终究未成事实。依草原规矩,让提蒙法老备足厚礼,郑重赔罪,也就是了。为此兴兵攻打圣山……恐怕,于理不合,也会触怒其他部落。”
周大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一模一样。和法王的说辞,和那拿提法师的“财产论”,如出一辙。在这些草原贵族眼里,涉及到女子的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血偿的仇恨。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疲惫。
“是我唐突了,”周大树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嘲弄,“如果我执意要打天源寺,是不是……就等于和整个草原为敌了?”
额尔德尼立刻摇头,语气坚决:“那不会!你是是阿朵拉的丈夫!我额尔德尼的女婿,我们白银部落的刀,绝不会对准自己人!”他顿了顿,看着周大树那掩不住失望和疏离的眼神,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周先生,我的女婿。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动了怒,和我们草原人想的不一样。或许……因为你不是无上至尊的孩子,你是太虚幻境来的鹰,看的不是同一片天。”
他挺直了腰背,做出了决定:“罢了!不管草原的规矩如何,不管天源寺代表的什么,你认的道理,我虽不全懂,但我敬重!阿朵拉嫁你,虽是第二回,但我额尔德尼嫁女儿,不能寒碜!”
他转向吉特:“去,从我的亲卫营里,点三百最精锐的勇士!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白银部落的兵,是阿朵拉格格的嫁妆,是周大树神使的私兵!他们只听周大树和阿朵拉的命令,要干什么,都由得他!”
吉特一怔,随即躬身:“是,首领!”
周大树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灰败瞬间被火光点燃。
三百人!霍刚能够带着三百铁骑就能搅得草原天翻地覆。我周大树有系统,有跨越时代的见识,有这三百完全听命于我的精锐……天源寺?提蒙?你们这群披着神皮的畜生,等着老子!
额尔德尼看着周大树瞬间焕发的神采,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举起奶茶碗,沉声道:“这三百勇士,是我给女儿的傍身礼,也是给我女婿的……饯行酒。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记着,白银部落,永远是你的家!”
周大树端起碗,与额尔德尼重重一碰。
“谢岳父!”
碗中的奶茶荡漾着,映出帐外凛冽的天光,和一场即将燃起的复仇之火。
第178章 神使是块试金石
周大树的身影消失在银顶大帐门外,脚步声远去了。
帐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谋士吉特往前挪了挪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风吹过干草:“首领,三百亲卫……就这么给出去了?这要是让其他部落,尤其是让黄金王庭那头老狼知道了,怕是要觉得我们白银部落的牙,长得太锋利了些。”
额尔德尼没立刻答话,他抓起小几上冷掉的半碗奶酒,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胡须,眼神盯着帐门方向,像是能透过毡布看到远去的周大树。
“眼中钉?”他哼了一声,嗓音粗粝,“黄金部落压了我们多少年了?最好的草场、互市的抽头、南边商道的利……哪样不是他们先吃饱,才漏点渣子给我们?天源寺呢?年年要供奉,次次要祈福,牵走的牛羊比狼叼走的还多!”
他猛地将木碗顿在几上:“现在,无上至尊把这么个‘神使’送到我女婿的位置上,你说,这是为啥?”
吉特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道:“神使……是真有神通,还是只有些奇技淫巧?他那铁车固然骇人,那些盐糖物资固然诱人,可要与天源寺、与整个草原的规矩碰……首领,咱们这三百勇士,可是部落里最能打的狼崽子,要是折了……”
“折了?”额尔德尼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像冬夜的狼,“吉特,你算算,这些年,我们被黄金部落明里暗里吃掉的勇士,有没有三百?被天源寺以各种名目刮走的财物,能换多少匹马、多少把刀?这三百人,是试金石,试试他周大树到底是一条能搅动风云的真龙,还是只是一条有点闪亮鳞片的泥鳅!”
他身子前倾,炭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让他去碰!去试试天源寺那堵墙有多硬,去掂量掂量草原这潭水有多深。成了,我们白银部落就有了一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盟友;不成……”
额尔德尼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冷酷与决断:“……那也是他周大树自己闯的祸,于我们白银部落,只是嫁了个女儿,给了点‘嫁妆’。黄金部落要问罪,也得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至于阿朵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膻味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岩石般的坚硬:“她是白银部落的格格。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该明白,她的命、她的姻缘、她的喜怒哀乐,都和部落的兴衰捆在一起。为了部落能昂起头,能多占一片草场,能让儿孙不再看人脸色……别说她,就是我额尔德尼这把老骨头,随时都可以扔出去,喂狼!”
吉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低下头,右手抚胸。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牛羊叫声。
另一边,战车内。
周大树掀开车厢门帘时,看到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三人围坐,手里都捏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牌。阿如汗眉头微蹙,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牌;其木格则抿着嘴,小心翼翼打出一张;最兴奋的是阿朵拉,她眼睛发亮,脸颊微红,刚刚甩下一对“大小王”,正扬着下巴,得意地看着另外两人。
“哈!这把又是我赢!”阿朵拉把最后两张牌拍在桌上,笑得像个孩子,“快快,给钱!”
其木格无奈地掏出小荷包。阿如汗则没好气地瞪了阿朵拉一眼,看到周大树进来,立刻上前去搜周大树的身。
周大树看着,觉得她们一起打牌好啊,打牌能忘了烦心事。
“咳,我没带钱的。”他轻咳一声。阿如汗气呼呼回到自己座位。
阿朵拉兴头正高,头也不抬地挥手:“回来啦?等会儿等会儿,这把算完账……哎,阿如汗你别想赖!”
周大树笑了:“有事跟你商量。”
阿朵拉这才扭过头,脸上还带着赢牌的兴奋红光:“啥事?你说呗,这儿又没外人。”她说着,眼睛又瞟向桌上的牌,显然心思还在刚才的牌局上。这玩意儿真是邪门,看别人打麻将、打牌时,只觉得吵吵嚷嚷,可今天自己被阿如汗拉着学了两把,一上手就停不下来,比驯最烈的马还有意思。
周大树看她那样子,觉得确实都是自己人,便直接道:“我刚跟你阿布(父亲)说好了。他再给你一份嫁妆——三百名勇士,从今往后只听你我调遣。”
阿朵拉摸牌的手顿住了,眼睛眨了眨:“三百勇士?嫁妆?”她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又疑惑,“周先生,你说错了,那是我的,只听我调遣。不过你是我的夫君,我听你调遣。”
周大树:“嘿嘿,这附近有什么地方不属于白银部落吗?我要带人和白银部落做个切割。”
阿朵拉几位女子表示不解:“你说的‘切割’是啥意思?像宰羊那样把皮肉分开?你要……把我们白银部落‘切’了?”
“不是那个意思。”周大树在她们旁边坐下,耐心解释,“我要用这三百人,去做一件大事。但这事很可能整个草原的部落,或者是很多部落看不惯。我不想连累白银部落,所以,咱们得在明面上跟部落‘分开’。我会带人去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扎营、整军,以后我做的事,是我‘个人所为,与白银部落无关。”
阿朵拉听完,眉头松开了,一边洗牌一边随口道:“哦,这样啊。那简单,我们部落北边,挨着黑山脚有一大片戈壁滩,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没人要。你们去那儿,保准没人管。可那儿……能活人吗?没水没草的。”
周大树眼睛却亮了:“没人要?好地方!正是太虚幻境该落脚的处所。”他语气坚决,“你们就留在这里,等我安顿好……”
“等等,”阿朵拉打断他,心思总算从牌上拉回来一点,“急啥?我之前从王庭让安朵拉和摩利押送的车队还没到呢,那还有百人护卫,加上我原本的嫁妆辎重。等他们到了,人马合在一处,不是更好?你先去戈壁滩看看也行。”
周大树想了想,点头:“也行。那我先带那三百人过去,把基础的营盘弄起来。等你的人和东西到了,再汇合。”
“行行行,都随你。”阿朵拉又摸起牌,催促阿如汗和其木格,“快,该谁出了?”
阿如汗和其木格却没动。她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周大树,隐约猜到了他口中的“大事”是什么,眼神里不由流露出担忧。
周大树站起身:“那我先去那片戈壁看看。”
阿朵拉头也不抬:“让我哥带你去吧,他熟。”说完朝阿如汗她们摆摆手,“你们俩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阿朵拉带着周大树找到正在驯马的阿木尔。听说要带周大树去北边戈壁,阿木尔先是一脸遗憾地看了看那辆黑色战车——他惦记上去看看惦记好久了——但妹妹发话,妹夫的事自然要紧,立刻拍胸脯:“走!那破地方我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三人三骑,离开白银部落营地,向北驰去。戈壁滩离得不算近,跑死了马也得大半天。一路上只见草色越来越枯黄稀疏,最后彻底被灰褐色的砂石取代。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风声呼啸。
到了地头。三人就着水囊吃了点肉干和奶渣。周大树骑马在这片广袤的硬土戈壁上慢慢绕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地势平坦开阔,视野极佳,远处有矮山可作屏障,虽然荒凉,但正好用来操练兵马,远离耳目。他拿出笔记本和笔,简单勾勒了一下地形,心里已经规划出哪里立营、哪里训练、哪里堆放物资。
等他们赶回白银部落时,天已擦黑。营地中央,篝火再次点燃,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银顶大帐前,额尔德尼首领哈哈大笑,亲自迎了出来:
“我的女婿,来,今夜不提别的,吃肉,喝酒!白银部落,欢迎自家的雄鹰!”
第179章 阿朵拉手腕
周大树原以为,三百勇士就是三百条精悍的汉子。
可当他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站在白银部落营地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牛羊、勒勒车,还有在母亲怀里熟睡、被毯子裹紧的婴孩时,他愣住了。
人数远远超过三百,粗粗看去,怕是有千人之众。而且似乎在这群人里面也看不出有三百条精悍的汉子啊。
带队的一位名叫赛音的老百夫长,脸上刀疤纵横,上前抚胸行礼,声音沙哑:“神使,按首领令,我等三百户,自此离了白银部落,追随阿朵拉格格与您。户中青壮为兵,老弱妇孺随行。往后,生死祸福,皆系于神使一身。”
阿朵拉在一边翻译。
三百户!周大树这才明白,草原上的“三百勇士”不是三百个光棍,是三百个家庭!这拖家带口的,哪里是三百兵,分明是一支小型部落的迁徙!
北戈壁,黑山脚。
周大树只能开战车提前半天抵达这片荒芜的硬土。然后留下三位美人,拉上窗帘。周大树下车趁四下无人,他疯狂兑换系统物资。
首先是住宿:大量班用帐篷(军绿色,防风防雨)被取出,整齐堆放在空地上。
接着是运输工具:数百辆简易但结实的四轮平板车。
然后是生活用具:折叠床、厚毛毯、不锈钢饭盒水壶、锅碗瓢盆,水桶等……
还有大米、预制菜等食物。
他粗略规划,一户家庭分配一顶帐篷、一辆平板车、若干折叠床,基本生活便能保障。
接下来是武装。
他兑换了大量带有四孔的不锈钢片、高强度的细钢丝、处理好的牛皮。心中构想很简单:用不锈钢片作为甲叶,四孔穿钢丝连接,内衬牛皮,制成轻便而防御力可观的“钢丝皮铁复合甲”。不仅人要穿,战马也要披挂上类似的马甲。一旦冲锋起来,这就是一支刀枪难入的铁骑洪流。
武器方面,他选择了长矛——钢制的棱形矛头,配上两米多长的硬木杆。简单,粗暴,适合骑兵冲击。至于弓箭,他直接兑换了现代复合弓和碳纤维箭。草原牧民本就善射,只是传统角弓拉力大、难持久,这复合弓省力且精准,正合他们使用。
另外还有大量的杀器.......
当赛音率领的庞大队伍抵达这片不毛之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撼了。班用帐篷、平板车、折叠床、毛毯、成袋的粮食、腌肉、铁锅水桶……在荒芜的戈壁背景下,这些堆积如山的崭新物资,散发着近乎神迹般的光芒。人群发出嗡嗡的惊叹声,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而且那些平板车怎么是四个轮子的?在他们认知中四个轮子那不是不好拐弯?
周大树没时间让他们感慨。他让阿朵拉召集那三百户人家中的“百夫长”、“十夫长”等头面人物——实际上就是各家的主事男人或公认有威望者。阿朵拉用清晰的草原话下达指令,周大树在一旁通过安朵拉翻译补充。
“看到那些绿色大帐了吗?那是你们的新家!”阿朵拉指着物资,“每家一顶帐篷,一辆板车。现在,我教你们怎么搭这个‘神帐’!”
她亲自示范,动作利落。几个头脑灵活的百夫长很快看会,再各自教会手下人。人多力量大,像棋盘格一样规划的营地里,生活区的帐篷以惊人的速度立了起来。紧接着是划定的军事区帐篷、工匠工作区大棚、仓库帐篷、两个食堂(军事区和家属区分开)的大棚,以及位于营地中央稍后位置的、围成一圈的几顶专属帐篷——那是周大树、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等人的住处,外加一顶充当会议室的。
营地雏形初现。阿朵拉立刻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她让阿如汗和其木格各带几个识字的(从原护卫或家眷中挑),开始逐户登记人口、年龄、特长。她本人则穿梭各处,指挥调度。
登记完毕,她迅速挑出约两百名自称或经确认有手工经验的男丁和健妇,划入工匠工作区。他们的任务明确:一部分学习用那些奇怪的不锈钢片、钢丝和牛皮制作铠甲;另一部分,则在一个相对独立的、远离人群的角落工棚里,负责一项更危险的工作——拆解周大树提供的鞭炮,将其中的黑色火药重新封装进特制的厚纸筒和铁皮罐里,制作“发射药包”和“炮弹”雏形。这个区域被严格标示,严禁烟火。
食堂也开始冒烟。周大树定下规矩:军事区的饭堂,每顿至少两个肉菜,并尽量供应一些水果(系统兑换的苹果、梨干);而家属生活区的饭堂,只在中午提供一个肉菜,早晚则是素菜为主,但管饱。这个差别待遇,意在激励青壮。现在属于临时性的,他管所有人的吃喝。
第一天就是在搬家还有安新家的忙碌中结束。
第二天中午安朵拉和护卫长摩利,押送着阿朵拉从黄金王庭带回的庞大嫁妆车队也抵达了。又是一阵忙乱的安顿。
周大树让阿朵拉去安排这批人。阿朵拉将那一百余名原白银部落护卫集合,直言相告:“留下,便是太虚宫的人,与白银部落再无统属,生死富贵,皆系于此。想走的,现在可以领一份酬劳离开,回白银部落去。”
最终,约有五十人选择留下,其余人带着赏赐返回。留下的这五十人,连同车队带来的匠人、奴仆,又被充实进各个区域。
至此,周大树手下核心的、可完全支配的军事力量,达到了约三百五十名青壮(赛音的三百户中抽出的主力,加上留下的五十护卫)。
在所有人基本安顿好的傍晚,周大树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面前是黑压压的、眼神茫然而又带着期盼的人群。他声音不大,却借着地势和风声传开,这次是阿朵拉翻译: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白银部落的属民,也不再是无根的流民。你们是‘太虚宫’的子民!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鞭子,没有强盗抢夺你们的财货!你们用汗水换来食物,用忠诚换来庇护,用手中的刀箭,为自己和家人挣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这番话,朴实却直接戳中了这些底层牧民和破落户兵士心中最深的渴望。人群微微骚动,许多迷茫的眼神里,开始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紧接着,周大树提高了声音,宣布核心制度:“为明赏罚,定尊卑,太虚宫行‘神印’之制!今日起,按职守、功劳,授以印记,定其待遇!”
“蓝印为基,分三级!”周大树接过一枚深蓝色的印记,展示给众人。“印记每月盖一次。”
“一级蓝印,授普通信众、普通工匠。待遇:每月30斤大米,三日一顿肉食。”
“二级蓝印,授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头目、负责管理的十夫长、及立有小功者!待遇:在一级基础上,每日有肉,每月40斤大米。”
“三级蓝印,授军中精锐战兵、重要匠师、及首批忠诚追随的百夫长等骨干!”周大树语气加重,“待遇:每日精粮足肉,配发新式兵甲器械优先,每月50斤大米。”
“今日选入战兵者,初授三级蓝印!”
他拿出了那枚“周”的蓝印(印记会渗入皮肤,1月后褪色)。这次,他让赛音组织人手,给每一个正式加入的青壮和户主,在左手背上印上蓝印。这不是奴隶的烙印,而是身份的凭证,是享有太虚宫供给、保护与规矩的象征。
阿朵拉感受着 氛围,她也主动伸出左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大树。周大树小声说,:“你是圣使,不用盖印的。”阿朵拉就光看着周大树,周大树只好给她盖上了“九红一金”的印记,阿朵拉还是不动,周大树只好继续给她盖1颗金印,准备盖第三颗时候,阿朵拉收回了手,然后是圣女其木格也默默上前,盖上了9红1金的印记,这次阿如汗没有闹脾气,她现在一直很感谢阿朵拉。
三个女子,左手上红金印记,在火光下微微反光,预示着一股新的力量核心正在形成。
正式的军事准备开始了,周大树依然是先队列训练,这时候火器还没准备好。周大树站在临时堆起的土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三百五十条汉子。他们大多还穿着从部落带来的旧皮袍,站得七歪八扭,交头接耳,像一群没上笼头的野马。
“都静一静!听我说!”周大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传远点。安朵拉在他旁边,立刻用草原话喊了一遍。
底下稍微安静了些,无数道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从今儿起,你们就不是散漫的牧民了!你们是兵!是太虚宫的刀把子!”周大树试图用他们能懂的话说,“兵,就得有个兵样!第一课,站队!听我口令——立正!”
安朵拉翻译过去。底下响起一阵杂乱的跺脚声,所有人都是茫然地站着,甚至有人笑出了声,“我们不是已经站着了吗?”
“立正,就是站直了!两脚并拢,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像根柱子一样戳在这儿!我让动才能动,不让动就是狼来了也不能动!”周大树一边说,一边在台上做出标准姿势。安朵拉跟着解释。
效果寥寥。
接下来是其他的动作,“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口令一声接一声,通过安朵拉喊出。底下的反应堪称灾难。转错方向的、撞在一起的、原地打转的……各种洋相百出。尤其有那么七八个混不吝的,故意做得夸张,引来周围一片哄堂大笑。校场上空弥漫着快活又散漫的空气,严肃的训练氛围荡然无存。
周大树脸沉了下来。他想起了孙武杀妃练兵的典故,手心里有点冒汗。他知道,这时候不立威,后面就全完了。但真杀人?他看着那一张张还带着迁徙疲惫和好奇的脸,实在下不去手。
“停!”他大喝一声,安朵拉紧跟着喊。
校场渐渐安静。
周大树指着那七八个笑得最欢、捣乱最明显的刺头:“你们几个,出列!”
那几人互看一眼,满不在乎地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戏谑的笑。
“笑?觉得好玩是吧?”周大树盯着他们,“队列都站不好,将来怎么听号令?怎么保你身后爹娘婆姨娃娃的命?”
其中一个大胡子汉子撇撇嘴,用草原话嘟囔了一句。
安朵拉翻译过来是“站得直就能打胜仗?老子刀快就行”。周大树听着气笑了。
“刀快?有枪快吗?”他点点头,“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在这儿练了。去工匠区,跟着敲铁片去!‘三蓝印’待遇,降为‘一蓝印’。”
“一蓝印?”那几人脸色顿时变了。待遇直接砍掉大半,以后吃肉都难了。他们想争辩,但看着周大树冰冷的脸色,又看看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眼神里带上畏惧的其他人,终究没敢再闹,垂头丧气地被带走了。
周大树心里松了口气,没杀人,总算立了点规矩。但他看向剩下的人,发现他们虽然不敢笑了,但是动作依旧绵软无力,训练效果极差。
下午,寒风依旧。
训练继续,场面依旧温吞水一般,让人憋闷。周大树正头疼,这些家伙吃起饭来开心的很,一训练就装死。却见阿朵拉带着一阵风走上了土台,她提前观察了下周大树的练兵,觉得这种应该是可行的。
她扫了一眼台下稀稀拉拉的队伍,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周大树,红唇微启,:“夫君,你这样不行。太仁慈了。”
周大树苦笑:“总不能真砍头吧?”
阿朵拉没答话,只是转过身,面对台下。她俏脸一寒,那双总是含着笑或带着锐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碴子般的冷光。
“都给我听着!”她用草原话厉声喝道,声音又脆又亮,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上午被赶走的那几个蠢货,你们看见了?觉得神使仁慈,是吧?”
台下鸦雀无声。
“仁慈,是给听话的狼崽子的!不是给分不清左右的瞎眼旱獭的!”阿朵拉向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站着转圈没用?觉得手里的刀弓才是真的?呸!”
她啐了一口,语气越发疾厉:“在草原上,落单的野狼再凶,也会被牧羊犬咬死!只有狼群,听从头狼的号令,一起扑上去,才能撕开最厚的牛皮帐篷!你们现在,就是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敌人来了,都不用拔刀,一阵箭雨,你们就全得变成死苍蝇!”
有人被骂得低下头,有人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阿朵拉猛地拔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在戈壁的阳光下刺眼:“神使给你们帐篷,给你们粮食,给你们家人活路!不是养着你们当废物,当笑话的!训练,就是教你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把敌人变成死人!谁再敢吊儿郎当,再敢把神使的口令当耳边风——”
她“锵”一声完全拔出弯刀,刀尖斜指地面,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草原女性特有的决绝与狠辣:
“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逐出营地,自生自灭!第三次,或是在战场上因你愚蠢害死同伴……”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几个刚才明显懈怠的家伙,一字一句:
“我,阿朵拉,以白银部落格格、神使之妻、太虚宫主事之名立誓:定斩不饶!脑袋挂上旗杆,让所有人看看,不听号令、害死同伴的下场!”
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着沙砾吹过校场,每个人都感到脖颈后冒起一股寒气。阿朵拉不是周大树,她是草原上长大的贵族格格,她说的“斩”,就真的会斩!那眼神里的杀意,做不得假。
“现在!”阿朵拉收刀入鞘,声音依旧冰冷,“听神使口令!谁再错一个动作,今晚全家滚去啃最硬的糌粑,肉星子都别想看见!”
“立正——!”安朵拉适时喊出口令,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唰!”
这一次,三百多人几乎同时并拢了脚,挺起了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方。虽然依旧有些僵硬笨拙,但那股散漫嬉闹的气息,瞬间被一种紧绷的、带着恐惧的认真所取代。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对阿朵拉低声道:“这里……先交给你了。”
阿朵拉侧头,低声道:“夫君,慈不掌兵。在这里,心软,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送。你去忙更要紧的事,这群狼崽子,我来替你敲打。”
周大树默默点头,转身离开了校场。身后,传来阿朵拉用草原话发出的、更加严厉精准的口令声,以及兵士们竭力执行时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他走向营地的另一端,那里是安静的工匠区,尤其是那个被重重标记、看管最严的角落——发射药与炮弹加工工坊。
他真正的杀手锏,是来自现代火药的恐怖力量。
系统里可以购买烟花爆竹,还有二踢脚发射器,系统厚道,这个发射器是无缝钢管做的。周大树的构思的是“二踢脚迫击炮”。口径约八厘米,其实就是坚固的无缝钢管配上简易支架和击发装置。发射的不是正规炮弹,而是特制的“弹药”——将多个二踢脚的炸药填入铁皮罐,混合白糖增加燃烧,再塞入无数铁钉、钢珠。根据引线长度,能控制它在六百、八百甚至一千米外爆炸,爆炸后钢钉铁珠横飞,堪称简易的破片杀伤炸弹。另一种是更轻便的“手持式二踢脚发射器”,口径两厘米左右,单人操作,百步之内,足以对无防护目标造成致命伤害,即便对方穿着铠甲,也可能被震伤内脏。
周大树玩出了花样:有的弹药罐里不放铁钉,改放魔鬼辣椒粉和胡椒粉,做成“催泪弹”;有的填入混合了油脂的易燃物,做成“燃烧弹”。碎片杀伤、范围燃烧、感官剥夺——三种简易但可怕的武器就此诞生。
并且周大树抽空找来赛音等有经验的老兵,询问过草原传统的战法。
“草原打仗,不像南边城池攻防。多是遭遇战、追逐战。靠的是马快、箭利、刀狠。通常轻骑游走射箭,扰敌阵脚,待其混乱疲敝,重骑再一波冲锋,直插心腹……”
但是这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周大树是不指望这350人战斗力多强,一开始说给的是300最精锐的勇士,估计他又被骗了。
周大树打算结合自己的“现代火力”,构思出新战术。
他在阿朵拉训练的基础上挑出六十人,编成三个“炮兵队”,每队配五门“迫击炮”,日夜练习装填、瞄准、发射。又编出一百人的“突击队”,装备“手持式发射器”和长矛,负责炮火覆盖后的快速突击。先是轰炸一遍,人员再冲,然后继续轰炸,人员继续再冲。
于是,在周大树的火器准备好的时候。这片被世人遗忘的戈壁滩上,白天是喊杀震天的队列训练,夜晚则常常响起“砰砰”的试射声和远处腾起的火光。刺鼻的硝烟味,开始弥漫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消息,终究是传回了白银部落。
银顶大帐内,额尔德尼首领听着探子的回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缓缓捻着骨珠。
“晚上?轰隆作响?火光冲天?”他低声重复,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汉人的火器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我的好女婿,你到底从太虚幻境带来了些什么……也罢,你就尽管折腾吧。让草原上的狼群都看看,你这头外来的猛虎,牙口到底有多利。”
“天源寺……哼。周大树,你可别让我这三百户人家,白白喂了秃鹫。”
第180章 降维打击
数日的严酷训练与神秘火器的初次显露,彻底改变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当那些草原的勇士,亲眼看着那些看似简陋的“铁筒子”,将拖着焰尾的“神火”抛射到数百步外,轰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四起,甚至将作为标靶的废弃勒勒车炸得四分五裂时,他们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敬畏取代。看向周大树的眼神,已近乎狂热。这哪里是人间该有的力量?这是来自“太虚幻境”的雷霆!
而当周大树拿出那能隔着百步清晰传话的“对讲机”时,连见多识广的阿朵拉都被震住了。她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即时、准确的命令传递,将彻底颠覆草原传统的狼烟、旗号甚至传令兵的联络方式!
“夫君,”阿朵拉在看过一次火器实射演练后,果断找到正在工匠区查看进度的周大树,眼神灼亮,“这火器,还有这对讲机……我忽然觉得,我们之前做的钢甲,恐怕没用了。”
周大树正拿着一片刚组装好的钢甲查看,闻言抬头:“你怎么这么认为?”
“骑兵的优势,在于快,在于来去如风,在于用弓箭和弯刀解决问题。”阿朵拉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可现在,我们能在他们根本够不着的地方,就用这‘雷霆’把他们炸得人仰马翻!等他们侥幸冲近,我们还有那能连续发射‘小雷霆’的手持火器……任谁能顶得住雷霆一击吗?我们的人穿着笨重的铁甲,反而跑不快,也不能够灵活的使用这些新家伙。”
周大树眼睛一亮。阿朵拉的战争嗅觉果然敏锐!这正是热兵器初现时,对传统重甲的降维打击思路。穿着铁罐头冲锋的火枪兵?那是找死。
“你说得对!”周大树很高兴阿朵拉有这种敏感,“那就不要做钢甲了!不过可以适当做点护具!”
他从系统中兑换了大量钢盔和厚钢板。工匠区的任务随即转变:将钢板按照人体轮廓敲打塑形,前后用坚韧的牛皮绳串联,制成简易但实用的前后护心板甲,再配上钢盔。这能有效防护箭矢和流矢对躯干、头部的致命伤害,又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士兵的灵活性和火器操作便利性。
见识到阿朵拉在军事改革上的惊人天赋和决断力,周大树索性将更多的训练和编制权交给了她。阿朵拉也不负所托,展现出卓越的统帅才能。
她将这三百四十二名核心战兵重新整编:
神仆军第一大队,百夫长:赛音(原三百户带头人,老成持重)。
神仆军第二大队,百夫长:摩利(原阿朵拉护卫长,忠诚勇悍)。
神仆军第三大队,百夫长:恩和(从原五十护卫中提拔,机敏敢战)。
神仆军近卫队,队长:宝音(阿朵拉亲自从赛音部下挑选的勇士,箭术超群,沉默可靠)。
每大队下辖百人,又细分为二十个五人小队。每个五人小队,标准配置为:五支手持式二踢脚发射器,一具迫击炮式发射器(由小队成员协同操作),人手一把复合弓与碳纤维箭若干(作为辅助远程火力),刀和长矛。
周大树惊讶地发现,在换装了精度极高的现代复合弓后,这些本就底子不错的草原汉子,竟有一半左右迅速达到了“射雕手”的精准水准!
至于那些已经制作了一部分的半成品钢甲和剩余材料,阿朵拉的处理方式更是让周大树拍案叫绝。她让赛音清点出约三百套的甲片材料,直接打包,派人送回白银部落给她父亲额尔德尼。
“就说是太虚宫的回礼,也是女儿孝敬阿布的。”阿朵拉对信使吩咐,“亲情价,一套换一匹战马。我们要确保出征的勇士,至少一人双马!”
这样一来,不仅处理了“无用”的库存,换来了急需的机动力量,更进一步巩固了与白银部落的纽带,还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好了长途奔袭的物质准备——进攻天源寺,阿朵拉的思路很明确:速战速决,一击即走,绝不拖延。
看着阿朵拉井井有条地安排这一切,周大树心中只有欣慰和赞叹。连原本因为天源寺之事而有些心结的阿如汗和其木格,如今私底下对阿朵拉彻底服气,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真心实意。
战前大演练。
为了检验新战术、新编制的实战效果,也为了让所有人在真正面对强敌前心中有底,阿朵拉决定在出发前,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实兵演练。
凌晨,天色未明。黑色战车悄然启动,驶出营地。赛音的第一大队和摩利的第二大队共二百人,骑马分列战车左右两翼。恩和的第三大队驱赶着五十辆装载着军械的平板车居于中后。宝音率领的近卫队四十人,则紧紧护卫在战车和辎重队周围。
队伍在广袤的戈壁滩上绕了一个大圈,模拟长途行军。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硬土区域,周大树停车。
阿朵拉跳上车顶,阿如汗和其木格也被她特意叫了上来。“好好看着,”她对二女说,“看看我们太虚宫,到底握住了怎样的力量。” 周大树则被“勒令”留在驾驶位,负责战车机动。
通过对讲机,阿朵拉冷静的声音传达到每一位百夫长耳中。
“赛音,摩利,就地展开炮兵阵地!派出斥候!”
“恩和,车队就地围成半圆防御圈,重点警戒后方!”
“宝音,近卫队分散警戒,随时准备支援缺口!”
命令清晰,层次分明。各队迅速行动,虽有些许忙乱,但大体上做到了令行禁止。很快,两个炮兵阵地在预设位置建立,斥候前出。辎重队的平板车被迅速推成一道弧形的简易屏障。
天色微亮。
“目标,前方五百步,敌军集结地,迫击炮队,三发急速射!”阿朵拉下令。
“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接连响起,远处预设的靶区顿时被爆炸的火光和烟尘覆盖,声势骇人。即便知道是演练,许多第一次参与实弹协同的士兵还是被这威力震撼得心跳加速。
“情况一:敌轻骑两百,已冲至百步内!”
命令下达,两个大队迅速变阵。士兵们快速列成四道稀疏的横队。在各自十夫长的吼叫声中,第一列上前,举起了手持发射器,对准了并不存在的“冲锋骑兵”。
“放!”
“第二列上前,放!”
“第三列……”
模拟的射击口令中,队伍紧张而有序地轮换,演练着阿朵拉设计的、针对近距离高速目标的“排枪”式拦截战术。
“情况二:后方出现敌骑袭扰!”
恩和的大队也迅速在平板车屏障后展开,同样是先是迫击炮发射一轮,然后也是分成25人一列操作手持发射器,轮流模拟向后方的“敌人”射击。
“情况三:敌军悍不畏死,少量精锐已突入我阵线!”
命令再变。原本整齐的线列瞬间“崩溃”,化整为零。士兵们回归各自小队,有人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有人端起复合弓,有人拿起了长矛,开始模拟小范围的混战与格斗。呼喊声、模拟的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虽然略显混乱,但那股凶悍的搏命之气已然透出。
阿朵拉站在车顶,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对这支队伍的应变能力和战斗意志越发满意。
“情况四:敌军溃退!全军出击!”
队伍再次变换。两个大队迅速上马,分成左右两股,模拟着交替追击、骑射牵制的战术。周大树驾驶战车缓缓前压,充当移动指挥所和威慑核心。恩和的大队则开始收拢“辎重”,保持着警戒队形缓缓移动。
整个演练,从凌晨到日上三竿,模拟了遭遇、防御、混战、追击等多个战术环节。虽然过程中有不少瑕疵,个别小队配合生疏,命令传递偶有延迟,但整体上,这支半个月前还是散漫牧民和部落兵的新军,已经初步具备了令行禁止的雏形,尤其是对火器的运用和基于火器的新战术,理解得超乎预期。
当队伍浩浩荡荡,保持着基本阵型返回营地时,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赛音等百夫长,脸上都混杂着疲惫、兴奋与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
赛音抚摸着冰凉的发射器,对身旁的摩利感慨,声音有些发颤:“老摩利,你说……这真是人间该有的军队吗?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想过仗还能这样打……”
摩利重重点头,望向被众人簇拥着从车上下来的阿朵拉和周大树,眼神敬畏:“这是神使和圣使从太虚幻境带来的神兵……跟着他们,或许我们真能创出一片不一样的天。”
进攻天源寺的时机,成熟了。
第181章 圣山前的雷鸣
夜色渐深,戈壁营地里篝火通明。晚饭是难得的丰盛,大块的炖肉,浓稠的肉汤,管饱的米饭,但阿朵拉严令禁止饮酒。
每个人都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没有喧哗,没有醉话。
饭后,阿朵拉的命令简洁有力:“收拾行装,检查器械,喂饱马匹,然后睡觉。子时出发。”
营地在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中早早陷入沉寂。
凌晨,当周大树启动“末日战车”,车灯划破黑暗时,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
三百余人的队伍,人衔枚,马摘铃,如同一股沉默的暗流,在战车的引导下离开营地,融入更深的夜色。车轮和马蹄压在砾石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只有夜风的呜咽。偶尔,对讲机里传来压得极低的简短通报:“左翼无异状。”“右翼平安。” “保持队形。”
战车的离线轨迹记录仪忠实地工作着。周大树设定好了路线,屏幕上的光点坚定地朝着圣山方向移动。约莫两个时辰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连绵的圣山轮廓在晨曦中显现。队伍在一片距离山脚尚有几里、地势略高的开阔地停下。
“就地休整,扎营,埋锅造饭!”阿朵拉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入百夫长耳中。
没有刻意隐藏,炊烟很快袅袅升起。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挖出简易灶坑,架上铁锅,烧水煮粥,加热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面饼。他们需要一顿热食来驱散夜行的寒气,恢复体力,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圣山之上,天源寺的晨钟刚刚敲响。
了望的僧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山下这不同寻常的一幕。那辆黑色的、刀枪不入的“铁神驹”实在太显眼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铁车周围那三百余骑,虽人数不多,但队形严整,人马肃立,身上背负着从未见过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奇怪器械。
这绝非善意来访的仪仗。
消息立刻被报了上去。年轻的小沙弥真木气喘吁吁地撞开法王静室的门:“法、法王!山下……周大树神使,带着兵马来了!看架势,是……是来者不善!”
丹珠嘉措法王正盘坐在蒲团上,闻言缓缓睁开眼,手中转动的念珠停了一瞬,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果然来了……这位周先生,执念何其深重。”他叹了口气,“来了多少人?”
“约、约莫三百余骑,还有那辆铁车。”真木回道。
“三百人?”法王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那苦笑中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仅凭三百人,就敢直闯圣山?这位周先生,莫非真以为他那铁车和些许奇物,便可无视我天源寺万载根基、数千护法金刚?”
他并非轻视周大树的神异,只是认为对方完全错估了彼此的实力对比。天源寺,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寺庙。它是草原信仰的顶点,更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庞然大物!寺内登记在册的僧众近两万,其中专司护法、征战的“金刚那颜”便有万余之众!这些人不事生产,终日修行武艺,披甲率极高,且组织严密,令行禁止,是草原上最纯粹、最可怕的职业武力之一,远非寻常半牧半兵的部落武装可比。这正是天源寺能超然于各部之上,令黄金部落也需礼让三分的根本底气。
在法王看来,周大树为了一桩“未遂”的赐福,就带着三百人来兴师问罪,不仅是小题大做,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但他心中仍有顾忌——不是顾忌这三百人,而是希望能和周大树交流他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太虚幻境”秘密以及探讨藏经阁地下那可能关乎长生与宇宙真谛的古老谜题。
“去请拿提法师过来。”法王吩咐道。
不久,拿提法师匆匆而至。
“法王有何吩咐?”
“周先生带兵到了山下。”法王缓缓道,“虽是无谓之举,但毕竟是客,且身负神异。你且带上六箱厚礼,下山与他交涉一番。冤家宜解不宜结,上次提蒙行事莽撞,我已罚他闭门思过。你代寺中向他致歉,望他能平息雷霆之怒,化干戈为玉帛。或许……他愿再入藏经阁,共参妙法。”
拿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本就对周大树为“区区小事”大动干戈颇不以为然,此刻更是觉得法王过于软弱迁就。“法王,那周大树不过一明朝老农,仗着些奇技淫巧便如此跋扈。以往亦有贵女自愿入寺求‘明王赐福’,皆视为殊荣,何曾有过这般阵仗?我天源寺万乘之尊,何必对他如此低声下气?”
法王瞥了他一眼,声音转淡:“拿提,你看事太浅。此人背后,或有机缘,关乎大道。去办吧,言辞务必恭敬。”
拿提不敢再辩,只得躬身领命:“谨遵法旨。”
山下营地。
周大树等人刚刚用完简单的早饭,正在最后检查装备。对讲机里传来前出哨探的声音:“圣使,前方有约百人,抬着六口大箱,打着白旗,正朝我方而来。”
阿朵拉看向周大树:“送礼的来了,想求和?”
周大树擦了擦手:“见见吧。咱们是文明人,先礼后兵。”
两人在阵前与拿提碰面。拿提看着周大树身后那区区三百余众,虽装备古怪,但人数实在寒酸,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单手立掌行礼:
“周先生,别来无恙。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兵临圣山之下?您看,贵部不过三百余众,而我天源寺内,虔诚信众数万,护法金刚如云如雨。以卵击石,智者不为啊。法王心怀慈悲,不愿见刀兵起、生灵涂炭,特命贫僧携薄礼前来,以表歉意。往日些许误会,不过尘埃,拂去即可。还望先生息怒,共饮一杯清茶,岂不美哉?”
周大树听着这避重就轻、隐含威胁的话,气极反笑:“拿提法师,误会?你管那叫误会?我不管法王知不知情,当时参与那腌臜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必须付出代价!”
拿提脸色微变,还想再劝:“先生非要走到这一步?法王是很有诚意……”
“带着你的东西,回去吧。”周大树挥手打断,“告诉法王,我的‘礼’,随后就到。”
拿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然命人抬起箱子返回。
阿朵拉看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舔了舔嘴唇,对周大树低声道:“夫君,该把东西和人头都留下的。”
周大树摇头:“等我们打进去,东西自然还是我们的。现在动手,落人口实,在道义上就矮了一截。”
阿朵拉疑惑地眨眨眼:“道义?那是什么东西?能换牛羊还是战马?”
周大树被噎了一下,苦笑摇头,知道这草原生存法则根深蒂固,一时半会跟她解释不清现代战争的舆论和法理优势。
圣山之上,半山禅房。
提蒙法老凭窗而立,将山下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拿提去送礼然后又灰头土脸地回来,又看到周大树那区区三百人竟敢在寺门外摆开阵势,他不由哈哈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这无知老农,真以为靠那铁壳子和几件奇巧玩意,就能来我天源寺撒野?三百人?怕是连山门前的石阶都摸不到!”他眼中闪过阴狠与不屑,“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佛门怒焰!”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武僧教头之一的蒙克法师:“蒙克,点齐一千金刚那颜,披全甲,配硬弓利刃,给我从武僧院直冲下去!我要你以狮子搏兔之势,一击碾碎他们!别留活口,把那个周大树给我‘请’上山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遵命,法老!”蒙克狞笑领命。提蒙在天源寺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掌控着近半的金刚那颜,连法王有时也需让他三分。这一千人,也是他麾下的直属。
很快,天源寺侧面的武僧院大门轰然洞开。一千名身披精锻铁甲、头戴护面铁盔、手持长矛马刀、背负硬弓的彪悍武僧,在蒙克的率领下,如同一条钢铁洪流,呼啸着冲下山坡。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带着一股职业军队特有的冷酷与效率,直奔周大树的营地而来。在他们看来,对方那点人,一波冲锋足以淹没。
山下阵地。
阿朵拉一直站在车顶,举着望远镜观察。周大树释放了战车顶部的无人机,屏幕上传回清晰的俯瞰画面。
“出来了,大概一千骑,从侧面下来的。没有分兵,没有花巧,就是直冲我们。”周大树看着屏幕,语气平静,“后面寺庙主体没啥动静,看来是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阿朵拉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奋的弧度:“好,很好。如果放在以前,这样一支铁骑冲下来,我们除了跑,就是死。”她转头,看向身旁因为紧张而绷紧身体的阿如汗和其木格,将手中的对讲机递了过去,“来,该你们复仇了。第一道命令,谁来下?”
其木格恨的最深!她抢先接过对讲机,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赛音!摩利!瞄准了那些秃驴!开炮!给我把他们统统炸碎!一个不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仇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遍了阵地。
早已派出斥候在前方100,200,300,一直到600米的距离插上了木牌标记好距离,炮手们只要根据这些标记,现场剪好引信就可以大差不差的发射了。
两个炮兵阵地上赛音和摩利几乎同时挥下手臂!“放!”
“嗵!嗵!嗵!嗵……”
二十门“迫击炮”发出沉闷的怒吼。黑点般的炮弹拖着淡淡的尾迹,划过清晨的天空,落向冲锋的金刚那颜骑兵群。
当骑兵洪流的前锋冲过“六百步”标记线时,第一波炮弹在“五百五十步”左右的上空轰然炸响!
不是落地炸,而是凌空爆炸!
轰!轰轰轰!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混杂着浓烟在空中绽放,紧接着是无数铁钉、钢珠、碎瓷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范围远超寻常箭矢!
刹那间,人仰马翻!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瞬间压过了马蹄声。高速飞射的破片无情地穿透皮肉,击碎骨骼,撕开铠甲缝隙。有的战马被巨响和火光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有的骑士连人带马被笼罩在钢雨之中,顿时成了血葫芦。整齐的冲锋队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了一把,瞬间出现了数个惨烈的缺口,变得混乱不堪。
蒙克也被一枚在附近爆炸的炮弹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胯下战马惊惶不安。他心中骇然:“这是何妖法?!”但冲锋的惯性太大,加上后方不明情况的骑兵仍在涌来,他根本勒不住队伍,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要乱!冲过去!冲过去就近身了!”
残存的金刚那颜们强压恐惧,凭着悍勇和纪律,踢打着受惊的战马,试图重新加速。
然而,太虚宫的炮兵根本不给机会。第一波射击后,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装入第二发预先准备好的炮弹。
“快!快装填!”“目标,四百步!放!”“嗵!嗵!嗵!”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一次,爆炸点更近!钢雨更加密集!
紧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
从五百步到三百步,这短短两百步的冲锋距离,对那一千金刚那颜而言,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走廊。六轮急促射,超过240发空爆的破片弹,将这支精锐骑兵彻底打懵、打散、打残了。有被炸死的,有被马儿摔下来的,有被其他骑士撞到的,整个冲锋的势头早已消失,队伍完全溃乱,真正冲到距离太虚宫阵地前“两百步”标记线以内的,已不足百骑,且个个失魂落魄,毫无战意。
阿朵拉冷眼看着这一切,从其木格手中拿回对讲机,平静下令:“全军,保持阵型,缓步前进。打扫战场,重伤者……给他们个痛快。轻伤能动的,捆起来。所有无主战马、兵器、铠甲,不要去管。”
神仆军的士兵们直到此时,才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他们看着前方那片修罗场,看着那些曾经在他们心目中强大无比的天源寺金刚那颜如此不堪一击,一股混合着狂热、敬畏和亢奋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们依令而行,动作迅捷,队形丝毫不乱。
第一次接触战,就这样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结束了。天源寺派出的千名精锐铁骑,连敌人阵前一百步都没摸到,就已溃不成军,伤亡超过七成。
消息如同狂风般卷回天源寺。
“什么?!一千金刚那颜,一触即溃?败逃回来的不足三百?”丹珠嘉措法王听到回报,霍然起身,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和难以置信。他低估了,远远低估了周大树那些“奇技淫巧”在战场上的恐怖威力!
提蒙法老更是惊怒交加,那一千人可是他的嫡系精锐!“废物!都是废物!”他暴跳如雷,但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那究竟是什么武器?
寺内,原本许多中立的、认为周大树纯粹是大题小做的僧众和上层喇嘛,在听闻如此惨重的损失后,态度也陡然转变。群情汹涌!
“欺人太甚!竟敢屠戮我护法金刚!”
“此獠不除,我天源寺威严何在?!”
“法王!请速发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此寮!”
压力,瞬间来到了法王这边。他面色阴沉,心中飞快权衡。周大树的手段诡异强悍,远超预估,但天源寺的根基和实力依然雄厚。更重要的是,提蒙的势力受损,从某种程度上说,对他未必全是坏事……
而提蒙在最初的惊怒后,眼中闪过更深的阴鸷。他一边调集更多的私兵部属,一边秘密派出快马,连夜奔向黄金王庭——他要向自己的弟弟,博格达大汗求援,或者,至少要让黄金部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而危险了。
山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阿朵拉望着巍峨的圣山,眼神锐利如刀。
第182章 弹药准备不足
第一战打的漂亮,现在神仆军进行简单调整。
阿朵拉一身简便的皮甲,外罩着周大树给的防刺背心,正与赛音、摩利、恩和三位百夫长以及近卫队长宝音进行下一步的战术确认。她手中的炭笔在摊开的地图(周大树根据无人机侦察绘制)上快速划动,声音清晰而冷峻:
“赛音第一大队,为左翼前锋,沿这条缓坡展开,建立一号炮兵阵地,目标覆盖寺院正门及前院区域。”
“摩利第二大队,为右翼前锋,在此处建立二号阵地,与赛音形成交叉火力,重点压制侧面武僧院可能出口。”
“恩和第三大队,为中军后卫,保护辎重弹药车,并随时准备向前补充弹药,或接替任一方向。”
“宝音近卫队,随神使与我机动,兼作总预备队。”
“记住,我们不急于冲进去。步步为营,火力开路。把他们打痛,打乱,打怕,逼他们出来,或者……把这座庙,从外到内,一层层剥开!”
“是!圣使!”几位队长抚胸领命,刚刚他们见识过手中这些“神火器”的威力,对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战斗,毫无畏惧。
圣山之上,天源寺,法王静室。
气氛却截然不同。
丹珠嘉措法王枯坐蒲团,手中念珠捻动得又快又急,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他面前,站着脸色铁青的提蒙法老。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法王罕见地失了平日的从容,指着提蒙,“若非你觊觎人妻,岂会招来今日兵祸?!”
提蒙那张干瘦的脸上肌肉抽搐,强辩道:“法王!我身为寺中长老,为贵客女眷行‘明王双运赐福’,乃是殊荣!何错之有?是那周大树不识抬举!一个南边来的汉人老农,仗着些奇技淫巧,便敢藐视我草原千年规矩!现在更是屠戮我数百金刚那颜,此仇不共戴天!若不能将其擒杀,天源寺威严何存?!”
“规矩?你的规矩就是强行动手动脚?!”法王怒极,“他非我草原之人,来自那虚无缥缈的‘太虚幻境’,其行事准则、伦理观念岂能与草原一概而论?!我早说过,此人神秘莫测,只宜结交探查,不可轻易得罪!如今可好……”
“法王!”提蒙打断他,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他杀了我们的人,打到了圣山脚下!这是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难道就因为他有些古怪玩意儿,我们就要忍气吞声,任他在圣地门前耀武扬威吗?!若不将他彻底铲除,我天源寺何以统御草原信众?何以面对无上至尊?!”
两人激烈争吵,门外再次传来更加清晰、连绵不绝的“轰隆”声,中间夹杂着某种尖锐的破空呼啸。
他们疾步冲出静室,来到高处平台眺望。只见山下,那支小小的军队竟然开始主动向前推进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对方推进的方式交替推进,左右两翼的部队轮流停下,架起那些银光闪闪的铁筒子,片刻之后,便有火光烟柱在寺庙外围的哨卡、拒马甚至院墙附近猛烈炸开!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然距离尚远,未对主体建筑造成严重破坏,但那示威和挑衅的意味,赤裸裸毫不掩饰!
法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微微颤抖。数百年来,无论草原各部如何征战,无论流亡者如何凄惶,从未有人敢对天源寺直接动武!这里是超脱于世俗征伐的净土,是信仰的象牙塔!可今天,这塔被人用暴力狠狠地踹了一脚!
“狂妄!狂妄至极!”法王胸中一股郁火直冲顶门,最后一点犹豫和息事宁人的想法被彻底烧光。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拿提法师厉声道:“拿提!敲响警钟!召集所有金刚那颜,所有青壮僧众!带上武器,披上甲胄!此獠亵渎圣地,杀戮僧兵,已是入魔!我天源寺今日,便要行降魔卫道之举,以雷霆之势,将其碾为齑粉!”
“谨遵法旨!”拿提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很快,洪钟大吕般的警钟声响彻整个圣山,无数身穿绛红或土黄僧袍的身影从各处殿堂、僧舍涌出,奔向武库和集结地。一股庞大而愤怒的力量,开始苏醒。
山下,推进中的神仆军。
周大树跟在阿朵拉身边,通过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观察着寺内的混乱和集结。他手心有些出汗,但眼神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阿朵拉,他们全部出动了。”他低声道。
阿朵拉举着望远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正好。省得我们一点点敲乌龟壳。夫君,让你看看,咱们的‘新规矩’,是怎么打碎他们的‘老规矩’的。”
按照预定计划,赛音和摩利的队伍采用“跳蛙战术”交替掩护前进。一队停下建立简易发射阵地进行一轮急促射,压制和扰乱前方;另一队则在其火力掩护下快速向前推进一段距离,然后停下建立新阵地,换由他们开火,原先的队伍收起装备前进。如此循环,像两只配合默契的钢铁拳头,轮番砸向圣山。
周大树的战车开到山势变陡、不再适合行驶的地方便停了下来。他本人也下车,换乘战马,与阿朵拉、近卫队一起跟随中军行动。
当队伍推进到距离寺庙高大正门约三百步时,阿朵拉下令全军暂停。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开阔,适合部队展开。
“所有迫击炮,换燃烧弹!目标,寺院正门外围空地、附属建筑、柴垛、马厩!给我烧出一条隔离带来!”阿朵拉通过对讲机下令。
“嗵!嗵!嗵!”
四十门炮再次怒吼,这一次,抛射出去的是涂满油脂、裹着易燃物的特制铁罐。铁罐落地或凌空炸开,顿时腾起一团团炽热的火焰。很快,寺庙正门前方数百步的范围内,多处火头窜起,黑烟滚滚,形成了一道灼热的火墙和烟障。这不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是为了在心理上施加压力,隔绝可能的骑兵快速突击通道。
紧接着,阿朵拉再次下令:“换装辣椒弹、破片弹!目标,寺院围墙后方区域!最大射程,覆盖射击!”
更密集的弹雨向着寺院内倾泻而去。辣椒弹在空中爆开,刺鼻辛辣的粉末随风弥漫,呛得墙后的僧众咳嗽连连,眼泪直流,阵型大乱。
“啊!我的眼睛!”
“这烟有毒!”
“外面那是魔鬼!是雷霆!”
寺庙内原本高昂的斗志,在这超乎理解、无法还手的打击下,开始迅速瓦解。
“开门!冲出去!杀了那些妖人!”围墙后,有被刺激得发狂的武僧头目怒吼。他们习惯了面对面、刀对刀的搏杀,无法忍受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憋屈。
终于,在又一波辣椒弹覆盖后,寺院那扇厚重的包铜大门,在内部一片混乱的呐喊和争吵声中,被轰然推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缝隙扩大,数十上百名被烟熏火燎、涕泪横流、眼睛通红、状若疯狂的武僧和僧兵,挥舞着刀枪,吼叫着冲了出来!他们只想尽快脱离那可怕的烟雾和爆炸,与敌人近身肉搏!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加精准和致命的死亡。
“破片弹,急促射!”阿朵拉冰冷的声音响起。
早已测算好距离、严阵以待的炮手们,毫不犹豫地将炮口对准了那片区域。
“放!”
“轰!轰轰轰轰!”
冲出大门的僧兵们,瞬间被笼罩在钢铁与火焰的死亡风暴中。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人群,破片弹的杀伤力被发挥到极致。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倒下。后面的被爆炸气浪掀翻,被同伴的尸体绊倒,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仅仅三轮急促射,寺门前狭窄的通道便已化为修罗场,冲出来的数百僧兵死伤狼藉,幸存者连滚爬爬地想要退回门内,却与后面还想往外冲的人撞成一团,门口乱成一锅粥。
几乎同时,侧面武僧院的大门也被撞开,马蹄声如雷,数百骑金刚那颜试图从侧翼发动冲锋,利用骑兵的速度冲破敌军阵线。
“右翼,摩利大队,全火力覆盖!燃烧弹、破片弹、辣椒弹交替使用!”阿朵拉。
摩利大队的炮火立刻转向。燃烧弹在骑兵冲锋路径上炸开,点燃草地,惊扰战马;破片弹则在马群中开花,人马俱碎。空气中的辣椒粉末更是让战马和骑士痛苦不堪,睁不开眼,在高速冲锋的状态,骑兵集群冲锋阵型被彻底打乱,而受惊的战马不听控制,四处乱窜,反而践踏冲撞己方队伍,造成更大的混乱。
阿朵拉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她看到,寺院的围墙和高大门户,此刻非但不是坚不可摧的屏障,反而成了限制守军机动、加剧其混乱的囚笼。敌人每一次试图集结、每一次试图冲锋,都在她预设的火力打击下溃不成军。
“圣使大人,一号阵地迫击炮弹药耗尽!”
“圣使大人,二号阵地迫击炮弹药耗尽!”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弹药消耗的报告。
阿朵拉眉头微蹙,看向周大树。心里默默骂道:蠢货,不是说每次每一样的留下3发弹吗?,但她还是心平气和的通过对讲机说:“恩和百户,立刻向前输送备用弹药!快!”
很快,恩和大队驱使着装载弹药的平板车,将一箱箱沉重的炮弹送到前沿阵地。得到补充的炮火再次变得猛烈。
战斗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天源寺的僧兵在最初的巨大恐慌和伤亡后,在一些悍勇头目的逼迫和宗教狂热的驱使下,发起了一波又一波近乎自杀式的冲锋。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神仆军的战线。
阿朵拉命令摩利分出一半人手(五十人),在阵地最前列排成两道稀疏的横队,装备手持式二踢脚发射器,作为最后一道近距离防线。
在一波疯狂僧兵,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炮火,浑身烟火、面目狰狞地冲近到百步之内时,这五十人组成的“排枪队”开火了。
“第一列,放!”
“砰!砰!砰……” 一连串爆响,虽然准头欠佳,但数十发装填了钢珠的“大爆竹”在近距离喷射而出,形成的是一片致命的金属弹幕。
“第二列,上前,放!”
轮番射击,连绵不绝。
冲锋的僧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最前面的人影踉跄着倒下。百步的距离,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终于,在又一轮弹药即将告罄,而寺内也没有人冲出来了,阿朵拉下达了暂停进攻的命令。
炮火渐渐停歇。战场上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以及辣椒粉的味道。神仆军阵前,尸横遍地,伤者的呻吟在突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而天源寺的正门区域和侧翼的武僧院,已是火光冲天,浓烟蔽日,一片狼藉。
周大树清点了一下,三百四十二名神仆军,无一阵亡。
他们成功地打到了天源寺的大门口,并将寺前区域化为焦土。但此刻,两人心中都清楚,最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弹药消耗远超预期,储备已用去大半。如果对方据守不出,该怎么办?
强攻进去,在巷战和室内近战中,火器的优势将大打折扣,人数劣势将暴露无遗。
进退维谷。
寺庙深处,法王静室。
气氛降至冰点。提蒙脸色惨白如纸,他派出的心腹精锐,连同其他僧兵,伤亡惨重,却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那匪夷所思、狂暴绝伦的火力,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们……他们停下了?”提蒙声音干涩。
法王闭着眼,手中念珠几乎要被捏碎。从拿提汇报的情况来看,惨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周大树的手段,狠辣、高效、冷酷,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可以“谈谈”的对手。
“他们的‘雷霆’似乎并非无穷无尽。”法王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传令,所有人退入‘金刚院’、‘大雄殿’、‘藏经阁’!依托坚固建筑死守!同时,再催黄金部落的援军!”
山下,周大树与阿朵拉并肩而立,望着烟火缭绕的圣山。
“弹药不够了。”周大树低声道。
“他们缩回去了。”阿朵拉,“硬冲,会死很多人。”
“怪我。”周大树很后悔,“准备的太少了。”本来想着天源寺不超过3万人,他这次三种迫击炮弹共准备了有1万个,手持发射器的弹药1万发。现在是迫击炮弹药打掉了一半的量。
第183章 火烧天源寺
阿朵拉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容在沾了硝烟的脸上,依旧明艳而充满野性:“夫君,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草原上的规矩吗?”
周大树茫然,你几时说过啊。
“现在,我们就是新规矩。”阿朵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算用牙咬,也要把这道门啃开。不过……”她目光扫过正在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给发射器重新装填的士兵们,“或许,我们可以换种‘啃’法。”
她的眼神扫过那些经历了最初震撼,如今眼神里燃烧着渴望与一丝疲惫的士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风声传递出一种铁血的味道:“不经过血与火的考验,不配成为冰冻草原的勇士,更不配成为神仆军的一员。”
而远处,通往黄金王庭的道路上,提蒙和拿提分别派出的使者,正策马狂奔,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阿朵拉不再犹豫,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如冰,穿透嘈杂:“赛音、摩利、恩和,传令你们的人,以五人为一小队,带好迫击炮和手持火器。进攻!看到房屋殿宇,先别急着往里冲,用炮轰它!看到外面有喘气的秃驴,用手里的‘雷火棍’招呼!给我一寸一寸往里推,烧光这些藏污纳垢的破庙,杀光那些披着僧袍的恶狼!眼睛都给我放亮些,小心高处放冷箭的!记住,整体推进,别把队伍拉散了,耳朵竖起来听令,我说撤,必须立刻能撤!宝音,你的亲卫军守住门口和退路,谁敢乱我们的阵脚,你知道该怎么做!”
命令如山倒。短暂休整后的神仆军再次动了起来,化整为零,却又彼此呼应,如同数十把淬火的尖刀,开始向烟火弥漫的寺庙深处刺去。他们不再追求大面积的炮火覆盖,而是采用更灵活、更具压迫性的小群多路战术,遇墙轰墙,遇门炸门,见人则射,并毫不犹豫地投掷火种,点燃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数百年的古刹,第一次被如此野蛮而高效的现代战术洗礼。华丽的经堂、肃穆的佛殿、幽深的僧舍,在爆炸与火焰中呻吟。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珍贵的唐卡、古老的经卷、鎏金的佛像,都在烈焰中化为飞灰或扭曲变形。
金刚院深处,法王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远处不断传来的爆炸声。丹珠嘉措法王原本如古井无波的面容,此刻因心痛和愤怒而扭曲。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金刚杵,指节发白。
“几百年来……便是黄金家族的汗王亲临,亦需下马步行,以示虔诚。明朝边军再是骄横,也不敢越雷池半步……无上至尊啊,这是我苍穹净土啊!”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悲怆与难以置信,“奈何……奈何来的,是自称‘太虚幻境’的使者……不尊苍穹,不畏因果……”
拿提法师仓皇闯入,僧袍染尘,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中是深深的恐惧:“法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他们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们根本不给我们近身的机会!他们的‘雷火’又快又密,落地就开花,比南边汉军用的厉害十倍!我们的人冒死冲出去,没到跟前就倒了一片……现在他们化整为零,到处放火,我们只能躲在断墙后放几支冷箭,根本拦不住啊!再这样下去,整个天源寺……就要被烧成白地了!” 他的语气里,已带上了放弃的绝望。
法王缓缓转过头,充血的眼睛盯着拿提,那目光让拿提心头一凛。静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鸣。
良久,法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狠绝:“拿提,你可知,佛亦有怒目金刚相?”
拿提一怔。
“然金刚之怒,亦需降服心魔,方能护持正法。”法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番劫难,皆因贪、嗔、痴三毒而起,蒙蔽佛心,触怒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拿提瞬间明白了,身体微微颤抖:“法王,您的意思是……”
“去,”法王闭上眼,仿佛不忍目睹自己将要说出的命令,“集合你还能调动的所有忠诚弟子,去‘请’提蒙法老,及其当日所有参与‘赐福’之人。若有反抗……”他顿了顿,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无情,“便是魔障深重,执迷不悟。我佛慈悲,亦有降魔手段。就地超度,送他们往生,去佛前忏悔吧。”
拿提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烟火的空气,双手合十,深深一躬:“谨遵法旨……我佛慈悲。”
他转身欲走,法王又补充道:“让真木过来。持白幡,去见那位周先生。告诉他……只要停下这焚寺之举,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寺外,前沿。
小沙弥真木举着一面临时扯下的白布,战战兢兢地穿过满是瓦砾和余火的区域,走向神仆军的阵线。赛音和摩利的人发现了他,将其带到周大树与阿朵拉面前。
真木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周先生!圣使!法王……法王让我传话,只要贵方停手,一切条件,皆可商议!求求你们,别再烧了!”
周大树看了看身旁的阿朵拉,又看向身后眼神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阿如汗和其木格。
“停手?”阿如汗一步踏前,手按刀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我要把这些玷污佛门的畜生,一个个揪出来,剁碎了喂狼!这庙,烧光了才好!”
真木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格格饶命!格格饶命啊!都是提蒙法老他们造的孽,与寺中大多数苦修僧人无关啊!”
周大树心中不忍,示意阿如汗稍安勿躁,然后将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三人拉到一旁稍微僻静处。
“阿朵拉,如汗,其木格,”周大树低声道,眉头紧锁,“咱们的火药消耗太大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真要把这寺庙彻底铲平,杀光里面所有人吗?”他本质里还是那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大规模杀戮让他本能地抗拒,“我们的仇,主要是提蒙和那几个动手的恶僧……”
阿朵拉看着周大树眼中那丝不忍,又看看阿如汗几乎要喷出火的眸子,以及其木格沉默中蕴含的悲愤,她叹了口气,握住阿如汗的手,声音放缓,带着草原女子讲道理时特有的直率与力度:
“好妹妹,你的火气,姐姐懂。恨不能把他们的心肝都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但咱们草原上的鹰,抓兔子也知道找准要害,不会把整片草场都掀翻。咱们不是来灭佛的,无上至尊看着呢。咱们是来讨公道,是来宰掉那几头钻进羊圈的恶狼!”
她转向周大树,眼神坚定:“夫君说得对,咱们的‘雷霆’不是无穷无尽。真逼得他们几万人挤在最后几个石头房子里跟咱们拼命,就算能赢,咱们这些好儿郎,得填进去多少?他们的爹娘婆姨,还在营地里盼着呢。”
她又看向阿如汗和其木格,语气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把提蒙那几个老狗和他们的爪牙绑来,千刀万剐,祭奠咱们受的屈辱,这才是正理。为了杀光那些不相干的念经喇嘛,把咱们自家兄弟的命搭上,不值当。这笔账,咱们得算清楚。”
其木格最先冷静下来,她本就是沉稳性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便轻轻点了点头。阿如汗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阿朵拉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回想她这些日子的担当和方才战场上冷静的指挥,那股同仇敌忾的信任压过了纯粹的愤怒。她狠狠咬了咬嘴唇,偏过头,算是默认了。
阿朵拉松了口气,转身走回真木面前,居高临下,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小沙弥,回去告诉法王。我们的条件很简单:把提蒙,还有那天所有碰过我姐妹的畜生,一个不少,绑来阵前。几时见到人,几时停火。要是耍花样,或者拖延时间……”她抬眼,望向寺院深处仍在升腾的烈焰和浓烟,“我就让这圣山,真的变成一堆焦土!”
真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举着白旗又跑了回去。
阿朵拉随即拿起对讲机:“各队注意,停止向前推进,就地防御,看住你们面前的火头别蔓延到咱们这边就行。迫击炮,给我朝远处没人的空地、还有那些完好的大殿屋顶,隔三差五来一发!让他们听听响,别以为咱们没动静了!”
天源寺深处。
接到真木回报的法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不再犹豫,立刻秘密召见几名绝对亲信的红衣上师,下达了抓捕命令。
然而,提蒙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在法王人马刚刚调动之际,他便已察觉风向不对。
“想拿我当替罪羊?做梦!”提蒙在自己的禅房中,脸上肌肉狰狞。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束手就擒,无论是落在法王手里,还是落在周大树手里,都是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起身:“召集我们所有的人!去藏经阁!”
“法老,藏经阁那边刚才也被炮火波及,正在救火,而且……法王的人可能……”心腹担忧道。
“正因为乱,才有机可乘!”提蒙咬牙道,“藏经阁下的地牢……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快!”
提蒙麾下残余的数百名死忠武僧迅速集结,在提蒙的带领下,不再理会其他方向的战斗和救火,如同一股铁流,直扑同样陷入混乱的藏经阁区域。
此刻的藏经阁,部分木质结构已被点燃,僧侣和武僧们正拼命救火,场面混乱。恰巧碰到法王派出的一队抓捕人马也刚好赶到,双方在藏经阁前轰然撞上!
“提蒙!你勾结外道,亵渎贵客,惹来泼天大祸,还不速速就擒,向法王请罪?!”带队的一名红衣上师厉声喝道。
“就擒?请罪?哈哈哈!”提蒙狂笑,抽出腰间的弯刀,“丹珠嘉措那个老糊涂,为了讨好外人,就要拿自己人开刀!这寺庙,这信仰,早就该换个人来主持了!给我杀进去!挡路者,死!”
双方再无废话,瞬间在藏经阁前杀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提蒙的人多,又存了拼死一搏之心,战斗力凶悍。而法王派来的人马虽然精干,却有些措手不及。
混战中,提蒙在几名心腹的拼死掩护下,终于冲破了拦截,带着数十名亲信,撞开了藏经阁那扇尚未起火的厚重侧门,冲了进去,并将门从里面死死堵上。
门外,厮杀仍在继续。门内,提蒙看着幽深曲折、通向地下的阶梯,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恐惧、疯狂与一丝期待的复杂神情。
“走!下地牢!”
第184章 求和
神仆军的推进停止了,但威慑并未放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两发炮弹呼啸着砸向寺院深处尚且完好的建筑屋顶,或是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沉闷的轰鸣和腾起的烟柱,反复提醒着天源寺的僧众:太虚幻境的愤怒,依旧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间歇性轰鸣中,拿提法师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队垂头丧气、被缴了械的僧人,被数十名手持刀枪、表情复杂的天源寺武僧押解着,缓缓走向神仆军的阵线。拿提的手中,举着一面比之前更大的白幡,脸上努力维持着悲悯与肃穆,眼底却难掩惶恐与疲惫。
赛音的第一大队在前沿警戒,见状立刻举起手持发射器,厉声喝道:“站住!所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
拿提依言停下,示意身后的武僧把戒刀、棍棒等物扔在面前空地上。那几十个被粗绳捆绑、串成一串的僧人,呆立在两军之间,在寒风与硝烟中瑟瑟发抖。
“周先生,圣使,人带到了。”拿提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凸显的“公正”与“无奈”,“经法王严令清查,当日牵涉‘赐福’仪轨之僧众,凡有沾染者,皆已在此。此中有引路之沙弥,有妄传法旨之执事,亦有准备香药、布置净室之杂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彼等触怒尊客,亵渎我佛慈悲本意,合该受罚。如何处置,请尊客……秉公决断。” 他话语中巧妙地将“强暴未遂”淡化为“仪轨沾染”,将个人罪责部分归结于“因果”,试图维持一丝天源寺超然于世俗刑罚的表象。
周大树与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走上前。看着眼前这群被绑来的僧人,有须发皆白、眼神浑浊的老喇嘛,也有面庞稚嫩、吓得脸色惨白的小沙弥,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直视,只有少数几个眼中还残留着不服或绝望的凶光。
阿如汗和其木格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这些人,呼吸不由得加重,当日的恐惧与羞辱仿佛再次涌上心头。她们紧紧握住了拳头。
周大树的目光从这些僧众身上扫过,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人里或许有罪大恶极的帮凶,也可能有只是听命行事、甚至不明就里的边缘角色。按照他原本的性格,或许会想分辨个清楚,但此刻,他看了一眼身边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含泪的阿如汗和紧抿嘴唇、脸色苍白的其木格,又想到阿朵拉差点遭遇的厄运……一股着愤怒的狠劲,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点“现代式”的犹豫。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味的空气,没有再去征求三位女子的意见。
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亲卫队长宝音,对阿朵拉低声道:“阿朵拉,你让宝音把这些人带下去处理一下。”
阿朵拉深深看了周大树一眼,她转向宝音,用清晰冰冷的草原话说道:“宝音队长,神使有令:将这些罪人带下去,依草原规矩,处置干净。”
宝音右手抚胸,沉声应道:“遵命!” 他一挥手,立刻有十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上前,就要将那串僧人拖走。
“等等。”阿朵拉忽然又开口补充,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既是说给宝音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神仆军,更是说给对面那些天源寺的人听:“全部砍了。脑袋,用木桩子插起来,就立在这寺庙山门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冒犯太虚幻境,亵渎神使与圣眷者,是什么下场!这就是新规矩!”
宝音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亲卫们动作更加粗暴,拖着那些开始哭喊、挣扎、求饶的僧人就往后走。
这时,周大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射向依旧站在白幡旁的拿提:“提蒙呢?那这些人里面谁是提蒙?”
拿提身体一颤,单掌立于胸前,躬身道:“周先生明鉴,贫僧与法王已竭力搜寻。奈何提蒙法老……唉,其人心魔深重,抗拒法旨,已率部分死忠藏匿寺中,一时尚未寻获。法王对此亦是痛心疾首,此獠不除,寺难未已啊!”
周大树盯着拿提看了几秒,忽然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拿提的腿侧!拿提“哎哟”一声,被踹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却硬生生忍住没敢反抗,只是低着头,脸上红白交替。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糊弄我?”周大树的声音里压着怒火,“是不是因为他是博格达大汗的哥哥,你们就不敢动,还是舍不得动?嗯?!”
拿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惶恐:“不敢!万万不敢!周先生,无上至尊见证,法王此次确是真怒!绝无包庇之意!只是寺中殿宇重重,洞窟密道亦有不少,提蒙又经营多年……确是尚未擒获!贫僧愿以性命担保,法王必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赌咒发誓,将姿态放到最低。
周大树冷冷地看着他磕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阿朵拉默默站在他身边,阿如汗和其木格也靠拢过来。
然而,就在后方在行刑之际,寺庙深处——
“嗷——!!!”
一声绝非人类、也非寻常野兽的恐怖咆哮,陡然从寺庙深处,从那个方向……似乎是藏经阁的位置,轰然传来!
这咆哮声沉闷、雄浑、古老,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慑力,声音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在震颤,战场上所有的喧嚣——哭喊、呵斥、风声、乃至远处尚未熄灭的火苗噼啪声——瞬间都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无论是神仆军还是天源寺的僧众,甚至是周大树和阿朵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蛮荒与压迫感的咆哮震得心神剧颤,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
这感觉,竟与他们初次见到“末日战车”这种完全超乎时代理解的造物时,那种震撼与茫然,有几分相似!
遥远的东南方向,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烟。沉闷如雷、却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隐隐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一面金色狼头大纛,在尘烟前端隐约可见。
派往黄金王庭求援的使者,终究是起了作用。博格达大汗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万户阿言,率领着三千黄金部落最精锐的金旗骑兵,正如一股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圣山天源寺,奔腾而来!
战场形势,瞬间再添诡谲巨变!
第185章 被神抛弃的子民
那一声撼动心魄的恐怖咆哮,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战场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连风声仿佛都被吓退了。
“什……什么声音?”阿如汗下意识地靠近阿朵拉,脸色微微发白。这声音里的蛮荒与压迫感,远非草原上的狼群或猛虎可比。
其木格也紧紧抓住了阿朵拉的衣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阿朵拉眉头紧锁,侧耳倾听,随即果断望向周大树:“夫君,这声音……不对劲!不是人,也不是寻常畜生!”
周大树心脏狂跳,他想起藏经阁下的地牢,想起地牢里的那个怪物,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爬上脊背。
他瞬间做出决断,此刻绝不是深究或硬刚的时候。未知即意味着最大的风险。
“阿朵拉,下令!让赛音和摩利立刻停止一切行动,交替掩护,以最快速度撤回!人先撤回来!恩和百户负责接应,宝音亲卫队断后!所有人,撤回我们第一个阵地位置。”
阿朵拉毫不迟疑,立刻拿起对讲机,用最简洁有力的草原话重复命令。
命令下达,周大树立刻招呼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我们也回车上去!”
一行人转身就往“末日战车”停放的位置跑去。路过后方临时行刑处时,只见宝音正指挥亲卫们手起刀落,动作迅捷。地上已倒了几具尸体,剩余被绑着的僧人在极度恐惧下开始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翻滚,试图逃离,但捆缚的绳索限制了他们的动作,反而让他们狼狈地摔倒在地,随即被追上的亲卫一刀了结。
阿朵拉边跑边对那边厉喝:“宝音!动作再快些!处理完立刻跟上!” 周大树目光扫过那片血腥,心中波澜再起,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有停顿。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几人登上战车,周大树立刻启动引擎。阿朵拉则继续通过对讲机,将撤退命令细化并督促执行:
“赛音、摩利、恩和、宝音!让你们的人不要乱!找到自己的马,带好自己的武器!我们不是逃跑!我们是有序后撤!撤到我们早上歇脚的开阔地!”
在她的指挥下,神仆军展现出了远超寻常草原部落的纪律性。尽管那咆哮和寺庙深处越来越明显的混乱与惨叫不断刺激着神经,士兵们仍能压下本能恐惧,按照平日训练的撤退流程行动:收拢装备、找到坐骑、帮助同伴……整个撤退过程虽显急促,却并未演变成溃散。同时神仆军也严格执行了周大树和阿朵拉灌输的“不抛弃同伴”的信条,只要还有一口气,旁边的战友便会奋力将其拖上马背或板车,一同带离。这也是在进攻寺庙时候,有人不注意被楼阁或者围墙上零星的冷箭所伤,有十余人或死或伤。
周大树驾驶战车,调转车头,用车载喇叭发出几声短促的鸣笛作为信号,率先沿着来路缓缓驶回,阿朵拉则站在车顶,不断通过对讲机协调各队,维持着撤退的队形。
在他们身后,天源寺的混乱正在急剧升级。那非人的咆哮之后,是建筑物崩塌的闷响、砖石滚落的哗啦声,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凄厉的、属于僧人的绝望呼喊:
“魔鬼!地牢里的魔鬼出来了!”
“苍穹啊!这是什么业障!!”
“快逃!离开寺庙!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
“是提蒙法老!他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触怒了沉睡的护法……不,是魔尊!”
“救我——!!!”
原本还在抵抗或观望的僧众,此刻完全丧失了斗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寺庙的各个侧门、断墙处蜂拥而出。他们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与周大树他们同样的方向,没命地逃窜。有些人在奔跑中被绊倒,立刻就被后来者踩踏过去,无人理会。
周大树从后视镜里看着这炼狱般的景象,头皮阵阵发麻。
战车率先抵达早上休整的开阔地。周大树将车停稳,自己则再次操纵控制器,将车顶的侦察无人机放飞出去。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迅速爬升,朝着火光冲天、烟尘弥漫、哀嚎遍野的天源寺飞去,并将高清画面实时传回车内的屏幕上。
随着无人机抵近,加上又是白天视野较好,周大树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真容。
屏幕上的画面,让见多识广的周大树,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啊……”
第186章 进击的巨人或是异形?
无人机传回的高清画面,清晰显示在车内屏幕上。阿如汗和其木格按捺不住好奇与恐惧,从车顶下来挤到屏幕前。当那怪物的形象映入眼帘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那……那是什么?” 其木格声音发颤,“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吗?无上至尊啊……”
画面中,那东西约有两丈多高,体态扭曲,兼具了某种巨人的粗壮骨架与昆虫般的狰狞外骨骼。它全身覆盖着黑红相间、仿佛硬化角质般的物质,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增生、蠕动。脑袋……已经很难称之为人类的头颅,更像是某种甲壳生物的狰狞口器与数只复眼的混合体,正咀嚼着半截残破的僧袍和血肉模糊的东西。粗壮的四肢末端是锋利的、如同镰刀般的骨质钩爪,每一步踏下,地面的砖石都为之碎裂。更诡异的是,它身上缠绕着数根明显是新近挣断的粗大铁链,发出瘆人的摩擦声。
“什么恶鬼不恶鬼,”周大树看着屏幕,故作镇定地嗤笑一声:“无非是……某种变异的生物罢了。看起来吓人,像巨人和异形……呃,就是怪虫子的结合体。”他努力用她们能理解的词汇描述,“不过你们看,它以前能被铁链锁在地牢,身上还有旧伤疤,说明刀枪剑戟是能伤到它的。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没有打不死的道理!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咱们的火力还不够猛!”
他必须稳住军心,尤其是身边这两个刚刚经历创伤、此刻又目睹更恐怖景象的女子。
“夫君,你知道这东西?”阿如汗极端无助下也改口了,她紧紧抓住周大树的胳膊,声音带着颤音。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别怕,那天法王带我下地牢,让我看的,就是这玩意儿。他说这是两百多年前,寺里一位法王变的。那位法王痴迷修行苍穹金刚持的秘法,走火入魔,身体发生异变,最后疯疯癫癫,力大无穷又嗜血。在他清醒的最后一刻,自己走进地牢,让弟子用最粗的铁链把他四肢和躯干都锁死在里面。唯一古怪的是……两百年了,这东西居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还在缓慢变化。法王找我,就是想看看太虚幻境有没有法子,能弄明白这东西‘长生’的秘密。”
“那……那它到底是苍穹金刚还是恶魔?它还是地狱来的?” 其木格追问道,信仰与现实冲击让她困惑。
“什么地狱,”周大树摆摆手,用尽量轻松的语气“科普”,“要我说,就是中毒了!那老法王平时肯定没少吃自己炼的‘仙丹’,各种矿物毒素在身体里积累,最后变异了。就像草原上的羊,有时候也会生出三条腿的崽子,一个道理。” 他看到阿如汗和其木格将信将疑,但眼神里的恐惧似乎减弱了些,心中稍定。他知道自己这套“科学解释”漏洞百出,但眼下忽悠住人、稳定情绪最重要。
他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轻松。草原上暗影森林的传说,周家村后山困牛山的禁忌……难道都与这种怪物有关?它们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能被困住?这异世界必然有更深的、他还未触及的秘密。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家伙,既然物理束缚曾经有效,那么物理毁灭……也应该可行!
“阿朵拉!” 周大树将杂念抛诸脑后,快速爬上车顶,来到仍在用望远镜观察撤退情况、并用对讲机不断协调各队的阿朵拉身边。
“夫君,人都撤得差不多了,正在集结。那声音……”阿朵拉放下望远镜,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虽未亲眼看到怪物,但那咆哮和寺内崩溃般的逃窜已说明一切。
“没时间细说了。”周大树语速飞快,“阿朵拉,听着,我们现在要围猎一只前所未有的‘巨兽’!让所有骑上马的弟兄们散开,形成包围圈,不要靠近,用弓箭和手持发射器远程攻击它,就像猎杀最凶猛的老虎和雪豹一样,游走骑射!”
他指着远处正在赶着板车汇合的恩和百户:“让恩和,立刻把那五十辆板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半圆或临时屏障,堵在我们后方那个隘口!我们要设置一个屠宰场,绝不能让那东西冲进草原,祸害牧民!今天,我要用太虚幻境的‘天火’,把这怪物烧成灰烬!”
伴随着一声更加狂暴、夹杂着痛苦与无尽饥饿的嘶吼,天源寺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大围墙轰然崩塌!已经无需再依靠无人机观察了。烟尘碎石中,那个畸变的巨大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它四足着地(或者说四肢并用),体型大就显得速度快,没有一点庞大躯体的笨重感。那张狰狞的口器不断开合,咀嚼着,粘稠的、混合着血丝的涎水拖得老长。它似乎饿极了,关押两百年的饥渴正在疯狂吞噬理智。它血红色的复眼(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转动着,瞬间就锁定了不远处正在集结、铠甲和武器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光芒的神仆军——对于这嗜血的怪物而言,这无疑是一大群“鲜活的食物”和“挑衅的光芒”!
周大树看得更清楚了。这怪物的体型,竟与自己这辆“末日战车”相差无几!而且,它体表那些黑红色的角质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延展,某些部位甚至出现了类似骨板的结构。是吞噬了那些僧人的血肉后,获得了能量和物质补充?它在“生长”和“进化”?
“阿朵拉!快下令!”周大树回头,却发现阿朵拉僵在了原地。这位面对千军万马、面对寺庙高墙都面不改色的草原格格,此刻望着那颠覆认知、充满蛮荒暴虐气息的恐怖存在,脸色惨白如纸,握望远镜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身体竟在微微颤抖。这是超越了部落战争、超越了凡人认知的恐怖,直击灵魂深处。
之前周大树弄出的战车,他们也觉得神奇,不过还是有点认为这是奇淫巧技,但是现在这是活生生的恶鬼啊!
“阿朵拉!”周大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用力抱紧,同时夺过她手中的对讲机,凑到她嘴边,“看着我!没事的!有我在!你是指挥官,我们的兄弟在看着你!快,下令!让大家散开!骑马游走,用弓箭和火器射它!快!”
阿朵拉在周大树怀里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感受到周大树胸膛传来的坚定心跳和手臂的力量,她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和怪物腥臊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
她接过对讲机,声音最初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迅速变得清晰、冷硬,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所有百夫长听令!赛音左翼,摩利右翼,恩和稳住车阵!所有人上马,散开!不要硬碰!像猎狼一样,绕着它跑,用你们的弓箭,用你们手里的‘雷火棍’,狠狠地打!宝音,亲卫队护卫车阵!”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神仆军尽管心中同样惊骇,但手中的神赐火器让他们信心大增。马蹄声再次雷动,士兵们呼喝着,策马向两侧奔驰散开,同时举起复合弓和手持发射器。
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或者说是被更多“活动食物”吸引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舍弃了那些四散奔逃的零散僧人,四足蹬地,裹挟着烟尘与碎石,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周大树的战车冲了过来!
“不要慌!”周大树对着阿朵拉,也像是对自己说。他带着阿朵拉回到车里。
“夫君,你要做什么?”阿朵拉抓住他的手臂。
周大树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兴奋:“我去试试,是这怪物的血肉之躯硬,还是咱们这来自太虚幻境的‘铁神驹’更硬!”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钻进驾驶室,重重关上车门。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远比怪物的嘶吼更加稳定、更加充满工业的力量感。
钢铁巨兽,对上了血肉畸变的怪物。
第187章 秒杀它
那庞大的钢铁巨物显然彻底激怒了(或者说吸引了)这头自地牢脱困的畸变怪物。它血红色的复眼死死锁定轰鸣而来的“末日战车”,口中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舍弃了其他“小目标”,四足猛地蹬地,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悍然对冲而来!
一方是血肉畸变、蛮荒凶戾的古老存在;另一方则是来自未来科技、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堡垒。双方速度都在飙升,距离急速拉近!
“来吧!”周大树双手紧握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战车引擎发出全力输出的咆哮,震耳欲聋。他甚至能透过防弹玻璃,看到那怪物口器中滴落的粘稠涎液和残渣,闻到那股混合了血腥、腐朽与某种难以名状气味的恶臭。
下一瞬——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爆炸声,而是纯粹的质量与速度带来的恐怖撞击!
“末日战车”那由顶级合金铸造、流线型设计的坚固车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怪物相对脆弱的胸腹区域(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胸腹)。巨大的动能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怪物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反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抛飞出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几十米外的碎石地面上,又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所过之处,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烟尘冲天而起。
战车剧烈一震,周大树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位上,车内物品哐当作响。他立刻看向挡风玻璃。只见玻璃上溅射了大片暗红近黑、仿佛混杂了油脂与荧光物质的粘稠血液,这些血液并未像普通液体那样流淌,而是刚一接触超强防弹玻璃的表面,便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迅速汽化、消融,几秒钟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玻璃上留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白痕,随即也彻底消散。
“果然……不是正常生物!”周大树心中一凛。这怪物的身体有问题啊。
再看那怪物,情况可谓凄惨。被正面撞击的部位明显塌陷下去,数根扭曲的、类似肋骨的狰狞骨刺折断,刺破体表的角质层裸露出来,暗黑色的血液(或者说组织液)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同样在接触空气后迅速汽化,升腾起诡异的白色雾气。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至少有两条下肢和一条上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骨骼在撞击中严重受损。它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声音却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趁你病,要你命!”周大树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挂挡,驾驶战车缓缓向前,巨大的轮胎碾过碎石,直接开到了怪物身上,将它的下半身和一条尚完好的手臂牢牢压在沉重的车体之下!
“嗷——呜!” 怪物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哀嚎,剩余能动的肢体疯狂地拍打着压在身上的钢铁车体。那足以拍碎砖石、撕裂血肉的巨爪,落在“末日战车”特制的复合装甲上,却只发出沉闷的“哐!哐!”巨响,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油漆都没能完全刮掉。拍打的频率从一开始的狂乱,逐渐变得缓慢、无力,最终变成了间隔许久才虚弱地抬动一下,仿佛垂死的挣扎。
战局,似乎以一种碾压般的姿态,在极短时间内接近了尾声。
周大树解下安全带,在阿如汗和其木格惊魂未定又充满崇拜的目光中,对着车内后视镜,努力摆出一个自认为沉稳又带着几分潇洒的姿势(尽管头发有点乱),清了清嗓子,对她们说道:“看,结束了。血肉之躯,无论怎么变异,在我们太虚幻境的‘法器’面前,都不堪一击。”
然而,他话音刚落,车底传来的微弱拍打和怪物喉间低沉的“呜呜”声,提醒着他事情还没完。怪物还活着,并且仍在尝试反抗。
周大树皱了皱眉,不能就这么耗着,得确认情况,他打开车内一个储物柜,拿出两件防弹衣和带有面罩的“三级头”(战术头盔),自己先快速穿上。
“夫......周先生!别出去!”阿如汗见状,立刻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我只是到车顶看看,不下去。”周大树拍拍她的手。
阿朵拉深吸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也拿起一套防弹衣和头盔,利落地穿戴好:“我和你去”。
其木格也想跟着,被周大树和阿朵拉同时用眼神制止了:“你们留在车里,锁好门。”
两人通过车内梯子爬到车顶,小心翼翼地从车头边缘向下望去。
近距离观察,这怪物更加狰狞恐怖。它被压在车下的部分血肉模糊,仍在微微抽搐。暴露在外的上半身布满了黑红色的角质层和骨板,此刻许多地方破裂,伤口处不断有黑红色的物质渗出、汽化,升腾起淡淡的、带着腥气的雾气。那颗畸变的头颅侧歪着,数只复眼暗淡无光,只有那张布满利齿的口器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唯一能动的那条手臂,偶尔会抬起来,用已经崩裂的爪子,虚弱地拍打一下车头装甲,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再无之前的威势。
远处,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的神仆军将士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亲眼看到,那不可一世、吓得天源寺僧众屁滚尿流的恐怖怪物,在神使的“铁神驹”面前,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撞飞、碾压,如同土鸡瓦狗!太虚幻境的威严与力量,此刻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更远处,那些侥幸逃出寺庙、惊魂未定的僧侣们,看到这一幕,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朝着战车的方向不停地磕头跪拜。在他们眼中,周大树已然不是凡人,而是真正行走在人间的神只,是比苍穹金刚持更直接、更强大的“无上至尊”化身!连天源寺镇压(或者说囚禁)了两百年的“魔尊”,都被他轻易降服!
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逃到一处高坡上的丹珠嘉措法王,远远望着被钢铁巨兽压在身下、奄奄一息的怪物,再看向车顶上那两个穿着古怪甲胄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有对寺庙被毁、经典焚尽的痛心,有对提蒙惹来泼天大祸的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丝隐秘的敬畏。周大树此人,既有对属下的护佑,又有对敌人的冷酷,更有降服这等恐怖存在的雷霆手段……这似乎正是他一生苦苦追寻、试图融合的“慈悲”与“金刚”之道的一种极致体现?而他,却因为提蒙的愚蠢和贪欲,与这样一位存在走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法王心中涌起无尽的懊悔,对提蒙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车顶上,周大树的注意力却全在怪物身上。他敏锐地发现,不仅仅是伤口在“汽化”,就连散落在怪物周围地面上的一些被撞碎的角质碎片、骨渣和血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汽化,最终什么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而怪物身上那些伤口处,汽化的雾气似乎……并非单纯的消散?仔细观察,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蠕动迹象,汽化过程仿佛在带走坏死部分,同时又隐隐有种……像是在准备“再生”的诡异感?
“自我修复?!”周大树想到动漫中的情节。这鬼东西的生命力也太顽强了!物理撞击和碾压只能重创它,却无法彻底杀死?
“阿朵拉,”周大树沉声道,“让宝音带人用手持发射器,对着它露在外面的部分,来几发!小心别打到车!”
阿朵拉立刻用草原话高声传达命令。宝音得令,带人策马又靠近了十来米,在确保安全的距离上,端起手持式二踢脚发射器,瞄准怪物那尚在起伏的胸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几发装填了钢珠的弹药近距离命中,在怪物坚实的角质层上炸开几个小坑,暗红色的血液(组织液)飞溅,旋即汽化。怪物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吼,伤口处的汽化现象明显加剧。
周大树紧紧盯着弹着点。果然!被打出的新伤口,同样在迅速汽化,并且汽化过后,破损的角质层下似乎有细微的、颜色更深的新生组织在试图弥合!
“果然在自愈!”周大树。要在其自愈前将其彻底摧毁成灰烬。
他想起了之前用过的燃烧弹。不过现在用车子压着它了,怕燃烧会损坏到车子啊。
第188章 怪物的核心
周大树盯着那在车头底下挣扎哀嚎、却似乎仍未断绝生机的怪物,眉头紧锁。钢珠显然在对它造成伤害,但那怪物却是一直在自我修复,怪不得天源寺想通过研究它来了解长生不老的秘密。
但周大树想的是以绝后患。
“宝音!”周大树通过阿朵拉进行翻译,“带几个人,拿着长矛,凑近些,去捅它的头,捅掉它的手,小心别被它突然暴起伤到。”
“是!”宝音应声,点了四名胆大心细的亲卫,各自从战马上取来长矛——这些是周大树从系统兑换的钢制长矛,矛头经过特殊处理,带有破甲棱。
五人小心翼翼靠近那还在吼叫的怪物,受伤的身体正在气化,那气化的热浪扑温度还挺高。宝音低喝一声,率先将全身力气贯于手臂,锋利的破甲矛尖狠狠刺向一块看起来相对完好的角质板!
“铛!”
一声闷响,如同刺中了坚韧的老牛皮叠加着硬木!矛尖只是勉强刺入寸许,便难以深入。宝音手臂被震得发麻。旁边一名亲卫也奋力刺向另一处,结果相似。
“神使!这东西皮太硬了!像穿了多层铁甲!”宝音回头喊道。
然而,就在被刺入的伤口处,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缓缓渗了出来。但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些渗出的血液并未流淌滴落,而是迅速化为一缕缕苍白色的、略带腥气的气雾,升腾挥发,消散在空气中。而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那仅仅寸许深的伤口边缘,肉眼可见地开始缓慢蠕动、收拢,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是在自行愈合!
“果然……”周大树想着,“寻常刀矛难伤,受伤后能够自我愈合……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生理机制?”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骚动。赛音大队的人拦住了试图靠近的一队天源寺僧众。原来,丹珠嘉措法王在远处目睹了火攻和试探,心中惊涛骇浪之余,也按捺不住,想亲自靠近些查看这纠缠了寺庙两百年、如今却濒临毁灭的“秘密”。
周大树得知后,略一沉吟,挥手道:“让他一个人过来。拦住其他人!”
很快,法王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近。他华丽的法袍沾满尘土烟灰,脸上混杂着悲怆、震惊、以及一种信仰受到剧烈冲击后的茫然。他看着被压在钢铁巨兽下不停在气化、穿刺却仍未死透的怪物,又看向那个穿着古怪甲胄、神情冷峻的周大树,嘴唇哆嗦了几下。
周大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法王,你来了。看看,这就是你们天源寺藏在地牢深处两百年的‘秘密’?啧啧,如果这就是你们苍穹金刚持信仰背后隐藏的‘真实’,那你们所拜的,到底是一尊真正的苍穹,还是一个……失控的怪物?”他的话语如同尖刀,直刺法王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和困惑。
法王身体晃了晃,脸色灰败。他见识了周大树那无可匹敌的“铁神驹”,见识了太虚宫军队那匪夷所思的火器,更亲眼看到这被视为禁忌与隐秘的“古老法王化身”,在对方手中如同待宰羔羊般被蹂躏。他曾经视若珍宝、试图探寻的“长生之谜”,此刻以如此丑陋、暴戾、非人的形态呈现在眼前,让他长久以来的世界观近乎崩塌。
他单手立掌于胸前,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苦涩与后怕:“苍穹金刚……周先生,神使……小师……小师愚钝。昔日只见其‘不朽’之表,妄图窥探长生之秘,却不知其内里早已被魔性侵蚀,异化成此等修罗恶相。若非神使今日以雷霆手段降服,假以时日,此獠若挣脱樊笼,必成草原浩劫……我天源寺,险些酿成大祸,成为千古罪人。”
顿了顿,法王似乎还想做最后一丝挣扎,或者说,是出于一种对“寺产”和“秘密”本能的维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神使……此物虽已入魔,然终究曾是我寺法王所化,亦是我寺镇压看守之物。可否……待其虚弱,再由我寺以秘法重新禁锢于地牢,永世……”
周大树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指了指那仍在不停抽搐、被长矛捅刺却不断愈合的怪物,又指了指自己庞大的战车:“法王,你觉得,没有我这‘铁神驹’压着,没有这些火器招呼着,你们那几条铁链,现在还锁得住它?你大可以试试,现在就去把它拖回地牢。”
法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怪物即便身处绝境,偶尔挣扎时爆发出的力量仍让钢铁战车微微晃动,其体表被刺破又汽化愈合的诡异景象更是超出了他的理解。他颓然摇头,不再言语,知道周大树说的是残酷的事实。天源寺,早已失去了控制这怪物的能力。
周大树不再理会法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怪物身上。既然发现了它能“汽化愈合”的特性,那就要看看这种能力的极限在哪里。
“继续捅!”周大树继续通过阿朵拉下令,“不要停!所有能用上的人,换着来!专挑不同部位,关节、疑似脖颈、躯干连接处!我要看看,它有多能抗?!”
命令下达,更多手持钢矛的神仆军士兵轮番上前。一开始,许多人面对这狰狞可怖、仿佛来自地狱的怪物还心怀恐惧,手都有些抖。但看到同伴刺出的伤口不断重复着“流血-汽化-缓慢愈合”的过程,而且被分割下来的细小肉块或角质碎片,一旦脱离主体,也会迅速汽化消失,并未留下想象中的血腥狼藉场面,大家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矛影纷飞,不断落在怪物身上。手臂被刺穿,伤口汽化愈合;侧腹被扎入,同样汽化愈合;甚至有人朝着那扭曲头颅与躯干的连接处猛刺!
“噗!” 锋利的破甲矛这次刺入较深,几乎穿透了脖颈一侧。怪物发出凄厉的嘶鸣,挣扎加剧。矛拔出的瞬间,大股黑红液体喷涌,旋即化为更浓密的苍白色气雾。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汽化,但愈合速度似乎比别处慢了一丝。
周大树紧紧盯着。头颅被破坏了一部分,但它仍未死亡,只是嘶吼声变得含混。
“头部不是要害……”周大树沉吟。士兵们却是越捅越心惊。这怪物仿佛是不死之身,无论受到何种伤害,都能缓慢恢复。一些迷信的士兵开始低声议论,眼神闪烁,手上动作也不由慢了下来,生怕这“恶鬼”不死,日后它的“同族”或“鬼魂”会来找自己索命。
周大树察觉到了军心的细微动摇。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阵前,声音洪亮,借助地势和阿朵拉的翻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给我听着!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一个被困住的、丑陋的怪物?还是害怕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指着怪物,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战车和士兵手中的火器,“看清楚了!它再古怪,也会流血,也会痛,也会被我们的武器伤到!它不是什么不死恶鬼,它只是世间一种走了邪路、发生了畸变的孽障!”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神启”般的意味:“我,周大树,乃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行者!奉境主之命,巡游此界,涤荡妖氛,清除这等不应存于人世的扭曲妖魔!你们手中的兵刃、身上的印记、心中的勇气,皆得自太虚幻境的恩赐!今日诛魔,正是尔等彰显忠诚、践行使命之时!何惧之有?!一切魑魅魍魉,在太虚幻境的光辉下,唯有灰飞烟灭一途!”
这番话,结合周大树之前展现的种种“神迹”和此刻对怪物的绝对压制,迅速稳定了军心。士兵们眼中的恐惧被一种参与“神圣使命”的激动和荣誉感取代,士气重新振作,攻击也变得更加有序和猛烈。
周大树心中却在快速思考,按照以前看过的动漫里,人形怪物的缺点一般是头部或者心脏,这个东西头部破坏效果有限,那么它的要害应该是……心脏区域!
“所有人注意!”周大树高喊,“集中攻击它的躯干正中,大概是心脏的位置!给我狠狠地捅,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矛尖开始密集地落向怪物的胸膛中央。那里的角质层似乎格外厚重坚硬,许多矛刺上去只能留下浅痕。但在士兵们坚持不懈、轮流猛刺之下,终于,一处相对薄弱的位置被连续攻击后破裂!
“铛!!”
一声不同于刺入血肉、也不同于刺中厚甲的奇特闷响传来!清脆,带着金属般的回音,仿佛矛尖戳在了某种极其坚硬的圆形物体上!
士兵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就连周大树也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强烈的兴奋涌上心头!
有门儿!这声音……这触感……
“别停!继续!把那块地方扩大!小心点,别用太大劲把矛崩断了!”周大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用矛尖拨开破碎的角质层和那些一被剥离就汽化消失的怪异肌肉组织。渐渐地,一个令人惊愕的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
在怪物胸膛深处,大约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并没有跳动的心脏或寻常的内脏器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约有足球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的球状物体!它深深嵌入怪物的躯体组织之中,那些黑红色的肌肉纤维和血管(如果还能称之为血管)如同树根般缠绕包裹着它。刚才的矛尖,正是戳在了这个黑球光滑坚硬的表面上!
“这……这是什么?” “妖怪的内丹?” “魔核?” 士兵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连一旁的法王也瞪大了眼睛,他从未在历任法王的手札或口耳相传的秘密中,听说过这怪物体内还有这样一个东西!
周大树心跳加速。这恐怕才是这怪物真正的核心!
“手持发射器准备!”周大树果断下令,“换上钢珠弹!瞄准那个黑球!给我打!小心别误伤自己人!”
手持发射器的士兵迅速上前,在近距离内,对着那暴露出来的漆黑球体,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钢珠弹接连命中黑球表面,发出“叮叮”的脆响,溅起细小的火花。那黑球极其坚硬,钢珠弹似乎只能在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划痕,无法击破。但每一次击中,整个怪物都会剧烈地痉挛、抽搐,发出的嘶吼声也变得更加痛苦和尖锐,体表的汽化现象骤然加剧,仿佛整个躯体的能量都在被剧烈扰动!
“有效!”周大树眼睛一亮,“继续!不要停!所有手持发射器,轮流射击!把它给我破!”
第189章 核心破裂
就在周大树为发现怪物体内神秘黑球核心而兴奋,准备以持续的火力彻底摧毁这个“畸变之源”,为草原铲除这一大患时,丹珠嘉措法王却再次凑了上来。他死死盯着士兵们不断射击的那个漆黑球体,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贪婪与希冀的光芒,声音干涩而急切:
“神使!周先生!且慢!您看……您看那黑球!如此神异,竟能维系这等……这等存在两百年不朽!此物……此物或许正是长生之秘的关键所在!若能将其取下,好生参详……” 他已经被“长生”的执念蒙蔽了双眼,即便面对如此狰狞怪异的源头,想到的仍是虚幻的永生。
周大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家伙真是想长生想疯了,连这明显是灾祸源头都觉得有好处?他正要下令加强火力,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急匆匆跑来汇报:
“神使!圣使!东南方向出现大队骑兵!看旗号……是黄金部落的金旗!他们停在五里外,派了信使过来,说要见您和法王。”
周大树心中猛地一凛!黄金部落的人来了!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瞬间压下对怪物核心的探究欲,大脑飞速运转。现在的情况是黄金部落的三千金旗骑兵,天源寺残余僧兵以及车头下的怪物……
“停止攻击!所有人,保持警戒,原地待命!” 周大树果断下令。攻击怪物的枪声暂时停歇。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变幻的法王,又望向远处黄金部落信使骑马而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呵,来得真是时候。还好老子动作快,先一步把天源寺打趴下。要不然,等你们天源寺和黄金部落的铁骑一前一后把我堵在这儿……那我这三百来号人,恐怕不好受了。”
这时,黄金部落的信使已到近前,是一名机灵的年轻军官。他见到周大树,立刻在马上抚胸行礼,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尊贵的神使阁下,我部阿言万户率领金旗前来,听闻圣山突生巨变,有远古妖魔现世,我部大汗担忧圣地安危,更担心神使您的安全,特命阿言万户火速前来,只为协助天源寺与神使您,共同降妖除魔,护持草原安宁!”
周大树听完阿朵拉的翻译后,只是呵呵一笑,直接问道:“来了多少人?”
“阿言万户率金旗精锐三千骑。”信使老实回答。
“阿言想见我?”周大树点点头,“那让他一个人过来。其他人,待在10里外。”
信使领命而去。不多时,万户阿言独自策马而来,他远远就下马,将佩刀解下交给周大树这边的士兵,然后步行上前,姿态放得很低。
“阿言见过周先生,见过圣使。”阿言抚胸行礼,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无上至尊保佑,看到神使无恙,阿言就放心了。不知这妖魔……” 他看向远处被压在车下、胸膛开裂露出黑球、依旧在微弱挣扎低吼的怪物,眼中闪过惊惧与好奇。
法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用带着颤音的语调,夹杂着许多宗教术语,快速向阿言说明了这怪物的“来历”(曾是法王)、“神异”(存活两百年)以及现在的状况和那个神秘的黑球核心。
阿言听完,眼中精光闪动。他对所谓“长生”或许没法师那么痴迷,但“强身健体”、“获得非凡力量”的诱惑,对任何草原勇士来说都是巨大的。他转向周大树,用草原贵族交涉时那种既客气又隐含试探的语气说道:
“周先生神通广大,降服此獠,令人叹服。只是……此物毕竟存活两百载,体内又生出如此奇物。”他指了指那黑球,“就此毁去,未免可惜。我部大汗与法王,皆对先生敬重有加。不知先生可否设法……嗯,暂且控制住此物?哪怕只是研究一下那黑球,或许能窥得一丝天机道法。这对我们草原儿郎,可是天大的好事。当然,如何处置,最终全凭先生决断,我部定当全力配合先生。”
周大树心中冷笑,越发不耐。这些家伙,眼里只有利益和虚幻的长生,根本看不到这怪物的危险本质。研究?说的轻巧哦,怎么研究,怎么控制他?周大树语气强硬:
“控制?研究?好啊,你们谁有本事,现在就去把它控制住,把那黑球完好无损地取下来研究。我现在就把车开走,绝不妨碍你们。” 他目光扫过阿言和法王。
阿言和法王的表情瞬间僵住。看着那即便重伤垂死、偶尔扭动仍能让钢铁战车微晃、体表还在诡异汽化的怪物,两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寒意。没有周大树的战车压制,没有那些可怕的火器持续消耗,他们拿什么去“控制”?靠近恐怕都会被垂死反击撕碎。
阿言干笑两声,不再提控制研究的话头。法王则颓然低下头,知道最后的妄想也破灭了。
周大树不再理会他们,朗声道:“既然你们都没这个本事,那就好好看着!看我们太虚幻境,如何行除魔卫道之事,涤清这片草原上的污秽畸变!”
法王自知无力回天,他退到一旁,然后盘膝坐下,闭目捻动念珠,用古老的经文低声吟诵起来,似乎是想为这位“异化”的先代法王进行最后的超度,也像是在安抚自己崩塌的信仰与惊魂。
周大树则不再耽搁。黄金部落的阿言就在自己身边,某种程度上已成“人质”,眼下,必须尽快解决这个怪物才是,消除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然后才能从容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准备,持续攻击,发射!” 周大树厉声下令。
“砰砰砰!”“嗵!嗵!”
连续火力倾泻在那漆黑球体上。黑球表面那细微的划痕迅速扩大、加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光滑坚硬的黑球表面,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明显的裂纹!如同精致的黑瓷被敲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同拥有生命般,从第一道裂口处飞速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个球体表面,形成一张密密麻麻、令人心悸的蛛网!
裂纹中,隐隐透出一种暗红、炽热、极不稳定的光芒,仿佛里面囚禁着某种狂暴的能量。
“要破了!所有人离远点,继续瞄准射击!”周大树大喊,示意士兵们快速后退,但攻击指令未停。
“嘭!!!!!”
一声绝非金属或岩石破裂的闷响,球体破裂的瞬间,仿佛泄了气的气球,一阵气雾过后空气发出“嗤嗤”的怪响,而被压在车下的怪物,在核心破裂的刹那,发出了一声尖锐到极致、却又戛然而止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痉挛,然后……彻底僵直不动了。这个体表也随着核心的毁灭急速的汽化。
然后除了这一片呈现被烧过的模样后,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那哥困扰了天源寺两百年的畸变怪物,终于在太虚宫的“神兵”之下,化为乌有。
第190章 得意忘形
随着那畸形怪物在核心破裂后彻底僵死,整个身体快速的汽化,周大树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至少,这个最直接、最恐怖的威胁解除了。
然而,轻松感只持续了片刻。眼前的局面依然复杂:天源寺僧众惊魂未定地聚集在不远处,黄金部落三千精锐金旗骑兵虎视眈眈地停在数里之外,而自己这边,三百余人经过连番激战,弹药消耗颇大,虽士气高昂,却也显露出疲态。
如何体面且安全地脱身,成了摆在周大树面前最现实的问题。他快速盘算着,并未注意到,一旁盘膝念经“超度”的法王,那低垂的眼帘下,眼神浑浊而闪烁混杂着痛惜、恐惧与不甘的怨毒。同样,站在他身侧的万户阿言,脸上虽然维持着客气的笑容,但是还是蒙上了一层阴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草原上的狼,不会真正臣服于另一头更强大的猛兽,只会暂时蛰伏,寻找机会。
周大树没有察觉到这些细微的暗流。他现在想的是,如何降低他们的警惕。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法王:“法王,你看,这提蒙老狗私自释放出这等祸害,险些将你天源寺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更让众多无辜僧侣性命危在旦夕。若不是我周某人恰巧在此,以雷霆手段将其降服,恐怕此刻圣山之上,已是一片尸山血海,金刚垂泪了。我替你们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避免了一场浩劫,于情于理,你们天源寺,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法王诵经的声音停了停,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皱纹更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单手立掌,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浓浓的宗教式无奈与认命:“苍穹金刚……神使所言甚是。此劫确因寺规不严、弟子入魔而起,累及神使出手,挽救我寺于倾覆之间。此等恩德,重于圣山。我寺虽遭劫难,库藏焚毁大半,但剩余之物,神使但有所需,尽管开口。只盼……只盼能稍减我寺罪孽,告慰苍穹。” 他的话听起来无比诚恳,承诺也给得痛快,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没有半分感恩,只有无尽的心痛和屈辱。
周大树点点头,又看向阿言,笑容更盛:“阿言万户,还有你们黄金部落。今天这事,这天源寺的怪物要是真跑出去,祸害草原,吃牛羊,杀人,那损失可就大了!你们黄金部落作为草原共主,维护各部安宁是分内之事。今天我顺手替你们把这未来可能的大患给提前掐灭了,是不是也替你们省了大力气,避免了大损失?这份人情,你们黄金部落,是不是也该记上一笔?当然了,你们和天源寺之间那些供奉啊、往来啊,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掺和。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份‘辛苦费’。”
阿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露出草原贵族那种圆滑又豪爽的笑容,抚胸道:“周先生真乃草原的福星!您说得一点不错!此等妖魔若是流窜出去,不知要祸害多少牧场和部落,我部骑兵纵然精锐,围剿起来也必是伤亡惨重。先生今日之举,实乃造福整个草原!我黄金部落最重英雄,最讲恩义!您这份情,我阿言记住了,回去必定如实禀报大汗!该有的谢礼,绝不会少!必定让先生满意!” 他拍着胸脯保证,话语热情洋溢,仿佛周大树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周大树要的就是这个表态。他哈哈一笑,显得很是豁达:“好!有法王和万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去等着你们的‘回礼’送到我太虚宫营地。”
眼看周大树似乎打算就此离去,法王忽然挣扎着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近乎讨好的笑容,合十道:“神使今日辛劳,又解我寺大难。若不嫌弃敝寺残破,可否与阿言万户一同留下,让贫僧略备斋饭,当面相谢?寺中虽遭火劫,后山尚有几间静室完好,也有陈年雪茶……”
阿言也立刻附和:“是啊,周先生,法王盛情邀请。不如稍作休整,也让儿郎们喘口气。我等正好也可商议一下,后续如何感谢周先生这个义举。”
周大树心中警铃微作。留下来?开什么玩笑!在对方的地盘上,又是残兵又是援军,自己这点人还弹药不足,留下来吃饭?怕是变成“最后的晚餐”!
他脸上笑容不变,摆摆手,语气坚决:“法王、万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寺中遭此大难,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我们就不叨扰了。我手下儿郎们也归心似箭,营地中还有诸多事务。至于谢礼……”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就按我刚才说的,麻烦直接送到白银部落北面,黑山脚下的戈壁滩,我们太虚宫的临时营地。我们在那儿等。”
见周大树去意已决,法王和阿言又再三“恳切”挽留了几次,都被周大树以各种理由干脆拒绝。最终,两人只得作罢,换上一副“依依惜别”、“后会有期”的表情,与周大树郑重道别。
周大树驾驶战车,带着队伍,保持着基本的警戒队形,缓缓撤离了圣山脚。
法王在他身影消失于地平线后,那瞬间变得阴冷怨毒如秃鹫般的眼神,以及阿言脸上笑容消失后,露出的凝重与深沉。
此刻的周大树,确实有些膨胀了。三百来人,几乎打垮了草原信仰圣地天源寺,逼得对方交出“罪人”任他处置,更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掉了天源寺引以为傲的秘密!这种碾压式的胜利,让他对自己的力量、对“太虚幻境”这个虎皮的威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连带着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以及所有神仆军将士,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豪中。阿朵拉虽然谨慎,但也认为,经此一役,太虚宫展现出的力量足以震慑四方,至少在短期内,靠近白银部落的这片戈壁营地应该是安全的。阿如汗和其木格更是将周大树视若神明,觉得他是这草原上最有力量、最能保护她们的男人。
队伍顺利返回戈壁营地。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感和胜利的亢奋交织而来。周大树下令,当晚所有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第二天清晨,营地便热闹起来。周大树心情大好,阿朵拉建议说要搞一次所有人的庆功。食物和美酒敞开了供应。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声说笑,吹嘘着昨日的勇武,目光崇拜地望向他们的神使和圣使。周大树也难得地彻底放松,与阿朵拉、阿如汗、其木格坐在主帐前,接受部下的敬酒和祝贺。
阿如汗喝了几口酒,脸颊绯红,看着周大树的眼神几乎能滴出水来,借着酒意,她凑到周大树耳边,吐气如兰:“夫君……你真是草原上最……最有本事的英雄。今晚……要不要尝尝我新学的……”
周大树心头一热,正有些意动。旁边的阿朵拉却一把揽住周大树的胳膊,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她脸上带着胜利者明媚的笑容,对阿如汗道:“好妹妹,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夫君也累了,我们一起和勇士们喝一杯吧?”
阿如汗撇撇嘴,只得哼哼两声,拉着其木格去旁边喝酒了。
是夜,周大树被阿朵拉半扶半拉地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帐篷。庆功的酒意和连日紧绷后的彻底放松,让他格外兴奋,却也格外疲惫。在阿朵拉热情而主动的“犒劳”下,他很快便沉沉睡去,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想阿如汗那幽怨又期待的小眼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醉于温柔乡和胜利美梦之时,遥远的圣山和黄金王庭,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第二天清晨,周大树是被阿言万户给叫醒的,看着不应该出现的阿言,周大树猛地坐起身,残留的睡意和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阿言?他怎么在营地里?
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第191章 从盛宴到囚笼
周大树想着以后不能喝酒了。宿醉的感觉像是有个小人在他脑壳里敲锣打鼓,喉咙干得冒烟。
“阿……阿言万户?” 他嗓子沙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愕。黄金部落的万户,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营地的帐篷里?
出于残留的礼节和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惯性,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可是送谢礼的队伍到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阿言站在帐中,依旧是那身精致的锁子甲和金色狼头披风,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昨日的热情与客气,反而像草原冬日的天空,看似晴朗,底下却蕴含着刺骨的寒意。
周大树慢慢想起来了!昨日庆功的场景碎片般闪过脑海:敞开的烈酒(他特意从系统换的二锅头,将士们从未尝过如此高度的白酒,喝得格外酣畅)、篝火旁肆意欢笑疲惫放松的士兵、阿如汗妩媚的暗示、阿朵拉胜利后明媚张扬的笑容和自己志得意满的放纵……所有人都沉浸在“太虚宫威震草原,无人再敢试其锋”的错觉里。
放松,毫无戒备的放松!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他猛地看向阿言,眼神里的困惑迅速被惊怒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你……你们?!”
阿言看着周大树骤变的脸色,嘴角那抹冷淡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宣布事实般的笃定语调:
“周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看来昨日的庆功酒,很是尽兴。”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周大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辛苦周先生了,先是力战天源寺,降服妖魔,回营后又与将士们同庆到深夜,实在是……辛劳过度。”
周大树听着这看似关心实为讽刺的话,一颗心直坠谷底。他环顾四周,帐外似乎异常安静,没有往常清晨操练的号令和喧哗,只有一种压抑的、不同寻常的寂静。阿朵拉呢?阿如汗?其木格?宝音?赛音他们?!
他想大声喝问,想跳起来揪住阿言的衣领,但宿醉带来的虚弱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让他四肢发软,头晕目眩,竟一时使不上力气,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阿言,胸膛剧烈起伏。
阿言对他的怒视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完成了一项愉快的解说,继续说道:“周先生不必费力猜测了。昨日贵部庆功欢宴,酒醉酣眠之际,我金旗骑兵已接管了营地。过程很顺利,贵部将士……嗯,大部分反抗并不激烈。阿朵拉王妃倒是反应很快,组织抵抗,可惜,时机已失,众寡悬殊。”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如今,营中所有人员、物资、车马,包括周先生那辆神奇的‘铁神驹’,均已在我部控制之下。贵部已被妥善‘请’往王庭。”
全军覆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大树心口。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昨日的辉煌胜利,志得意满,转眼间就成了镜花水月!自负!大意!愚蠢!他痛恨自己的放松,痛恨那该死的庆功酒,更痛恨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阿言!
“你……你们黄金部落……卑鄙!” 周大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颤抖。
阿言微微耸肩,笑容不变:“草原上的狼群,只会抓住最好的时机。周先生展示了令人惊叹的力量,但也暴露了……松懈的一面。我部大汗和法王,对周先生和太虚幻境的秘密,都极为关切。现在有请周先生前往王庭一叙” 。
周大树知道,所谓的“请”不过是俘虏和审讯的委婉说法。博格达大汗和那个老奸巨猾的法王趁着自己最得意的时候,发动了致命一击。
阿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客气,却更加不容拒绝:
“周先生,请吧。博格达大汗和丹珠嘉措法王,已在王庭等候多时了。您这身……是否需要整理一下?”
帐外,午后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周大树瞬间跌入冰窟的心。昨日的喧嚣庆功犹在耳畔,今日却已沦为阶下之囚。从巅峰到谷底,原来只隔了一夜松懈,和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
太虚宫初啼的锋芒,尚未真正闪耀草原,便似乎要在阴谋与背叛中,黯然折戟。
第192章 宅男梦的破碎--阿如汗之死
周大树在万户阿言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离的“陪同”下,穿过戒备森严的黄金王庭营地,来到了那顶最为恢弘的金顶大帐前。
帐内主位上,博格达大汗盘腿而坐,脸上挂着那副周大树熟悉的、仿佛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在他左侧下首,丹珠嘉措法王紧绷着脸,沟壑纵横的面皮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而让周大树心脏一紧的是,在法王对面,阿朵拉安静地坐在一张矮凳上。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草原女子常服,头发也梳理过,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恐惧,只是平静。但她的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女。阿朵拉看到周大树进来,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周大树冷静。
阿言将周大树带到帐中空地,抚胸向大汗行礼:“大汗,法王,周先生到了。”
博格达大汗笑容可掬地抬抬手,声音洪亮而热情:“哎呀,周先生来了!快,看座!这一路辛苦,在我这王庭住得可还习惯?下面的人若有怠慢,你只管告诉我!” 。
法王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打过招呼,脸色更加阴沉,目光如同秃鹫般死死钉在周大树身上。
周大树没有坐。他站在帐中,目光扫过笑容虚伪的大汗、怨毒的法王、以及被控制的阿朵拉,一股邪火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在胸中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博格达大汗,丹珠嘉措法王。我周某人替你们冰冻草原清理了那不知会祸害多少人性命的怪物,就算没有功劳,也不该有如此‘待遇’吧?你们草原的好客之道,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博格达大汗呵呵一笑,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周先生言重了,言重了嘛!不过是请你过来叙叙旧。你是我女儿阿朵拉的丈夫,是我的女婿,老岳父想请女婿来家里坐坐,喝喝酒,聊聊天,这不是天经地义?只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笑容不变,“我怕我这个老岳父面子不够大,这才让阿言去请你的,都是一家人嘛,坐下来好好亲近亲近嘛!” 。
法王终于忍不住,猛地开口:“周先生!小师当初邀你共探我寺秘藏,乃是念你身负神异,欲结善缘,共参无上妙法!对你的女眷,亦是以最高规格相待,此乃草原贵女亦渴求之殊荣!可你呢?先是大动干戈,兵焚圣寺,使我佛门清净地化为焦土,无数经典法器毁于一旦!后又驾驭那铁甲妖物,将我寺镇压两百余年、关乎长生奥妙的‘先代法王遗蜕’彻底摧毁!周先生,你仗着太虚幻境的器物,行事如此霸道酷烈,欺我天源寺太甚!难道就不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吗?!”
周大树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等法王激动地说完,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讥诮:“法王,在我被‘请’来这里之前,你怎么不说这些?如果早知道你们所谓的‘最高礼仪’是那般龌龊,所谓的‘秘藏’是那般祸害,我周大树绝不会踏足你天源寺半步!我更不会去管那怪物,就让它挣脱锁链,跑出来好了!让它去吃你们的牛羊,杀你们的牧民,看看你们这草原信仰,你们这黄金王庭,到时候还怎么高高在上!”
博格达大汗立刻出来打圆场,依旧是那副和事佬的笑脸:“哎哎哎,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周先生也是一片好意,法王息怒,法王息怒嘛!” 他熟练地抹着稀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周大树,笑容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深意,“不过,周先生啊,你既然做了我的女婿,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那刀枪不入的铁车,那威力惊人的雷火……实在太过惊人。一家人,不该有秘密的,更不该让其中一人独自掌握能颠覆一切的力量。为了大家都安心,为了草原的长久太平,你是不是……应该把这些力量的秘密,拿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参详参详,共同掌握?这样,咱们才能真正地、放心地坐在一起喝酒嘛!”
周大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无奈的神情,摊手道:“大汗,法王,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无能为力。我所有的器物、力量,皆来自‘太虚幻境之主’的赐予。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用多少,皆需冥冥中得其允许。便如那‘末日战车’,非我之意志能完全驾驭,神器有灵,择主而侍。我不过是祂在人间的一个行者、一个代持者罢了。此等玄奥之事,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这套“神赐非人力可授”的说辞,周大树说得无比诚恳。博格达大汗和法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信。什么神器有灵,什么太虚幻境之主,在他们这些习惯了掌控权力的上位者看来,不过是周大树想要独占力量的托词!
谈话不欢而散,场面暂时僵持。
自此,周大树的“客人”生活正式开始。他名义上是大汗的女婿、贵客,行动却受到严格限制。无论走到哪里,身后至少跟着两名孔武有力的金旗卫士,寸步不离,连如厕亦在一旁“守卫”。每日三餐,博格达大汗都会“热情”地邀请他共进,仿佛真的只是一场翁婿间的家常聚会。
周大树也时长看得到阿朵拉,但是不知道阿如汗和其木格怎么样了,不过在周大树和阿朵拉之间,不允许有任何私下交流的机会。
阿朵拉的表现始终“中规中矩”,顺从,安静,不吵不闹,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
日子一天天过去,七八天的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紧绷中流逝。无论博格达大汗和法王如何旁敲侧击,威逼利诱,周大树始终咬定“力量神赐,非我所有”的说辞,绝不松口。他甚至“好心”地建议:“大汗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试试那‘末日战车’,或者我带来的其他器物。看看没有太虚幻境之主的允许,旁人能否驱使分毫?”
博格达大汗和法王自然不会完全相信,但也确实暗中尝试过。阿言早已从被俘的人口中和之前套塔拉的话中得出了一些关于战车操作的零星信息(比如“圆形方向盘”),但当真派人去接近那辆还停在戈壁滩黑色巨兽时,却发现连车门都无法打开。
战车通体冰冷光滑,浑然一体,刀劈斧砍不留痕迹,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拒绝任何陌生人的触碰。他们只能围着这不可思议的造物打转,徒增困惑与敬畏。
直到十天天后的一个傍晚,博格达大汗再次设宴“款待”周大树。宴席依旧精致,大汗的笑容依旧热情洋溢。作为上位者,他深知权力与地位的滋味,在他看来,女人不过是点缀和工具,为了更大的利益,随时可以舍弃。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很融洽。博格达大汗放下银碗,用丝巾擦了擦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地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先生啊,这几日相处,甚是愉快。不过,有个消息,想着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大树的表情,“你太虚宫那位‘圣子’,阿如汗格格……性子很是刚烈啊。被请来王庭后,一直不肯饮食,任凭如何劝说都不听。昨儿个夜里……唉,没熬过去。本王念她一片赤诚,已命人以礼安葬了。周先生节哀顺变。”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雷霆在周大树脑海中炸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中捏着的银筷“当啷”一声掉在矮几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博格达大汗后面说的“节哀顺变”几个字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
阿如汗……死了?
周大树像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泥塑,一股彻骨的寒意,夹杂着汹涌的悲怆和前所未有的暴怒,从他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193章 无解的困兽
周大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帐篷的。自睁开眼起,随时都有两人在帐外盯着,目光如影随形。
万户阿言也来了,说是来“陪陪”他。
“杀了我吧。”周大树声音嘶哑,眼底布满血丝,“你们从我这儿什么也得不到。”
阿言没接这话,只是盘腿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只上次周大树送的玩具小车,在掌心轻轻摩挲:“周先生,你上次给的这个‘铁马驹’……我小儿子很喜欢,整日攥着,睡觉也不松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中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截:“你们太虚幻境……是不是人人都坐那样的铁车?用那样的‘驹’代步?”
周大树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透着苍凉:“我对你们不好吗?我只想来草原做点买卖,换点粮食,活个命……双赢的场面,你们为何非要逼我到这一步?”
阿言不语,只将小车轻轻放在毡毯上。
周大树的呼吸渐渐粗重,突然赤红着眼扑上去,挥拳就往阿言身上砸:“来啊!杀了我!你们黄金部落不是最擅长砍头祭天吗!”
可他这具年近半百的身躯,哪是草原勇士的对手。拳头落在阿言肩背,如擂鼓,又如捶革,阿言连眉都没皱一下,任由他发泄。
直到周大树力竭跪地,喘如破风箱,阿言才缓缓起身,掸了掸袍子:“周先生累了。”
他朝帐外看了一眼:“我会让阿朵拉来看你。”
“看我?也是要在你们的看管之下?”周大树伏在地上笑。
阿言没答,掀帘出去了。
不多时,阿朵拉果然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周大树抬眼望去,她衣着依旧华丽,神色却黯淡,眼中藏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你们都出去,”周大树哑声道,“我和她有话要说。”
无人动弹。阿朵拉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白费力气。
她走近,在他身旁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夫君……是我没护好你,没料到他们连庆功宴都敢动手……”
周大树摇摇头,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掌心冰凉:“阿朵拉,好好活着……”
之后几日,周大树水米难进,拒见大汗,只反复问起其木格的下落。得来的永远是沉默,或是更尖锐的追问:
“那铁车如何驱动?”
“火药是如何得来的?”
“铁罐是何铁匠所锻?”
“白糖……究竟从何而来?”
问急了,周大树便仰天大笑:“杀了我吧!老子活够了!这异界人间……我不游了!”
这话传到博格达大汗与法王耳中,几人围坐金帐,皆露疑色。“异界?人间之旅?”大汗捻须沉吟,“莫非他真来自天外之地?”
法王闭目轻叹:“纵然真是‘神使’,如今也不过是笼中困兽。只是他那身技艺与珍宝……若不能为我所用,留之何益?”
阿言静坐末席,忽然开口:“他不怕死,却怕身边人死。其木格……或许可用。”
大汗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掩去:“她是圣女,是可以用来再次刺激一下周先生了。”
帐外风声呜咽,草原的夜,还很长。
帐内没有刀剑,没有绳索,还一直有人看着他,周大树唯一能选择抗争,就是把不吃东西了。
他算得很清楚:活着,博格达大汗和法王迟早会用尽手段逼他吐出他的秘密。说出来了又如何?不过是从“神使”变成“会下金蛋的鸡”,终生囚于金帐,为人炼铁、配火药、造那些他们眼中的“神物”。
而只要他活着,其木格就会一直是那根能勒紧他脖颈的绳索。天源寺的遭遇已经够了,阿如汗的死,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那个沉默温顺的姑娘因他受辱、因他死。
死了一了百了。他死了,他们对一个死人就没有念想了;他死了,其木格或许还能因为“无用”而保住性命,哪怕只是作为普通奴隶活着。
饿的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博格达大汗亲自来看他了,站在他面前俯视良久,只说了一句:“周先生,草原上饿死的人,尸身会被野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就算死了,我也会把你挂在旗杆上,让你的女人看个清楚。”
周大树连抬眼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第四天下午,四名披甲侍卫径直走进来,两人一边,不由分说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周大树挣扎,可饿了四天的身体轻得像草絮,踢打如同婴孩。他被拖行过草地,沙石磨破衣袍,最终被扔进另一顶更大、更华丽的帐篷里。
丹珠嘉措法王坐在正中矮榻上,手捻骨珠,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先生,何苦如此。”法王声音温和,却像冰锥刺耳,“你若是死了,你那太虚幻境里的万千宝物,岂不是永埋虚无?若是合作,你依旧是草原上尊贵的‘神使’,黄金部落与天源寺,皆可为你助力。”
周大树趴在地上喘气,哑声笑了:“合作?怎么合作……帮你们造火药,去打大明?帮你们炼铁,去灭白银部落?”
法王微微倾身:“黄金部落的预言中说,天外来客会动摇黄金家族的根基。大汗一度认为,那人便是你。这也就是为什么大汗派朝鲁去剿灭你。但预言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若愿助黄金家族统合草原,那‘动摇’便可化为‘重塑’——你不再是灾星,而是新时代的奠基之人。”
“新时代……”周大树咳嗽起来,喉间腥甜,“用我的秘密,去杀更多人……这就是你们要的新时代?”
“草原的法则自古如此,弱肉强食。”法王声音转冷,“周先生,你带来的火器与铁车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若不能为黄金家族所用,那你便只能是‘祸乱之源’。”
周大树撑起上半身,抬头盯着法王,一字一句道:“那我给你一个更好的建议——让我死。我死了,所有人都不用惦记我了,多安全。”
帐帘又被掀开,博格达大汗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万户阿言。大汗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周大树,沉默片刻,忽然道:
“周大树,本汗还是想要你的帮助,你依然是我女婿,阿朵拉的 丈夫。还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冰冷:
“你的圣女,其木格——在得知阿如汗绝食而亡之后,第三天晚上,用磨尖的骨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周大树浑身一僵。
“侍女发现时,血已经流干了。”大汗继续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她说她在地下等阿如汗,也等你。”
帐内死寂。
周大树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大汗脸上移到法王脸上,又移到阿言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身体一软,脸朝下重重栽倒在毡毯上,再无声息。
阿言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道:“晕过去了。”
法王捻珠的手停了停,轻叹一声:“周先生果然还是重儿女情义。”
博格达大汗盯着地上那具形如枯槁的身躯,眼神复杂:
“找医官来,灌药汤,吊住他的命。”
第194章 誓约
又是三四日后,帐中灯火长明。
博格达大汗、法王丹珠嘉措、万户阿言三人对坐,面色皆沉。
“人已刺激了两回,”阿言先是报告,“他如今整日睁着眼望着帐顶,像具活尸——话仍是一句不说。”
博格达大汗:“只剩阿朵拉了。不过她是我的儿媳,是铁头的母亲。”
法王手中骨珠轻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漠,“苍穹有慈悲心肠,亦显雷霆手段。若不降魔,何以护法?若不立威,何以度世?周大树此人,身怀异术,心藏机变,乃草原变数。寻常之法,已难撼其心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夜色:“依本尊所见,可遣人南下,赴大明青山县周家村,将其父母妻儿尽数‘请’来草原。他若仍闭口不言,便当着他的面,一日杀一个。骨肉至亲之痛,便是铁石心肠,也该裂了。”
阿言点头:“此计可行。只是路途遥远,往返需时。”
大汗沉默片刻,最终颔首:“那便先如此安排。阿言,你挑一队精干人马,明日出发。”他看向法王:“在那之前……可否用刑?”
法王摇头:“他年老体弱,若熬刑不过死了,太虚幻境之秘便永成谜团。依本尊之见,仍以攻心为上。若最终实在不成……”
他未说完,但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得到同意后一名亲卫掀帘疾入,单膝跪地,面色发白,俯身在大汗耳边急语数句。
博格达大汗脸色骤变。
他挥手让亲卫退下,沉默良久,才看向法王与阿言,声音里压着某种不祥:
“暗影森林……有异动。”
法王手中骨珠蓦然停住。
半个时辰后,周大树再次被拖进金帐。
他已瘦得脱形,眼窝深陷,须发杂乱,唯有一双眼还偶尔转动,证明这人还活着。每日被强灌参汤吊命,却更像一具被丝线牵着的偶人。
帐中此次只有大汗、法王、阿言三人,余者皆屏退。
博格达大汗开门见山:
“周先生,听说你曾在暗影森林边缘建太虚宫。如今那里……出事了。”
周大树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百年前,”大汗声音沉缓,“暗影森林也曾如此异动。彼时我黄金部落的雄主——蒙克大汗,亲点一万五千黄金亲卫,深入森林,欲平不详。”
他顿了顿:“无一生还。活着回来的几个……也疯了。自此,暗影森林成了草原禁忌,无人敢近。”
法王接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古老预言记载,暗影森林深处沉睡着‘吞世之影’。若其苏醒,草原将沦为死地,生灵尽灭。百年前蒙克大汗以血肉为祭,前往镇压。如今看来 ,当年并未镇压成功……如果它又醒了。”
法王看向周大树,语气复杂:“周先生,你能驾铁车、用天火,瞬杀天源寺怪物。此番暗影森林之劫,或只有你能解。”
博格达大汗起身,走到周大树面前,俯视着他:
“周先生,你的圣子、圣女之事……是草原对不住你。本王可在此许诺:若你愿立下誓言,从此不再对黄金家族及草原任何部落动刀兵,并助我等平息暗影森林之祸——事后,本王便将铁车还你,许你离开草原,永不复返。”
周大树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我一开始……只想做点小买卖。带点暖身的吃食、治病的药、孩子玩的物件……我没想过害任何人。”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是你们,逼我至此。是你们……害死了阿如汗和其木格。”
阿言沉默片刻,低声道:“周先生,只因你的力量太强。强到令所有部落恐惧。草原的法则……容不下不可控之物。”
“过往之事,可随风散去。”法王捻珠道,“你若立誓助草原渡此大劫,便是功德无量。届时你回归老家,两不相欠,岂非善果?”
博格达大汗直视周大树双眼:
“我要你发誓,是因我必须确保黄金部落能活下去。你的能耐……若真与草原为敌,他日黄金家族必遭灭顶之灾。是当下与你和解,还是日后被你抹去——这选择,不难做。”
帐内寂静,只余油灯噼啪。
良久,周大树缓缓闭眼,又睁开。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又有什么别的,冷冰冰地凝了起来。
“阿朵拉……我必须带走。”
“除非以后不在草原动刀兵的话,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站直。然后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太虚幻境为证——我,周大树,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我在草原只行商贾之事,不谋权柄,不兴刀兵,不伤黄金家族及草原任一部落一人一畜。
若违此誓,叫我周大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叫我太虚幻境之门永闭,神通尽失,沦为废人。
待暗影森林祸乱平息,我便携妻阿朵拉离开草原,没有黄金部落允许,我永不踏入草原一步。”
誓言落,帐中无声。
博格达大汗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
“好。草原的汉子,誓言重过性命。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他转身,对阿言道:
“点齐三千铁骑,备足粮草。三日后,随周先生赴暗影森林。”
“是。”
周大树垂下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暗影森林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第195章 太虚原的信众
誓言立下后,周大树也开始吃了些东西。
博格达大汗撤去了帐内十二时辰不离人的盯守,只留两名护卫,而且允许他去见阿朵拉。
那顶属于阿朵拉的帐篷还在王庭西侧,帐顶绣着白银部落的星月纹样,如今看来却像某种温柔的囚笼。
周大树掀帘进去时,阿朵拉正坐在毡毯上,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消瘦凹陷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帐内没有旁人,连安朵拉也不在。
“他们许我来见你。”周大树声音沙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阿朵拉仔细看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衣袍,仍能触到骨头的轮廓。
“你瘦太多了。”她说,声音很轻。
周大树摇摇头,沉默片刻,才道:“我要开车去暗影森林了。”
阿朵拉眼神一紧:“我跟你去。”
“博格达不会让你走的。”周大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他会留你在这,作为牵制我的人质。你知道的。”
阿朵拉握紧了手中的衣料,指节发白,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当然知道。她是前王妃,是铁头的母亲,更是黄金部落与白银部落之间的纽带——她从来都不是自由身。
帐内寂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周大树忽然低声问:“你……知道阿如汗和其木格的事吗?”
阿朵拉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后缓缓摇头:“我只听说……她们病了,被移去别帐休养。”
周大树看着她茫然的脸,心里反而有点放心了,他不想着阿朵拉有太多情绪变化。
他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
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阿朵拉。她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草原的风沙与亡魂。
三日后,阿言亲率一队骑兵,护送周大树前往戈壁滩营地取车。
昔日初建太虚宫时,这里曾有过短暂的喧闹:帐篷林立,匠人敲打铁器,妇女煮茶晾衣,孩童在沙地上追逐。如今一切成空。
营帐被尽数拆除,只留下地上零乱的桩孔与篝火余烬。建材、粮食、工具——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被黄金部落运走,连一块像样的毡毯都没留下。
唯有那辆“末日战车”还立在营地中央,灰黑色的装甲在戈壁的烈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被遗弃的巨兽。
车轮被手臂粗的铁链死死缠锁,链子另一端深深钉入地下的木桩。车轮轴处更是被厚牛皮层层包裹、勒紧,显然是想阻止它转动。方法原始,却有效,周大树也觉得这样能行。
周大树走到车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装甲。阿言跟在他身后三步外,没有说话。
“我要上车了。”周大树说。
“周先生,”阿言开口,“大汗有令,此行我需陪同——”
“我说过会帮你们。”周大树打断他,没有回头,“但车是我的。你们的人,不能上。到了地方,用这个对讲机联系吧。”
黄金部落收缴的物资里面有对讲机。阿言也知道怎么用了。只是他们还不清楚的是这个电池是有使用时间的。
他的语气很平,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阿言沉默片刻,终于挥手让士兵退开。
车锁被解开,铁链与牛皮被层层卸下。周大树拉开车门,熟悉的机械运转声低低响起,车内灯光逐一亮起。
他踩上踏板,动作有些迟缓。车厢里的一切几乎没变:车厢里散落着几副扑克牌,是阿如汗那晚生气时摔下未捡的;桌上还扔着一包吃了一半的薯片,封口还卷着,是其木格怕潮小心捻紧的;地板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那是前些日子赶路时大家喝剩的……
一切都还在。人却不在了。
戈壁的风从身后刮进来,扬起他花白的头发,却吹不散车厢里凝固的、属于过去的空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上驾驶座。
引擎低鸣,仪表盘亮起蓝光。中控屏幕离线导航至“暗影森林边缘”,路线已规划完毕。
然后开启了智能驾驶模式。
“走吧。”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车说,还是对自己。
战车缓缓起步,碾过沙石,驶出荒芜的营地。车后,阿言率领的骑兵队连忙上马跟上,却很快被拉开距离。
周大树没有回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戈壁景色,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黄金部落的旗帜。
车内依然残留着她们的气息。前排座椅上仿佛还坐着阿如汗,她会指着远处说“看,野马群”;仿佛还传来其木格轻轻的哼歌声,那是草原古老的调子。
他会履行誓言。他会去看一看那个所谓的“吞世之影”。如果“吞世之影”能够把黄金部落和天源寺都吞掉该多好。
战车以一百公里的时速划过冬季的草原。
车厢里的床位依然保留着之前的布置,床上铺着厚厚的羽绒垫和毛毯。那是阿如汗、其木格和阿朵拉睡过的地方。
周大树在中间那张床上躺下,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很淡的、混杂的气息。三种气息如今交织在一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钻进鼻腔,像一把温柔的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闭上眼,任由战车在寒原上奔驰。车轮碾过冻土时规律的震动透过车体传来,像某种笨拙的摇篮曲。
他居然睡着了。
半夜,战车缓缓停下。
自动驾驶系统检测到已抵达预设坐标,车辆进入待机状态,引擎熄火,只留下低功耗的保温系统和警戒传感器仍在运行。
第二天清晨,周大树自然的睡醒了。没人催他起床了。
他披上羽绒服,拉开车门——瞬间,凛冽如刀的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冻荒原。草甸被积雪覆盖,每根草叶都裹着厚厚的冰霜,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太冷了。冷到连野兽的踪迹都看不见,冷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和寂静。
周大树关上车门,回到温暖的车厢。他简单洗漱,用自热包煮了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吃完。食物下肚,身体才逐渐找回些知觉。
他坐到驾驶座,启动无人机控制系统。车顶舱门滑开,一架四旋翼无人机升空,迎着寒风向高处爬升。
屏幕上传回俯瞰画面:茫茫雪原向四方延伸,暗影森林像一条墨绿色的巨蟒蜿蜒在大地北侧,东西望不到头。无人机继续向西飞行,沿森林边缘扫描。
大约飞了二十公里后,画面中出现了熟悉的轮廓——太虚原。
而在太虚原更靠近森林的边缘处,有一些微小的动静。放大画面:是一些顶低矮的兽皮帐篷,旁边似乎还有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几缕极淡的烟在寒冷空气中几乎看不见。
有人。周大树盯着画面,心脏微微收紧。会是塔拉吗?还是那些在黄金部落袭击时逃进森林深处的太虚宫信众?又或者……只是偶然在此处越冬的流浪牧民?
他看了眼坐标:自己现在的位置在暗影森林东侧偏北,而太虚原在西侧偏南,直线距离还有二十公里。难怪昨晚到达时毫无熟悉感——黄金部落所说的“暗影森林异动”,指的是他们长期在北麓设置的监视点发现了异常,而太虚原所在的南麓,或许还未被波及。
周大树收回无人机,战车调转方向,朝着太虚原驶去。
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先找到那些人。看看是谁还活着。
第196章 重逢
战车碾过冻土,向西疾行。
当那灰黑色的钢铁巨兽轮廓出现在太虚原边缘时,蜷缩在破败营地里的人们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引擎的低吼穿透寒风,车顶的警示灯在苍白日光下闪烁。
有人站了起来,手搭凉棚,眯眼望去。
接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是铁神驹!”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
“是神使!神使回来了!!”
惊呼如同火星溅入枯草,瞬间点燃了整片营地。人群从兽皮帐篷里钻出,从石垒的防风墙后奔出,他们挥舞着双手,冻得通红的脸上绽开近乎癫狂的喜悦。
周大树在车内看着这一幕,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战车缓缓驶入营地残迹,在空地上停稳。车门滑开,周大树踏出车厢,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眼前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用含糊的草原语喃喃祷告。他们跪拜的不是人,是绝境中重现的神迹,是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
“都起来。”周大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排的人抬起了头。
他环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人少了很多——原本近千人的太虚宫信众与流民,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三百余人。能活下来的大多是青壮,老弱妇孺已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他看到了塔拉。那年轻人穿着厚实的现代羽绒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是周大树当初给他的。周围的人衣衫单薄,却无人抢夺他的衣物,只因为那是“神使所赐”。
塔拉迎上他的目光,右手抚胸,深深躬身,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崇敬。
他还看到了呼和与西拉——其木格那两名小侍女。两个女孩还穿着其木格赏赐的衣服,不过现在天更冷了,她们小脸冻得发紫,眼神怯怯地望着他,又迅速低下头去。周大树心头一刺,移开了视线。
尼古尔从人群中挤出,原灰烬部的萨满,他现在瘦了许多,颧骨凸出,但眼睛依旧机灵。他小跑到周大树面前,弯腰行礼:“神使,您……您回来了。”
“你们还好吗?你的哥哥们呢?”周大树问。
尼古尔抿紧嘴唇,摇了摇头,没说话。
博尔忽也走了过来。这位曾经的勇士如今满脸风霜,胡须结着冰碴,但腰背依旧挺直。他走到周大树面前,单膝跪下,沉声道:“神使,我们……一直在等您。”
周大树扶他起来:“你们受苦了。”
博尔忽抬头,眼中燃着压抑的火:“都是黄金部落那群饿狼干的!他们抢粮烧帐,把所有人都杀了,比野狗还不如!”
他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恨意。
尼托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钢骨。灰烬部落的首领如今看起来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但神情还算平静。
“尼托,”周大树看向他,“部落的事……我对不住。”
尼托摇摇头,声音沙哑:“神使不必这样说。灰烬部落在草原上,本就像草芥——不是被天源寺的秃鹫啄食,就是被黄金部落的税吏压断脊梁。跟了您,至少兄弟们吃了几顿饱饭,见过什么是暖和的帐篷、什么是甜味的糖。”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残缺的族人:“现在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草原上的草,烧光了,根还在,春风一来,还能长。”
钢骨却猛地啐了一口,积雪上溅开一个灰黑的点。他瞪着周大树,敢怒不敢言,“饱饭?我们还没吃上几顿,灭顶的灾祸就来了!”
周大树沉默。他无法辩解。
乌路木踉跄着挤过来,这个曾经卑微的逃奴如今更瘦小了,眼睛红肿,见到周大树,“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神使啊……我的诺敏……我的儿子没了……被马蹄踩过去……我拉他起来,他嘴里全是血,叫我阿爸……”
尼古尔在一旁低声翻译,声音越来越轻。
周大树弯腰,扶住乌路木颤抖的肩膀,半晌,只说出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午后,寒风暂歇。
周大树站在战车旁,看着眼前这三百年幸存者——他们有部分穿的是周大树之前发的衣服,但现在也抵御不了寒冷。许多人的手、脸、耳朵上都有冻疮,溃烂发黑。
按照马力,阿言的队伍至少三天后才能到达暗影森林北麓。这三天,他能做什么?
至少,先让他们吃一顿饱饭吧。
周大树转身上车,关上舱门。他唤出系统界面,快速筛选——预制饭菜,高热量的,易于分发的。红烧肉盖饭、土豆牛肉、麻婆豆腐配米饭……他兑换了足够三百人份的量,目前的资金还剩下五百余万元。
食物一箱箱出现在车厢空地上。
他打开车门,对候在外面的尼托道:“带人上来,搬下去。中午,先吃饱。”
尼托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光亮。他转身用草原语大吼了几句,人群骚动起来,十几个还算有力的汉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爬上车厢,搬下那堆纸箱。
太虚原的信众之前就是吃这预制菜。
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篝火——燃料是拆掉的破帐篷木架和干枯的灌木。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温热的餐盒,埋头猛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偶尔有人被噎到,捶着胸口咳嗽,又赶紧灌下一口雪水。
周大树没有吃。他靠在战车边,看着这些幸存者狼吞虎咽的模样,看着他们眼中暂时被食物填满的、短暂的光。
呼和和西拉两个小姑娘她们蹲在角落,小口小口吃着,不时抬头看向周大树,又迅速低头。
博尔忽吃了三盒,每一盒都刮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走到周大树面前,低声道:“神使,黄金部落的人……真的会来?”
“会。”周大树看向北方,“大概三天后,到暗影森林北边。”
“他们要做什么?”
“森林里出了东西。他们要我去解决。”
博尔忽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跟着您去。”
周大树摇头:“你们留在这。吃饱,养力气。后面的事……再说。”
博尔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大树眼中那片沉寂的灰色,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走回火堆旁。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想想该怎么面对那片森林,怎么面对黄金部落,怎么面对这三百人。
周大树拉开车门,回到车厢。
第197章 总算有自己人了
吃过午饭,营地里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周大树站在战车旁,看着这些蜷缩在火光边的幸存者。他们脸上的饥色被一顿热食暂时压了下去,但身上的破单薄的衣物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残酷。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再给他们弄些武器,让他们至少有自保之力。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武装他们?让他们再次成为黄金部落的铁骑的目标?成为天源寺的金刚那颜的目标?上一次的教训已经够惨痛了。
他不能再把他们拖进地狱里。至少,不能是由他亲手拖进去。
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周大树终究狠不下心一走了之。
他回到车上,在无人看到之际。
寒区专用加厚帐篷,防风防雪,带简易地垫。他兑换了一百,足够这三百人挤着过冬。
然后是粮食:整袋的大米、面粉,成箱的压缩干粮,还有足够吃上两个月的预制菜包。他又添了一批固体燃料和简易炉具——在草原上,能找到的干柴太少,取暖煮饭都得靠这些。
物资一箱箱出现在车厢里,周大树叫来尼托,让他组织人手搬运。搬完一批又购入一批。
当那些帐篷和沉甸甸的粮袋被搬下车时,营地再次骚动起来。有人伸手去摸帐篷厚实的面料,有人抱起米袋把脸贴上去,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
呼和与西拉两个小姑娘也挤在人群边,怯生生地看着。她们等到周大树身边人少了,才互相推搡着走上前。尼古尔现在一直跟着周大树身边做翻译。
“神、神使……”呼和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圣女……她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周大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两个女孩冻得通红的小脸,她们眼中是全然的担忧与依赖——那是给其木格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羊毛。最终,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呼和的头顶。
“她有事,去别处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跟着尼托 。”
两个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周大树找到尼托,把一箱药品交给他:“冻疮膏、消炎药、退烧片。用法我写纸上了,让尼古尔念给你们听。”
尼托接过箱子,手指摩挲着箱壳,沉默半晌,才低声道:“神使……您这次,是不是又要走了?”
“去暗影森林北边。”周大树看向他,“黄金部落的人三天后到,我得先去探探。”
“我跟你去。”尼托立刻道。
“你留在这。”周大树摇头,“这三百人需要个能主事的。你当过部落头人,比他们懂怎么活下去。”
尼托还想争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捶了下胸口:“那您……千万小心。”
钢骨远远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尼托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他脸色铁青,猛地扭开头,但也没再出声反对。
下午,周大树开始点人。
博尔忽肯定要带上——这汉子勇悍忠诚,是绝好的护卫。
乌路木虽然瘦小,但腿脚利索,人也机灵,跑腿传话用得着。
尼古尔懂汉语,能翻译,脑子转得快。
塔拉……对自己无比的虔诚。
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一个小队够了。
他把四人叫到车前,拿出五套加厚连体羽绒服,还有五件轻便的防刺背心,价格不贵,但足够应付草原的严寒和可能的冷箭。
“穿上。”周大树把衣服丢给他们。
博尔忽拿起防刺背心,摸了摸那层坚硬的复合材料,又用手指敲了敲,眼中露出讶色:“神使,这是……甲?”
“比皮甲轻,比铁甲软,但寻常刀箭刺不穿。”周大树简短解释,“穿在里面,外面套羽绒服。”
塔拉和乌路木已经手忙脚乱地在穿羽绒服了。那银白色的面料光滑厚实,拉链一拉到顶,风雪顿时被隔绝在外,只留下暖烘烘的包裹感。乌路木甚至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眶又有点红——他想起了儿子诺敏,如果孩子还活着,也能穿上这么暖的衣服……
尼古尔则拿着药膏,蹲在火堆边给自己手上的冻疮涂药,一边涂一边小声用草原语念叨着使用说明,试图背下来。
周大树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那股沉郁的戾气又翻涌起来。
黄金部落……天源寺……
如果不是他们,阿如汗和其木格不会死,太虚宫不会散,这些人不必在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
一个阴暗的念头像毒藤般缠绕上来:暗影森林里的“东西”,如果真如传说中那么可怕……他能不能借它之手,把黄金部落彻底抹去?
这不是他动的手,是森林里的怪物。是草原自古存在的灾厄。与他无关。
这就不是背叛誓言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却又像魔鬼的低语,充满诱惑。
他甚至联想到了周家村后的困牛山——那里也有“妖怪”的传闻。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可知的东西?在阿如汗和其木格离开之后,他忽然对这一切产生了某种近乎自毁的好奇。
他想知道。想知道这世界的真相,想知道力量从何而来,灾厄因何而生。
两天后,清晨。
营地中央已经立起了十几顶崭新的绿色帐篷,像雪地里长出的蘑菇。有了暖帐、粮食和药物,幸存者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周大树把尼托叫到一边,最后交代了几句。
“粮食省着点吃,但别饿着。药该用就用,伤拖不得。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没回来,你们活不下就往南走,去大明边境,固北堡找个地方落脚。”
尼托重重摇头:“神使一定会回来。”
周大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战车。
博尔忽四人已经等在车旁。他们都换上了蓝色的连体羽绒服,暖和且轻便。
周大树拉开车门。
“上车。坐这里。”他说。
博尔忽第一个爬上去,他第一次到车里面来,一切都显得有些局促。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内壁,又看了看头顶那排昏暗的照明灯,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乌路木跟着上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塔拉倒是已经坐过几次了。
尼古尔最后一个上车,他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很克制地没有乱摸。
引擎启动,战车缓缓调头,碾过积雪,朝着北方驶去。
驾驶舱里,周大树看着导航屏幕上不断接近的暗影森林北麓坐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98章 北境哨卡
战车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草甸,在身后犁出两道深痕。
暗影森林的北麓远比南边更为荒凉。这里地势渐高,寒风毫无遮挡地横扫过原野,将积雪刮成一道道锋利的雪脊。森林边缘的树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黑色,枝桠扭曲盘结,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股森然鬼气。
周大树开了大半天,才到了暗影森林的东北角,周大树停下车,却没急着出去。他先拿出对讲机,准备联系阿言
“阿言,到哪了?”他问。
对讲机里只有嘶啦啦的电流杂音,无人回应。
周大树皱了皱眉,检查电量——指示灯灭了。没电了。他低声骂了句。
周大树记得他们说的是暗影森林的东北面集合,不过这里也太大了吧。周大树只能沿着暗影森林慢慢开,然后放飞无人机,通过无人机上的红外探测等智能探测设备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黄金部落在这里设置的前哨点位。
直到天色将暗,总算是发现了一个标记点——那是黄金部落设在北麓的一处前哨。
说是前哨,其实更像个小部落。十几顶厚实的牛皮帐篷围成圈,中央竖着一杆褪色的黄金狼头旗。外围用削尖的木桩简单围了圈篱墙,角落里有几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窝子,大概是储存物资或关押犯人之用。
战车的轰鸣惊动了哨卡里的人。几个披着厚毛皮的汉子从帐篷里钻出,手按腰刀,警惕地盯着这头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
周大树停下车,带人下车。
寒风立刻裹着雪沫砸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博尔忽四人站在他身后。他们那一身银白羽绒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哨卡里走出一个领头模样的壮汉,满脸络腮胡,皮袍领口镶着暗金色的狼牙饰物——这是黄金部落精锐“狼卫”的标志。他上下打量着周大树,眼神里混杂着警惕与毫不掩饰的傲慢。
“你们是什么人?”他开口,嗓音粗嘎,“这里是黄金部落禁地,闲杂人不得靠近。”
尼古尔上前半步,用草原语翻译了。
周大树等他说完,才平静道:“告诉你们头领,是博格达大汗请我来处理暗影森林异动的。万户阿言带的人马随后就到。”
尼古尔翻译过去,那狼卫头领却嗤笑一声。
“大汗的旨意?”他斜眼瞅着周大树,“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守此地,禁止任何人靠近森林。你说你是大汗请来的,凭证呢?金狼令箭呢?什么都没有,光靠一张嘴?”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显然没把这几个穿着奇怪袍子的外来者放在眼里。
周大树没动怒。他早就料到会这样——这些被派到边境苦寒之地的驻军,往往付出的更多,想收获更多,所以也更渴望行使自己的权力。
他抬眼看了看哨卡后方。那里有一片明显被平整过的土地,宽约十余丈,直通森林边缘。地面杂草稀疏,隐约还能看出当年大队人马踩踏碾压的痕迹。
是了,百年前那位蒙克大汗,想必就是从这里,率领一万五千铁骑踏进了这片不归之地。
周大树收回目光,对尼古尔道:“告诉他们,信不信随他们。我们就在外面等阿言。他们若敢动手——”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的铁车碾过去,不会比碾过雪堆费劲多少。”
尼古尔如实翻译,语气甚至更硬几分。
那狼卫头领脸色变了变,盯着战车灰黑色的装甲看了几眼,终究没敢真动手,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挥手带人退回篱墙内,却仍留了几双眼睛在哨塔上死死盯着这边。
周大树不再理会,转身回到车上。
他让博尔忽几人在车旁扎了个简易营地——用的是系统兑换的速搭帐篷,轻便保暖。自己则坐在驾驶座上,开始清点物资。
既然要进暗影森林,准备必须万全。
工具类:冰镐、登山杖、多功能工兵铲、高强度尼龙绳、岩钉、滑轮组,指南针(不知道会不会被干扰)。这些既能辅助攀爬复杂地形,必要时也能当武器。
防护类:帐篷、睡袋、垫子、加厚战术手套、防刮面罩、防风镜、还有他特意挑的“强光致盲手电”、防狼喷雾。
生存类:净水药片、固体燃料块、镁棒打火石、急救包(内含消炎药、止血粉、绷带、止痛片)、水壶、便携锅、小炉灶、复合维生素片、高热量的压缩饼干和牛肉干。
特殊装备:每个人一个大容量登山包,包底居然还设计了可折叠的拖行轮架——平地时能像拉小车一样拖着走,节省体力;遇到陡坡就把轮子收起来背肩上。周大树特意选了迷彩色,在森林里不那么显眼。
他甚至还兑换了几个有线通话器。那是老式的野战电话样式,带一个手摇发电机和一卷五百米长的被覆线。信号可能受干扰?那就用最原始的有线连接。
东西一样样出现在车厢空地里,堆成小山。周大树叫来博尔忽几人,让他们各自打包,每人负责自己的负重。
塔拉和乌路木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包里。尼古尔则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装一边记物品名称和用途,嘴里念念有词。
博尔忽拿起冰镐掂了掂,又试着挥了一下,点点头:“趁手。”
就在这时,尼古尔忽然抬头,小声问:“神使,我们进去后……真的什么都不碰?连野果也不摘?”
“不碰。”周大树斩钉截铁,“谁知道那林子里长的东西是什么。吃我们自己带的,水要消毒后烧开才能喝,戴好手套和面罩——皮肤尽量别直接接触里面的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墨绿色森林:“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第四天下午,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道雪尘。
骑兵队出现了。清一色的黄鬃战马,披着毛毡的马衣,马上骑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队伍中央,阿言那身醒目的银狼皮大氅随风翻飞。
周大树坐在车上等着。
阿言勒住马,翻身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周先生,你那‘千里传音器’怎么失灵了?我叫了一路都没回应。”
周大树面不改色:“没法力了。要充能。”
他从车里拿出两块备用电池,当着阿言的面拆开对讲机后盖,换上新电池。开机,指示灯亮起绿色,扬声器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底噪。
阿言接过对讲机,仔细端详着那黑色电池,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脸上笑着,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如此……不是什么道法仙术,只是精巧的“器具”。若能撬开这周先生的嘴,学会造这些器具的法子……
周大树没察觉他心思,自顾自拿出那几部野战电话,演示了一遍:摇动手柄发电,拿起听筒就能通话。又扯出那卷被覆线,让一个亲兵拉着线头往远处跑,跑到三百步外,两人依然能清晰对话。
“林子里可能有东西会干扰传音。”周大树解释道,“用这个有线的最稳。万一哪队人出事,还能顺着线找过去。”
阿言点点头,这个理由他接受。他看向周大树身后那几个已经打包完毕、一身奇怪装束的随从,又看了看他们身边那几个带轮子的大背包,特别是身上挂的绳子,一看就不一般,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周先生,你这身行头……可否也给我的人备上?此番进森林,凶险未知,多一分保障总是好的。”
周大树笑了:“行啊。这一身,连包带里头所有东西,两匹战马换一套。你要多少套?”
阿言眼角抽了抽。两匹战马?草原上战马可是硬通货,一匹好马能换十个奴隶。这周先生开口就是两匹……
周大树使了个眼色,乌路木立刻把自己背包拉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帐篷、睡袋、食物、药品、工具、绳索……琳琅满目,大多都是阿言从未见过的材质和样式。
“这一套,能让一个人在林子里独自活半个月。”周大树说,“干净的水,饱腹的粮,治伤的药,防身的器——两匹马,贵吗?”
阿言盯着那堆东西,沉默片刻,咬牙道:“我要三百套。”
“六百匹马。”周大树点头。
“成交。”
“让你的人,牵着马跟我来。”
周大树转身上车,战车启动,沿着森林边缘朝着西边驶去。阿言点了五十名亲信,带着六百匹战马跟在车后。
离得远了,估摸着周边都没人了,到了一处僻静林地边缘,周大树停车,指着大树:“把马拴这儿,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那些骑兵面面相觑,只好照做。等他们拴好马离开后,周大树放飞无人机,在周围盘旋侦察——果然,有两个骑兵躲在远处雪丘后窥探。
周大树打开无人机的外放喇叭,用最大音量吼了一声:“滚!”
那两人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跑了。
确认无人窥视后,周大树走到马群边,伸出手——
系统回收界面弹出:
【检测到古代蒙古马(优质战马)x 600匹。平均估价:28万系统币/匹。是否全部回收?】
周大树点击确认。
刹那间,眼前六百匹活生生的战马化作一道道微光,消失不见。系统账户余额猛增近一亿七千万。
周大树顺便买个了平板拖车挂在战车后面。
阿言在哨卡外翘首以盼,见战车返回,连忙迎上。却见战车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平板拖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百个墨绿色的登山包,每个都鼓鼓囊囊。
他快步上前,先摸了摸拖车的材质——冰冷的钢铁,焊接口平整得不可思议。又拉开一个背包,里面物品琳琅满目,与他刚才所见一模一样。
“周先生……这……”
“六百匹马,换三百套装备。”周大树下车,指了指拖车,“点清楚,货讫两清。”
阿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下令:“狼卫前营三百人,换装!”
三百名精锐狼卫上前,每人领走一个背包,在寒风中匆匆换上羽绒服、防刺背心,背上硕大的行囊。臃肿的装束让他们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没人敢笑——那衣料的暖和程度、背包的巧妙设计,都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
阿言自己也换上了一套大号装备,他活动了下手脚,眼中露出满意神色。
“周先生,接下来如何行事?”
周大树:“你是如何打算的?先试探一下?”
阿言点头:“周先生,深入5里路后,那里有个警示界碑,从那里开始吧。”
阿言将三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三十人,各配一部野战电话。他自己亲率两队六十人作为本队。
“前三队先行探查五百步,确认安全后,用电话回报。本队再跟进五百步,如此交替前进。”阿言下达指令,“保持有线联络,遇事摇铃,顺线求援。”
周大树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忖:这阿言倒是个谨慎的。
一切准备就绪。
周大树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小队的装备:每人背包侧袋插着冰镐和工兵铲,腰间挂着强光手电、防狼喷雾、水壶和急救包。手上戴着加厚手套,脸上蒙着防刮面罩,防风镜推在额头上。
“记住,”他对博尔忽四人说,“进去后,一切靠自己包里东西。别碰里面的任何植物、动物、水源。走路看脚下,呼吸捂口鼻。我们不是来征服森林的——我们是来活着走出去的。”
尼古尔用力点头,把这话翻译给塔拉和乌路木听。
博尔忽拍了拍胸口挂着的野战电话听筒,咧嘴一笑:“神使放心,这玩意比狼嚎传讯准多了。”
阿言那边也已整队完毕。三百狼卫,虽然穿着现代登山装,眼神却依旧是草原狼的凶悍与警惕。
周大树抬头,看向那片在暮色中愈发幽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墨绿色森林。
第199章 平静之下的风暴
队伍踏入暗影森林的头两里路,异常平静。
脚下的土地虽然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但树木的间距尚算开阔,天光从扭曲的枝桠间漏下,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直到前方探路的斥候打出警戒手势。
众人加快脚步,赶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一块齐腰高的青灰色石碑断成两截,横躺在地。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猛然撞碎。
尼古尔凑上前,仔细辨认着碑上模糊的古老铭文,脸色渐渐发白。
“上面……写的是什么?”周大树问。
尼古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上面说的是:‘此界分隔生死,踏足者惊醒永眠,血肉将归于暗影,魂魄永困林间。’……这是警告,也是诅咒。”
阿言走到断碑旁,用靴尖拨了拨碎石,脸色阴沉:“这就是前哨报信里说的‘界碑’。他们日常巡逻,最远就到这里。”他蹲下身,指着地上几道早已干涸发黑的拖拽痕迹,“看到没?当初那十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就是在这里被拖进深处的。”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更幽暗的林子:“后来派了二十人进去寻,只找回几块撕碎的皮甲和烂肉。那之后好几个晚上,哨卡的人都听见林子里有声音……不是狼嚎,是像人,又不像人的惨叫和大笑。”他顿了顿,“而且,声音传出的那天,正好是天源寺怪物现世的日子。”
周大树心头一跳。时间上的巧合?还是这些“东西”之间真有某种感应?
“不用怕。”阿言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钢管发射器,语气里带着草原武士特有的悍勇,“这次我们有周先生给的‘神器’。这玩意射出的铁丸,比最强的弓弩还狠,近距离能打穿皮甲。任它什么妖魔鬼怪,挨上几下也得趴下。”
周大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些简陋的发射器不过是无缝钢管,真遇上速度奇快的怪物,能发挥多大作用还未可知。
而且这些都是被他们抢来的!
幸好当初更贵、更精良的复合弓都被他收回系统空间了,否则恐怕也早落在这位“讲究强者拥有一切”的黄金部落里面了。
“前队传讯,安全。”
“左翼安全。”
“右翼无异常。”
有线电话的听筒里陆续传来前方探路小队的回报。阿言点点头,下令第二梯队跟进接替。
“周先生,托您的福,这次顺利得反常。”阿言转头对周大树笑道,语气半是恭维半是试探,“想必是您这‘太虚宫神使’的威仪,连林中的邪物也要避让三分。”
周大树只是淡淡回了句:“小心无大错。”
很快,第二梯队也传来安全信号。阿言所在的第三梯队——包括周大树五人及阿言亲率的六十名狼卫——开始沿着中间最宽的一条“路”向前推进。
森林的景致开始变得诡异。树干扭曲的幅度越来越大,树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紫色。地上开始出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散发着微光的蓝色苔藓;形如人手、轻轻颤动的惨白菌菇;还有一丛丛挂着露珠、色泽艳红欲滴的浆果。
乌路木看着那红艳艳的果子,忍不住伸手想去摘。手还没碰到,就被博尔忽一巴掌狠狠拍开。
“耳朵聋了?!”博尔忽瞪着眼,压低声音吼道,“神使的话当风吹过?这林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沾着邪性!想死别拖累大伙!”
乌路木讪讪地缩回手。阿言在一旁看见,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草原的汉子,喝最烈的酒,骑最野的马,还怕几颗野果子?”话虽如此,他也没真让自己的人去碰。
队伍继续深入。按照周大树事先的建议,每隔百步,就有狼卫用重锤将一根涂着红漆的钢筋桩砸进地面,作为醒目的路标。同时,一部野战电话的被覆线也随着队伍前进不断展开,像一条脆弱的生命线,连接着森林内外。
周大树还曾提议,每前进一段距离就设立一个隐蔽的补给点,存放食物、水和药品,以备撤退或救援之用。阿言认为没必要:“我们这么多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营地。”但他对设立路标和铺设通讯线的做法倒是十分赞同。
日头渐高,队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林地停下休整。各小队通过电话回报位置,皆称安全。
阿言下令,各队原地生火,加热干粮,稍事休息。
周大树这边,乌路木正准备去收集些干净积雪来烧水,尼古尔从包里拿出一个折叠水袋、几片净水药片和一支过滤吸管。
“这里的雪,谁知道上面沾过什么。”周大树低声解释,“先用药片静置,再用滤管吸一遍,最后烧开才能喝。”
阿言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这套繁琐的操作,挑了挑眉。他转头对自己亲卫吩咐了几句,那亲卫便也模仿着,开始用类似步骤处理饮水。但阿言心里清楚,散在前面和侧翼的其他小队,那些粗豪的草原汉子,多半是就近找点溪水或融雪,仰头就灌。草原上哪有那么多讲究?能解渴就行。
尼古尔蹲在一旁,拿着炭笔和皮质本子,试图绘制简易的行进路线图。可他很快就皱起了眉头,举着手里的指南针,左右晃了晃。
“神使,”他小声报告,“这‘指向针’……好像不太对了。”
周大树接过他手里的指南针,又拿出自己备用的几个。果然,几枚指针微微颤动着,并非完全静止,指向的方位也略有偏差。
“失灵了。”周大树得出结论。这在意料之中,却又令人不安。在这种地方失去可靠的方向参照,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阿言也发现了异常。他倒不十分慌张,让人试着向后拉扯铺设的通讯线——线绷得笔直,路径清晰。他又命令后队通过有线电话回报,确认后方两三百米内依然安全,甚至能隐约听见后方同伴的呼应声。
“路标和线还在,耳朵还能听见后头的人。”阿言抹了把脸,对周大树道,“周先生,您这绳子立大功了。至于指向……进了这鬼林子,本来就不能全信老天爷。”
休整完毕,队伍收拾行装,继续沿着红线与电话线向森林深处进发。
周围的树木越发高大密集,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如黄昏。那股无处不在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钢筋路标一根根钉入身后泥土。
猩红的漆,在昏暗中如血般刺眼。
而被所有指南针共同“遗弃”的正确方向,究竟藏在哪片更加幽邃的黑暗之后?
无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身后有线,脚下有标。
第一天的探索,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各个小队在日落前相对集中靠拢起来,各自方便扎营的地方进行休息,又方便有事好联系。阿言命令各小队呈环形布防,本队在中间。
篝火点了起来。火光跳跃,勉强驱散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寒意,也将众人脸上那份挥之不去的警惕照得清清楚楚。
周大树捧着加热过的水壶,坐在一段倒木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他等到阿言巡视完岗哨回来,终于开口问道:“阿言,我还是不明白。”
阿言在他旁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块木材:“周先生不明白什么?”
“黄金部落。”周大树转过头,盯着他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你们在草原上,吞并小部落,压榨牧民,跟天源寺互相算计,怎么看都不是会为了‘草原安宁’拼命的主。暗影森林里有东西要出来?那就让它出来,等它到了开阔草原,用骑兵围剿,不比钻进这鬼地方跟它捉迷藏强?再不济,放火烧林——虽然这林子邪性,未必烧得光,但至少是个办法。为什么非要冒这么大风险,派人进来?还这么急?”
阿言沉默地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溅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周先生,你说得不全对,黄金部落遵循草原的法则。草原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我们信奉这个。”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火光,望向森林更深沉的黑暗:“但有些事,超越了部落的纷争,甚至超越了草原的法则。暗影森林的异动,对于黄金家族而言,不止是威胁,更是……宿命。”
“宿命?”
“黄金家族的祖先,与这片森林……结下过仇怨。”阿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肃穆,“古老的训言代代相传:当森林深处的‘眼睛’再次睁开,黄金血脉必须深入其中,要么将其重新封闭,要么……与之同归于尽。这是流淌在黄金家族血液里的责任,也是诅咒。我们无法逃避。”
周大树皱紧眉头:“就为了这么一句虚无缥缈的祖训?牺牲这么多人?”
阿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祖训或许虚无,但森林里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百年前,蒙克大汗带领的一万五千精锐是怎么没的,草原上人人都知道。如果我们不进来,等它完全醒来,走出去,吞噬的就不只是一万五千人,可能是整个草原。黄金部落或许狠辣,但我们不蠢。草原没了,黄金家族也就没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有点悲壮。但周大树不信。他见过博格达大汗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算计和野心,唯独没有这种为苍生献身的悲悯。他更倾向于相信,这片被严密看守、连大汗都讳莫如深的森林里,藏着黄金家族想要得到的某种东西——可能是宝物,可能是秘密,也可能是力量。所谓的“宿命”和“责任”,不过是包裹真实目的的华丽外衣。
“那我们这次进来,具体目标是什么?”周大树换了个问法,“找到那个‘眼睛’,然后呢?干掉它?怎么干?你们祖训里没写清楚吗?”
阿言摇摇头:“祖训只说要‘深入核心,直面根源’。更具体的……或许只有历代大汗和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晓。我的任务,就是护卫周先生您安全抵达森林的‘核心区域’。至于到了之后该如何做……”他看向周大树,目光深邃,“或许,需要依靠周先生您的‘神力’和智慧了。”
这话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而且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周大树不再追问,他知道从阿言这里挖不出更多了。
“我还有个问题,”周大树说,“你们之前派进来的那十个人,还有后来发现的碎尸……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看描述,不像是普通的野兽。”
阿言的神色凝重起来:“不知道。尸体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巨力撕扯过,但现场没有大型野兽的足迹。最奇怪的是……”他顿了顿,“后来我们想收敛那些残骸,却发现大部分都不见了,连血迹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这林子,好像会‘吃’东西。”
这话让周大树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会“吃”尸体的森林?
夜幕完全降临。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白天太平静了,”周大树看着跳动的火苗,低声道,“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阿言点头,深有同感:“暴风雨前,往往最安静。今晚必须加倍小心。”
周大树拿出来几个机械闹钟。他把闹钟交给阿言,用于提醒换岗和定时联络。又给了阿言一块手表。设定好每两小时响铃,
阿言接过那块做工精良、表盘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腕表,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和灼热。他笨拙地学着周大树的样子戴在手腕上,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里面那根细小的、一跳一跳的秒针。
“好东西……”他喃喃道,“若是大军征战,有此物统一时辰,调度指挥将如臂使指。”
“借你用用,出了森林得还我。”周大树泼了盆冷水。
阿言笑了笑,没接话,但显然对这计时器爱不释手。
守夜安排下去了:明暗双岗,篝火不熄,每两小时各小队通过有线电话向中央报备安全。周大树也让博尔忽四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惕。
长夜漫漫。
时间在紧张和等待中缓慢流逝。闹钟每次响起,在死寂的森林里都显得格外刺耳,每次都让人心跳漏掉一拍。但每次电话里传来的,都是各小队“安全”、“无事”的回复。
没有奇怪的声响,没有诡异的影子,没有袭击。
第二天清晨,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透过浓密的树冠,洒落营地。
人们陆续醒来,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就……这么过去了?”一个狼卫揉着眼睛,低声对同伴说。
“太平静了,比在外面草原上扎营还平静……”另一个嘀咕道,语气里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忧虑。
阿言和周大树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前方更加幽深莫测的路径。地上,他们铺设的红漆路标和电话线依然清晰。
“第一天,白天平安,晚上也平安。”阿言的声音干涩,“这不对劲。那些消失的哨兵,那些碎尸……它们警告我们这里极度危险。可现在,危险在哪?”
周大树蹲下身,抓了一把脚下潮湿的腐殖土,在指间捻开。泥土的气息浓郁,夹杂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朽甜香。
“也许,”他站起身,拍拍手,看向森林深处,“它在等我们走得更深一些。或者……”
“……或者,它已经来过了,只是我们没发现。”
这话让周围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阿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不管它在玩什么把戏,路还得继续走。传令,收拾营地,检查装备,一炷香后,继续向前进。”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拖着长长的电话线,走向森林更浓郁的阴影里。
第二个白天的行进,也是在一种愈发令人不安的静谧中度过。
脚下的路越发难行。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巨蟒般隆起,茂密的藤蔓从高处垂落,地面上盖着色彩斑斓、却让人望而生畏的菌类。
然而,与这恶劣通行条件形成诡异对比的,是沿途那些绚丽到近乎梦幻的植物。
周大树看到一丛低矮的灌木,枝条上挂着许多半透明的、如同琉璃制成的豆荚。尼古尔不小心用工兵锹轻轻碰了一下,那些豆荚瞬间爆开,里面飞溅出无数细小的、带着荧光亮点的种子。它们在昏暗的林间空气中飘飘悠悠地悬浮、旋转,像一群微缩的星辰,许久才缓缓落下,没入厚厚的腐叶层中消失不见。还有一片空地上,生长着大片形如手掌、边缘带着细密绒毛的深紫色花朵。博尔忽的靴子无意中掠过一片叶子,周围数尺内的花朵竟然齐刷刷地合拢起来,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如同受惊的含羞草,只是规模大了数十倍,景象蔚为壮观。
“这林子……邪性,但也真他娘的好看。”博尔忽低声嘟囔,握着工兵铲的手却更紧了。美丽,在这死寂之地,往往意味着致命的异常。
周大树也有同感。若不是身负任务、危机四伏,仅仅是来此探险,记录这些前所未见的奇异生命,也足以令人震撼。他甚至在某一刻,短暂地忘记了黄金部落的阴谋与失去阿如汗她们的痛苦,完全被这异界自然的鬼斧神工所吸引。
但这份吸引很快被更深的疑虑取代。一路走来,除了植物,还是植物。没有鸟雀振翅,没有虫豸低鸣,连最讨厌的蚊蚋都绝迹了。一片占据如此广大地域的森林,竟似动物的真空地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第二天的傍晚来得似乎比外面更早。浓密的树冠提前吞噬了天光,林间迅速被一种沉甸甸的墨蓝色笼罩。
扎营时,阿言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比前一天更加谨慎,甚至显得有些焦躁。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对着周大树,也像是自言自语,“就算是狼群猎食后的地盘,也会有秃鹫和狐狸来捡剩。这里干净得像被篦子篦过,连只蚂蚁都没有。那些撕碎哨兵的东西,到底藏在哪儿?”
他让人开始依次呼叫前方六个散布在周围的小队。因为林木过于密集,超过十步便难以互相望见,各小队之间目前只能依赖电话线,或者在百米范围内定时互相喊话确认。
“第一队,回话。”
“安全。”
“第二队?”
“无事。”
……
六个小队回报皆是平安。阿言又命令靠近营地的两个小队派人向后拉扯铺设的路标线路。回报很快传来:绳子绷得笔直,连接牢固,每隔百米插下的猩红钢筋路标也都在原位。
一切都似乎井然有序,安全无虞。
可正是这份“安全”,让周大树心里的警报越响越烈。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只等演员踏入某个特定区域。
营地里,乌路木和塔拉正小心翼翼地按照周大树的严令处理饮水:收集干净的积雪,投入净水药片,等待沉淀,再用过滤吸管抽出,最后倒入小锅,放在固体燃料块上升起的小火苗上煮沸。一丝不苟,不敢有半点马虎。
阿言看着他们繁琐的操作,又看看自己手下一些狼卫正就着水囊喝早上灌的、未再处理的溪水,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草原汉子耐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但周大树那种对“看不见的脏东西”的极致防备,在这种环境下,让他隐隐觉得或许更有道理。
周大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站起身,对阿言说:“阿言万户,我心里觉得不太安稳。我带着博尔忽和尼古尔,顺着我们来时路的绳子往回走一段看看,就几十步,看看路标和路线。”
阿言想了想,点头:“周先生小心。”
博尔忽闻言,默默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一把从周大树那里得来的、刀身泛着暗哑乌光的合金匕首塞进靴筒,手里则拎上了那柄可折叠的工兵锹。尼古尔则迅速将复合弓从背包里取出,熟练地组装起来,挂上弓弦,试了试拉力。这把现代复合弓省力且精准,让他这个原本只是机灵的萨满之子,也具备了相当的远程威慑力。
三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周大树示意博尔忽带路,顺着留下的绳子向后探路。
走入来时的“路”,他们才更深刻地体会到这片森林的“愈合”能力。白天明明用刀斧劈砍、用脚踩踏出来的痕迹,此刻已被倒伏的柔软藤蔓、新垂下的气根和仿佛一夜之间长出的蕨类植物重新覆盖。若不是手中那根紧绷的线,他们几乎无法辨识方向。
走了大约五十米,手中的线始终传来稳定的拉力,似乎一切正常。
就在即将走到预估的第一个百米路标点时,打头的博尔忽猛地举起拳头,停下了脚步。他花白的眉毛紧锁,侧耳倾听,鼻子像猎犬般微微翕动。
“周先生,”他压低声音,通过尼古尔翻译,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前面……味道不对。有一股子……像是石头和烂泥闷久了的死味。还有……”
他用力拽了拽手中的电话线。线是绷紧的,但那种紧绷感……似乎少了点弹性,多了点生硬的固定感。
周大树心下一沉,示意尼古尔戒备。尼古尔立刻将复合弓半开,搭上一支碳纤维箭,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昏暗的、被各种奇异植物填满的缝隙。
他们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十几米。突然,博尔忽停下,用工兵锹轻轻拨开一丛挡在眼前的、叶片肥厚呈金属蓝色的植物。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瞬间血液近乎冻结。
第200章 诡影重重
(199章进行了部分的调整和修改)
那根本该笔直向前、连接着下一个路标党的尼龙绳,在这里断开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拥有巨大咬合力的东西硬生生咬断的。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断掉的线头,被人为地、系在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这使得从营地那一端拉扯时,线依然是绷直的,完全察觉不到中断。
而者附近应该有根矗立在此地、涂着红漆的钢筋路标,不见了踪影。
“坏了!”周大树脑中嗡的一声,“钢筋路标能做标记,也能被拿来当武器……”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一抹暗红色的残影从侧前方一片茂密的、长满尖刺的灌木丛后电射而出,直取周大树面门!
博尔忽反应极快,猛地把周大树向后一扯!
“夺!”
那东西擦着周大树的脸颊飞过,深深扎进了他身后一棵树的树干,尾部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正是那根失踪的钢筋路标!周大树的脸颊被劲风刮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敌袭!!”尼古尔用尽力气嘶吼一声,同时弓弦响动,一支利箭朝着暗器射来的灌木丛方向激射而去,没入黑暗,不知有无命中。
“退!快退!顺着线往回退!”博尔忽低吼,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周大树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挥舞工兵锹护住头脸,转身就沿着来路狂奔。尼古尔紧随其后,边跑边回头,复合弓再次半开,警惕着后方。
就在他们开始撤退的同时,周围的植物仿佛“活”了过来。几种他们从未注意过的、有着巨大喇叭状花朵的植物,花心猛地喷出一团团灰白色的粉末,迅速在空气中弥漫。还有一些垂挂的藤蔓无风自动,朝着他们必经之路的方向缓缓延伸、缠绕。
幸好周大树早有严令,三人一直戴着防刮面罩和防风镜。博尔忽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对方向的惊人记忆力,在越来越浓的灰白粉末和开始“活”过来的植物迷宫中左冲右突,拼命朝着营地方向奔跑。
尼古尔边跑边用尽全力大喊:“敌袭!前方有埋伏!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在诡异的林木间回荡,却仿佛被什么吸收了一般,传不出多远,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
明明只有百米左右的距离,却感觉跑了好久。直到他们几乎能透过林木缝隙看到营地篝火的光晕,听到狼卫走动的隐约脚步声时,前方才传来一声带着惊疑的喝问:“什么人?!”
博尔忽用草原语粗声报出名号,夹着周大树猛地冲出了最后一片挡路的蕨丛,踉跄着扑入营地外围的警戒圈。几名狼卫立刻刀剑出鞘,对准了他们身后。
尼古尔也紧跟着跌撞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的弓都差点握不住。
阿言闻讯疾步赶来,看到周大树脸上的伤口和三人惊魂未定的样子,脸色骤变:“周先生!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刚出去吗?” 他随即对左右吼道,“医官!拿伤药来!”
周大树推开想要搀扶他的狼卫,自己站稳,喘着粗气,指着脸上的伤和身后的森林,急促地说:“快防守,绳子被咬断了!被系在树上!路标被拔了,刚才差点用它射穿我的脑袋!”
“我们一路大喊示警,你们没听到吗?”周大树盯着阿言,心脏还在狂跳,“我们从发现陷阱到跑回来,喊了一路!”
阿言的眉头紧紧锁死,他环视身边几个亲卫,众人皆是一脸茫然。一个百夫长迟疑道:“万户,我们……我们确实是刚刚隐约听到一点动静,像是尼古尔在喊什么,然后就看到他们冲出来了。之前……真的没听到什么大喊。”
周大树和阿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声音……被隔绝了?或者说,被这森林“消化”掉了?
阿言立刻抓起野战电话,再次联系其他六个小队。很快,听筒里陆续传来回复:
“第一队安全,无异状。”
“第二队无事,线缆牢固。”
……
所有小队都回报正常,线路畅通。
周大树背脊的凉意却直冲天灵盖。他看向阿言,一字一句地说道:“阿言万户,现在最可怕的,可能不是藏在林子里的怪物。”
阿言目光一凝:“周先生的意思是?”
“你的六个小队,”周大树的声音干涩,“可能都还在原地,也可能……回答你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我建议,立刻让每个小队,派1个人会来,不,派2个,至少派三个人,亲自回到主营地来报到。看一眼,说句话,确认一下。”
阿言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明白了周大树的怀疑。在这片能无声无息切断线路、模仿绷紧状态、甚至可能干扰声音传递的诡异森林里,一根还能通话的线,未必连着的还是原来的人。
无上至尊啊,这暗影森林,究竟藏着何等可怕的诡诈?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下达了命令。然而,听筒那边传来的,依然是毫不迟疑、无比“正常”的领命声。
第201章 万户阿言
前面六个小队收到通知后,各自派出了三人共十八名狼卫,在半个时辰内陆续回到了阿言所在的主营地。
阿言没有假手他人,亲自站在篝火最明亮处,像一头老练的头狼审视归巢的幼崽。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叫出他们的名字,准确地说出其中几人是哪个百夫长麾下、来自哪个家族。他问起小队中某个绰号的由来,或是出发前某件不起眼的小事。
被问到的狼卫皆能对答如流,神情自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被万户记住的微末荣耀与紧张。他们身上的装备、腰牌、乃至脸上新添的冻疮位置,都与阿言的记忆吻合。
周大树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刚处理过的伤口在清凉的药膏下隐隐作痛。尼古尔刚才用酒精为他仔细清洗了那道颇深的划伤,消毒时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随后用“免缝伤口闭合贴”,将那皮肉翻卷的伤口两侧拉紧粘合,再覆上无菌敷料。现代医疗产品的便捷与效力,在这原始森林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可靠。
周大树心中对阿言的评价悄然抬高。能成为统兵万户,果然不单单靠勇武或出身。这三百狼卫,阿言竟都认识,这份带兵的心思和掌控力,远超他的预料。一支上下相知、主将识兵的队伍,其凝聚力和战斗力,确实不是乌合之众能比。
然而,当最后一名狼卫行礼转身,消失在通往其小队方向的林间阴影后,周大树心头那股违和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太顺利了,”他走到阿言身边,压低声音,借着篝火噼啪声的掩护说,“我们后方不到百步,就遭遇了陷阱,路标被拔,路线被伪装。那是还是我们清理过的来路。可前方六个小队,散布在更深处、更陌生的区域,却风平浪静,连个像样的示警都没有。这不合逻辑。”
阿言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些狼卫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周先生,草原上有句话:平静的湖水底下,可能藏着吞马的巨涡。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人,我验过了,都是真的。”
“人或许是真的,”周大树沉吟道,“但所有人呢?”
这话让阿言沉默良久。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白气:“今夜,不能有丝毫松懈。我意,各小队每岗10人,篝火彻夜不熄,彼此间隔半个时辰用电话联络一次。若有异响,不查,直接示警。”
“万户英明。”周大树点头。在这种环境,过度好奇等于找死。
夜幕如墨,泼洒而下,将森林染成一块巨大的、吸光的黑色海绵。营地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努力抗拒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周大树躺在分配给他的小帐篷里,身下是隔湿垫,身上裹着羽绒睡袋,却毫无睡意。脸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在提醒他白日的凶险。
后半夜,气温骤降。即便有睡袋,森寒的地气依旧透过垫子丝丝缕缕渗上来。周大树蜷缩着,半睡半醒间,脑海里各种念头纷乱杂陈:阿如汗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其木格低头缝衣的侧影,黄金部落闪烁其词的所谓“宿命”,还有这片仿佛拥有独立意志的、沉默而绚丽的恐怖森林……
第二个夜晚,就在这种高度紧张与刺骨寒冷交织的状态下,缓慢而“平静”地流逝了。
清晨,林间弥漫着灰白色的、仿佛凝固的雾气。
营地活了过来,但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滞重。按照昨晚阿言的命令,队形微调,以“九宫格”阵型向前推进:最前方三个小队呈扇形散开探路,中间三个小队左右策应,阿言和周大树所在的主营及两个护卫小队居后。各队之间依靠电话线和约定好的视觉信号保持联络,尽可能在茂密林木中维持一个松散的、可互相支援的整体。
第三个白天的行进,体力消耗远超前两日。
森林的地貌越发诡谲难行。队伍保持着“九宫格”的阵型交替跃进:最前方的第一梯队先行推进约四百米,建立临时警戒点并休整;第二梯队随后跟进至前进约四百米后,同样停下来恢复体力,等第一梯队和第三梯队上来。如此轮替,既能维持推进速度,又能在危机四伏的林间确保各队不至于脱节,随时能够相互支援。
第三日正午,主营队伍跟随着猩红路标和笔直的电话线,抵达了预设的休整点——一片位于几块巨岩背风处的浅洼地。地上有明显的新鲜痕迹:几处踩灭的微型火堆、一些食物包装。一切迹象都表明,甲、乙、丙三个小队刚刚还在此处停留。
阿言没有急于让疲惫的士兵们坐下。他首先抓起了野战电话的听筒,摇动发电机。每次主力汇合后与所有前突及侧翼小队进行例行确认,是铁律。
“各队依次报备,主营已抵达三号汇合点。甲队。” 阿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甲队收到,方位正北偏西,无异状。”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晰稳定,甚至能隐约听到那边士兵轻微的咳嗽声。
阿言稍松半口气:“乙队。”
“乙队收到,方位东北,安全。” 回报同样迅速。
“丙队。” 阿言呼叫最后一个前锋小队。
听筒里传来持续的电流嘶嘶声,无人应答。
阿言眉头骤然锁紧,加大了摇动手柄的力度,齿轮发出嘎吱声响:“丙队!回话!”
沉默。只有那空洞的、仿佛来自虚无的电子杂音。
他又连续呼叫了两次,结果依旧。丙队,那个由三十名精锐狼卫组成、本该在东北方向三百米内,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音讯全无。
主营地的气氛瞬间冻结。正准备卸下背包、取出食物的士兵们动作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投向阿言手中那个传出不祥静默的听筒。
周大树缓缓站起身,走到阿言身旁。他脸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看了一眼沉默的电话,目光投向东北方那片被浓郁雾气和畸形树木笼罩的区域。
阿言缓缓放下听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层铁青的凝重覆盖。他迅速再次联系甲队和乙队,确认他们并未听到或看到任何来自丙队方向的异常动静,一切“平静如常”。
这“平静”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阿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草原寒风的锐利,“应该是在我们的人抵达安全点、可以卸下防备喘口气的时候。他们动手了。”
周大树脸色同样难看:“距离这么近,为什么另外两队毫无察觉?”
阿言没有犹豫,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主营及剩余所有小队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午休,原地构筑简易防御;同时,命令所有小队向主营方向缓慢收缩,缩短间距。
士兵们开始拿起武器。
森林的绚丽在此时显得无比诡异——不远处几株叶片边缘闪着磷火般微光的蕨类,一簇簇形如迷你灯笼、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橙色菌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人类的紧张与渺小。
周大树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慢慢喝下一口水。脸颊的伤口在动作牵拉下传来阵阵刺痛,时刻提醒他这片森林温和表象下的致命獠牙。博尔忽像一头警惕的老狼守在他左侧,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动。尼古尔紧握着复合弓,指尖发白。塔拉和乌路木则死死盯着侧翼那片仿佛在缓缓蠕动增厚的灌木丛。
第202章 血痕与战吼
在阿言确认只有丙队失联后,他立即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收紧拳头。
人员重新聚拢后,阿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清点。他像头狼巡视狼群般走过一个个面容紧绷的战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沾染了泥污和疲惫的脸,默数着数目,并与心中那份名册快速比对。
“二百七十人。”他走回周大树身边,声音低沉,“除了丙队那三十个兄弟,其他都在。”这个数字让他心下稍安,却也更加沉重——损失是确切而突兀的。
“所有人听令!”阿言环视聚集起来的部众,提高了嗓音,“把周先生给的‘面衣’和‘眼罩’都戴严实了!我知道勒得不舒坦,但那是保命的东西!喝水,照周先生的法子,煮开!谁要是图省事喝生水,军法处置!”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下意识想扯下口罩透气的年轻狼卫,那眼神中的寒意让他们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此时此刻,阿言觉得必要更严肃对待这片森林了,这是关系到整支队伍的存亡。周大树那些曾被部分人私下讥为“矫情”的规矩,此刻成了必须严格执行的铁律。
队伍集结完毕,短暂休整,但无人能真正放松。阿言指着东北方——丙队最后信号传来的方向,沉声道:“无上至尊的勇士,没有抛弃同伴的习惯!现在,我们去找丙队的兄弟。各队保持阵型,呈雁翅向前缓进,间隔二十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里的发射器都给我攥紧了!”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他们以主营为核心,呈一个宽大的扇形,缓缓压向那片吞噬了三十名同伴的幽暗林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极淡的、却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拨开最后一丛剧烈摇晃、仿佛在发出无声警告的深紫色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身经百战的草原汉子都倒抽一口冷气。
一片狼藉。破碎的皮甲、撕裂的衣物、断裂的兵刃散落得到处都是,深深浸入黑红色的土壤。但更多的,是血肉。已经难以辨认出原本形态的残肢断臂,泼洒在树干、岩石和那些色彩妖异的苔藓上。三十个人,仿佛被投入了最狂暴的飓风与最锋利的铡刀之中,绞碎后又随意抛洒。
然而,与之前哨兵遇袭现场不同,这里留下了激烈的反抗痕迹。
周围的树干上,嵌着不少钢珠,那是“发射器”发射后留下的印记。几处地面上有焦黑的灼烧圈,显然是发射了周大树提供的燃烧弹。附近几株扭曲的怪树被利刃砍出深深的豁口,地上还有拖拽和重物砸击的痕迹。可以想见,丙队的三十名狼卫在遭遇袭击的瞬间,确实组织起了抵抗,甚至可能一度用现代火器压制或击伤了袭击者。
“他们打了一场硬仗!”一个百夫长蹲下身,抹开一片血污,露出下面深深的抓痕——那绝非任何已知野兽的爪印,更似某种扭曲的木质或骨质的钩镰所致。
“可是……为什么没声音?”另一个十夫长声音发颤,“这么惨烈的厮杀,我们就在几百步外,怎么会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周大树走上前,蹲在阿言身边,用手指捻起一点散落在血迹旁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粉末。粉末极其细腻,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天傍晚,我逃回来时一路大喊,直到几乎撞进营地,你们才听见。”周大树沉声道,“我怀疑,就是这种粉末,或者释放这种粉末的植物,吸收了声音。让惨叫、怒吼、乃至火器的爆鸣,都传不出去。” 他环视这片血腥的屠场,“袭击者……或者说,这片森林,不想让其他人太快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言沉默地听着,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纹路都仿佛更深了。他走到一片血迹相对较少的地方,那里有几处焦黑的印迹,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剧烈燃烧后自我焚化了,只在地上留下扭曲的阴影和一点灰烬,连残骸都没剩下。
他转过身,面向聚拢过来的、眼中残留着惊惧与悲愤的战士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地上那些焦黑的痕迹,声音如同滚过冻土的闷雷,在寂静的林中炸响:
“无上至尊的勇士们!都把你们的眼睛睁开,看清楚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看到了吗?这些黑印子!”阿言的声音洪亮,带着草原头狼般的悍勇与不容置疑,“这不是土,不是石头!这是我们丙队兄弟用周先生赐下的‘神火’,烧出来的!烧的是什么?就是那些藏在影子里的鬼东西!”
他大步走到一棵嵌满钢珠的树前,用刀背重重敲击树干,木屑纷飞:“再看看这个!我们的‘发射器’打得穿树,也打得穿那些怪物的皮囊!它们不是山精鬼魅,不是杀不死的祖宗魂灵!它们会流血,会受伤,会被烧成灰!”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三十个兄弟,猝不及防,被偷袭,被围困,还能用这些‘神器’杀得它们人仰马翻,留下这一地它们被烧焦的烂肉印子!现在,我们还有二百七十个兄弟!我们聚在一起,刀剑出鞘,‘发射器’上膛,眼睛瞪得像夜里的狼!我们还怕什么?!”
战士们胸膛开始起伏,眼中的恐惧被一种更炽热的东西逐渐取代——那是冰冻草原男儿血脉里流淌的悍勇与血性。未知带来恐惧,但当“未知”被证明同样可以被伤害、被杀死时,恐惧便迅速开始向愤怒和战意转化。
“它们挑落单的下手,像鬣狗一样!”阿言继续吼道,声音在林中回荡,“现在我们抱成了团,就是铁刺猬,是燃烧的牛粪堆!它们再来试试?看看是我们的‘神火’快,还是它们的爪子快!看看是我们草原汉子的刀硬,还是它们的骨头硬!”
“吼——!”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吼,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为丙队兄弟报仇!”
“烧光这些鬼东西!”
“跟着万户,宰了它们!”
怒吼声此起彼伏,虽然可能依旧传不出太远,却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钢管发射器,检查着腰间挂着的各种“神器”,眼神不再飘忽,而是充满了狼群发现猎物弱点时的凶狠与专注。
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压低声音,脸上的激昂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周先生,多谢。你的‘神器’,给了他们敢战的底气。” 他看向地上那些焦痕,“现在,我们知道它们并非不可战胜,但也知道,它们比我们想的更狡诈、更危险。接下来……”
周大树点点头,接口道:“接下来,该我们去找它们了。但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
从被动承受恐怖的猎物,到主动寻觅猎物的猎手。心态的转变已然完成,但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203章 寄生与巨骸
丙队三十人惨烈的结局,让阿言重整了队伍。
二百七十名余下的狼卫被编成三个“铁砧大队”。每个大队九十人,排成横十纵九的松散方阵,每人相隔一步,形如棋盘,既能相互照应,又能最大限度发挥手中火器的齐射威力。
第一、第二大队轮流担任“开山锤”。他们的任务变得粗暴直接:用工兵铲、砍刀在诡谲的植物迷宫中,硬生生劈砍、烧灼出一条尽可能宽阔的“安全”通道。不再是探索,而是破坏性的推进,扫清一切可能藏匿危险的障碍,哪怕速度缓慢如蜗牛爬行。第三大队作为“砧心”,由阿言亲自坐镇,与周大树一行人居中,养精蓄锐,随时应对真正的威胁。
然而暗影森林从围猎那三十人开始,也似乎活过来了。
有时,看似普通的深褐色藤蔓会在砍刀挥下的瞬间如毒蛇弹起,将人缠绕拖离地面,吊上树梢。救下时往往已是一具脖颈扭曲的尸体。
更多危险来自静止的“美丽”。一丛低矮的、挂着莹白色花苞的植物,当士兵试图清理其周围时,花苞会毫无征兆地爆裂,喷射出大股粘稠、散发刺鼻甜腥的乳白色汁液。溅射范围可达数步。
“啊——!我的脸!!” 惨叫声短暂响起又因森林吸音而闷窒。被汁液溅到的衣物嘶嘶冒烟;皮肤碰到,瞬间便是剧烈的灼痛,皮肉翻卷溃烂。最惨一人,汁液正中面门,面容在几十次呼吸内被腐蚀得不成形状,露出森白颧骨,嗬嗬作响,双手徒劳抓挠。
随军医官冲上前,只看一眼便脸色惨白地摇头。草原的金疮药与止血草,对这种“毒蚀”毫无办法。
阿言看向周大树,目光带着探询。周大树沉默避开视线,这种他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如何救治。
“兄弟,无上至尊会收留你的魂。” 一名面容沉痛的千户上前,低诵祷词,手中弯刀迅捷而精准地刺入战士心脏,结束了痛苦。周围士兵默然看着,眼中悲愤与恐惧交织,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队伍在血腥与谨慎中艰难推进,半天时间,又付出十余条生命,前进了不到两里。阿言面色阴沉如水,折损的都是最悍勇的儿郎,却死得如此憋屈。
傍晚扎营,气氛凝重。主营地中央,阿言竟令人升起旺盛篝火,架上随身携带的风干羊腿炙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浓郁肉香反常弥漫,与林间腐朽甜腥气混在一起,形成不安的诱惑。
周大树看着火焰与烤肉,心中疑窦丛生。这是嫌目标不够明显?还是……另有图谋?
很快,一名近卫兵手持银质小碟,盛着焦香酥嫩的羊腿肉,同时为了吃肉方便,羊腿下还放了把小刀用于割肉,恭敬走向周大树。
周大树眼神示意尼古尔去接过来,别让不熟悉的人靠近。而尼古尔以为是周先生经过上午那事,没胃口,所以示意这个烤肉打算让给尼古尔他们吃,但尼古尔不好意思,就没动作。
一直到近卫兵已到近前,托碟递上。周大树也只好接着了。
就这一刹那,近卫兵托碟的左手猛地一翻,拿起碟中的匕首,划向周大树咽喉!
电光石火间,周大树只来得及拼命后仰!
“嗤——!”
刀刃擦着他脸庞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在脸颊上添了第二道伤口。
“吼!” 博尔忽怒雷般撞来,将那刺客连人带碟狠狠扑倒。尼古尔、塔拉扑上扭住手臂,乌路木迅速抽绳捆绑。
“嗷!呜哇——!” 被制住的刺客剧烈反抗,其中夹杂痛苦与狂乱的嚎叫。
“保护周先生!”营地大乱,阿言惊怒交加,带亲卫提刀冲来。博尔忽横刀立于周大树身前,怒目圆睁:“站住!为何谋害神使?!”
周大树捂住鲜血淋漓的脸,剧痛让脑子异常清醒。他推开博尔忽刀锋,嘶声道:“都住手!放下刀!”
他目光越过博尔忽,死死盯着地上被捆住、却仍在扭曲嚎叫的近卫兵,又移向脸色铁青的阿言。
“阿言万户,”周大树声音因痛变形,却字字清晰,“这是你的意思吗?还是你的人……?”
阿言死死盯着那名近卫兵——那是跟了他三年、忠诚可靠的亲信巴音,此刻疯狂挣扎。他猛蹲下身,粗暴捏住对方下巴,盯着他看。
“巴音!看着我的眼睛!谁指使你?!”阿言低吼。
阿言死死盯着那名被按在地上的近卫兵——那是跟了他三年、以忠诚勇悍着称的巴音。此刻,巴音脸上交织着痛苦与一种怪异的急切,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
“万户大人!是我!是巴音啊!我、我刚才是看到有只发光的毒虫要扑向周先生的脸,情急之下才想挥刀劈砍,绝不是要伤害神使!” 他的眼神在篝火映照下闪烁不定,声音里带着哭腔与哀求,“大人,您知道的,我巴音对黄金部落、对您绝无二心!救救我,让他们放开我!”
阿言蹲下身,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审视着巴音的脸。这张他熟悉的面孔上,除了尘土和汗水,似乎还有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他沉声问:
“巴音,你还记得出征前夜,你父亲来找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现在你还做这种事,你敢以你父亲的名义发誓吗?”
巴音急切地点头,语速飞快:“我发誓,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帮助神使,我阿布能为我作证,他一直希望我有出息,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此言一出,阿言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冻结,化作彻骨的冰寒。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仍在“表演”的巴音,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风:
“你阿爸……三年前死在黑山坳了,是我亲手把他裹在马革里带回来,你忘记了吗?” 阿言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他临死前,只求我照顾好你。我对不起巴木。”
“巴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副伪装迅速褪去,随即又迅速被一种非人的、扭曲的恶意填满。它的嘴角以一个夸张到撕裂脸颊肌肉的弧度咧开,发出“咯咯咯”的怪笑,声音也变得尖利而诡异:
“咯咯……被发现了啊……聪明的……头狼……” 它不再挣扎,反而扫视着周围惊骇的人群,“可惜……太晚了……种子……已经播下……林子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你们……都要留下来……变成肥料……滋养……吾王……”
这非人的话语和姿态,彻底坐实了它并非巴音本人。
“孽障!” 阿言目眦欲裂,再无犹豫,手中弯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
“噗嗤!”
刀锋精准地掠过脖颈。巴音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那诡异的狞笑。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一只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半透明、内部闪烁着微弱磷光、形如多足蠕虫的怪物,从头颅的耳朵钻出来,到处乱爬!
“小心!” 周大树厉声提醒。
阿言反应更快,战靴猛地踏下,狠狠踩在那只企图逃窜或寻找新宿主的虫子身上!
“噗叽!”
一声令人反胃的脆响,虫子被碾成一滩粘稠的、散发刺鼻腥气的暗绿色浆液,还在微微蠕动,最终才彻底不动。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在不安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还有那虫子体液带来的、更浓郁的腐败甜腥。
周大树强忍着不适,声音干涩:“我猜是这东西……寄生在他体内,控制了他的身体。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入他的身体的。”
阿言看着脚下巴音身首分离的尸身和那滩污秽,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混合了悲愤、后怕与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无上至尊勇士们!都把耳朵竖起来!” 阿言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在惊魂未定的营地,“这林子里的邪祟,不止会咬人,还会钻进咱们兄弟的脑子里,把活人变成会说人话的傀儡!巴音已经死了,刚才说话的,是占了他身子的妖魔!”
他“唰”地一声将染血的弯刀插回刀鞘,厉声下令:
“现在!所有人听令!立刻放下手中刀弓,解下身上所有利器!三人结为一‘杜力’(小队),互相查验!看眼睛清不清,听声音对不对,问只有你们之间才知道的事!查完一‘杜力’,再与另一‘杜力’交叉验证!每个人都至少要经过十个以上兄弟的辨认!谁敢迟疑,谁敢抗拒——”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谁就是被邪魔附了身的傀儡,立斩无赦!”
命令下达,大部分狼卫立刻行动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同伴的警惕,开始迅速结组,互相拉扯着放下武器,急切地互相审视、询问。
然而,周大树敏锐地注意到,在人群边缘,有那么七八个人,动作明显迟缓,眼神躲闪,互相之间偷偷交换着眼色,手指死死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阿言!那边!” 周大树立刻指向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仿佛知道自己已无法隐藏,眼中骤然爆发出与之前巴音一样的浑浊与疯狂,齐声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挥起刀剑,猛地砍向身边正在卸下武器、毫无防备的同伴!
“他们被附身了!杀了他们!” 阿言怒吼,已然拔刀冲上。
“保护周先生!” 博尔忽瞬间横身挡在周大树面前,工兵锹在手,如门神般屹立。
营地中央瞬间陷入混战!惨叫声、怒骂声、金铁交击声响成一片。那些被寄生者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一时间竟砍倒了数个措手不及的同伴。
“草原的雄鹰岂容鬼祟寄居!无上至尊在上,斩了这些失了魂的躯壳!” 阿言浴血奋战,刀光如匹练,每一刀都裹挟着愤怒与决绝。他身边的亲卫也迅速反应过来,结阵反击。
战斗短暂而惨烈。那些被寄生者虽然凶猛,但毕竟人数少,且神智混乱,攻击毫无章法。在阿言亲自带队绞杀和周围狼卫反应过来后的围攻下,很快便被一一砍倒。
每倒下一人,几乎都从其七窍中钻出那种半透明的发光蠕虫,试图逃窜或寻找新宿主,但都被早有准备的士兵用火把烧死或用重物碾碎。
当最后一只虫子在不甘的扭动中被火焰吞噬,营地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其中既有被寄生后疯狂的,也有被他们突然袭击杀害的忠诚士兵。
阿言拄着刀,喘息着,脸上溅满了血点。他环视着再次减员、士气遭受重创的队伍,眼中痛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都看到了!” 他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林子的邪魔,想从里面把咱们啃光!但咱们草原汉子的魂,是无上至尊赐的,是敖包山和酥油茶养的,没那么容易被偷走!活下来的,都是经得住查验的真兄弟!把悲痛和害怕都给我咽下去,化成手里的刀、眼里的火!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兄弟的血上,要么把那藏在林子深处的‘王’揪出来碾碎,要么,咱们就一起留在这儿,用血把这鬼地方泡透,让后来的人知道,黄金部落的狼卫,就算死,魂也是站着的!”
残存的士兵们看着万户浴血的身影,听着他嘶哑却如岩石般坚定的话语,眼中的恐慌渐渐被一种悲壮的狠厉取代。
周大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新旧伤口都在隐隐作痛。这片森林的恐怖,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晚上休息时候。
阿言看向周大树脸上新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吸一口气:“周先生,你受累了”
周大树忍着痛楚问道,“这个森林这么危险,你们黄金家族所谓的‘宿命’,就是每隔一段时间,派最精锐的勇士进来,是来解决这个源头,还是成为它的养料和傀儡?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阿言沉默片刻,“祖训口耳相传,所知不全。只知森林核心,沉眠着‘混乱之源’,它能扭曲生灵,吸纳血肉壮大己身。百年前蒙克大汗率军深入,试图以铁血意志与战士神魂,永久镇压它。显然失败了。如今它再次活跃,影响已至边缘。大汗命我前来,是希望借你这‘太虚幻境’之力,找到解决之法。若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至少,用我和这三百勇士的命,筑起一道新墙。”
周大树看着阿言眼中那近乎殉道的目光,心里还是很疑惑,毕竟他现在是不相信黄金部落的。
“所以,晚上的烤肉香气,”周大树忍着脸上刺痛,“是在试探,在引诱怪物出来?”
阿言默认。
“没句真话……”周大树低骂,脸上新旧伤口刺痛,提醒他处境的危险。
第四天,推进方式变得暴烈而壮观。
前进过程中遇到难以清除的危险植被区,便后撤,由射手用长杆火把或发射器射出燃烧弹。熊熊火焰在寒冷的森林中艰难蔓延,不过这里的树木被烧后似乎有种液体流出,这个阻止了火焰的的继续燃烧。不过还是能烧出一片片焦黑冒烟的扇形区域,而且也少有植物暴起伤人。
第四天下午,在烧穿一片格外厚重、藤蔓交织如墙的屏障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空地。边上有一条河流,然后前方是连绵起伏的高山,非常巨大的树木。似乎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而在空地上,静静躺卧着一副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之大,超乎想象,似乎是一个50米的巨人的背部骨骼。
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沉重、威严又带着淡淡悲哀的气息,从这副巨骸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地。连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腥与诡异,在这里都似乎淡去了许多,只剩下空旷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被眼前这超越理解的巨大物体所震慑。连一路暴躁的森林,在这片空地与巨骸周围,也显得异常安静。
阿言握着弯刀的手松了又紧,他凝视着巨骸,眼中闪过惊疑、恍然,以及更深的凝重。他低声对周大树说,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敬畏:
“周先生……你认识这东西吗?”
周大树看了眼阿言:“不是说黄金部落来过吗?应该问你们啊”。
说完他走近几步,不顾博尔忽低声劝阻,仔细打量着这巨骨。
联系到天源寺那巨大的怪物,难道这个世界有巨人?
第204章 怪物夜袭
阿言下令,在靠近空地边缘、有一道浅溪流过的砾石滩上扎营。溪水冰冷刺骨,却难得地清澈。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大意,取水前无不严格按照周大树的法子,净药、过滤、煮沸,一道道工序做得一丝不苟。篝火点了二十几堆,呈环形将营地拱卫在中央,火光竭力驱散着从空地及对面森林漫溢过来的无形寒意。
周大树的帐篷紧挨着阿言的主帐。夜深人静,脸上的伤口在夜间寒气刺激下,一跳一跳地疼,搅得周大树难以安眠。他索性钻出帐篷,看到阿言也正对着巨骸的方向,默默擦拭着弯刀。
“阿言万户,” 周大树走到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没别人。你还是跟我说句实话吧,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去干什么?总不能真就这么一直往里瞎闯,直到人都死光吧?”
阿言擦刀的动作顿了顿,刀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抬起头,望向空地对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良久,才缓缓道:“周先生,不瞒你。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祖训口传,到我这里,只剩下‘携异数,入核心,镇根源’九个字。大家认为‘异数’是你,‘核心’在哪,‘根源’是什么,怎么‘镇’……没人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或许百年前那一万五千人进去,知道的可能更多,但他们没回来。”
周大树愕然:“所以博格尔大汗就让你就带着三百人,凭这九个字,带我来送死?”
阿言转过头,篝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草原上的狼群追猎,有时候也不知道猎物究竟藏在哪里,有多大。头狼只知道方向,带着狼群扑过去,撕咬,试探,直到找到猎物的喉咙,或者被猎物踩死。” 他目光落在周大树脸上,“你是‘异数’,是祖训中点明的变数。这一路,你的铁车、你的神器、你的见识,都证明了你不一样。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笃定,“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无上至尊和祖灵,会通过你指引我们。”
周大树听完,一时竟无语凝噎。他摸了摸脸上疼痛的伤口,苦笑道:“阿言万户,你们一百多年前可是一万五千精锐都没能解决的事,现在我们这点人,还没走到一半,已经折了快一百个了!后面还能扛几天?”
阿言将擦亮的弯刀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扛到死光为止。或者,找到‘核心’,让你做你该做的事。这就是草原汉子的路,没有退路,只有向前。周先生,你是神使,你的‘太虚幻境’会给你启示的。早些休息吧,说不定夜里不会太平。”
后半夜,周大树在浅眠中被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然惊醒!
“敌袭——!!!”
紧接着,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瞬间炸开!怒吼声、惊叫声、兵刃出鞘声、肉体被撕裂的沉闷声响混作一团!
“保护周先生!” 帐篷外传来尼古尔变了调的嘶喊,随即是博尔忽低沉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
周大树一把抓起枕边的强光手电和一把工兵铲,掀开帐篷就钻了出去。眼前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营地外围,好几堆篝火已被扑灭或撞散,火星与灰烬漫天飞舞。借着剩余火光,隐约可见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恐怖身影正在营地边缘肆虐!那东西轮廓似熊,看起来却像头大象,时而立起几乎堪比小型城墙!随意一撞,便能将结阵的狼卫连人带盾撞得四散飞起!
“结阵!用发射器!” 阿言的怒吼压过了混乱,他已然拔刀在手,却并未立刻冲上前,而是站在一处稍高的石滩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黄金部落的精锐在此刻展现了惊人的韧性。最初的慌乱过后,未被直接波及的战士们在各百夫长、十夫长的吼叫声中,迅速以小队为单位集结起来,顾不上阵型是否完美,手中的钢管发射器纷纷喷吐出火光与浓烟!
“砰砰砰——!”
密集的射击声响起,铁砂和简易破片如雨点般射向那巨兽。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点点火花,似乎难以穿透。但肉眼可见它的动作慢下来了。
“嗷——!!!”
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声浪几乎肉眼可见,震得人耳膜生疼,连溪水都泛起涟漪。
“周先生!这里太危险!我们先退回林子里!” 尼古尔脸色煞白,一边用复合弓瞄着远处那巨兽的轮廓,一边急声对周大树喊道。博尔忽更是直接,伸手就要来拉周大树。
“等等!” 周大树死死盯着那头在枪火中咆哮、身上不断有东西被崩飞却依然没有倒下,而且身上也开始冒着烟雾。
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这惊人的生命力,这非自然的躯壳,这受伤后冒出烟雾……
几乎同时,站在石滩上指挥的阿言也死死盯住了那怪物,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这东西……和天源寺地下钻出来、被他们用战车和火力最终摧毁的那个“怪物”,在本质上,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是人形,一个像头巨熊!
难道这茫茫暗影森林深处沉眠的“根源”,与天源寺那邪恶的“长生之法”,竟是同出一源?!
第205章 所有人都会死
眼前的战况让周大树的心沉到了谷底。
狼卫们手中的“发射器”砰砰作响,打在它身上,大多只能溅起一簇簇火光,难以造成实质贯穿伤。有些勇士甚至嫌弃发射器没用,用强弓射出的重箭,偶尔能深深扎入怪物身上,但箭杆颤动着,不过也是没多大作用。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怪物和天源寺的怪物差不多,拥有某种恐怖的恢复力。几处被集火打得甲壳崩裂、露出下面蠕动暗绿组织的地方,竟在众人眼皮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的、更坚韧的灰褐色物质覆盖、弥合!
“无上至尊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百夫长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他身边的战士刚用发射器轰了一枪,硝烟未散,就被怪物横扫而来的巨爪连人带武器拍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再无声息。
尼古尔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拽着周大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周先生!不能再看了!这些草原的勇士……他们也挡不住!我们快退!退到白天烧过的林子里去,那林子茂密,兴许能挡住怪物!”
博尔忽则如铁塔般挡在周大树身前,手中工兵锹握得死紧,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肆虐的巨兽,喉间发出低沉的、如临大敌的呼噜声。
周大树没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会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像蚂蚁一样被踩碎!
他看向阿言——那位一直沉稳如山、算无遗策的万户——此刻也红了眼,竟亲自端起一杆发射器,填药上弹,在亲卫的掩护下,试图逼近射击那怪物的眼睛!这已不是指挥,这是搏命!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常规武器没用……如果有坦克,一炮就能把它轰上天!如果有重机枪,也能把它撕碎!可是……我没有……
周大树猛地一个激灵。他只用民用的“拼好货”系统。里面确实没有坦克大炮,而且系统的规则是,不能被他人目睹兑换过程。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尼古尔的肩膀,周大树盯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举起了那支强光战术手电,急促地说道:“尼古尔,听好!我现在要钻进后面林子里去!如果我连续进行这样的闪光——” 他演示了一下开关,“你就立刻让塔拉过来找我!听明白了吗?立刻!马上!”
尼古尔被周大树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某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吓住了,只能懵懂地用力点头。
“博尔忽!” 周大树又看向忠诚的护卫,“守在这里!保护尼古尔和乌路木!我没回来之前,别死!”
博尔忽重重捶了一下胸膛,嘶声道:“神使放心!老狼在,他们在!”
周大树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在火光与硝烟中咆哮、身上插满箭矢却愈战愈狂的巨兽,以及那些前仆后继、不断倒下的草原勇士,一咬牙,转身就钻进了营地后方、他们来时的、白天被火烧过的焦黑林地。
他不敢跑远,只深入了大约二三十步,确保浓密的焦枯树干和夜色能完全遮挡来自营地的视线。他背靠一棵烧得只剩下巨大炭壳的枯树,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耳边还能清晰听到营地传来的怒吼、惨叫、发射器的轰鸣以及那怪物震天的咆哮。
就是现在!
他集中精神,竭力排除干扰,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如期在眼前展开,那熟悉的、充满现代感的商品列表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与紧迫。
刚准备妥当——周大树用着手电对着那边混乱的杀戮现场,连续闪光。
不一会。
“周先生!周先生!您在哪儿?!” 塔拉压低的、带着哭腔和极度惊恐的呼喊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焦林边缘传来。
来了!
塔拉看到周大树和周大树身边的庞然大物,如同看到救星,连滚爬爬扑过来跪下:“周先生!尼古尔……尼古尔让我来!光……闪了三下!”
周大树没有废话,只是用手电的光示意塔拉。
第206章 挖掘机VS怪兽
时间回到周大树来到太虚原的时候。
就在抵达太虚原废墟、分发物资后的第二天,周大树心中那份对森林深处未知危险的隐隐不安,末日战车开不进去,而已那个需要靠平坦地形才能发挥优势,这就促使他提前做了一手准备。他将博尔忽、尼古尔、塔拉和乌路木叫到战车旁的一处隐蔽背风处。
“太虚幻境的仆从们,还有你,塔拉,” 周大树神色严肃,指了指地上那个从系统兑换来的“简易驾驶舱模拟器”——一个带着两个主控杆、踏板和几个简易仪表的金属框架,对尼古尔说:“告诉他们,太虚幻境有一种能开山裂石的神器,叫‘开山铁爪’。但驾驭它需要特别的缘分。这是我请下的‘灵犀台’,让他们都来试试手感,看谁能理解这铁兽的‘脾性’。”
尼古尔立刻用蛮语高声转述,语气充满了敬畏。博尔忽眼睛一亮,铜铃般的眼珠瞪着那堆铁架子,他亲眼见过“铁神驹”(末日战车)的威力,深知个人勇武在那种钢铁神力面前何等渺小。此刻听说还有类似神器,顿时热血上涌,第一个上前。:“开山铁爪?比铁神驹(末日战车)还厉害?” 得到尼古尔转述的肯定后,他搓着大手,跃跃欲试:“我来!再烈的马我也能驯服!”
然而,事情远非驯马那么简单。博尔忽那双能扼死野狼的手握住操纵杆时,却显得无比笨拙。周大树通过尼古尔指导:“左手杆控制铁爪左右转身,像轻轻拨马头;右手杆前推后拉控制铁爪起落;脚下那个板,想往前走到就慢慢踩。” 博尔忽听得认真,做起来却完全走了样。他猛推右手杆,脚下却忘了配合,嘴里还“嘿哟”一声发力,仿佛在搬石头,结果模拟舱纹丝不动,只发出别扭的摩擦声。他试图让“铁爪”转身,左手杆扳得太急,右手杆又没配合好,动作僵得像掉进陷坑的熊,看得周大树直摇头。
“博尔忽,心意到了,但这神器……或许更重灵巧。” 周大树委婉道。
博尔忽懊恼地退下,咕哝道:“这铁疙瘩,比十匹套在一起的生马还别扭!”
尼古尔自己上前尝试。他机灵,理解得快,但手脚协调却跟不上。他记住了转述的要领,但操作起来,左右手总想各干各的,像是左手想抓东边的兔子,右脚却想踢西边的土块,动作磕磕绊绊,难以流畅。乌路木更是紧张,手脚僵硬,满头大汗,操作得一塌糊涂。
最后轮到了塔拉。这个黑石部的年轻遗民,带着对周大树无比的敬畏与忠诚,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操纵杆上。起初也有些生涩,但在周大树简单的“前推是降臂,后拉是抬臂,左右控制回转”的讲解下,他竟很快抓住了要领。模拟的“挖斗”在他操控下,起落、旋转、倾倒,虽然是在空比划,却逐渐显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流畅感和空间感,仿佛他天生就能理解这些钢铁肢体该如何运动。
“就是他了!” 周大树当时心中一定,拍了拍塔拉的肩膀,“塔拉,你与这‘开山铁爪’有缘。记住这种感觉,若有朝一日需要,你便是它的手臂和眼睛!”
塔拉激动得满脸通红,只会用力点头,将那份操控感深深印入脑海。
重回暗影森林河畔战场,周大树也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他兑换的是一台中型履带式挖掘机(约20吨级,型号类似现代常见的卡特彼勒320或小松pc200),考虑到森林地形复杂,车身相对紧凑,但力量足以应付多数障碍,整机带防滚架和加固防护的配置。他原本就想着,万一需要在林间紧急开辟道路或进行土工作业,这东西比战车可能更灵活。
所以现在在塔拉面前,前方空地上已然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充满了工业力量的压迫感。灰绿色的涂装,宽大的履带深深压入焦土,坚固的防滚架笼罩着驾驶室,其上的钢化玻璃窗反射着远处营地跳跃的火光。最前方那巨大的动臂和挖斗,如同沉睡钢铁巨兽的臂膀与利爪,安静却蕴含着撕裂大地的力量。
周大树心中稍定,带着塔拉迅速爬上驾驶室侧面的梯子。周大树看着复杂的仪表盘和密密麻麻的按钮、拉杆,也是一阵头大。说明书就在系统里,但此刻哪有时间翻阅?
他记得塔拉的操作天赋,也记得自己粗略讲解过的要点。他快速检查了一下:钥匙在点火开关上,仪表盘灯光暗着。
“塔拉,”周大树指着几个关键部位,尽量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比划,“这个,灯。这个,启动。” 他拧动钥匙。
“嗡……轰轰轰——”
低沉的引擎启动声响起,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芒,在这片死寂的焦木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周大树不敢多待,赶紧把可能是照明开关的推杆全部推上。
霎时间,数道炽白如烈日的光柱撕裂了黑暗!高强度LEd工作灯将挖掘机周围数十米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飘浮的灰烬都纤毫毕现!这突如其来的、远超篝火的光明,瞬间吸引了整个营地的注意力!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篝火的强光与轰鸣,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喧嚣。正在苦战的狼卫们心头猛地一沉,恐惧如同冰水浇头——那头岩石巨熊还未倒下,怎么又从黑暗中冒出一头更庞大、更狰狞的“钢铁巨兽”?它那刺眼的光芒,是不是吞噬生命的信号?
原本惨烈厮杀的战场,出现了那么一刹那诡异的凝滞。无论是苦苦支撑的狼卫,还是狂暴攻击的巨兽,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缓,看向了这光芒的源头。
阿言正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又一波发射器齐射,冷不防被这强光刺得眼前一花。他心中先是一凉,几乎绝望——难道林中还有更可怕的怪物?但随即,他看到了光芒中那钢铁巨兽的轮廓,以及那似曾相识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工业感。一个念头猛地抓住他:是周先生!是太虚幻境的神器!
希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膛炸开,他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压过怪物的咆哮和战场的嘈杂,嘶声大吼:“无上至尊的勇士们!看那边!是周先生!是周先生请下的钢铁神兽!我们有救了!顶住!为神兽撕开道路!”
他的吼声如同强心剂,让濒临崩溃的狼卫们精神一振。他们虽然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万户大人的话和那钢铁造物毋庸置疑的威慑力,让他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就在这时,那被暂时忽略的岩石巨熊怪物,似乎也被这强光和突然出现的“新家伙”激怒了,或者说,它那简单的头脑认为这是更大的威胁。它猛地甩开身边纠缠的士兵,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调转庞大的身躯,地动山摇地朝着光芒中心的挖掘机冲了过来!
周大树在驾驶室里看得真切,心中也是一紧。
而塔拉眼看那山岳般的黑影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手下意识僵住,挖掘机停在了原地。巨熊狠狠撞在挖掘机侧前方的履带和防护板上!
“砰隆!”
一声巨响,整个驾驶室剧烈一晃。塔拉脸色煞白,但预想中的破碎并没有发生,钢铁巨兽只是晃了晃,履带深深碾入土中,纹丝未退。周大树也被震得站立不稳上,但他立刻稳住,用力一拍塔拉的肩膀,指着操纵杆,大声道:“别怕!它伤不了我们!动起来!用爪子砸它!砸!”
他的声音和坚定的眼神传递了信息。塔拉猛地回过神,恐惧被求生的本能和之前训练的记忆压过。他推动操纵杆,挖掘机沉重的动臂开始抬起,巨大的挖斗升到半空,在强光照射下,阴影笼罩了冲来的巨熊。
巨熊再次人立而起,挥爪拍向驾驶室玻璃!
塔拉眼神一凝,猛地将右手操纵杆向前推到底!
呜——!
钢铁破风之声凄厉响起,沉重的挖斗如同天神之锤,以千钧之势垂直砸落!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挖斗的尖齿和厚重的底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巨兽相对扁平的头颅和肩胛部位!
火光迸溅,碎石乱飞!那巨兽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甚至整个前半身都被这恐怖的一击砸得向下一沉,四肢弯曲,厚实的脚爪深深陷入了地面!它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咆哮,疯狂挣扎,试图将压在身上的钢铁重物掀开。
挖掘机车身剧烈晃动,但履带提供了良好的稳定性,并未倾覆。塔拉紧咬牙关,感受到来自操纵杆的反馈巨力,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按照周大树的指示,继续向下施加压力。
“好!压住!别让它起!”周大树继续比划,“继续砸!砸烂它!”
塔拉找到了感觉,开始操纵挖斗抬起、砸下,再抬起、再砸下。动作虽然比不上熟练机手迅捷,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充满原始的暴力美感。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如同巨神在捶打大地。每一次砸下,那巨兽的挣扎就微弱一分,它体表那坚硬的岩石甲壳在连续的巨力轰击下,开始出现大片的龟裂、崩碎,露出下面蠕动着的、令人作呕的暗绿色软组织。它那令人胆寒的咆哮也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哀鸣和嘶气声。
营地那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勇武的草原汉子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纯粹的力量碾压是何等模样。他们手中的刀箭、发射器,在这钢铁神兽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阿言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周先生果然每次都能带来奇迹!这“带爪子的钢铁巨兽”神威,简直堪比传说中的山岭巨人!
怪物似乎意识到无法挣脱,求生的本能让它开始拼命刨地,试图从挖斗下钻出逃走。它身体被砸得断了一部分,但还能动弹,竟靠着前爪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外一点点挪动。
“想跑?塔拉,追上去!继续拍!直到它彻底变成肉泥。” 周大树想起了天源寺怪物的核心,厉声道。
塔拉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恐惧被一种操控强大力量的专注和快意取代。他操纵挖掘机,迈着沉重的步伐,履带碾过怪物挣扎留下的深沟和血迹,追了上去。挖斗再次高高举起,然后以更凶狠的姿态砸下,不再局限于头部,而是覆盖了怪物的整个脊背、躯干。
“噗嗤!咔嚓!哗啦……”
令人牙酸的声音不断响起。甲壳彻底碎裂,下面那恶心的软组织被砸得汁液横飞、筋骨断折。巨兽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就在挖斗不知第几十次轰然砸落,深深陷入一堆难以辨认原貌的、混合着碎石、甲壳碎片和粘稠绿浆的废墟中时——
“喀啦……”
似乎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如同琉璃或薄冰碎裂的声响,透过钢铁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隐约传入驾驶室。
周大树精神一振!
只见那堆“废墟”中,猛地逸散出大股大股浓密的、散发着微光的苍白色烟雾,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烟雾迅速升腾、扩散,而烟雾之下,那些残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消散,仿佛其中的精华与生命力都被瞬间抽离。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地只剩下一滩扩大了的、颜色更深的污渍。
结束了。
挖掘机的引擎在塔拉无意识的松懈下,渐渐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炽白的灯光依旧照耀着那片狼藉的空地,也照亮了营地边缘一张张劫后余生、布满血污与尘土、写满了震撼与茫然的脸庞。
周大树松了口气,推开驾驶室的门,带着一身机油和汗水的气息站在驾驶室外。他以为会看到劫后余生的欢呼,看到崇拜或感激的目光。
然而,没有。
战场上是一片诡异的寂静。残存的狼卫们拄着武器,或站或坐,脸上布满血污、尘土和深深的疲惫。他们望着那钢铁巨兽,望着从上面下来的周大树,眼神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有些人看着同伴残缺的尸体,眼神空洞;有些人看着那堆曾经是恐怖怪物的污迹,又看看钢铁挖掘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胜利的喜悦仿佛被过于惨重的伤亡和眼前这超越理解的神迹瞬间冲散了,只剩下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虚脱。
阿言拄着刀,缓缓走向静静矗立的钢铁挖掘机。他抬头,望着驾驶室里隐约可见的两个人影,尤其是周大树那平静却带着疲惫的侧脸,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敬畏、庆幸、后怕,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对“太虚幻境”那莫测力量的凛然。
周大树下车,走向阿言,他以为众人是悲伤过度、心神俱疲。他拍了拍阿言的肩膀:“让大家休息,处理伤员。”
在他转身想看看博尔忽等人的情况时候,他没有注意到黄金部落一些狼卫的眼神,那眼神里悄悄涌动的一丝念头:‘周先生……他既然能召唤这样可怕的神兽……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召唤呢?如果早点……卡尔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噬咬着一些人的心,混合着对神力的恐惧,形成了一种沉默而复杂的隔阂。
森林依旧黑暗,风中的呜咽仿佛更多了几分寒意。钢铁巨兽静静地蹲伏在焦土上,光芒刺眼,却照不暖某些悄然滋生的人心角落。这只是第一个。森林深处,那所谓的“核心”与“根源”,又藏着多少这样的怪物,甚至……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第207章 为什么不早点请出神器?
战斗的喧嚣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呜咽、粗重的喘息,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营地里,还站着的人开始机械地行动。没有胜利后的豪言,只有最现实的生存步骤。
救治开始了。轻伤者互相包扎,用烧红的刀子烙合狰狞的伤口,吃下周先生提供的神药,闷哼声此起彼伏。而那些胸膛凹陷、内脏流出,或气若游丝眼见不活的,则被默默地抬到一边。年长的战士或者同族的兄弟会蹲在他们身边,低声说几句只有无上至尊才听得懂的话,然后,用短刀或匕首,干净利落地结束他们的痛苦。这是草原的法则,与其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慢慢咽气,不如给予一个战士的尊严和快速的解脱。每一次刀光落下,都像在幸存者们心口添上一道无形的伤痕。
周大树默默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腾,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他安排尼古尔去帮忙救治,尼古尔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清理战场、统计损失的过程更是沉重得让人窒息。原本三百人的队伍,此刻能完好站立的已不足一百二十人。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或冰冷地躺在地上,或已在那无声的解脱中归于永恒。
阿言听着亲卫低声汇报的数字,只是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和周大树查看怪物的残骸。
在那摊被挖掘机砸得稀烂、最终化烟而散的污秽之地。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割着黑暗,仔细扫过那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焦土和残留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
周大树不相信那样一个庞大的、充满邪恶生命力的东西会什么都不留下。阿言也眯着眼,草原猎人的本能让他不放过任何异常。
找了足有一刻钟,就在周大树几乎要放弃时,手电光照到了一点细微的反光。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污物,一颗约莫成人手指大小、通体漆黑、质地看似水晶或黑曜石的不规则小石子露了出来。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像周围的物质那样腐败,反而显得异常洁净和……深邃,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周大树带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它捡了起来。感觉冰凉,沉甸甸的,并无其他异样。
“找到了什么?”阿言凑近,手电光也照了过来。
周大树摊开手,将那枚黑色水晶展示给他看。“看起来像是……从它身体里留下的。”
阿言仔细端详,甚至想伸手去拿,但犹豫了一下,只是凑得更近。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像是……黑色的冰,但又比冰重。是宝石吗?” 草原上也偶尔能捡到一些天然的水晶或玛瑙,但颜色如此纯粹漆黑的,极为罕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疑惑。
周大树见他感兴趣,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便直接递了过去:“你看看。”
阿言这次没有推辞,接过黑水晶,对着手电光仔细查看。光似乎无法穿透它,只在表面留下一点冷硬的亮斑。他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其棱角,除了冰凉和坚硬,感受不到任何能量或温度,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比较特别的石头。“除了样子怪,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他有些不确定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之物的本能疏离,以及一丝未能发现明显价值的淡淡失望。他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带着点恋恋不舍,将水晶递还给周大树。“周先生收好吧,这是你的战利品。按照草原的规矩,谁杀死猎物,最珍贵的那份收获就归谁。”
周大树接过,随手揣进兜里,心里也在琢磨。他想起之前天源寺怪物核心被毁时的景象,猜测道:“或许……这东西就是那怪物的‘能量来源’?”他需要用一个阿言能理解的比喻,“就像我们人,有血肉躯体,靠……嗯,靠‘灵魂’或者‘气力’来驱动。这怪物,也许就是靠这个东西来驱动它那身岩石和烂肉的躯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阿言听了,若有所思,盯着周大树放水晶的口袋位置,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显得更加疲惫而深沉。
周大树察觉到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又极其犹豫,便主动开口:“阿言万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是……想要这个吗?若是你需要,拿去便是。”他作势又要掏口袋。
阿言连忙摆手,这次态度很坚决:“不,周先生误会了。规矩就是规矩,这是您应得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静静匍匐在黑暗里、只露出轮廓的挖掘机,话锋一转,“周先生,这……这钢铁巨兽,可有名号?”
“就叫它‘开山铁爪’吧。”周大树随口用了之前的称呼。
“开山铁爪……好名字,配得上它的神威。”阿言赞了一句,但语气并无太多波澜。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问出了盘旋在许多人心中、却无人敢直接询问的问题:“周先生……这‘开山铁爪’,是随时都能……请出来的吗?”
周大树心中一动,之前感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和压抑,此刻似乎找到了源头。他看向阿言,对方的眼神在火光下显得复杂,有敬畏,有疲惫,也有一种竭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近乎质询的探究。
“阿言万户,”周大树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放缓了语速,“你真正想问的,是不是……为什么在怪物刚出现、伤亡还小时,我没有立刻召出这‘开山铁爪’?”
阿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垂向地面,仿佛那焦土上沾染的不是怪物的污秽,而是他那些勇士们无法挽回的生命。
周大树心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你们当初还想杀我,阿如汗和其木格都死了,那我还不得防一手?这不过这些自然不能明说。他需要另一个解释,一个既能维护“太虚幻境”神秘超然、又能解释“延迟”的合理说法。
他抬起眼,望向深邃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森林夜空,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虔诚、恳求与最终得偿所愿的疲惫神情。他尽量使用缓慢的语调:
“当那怪物出现,看到勇士们流血,”他指了指战场,做出悲伤的表情,“我的心,像被鹰啄食。我立刻向太虚幻境之主进行祈祷,祈求祂赐予能对抗那邪物的力量。”他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状,然后无奈地摇头,“但神意的回应,需要时间,也需要最诚心的祈求。我祈祷了很久,很久……感觉像过了几个白天黑夜那么漫长。我的心念必须纯粹,必须充满对破除邪恶的渴望,而不能有丝毫杂念或……仓促。”
他停顿了一下,让阿言消化,然后指了指挖掘机:“直到最后,我的祈求终于上达,太虚幻境之主回应了我,才将这‘开山铁爪’赐下。我立刻带着塔拉上去驾驭它。这并非我随心所欲就能召唤的神器。每一次请求,都需要太虚幻境之主的垂怜。或许……下一次,面对别的危险,我如此祈祷,神主却未必会再次回应了。”
阿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这个解释,将责任归咎于“神意的延迟”和“祈求的难度”,而非周大树的保留或冷漠。它既抬高了“太虚幻境”的地位,也给了周大树一个体面的、甚至带点无奈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这种神迹的“不可控”和“稀有”,反而可能削弱了一些人心中“为何不早点用”的埋怨——不是不用,是不能轻易用,甚至下次可能就没得用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是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现实。他对着周大树,郑重地行了一个草原的抚胸礼:“多谢周先生解惑。”
他转身,喊来自己的一个亲卫,低声而严肃地交代起来。很快,亲信开始在其他战士中小声传达万户的意思。
如此之后,周大树也明显的感觉到营地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种隐约的、无声的埋怨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对神秘力量的更深敬畏,对牺牲的无奈哀伤,以及对下一次是否还能得到庇护的隐忧。
这一夜,就在浓重的悲伤、疲惫以及对未来更深的不确定性中,缓慢地流逝。
第208章 巨木森林
清晨,天色是阴郁的灰白,压得很低,仿佛昨夜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营地已经收拾妥当,牺牲者被就地简单掩埋,插上了削制的木牌。
活下来的人眼神里依旧残留着麻木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沉默的坚忍。
周大树找到塔拉,示意他跟上。两人再次爬上那台静静趴伏在营地边缘、履带上沾满泥泞与污秽的“开山铁爪”。引擎的轰鸣再次打破清晨的寂静,在众多目光复杂的注视下,钢铁巨兽缓缓转身,碾过焦土,向着来时的、相对稀疏的森林里开去。
到了林木较为茂密、足以遮挡营地视线的地方,周大树示意塔拉停下。他比划着,让塔拉先离开,回到营地那边去。周大树神色严肃地解释过:“神器是太虚幻境的恩赐。用完需归还。但神器的来去,涉及太虚幻境之主的奥秘,他人窥视了不该看的,会引来神罚。”
看着塔拉的身影消失在林木后,周大树松了口气。他集中精神,尝试将这庞大的挖掘机收回系统仓库。
【指令接收。目标:“中型履带式挖掘机(防护加强型)”。正在尝试回收……回收失败。警告:当前环境存在干扰,无法完成回收操作。】
失败?周大树心中一凛。他记得系统仓库理论上可以容纳这台挖掘机啊。那就是……环境干扰?周大树立刻想到了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有人在偷窥!操作系统必须在没人看到的情况进行。
他瞬间警觉起来,爬上车子,站在高高的驾驶室上,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寂静的森林。荆棘丛生,古木盘虬,晨雾未散,不好分辨有没有人?
但周大树不信这个邪。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朝着周围开始大声喝道:“是谁?!胆敢窥探太虚幻境的秘密!神主的威能,岂是凡俗目光可以亵渎!此刻退去,尚可免罚!若再藏头露尾,必遭神谴!”
他的声音在林木间回荡,只有风吹过荆棘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回应。
周大树等了片刻,之后再次尝试回收。
【指令接收。正在回收……回收成功。“中型履带式挖掘机(防护加强型)”已存入系统仓库。】
这一次,毫无阻碍。巨大的钢铁造物在他眼前瞬间消失,只留下履带碾过的深深印痕和一片空荡荡的林间空地。周大树跳下地面,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如常地往回走。
他并不知道,三个穿着与环境色接近皮袄、脸上涂抹着灰绿色汁液的矫健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向着营地另一侧绕去,他们向万户报告刚才所见——钢铁巨兽,凭空消失!这绝对是太虚幻境深不可测的威能之一!
营地这边,队伍已经重新集结完毕。轻伤员被妥善安置在队伍中间,所有人的行囊再次检查,武器紧握在手。人数锐减至不足一百二十人,其中还有近二十人带着影响行动的战伤,气氛凝重而肃杀。
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指着前方的河流与更远处那片影影绰绰、显得格外高大的森林轮廓,沉声道:“周先生,实话和你说了吧,昨夜我们已跨过暗影森林的外围-----荆棘森林,来到这‘骨河’畔。接下来,必须穿过前方的‘巨木森林’,才能继续深入。祖训所指的方向,就在那森林之后。”
周大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森林果然与之前的荆棘灌木丛截然不同。一株株大树拔地而起,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七八人甚至十人才能合抱,高度普遍超过三十米,树冠如巨伞般伸向灰白的天空。树木之间的间距也颇为宽阔,往往有二三十米,林下地面相对空旷,铺满厚厚的落叶和腐朽的树干。
“巨木森林?”周大树重复着这个名字,转头看向阿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阿言万户,你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啊。外围叫‘荆棘森林’,这里叫‘巨木森林’,连这条河都有名字叫‘骨河’……你们祖上,恐怕不止一次到过这里吧?之前,你可没说得这么详细。”
阿言身体微微一僵,避开周大树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易察觉的挣扎,低声道:“周先生恕罪……有些事,涉及部落古老的誓言和禁忌,我真的……不能多说。请相信,我带您走的路,绝对是遵循祖训指示的方向。”
周大树看了他半晌,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淡淡地说:“希望如此。” 他心里清楚,黄金部落肯定隐瞒了关于这片森林的信息。
队伍开始向巨木森林进发。踏入林中,那股压迫感更加明显。参天巨木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林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而带着陈年腐殖质的特殊气味。
鉴于人数减少,阿言调整了队形,采用了“蛙跳”式前进:将尚有战斗力的约百人分为两队。甲队先向前探索推进约五百米,寻找相对易守难攻的位置建立简易防御据点,布设警戒。确认安全后,通过有线话筒给出信号,乙队前进至该据点,然后乙队变前队,继续向前探索下一个五百米,如此交替,稳步推进。
周大树跟着队伍,边走边观察这奇特的地形。看着那宽阔的树木间距和相对平坦的林下地面,他忽然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低声对身旁的尼古尔说:“失算了,早知道这林子里面是这样,真该把马队带进来。这地方,跑马都够宽绰了。” 他甚至觉得,这种地形也可以放出挖掘机,不过都收起来了就算了。
蛙跳前进最初两轮还算顺利。甲队出发,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通过有线电话传来信号。乙队便抓紧时间前进汇合。虽然速度慢,但胜在稳妥,也能让队伍,尤其是伤员,得到短暂的喘息。
然而,到了第三轮。
按照顺序,这次轮到乙队前出建立新据点。他们五十余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巨木之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阿言和周大树待着的甲队停留在上一个据点——几棵特别粗大的巨树形成的天然半环形空地。人们安静地休息,进食,检查武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乙队消失的方向,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声响。
预定联络的时间到了。
电话没响,寂静无声。但线似乎并没有被切断。
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难道又出事了?
第209章 蛙跳前进
阿言示意“通信兵”再次摇动电话机手柄,和乙队联络。
“滋滋……这里是甲队,里是甲队。完毕。” “通信兵”对着话筒重复。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无人应答。
阿言的心沉了一下。“继续呼叫!”
“乙队!乙队!听到请回答!完毕!”
“……”
连续的呼叫如同石沉大海。拉扯了一下电话线,没有被切断的迹象,但乙队那边,却诡异地失去了所有音讯。
一股寒意爬上了所有甲队成员的脊背。
周大树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走到阿言身边,脸色凝重。
阿言猛地转向周大树,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周大树和凑近翻译的尼古尔能听清:“周先生!情况不对!乙队怕是出事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相对开阔、巨木间距颇大的地形,语速加快,“您看,这里地面平坦,树木间距也大……若是能把‘开山铁爪’请出来,用它开路或探查,是不是……是不是更稳妥些?至少,那钢铁之躯,等闲邪物伤不了它!”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他何尝不想?若有挖掘机在此,无论是作为移动堡垒还是探查工具,安全感都将大增。但问题就在于——这地方虽然比荆棘林开阔,但没有那么多遮挡,他如何避开七十双眼睛进行系统操作?
他之前保留底牌是出于谨慎和维持神秘,现在却感觉这谨慎快要把自己逼入绝境。硬着头皮,他脸上必须维持着那套“祈求赐予”的设定,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阿言万户。从乙队失联开始,我心里就一直在向太虚幻境之主祈求,希望能再次得到‘开山铁爪’的助力……”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焦虑和一丝无奈的虔诚,“但是,至今……神主尚未回应我的祈求。神意的降临,需要时机,也需要纯粹的境遇,强求不得。”
阿言盯着周大树的脸,沉默了几秒,他眼中的急切并未消退,反而因为乙队的莫名失踪而更添焦躁。“周先生,不能干等啊!五十个兄弟,说没就没!如果真是林子前面还有致命的东西,那它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这这一队人,等人手被一点点吃掉,我们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现在我们最强的依仗就是人多,分散就是等死!我们必须立刻向前搜索,寻找乙队的踪迹,人多聚在一起,就算遇到什么,还能拼死一搏!待在这里,或是分兵回去找,都可能被逐个击破!”
周大树知道阿言说得在理,等待或后退或许更危险。他点了点头,同时心中飞快地盘算:这巨木森林的地形,确实比预想的更适合机械行动。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独处的机会,哪怕只有几分钟!否则……
”周大树道,“也只能这样了。”
阿言不再犹豫,迅速下令:“全体都有!收缩队形!伤员在中间,刀盾手外围,发射器全部准备好!保持警惕,搜索前进!注意任何乙队留下的痕迹!”
七十人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周大树觉得这开阔的巨木森林,让他感觉无处遁形。
第201章 寻找
巨木森林的深处,光线斑驳陆离。
周大树、阿言带着甲队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小心脚下。”阿言低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众人前行约两百米后,有狼卫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刀尖拨开厚厚的腐殖土。
“大人,看这里。”
周大树和阿言凑近。只见一棵巨树的根部,缠绕着几根粗壮的藤蔓,藤蔓上结着数颗晶莹剔透的球状果实,大小如足球,表面光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仿佛用最纯净的水晶雕成。
“像蘑菇一样长在树根……”尼古尔小声说,伸手想去碰,被塔拉一把拉住。
“别动!”
周大树也皱眉:“这东西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阿言用刀鞘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果实微微颤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随即恢复原状。
他们继续前进,发现越是深入,这种晶莹的果实就越多。有的单独一颗挂在藤尖,有的三五成簇挤在树根凹陷处,甚至有一片空地中央的枯木上,密密麻麻结了上百颗,像挂满了一树不会融化的冰雹。
“有毒吗?”周大树心中警铃大作。自然界中,越是鲜艳诱人的东西往往越危险,但这种果实的“纯净感”反而更具欺骗性。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组狼卫返回,脸色发白。
“大人!找到乙队了!”
“在哪儿?情况如何?”
“就在前面不到半里的一片林间空地里,可是……他们……他们好像都疯了。”
众人加快脚步,很快便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约五十名乙队狼卫分散在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中。有的背靠巨树坐着,双眼失焦,嘴角挂着痴痴的笑;有的仰面躺在地上,双手在空中虚抓,仿佛在抚摸看不见的云彩;还有几人面对面跪坐着,互相做着幼稚的鬼脸,咯咯笑个不停。
最让人心惊的是,几乎每个人手中或身边都有一颗那种晶莹的果实。有人紧紧攥在掌心,有人抱在怀里像搂着珍宝,还有三四个人正把果实凑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啃咬着——果肉同样是透明的,咬破后流出淡金色的汁液,沾满了他们的下巴和衣襟。
整个场景没有血腥,没有打斗痕迹,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集体性的迷醉与欢愉。
“甘迪!”阿言大步走到一个背靠树干坐着的壮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听见没有?”
名叫甘迪的狼卫缓慢地转过头,眼神涣散,看了阿言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沾着金色汁液的牙齿。
“嘿嘿……嘿嘿嘿……”他举起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实,只会嘿嘿笑。
阿言一把拍开,果实滚落在地,甘迪却也不恼,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继续傻笑。
周大树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几个人的状态:瞳孔扩散,呼吸平稳但略微急促,皮肤温度偏高,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但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只是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像是……嗑嗨了。”周大树喃喃道。
“什么‘嗑嗨’?”阿言皱眉。
“就是我们那边的一种说法……类似吃了‘五石散’、‘麻沸散’之类的东西,会让人精神亢奋、产生幻觉,甚至上瘾。”周大树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解释,“打仗前吃了就不怕死,但事后人可能就废了。”
阿言眼神一凛:“你是说,这些果子是类似‘逍遥散’的邪物?”
“很有可能。而且看样子效力很强,你看他们,完全丧失了戒备,连我们靠近都没反应。”
“现在怎么办?等他们自己清醒?”
周大树摇头:“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清醒后会不会有后遗症。但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森林寂静,只有乙队众人偶尔发出的痴笑声,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伤员留下照顾他们,再配几个手脚完好的看守。”阿言迅速做出决定,“我们不能把所有战力都耗在这里。”
很快挑出二十人——大多是手臂挂彩或脚踝扭伤的轻伤员,加上几个状态尚可的士兵。
“你们守在这里,看好他们,别让他们再碰那些果子,也别让他们乱跑。”阿言下令,“如果他们醒来,没问题就跟着路标来找我们。如果有异常,立刻用发射器的对空示警。”
“是,大人!”
周大树则走到一旁,假装在背包里翻找,实则......
*兑换:高强度包塑钢丝绳,直径6mm,外层红色pE塑料包裹,内部7x19股钢丝芯,破断拉力≥4000kg,长度1000米/卷。兑换5卷。消耗系统资金……确认。*
几卷沉甸甸的绳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包底部。周大树将它们逐一取出,鲜红色的塑料外皮在昏暗林间格外醒目。
“用这个。”他把绳索递给尼古尔和塔拉,“之前那种尼龙绳太容易断了。这是‘太虚幻境’新赐下的‘指引之索’,外层是红色神皮,里面是钢丝,刀砍不断。”
阿言看到后,接过一段,抽出腰刀用力砍下——塑料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银亮的钢丝,果然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他抬头看了周大树一眼,眼神复杂。
周大树知道他的意思,面不改色:“神明赐物,讲究机缘。先前我等未遇绝境,神明只赐寻常绳索;如今深入险地,伤亡迭出,神明才降下此等坚韧之物。此乃‘太虚幻境’自有其法度,非我可强求。”
阿言盯了他几秒,最终缓缓点头:“神意难测,是在下多言了。”
他心里到底信了几分,周大树不在乎。重要的是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众人合力,将钢丝绳一端牢牢系在空地边缘的一棵巨树上。每前进约百米,便在树干上缠绕数圈,用特制的金属卡扣固定,再继续放绳。
“红色显眼,钢丝坚韧。只要绳索不断,退路就一直有。”周大树对阿言说。
“自然。”
安顿好乙队和伤员后,甲队剩余的五十余人重新整队。阿言将所有人召集到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紧张的脸。
“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触碰林中任何不明之物——无论它看起来多诱人。水只喝自己带的,食物只吃随身干粮。手不准乱摸,跟紧队伍,保持间距。”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若有人违令,私藏、偷食那些邪果,视为叛族,就地格杀。”
一片肃静。只有森林深处不知名的低沉风声。
“出发。”
队伍再次上路。
有了钢丝绳作为指引,心理上确实踏实了一些。但森林的压迫感并未减轻。巨木仿佛有生命般静静矗立,树根处那些晶莹的果实越来越多,有些甚至长到了齐腰的高度,像一盏盏苍白的小灯笼,在阴影中散发着幽微的光。
周大树走在队伍中段,身旁是尼古尔和博尔忽。塔拉、乌路木殿后。
“大人,”尼古尔忽然小声说,“您看那些吃了果子的人……他们好像很开心。”
“虚假的开心。”周大树冷冷道,“用神智换来的愉悦,和毒药没什么两样。”
“可是……如果真的很痛苦,暂时忘记一切,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尼古尔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迷茫。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这个灰烬部的萨满,看到了灰烬的起落,内心恐怕早已伤痕累累。
“尼古尔,”周大树放缓语气,“真正的解脱不是忘记,而是面对之后还能继续走下去。那些果子给的只是逃避,而逃避的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尼古尔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大人。”
第202章 博尔忽的不一样
巨木森林里没有真正的“正午”。
高耸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漏下的光线稀薄而苍白,勉强能让人知道是什么时候。
“原地休整两刻钟。”阿言下令,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喝水进食,保持警戒,不得松懈。”
五十余人无声散开,以五人小组为单位,背靠巨树坐下。没有人敢生火,甚至连交谈都压到了最低。森林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会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周大树、博尔忽、尼古尔、塔拉、乌路木五人围坐在一棵格外粗壮的巨木根部。各自吃着压缩饼干和真空包装的卤牛肉和矿泉水—森林里的水没人敢喝。
大家愉快的吃的东西。
突然博尔忽皱起眉头,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尼古尔问,“不舒服?”
博尔忽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忽然将饼干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置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周大树一怔。
博尔忽没有拔刀,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了那把工兵铲——周大树早些时候兑换给他的,钨钢铲头锋利异常。另一只手,则反握住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
他就这样站着,面向队伍前进的方向,死死盯着前方光线昏暗的林木间隙,一动不动。
尼古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年轻的萨满之子脸色瞬间白了,他几乎是跳起来的,一把抓起靠在树边的复合弓,手指颤抖却利落地搭上了一支箭。
塔拉和乌路木慢了半拍,但也立刻丢下食物,抓起各自的复合弓,箭尖指向博尔忽凝视的方向。
周大树心脏骤紧。他见识过博尔忽的能力——这个沉默的勇士,他似乎有超越一般人的敏锐。
“博尔忽?”周大树也站起来,“你看到什么了?”
博尔忽没有回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工兵铲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周大树注意到,他的整个小臂在微微颤抖——那是身体本能的亢奋与紧绷。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阿言的注意。他原本正在不远处和一名百夫长低声交代什么,见状立刻大步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如临大敌的博尔忽四人又看向前方——那里除了树,什么都没有。
“周先生?”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博尔忽勇士这是?”
周大树摇头,脸色凝重:“我不知道。但他从不无故紧张。”
阿言看向博尔忽,用蛮语沉声问:“博尔忽,前方有何异常?”
博尔忽依旧沉默,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他仿佛要将那片昏暗的森林看穿。
尼古尔在一旁,用极低的声音,颤抖着翻译了博尔忽刚才含糊吐出的几个词:“……有很可怕的东西在过来……”
“什么?”周大树追问。
“他没说。”尼古尔咽了口唾沫,“他只说……‘快走’。”
阿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能理解这种毫无征兆的恐慌。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几棵巨树上——那里各有两名狼卫,攀在40来米高的大树上担任了望哨。
“通信兵”,阿言抬高声音,“联系树上的守卫,问下情况。”
然后,通信兵过来报告:“回大人,前方无异状!林静无风,未见鸟兽!”
阿言眉头紧锁,目光再次落回博尔忽身上。这个勇士的异常举动,已经开始引起周围其他狼卫的注意,不少人停下了进食,手按上了刀柄,警惕地四下张望。
“周先生,”阿言转向周大树,语气严肃,“若无实据,恐乱军心。——”
“咻——!”
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森林的死寂。
是树上的哨兵!
阿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最高那棵巨树上的狼卫正拼命挥舞手臂。
“环形防御!向中靠拢!快!”阿言瞬间爆喝,所有犹豫疑惑被抛到脑后。他不需要明白博尔忽是怎么提前察觉的,他只知道哨兵的警报绝不会错。
五十余名狼卫训练有素地跃起,刀剑出鞘,举着发射器,以最快的速度向阿言和周大树所在位置收缩。脚步声、甲片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瞬间充斥耳膜。
“快走。”博尔忽猛地转过头,用蛮语低吼了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尼古尔听完,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再顾不上掩饰,拽住周大树的胳膊就往后拉:“走!现在!快!”
“到底是什么?!”周大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尼古尔不答,只是死命拉着周大树往队伍后方退。塔拉和乌路木也迅速收起弓箭,一左一右护在周大树身侧,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博尔忽——后者仍然站在原地,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凌厉如出鞘的刀。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周大树听到了。
从前方森林深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是……震动。
沉闷的、密集的、由远及近的震动。像是有无数沉重的脚步,踏在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上,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稳步压来。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震颤。
博尔忽终于动了。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尼古尔,一手夹抱起周大树,用生硬的汉语低吼:“走——!”
“阿言!快撤。打不过!”周大树被拖着后退,扭头大喊。
“我知道!”阿言已经拔刀在手,声音冷静得可怕,再次下定决心。“全部成三列队形,交替撤退,不准乱!沿绳索退!”
命令下达,狼卫迅速分成三股。每一列 ,发射器向外,组成一道弧线。三列交替后退。
周大树被塔拉和乌路木架着,脚不沾地地往后跑。
震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周大树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的、有节奏的律动。那不是几十、几百个脚步声……那是成千上万,整齐划一,如同军队行进般的压迫感。
森林深处,昏暗的光线中,巨大的影子开始浮现。
它们移动得不快,但极其稳定。步伐沉重,却诡异得没有发出太多杂音——除了那沉闷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地面震颤。
“交替!”阿言的吼声从后方传来,“二队停!转向!一队撤!”
战术执行得有条不紊。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惊惶。
他们看不见敌人具体的形貌,只能看到远处林木之间,那一片缓缓推进的、如同潮水般的黑暗轮廓。以及,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
咚。咚。咚。
像是巨人擂响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第203章 巨人
那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如同追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传来的震颤已经明显到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清晰感受——那不是野兽杂乱的奔踏,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整齐划一的压迫。
“来不及了!”周大树被博尔忽架着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回头望去,森林深处涌动的黑暗轮廓已经清晰了许多,高大、笨重,在林木间沉默地推进。
这种“从容”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博尔忽的恐惧,周大树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那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本能战栗。
“这样跑不掉!”周大树嘶声喊道,目光急速扫过四周。“上树!所有人!上树!”
尼古尔愣了一下,随即用蛮语朝着前后狂奔的队伍厉声重复:“上树!只带武器!上树求生!”
阿言听到了喊声,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阴影,又看了眼身旁面色惨白、气喘吁吁的部下。
“听周先生的!”阿言咬牙吼道,“上树!找最粗最高的!快!”
命令如石落水,瞬间激起千层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命令的迟疑。狼卫们立刻冲向最近的巨树,用准备好的冰镐开始攀爬。身手矫健的,猿猴般向上窜去。爬到一定高度后,立刻解下随身绳索抛下。
“抓住绳子!”
“拉我一把!”
呼喊声、喘息声、武器与树皮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周大树被塔拉和乌路木推到一棵巨树下。塔拉仰头看了看:“大人,这棵够高!”
“上!”周大树没有任何犹豫,将背上的大背包甩在地上,只留下腰间装着关键物品的小包。他也用着冰镐开始攀爬。现代人的身体加上这具老农的躯壳,爬树实在不是强项,动作笨拙而缓慢。
塔拉和乌路木则灵活得多。他们手脚发力,蹭蹭蹭就爬了上去,很快超过了周大树,然后探下身伸手拉拽。
博尔忽选择了另一棵树。他体魄雄壮,重量也大,攀爬起来更加吃力。冰镐深深凿入树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攀爬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钉在树上。
阿言一边指挥着部下上树,一边自己也在攀爬。他选的树靠近周大树,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逼近的阴影。
就在大部分人刚刚爬离地面十米左右时——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终于看清了追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巨人。
身高在五米到十五米之间不等,体型粗壮如山丘。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石质色泽,布满粗糙的纹路和苔藓般的附着物。头颅比例怪异,眼睛细小深陷,嘴巴却异常阔大,几乎咧到耳根。没有明显的颈部,头颅直接连接着敦厚如岩石的肩膀。四肢粗短但极其有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一震。
“啊——!!”
凄厉的惨叫从队伍最后方传来。
只见最后面树上的几名狼卫,就被几只最先抵达的“东西”追上了。
它们动作看似笨拙,但手臂极长,指尖是粗钝如石锥的指爪。
一只约十米高的巨人,伸出巨掌,如同孩童抓取草间的蚂蚱,轻松地将一名正在拼命往树上爬的狼卫攥住。狼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巨人看也不看,直接将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塞进大嘴。
“咔嚓……咕咚……”
咀嚼声沉闷而清晰。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从巨人嘴角溢出,滴落在地。
另外几名落后的狼卫也被其他巨人如法炮制。它们似乎更加专注于眼前唾手可得的“食物”。抓起,捏碎,吞噬。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漠然的效率。
树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啊——!!!”一名爬到一半的狼卫被这景象刺激得肝胆俱裂,手脚一软,直直从二十多米的高度摔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面,抽搐两下,还不停喊着“救我”。然后有巨人走过来,捡起,放入口中。
“它们不会爬树!快爬!往上爬!爬到它们够不着的地方!”阿言的吼声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将众人从恐惧的僵直中惊醒。
攀爬,拼命地攀爬!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目睹同类被生吞活剥的恐惧。绳子被拉得笔直,冰镐凿击树干的声音密集如雨点。不时有人失手滑落,惨叫着坠下,随即被树下逡巡的巨人轻易捡起,化作血食。
周大树被塔拉和乌路木拼命向上拉拽,他不敢回头,只能听着下方不断传来的惨叫和咀嚼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尼古尔爬得最快,他已经接近了四十米的高度,那里树冠开始变得茂密,粗大的横枝足以站人。他固定好自己,立刻将多余的绳索奋力抛下:“先生!抓住!”
周大树抓住绳索,尼古尔和已经上来的塔拉一起发力,将他硬生生拽了上去。周大树瘫在粗壮的树枝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到的露水。
他向下望去。
树下,已经变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大约有七八头巨人,身高不一,正在他们所在的这几棵巨树下缓缓徘徊。它们灰败的皮肤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阔大的嘴边还在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皮甲、武器和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粗略一看,至少有十几个人没能爬上来,永远留在了下面。
阿言也爬上了附近一棵树的四十米高度,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清点着分散在不同树上的部下,眼神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悲凉。
博尔忽也成功爬了上来,他所在的那棵树距离稍远。他伏在树枝上,死死盯着下方的巨人,胸膛剧烈起伏,握冰镐的手背青筋暴起。
暂时安全了。
巨人们伸出长长的手臂,尝试够抓,但四十米的高度显然超出了它们的臂展极限。它们围着巨树缓缓绕行,偶尔用厚重的肩背撞击树干。
咚!咚!
巨树微微震颤,枝叶簌簌落下。但这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木,根系深扎,远非它们能轻易撼动。
“它们上不来……”尼古尔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大树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仔细观察着树下的巨人一只个头较矮(约五米)的巨人,低头用鼻子在树下嗅了嗅,然后猛地抬起头,细小深陷的眼睛,似乎朝着树上望来。
那目光……没有野兽的狂躁,也没有捕食者的急切,只有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漠然。
就在这时,一名趴在更高处树枝上的狼卫,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为了试探,用发射器开了一枪。
嘣!
钢珠激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一只徘徊巨人的肩胛位置,没入近半。
巨人身体晃了一下,停住脚步。它缓缓扭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被射中的部位,没有流血。
反而冒出了一股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水汽蒸腾。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钢珠被缓缓“挤”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而那个伤口,就在白色雾气缭绕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最后连印记都看不出来。
“这……”尼古尔瞪大了眼睛。
阿言倒吸一口凉气。
周大树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天源寺的怪物一样。
第204章 被困树上,优势在我
撞击,持续不断的撞击。
巨树在沉闷的轰鸣中轻微震颤,树上的人们害怕死死抱着枝干。
“这样下去……迟早掉下去……”尼古尔脸色惨白。
阿言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分散在几棵树上面如土色的部下。他看向对面树上紧锁眉头的周大树,眼神中交织着最后的期望和濒临破碎的信任。如果这位“神使”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下方巨人的周大树,眼中忽然掠过一道锐光。
这个是类似进击的巨人吗?
那对拥有现代科技的周大树来说,那就是优势在我
他抬起头,迎着阿言望来的视线,自信喊道:“阿言!我们赢了!”
阿言一怔,第一反应是这汉人在绝望中的安慰之词。可当他想到周先生神使的身份..............
那可是能召唤铁驹、能凭空取物的神使!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行者!
一股热流冲上阿言的头顶。他深吸一口气,用草原语朝着周围树上惊恐的部下们吼道:“无上至尊的勇士们!灰狼的子孙!看看你们的样子!恐惧能喂饱下面的怪物吗?不能!”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撞击声:“我们的刀剑或许砍不动它们,但别忘了,周先生是能踏破王庭的铁驹之主!是能令圣山低头的太虚幻境!神使已看到破敌之路!拿起你们的武器,别让先祖的荣耀蒙尘!今天,要么我们用敌人的血肉铺成归家的路,要么就让我们的骨头,成为这片邪林最后的墓碑!”
草原武士的血性被这混杂着激励与恫吓的话语点燃。绝境中的狼卫们眼神重新凝聚,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低吼着回应。
“现在!”周大树趁开始了他的计划,对尼古尔喊道,“让大家先集中!用绳索,把人都拉到这几棵树上!快!”
命令被迅速传递。幸存的狼卫不愧是从血火中淬炼出的精锐,最初的慌乱过后,训练有素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擅长射箭的,取下弓,将系着绳索的箭矢射向邻近大树的粗枝。箭矢带着绳索钉入树干,迅速形成数条悬空的索道。
更多的人解下腰间攀爬用的绳索和挂钩,抛向同伴。绳索在巨树之间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张简陋而有效的空中网络。
“抓紧!滑过来!”
“把挂钩扣死!”
“别往下看!”
人们开始沿着绳索,向周大树、阿言所在的几棵巨树转移。大家利用滚轮组快速滑行,过程惊险万分,下方巨人似乎察觉到猎物的移动,撞击变得更加频繁猛烈,不过巨树更加结实
最终,剩余的三十二人成功集中在了四棵彼此邻近的巨树上,每棵树上约分布八人。巨人失去了分散的目标,开始集中围绕这四棵树打转,它们偶然撞击一下大树。
人员初步稳定,阿言也通过绳索,滑到周大树所在位置。
“周先生,接下来怎么办?”阿言急问,目光灼灼。
周大树:“你也看到了,它们的伤口能冒白雾自愈。和天源寺的怪物差不多。炸开他们的身体,然后毁掉核心就可以了。”
阿言眉头紧锁:“周先生,但是现在我们手上的武器不够用。”
“所以我们要把它们炸开!”周大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太虚幻境赐予的‘开花弹’,把它们的身子炸碎,核心自然暴露!然后,再用我们的钢珠弹,集中火力打碎核心!”
阿言愣了,看周大树的眼神像在看疯子:“开花弹?哪里有?每人随身带的都是钢珠弹,最多不过十数发,少的只有五六发!那点火力,给它们挠痒都不够!”
周大树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将自己那个始终不离身的大背包拖到身前,然后开始在包里掏东西。
*兑换:大型组合烟花(内含高氯酸钾、硝酸钾等氧化剂及金属粉末)50箱;简易铁皮罐(带盖,容量约1.5升)600个;导火索(燃烧速度约1cm/s)500米;高粘度防水布基胶带50卷;白糖50公斤……确认兑换。*
系统资金扣除的提示在脑海闪过,但周大树已无暇心疼。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
只见他将手伸进背包,然后,在阿言和附近几名狼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掏出了一盒……花花绿绿、印着“恭喜发财”字样的大型烟花。
接着,是第二盒,第三盒……然后是摞在一起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薄铁皮罐。一卷卷漆黑的导火索。一捆捆银灰色的宽胶带。甚至还有几大包洁白如雪、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品的白糖。
东西一样样被取出,堆放在粗大的树枝上,很快然后传递 到其他树上。
那背包仿佛深不见底。
阿言的嘴巴微微张开,眼中的怀疑彻底被震惊取代。他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周大树那个看似普通的背包,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大树适时地抬起头,给阿言解释着:“太虚幻境之主告知我……这些邪物,惧火雷之威,畏金石崩裂之力……需以人间烟火之气,混合‘甘霖之精’(白糖),破其外壳,现其本源……”
他转向阿言,语气“笃定”:“大汗,此乃神赐!主上赐下破敌之法与器物了!”
阿言猛地回过神,看着那堆烟花、铁罐,再结合周大树那套“神启”说辞,一股混杂着敬畏、兴奋和豁出去的冲动涌上心头。管它是什么原理!神使说怎么来的就来的。
“需要怎么做?!”阿言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周大树迅速讲解:“很简单!把烟花里的火药粉倒进铁罐,掺入一些白糖!插上导火索,用胶带封死罐口,这就是我们的‘树上开花弹’!不需要用发射器,点燃引线,直接往下扔!罐子落地或者在空中炸开,里面的火药和铁皮碎片,足够把那些家伙炸个窟窿!”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人多,每个人做十个,就是三百多个!做二十个,就是六百多个!几百个罐子一起砸下去,连环爆炸,我不信它们还能恢复!”
阿言的眼睛亮了。
说干就干!
周大树首先示范:撬开一个烟花,小心地将里面五颜六色的颗粒状火药倒入一个铁皮罐,大概装到三分之二。然后抓一把白糖撒进去,混合一下。剪下一段约一米长的导火索,一端插入火药中,另一端留在罐外。最后,用胶带将罐盖死死缠紧封口,一个简陋的“铁罐炸弹”就做好了。
“注意!动作一定要轻!严禁任何火星!在自己身上绑好安全绳,别掉下去!”周大树厉声强调。
阿言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四棵树上的人,各自在粗枝上找到相对稳定、能坐下操作的位置,用剩余的绳索将自己牢牢绑定在树干上,形成了一个个“树上工作站”。
周大树这边成了物资分发中心。然后利用树间的绳索系统,用滑轮组将一个个“物料包”滑向另外三棵树。
过程缓慢而紧张。树下巨人依旧在徘徊撞击,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影在树冠缝隙中缓慢西斜。林中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但四棵树上的“兵工厂”却在高效运转。撕扯胶带的嗤啦声、压低嗓音的互相提醒,取代了最初的恐惧喘息。
周大树为了保证安全,特意先做了几个小型的测试弹——只装了少量火药。他点燃引线后,小心翼翼地从枝叶缝隙中丢下,估算着爆炸的高度。
嗤——引线燃烧。
大约三四秒后。
砰!
一声闷响在地上炸开,火光一闪,碎纸和少量铁皮四溅,虽然威力不大,但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树下巨人被惊动,抬头望来,但似乎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多测试几次后,引线的长短被大致掌握了。
“看到了吗?引线剪这么长,大概能在离地三五米处爆炸,效果最好!”周大树对阿言和其他几个负责协调的百夫长说道。
众人心中更有底了。制作速度加快。除了单个铁罐炸弹,有人还试着将两三个小罐捆在一起,做成威力更大的“集束弹”。周大树看到后,连忙制止:“别弄太大!威力太猛,万一我们自己的树扛不住,我们都得完蛋!”
阿言也严厉约束部下。最终,四棵树上总计制作出了超过四百个简易铁罐炸弹,堆放在各自稳固的枝桠处,蔚为壮观。每个罐子都拖着一条长度一致的导火索,像是一群蜷缩的钢铁刺猬。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战意。从待宰的猎物,变成了手握反击利器的猎人,这种转变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周大树最后检查了一遍。四百多个炸弹,三十多名战士。树下,七八头巨人依旧无知无觉地徘徊,灰败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移动的山岩。它们或许还在等待着树上“果实”自行掉落的那一刻。
“阿言,”周大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清晰,“让你的人,各自找好掩护的位置,把自己固定好。每人负责点燃固定数量的引线,听我号令,一起往下扔。记住,点燃后就扔,别犹豫,然后立刻躲到树干或粗枝后面,捂紧耳朵!”
阿言重重点头,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树上的人们开始最后调整自己的位置,将一捆捆炸弹搬到易于投掷的树枝旁,检查身上的安全绳,眼神死死盯住下方。
什么巨人,什么不死。在现代火药和集体智慧面前,都是纸老虎。他心中那个属于穿越者的灵魂在冷笑:进击的巨人?老子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轰炸的凡人”!
“准备——”他举起了手。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四百多条导火索,被小心地捋顺。
第205章 不堪一击的巨人
周大树的手,在空中重重挥落。
如同号令千军的旌旗。
“丢——!”阿言的吼声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响,那是混杂着豁出一切的决绝与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犷战嚎。
四棵巨树之上,三十多双手臂猛地挥动。
嗤嗤嗤嗤——!
数百条导火索同时被点燃,燃烧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像是一群毒蛇在瞬间集体吐信。橘红色的光点如同盛夏颠倒的星河,在昏暗的林间枝叶下骤然亮起,然后划着或笔直或摇摆的轨迹,朝着树下那些仍在茫然徘徊的灰暗巨影坠落。
没有瞄准,无需瞄准。四百多个拖着火星尾巴的铁罐,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覆盖了下方的每一寸土地。
时间仿佛被拉长。
周大树紧紧趴在身前的树干,手指抠进树皮。
第一枚铁罐撞击在一头巨人的肩头。
轰——!!!
不是清脆的炸响,而是沉闷如巨石崩裂的轰鸣!火光迸现,铁皮碎片混合着被激发的火药和白糖,化作一团炽热的金属风暴,狠狠撕开了巨人那灰败的石质皮肤!白雾猛地从伤口炸开,却瞬间被更猛烈的火焰和冲击波驱散!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
四百多个爆点几乎在呼吸之间次第绽放!巨大的声浪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胸膛上,连他们栖身的参天巨木都为之剧烈震颤,仿佛要被这来自树冠下的狂暴力量掀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混合烟云,瞬间吞没了树下的一切。灼热的气浪向上翻卷,带着刺鼻的硫磺、焦糊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扑面而来。
爆炸的闪光在浓烟中明灭不定,勾勒出巨人扭曲、崩解的身影。
树上的人们死死固定住自己,捂住耳朵以平衡压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们看不见具体战果,只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以及那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和灼人的热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息,也许像是一整年。
烟雾终于消散。
原先巨人徘徊的空地,此刻一片狼藉。地面被炸出无数深浅不一的焦黑坑洞,散落着燃烧的碎木和仍在冒烟的残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和另一种更加古怪的、类似腐坏矿物又带着甜腥的气息。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巨人——或者说,它们的残骸。
高大的、完整的巨人形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各处的、巨大的、暗红色的“肉块”。这些肉块大小不一,大的宛如一间小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类似筋肉组织的状态,微微颤动,不断从断裂处渗出大量乳白色的雾气,试图包裹、修复自身。
粗略一看,这样的肉块有六七坨。它们缓慢地、无意识地蠕动着。白雾缭绕,使得场景更加诡谲。
成功了?!
树上的人们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刀枪不入、撞树如擂鼓的可怕怪物,真的被他们用这“天雷”炸碎了!
博尔忽第一个行动起来。这个勇士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安全绳,又紧了紧手中的工兵铲,竟毫不犹豫地抓住一根垂落的绳索,敏捷而迅速地向下滑去!
“博尔忽!”尼古尔惊呼。
但博尔忽已经落地。他弓着身子,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最近的一团仍在蠕动的硕大肉块。用工兵铲的尖端,谨慎地戳了戳。
肉块被触动,微微收缩,渗出更多白雾,但没有其他反应。
博尔忽抬起头,对着树上用蛮语吼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下来的林间格外清晰。
尼古尔立刻翻译,声音带着激动:“他说下面安全了!怪物碎了,动不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塔拉和乌路木立刻协助周大树,将几股绳索固定在他腰间和腋下,做成一个简易的吊索,然后和尼古尔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周大树从四十米高的树上缓缓放下去。
阿言见状,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其余狼卫,利用各处绳索,迅速而有序地降下。
双脚再次踏上被爆炸翻搅得松软灼热的地面,周大树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塔拉扶住。他喘息着,环顾这片刚刚经历过疯狂轰炸的战场
一股混合着后怕、兴奋和征服感的情绪冲上心头。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有些突兀,却畅快淋漓。
“阿言万户!”周大树转向正指挥狼卫警戒四周的阿言,指了指那些肉块,声音因激动而高亢,“看到了吗?对你们来说刀剑难伤、犹如天堑的怪物,在太虚幻境之主赐下的‘雷火’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神威所至,金石为开!”
阿言快步走来,他脸上沾着烟灰,皮甲也有几处焦痕,但眼神炽热,右手重重捶在左胸,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草原礼节,声音洪亮而充满敬畏:“无上至尊在上!今日阿言与麾下儿郎,亲眼得见神使引动九天雷火,涤荡妖邪!太虚幻境之主的神通,果然不是我等凡俗所能揣度!此战之后,草原必将传颂您的威名!”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草原人对绝对力量的崇拜与折服,将周大树的“系统援助”完全归功于神迹。
周大树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最大的一坨肉块前。这肉块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暗红近褐,表面布满了爆炸撕裂的创口,白雾汩汩冒出。他用脚试探着踢了一下边缘。
触感有些出乎意料。并非想象中的坚硬或沉重,反而有些……韧中带软,像是裹着厚厚橡胶的凝脂,重量似乎也比看起来轻不少。
“博尔忽,”周大树示意,“切开它,看看里面。”
博尔忽二话不说,上前抡起锋利的工兵铲,对准肉块一处较大的裂缝,狠狠劈砍下去。噗嗤一声,铲刃没入近半,遇到了一些阻力,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般坚硬。他用力搅动,扩大切口,暗红色类似胶质、又带着些许纤维状的内里组织被翻开,更多的白雾涌出。
随着切割深入,肉块内部的蠕动似乎加剧了。博尔忽又连砍数下,终于,在大概中央的位置,工兵铲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更加用力挥舞铲子,一个物体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近乎球形的黑色晶体,大概也有个半米大小,通体乌黑,却流转着一种幽暗深沉的光泽,仿佛能将周围微弱的光线都吸进去。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并非死物,而是在极其缓慢、却清晰可辨地……搏动着。如同一个沉睡的黑色心脏。
“这是什么啊!”尼古尔低呼。
阿言也看到了,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其余狼卫下令:“快!切开其他肉块!把里面的‘黑心’都给我挖出来!”
狼卫们立刻分组扑向其他几坨肉块。刀砍斧劈,尽管这些残余组织仍有一定韧性,但在利器和求生欲面前,很快便被逐一破开。不出所料,每一坨较大的肉块中央,都包裹着一颗大小不一的黑色核心,最小的也有篮球大,都在缓缓搏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看着被博尔忽彻底剥离出来、摆在焦土上的那颗巨大的黑色核心,沉声问:“周先生,这些……便是怪物的本源?”
周大树冷哼一声,看着它微微弹动:“天源寺的怪物也是这样的。这些东西能够自我恢复,你说,该如何处理?”
阿言眼神一厉,拔出自己的弯刀:“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砸碎它!” 他率先用刀背狠狠砸向地上那颗核心!
铛!
一声脆响,如击金石。黑色核心猛地一颤,表面光华急遽流转,竟未碎裂,只是被砸得陷进焦土几分。
其他狼卫见状,也纷纷用刀背、斧头、甚至捡起的石头,对着各自挖出的核心一通猛砸猛砍。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夹杂着狼卫们发泄般的低吼。黑色核心异常坚硬,但在持续不断的重击下,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那幽暗的光泽也明灭不定起来。
周大树看着他们砍砸得“不亦乐乎”,眉头却微微皱起。太顺利了。从炸碎巨人到找到核心,虽然惊险,却似乎……过于按部就班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经过这一番折腾,树冠缝隙中透下的天光已经十分昏暗,森林提前进入了“夜晚”。
不安感再次浮现。
“阿言,”周大树打断正在亲自挥刀劈砍一颗核心的阿言,“加快速度!天快黑了,这林子晚上不知道还有什么。处理完这些,我们立刻返回,看看乙队那些人的情况!”
阿言动作一顿,也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和环境的诡异变化。他立刻下令:“别耽搁!用镐子,用锤子。”
众人加快动作。
咔嚓!
终于,一颗较小的核心率先碎裂,如同黑色的玻璃般迸开,里面没有液体,只有一股更浓的乳白色雾气猛地喷出,旋即消散在空气中。那颗核心也彻底失去了光泽和波动,变成一堆黯淡的碎渣。
“继续!”
碎裂声接连响起,浓郁的白色雾气一团团爆开,让这片区域变得雾气朦胧。
周大树后退几步,远离那古怪的白雾,目光却紧紧盯着最大半米大小的核心。它被几个人不停的砸着,表面开始裂纹密布,幽光急促闪烁,似乎快要彻底破碎。
第206章 接下来前进还是撤退?
博尔忽那凝聚全身力量的一铲,带着破风声斩落。
“铿——咔啦!”
一声迥异于击打其他核心的脆响爆开。那颗半米大小的黑色核心,表面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大,幽暗的光泽如风中残烛般急闪数下,终于彻底熄灭。然后涌出大量浓稠如乳浆的白色雾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白雾升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类似陈年矿物与腐烂甜腥混合的古怪气味。众人急忙掩鼻后退。雾气持续了约十几息,才渐渐被林间气流吹散、稀释。
至此,所有被挖出的黑色核心均被摧毁。
众人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环顾四周,爆炸引发的火焰还在几处倾倒的断木和灌木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树干被火焰炙烤的部位,开始缓缓分泌出一种透明的、略带粘稠的液体。这液体似乎极难燃烧,覆盖在焦黑的树皮上,竟将蔓延的火焰一点点隔绝、压灭,只留下一缕缕不甘的青烟。
“这巨木也会……会自己灭火?”塔拉惊讶道。
周大树眯起眼,想起之前荆棘森林那些诡异植物的特性。这暗影森林的生态,果然处处透着反常和自我保护的机制。
阿言走到博尔忽身边,目光落在这个沉默的勇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用力拍了拍博尔忽的肩膀,用蛮语洪声道:“好汉子!草原上的雄鹰也不过如此!你的眼睛比鹰更利,胆子比狼王还壮!跟我走吧,来做我的亲卫队长,美酒任你喝,最好的战马随你挑,立了功,女人和草场都不会少你的!”
他的招揽直接而粗犷,带着草原首领对勇士惯有的豪爽与势在必得。
博尔忽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默默将工兵铲上的污渍在皮靴上蹭了蹭,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周大树身侧站定,如同最忠诚的磐石。他用行动给出了最明确的回答。
尼古尔适时地凑近周大树,低声翻译了阿言的话。
周大树嘴角微扬,看向走过来的阿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阿言万户,你这挖墙脚的功夫,可不如你打仗的本事利落啊。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阿言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坦然道:“周先生莫怪!我们草原人,看到好马就想骑,看到好刀就想握,看到真正的勇士,自然就想让他站在自己的大纛下!这是对博尔忽勇士最大的敬意!既然勇士心有所属,阿言只有羡慕的份了!”
众人开始简单收拾。得亏这些巨木实在庞大坚韧,除了边缘被炸烂,主体依然巍然屹立。
“刚才动静太大了,”阿言望着昏暗下来的森林深处,眉头紧锁,“这林子晚上怕是不太平。我们不宜再前进了。”
周大树立刻点头:“先返回骨看看乙队和伤员的情况。他们离爆炸点不算远。”
有了那鲜红夺目的钢丝绳作为指引,回程路清晰了很多。众人不敢耽搁,留下几名身手好的狼卫在队伍前后警戒,其余人加快脚步,沿着来路撤回。
行至半途,便遇到了前方派出的斥候回报:“万户!前方已与乙队接触!他们……他们大部分还不太清醒,但无人伤亡,爆炸声似乎让他们受到一些惊吓,现在情况稍稳。”
众人心中一宽。加快脚步,很快回到了之前安置乙队和伤员的那片林间空地。
眼前的景象比预想的稍好。那二十名轻伤员持械警惕地围成一圈,将五十余名乙队成员护在中间。乙队的人或坐或躺,大部分眼神依旧涣散迷离,脸上挂着痴痴的笑容,但似乎比最初那种完全沉浸的狂喜状态稍微“回落”了一些,至少对周围人的呼唤和环境的变动有了一些微弱的反应。
阿言看到乙队的一名百夫长还算清醒了,打算问问他怎么回事。阿言给周大树介绍,此人名叫猛力克,是阿言麾下一名以勇猛和耐力着称的悍卒。
“猛力克,怎么回事?详细说!”阿言沉声问。
猛力克行了礼,脸上带着困惑与余悸:“回万户,我们依令前出探路。起初还好,一路前进,发现巨树根部的透明果子越来越多,气味也越来越香甜诱人。有人没忍住,先是闻,后来舔了一口,就感觉……飘飘欲仙,快活无比,然后告诉了别人……最后所有人都…”
随后指了指一个被两名狼卫按着肩膀、却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乙队成员:“您看,像蒙力塔,他现在一直念叨着‘果子’‘还要’……眼神直勾勾的,力气也大得吓人。”
阿言和周大树走到那名唤作蒙力塔的狼卫跟前。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双臂肌肉贲起,徒劳地试图挣脱束缚,嘴里含糊地嘶吼着:“给我……甜的……闻闻……就一口……”
猛力克继续说:“大人,我有罪,我没约束好下属。”
“上瘾了。”周大树说,阿言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几个症状稍轻的人,发现他们瞳孔依旧偏大,呼吸急促。
周大树想了想,从背包(实为系统)里取出几瓶风油精。他让尼古尔告诉狼卫们,给这些神志不清的人太阳穴、人中处涂抹一些,或者让他们嗅闻那强烈刺激的气味。
冰凉刺鼻的气息确实让一些乙队成员打了个激灵,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果子”更强烈的渴求与因得不到而产生的焦躁向。
“麻烦了,”周大树站起身,脸色凝重,“这东西的成瘾性看来非常强,而且可能直接影响神智。必须严密看管,绝对不能让他们再碰到那果子,更不能让他们乱跑。”
阿言脸色铁青,下令将乙队成员两人一组绑住手腕,由专人看守。他看向前方幽深不可测的巨木森林,又看了看身后这些已经半废的部下,首次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周大树走到一旁,靠着一棵巨树坐下。
巨木森林才走了多远?就遭遇了刀枪不入、恢复力惊人的石肤巨人,以及这种惑人心智、致瘾极强的诡异果实。前方还有什么?阿言转述的博格达大汗的指引含糊其辞——“通过巨木森林,是一片山丘草地,就能找到要找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
最关键的是战术困境。这次能炸掉巨人,靠的是它们聚在树下,且己方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投掷优势。如果是在开阔地遭遇呢?那种简易铁罐炸弹,轻了威力不足,重了投掷不远,反而可能成为累赘。钢管发射器的射程和威力,对付单个或许可行,但若数量一多……
“不能前进了。”周大树低声对走到身边的阿言说,“至少不能这样前进。我们损失太大,而且对前面几乎一无所知。万一过了森林是开阔地,再遇到成群的那种巨人或者巨熊,我们就是活靶子。”
阿言沉默着,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焦土和落叶的泥土,用力握紧,又松开。
“周先生,”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了。大汗……博格达大汗,他对这暗影森林深处的了解,并不比我多多少。百年前蒙克大汗的远征,留下的只有‘全军覆没’四个字和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警告。大汗只知道祖先要找的‘东西’大概在什么方位,只知道这一路会有‘不祥’,有‘超出常理的危险’。”
他抬起头,看着周大树:“他派我来,带上最精锐的狼卫,又千方百计……请你同来,就是希望凭借你的‘神异’,能像今天这样,劈开一条路。什么古老的诅咒,祖先的盟约,大多是为了坚定儿郎们的信念,或是……说服你前来的说辞。”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未必全信。但你来了,而且一直在尽力。我阿言,佩服守信重诺的汉子。之前那些夸大其词,是我不对。”
周大树静静听着,没有太多意外。他早就猜到博格达大汗的“指引”含水量极高,阿言之前的种种表现也更多是职责所在和鼓舞士气。他之所以仍在这里,是他自己做出的承诺,以及……对阿朵拉安危的牵挂。
“现在说这些没用,”周大树摇摇头,“关键是下一步。退回去?还是前进?”
两人相对无言。
前路凶吉未卜,后退亦非坦途。
第207章 走出巨木森林
篝火噼啪,映着众人疲惫而焦虑的脸。
周大树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绳索捆住手腕、眼神时而涣散时而焦躁的乙队成员,又看了看周围或包扎伤口、或沉默擦拭武器的甲队狼卫和伤员。算上自己五人,眼下还能握紧刀把子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十来个。而需要被照顾、甚至可能随时失控的,却有五十个。
“阿言,”周大树咽下干涩的饼干,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万户,“你看你们乙队这帮兄弟,现在这模样,跟半废了差不多。带着他们,别说往前闯,就是在这林子里过夜,我都怕他们半夜把自己走丢喽,或者……”他朝那些巨树根部残留的、在火光中泛着诱人微光的透明果子努了努嘴,“……或者又扑过去。”
阿言没吭声,只是用力嚼着嘴里的肉干,眼神在火光中明暗不定。损失比预想的惨重,尤其是战斗力的折损和乙队的意外“减员”,让他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就在这时,一直乙队的头目猛力克突然大步走到篝火中央,面向阿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低垂着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万户!猛力克无能!没能约束好部下,贪图邪物,致使五十儿郎神智蒙尘,如今更成拖累,陷诸位勇士于险境!此皆我察看不明之过!猛力克……无颜再见大汗,更愧对死去的兄弟!请万户许我……以血赎罪!”
他说完,猛地抽出腰间佩刀,竟直接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住手!”周大叔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拉住了猛力克握刀的手腕。他力气不大,但猛力克却被拉住了。
“你他娘的疯了?!”周大树轻松夺过刀,扔到一边,气得骂了一句,“人死的已经够多了,别在我面前死了。我看不得这些。”
阿言此时才缓缓起身,走到猛力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硬如草原深秋的冻土:“废物。刀,是砍向敌人的,不是对着自己的脖子的。周先生救了你这条贱命,还不谢过?”
猛力克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看阿言,又看看皱着眉头的周大树,猛地以头触地,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哽咽:“猛力克……谢周先生救命之恩!谢万户不杀之恩!我……我……”
尼古尔在一旁,低声将这几句对话的大意翻译给周大树听。周大树摆摆手,示意猛力克起来。他转向阿言,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稍远些的树影下,避开人群。
“阿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周大树压低声音,直入主题,“乙队五十号人,现在是累赘。那二十个伤员,行动也不利索。我的想法是,让猛力克带着这七十来人,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武器,顺着咱们来时绑的钢丝绳,看能不能摸回去。虽然路上也可能有危险,但总比跟着咱们继续往这龙潭虎穴深处钻,活下来的希望大点儿。”
他顿了顿,看着阿言的眼睛:“我答应帮你们黄金部落解决这林子的麻烦,这话算数。我,还有博尔忽他们四个,陪着你,带上剩下这三十来个还能打的,继续往前走,穿过这巨木森林,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鬼名堂。”
阿言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他忽然抬手,用力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粝情感:“周先生,够意思!我阿言代大汗,也代这些活着的、死了的儿郎,谢你!”
他叹了口气,望向黑暗的森林深处,声音低沉下去:“不瞒你说,接到这差事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大汗的命令,是要弄清楚百年前蒙克大汗到底折在了什么东西手里,最好能解决掉,永绝后患。可这差事……九死一生都是往好了说。你能做到这一步,我阿言,记在心里。”
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
第二天清晨,林间弥漫着潮湿的寒气。乙队的人经过一夜休息,状态似乎比昨晚好了些许,至少眼神里的狂热消退了不少,但普遍精神萎靡,哈欠连天,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没睡够的瘾君子,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劲,只有偶尔目光扫过树林时,会流露出一丝下意识的渴望和焦躁。
阿言将猛力克和那二十名伤员叫到跟前,宣布了决定:由猛力克带领乙队五十人及全部二十名伤员,携带足量补给,沿着来时布设的红色钢丝绳标记,尝试原路返回,退出暗影森林。
“万户!”猛力克一听,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您是要赶我们走?我们是累赘,我们认!但我们也是黄金部落的狼卫!大汗派我们来,是跟着您探查林子的!现在任务未成,兄弟们死的死,废的废,我们这些还能喘气的,怎么能独自偷生,退回草原?那和逃兵有什么区别?!”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连带他身后那几十名状态不佳却仍挺直脊梁的乙队成员和伤员,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万户!让我们跟着吧!”
“死也死个明白!”
“回去?怎么有脸回去见族人?说我们被几个果子放倒了,然后灰溜溜跑回来了?”
“我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还拖累了大伙!”
群情激动,虽然有些人声音虚弱,但眼中的决绝却做不得假。有人甚至激动地去摸腰间的刀,似乎若被强行遣返,便要立刻自戕以明志。
阿言看着眼前这群狼狈却倔强的部下,嘴唇紧抿,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周大树在一旁看着,也是心下恻然。这些草原汉子,把荣誉和承诺看得比命重。
拉扯再三,猛力克甚至又要拔刀,被旁边人死死拦住。场面一时僵持。
最后,周大树叹了口气,对阿言说:“如果想死,就一起走吧,不过绝对决不能再碰任何林中的东西。”
阿言其实也是想着把人多带上的。猛力克听着万户的新命令,毫不犹豫以拳捶胸:“万户大人!我们想好了!跟着走!是生是死,都是无上至尊的旨意!绝无怨言!再有管不住嘴、管不住手的,不用您动手,我猛力克第一个砍了他!”
见他如此,其他乙队成员和伤员也纷纷嘶哑着附和。
队伍重新整合。总计约一百人(含周大树五人),能战者三十余,其余皆是状态不佳的乙队成员和伤员,行进速度注定快不了。
他们再次启程,沿着尚未探索完毕的方向,深入巨木森林。
接下来两天的行程,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再遇到那种可怕的巨人。林间依旧寂静,巨木参天,但除了偶尔看到的小型、无害的古怪昆虫,并无其他活物袭击。最大的“危险”,反而来自于队伍内部——乙队成员对那种透明果子的渴求并未完全消失,时不时会有人眼神发直,脚步不自觉地偏向树根,需要被身边的同伴立刻拉回、提醒,甚至用拳头打醒。好在随着前行,众人发现,那种晶莹剔透、诱人堕落的果子,数量正在明显减少,从随处可见,变得稀稀落落,这无疑减轻了看管的压力。
“周先生,”走在队伍中段的阿言,指着前方说道,“看这果子的样子,我们可能快走出这片巨木林子了。大汗曾说,穿过巨木森林,会有一片起伏的丘陵草地。”
周大树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巨木森林里,好歹有这些顶天立地的大树可以周旋,万一再遇到巨人,还能想想办法爬上树保命。可如果真到了开阔的丘陵草地……一马平川,无处可藏,那些巨人冲锋起来……
他不敢再细想。看了看身边这些互相搀扶、咬牙前行的队伍,无论是斗志尚存的甲队,还是强行打起精神的乙队和伤员,脸上都写着疲惫,但也有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走吧。”周大树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遛遛。到了平原,再见招拆招。”
队伍继续在巍峨无声的巨木间蜿蜒前行,朝着森林边缘,也朝着更深不可测的未知之地,缓慢而坚定地挪动脚步。
第208章 再次发现巨人
在巨木森林中跋涉的第五天,队伍的步伐明显沉重了许多。持续的警惕、糟糕的睡眠、以及乙队成员间歇性的躁动,消耗着每个人最后的心力。林间的光线似乎比前几日更加均匀明亮,巨木的间距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开阔了些,连那些勾人堕落的透明果子,也早已绝迹。
大家都觉得快要走出这片充满诱惑的巨木森林了。
走在最前方的斥候小组,照例与主力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忽然,阿言的通信兵收到前方斥候的回报,一个极力压抑、却依然透出无法抑制颤抖的声音:
“万……万户……大人……停!停下!不要过来!退……往回撤!快!”
是斥候队长巴音的声音。这个以胆大心细着称的老兵,此刻的语调里充满了近乎崩溃的惊骇。
阿言脸色骤变,立刻抓起话筒,压低声音:“巴音!说清楚!前面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夹杂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巨……巨人……好多……好多巨人……就在林子外面……平原上……一眼望不到头……不要过来……千万别……”
“有多少?!具体位置?!”阿言的心脏猛地一沉。
“数不清……真的数不清……五六十……可能更多……就在林子和草地交界的地方晃悠……高的……高的像小山……矮的也有好几层毡房那么高……它们……它们好像没打算进林子……但太多了……太近了……”
周大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看阿言的脸色就不是好事,等着阿言告诉周大树后,一股寒意从周大树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五六十头?甚至更多?之前在森林深处遭遇七八头,就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靠着地形和取巧才勉强惨胜。这要是五六十头……
“巴音,你们注意隐蔽,别惊动它们!”阿言当机立断下令,然后看向周大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全体都有!”阿言继续下令,“停止前进!就近找最粗壮的树,全部上树!保持绝对安静!快!”
命令通过口耳相传迅速蔓延。经历了之前的生死考验,队伍的执行力异常高效。尽管疲惫不堪,所有人都就近找到了巨木,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往上爬,然后尽可能地将自己隐藏在茂密的枝叶间,用绳索固定好,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言点了三名最机警忠心的亲卫,又看向周大树。周大树会意,对博尔忽、塔拉、乌路木和尼古尔点了点头。然后阿言和周大树带着八个人亲自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五六百米的距离,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尽量不发出声响。林间的光线越来越亮,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巨木变得稀疏,形成一道天然的林缘线。
终于,他们在一棵格外粗大、位置恰好在林缘内侧的巨树后,与脸色惨白如纸的斥候巴音等人汇合了。巴音指着树干外,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阿言和周大树对视一眼,缓缓趴低身子,借助树根和低矮灌木的掩护,将头探出林缘,朝外望去——
霎时间,两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略有起伏的丘陵草地,绿草如茵,间或有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巨石,与身后阴森诡异的巨木森林形成了鲜明对比。然而,这看似开阔安宁的草地上,此刻却游荡着一个个令人绝望的庞然大物。
巨人。
密密麻麻的巨人。
正如巴音所说,数量多得一时难以计数,粗略估算,视野之内绝对超过五十头,更远处草地起伏的坡后,似乎还有晃动的影子。它们的身高差异很大,高的宛若移动的灰黑色小山,目测超过二十米,矮的也有五六米,如同放大了数倍的石像。它们的外形与森林中遭遇的类似,灰败的石质皮肤,比例怪异的头颅和阔嘴,粗壮有力的四肢。
它们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或目的性,只是在林缘外数百步到一里左右的草地范围内,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有的缓缓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有的站在原地,笨拙地转动着头颅,仿佛在“观察”什么;还有的甚至相互靠近,用粗短的“手臂”进行着缓慢而毫无意义的推搡,发出低沉的、如同巨石摩擦般的闷响。
它们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巨木森林毫无兴趣,没有任何一头试图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进入林中。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与恐惧,远超在森林深处遭遇伏击。那是一种数量上绝对碾压、且无处可逃的绝望感。如果这些巨人此刻一窝蜂冲进森林……周大树不敢想象。
“无上至尊啊……”阿言身边一名亲卫,用极低的气音祈祷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它们……不进来?”周大树用气声对阿言说。
阿言也发现了这点,眉头拧成了疙瘩:“看样子是。可为什么?之前它们可是进来吃了我的勇士。”
“是不是爆炸吓到他们了?”周大树大脑飞速转动,“现在通过这片草地就是找死。这么多,用脚都把我们踩死了。”
“那怎么办?退回去?”阿言的声音充满了挣扎。
周大树盯着那些晃动的巨大阴影:“它们现在这样晃悠不累吗?阿言,你说……他们要不要睡觉呢?我们试一试等到晚上?看看它们会不会像动物一样,找个地方趴下睡觉?等它们都‘睡’了,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溜过去?”
阿言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看疯子:“等它们睡觉?溜过去?周先生,你不是在说笑吧?这能行?”
周大树苦笑一下:“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强攻?绕路?还是别的什么办法。”
阿言沉默了,死死盯着外面游荡的巨人,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他拿起野战电话,用最低的音量通知后方大部队:“全体注意。所有人,原地在树上隐蔽,保持绝对安静,等待进一步命令。重复,保持安静,等待命令!”
放下电话,他对周大树说:“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久留,目标太大。先退回林子里,也找棵高树躲起来,等天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周大树身后的乌路木忽然上前一步,右手抚胸,低声道:“周先生。我愿意留下来,在林缘处找棵高树,监视这些巨人的动静。我是眼睛好,也最会躲藏。”
周大树看了看这个早期跟随自己、话不多却异常坚定的逃奴,心中微暖,但还是摇头:“没必要冒这个险。我们退到林子里,一样可以观察边缘的情况。而且,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周先生,”乌路木坚持道,“退到林子里,视线会被树木遮挡,看不真切。我就在边缘内侧,找棵最高的树爬上去,躲在树冠里,它们应该发现不了。我能看清它们是不是真的在‘睡觉’,也能看清它们的活动规律。”
周大树犹豫再三,看着乌路木恳切而坚定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万小心!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退!”
阿言看了看乌路木,又看了看外面那些巨人,最终对周大树说:“周先生,你这个手下,是条好汉子。那你和巴音一起留下来。巴音照顾好他。”
巴音:“......是”
“是!”乌路木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便如狸猫般跟着巴音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的灌木丛,开始寻找合适的观察点。
周大树等人则迅速而安静地向森林内部后退了约百米,找到一棵极其粗壮、枝繁叶茂的巨树。众人像之前一样,利用绳索和冰镐,艰难却熟练地攀爬上去,在离地三十多米的粗壮横枝上找到了相对稳定的位置。用绳索将自己牢牢绑定在树干上,又用枝叶进行了一番伪装。
做完这一切,众人终于能稍微喘口气。他们取出干粮和清水,小口小口地补充体力,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林缘的方向,尽管视线已被层层枝叶阻隔。
博尔忽靠在树干上,似乎在养神,但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动着。
塔拉和尼古尔紧挨着周大树,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那些巨人,晚上真的会“睡觉”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209章 夜幕下的窥探
在选定作为观察哨的巨树上安顿好后,众人紧绷的神经并未有丝毫放松。
阿言检查了一下固定在树干上的野战电话,确保与后方大部队及前方乌路木的通讯畅通。
周大树则是靠坐在一根粗枝上,压低声音问道:“阿言,咱们……非得从这平原上穿过去吗?这巨木森林看着没边,但万一……咱能不能顺着这林子边缘,一直绕,绕开这群巨人?”
阿言停下动作,苦笑了一下:“周先生,我也想绕。可你看看这林子……”他指了指前后左右几乎一模一样、延绵无尽的参天巨木,“而且我所知道的从入口进来,一直向前走。其他路......”
“我知道难,”周大树叹了口气,“那好把,先看看它们晚上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是真睡死了,还是只是懒得动?……好歹有那么一丝不是立刻送死的盼头。”
阿言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林外的方向,胸膛起伏。
周大树、阿言和博尔忽等人,各自找了枝叶稀疏的缝隙,屏息凝神向外望去。
月光下,那些巨人的身影变成了更模糊、更庞大的暗影。与白天的缓慢游荡不同,它们的活动明显减少了。大部分巨人似乎停在了原地,有的蹲坐了下来,身躯像一块突兀的巨石;有的直接仰面或侧卧在草地上,远远望去,如同草地上隆起的一座座古怪丘陵;还有少数依旧站着,但几乎纹丝不动,仿佛化作了真正的雕像。
“好像……真的不动了?”尼古尔凑在周大树耳边,用气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别急,再看看。”周大树低声道,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努力分辨着,但距离和光线限制了观察。
就在这时,腰间的野战电话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嗞啦声,随即响起乌路木压得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周先生,万户。我这边看,近处的几头,躺着的……像是没动静了。有的躺下半天了,有的刚坐下。……没什么统一规矩。”
“继续观察,注意安全,千万别靠近。”阿言叮嘱。
“明白。”
这一夜,对于树上的众人来说,格外漫长。他们轮换着休息和观察,眼睛都快瞪出血来。外面的巨人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种半信半疑、提心吊胆的观察中过去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光渐亮。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草原时,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了——那些静止了一夜的巨人,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动,开始陆续“苏醒”。躺下的缓缓坐起,蹲着的站直身躯,站着的开始迈出沉重的第一步。它们恢复了白天那种缓慢、茫然、却充满压迫感的游荡状态。
“它们晚上确实不怎么动,”白天,众人缩在树冠深处休息时,阿言总结道,“但好像也不是都‘睡’了。乌路木说没什么规律,有的可能只是在发呆。”
“发呆也好,真睡也罢,”周大树嚼着干粮,眼神锐利,“关键是,它们晚上‘不动’,我们来得及通过吗?”
“白天硬闯是找死。晚上溜……就像你说的,人太多,目标太大,风险太高。而且,我们不知道要穿过这片平原需要多久。一天?两天?万一走到一半天亮了,我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阿言的脸色更加难看。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难题。
“那就晚上再看看,”阿言。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斥候队长巴音和乌路木壮着胆子,走出了巨木森林。他们打算近距离观察巨人。
第二个夜晚的观察,似乎验证了他们的猜测:巨人夜间活动性极低,感知迟钝,仿佛进入了一种低能耗的“待机”或“休眠”状态。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问题依旧摆在那里:如何带着一百号人,在夜间穿过可能布满数十头休眠巨人的开阔地?即使它们反应迟钝,可数量太多了!
天亮前,乌路木和巴音安全撤回。众人再次目睹了巨人在晨光中“苏醒”的过程。
当所有人都重新在藏身的树上坐定,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虑笼罩下来。希望有了,但通往希望的路,看起来依然是一条绝路。
阿言对者周大树说:“可以试试这个法子,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指了指林外,又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森林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周大树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说要有人主动牺牲,制造动静吸引巨人注意?”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赌。
第210章 无畏的牺牲
巨木森林边缘,黄昏的光线斜斜穿过树冠,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阿言将周大树、博尔忽、尼古尔、猛力克以及甲队几个十夫长召集到那棵观察哨巨树下方的隐蔽处。
“不能再等了。”阿言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粮食一天天少,人心一天天慌,外面那些巨人可不会自己走开。拖下去,咱们都得困死在这林子里。”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划拉着简单的示意图:“咱们现在分两队。甲队,还能打的,加上周先生和博尔忽勇士他们,总共三十来人,是尖刀。”他在图的一侧重重一点。
“乙队,”他的匕首移到另一侧,划了个圈,“还有那些伤员,加起来七十号人,现在状态……哼,能稳住自己不掉下树就不错了,真遇到事,别说打,跑都跑不利索。”
猛力克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让他们跟着咱们硬闯,那是送死。”阿言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看向猛力克,“但现在,你们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周大树心中隐隐猜到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的任务,不是跟着咱们冲。”阿言用匕首尖点了点代表乙队位置的那个圈,“是留在这里,留在树上,吸引那些巨人的注意!”
他继续在图上比划:“你们乙队,就在现在这片区域,用你们手里还能响的家伙——发射器,怎么都行!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来!把附近巨人的注意力,都给我拉到你们那几棵树底下去!”
猛力克瞳孔一缩,嗓音干涩:“万户……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吸引他们?”
“对!”阿言毫不避讳,声音斩钉截铁,“无上至尊给了你们第二次命,不是让你们窝窝囊囊死在撤退路上,或者拖垮所有人的!现在,是用你们的时候了!像个真正的草原狼卫一样,死死咬住猎物,给狼王和狼群创造扑杀的机会!”
他指向图上的另一侧:“等动静起来,巨人被你们吸引过去后,我们甲队,会趁这个机会,从另外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像草原上的风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他盯着猛力克:“你们不需要下来,就在树上闹!那些巨人上不了树。你们闹得越久,给我们争取的时间就越多!至少要闹上三天!三天后,你们再找机会,利用晚上,从一棵树滑到另一棵树,慢慢往后撤,退回森林深处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留在树上当活靶子,吸引数十头恐怖巨人的注意力,闹上三天三夜……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乙队和伤员们的死刑,区别只在于死得快慢。
猛力克脸色严肃,胸膛剧烈起伏,但他身后的几名乙队小头目,眼中却逐渐燃起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周大树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作为现代人,他本能地排斥这种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另一部分人生机的残酷战术。
“粮食和弹药重新分配。”阿言见无人明确反对,立刻开始部署,“把大部分口粮留给乙队,他们要撑得更久。甲队只带七天急行干粮,轻装简从。药品也留一部分给他们。”
他看向周大树:“周先生,你看……还能不能再‘请’太虚幻境赐下天雷?给他们壮壮声势,也多点自保的本钱?”
周大树点点头,走到一旁,借着背包掩护,从系统再次兑换了一批铁皮罐子、胶带、烟花鞭炮白糖等。
阿言将这些东西交给猛力克,低声道:“保重。黄金部落的勇士。”
猛力克右拳捶胸,声音嘶哑却坚决:“猛力克领命!请万户放心,请周先生放心!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树下的巨人就别想安生!无上至尊会保佑狼王利爪撕开前路!”
计划就此定下。甲队众人默默地将自己多余的口粮、部分箭矢和药品集中起来,送到乙队所在的区域。气氛悲壮而沉默,只有物资交接时轻微的摩擦声。许多甲队的狼卫用力拍了拍昔日同伴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乙队和伤员们部署在森林边缘一片巨木相对密集的区域,每棵树上分散几人,用绳索和挂钩建立了简单的树间连接。猛力克成了总指挥个。
甲队则悄然向侧翼移动了约四五百米,在另一处林缘巨树上建立了新的观察和出发阵地。两部野战电话被小心地架设起来,通过临时在林间树冠高度拉设的细线连通,确保两边能保持脆弱的联系。
各自准备完毕后。
“开始。”阿言对着手中一部电话,低声下达了命令。
另一端,猛力克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几人重重点头。
“动手!”
“呜——呜——!”刺耳的金属哨子被吹响。
70个发射器同时发射
“嘭!.......”
“嘿!看这边!”甚至有胆子大的狼卫,朝着树下不远处的巨人阴影吼叫。
没一会,距离乙队制造声响区域最近的几头巨人,那庞大的身躯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了过去。地面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一头,两头……五头,六头……七八头!
最终,约有七八头巨人被声响吸引,聚集到了乙队藏身的那片森林边缘外围。它们伸着长长的、惨白色的手臂,试图探入林中,抓向那些在树上制造噪音的“小虫子”。但是够不到。它们只能徒劳地在树下徘徊,用身体撞击树木,发出咚咚的闷响,或者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困惑的咕噜声。
“成功了!”甲队这边,一名年轻狼卫差点低呼出声,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捂住嘴。
阿言紧握望远镜,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看得很清楚,被吸引过来的,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一小撮。更远处那影影绰绰的数十头巨人,大多数依旧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或站或卧,对这边的动静似乎……兴趣缺缺?只有极少数,好像微微调整了姿态,朝这边“看”了一眼而已。
电话里传来猛力克压低的、带着喘息和一丝无奈的声音:“万户……只引来七八头……都在我们这边几棵树下晃悠,撞树呢……更高更远那些,没动。”
阿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只引过来这么点……”阿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大部分根本没动!这……这算什么?”
牺牲了乙队和伤员作为诱饵,只换来这么点“成果”?根本没有用!而且乙队附他们现在等于被“钉”死在了树上。
周大树的心也沉了下去。这个牺牲战术,不仅效果大打折扣,还把乙队彻底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阿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一股混杂着挫败、焦躁和对自己决策质疑的怒火直冲头顶,但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他是万户,是狼王此刻的利爪,不能乱。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身旁眉头紧锁的周大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周先生!这不行!钓上来的鱼崽子不够塞牙缝,大鱼还在深水里躺着!您……您能不能再请动太虚幻境,赐下些上次那样的‘雷火’利器?咱们就在这树上,像上次一样掏狼崽,先把眼前这几头碍事的巨人给炸了!清出一片地方,再看下一步!”
“东西……应该还可以弄到。”周大树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但阿言万户,你仔细看。我们现在的位置,离猛力克他们被困的地方,隔着小半里地。中间是林子,地上有巨人晃悠。我们怎么过去?怎么把人和‘家伙’运过去?”
“那……那就从树上走!”阿言一咬牙,发狠道,“无上至尊的勇士,除了会骑马奔驰,也能像山鹰一样在绝壁间腾挪!我们用绳索,从这棵树,到那棵树!在空中过去!”
这无疑是个笨办法,也是个极度耗费体力和时间的办法。但在眼下,似乎是连接两队、尝试局部破局的唯一途径。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甲队众人再次行动起来,利用身上的绳索和滑轮组,在相邻的巨树间穿梭,寻找坚固的枝桠,架设起一道道离地数十米的空中索道。
过程缓慢而艰辛。
整整一天的时间,就在这缓慢、危险、令人精疲力竭的“树巅迂回”中度过。当最后一名甲队成员通过最后一段索道,抵达乙队被困区域附近的树冠时,所有人都几乎虚脱,汗水浸透了内衫,手臂和肩膀酸痛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甲队的到来,似乎变得更加醒目。树下,那七八头巨人因为看到了更多在树上移动的“小东西”,显得更加躁动不安,它们围拢在几棵重点的巨树下,手臂徒劳地向上抓挠,撞击也越发疯狂,仿佛不把树上这些恼人的“虫子”震下来誓不罢休。
阿言与猛力克在树冠中汇合。
“不能等了,”阿言看着下方狂热撞树的巨人,又望了一眼远处依旧沉寂的巨人丘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力克,让所有人准备一下,把能弄出响动的家伙都拿出来!”
他转向周大树,快速说道:“咱们再试一次大的!两边人,同时,一起弄出最大的动静!就像草原祭天时的万马奔腾、号角齐鸣!看看还能引几头过来吗?这样子咱们炸眼下这些的时候,也能少点后顾之忧!”
“听我号令!”阿言深吸一口气,“三、二、一——动手!”
刹那间,这片森林边缘的树冠中,仿佛炸开了锅!
所有持有钢管发射器的人,对准林外空地同时发射!
嘭!嘭嘭嘭——!
那声音远超之前的任何动静,如同晴空突然爆发的连环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连他们栖身的大树都仿佛抖了一抖!
树下那七八头巨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狂暴声浪冲击得明显一滞,摇晃着脑袋,仿佛被打懵了。
甲队和乙队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怀着一丝侥幸和期待,死死盯住远处月光下的巨人丘陵。
远处,那些庞大的阴影……依旧如故。少数几头似乎微微调整了朝向,但并没有迈步向这边移动的迹象。大部分,甚至连这点微小的反应都欠奉,依旧沉浸“游荡”中。
那惊天动地的“雷鸣”,仿佛只是掠过这片死寂草原的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树下,被巨响短暂震慑的七八头巨人再次“醒”过神来,变得更加狂躁,撞击树木的力度前所未有,甚至有一棵稍细的巨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诱饵战术失效。
声东击西失败。
现在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就在这树上,用他们手头所有的“雷火”,将树下这七八头巨人炸碎来。
“周先生,”阿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千钧重量,“看来,最后还能弄点‘雷火’来,送这几头巨人上路?咱们……就在这树上,跟它们做个了断吧。”
第211章 天雷洗地
阿言的提议简单而残酷,却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周大树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好。”
不过现在天黑了,怕不好操作,只能等天亮,大家相互帮忙把自己和睡袋固定在树上。
第二天,周大树没有再说什么“神启”之类的托词,直接取下那个仿佛永远装不满的背包,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捆捆烟花爆竹,一个个矿泉水瓶大小的薄铁皮罐,成卷的导火索,宽胶带,洁白刺眼的“霜糖”。东西一样样堆在粗壮的树枝上,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照旧。”周大树言简意赅“火药装罐,掺糖,插引线,封口。记住,动作轻,封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幸存下来的狼卫们动作却麻利了许多。他们两人一组,在粗枝上寻得相对稳固的位置,用绳索将自己与树干固定好,然后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开始沉默地组装这些简陋却致命的“天雷”。
这一次,不用再测试引线长度。上一次在巨木森林的成功,给了他们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或者说,是绝境中必须抓住的“经验”。他们默记着上次的引线剪裁长度,小心翼翼地将导火索插入填满火药和白糖的铁罐,再用胶带将罐口死死缠绕、密封。
阿言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林外远处那片沉寂的巨人丘陵,又警惕地注意着树下越来越狂躁的几头巨人。博尔忽闭着眼睛,耳朵微动,似乎在捕捉着风中一切不寻常的讯息。
终于,在快要中午时候,所有的“天雷”准备完毕。超过四百个的铁罐,被分发给树上还能活动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状态稍好的乙队成员。每个人都分到了数个,沉甸甸地挂在腰间或放在触手可及的枝杈上。
阿言低声命令,“所有人,固定好自己,找好掩护的枝干。听我号令,一起点火,一起往下扔!扔完立刻缩回去,捂耳朵!”
众人依言,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安全绳,寻找着粗大树干或枝桠作为掩体,将一捆捆拖着长长引线的铁罐炸弹摆在最顺手的投掷位置。然后,便是等待。
阿言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用力挥落!
“扔——!”
几乎是同一瞬间,树上近百只手奋力挥出!
嗤嗤嗤嗤——!
数百条导火索同时被点燃,橘红色的光点如同盛夏倾盆而下的火雨,带着死亡的气息,朝着树下似乎有些狂躁的巨人头顶坠落!
轰轰轰轰轰——!!!
比上一次在森林深处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爆炸声连环炸响!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震出躯壳,炽烈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树下的一切!浓烟、火焰、飞溅的铁皮碎片、被激射的火药与白糖混合燃烧产生的恐怖金属射流,以及巨人伤口迸发出的浓郁乳白色雾气……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毁灭的风暴!
爆炸的冲击波让众人栖身的参天巨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人们死死抱住树干或粗枝,即使被震得头晕目眩、耳鼻溢血,也不敢松手。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在林中回荡消散,只剩下树木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种诡异的、类似油脂燃烧的滋滋声时,浓烟缓缓散开。
树下,已成焦土炼狱。
那七八头狂暴的巨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各处、大小不一的白色肉块,冒着袅袅白烟,微微颤动。似乎有两三头体型较小的巨人(约五六米高)被直接命中了要害,连稍大的肉块都没能留下,直接化作了满地焦黑的碎渣。
而剩下的几头较大巨人(尤其是那两头超过二十米的)留下的肉块,虽然也被炸得残破不堪,但体积依然庞大,蠕动着,白雾涌出,试图修复。
“挖核心!”阿言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吼道,“快!趁它们还没恢复!”
无需多言,早已准备好的、身手最为敏捷悍勇的狼卫(包括博尔忽和猛力克等人),立刻抓着绳索滑下树,手持工兵铲、战斧或重锤,扑向那些仍在蠕动的巨大肉块。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用工兵铲奋力劈砍挖掘。坚韧的胶质组织被破开,乳白色雾气喷涌。很快,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黑色搏动核心被暴露出来。
没有犹豫,重锤、斧背、甚至捡起的坚硬石块,雨点般砸向那些黑色核心!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浓稠的白雾一团接一团爆开。最大的那颗篮球大小的核心,在博尔忽势大力沉的连续劈砍下,也终于裂成数瓣,光华尽失。
当最后一颗核心被砸碎,白雾渐渐散去,树下除了焦土、残骸和不再蠕动的肉块,再无异动。
近处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众人长吁一口气,却无多少喜悦。他们迅速重新爬上树,不敢在危机四伏的地面久留。
阿言和周大树顾不上休息,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向林外那片丘陵草原。
下一刻,两人的心同时一紧。
只见远处,那些原本或站或卧的数十头巨人,此刻……竟然齐刷刷地,将它们的头颅——无论高矮——转向了森林边缘,这个刚刚发生连环爆炸的位置!
数十双(或者说数十个)深陷的眼窝,仿佛穿透了数里地的距离,死死地“盯”着这里。它们没有移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保持着那种统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姿态。
一种被无数洪荒猛兽同时锁定的寒意,瞬间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它们……在看我们。”阿言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周大树默默点头。他也看到了。那不是漫无目的的“望”,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注视”。
“它们不过来。”阿言喃喃道,像是在对周大树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它们知道这边危险?还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能,或者不想过来?”
周大树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些巨人,会不会像某种生物机器人?它们的活动范围、行为模式,可能受到某种中央指令或能量场的约束?森林边缘,或许就是某种“控制信号”或“能量边界”?
但他没有把这个过于“现代”且尚无证据的猜测说出来,只是沉声道:“不管为什么,它们现在注意到我们了。”
这时,阿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大树,眉头紧锁:“周先生,你发现没有?上次干掉那头‘巨熊’,它身体里掉出了那颗古怪的黑色水晶。可这次,这几头巨人,我们砸碎了核心,除了冒白雾,什么都没留下。连点水晶渣子都没看到。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大树一怔,仔细回想。确实,上次在骨河畔击杀那头巨熊后,从残骸中找到的一块黑色水晶。可这次……核心碎了就是碎了,统统化为白雾,再无特殊之处。
“不清楚。”周大树摇头,脸色凝重,“可能跟巨人大小、类型,或者……它们所处的环境有关?森林里的,和这平原边缘的,或许不一样?”
这又是一个新的谜团。
此刻,树上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远方那数十道“目光”带来的沉重压力。它们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猎人,守在巢穴外围,冷冷地看着误入陷阱的猎物挣扎,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或者……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安全区”。
阿言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他看向周大树,这个一路上屡次创造奇迹的“神使”,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周先生,你看,还能不能在用更大更烈的天雷来开路?”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大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决死的面孔,最终落回阿言脸上,“但是现在没有你想的那么大的天雷!”
树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巨人无声的凝视,和风吹过焦土带来的呜咽。
周大树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吐出一句话却重如千钧。“那就……让我给它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现代工业吧。”
第212章 血肉磨盘
周大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耳边是惊魂未定的喘息和远处巨人令人不安的凝视带来的死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因为阿如汗和其木格的事,他看黄金部落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顺眼,对博格达大汗的算计和逼迫更是反感。但是阿朵拉还在王庭。那个刚烈又脆弱的女人,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在这个蛮荒世界为数不多的牵挂。他答应过要带她离开。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一个一劳永逸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阿言。”周大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沉浸在悲壮决战情绪中的万户猛地回神。
“周先生?”
“叫你的人,都别动。”周大树语气平静,这样方便周大树操作系统,“待在树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准下来,不准妄动。”
阿言愣住了:“周先生,您这是……”
周大树没解释,转向尼古尔:“尼古尔,博尔忽,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阿言疑惑的眼神,抓住一根垂落的绳索,动作有些笨拙但坚定地向下滑去。尼古尔和博尔忽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三人落地,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附近还有巨人残骸散发出的古怪气味,但至少眼下,这一小片区域是“干净”的。
周大树向前走去,尼古尔和博尔忽一左一右紧随,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茂密的巨木很快遮蔽了来路,走了大约两三百米,回头望去,阿言他们所在的树冠已然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之后,连声音都几乎听不到了。
周大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两人。尼古尔年轻机灵的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博尔忽——这位身高近两米、如同铁塔般的壮汉则只有沉默的忠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脸上的伤疤在透过林隙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彰显着百战余生的悍勇。
“就到这里吧。”周大树对尼古尔说,“你带博尔忽回去,和阿言他们在一起。”
“先生?!”尼古尔急了,“您要一个人留在这?这太危险了!”
博尔忽虽然听不懂全部汉语,但从周大树的手势和尼古尔焦急的语气中也明白了大概。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周大树侧前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木,用行动表明绝不离开。
周大树看着博尔忽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心里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决断。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烦躁:“行了!别跟这儿杵着!我有我的办法,你们在这儿反倒碍事!尼古尔,告诉他,这是命令!立刻回去,告诉阿言,等着!”
尼古尔还想争辩,但看到周大树眼中罕见的凌厉,只得咽下话头,用蛮语快速对博尔忽解释。博尔忽听完,深深地看了周大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但最终化为一丝沉重的服从。他右手重重捶了一下左胸,低吼了一声什么,然后才在尼古尔的拉扯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来路退去。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后,周大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旁人无法窥见的“太虚幻境”系统界面。
目标:超大型矿用自卸卡车(型号类比别拉斯)。规格:自重约360吨,载重约450吨,整车长逾20米,宽约10米,高近10米,堪称陆上钢铁巨兽。配备大功率柴油发动机,最高时速可达60公里/小时以上,一人可操作。考虑到本世界地形和需要,选择全地形强化版,附加前置重型加强护板、防弹防爆轮胎、高功率照明及广播系统。
价格:……
周大树看着那后面一长串几乎要闪瞎眼的零,以及兑换后自己系统余额将直接跌至警戒线以下的提示,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好卖了一批战马……。”他庆幸一句。
确认,兑换。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但周大树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林外,某种庞大无匹的存在,已经悄然降临。
他不再犹豫,拔腿朝着森林边缘跑去。
……
就在尼古尔和博尔忽刚刚回到阿言所在的巨树下,还没来得及详细禀报时——
轰隆隆……
低沉、厚重、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又像是远古巨兽的喘息,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森林的寂静,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原本被林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在森林边缘的方向,似乎陡然亮了一些?一缕前所未有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竟然奇迹般地穿透了常年笼罩的薄雾,笔直地洒落在那片区域。
“无上至尊啊……那是什么声音?”一名狼卫惊恐地低语。
阿言、猛力克、博尔忽等人全都骇然望向声音和光亮的来源。
下一刻,通过巨木之间的缝隙,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距离他们藏身处大约八百步(约八百米)的森林边缘,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挤”开了几棵相对细小的树木,驶入了丘陵草原!
那根本不是生物!
那是一座山!一座银灰色、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钢铁之山!
它比之前周大树驾驭的“末日战车”(装甲车)庞大何止十倍!长方形的巨大车头犹如洪荒巨兽的颅骨,宽阔无比的轮胎比最大的毡房还要高,厚重的车斗仿佛能装下整个小型湖泊!它行驶时,地面传来沉闷均匀的震动,那轰鸣声并非野兽咆哮,而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充满力量与秩序的钢铁律动!
“那……那是……”阿言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落,他声音干涩,几乎无法组织语言。所有关于神迹、铁驹、太虚幻境的想象,在这一刻具象化为眼前这超越认知的钢铁造物,带来的只有最原始的震撼与敬畏。
“是周先生……”尼古尔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只有周先生……只有太虚幻境之主……才能唤来这样的……这样的……”
他想不出形容词。神兽?神器?都不足以描述其万一。
就在众人被这钢铁神迹震撼得无以复加时,那钢铁巨兽的顶部,一个明显是后来加装的、造型奇特的装置(高音喇叭)响起了声音。声音经过扩音,清晰洪亮,甚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回荡在森林边缘:
“阿言!带着你的人!好好在树上待着!看好了——”
是周大树的声音!语调平静,甚至有点……随意?
话音刚落,只见那钢铁巨兽微微调整方向,朝着草原深处,那些刚刚还在“凝视”此处的巨人群落,开始缓缓加速。
它动了!如此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却并不显得十分笨拙,反而带着一种沉重而坚定的气势,巨大轮胎碾过草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这一下,仿佛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远处,那数十头原本只是“凝视”的巨人,像是被触动了某种狂暴的开关,短暂的停滞过后,集体发出了低沉混杂的吼叫,然后……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游荡,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辆孤零零驶入草原的钢铁巨兽,发起了冲锋!五六十头身高从五六米到二三十米不等的巨人,有的是在奔跑 ,有的是手脚并用,怪异的很。
“周先生!”阿言失声惊呼,树上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钢铁巨兽虽大,但能抵挡住这么多巨人的围攻吗?
冲锋在最前面的,是一头约五米高的“小个子”巨人,它体型相对“纤细”,速度最快,嘶吼着第一个接近了钢铁巨兽的侧前方,伸出手臂似乎想抓挠轮胎。
然后……
嘭!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异常沉闷的撞击声。
那五米高的巨人,甚至没能让庞大的矿卡车身有明显晃动,就像一只试图阻挡战车的野狗,被那高达近四米、包裹着特种橡胶的巨型轮胎迎面碾过!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僵持。众人只看到那巨人瞬间被卷入车底,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一堆湿柴被瞬间压爆的碎裂声,以及骤然爆开的一大团浓郁乳白色雾气,那巨人便消失了。
矿卡只是轻微颠簸了一下,如同碾过了一个稍大的土块,继续前行。车辙后,只留下一滩迅速气化的泥泞。
树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充满震撼与狂喜的低呼!
“碾……碾过去了?!”
“就像压碎一个蘑菇!”
“无上至尊!太虚幻境!这……这是何等的伟力!”
阿言紧紧抓着树干,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死死盯着那钢铁巨兽,眼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近乎虔诚的狂热:“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迹!周先生……不,周神使!他真的是行走在人间的神使!”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成了单方面的碾压表演。
巨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或许没有恐惧,只有执行某种指令或本能的疯狂。它们用身体冲撞,用石臂捶打,甚至试图爬上那高大的车身。
但一切都是徒劳。
矿用自卸卡车的设计本就是用于极端恶劣环境、运输数百吨矿石的工业巨兽。其车身钢板之厚、结构之坚固,远超常人想象。巨人石臂的捶打只能在光洁的金属漆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和闷响。试图冲撞的,就像海浪拍击礁石,自身撞得四分五裂,车身却岿然不动。
周大树坐在高高在上的驾驶室里,视野极好。他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发现,操作这大家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至少直线行驶和转弯没问题。他听着车身各处传来的“砰砰”闷响和碾压过障碍物时轻微的颠簸,看着那些在车窗外张牙舞爪、却迅速被车轮或车身撞倒、碾过的巨人身影,心中原本的紧张渐渐被一种荒诞的平静取代。
“这感觉……真像是在玩一款劣质建模的怪物无双游戏。”他甚至有余力吐槽,“这些巨人,看起来唬人,实际密度和结构强度……有点水啊?要是真有二三十米高、相应比例的生物体重和骨骼肌肉密度,我这车就算重,撞上去也该有点吃力才对……”
他回想起之前用炸药炸巨人时,也觉得那些肉块比预想的轻。
这或许也能解释它们惊人的恢复力和相对较慢的行动。
一边想着,他一边操纵着钢铁巨兽在草原上划着弧线行驶,像一台无情的血肉磨盘,将敢于靠近的巨人一个个卷入、压碎、抛在身后。乳白色的雾气一团接一团爆开,在草原上弥漫,又被行驶带起的风吹散。
二十米高的巨人咆哮着合身扑来,试图用体重压制,结果被坚固无比的前置护板顶住,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呻吟声中被推着连连后退,最终失衡倒地,被紧随其后的巨大轮胎拦腰碾过……
三十米高的巨人,已然比矿卡的驾驶室顶部还高,它俯下身,双手扣住车斗边缘,试图攀爬或掀翻。但强大的动力和自重让它纹丝不动。周大树甚至懒得理它,继续前进。那巨人攀附不住,在剧烈的颠簸中滑落,同样被卷入了死亡车轮之下……
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五十多头巨人,在钢铁巨兽不到半个时辰的“散步”和“追逐”中,竟然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原上遍布着冒着残烟的巨人残骸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白雾,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神话时代的战争。
当周大树再次放缓车速,环顾四周时,发现还在“活动”的巨人,只剩下区区三头。
这三头巨人,身高都在二十五米到三十米之间,算是巨人中的“大块头”。但它们此刻的表现,却与之前那些疯狂冲锋的同类截然不同。
它们停在距离矿卡约二百步远的地方,呈三角站位,没有冲锋,没有吼叫,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陷的眼窝“望”着钢铁巨兽。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敌人,更像是在……得到了某种新的指令,进入了“待机”状态?
周大树停下了车,通过驾驶室宽大的窗户,皱眉盯着那三头异常的巨人。
他之前关于“生物机器人”或“受控单位”的猜想,再次浮上心头。这三头巨人的异常停顿,更像是收到了“停止攻击,保持距离观察”的指令。
“会是谁呢?森林深处那个所谓的‘宿命’本体?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周大树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不过,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绝大部分巨人都被物理超度,剩下的三头似乎也丧失了进攻欲望。
森林树上,早已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当看到那钢铁巨兽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将令人绝望的巨人群落像除草一样清理掉时,所有的恐惧、绝望、悲壮,全都化作了无法言喻的激动和狂热。
“周神使!周神使!”
“太虚幻境之主庇佑!”
“我们……我们得救了!可以过去了!”
狼卫们,无论是悍勇的甲队还是状态萎靡的乙队,此刻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不少人甚至热泪盈眶,朝着钢铁巨兽的方向,用草原最崇高的礼节顶礼膜拜,嘴里念叨着各种对无上至尊和太虚幻境的赞美与感恩。
阿言同样心潮澎湃,但他强行保持着万户的威严,只是那颤抖的双手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出卖了他的内心。他看着那钢铁巨兽如同远古战神,心中对周大树的定位,已经彻底从“值得利用的神异之人”,拔高到了“必须绝对敬畏、不可有丝毫违逆的神明代言人”。
第213章 遗址
钢铁巨兽静静地匍匐在丘陵草原上,如同一头刚刚完成狩猎、正在休憩的远古泰坦。驾驶室内,周大树透过宽大的前窗,目光越过尚在飘散稀薄白雾的战场,锁定在那三头孤零零伫立于远处、如同灰黑色石碑般的巨人身上。
它们只是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静默“观察”。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种迥异于之前所有巨人的“冷静”感,隔着空旷的草地依然清晰可辨。
“搞什么鬼……”周大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包裹着人造革的方向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种“打了小的,出来老的,老的却不动手只围观”的套路,在他看过的无数故事里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在后头。
那三尊“活雕像”看了足有一刻钟,才开始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走了?”他嘀咕一声,放弃了开车冲过去把那三个也碾了的冲动。主要是他内心深处那点属于现代人的谨慎在提醒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操纵着庞大的矿卡缓缓掉头,沉重的车身在草地上碾出深深的新辙,朝着来时的森林边缘驶回。
当那银灰色的钢铁山峦出现在林缘时,树上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虔诚的欢呼。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神使”从驾驶室攀下,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
周大树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阿言看到周大树后,立刻从树上滑下,落地时甚至因为激动而略微踉跄了一下,但他迅速站稳,右手抚胸,深深一礼:“周神使!您……您真是……”
“打住。”周大树打断了他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敬语,直入主题,“巨人清理得差不多了,但事情没完。那三头大的,你们也看见了,不对劲。而且,就算没了它们,这片草原……”他指了指前方开阔起伏的地貌,“对我们这百来号人来说,就是一片无处藏身的死亡之地。万一,我是说万一,从哪个山坳里再钻出几头,或者那三头突然发疯冲过来,咱们这些人,在平地上就是活靶子,跑都没地方跑。”
阿言发热的头脑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冷静下来。脸色凝重起来:“神使所言极是。这钢铁……呃,此等神物,虽威力无穷,但终究……”
“坐不了几个人。”周大树接话,“驾驶室挤一挤,最多塞十个。后面那车斗……”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如同小型广场般的巨大货斗,“倒是能装下所有人,可那等于把大家放在一个铁皮棺材里。要是巨人一巴掌拍过来,后果不堪设想。不能这么干。”
阿言的心沉了下去:“那……神使的意思是?”
“精兵简从。”周大树语气果断,“我,我这边四个人,加上你,再挑两个。咱们八个人,开这辆车,继续往里走,探路,找到你们大汗说的那个‘东西’,或者至少弄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鬼名堂。”
阿言沉默了片刻。这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但意味着要将大部分部下,包括那些状态不佳的乙队成员和伤员,他顿了顿,向自己的亲卫吩咐:“其他人全部留在树上。会给他们留足二十天的干粮和的武器。坚守此地,绝对不准下树,不准乱跑,一切等我们回来。如果十天后我们没回来……”
阿言交代完后问周大树,“此等神物……不知该如何称呼?”
周大树拍了拍身边冰冷的巨型轮胎:“这个?叫‘矿用自卸车’。太虚幻境里用来……嗯,搬山运矿的。”
“搬……搬山?”阿言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钢铁巨兽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对“太虚幻境”那无法想象伟力的骇然。能驱使如此神物搬运山岳,那究竟是何等境界?
计划既定,立刻执行。周大树从系统兑换出大量高能量压缩干粮、瓶装水和一些必要的药品,连同队伍原有储备,全部分配给留下的近百人。阿言则将自己最信赖的副手叫到面前,仔细交代了留守事宜,严令其约束部众,违令者,无论是谁,皆可按战场逃兵论处,格杀勿论。
接着,便是挑选随行人员。周大树这边自然是博尔忽、塔拉、乌路木、尼古尔。阿言目光扫过自己麾下那些充满渴望与忐忑的亲卫,最终落在两人身上。“哈尔巴拉,苏日勒。”
两名狼卫应声上前。其中一人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异常精悍,动作间带着猎豹般的敏捷,眼神锐利,正是以追踪和袭杀闻名的勇士哈尔巴拉。另一人则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目光冷静,是阿言麾下少数识得一些文字、常常担任参谋角色的苏日勒。
“你二人,随我与神使同行。”阿言命令道,“眼睛放亮,耳朵竖起,一切听周神使号令!”
“是!”二人右拳捶胸,声音铿锵,眼中既有激动,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八人小队集结完毕。他们通过安装在车侧的悬梯,艰难却兴奋地爬上了这钢铁巨兽。
“走了!”周大树最后看了一眼森林边缘那些站在树上、如同黑色剪影般默默送行的同伴,深吸一口气,发动了引擎。
低沉的轰鸣再次响起,钢铁巨兽缓缓起步,碾过草地,向着丘陵草原的深处驶去。速度逐渐提升,稳定地保持在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对于这个庞然大物而言,这已是相当可观的巡航速度。
站在车顶的塔拉等人负责放哨,而阿言第一次坐这个钢铁巨兽,他也爬上了车顶紧紧抓着车顶的栏杆,劲风吹得他皮袍猎猎作响。他回头望去,森林的边缘早已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前方,是无尽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草海,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颜色更深的连绵阴影。
车顶上的了望者尽职尽责。乌路木眼力最好,一直盯着前方。忽然,他用力拍了拍身旁塔拉的肩膀,指着左前方,用蛮语急促地说着什么。
塔拉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随即也瞪大了眼睛,立刻俯身对着舱口大喊:“尼古尔!告诉周先生!前面!前面有东西!”
驾驶室内,尼古尔连忙翻译。
此时车辆正驶上一道缓坡的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就在前方大约数里之外,草原的尽头,一片地势略显突兀的隆起地带,矗立着一片……建筑群。
不,那规模,绝非简单的部落营地或零散石屋所能形容。
那是一座城。
一座由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充满蛮荒与古朴气息的城池!
城墙高大而厚重,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许多地方已然倾颓,露出巨大的缺口,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雄伟轮廓。
“暗影森林的中心……还藏着这么个玩意?”周大树喃喃自语,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夕阳的余晖为那座死寂的石城镀上了一层血红的外衣,显得更加诡谲而不祥。
第214章 神弃之城
傍晚时分,
钢铁巨兽的轰鸣,在空旷死寂的巨石城中显得格外突兀,如同闯入远古墓穴的不速之客,搅动着凝固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气。
周大树将车速放得很慢,巨大的轮胎碾过铺地的石板,发出沉闷的碾压声。驾驶室内,他和尼古尔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前方和两侧;车顶,博尔忽等人更是绷紧了神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覆盖的角落、每一处倾颓的墙体缺口。
离得近了,这座石城的宏伟与……非人感,才真正震撼人心。
城墙高达七八十米,完全由未经雕琢的灰白色巨石垒成,石块大得惊人,最小的也堪比房屋,接缝处粗糙不平,却异常紧密。在巨大城门面前,矿卡像是一台玩具小车一般。
城内的建筑同样巨大化。房屋不像是供人居住的尺度,门洞就有十来米高,窗户开在离地七八米的位置,像是一个放大数倍、却又异常简陋粗犷的模型。街道宽阔得离谱,足够三四辆矿卡并排行驶。一切都是石质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看不到任何木料、金属装饰或生活的痕迹,冰冷、坚硬、毫无生气。
“这……这绝非人力所能建造!”阿言趴在车顶栏杆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超出认知存在时的本能敬畏,“如此巨石……搬运、垒砌……即便是最强大的萨满,召唤风灵地只,恐怕也……”他喃喃着,目光掠过那些巍峨却荒凉的石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做了一个草原上敬拜“无上至尊”时的手势,“难道……这里真的是……古老传说中,神明行走大地时,暂居的殿堂?或是……神仆巨灵们为自己修筑的居所?”
他身边的亲卫哈尔巴拉和苏日勒,也是面色肃穆,眼中充满了相似的震撼与猜想。对于信仰“苍穹金刚持”和“无上至尊”的草原人来说,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巨构,很自然地被引向了神话的范畴。
而博尔忽、塔拉、乌路木,甚至年轻的尼古尔,反应则略有不同。他们虽然同样震惊,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下方驾驶室的方向,或者用手触摸身下这钢铁巨兽冰冷坚实的躯体。对于已逐渐将信仰锚定在“太虚幻境”和周大树这个“神使”身上的他们而言,眼前的神迹固然惊人,但似乎……并非不可理解?毕竟,他们正乘坐着另一位“神明”(赐下的、同样超越凡俗理解的钢铁造物。
周大树没空理会众人的心理活动。他小心地操控着方向盘,让矿卡沿着宽阔的“街道”缓缓前行,为了看的更加清楚 ,周大树打开了车顶的探照灯,射出雪亮的光柱,照亮前方和两侧。
空。太空了。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没有家具残骸,没有工具碎片,没有壁画雕刻,甚至没有多少灰尘(似乎这里的风不小)。一座座巨人尺度的石屋内部,在灯光扫过时,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四壁和同样高大的门洞,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黑色巨口。
“简单粗暴的家”周大树嘀咕着。这种极致的空旷,比堆满骸骨和废墟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尝试着将车从门洞开进一栋相对完好的巨型石屋,将灯光打进去。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地面是平整的石板,墙角甚至连蜘蛛网都没有。然后在里面转个圈出来。
“周先生,”尼古尔指着周大树放在仪表盘上的一个简易指南针,小声道,“指针还在乱转,比在森林里转得还疯。”
周大树瞥了一眼。确实,指针毫无规律地快速颤动着,根本无法指示方向。看来这石城内部,或者其地下,存在着强烈的磁场干扰源。
这让他更加谨慎。信号干扰、能量异常,往往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他们不敢下车。在这座显然是为“巨人”或类似存在准备的城市里,他们这些“小不点”一旦离开钢铁座驾,脆弱得不堪一击。谁知道那些空荡荡的石屋里藏着什么?谁知道那三头消失的巨人是不是正躲在某个阴影里窥伺?谁知道这看似死寂的石头城中,有没有其他超出理解的机关或陷阱?
周大树决定采用最稳妥的办法——开车巡城。至少要把这城市的大致布局、主要建筑摸清楚。
矿卡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金属甲虫,在巨人的城市中爬行。他们穿过了数条宽阔的“大街”,路过无数栋沉默的巨石房屋,看到了一些疑似广场的开阔地,甚至还发现了几条干涸的、同样规模巨大的沟渠,疑似曾经的供水或排水系统。
城市的规模超乎想象,他们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似乎才探索了外围的一小部分。而且,所有的建筑看起来都大同小异,都是那种粗糙、实用、毫无美感的巨石方块,排列得甚至有些整齐划一,更加重了这里的非人感和诡异气氛。
就在周大树开始怀疑这会不会就是一个纯粹的、毫无意义的巨型石头迷宫时,车顶上的塔拉突然用力敲打舱盖,声音急促。
周大树停车,尼古尔探出身子。
“前面!右前方!不一样!”塔拉指着那个方向。
只见右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明显比其他石屋更加高大、更加……有“设计感”的建筑。
那依然是一座石质建筑,但不再是简单的方块。它有着宽阔的、数十级台阶的基座,每一级台阶的高度,目测都接近两米,基座之上,是更加雄浑的主殿,虽然顶部已经部分坍塌,但依然能看出曾经有高耸的轮廓和可能存在的柱廊遗迹。建筑前方,有一片异常开阔平整的石砌广场。
“像是个……宫殿?或者祭坛?”周大树眯起眼睛。
这是他们进入石城后,看到的第一个在“实用方块”基础上有所“修饰”和“突出”的建筑,很可能就是这座城市的中心。
他驱车缓缓靠近,在距离那高大基座约百米处停下,没敢贸然开上广场。
那台阶……对于矿卡来说,或许能硬冲上去?矿卡的车轮就有5米高。
对于周大树他们这些人来说,这近两米一级的台阶,简直就是天堑。爬上去都极为费力,更别提万一上面有什么危险,撤退都来不及。
“怎么办,周先生?”阿言从车顶探下头,脸上混合着兴奋与焦虑,“那里……很可能就是关键所在!蒙克大汗寻找的,或许就在里面!可是这台阶……”
就在众人望着“宫殿”一筹莫展之际,负责警戒后方和侧面的乌路木,忽然用蛮语低喝了一声,声音紧绷。
“周先生!阿言万户!看那边!左后方,街角!”尼古尔立刻翻译,语气急促。
所有人瞬间将目光和灯光转向乌路木所指的方向。
只见在左侧一条街道的拐角阴影处,不知何时,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高大的灰影。
是那三头幸存巨人之一!
它身高约二十五米,如同一尊灰黑色的岩石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深陷的眼窝“望”着矿卡。
紧接着,在另外两个方向的远处屋顶阴影下或街道尽头,另外两头巨人的轮廓也隐约浮现。它们同样保持着距离,同样静默,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隐隐将矿卡和中心宫殿包围起来的三角站位。
“它们……一直跟着我们?”哈尔巴拉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声音发涩。
周大树的心沉了下去。这三头巨人的行为模式,越来越印证了他的“受控”猜想。
它们此刻的出现,是警告?是监视?
“周先生,现在怎么办?”阿言的声音带着决断前的凝重,“退出去?还是……”
退?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就这么退走?不看看这个巨石城?
周大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高大的矿用自卸卡车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癫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第215章 攀越神阶
驾驶室内,周大树的目光在仪表盘、窗外高大的台阶以及后视镜中隐约可见的巨人阴影之间反复移动。他心中快速估算着:这矿卡底盘高,轮胎直径近五米,眼前这大概两米一级的台阶,坡度看起来不算特别夸张,虽然对人类来说如同峭壁,但对这个钢铁巨兽而言挂上最低速档,靠这360吨的自重和强大的扭矩,慢慢往上拱,应该能上去。
最大的风险不是台阶本身,而是外面那三头虎视眈眈、行为诡异的巨人。
“不行,”周大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咱们吭哧吭哧往上爬的时候,动作慢,就是个活靶子。万一那三个巨人突然发疯,一起冲过来掀车,哪怕掀不翻,稍微一撞一顶,咱们就得滚下来,车毁人亡。”解决问题,得从根源入手。
“坐稳了!”他低喝一声,不再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庞大的矿卡发出一声低吼,放弃了直接攀爬台阶的计划,反而调转车头,朝着刚才看到巨人身影的一个方向加速冲去!
先清场,再干活!
钢铁巨兽在空旷的巨石街道上开始加速,轰鸣声在死寂的城中回荡,显得格外暴烈。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阴影,锁定了前方街角那头刚刚露头的二十五米高巨人。
那巨人显然没料到朝着自己冲来。它那迟钝的反应似乎出现了一丝……波动?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是的,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与矿卡相反的方向,笨拙却坚决地开始“撤退”!
“想跑?”周大树哼了一声,脚下油门加深。
然而,这座石头城并非一马平川。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巨人尺度的房屋形成的“峡谷”。那逃跑的巨人频繁地拐入岔路,利用房屋的遮挡,试图摆脱追踪。
周大树驾驶着庞大的矿卡紧追不舍,几次个转弯,那头巨人,彻底消失在了矿卡灯光和视野之外。
“妈的,跟丢了!”周大树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不得不减速停车。他环顾四周,只有沉默的巨石建筑投下的厚重阴影,哪里还有巨人的踪影?
他尝试着在附近几条街道转了几圈,一无所获。另外两个方向的巨人,也早已不见踪迹。它们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与他正面对抗,只是隐藏在城市的阴影中,如同幽灵般监视着。
无奈之下,周大树只得驾车返回中心宫殿区域。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尝试爬台阶,而是耐着性子,开着车缓缓绕着这座巨大的方形基座转了一圈。
正如观察所见,基座四面都有同样高大的台阶通向顶部的平台,台阶下方是宽阔的石砌广场。建筑整体呈现出一种极端规整、对称、冷酷的几何美感,毫无装饰,只有巨石本身的质感和庞大的体量带来的压迫感。
“这个是祭坛吗?”周大树嘀咕着,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他停下车,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巨石结构,一个源自现代工程学的疑问猛地跳了出来。
“等等……”他皱紧眉头,“如果这些都是普通的岩石……这么大的跨度,这么高的建筑,纯靠石头垒砌,没有钢筋水泥,没有拱券结构,它怎么可能立得住?光自重就能把它自己压垮了!”
他想起了之前碾过巨人时的感觉,那些家伙看似庞大,实际密度似乎并不高。难道……这些石头也一样?
这些石头,硬度或许足够,但密度……可能远低于同体积的正常岩石。所以才能以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方式堆砌起如此庞大的建筑而不会自我坍塌。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巨人看似庞大,实际撞上来力道却并非不可抵挡——它们的“材质”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这座石城和那些巨人的来历更加扑朔迷离。什么样的力量,能弄出这种“轻质高硬”的石头?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自然界的石头?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黑透。只有矿卡自身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和巨大的石影中撑起一小片可怜的光明。远处,那三头巨人不知潜伏在何处,但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芒在背。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周大树做出了决定,“所有人,挤一挤,都在驾驶室待着。车顶不留人,太危险。关掉大灯。轮流休息,保持警惕。”
八个人挤在虽然宽敞但毕竟空间有限的驾驶室内,空气顿时变得有些闷浊。但没人抱怨,与车外那未知的黑暗和潜伏的巨人相比,这里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一夜无话,那三头巨人并未趁夜袭击。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巨石城上方的薄雾,照亮这片死寂之地时,众人相继醒来。简单吃了些干粮喝了水,阿言亲自带着哈尔巴拉再次爬上矿卡顶部,仔细了望四周。
晨曦下的石城依旧空旷、死寂、毫无生机。那三头巨人也依旧不见踪影,仿佛昨晚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但无人敢掉以轻心。
“周先生,没有看到那三头巨人。”阿言派哈尔巴拉回到驾驶室汇报。
周大树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近在咫尺却又难以逾越的高大台阶。
“一定要去试试。”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有人,抓紧了!咱们……爬上去!”
命令迅速执行。所有人再次挤进驾驶室。周大树检查了一遍操作杆,挂上低速的爬坡档位。
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巨大的轮胎开始缓缓转动。
钢铁巨兽调整好角度,车头对准了正前方的宽阔石阶。第一级,两米高的石坎,如同门槛。
轮胎接触石阶边缘,微微一顿,随即强大的扭矩爆发,整个车头猛地向上一扬!
“抓稳!”周大树低吼,紧握方向盘,控制着车身姿态。
轰……嘎吱……
360吨的自重和专门为恶劣地形设计的强大动力系统此时发挥了作用。尽管缓慢,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噪音和剧烈的颠簸,这钢铁巨兽确实像一只笨拙却力量无穷的金属甲虫,一级、一级,顽强地向着石质祭坛的顶端拱去。
从远处看,这景象荒诞而震撼:人类工业文明的极致造物之一,正在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攀登”着为某种非人存在准备的、充满原始神秘色彩的“神阶”。
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当最后一级台阶被压在车轮之下,矿卡的前轮终于触碰到顶部平台那平整的石板地面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后背都已沁出冷汗。
周大树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将车稳稳停在平台边缘,再次仔细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无比开阔的方形平台,长宽皆超过千米米,地面由巨大的石板拼铺而成,严丝合缝。平台中央部分的地势似乎略低。然后似乎中央位置立着12根巨大的石柱。
在这里也看不出来这个什么用处。。
“等我慢慢开过去,”周大树的声音在寂静的驾驶室内响起,带着一丝沙哑,“都瞪大眼睛,看清楚点。”
矿卡再次缓缓启动,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探索者,朝着平台中央一寸一寸地靠近。轮胎碾压石板的轻微声响,在这极度空旷寂静的高台上,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着距离拉近,在平台的正中央,那些巨大石柱围着的地方,赫然存在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洞。
坑洞边缘整齐,,直径恐怕有百米。站在他们此刻的位置,只能看到坑洞幽深的内壁和一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邃黑暗,完全不知道它有多深,通向何处。
“这……”阿言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耗费如此巨力,筑起这般高台,难道就为了…一个坑?”
博尔忽凝视着那深坑,眉头紧锁,握紧了工兵铲。哈尔巴拉和苏日勒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塔拉和乌路木也探出身子,试图看清坑底,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周大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边缘的、混合着兴奋与极度警惕的紧张感。
当矿卡最终停在距离坑洞边缘仅剩十米左右的位置时,强烈的探照灯光柱直直地射向坑底。
因为角度问题光柱只能照亮坑壁上粗糙的纹理和更深处一片模糊的、仿佛有雾气缭绕的混沌,根本看不到底。
第216章 深渊回响
站在深坑边缘,众人被下方那超越想象的恐怖存在震慑得几乎无法呼吸。唯有周大树,在最初的惊骇后,属于现代灵魂的探究本能和某种“见多识广”的粗大神经开始发挥作用。
他定了定神,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尽管下方怪物挣扎锁链的哗啦巨响和充满暴戾不甘的嘶吼依旧震耳欲聋。他向前又探了半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被囚禁于地底的存在。
它庞大的身躯半蹲半坐在坑底,目测高度绝对超过三十米,甚至可能接近四十米。灰黑色的皮肤并非之前那些巨人的石质感,反而更像某种坚韧无比的角质或硬化皮革,布满粗粝的纹路和隆起的、如同岩石般的骨板。最骇人的是它的形态——双足直立,却生长着四条异常粗长、末端是锋利骨爪的手臂。头颅硕大,顶上弯曲着数支暗红色的巨大尖角。而它的面部……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没有明确的五官分布,只有七八对大小不一、散发着幽绿色或暗红色荧光的“眼斑”,不规则地分布在应该是头部的区域下方,是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巨口,里面层层叠叠、如同绞肉机般的利齿正在开合,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和“咆哮声。
巨大的、不知何种金属铸造的锁链,每一环都粗如船锚,闪烁着暗沉的光泽。它们分别紧紧箍住怪物的脖颈、四条手臂的手腕和脚踝,另一端则深深嵌入坑壁四周的巨石之中,绷得笔直。
“这玩意儿……”周大树喃喃自语,心中快速对比,“跟天源寺底下那东西有点像,也是被锁住的。就是块头大一点。”
他身后,阿言已经从最初的呆滞中恢复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挣扎着站直身体,面对深渊下的魔神,右手死死按在胸前,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近乎吟唱般的、充满古老韵律的草原语,开始大声祈祷:
“至高无上的苍穹之主!永恒照耀的日月星辰!您卑微的仆人阿言,今日得见囚于深渊的邪魔!愿您的光辉穿透这无尽黑暗,愿您的力量加固这神圣锁链!以黄金家族先祖之血盟誓,以草原万千生灵之愿祈求——镇封此獠,永绝后患!”
他的声音起初颤抖,但越念越响,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他的两名亲卫哈尔巴拉和苏日勒,虽然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也挣扎着匍匐在地,跟随万户的语调,含糊地念诵着祷词。
博尔忽死死盯着坑下,身体绷紧如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将周大树拖离危险区域。塔拉和乌路木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在抖,但依旧强撑着站在周大树侧后方。尼古尔则紧挨着周大树,嘴唇哆嗦,但努力履行着翻译的职责,尽管此刻阿言的祷词他只需转述大意。
周大树对阿言的祈祷不置可否,他的注意力全在怪物身上。看着它徒劳地冲撞、撕扯锁链,每一次发力都引得整个坑洞微微震颤,锁链哗啦作响,却始终无法挣脱,周大树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渐渐被一种荒诞的既视感取代。
他歪了歪头,等着下面安静下来后,忽然冲着下面大喊了一声:
“喂!底下那个!听得懂人话吗?你是个啥东西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虔诚祈祷的阿言都惊得顿住了,愕然看向周大树。
坑底的怪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同于祈祷声的“噪音”吸引了片刻。它那几对幽暗的眼斑同时转向周大树所在的方向,嘶吼声略微一滞,但随即变得更加暴怒,仿佛被渺小生物的“挑衅”彻底激怒,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锁链绷紧的呻吟声令人牙酸。
“得,看来没法沟通,智商可能还不如那三头会躲的巨人。”周大树撇撇嘴,嘀咕道。
然后突然间,怪物咆哮:“放...我......出去。”还用的是汉语。
所有人都呆住了,怪物会说话?
就在大家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异变突生!
“周先生!后面!巨人!好多巨人上来了!”尼古尔尖锐的惊呼声猛地响起,充满了绝望。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他们来时的台阶方向,以及平台另外两侧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数十头巨人!它们体型普遍更加庞大,基本都在二十米以上,最高的甚至接近三十米。
它们、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从三个方向缓缓压上平台,形成合围之势!
“回车上!快!”周大树瞬间头皮发麻,厉声大吼。
无需催促,求生本能驱使所有人连滚爬地向矿卡冲去。
周大树第一个爬上驾驶室,等人上来了重重关上车门。
“坐稳了!”他怒吼一声,瞬间将油门踩到底,同时猛打方向盘!
钢铁巨兽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轮胎与石板摩擦出刺耳尖啸和青烟,庞大的车身调转车头对准了正面涌来巨人数量最少的一个方向,然后如同被激怒的犀牛,悍然撞去!
这一次,周大树没有丝毫保留,将车速提到了在这平台上能做到的极限——约莫五十多公里每小时。
撞击!碾压!
最前方的几头二十多米高的巨人,试图用身体阻挡,伸出的石臂拍打在坚固无比的前置护板和防弹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巨响,却只能留下浅浅白痕。下一瞬,它们便被狂暴的冲击力撞得离地飞起,或者被直接卷入车底。
嘭!噗嗤——!
轰隆!
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乳白色的雾气一团接一团在车旁、车后炸开!
矿卡如同冲进麦田的重型坦克,所过之处,巨人纷纷崩碎倒地。那些试图从侧面合抱或攀爬的,在绝对的质量、速度和坚固车身的结合下,显得徒劳而可笑。三十米高的巨人怒吼着砸下车斗,却只让车身微微一震,随即就被前进的动能带倒,卷入轮下。
驾驶室内,众人被剧烈的颠簸甩得左摇右晃,死死抓住一切能固定的东西。阿言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如同神话战争般的碾压场景,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周大树操纵着矿卡在平台上完成了第三次冲杀回转后,视野内,再也看不到一头还能站立活动的巨人。平台上四处散落着冒着白烟的巨人残骸,以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混杂着灰白色污渍的车辙。
矿卡再次缓缓停在了深坑边缘,距离坑沿不过数米。
坑底,那个多眼多手的怪物似乎也被平台上这短暂而暴烈的屠杀震慑了一瞬,挣扎和嘶吼都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它变得更加狂躁,锁链被拉扯得哗啦爆响,整个坑洞都在它的力量下微微震颤。
周大树喘着粗气,平息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和因紧张而僵硬的手指。他看了一眼坑下那无能狂怒的怪物,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打开了高音喇叭的开关。
“喂!底下的!”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变得洪亮而充满金属质感,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甚至压过了锁链的噪音,“能听见我说话吗?听得见,你就——吱一声!”
声音通过坑洞的特殊结构产生回音,嗡嗡作响,更添威势。
坑底的怪物似乎被这“噪音”再次吸引,它昂起头颅,几对眼斑死死“盯”着上方,巨口开合,发出更加暴怒却依旧含糊的咆哮:“放……我……出……去!!!”
“啧,还是这句。”周大树有点失望,正想关掉喇叭。
然而,就在此时——
“吱————————!!!”
一声无比巨大、尖锐、充满穿透力,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陡然从远处传来!这声音并非来自脚下的深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嘶鸣惊呆了!连坑底怪物的挣扎都为之一滞。
周大树猛地扭头寻找嘶鸣传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不是回声!也不是坑底怪物的叫声!那是另一个存在!
“我操……”周大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鬼地方……不止一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对着高音喇叭,更大声地喊道:“你再吱一声我听听!”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吱————————!!!!!”
第217章 黄金部落的后人?
那声来自远方的、悠长而充满穿透力的“吱——”声,如同幽灵的指尖,在所有人心头狠狠刮过,留下冰冷粘腻的颤栗。更诡异的是,当这声嘶鸣响过之后,坑底那原本狂躁不安、不断嘶吼挣扎的四手怪物,也安静了下来。庞大的身躯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连拉扯锁链的力度都明显减弱,只剩下低沉的、充满不甘与某种原始畏惧的咕噜声。
“那外面的东西……”阿言脸色煞白,声音干涩,“连这深渊魔神都惧怕?”
周大树没说话,只是四下看看,眉头拧成了死结。这不是好兆头。一个被重重锁链囚禁在深坑、依旧凶焰滔天的怪物,竟然会对另一个存在的叫声产生如此明显的忌惮反应?那外面的“东西”,得有多恐怖?
就在驾驶室内气氛凝固,所有人都被这新的恐怖预感和坑底怪物反常的安静弄得心神不宁时——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伴随着车身的剧烈震动,猛地从左侧传来!整个驾驶室都跟着晃了一晃。
“什么情况?!”周大树心头一跳,迅速稳住身形,朝左侧车窗望去。
通过车窗,只看到地面上一些质地奇特的碎石块。难道是被这“石头”击中?
“袭击?!”博尔忽瞬间警觉,身体绷紧。
周大树立刻挂挡,准备调整车头方向应对。然而,还没等他完成操作——
远处一块“石头”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再次精准地砸在矿卡车斗的同一侧!
这一次,周大树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石头”飞行轨迹并非抛物线,更像是被某种巨力笔直“投掷”过来的。撞击的瞬间,石头同样应声碎裂,化为漫天石粉和较小的碎块,对坚固的车体造成的伤害,似乎远小于其声势和体积应有的威力。
车再次晃了晃,但仅此而已。
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连续又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飞来,有的砸在车斗,有的砸在前置护板上,发出砰砰闷响,留下一个个浅坑和白痕,然后无一例外地碎裂、崩散。
驾驶室内,最初的紧张和惊骇,在这连续几次攻击后,逐渐被一种古怪的茫然取代。
这攻击……声势浩大,但效果……似乎有点雷声大雨点小?
周大树甚至仔细听了听车身被撞击的声音,又看了看那些碎裂后质地显得颇为松脆、如同巨大土块或劣质水泥块般的“石头”残骸,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高音喇叭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调侃:
“喂!外面那位!你搁这儿打雪仗呢?想砸车,麻烦你用点真材实料的石头,别拿这种一碰就碎的‘雪球’糊弄人啊!”
话音在平台上回荡。远处的投石攻击,应声而止。
一片寂静。
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平台边缘,一座之前被他们忽略的、格外高大的残破石屋后面,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起初隐在阴影中,随着它迈步越来越近,其全貌逐渐清晰。
它不是巨人。
它有着类人的直立身躯,但更加魁梧雄壮,身高目测超过二十五米,接近三十米。全身覆盖着浓密而富有光泽的、如同黑铁般的短毛。上肢极长,垂落时指尖几乎能触碰到膝盖,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下肢相对粗短但稳如磐石。头颅比例比人类稍大,吻部略突出,眉骨高耸,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金色火焰。
它走路的姿态,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古老生物特有的从容与威严,每一步都让平台地面传来沉实的震动。
这形象……这分明是一头巨大化、且明显智慧化了的……
“金刚?”周大树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某部着名怪兽电影里的形象。不过眼前这位,似乎更加“修长”一些,体态更接近强化版的直立巨猿,而非纯粹的大猩猩,而且那股沉静的气质,也与电影里暴怒的巨兽截然不同。
“金……金刚?”旁边的阿言听到这个词,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敬畏?他下意识地就要再次跪伏下去,嘴里念叨着:“苍穹金刚持……显化了?”
周大树见状,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用汉语解释道:“打住打住!阿言,别乱拜!我说的‘金刚’,跟你家草原上拜的那个‘苍穹金刚’不是一回事!这是我们那儿……呃,太虚幻境里某种传说巨兽的称呼,跟你们的神没关系!你看清楚,这是个活物!大猴子!大猩猩!懂吗?”
阿言听完,将信将疑地抬起头,重新打量那巨猿,眼中的恐惧稍减,但震撼和戒备丝毫未少。不管是不是神,一个能轻易投掷数米巨石、拥有如此体型和智慧眼神的生物,都绝对是超越凡俗的恐怖存在。
那巨猿站定了,然后用它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双眼,目光扫过沾满巨人残骸和白色污渍的钢铁矿卡,掠过驾驶室内一张张或惊恐、或警惕、或茫然的人类面孔,最后,竟然停在了周大树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浑厚、沧桑,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
“你们……”
“是黄金部落的后人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坑底锁链偶尔摩擦的轻响,以及远处风声掠过石城的呜咽。
驾驶室内,所有人都被这巨猿突如其来的、清晰的、充满智慧的发问震得呆若木鸡。
阿言是因为听懂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放大,大脑似乎因为接收了太多无法处理的信息而暂时宕机。
他的两个亲卫哈尔巴拉和苏日勒听不懂,但是知道这个巨兽能说人言,更是直接僵住,握刀的手都忘了用力。
博尔忽则是个忠实的护卫,死死盯着巨猿,似乎想从它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判断出意图。
塔拉和乌路木则下意识地靠紧了周大树。
周大树的心脏也是重重一跳。
黄金部落的后人?
第218章 这就是秘密
巨猿的问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驾驶室内,空气几乎凝固。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话筒。他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
“我们,”他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平静而清晰,“不是黄金部落的人。”然后抛出关键问题:“你和黄金部落,是仇敌,还是旧友?”
巨猿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似乎对周大树更感兴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驾驭如此神铁造物……你,又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周大树心念电转,知道此刻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身份,才能与这古老存在平等对话,至少是争取对话的资格。他挺直腰板,对着话筒,用了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但在此情此景下或许最合适的说法:
“我乃‘太虚幻境’之主,行走于此间天地的使者。”
“太虚幻境?”巨猿低声重复,金色的火焰在眼中跃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低沉浑厚、却明显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那笑声震荡空气,让车玻璃都微微发颤,“呵……又一个自称‘神族’、‘使者’的么?你们人类,总是如此,掌握些许奇巧,便自以为超脱凡俗,可掌天命了。”
它庞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目光扫过矿卡上那些巨人留下的污渍,语气转为冷淡:“说吧,你们这次来,又想干什么?像百年前那个叫蒙克的一样,想来这里找死?”
周大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蒙克大汗。他迅速组织语言,半真半假地回答:“外面传言暗影森林异动频频,怪物可能危及草原。黄金部落现任大汗博格达,担忧部族生存,故邀请我等前来探查究竟,看能否平息祸端。”
“平息祸端?为草原?”巨猿的嘲讽之意更浓,它猛地抬手指向深坑下那个因为它的出现而又开始不安低吼的四手怪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黄金部落!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草原!他们贪婪的眼睛,只盯着一样东西——长生不老!”
轰!如同惊雷炸响!
长生不老!四个字,重重砸在阿言的心头,让他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这是草原最高层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是只有历代大汗和极少数核心萨满才知道的、关于暗影森林的终极传说!
周大树也是心头一震,果然!天源寺研究怪物,黄金部落深入险地,根源都在于此!
巨猿的怒火似乎被勾了起来,它低沉的声音如同滚动的闷雷:“想要长生?可以啊!让现在那个叫博格达的大汗自己来!让他来亲身体会一下,长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看看他愿不愿意变成底下那个鬼样子!”
它巨大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深坑。
深坑中,那四手怪物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更加暴戾和痛苦的咆哮,疯狂扯动锁链,几对眼斑死死“瞪”着上方的巨猿和周大树等人。
阿言如遭雷击,猛地扑到车窗边,死死盯着坑底那扭曲恐怖的怪物,一个可怕的猜想让他浑身冰冷,声音颤抖:“难……难道……那是……?”
巨猿冷冷地给出了答案,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着阿言和所有狼卫的信仰:“没错。底下这个‘灾厄’,这个被锁链永世囚禁的怪物,就是百年前,你们黄金部落的雄主——蒙克大汗!”
“他带着五千最精锐的黄金勇士,闯入禁地,不是为了守护草原,只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他们服用了不惧生死的邪药,像疯狗一样闯进森林来,蒙克……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力量,受到了最恶毒的反噬和诅咒!他确实获得了近乎不死的生命,但代价,就是变成这副失去理智、只剩吞噬与毁灭欲望的怪物模样!那一战……我受了重伤,陷入沉睡。不过我在彻底沉睡之前,耗尽最后的力量,将他禁锢于此,防止他冲出森林,祸乱草原!”
巨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愤怒,还有一丝深沉的悲哀:“我,和我的主人,守护着暗影森林这片大地与草原之间的‘屏障’。我们约束森林的危险,不让它们无故侵扰草原。甚至在遥远的过去,当草原部族面临南方强大王朝入侵的生死存亡之际,我们也曾出手相助……可你们黄金部落呢?蒙克的贪婪,不仅葬送了他自己和五千勇士,让我重伤沉眠,更打破了这里的平衡!直到最近,一股……我也说不清的、微弱却奇异的力量波动将我从漫长沉睡中唤醒。我醒来后,我决定要对黄金部落进行复仇,他们不配拥有草原!”
它杀意凛然:“所以,我召集巨人和小灰灰,准备给黄金部落一个血的教训!我要让这个被贪婪腐蚀的家族,彻底从草原统治者的位置上消失!换一个懂得敬畏自然、遵守古老平衡的部族来统领草原!”
说到这里,巨猿的目光转向周大树,以及他身下的钢铁矿卡,眼中的怒火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但是……你出现了。带着这绝非此间应有的造物,以绝对的力量清扫了巨人和我的小灰灰。你自称来自‘太虚幻境’……虽然我不尽信,但你的力量是真实的。或许……草原的真的会出现新的变数。”
周大树听完这信息量巨大的叙述,心中豁然开朗,又感到一阵荒诞。原来所谓的“宿命”,只是忽悠周大树前往暗影森林的一个说法而已。暗影森林非但不是灾祸之源,某种程度上竟是草原的“守护者”。而森林本身的危险,则是独立于这巨猿控制的大自然力量。
“所以,”周大树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如果不是我开着这铁家伙,把你那些巨人给碾了,展现出足够让你‘尊重’的实力,你现在跟我们说话的态度,恐怕就没这么‘友好’了吧?”
巨猿再次发出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笑声:“弱肉强食,本是天地至理。强大的力量,才值得对话与尊重。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则。现在,暗影森林真正的秘密,你们已经知晓。可以离开了。”
周大树却还有疑问:“蒙克……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触碰了什么力量?”
巨猿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不是你们应该知道,也不是你们能够理解的领域。知道太多,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它显然不愿深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不过,在你们离开之前,把‘小灰灰’身上的东西还给我。”
“‘小灰灰’?”周大树一愣。
“就是之前守在森林边缘,那头巨熊。是我的……仆从。”巨猿的语气似乎有些惋惜,“它被你的铁车碾碎了。它体内的那块黑色的水晶。把它还我,作为交换,我保证你们安全穿过我控制的区域,抵达森林边缘。”
他看了看阿言。阿言此刻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显然还沉浸在“大汗为求长生变怪物”、“暗影森林实为守护者”、“部落百年苦难源于贪婪”这一连串颠覆性真相的冲击中,世界观已然崩塌。
“阿言?”周大树唤了他一声。
阿言茫然抬头,看了看周大树,又看了看外面威严的巨猿,再想起王庭中那个威严又深不可测的博格达大汗……一股混杂着背叛感、荒谬感和深深无力的寒意包裹了他。他效忠的黄金家族最高秘密,竟是如此不堪。他此行的任务,本质竟可能是为另一场贪婪的冒险铺路?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大树叹了口气,对巨猿道:“水晶可以给你。但我们进来时损失惨重,外面还有同伴等待。我们需要带上他们一起离开。”
“可以。”巨猿爽快答应,“拿到水晶,我会让巨人退去。但森林的自然之险,你们仍需自己小心。”
交易达成。
周大树从身上取出了之前击杀“小灰灰”后收集到的那块黑色水晶。他打开驾驶室侧面的小窗,小心地将水晶放在窗沿。
巨猿伸出巨大的手掌,周大树把这一小点放了下去,巨猿放在眼前看了看,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将其吃了下去。
“走吧。”巨猿让开了道路,庞大的身躯走向平台一侧,“沿着来时的路下去。记住,今日所知,勿要轻易外传。黄金部落若再起贪念,我不会再留情。”
矿卡缓缓启动,调转车头,驶向台阶。
驾驶室内,气氛沉重。阿言瘫坐在座位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其他人听不懂汉语的不好问,听懂了的也不敢说。
周大树驾驶着钢铁巨兽,一级级小心地驶下高台。巨石城的街道只有空旷和死寂。
矿卡的轰鸣声,再次成为这古老石城中唯一的声响,载着一车心思各异的人,朝着来路,朝着森林边缘,朝着那个同样充满未知与算计的草原世界,缓缓驶去。
第219章 回家之路
钢铁巨兽缓缓驶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巨石台阶,每一次轮胎碾过两米高的石坎带来的颠簸,都让周大树的心跟着悬起又落下。他的目光紧盯着后视镜和侧窗,警惕着平台上那道沉默如山的黑色巨影。
“这样最好……”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沁汗,“这金刚巨兽给了台阶,也给了说法,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他毫不怀疑,如果这巨兽不是抱着“驱离警告”而是“彻底灭口”的心思,局面绝不会如此“平和”。它如果使用其他未知手段,在这陡峭的台阶上对付正在攀爬或下降的矿卡……周大树不敢细想那翻车坠落的后果。
“幸好,我展示了足够的‘实力’,而它也选择了沟通和驱逐。”周大树暗自庆幸。若是没有这辆矿卡展现的碾压级力量,他们此刻恐怕已是深坑边的一堆枯骨,或者更糟。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旁边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阿言。这位黄金部落的万户,此刻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干。
返回的道路在巨猿“看守者”的默许下,异常“平静”。
行驶了一段,远离了中心平台区域后,阿言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周先生……您说,那……头巨兽所言……会不会是骗我们的?只是为了吓退我们?”
周大树正全神贯注地驾车绕过一处地面裂隙,闻言,嘴角扯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他没看阿言,只是淡淡地说:“阿言万户,你觉得……像它那样的存在,活了不知道多久,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甚至能约束一方天地平衡……它有必要,费这么大周折,编一套这么复杂的故事,来骗我们这些在它眼中可能跟蚂蚁差不了多少的‘凡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它若真想我们死,或永远闭嘴,它有的是机会和手段。何必多此一举?”
阿言身体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愚钝,冒犯神使了……我……我只是……”。
周大树没再说话。有些坎,只能自己跨过去。
当矿卡驶出巨石城,重新进入相对开阔的丘陵草原时,周大树知道,是时候和这个大家伙告别了。矿卡虽好,但目标太大,在巨木森林中难以穿行。
“阿言,你们下车,休息一下,检查装备。我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森林边缘的情况。”周大树找了个借口。
然后周大树则独自驾驶矿卡,寻了一处地势略有起伏、能阻挡视线的小山坳,将车缓缓停下。
通过系统回收,庞大的钢铁巨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地面上深深的辙印和被碾平的草丛,证明它曾经的存在。
周大树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当周大树空手回来,只解释说“神物”暂时“送返太虚幻境”时,阿言等人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更深的敬畏。神使行事,岂是他们能够揣度的?
队伍重新集结,清点人数。看着这仅存的百人,阿言眼中闪过麻木。
“整队,出发。”他的命令简洁而干涩,“保持警惕,原路返回。”
没有了巨人的威胁,也没有了必须尽快抵达核心的任务压力,队伍的行进速度本可加快。但他们低估了暗影森林本身的恶意,森林中那些原生“居民”的活跃程度。
荆棘森林中,那些原本只是安静生长的诡异植物,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藤蔓的缠绕变得更加主动和有力,带有腐蚀性汁液的灌木会突然弹射出尖刺,致幻的孢子粉在空气中弥漫得更加浓密,需要时刻用湿布掩住口鼻。甚至一些他们来时未曾注意的、隐藏在腐叶下的肉食性菌类或小型昆虫,也开始展现出攻击性。
更麻烦的是出现了那些“类人猿”。
在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时,他们遭到了袭击。那是一种体型比人类稍大、浑身覆盖着黑灰色短毛、拥有发达上肢和一定智慧的生物。它们隐藏在茂密的树冠中,发出尖锐的嘶叫,用尖锐的石头、硬化的果核甚至简陋的木矛,从高处发动精准而恶毒的投掷攻击。
“是它们!”周大树猛地想起那支穿过灌木丛、差点刺中他的“长矛”,估计就是这些家伙的杰作。当时它们或许只是零星试探,或受到某种压制不敢过于放肆。而现在,失去了更高层次存在的威慑,它们俨然成了这片区域的“小霸王”。
嗖!噗!
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旋转着飞来,一名正在低头躲避藤蔓的狼卫惨叫一声,肩膀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另一名狼卫被从侧面掷来的木矛刺穿了大腿,倒地哀嚎。
树冠间,猿影绰绰,怪叫连连,石头和木棍如雨点般落下。
队伍仓促应战。狼卫们用盾牌护住头顶,拿着发射器向树冠盲目射击,但这些猿类极其狡猾,一击即走,不断变换位置。
单方面的袭扰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付出了五条人命的代价,才勉强冲出那片区域。受伤者更多。
而这仅仅是开始。
森林用它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向这群闯入者展示着:即便没有巨人和古老守护者的干预,这里依然是人类的禁区。他们遭遇了能喷吐麻痹性毒烟的巨型花朵;遭遇了成群结队、嗜血的拇指大的飞虫袭击;遭遇到碗口粗的斑斓毒蛇。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来时三百狼卫意气风发,归时……
当第七天还是第八天的下午(,前方透过稀疏的林木,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相对正常的阳光,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那一堆碎的界碑,队伍中甚至没有爆发应有的欢呼。
现在,活着走出这片森林的,总计,三十一人。
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同样望着森林,他的脸上沾满污垢和血痂,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一片死寂。
“周先生……”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我们……出来了。”
周大树“嗯”了一声,拍了拍沾满泥污和草叶的衣袖,目光转向北方,那是黄金王庭的方向。
“是啊,出来了。”他淡淡地说。
现在周大树需要防备黄金部落和阿言了。
前方的路,未必就比身后的森林好走。
第220章 分道扬镳
石碑,粗糙而沉默,立在暗影森林边缘,像一个尽职的守门人,又像一块无言的墓碑,记录着无数有去无回的故事。幸存的三十余人驻足其前,望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和后人添加的、同样被风雨侵蚀的警告符号,心中百感交集。
短暂的沉默后,队伍开始继续向最近的哨卡移动。气氛却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幸存的狼卫们,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向阿言以及周大树身边靠拢,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带着戒备意味的圈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博尔忽——这位身高两米、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巨汉,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与塔拉、乌路木、尼古尔一起,将周大树隐隐护在了中间。博尔忽身材魁梧雄壮,浑身肌肉虬结,虽然伤痕累累,但往那里一站,便自然散发出一种猛兽般的压迫感,他沉默地扫视着周围靠拢的狼卫,手中那柄沾满污秽却依旧锋利的工兵铲微微斜指地面,姿态沉稳却充满警告意味。塔拉和乌路木也握紧了武器,眼神锐利。尼古尔则紧张地站在周大树侧后方,
周大树自己,则看似随意,实则步伐巧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恰好”走到了阿言的身边,两人并肩而行,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几名狼卫,包括之前在石城同行、见识过矿卡威力的哈尔巴拉和苏日勒,或是出于保护万户的本能,或是别的意图。但他们刚有动作,博尔忽巨大的身躯便微微一侧,如同移动的山岩,让两名以勇悍着称的亲卫也不由自主地脚步一滞,不敢再轻易上前。博尔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哨卡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阿言显然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对峙和尴尬。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干涩而勉强,转头对周大树道:“周先生,历经千险,我们总算活着出来了!前面就是哨卡,虽简陋,总算是个能喘口气的地方。不如……我们在此稍作休整,也……庆祝一下这番死里逃生?”
周大树看了看前方那个孤零零的、用原木和石块垒砌的小小哨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必了。阿言万户,交代的事既已完成,此地已无危险,我看这哨卡……也差不多可以撤了。留在这里,徒耗人力物力。”
阿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点头,恢复了万户应有的沉稳:“周先生所言甚是。不过,撤防这等军务,还需禀明大汗,由大汗定夺。”
周大树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阿言。阳光照在他沾染了尘灰和血渍的脸上,那双属于现代穿越者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澈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阿言万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言和周围所有人耳中,“送我们一程吧。送到我的车那里。”
阿言瞳孔微缩:“周先生,任务完成,大汗必有重谢!而且,阿朵拉,她……想必也在王庭日夜期盼您平安归去。不如,我们先一起回王庭复命?”
他提到了阿朵拉,试图用情感和周大树在草原上唯一的羁绊来挽留。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阿言,似乎望向了遥远的王庭方向,但很快又收了回来,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我不回黄金部落了。”
周大树的目光扫过阿言,扫过他身后那些面露惊疑的狼卫,最后落在那如同门神般矗立在自己身侧的博尔忽身上,心中稍定。他接着对阿言说道:“阿言万户,看在咱们一同在暗影森林里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份上,劳烦你,送我们到我的‘铁驹’停放之处。之后,你我便就此别过。”
他的话语客气,但意思明确,且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断。配合着博尔忽那极具压迫感的存在,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威势。
阿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大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虎视眈眈、仿佛随时会暴起的博尔忽,以及周大树身后那几个虽然人数少却同样目光炯炯、显然唯周大树马首是瞻的部下,心中飞快权衡。
最终,阿言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右手向前一引:“周先生,请。我……送你们。”
在三十余名狼卫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在博尔忽等人的严密护卫下,周大树一行人,跟随着阿言,离开了哨卡区域,向着更远处的、他们之前隐藏“末日战车”的隐蔽地点走去。
气氛依旧沉默,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辆线条冷硬、覆满尘土的装甲车旁。周大树打开车门,带着博尔忽等人登车。
周大树摇下车窗,看着车外神色复杂的阿言。
“阿言万户,”他开口道,“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后,代我转告阿朵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悠远,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
“告诉她,一年。一年之后,我一定会去接她。”说完,不等阿言回应,他朝阿言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草原,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暗影森林轮廓,然后缓缓关上了车窗。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末日战车”掉转车头,扬起一片尘土,朝着与黄金王庭相反的、西北方向,稳稳驶去。那里,是荒芜的戈壁,是被称为“太虚原”的不毛之地,也是周大树计划中,将要真正开始建立属于自己根基的地方。
第221章 人去营空
周大树心中记挂着他留在暗影森林外围“太虚原”的那些信众。离开时将他们安置在那里,如今已过去小一个月。
他看向阿言。这位万户此刻也正望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阿言心里很清楚,见识过周大树那召唤钢铁神兽、与古老守护者对话、乃至“处理”神物的手段后,这位“周神使”的存在,对黄金部落而言已不仅仅是“助力”或“奇人”,更是一种难以掌控、甚至可能颠覆现有秩序的“巨大变数”。他是黄金部落的万户,忠于大汗,但也亲眼目睹了部落最高层那令人心寒的贪婪真相。此刻,他内心矛盾至极。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疲惫和一丝示好的话:“周先生,接下来……您有何打算?不如先随我回王庭复命,大汗必有重谢……”
周大树摇摇头,他不再多言,发动引擎,利用离线导航朝着太虚原的方向驶去。
阿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目送着那钢铁车影消失在草原起伏的地平线上,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别,恐怕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当周大树驾着车,绕过最后一道熟悉的山丘,眼前本该出现那片简陋但充满生机的营地时,看到的却只有一片……空白。
没有帐篷,没有栅栏,没有人烟。只有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几处熄灭已久的篝火余烬,以及零星散落、被风吹得滚动的破烂皮子或陶片。
一片死寂。
“人呢?”周大树心头一紧,猛地刹车。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博尔忽等人也紧随其后。
博尔忽独眼锐利地扫视四周,脸色凝重。乌路木、塔拉和尼古尔则散开,在更远的地方寻找线索。
“神使大人”,乌路木很快抬起头,指着几处凌乱的马蹄印和车辙印,用蛮语快速说道,“看这里,还有这里……有很多马蹄印,还有车辙,很新……最多不超过十天。脚印很杂乱,有跑动,有拖拽的痕迹……这里,有折断的武器木柄,还有……一点点暗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
尼古尔在一旁同步翻译,脸色越来越白。
博尔忽也发现了更多迹象:“那边的草有被大面积压倒的痕迹,不像住人,倒像是……很多人被驱赶着聚集在那里。”
周大树的心沉了下去。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号,或者……人。”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涩。
众人又分头在扩大了的范围内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除了战斗和撤离的痕迹,一无所获。没有尸体,没有明显的留言标记,也没有任何幸存者躲藏的迹象。
塔拉等人甚至进入暗影森林,大声呼唤了几声,只有空洞的回音和森林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悉索声回应。
“神使大人”,乌路木最终回到周大树身边,语气沉重,“依我看……这里被人袭击了。人数不少,有马队。我们的人……要么被抓走了,要么被杀后清理了现场,要么……逃进森林深处了。”他顿了顿,“但从痕迹看,抵抗并不激烈,可能事发突然,或者力量悬殊太大。”
周大树站在原地,寒风吹动他额前的乱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
袭击?谁会袭击一群几乎一无所有的流民和逃奴?他们最大的价值,可能就是和周大树这个“神使”的关联。
黄金部落。
天源寺。
博格达大汗让自己前脚带着阿言进入暗影森林“执行任务”,后脚就派人来端了自己的老窝?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被背叛、被算计的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去野狼部。”周大树转身,声音冰冷,“他们离得近,消息灵通。”
野狼部营地,当那辆造型古怪的“末日战车”轰鸣着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号角声响起,持弓挎刀的狼骑兵迅速集结,在营地外围形成警戒线,如临大敌。周大树上次到来虽是以交易伙伴的身份,但这次孤车前来,气氛明显不同。
周大树停下车,示意尼古尔。尼古尔打开装甲车顶部的扩音器(小功率),用蛮语大声喊话:“野狼部的勇士们!不要紧张!是周大树周先生前来拜访!请通报兀鲁思首领和柳明远先生,周先生有要事相询!”
声音在草原上回荡。很快,一名头目模样的骑士打马回营禀报。
不多时,营地内蹄声雷动,一队精锐骑士簇拥着两人飞驰而出。当先一人,正是野狼部首领兀鲁思,他依旧魁梧雄健,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沉郁。他身边,并肩而行的,则是那位精明干练的汉人商人柳明远。两人看到孤零零的装甲车和车旁面色冷峻的周大树时,眼中都闪过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周先生!”兀鲁思在马上抚胸为礼,声音洪亮,但少了以往的豪爽,多了几分郑重,“没想到您这么快就从暗影森林回来了!请,帐内叙话!” 他目光扫过周大树身后仅有的四人,尤其是看到博尔忽独眼中凌厉的戒备时,心中更是凛然。
柳明远也拱手笑道:“周兄安然归来,可喜可贺!快请进!”
周大树点点头,没多寒暄,示意博尔忽等人留在车旁警戒,自己只带了尼古尔,随兀鲁思和柳明远进入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狼头纹饰金帐。
帐内燃着牛粪火盆,暖意融融,奶酒和烤肉的香气弥漫。但气氛却有些微妙地凝重。
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兀鲁思端起银碗,示意一下:“周先生,请。不知此番深入险地,可还顺利?”
周大树没碰奶茶,开门见山:“兀鲁思首领,柳兄,客套话不说了。我这次来,是想打听点事。我的那些留在太虚原的人,不见了。营地有战斗和撤离的痕迹。你们离得近,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或者,看到有什么人马在那附近活动?”
兀鲁思和柳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和一丝为难。
兀鲁思放下银碗,沉吟片刻,粗犷的脸上露出坦诚的神色:“周先生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大概……就是十天前,确实有一支队伍从王庭方向过来,路过我们部族边缘。人数不少,全是精骑,打着黄金狼旗。他们没进我们营地,只是派人来要求提供了一些草料和饮水,然后就朝着……秃鹫坳那个方向去了。”
柳明远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过了三天,那支队伍原路返回,经过我们这时,多了些缴获的战利品……气氛很肃杀,我们也没敢多问。”
黄金狼旗!王庭精骑!
周大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果然是他们!
“还有别的消息吗?”周大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王庭。”
兀鲁思和柳明远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兀鲁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也带着一丝对周大树的同情:“周先生……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确是实情。您进入暗影森林后不久,王庭那边就传出消息……说、说朝鲁王子的遗孀,阿朵拉王妃,因为……因为嫌弃您是汉人,不配做她草原贵女的夫君,所以……已经由大汗做主,改嫁给了黄金部落的大王子额日敦巴日(。”
“婚礼已经办过了,就在半个月前。不过办得很低调,据说是因为之前跟您那场婚礼……动静太大了,这次再怎么办也超不过,索性就简单办了。”柳明远补充道,语气带着商人的圆滑,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无奈。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牛粪块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尼古尔担忧地看着周大树,将这番话翻译过去。
周大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阿朵拉……嫌弃自己是汉人?不配?
那个在婚礼前夜痛苦挣扎、在金帐中亲手将亡夫短刀交给自己的刚烈女子?
那个在泥坑边激动宣誓“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魂”的草原格格?
改嫁?嫁给那个什么大王子额日敦巴日?
哈哈哈……
周大树在心里无声地笑了,充满了自嘲和冰冷的讽刺。
黄金部落,博格达大汗。是算准了自己回不来啊!
“她还……好吗?”周大树沉默良久,才用干涩的声音问了一句。
兀鲁思叹了口气:“这……我们就不清楚了。王庭深宅内院的事情,又是这种……我们打听不到。只知道婚礼办了,人已经进了大王子的帐篷。”
周大树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站起身,对兀鲁思和柳明远拱了拱手:“多谢二位告知。这些消息,对我很重要。”
兀鲁思也连忙起身,犹豫了一下道:“周先生,您……接下来有何打算?若不嫌弃,可在我野狼部暂住些时日。黄金部落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担心周大树安危。
柳明远也劝道:“周兄,草原虽大,但黄金部落耳目众多。不如暂且隐忍,从长计议。”
周大树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决然的笑:“不了。草原上的事,暂时了了。我该回家了。”
“回家?”兀鲁思和柳明远都是一愣。
“嗯,回中原,回大明。”周大树语气平淡,“出来几个月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他看向帐外,博尔忽等人还守在那里。“博尔忽,塔拉,乌路木,尼古尔……他们暂时留在这里,麻烦兀鲁思首领照拂一二。等我回去安顿好了,弄清了那边的文书,再回来接他们。”
“大人!” “先生!” 帐外,听到尼古尔转述的博尔忽等人急了,就要进来。
周大树摆摆手,走到帐外,看着他们:“听我说。跟我回大明,你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语言不通,身份不明,是黑户,寸步难行,反而危险。留在这里,有兀鲁思首领照看,安全些。等我回去,弄到正式的关引、路凭,甚至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们也弄个合理的身份,到时候再来接你们,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明白吗?”
博尔忽眼中满是不甘和担忧,他重重捶胸,嘶声道:“大人保重!博尔忽在此,等您归来!” 塔拉和乌路木也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尼古尔更是哽咽着说不出话。
引擎轰鸣,钢铁座驾调转车头,朝着东南方,朝着长城,朝着那个他名义上的“家乡”驶去。
兀鲁思和柳明远站在营门口,久久望着那个方向。
“他还会回来吗?”兀鲁思低声问。
柳明远望着天边,缓缓道:“以这位周先生的手段和心性……我看,这草原的天,迟早还得变。”
第222章 归途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固北堡灰扑扑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周大树将“末日战车”停在路边一片稀疏的林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看着远处城墙上飘动的旗帜——那是大明的日月旗,粗布缝制,在风中懒洋洋地卷着边。
三个月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两道新添的疤。暗影森林的纪念。
该收起来了。
周大树推门下车,环视四周。无声无息间,那辆通体漆黑、布满草原风沙与森林刮痕的钢铁巨兽,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般消失了。原地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压扁的荒草。
他又从系统中兑出一身粗布衣裳——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短打,膝盖和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腰系灰布带,脚上是磨得发白的黑布鞋。
换上衣服,把头发重新束成寻常农人样式,周大树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五十岁的老农。只是眼神沉了许多,背脊挺得笔直,走路时脚步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又从系统买了头驴——灰毛,中等个头,看着温顺。鞍具是普通的木鞍垫块粗布,缰绳磨损得起了毛边。
骑上驴背时,周大树轻轻舒了口气。
慢点好。
固北堡的城门还是老样子。两个穿着褪色号衣的守门兵丁靠在墙根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眼瞟了瞟,连问都懒得问。
周大树牵着驴进城。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景象:挑担的小贩吆喝着时令菜蔬,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土布,药铺门楣上“保和堂”三个字有些褪色。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炊烟和某种油炸面食的味道。
都是汉话。
“新鲜的荠菜嘞——”
“磨剪子嘞——锵菜刀——”
“客官里边请!热汤面刚出锅!”
周大树牵着驴慢慢走,听着这些声音,竟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在草原上听的是叽里咕噜的蛮语,稍有不慎就可能拔刀相向。王庭宴会上的笑声背后是算计,天源寺的诵经声掩盖着污秽,森林里的寂静中潜藏着杀机。
而现在,这些平平常常的、甚至带着点市侩气的吆喝声,让他觉得……亲切。
他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
“客官住店?”伙计迎出来,满脸堆笑。
“单间,安静些的。”周大树递过几个铜板。
伙计接过钱,笑容更热情了:“好嘞!后院有单间,保管安静!驴子给您牵到棚里喂点草料?”
“喂吧。”周大树把缰绳递过去。
单间确实安静,窗户对着后院,只能看见马棚一角。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但被褥洗得干净,没有异味。
他想了下,他现在是一个帮了草原某个部落头人一点小忙——治病——然后得了些赏钱,安稳回来的老农。不能太富,不能太显眼,刚好够解释他这趟“走亲戚”后的变化。
吃过饭,他躺下睡了。
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出了城往南,是回青石镇的路。
周大树不急着赶路。他让驴子按自己的步子走,遇到茶摊就停下来喝碗粗茶,晌午在路边树荫下歇息,傍晚前赶到下一个镇子住店。单间,每次都住单间——他现在付得起这个钱。
第四天下午,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周大树牵着驴车进镇。街道还是老样子,只是有些铺面换了招牌。他特意从镇东头绕过去,想看看王记面馆。
到了地方,他愣了一下。
面馆的门板关着,上面贴了张红纸,墨迹已经褪色大半,但还能勉强认出“东家有喜,暂停营业”几个字。窗户紧闭,门前的灶台拆了,只剩下一块空地。
暂停营业?
周大树皱了皱眉。王家面馆在青石镇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关门?
不过周大树此刻归心似箭,没心思细究。
周大树去集市买了些东西: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油纸包好;两包麦芽糖,一包芝麻饼;三匹青布,一匹花布——青布给儿子儿媳,花布给幺妹和小花。东西不算多,但足够体面。
他又买了辆简陋的木板车,把东西堆上去,用绳子固定好。驴子套上车,慢悠悠地拉着。
离村子越近,他的心越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几个村民正坐在树荫下歇凉,见有驴车过来,都抬眼张望。
“哟,这谁啊?”
“看着像是……周老叔?”
“不能吧?不是说死在关外了?”
“真是他!你看那走路的架势!”
周大树没理会那些议论,径直赶车进村。但消息跑得比驴车快,等他走到自家那排土坯房前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围过来了。
“大树哥?真是你!”
“哎呀,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这是发财了啊?还买了驴车!”
周大树停下驴车,朝众人点点头:“运气好,回来了。”
他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是幺妹。她腿脚不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直直扑到周大树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爹!”声音带着哭腔。
周大树愣了愣,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幺妹,爹回来了。”
幺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我就知道爹会回来!大哥二哥他们都说……我不信!”
周大树心里一软。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女儿——三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点肉,看来家里日子没太难过。
“爹给你带了花布,还有糖。”他轻声说。
幺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这时,院里又出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周铁柱,他看见周大树,脚步顿了顿,脸上表情复杂——有惊讶,有松了口气,也有些别的什么。赵氏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正在做饭。周石墩、周火旺也从屋里出来了,周木林站在门边,探着头往外看。
“爹。”周铁柱先开口。
周大树站起身:“回来了。”
他转身从板车上拿下东西:“肉、布、糖,先拿进去。幺妹,帮你嫂子拿东西。”
幺妹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去拎那包糖。赵氏看了看猪肉和布匹,走过来接了。
围观的村民见周家要关门叙话,也都识趣地散了,只是临走时还频频回头,议论声隐约传来。
进了院,关上门,一家人才真正坐下来。
“爹,你这三个月……”周铁柱先开口,却不知该怎么问。
周大树摆摆手:“先不说这个。家里这几个月怎么样?”
“还行。”周石墩说,“你跟着灰鹰部走后,我们也没心思做买卖了,草草把剩下的粮食卖了就回来了。”
赵氏插话:“王家倒是找到新门路了。他们现在连镇上的面馆都不开了,听说是专门跑边关的买卖,赚大钱呢。”
周大树点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周石墩闷闷地开口:“爹,你答应给大牛、水生、铁锁他们一天一百文的工钱……人家还惦记着呢。前几天水生还来问过。”
周木林在一旁小声嘀咕:“一百文一天,……那得多少啊……”
周大树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久违的轻松。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次帮了灰鹰部一个大忙。”他说,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头人赏的。”
他解开布袋口,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堆碎银和铜钱滚出来,在桌上堆成小山。在下午的阳光下,银子泛着温润的光,铜钱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钱,眼睛瞪得老大。
周大树看着家人们震惊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这次回来,就是分钱。”
“该给的工钱,一文不会少。”
第223章 倒春寒
周大树看着家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最开始的得意了。
三个月前离开时,他还是那个精打细算、靠着系统和野菜生意勉强让全家不饿肚子的穿越者。三个月后回来,他脸上添了疤,心里装了更多秘密。
“爹……”周铁柱喉咙动了动,“这……这么多?”
“灰鹰部头人赏的。”周大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具体什么忙,你们别问。”
赵氏已经伸手去数那些铜钱了,手指微微发抖。周木林凑过去,眼睛发亮:“爹,这下咱们能过好日子了!爹,你下次再去,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关外见见世面,赚大钱!”
周大树抬眼,看向这个被原身偏爱、却最不成器的四儿子。周木林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仿佛关外不是苦寒险地,而是遍地金银的乐园。连旁边闷不吭声的周石墩和周火旺,听到“赚大钱”三个字,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先分钱。”周大树没接周木林的话茬,语气冷了些,“答应给大牛、水生、铁锁的工钱,一天一百文,来回算半个月……,每人一两半银子。石墩,你明天给他们三家送过去,就说我周大树说话算话。”
周石墩闷闷地应了一声。
“剩下的,”周大树看着桌上那堆,“铁柱,你收着。家里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该买粮买粮。我累了,这趟……折腾得不轻。”
他是真的累。从草原王庭的算计,到天源寺的污秽,再到暗影森林里那些非人的怪物,折腾够呛。
“爹,”周木林却不甘心,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自以为精明的怂恿,“你看,你这一趟就带回来这么多。要是咱们多凑点本钱,多带几个人,专门跑这买卖,不是比种地强百倍?村里肯定也有人想跟着……”
“闭嘴。”周大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原身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周木林被噎得一愣。
周大树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关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趟我能囫囵个回来,是运气。灰鹰部给这笔钱,也是运气,都给我闭嘴!别到处说去!”
“那里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刀子比话快。这条路,是用命趟出来的。你们以为这钱好赚?”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讥诮,“这次是本钱小,看着赚了。下次呢?带着更多本钱,更多人,招摇过市,是嫌命长,还是嫌蛮子的刀不够快?”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都听好了,”周大树一字一句地说,“关外这条路,谁也别再提,更不准到外面去胡说。这钱,是拿来保命过日子的,不是拿来招祸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铁柱先应道。其他几人也陆续点头。
周木林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剩下的钱,铁柱收好。”周大树重复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累了。”
三月春风。土地化冻,柳树抽芽,村里人开始忙活春耕。周铁柱带着周石墩、周火旺下地,赵氏和幺妹在家准备饭菜,周木林也被硬拽去地里帮忙——只要他没有去学堂。
周大树也去地里看了。自家那五十亩薄田,土质贫瘠,但周铁柱伺候得仔细。村里其他人家也都忙得热火朝天,盼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把去年欠的饥荒补上。
“今年开春晚,但好歹是开了。”隔壁地头的周老蔫擦着汗跟周大树搭话,“大树哥,听说你手里有余钱,这时候多买点粮存着准没错。这天啊,我看不透。”
周大树心里动了动。他抬头看天,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太阳没什么温度,风刮在脸上,还是冷飕飕的。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好像听过“小冰河期”的说法,但是这个异世界的大明。
“是该存点。”他含糊地应道。
回家后,他跟周铁柱提了一嘴多买粮的事。周铁柱有些犹豫:“爹,主要仓里都快满了。”
周大树摆摆手:“家里你看着办,粮食多存点,心里踏实。”
赵氏在一旁听了,没反对,但也没积极。她盘算的是给家里每人做身新衣裳,再攒点钱,以后送栓子去镇上念书。
周大树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冒险,现在只想让精神缓一缓。也就没再坚持。
然而,天气并没有像人们期盼的那样一天天暖起来。
三月中旬,白天温度似乎升了点,麦苗开始泛绿。村里人松了口气,都说最冷的时候过去了。
三月十八那天,早上天色就阴沉得厉害。到中午,竟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起初没人当回事,“三月桃花雪”,老话都说下点雪对庄稼好。
可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已经不是飘雪花,而是扯棉絮似的往下倒。狂风卷着雪片,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周大树站在屋门口,看着瞬间变白的天地,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桃花雪”。这是倒春寒,而且来势汹汹。
一夜之间,积雪没过脚踝。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气温低得吓人。周铁柱慌慌张张从地里跑回来,脸都白了:“爹!麦苗……麦苗全冻蔫了!叶子都黑了!”
村里炸开了锅。人们冲进自家田地,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刚刚返青的麦苗,在突如其来的严寒和冰雪中,成片成片地冻死。不仅仅是麦子,刚种下的豆子、菜苗,无一幸免。
绝望的哭嚎声开始在村里回荡。
周大树回到家里时,赵氏正红着眼眶清点仓里的存粮。幺妹怯生生地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周石墩、周火旺蹲在墙角,周木林罕见地没有溜出去,脸上也带着恐慌。
“爹,”周铁柱的声音发干,“咱家的粮……就算再省,也只够全家吃两个月。两个月后……”
就在这时,周木林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爹!粮食不够,咱们……咱们再去关外啊!您有门路,这次多带点本钱,肯定比在村里干等着强!”
几个儿子都眼神复杂地看向周大树,那里面有一丝绝望中升起的微弱期望。
他向前一步,逼近周木林,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碴子:“你以为关外是什么地方?粮铺?你想买,人家就卖?我告诉你,现在这种年景,草原上比我们这里更难过!他们自己都没粮的时候,现在过去是找死!”
“现在,”周大树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天灾来了,外面只会更乱,更危险。关外,想都别想。”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屋外呼啸的风声,“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人,未经我允许,一粒米也不准往外借,一个子也不准往外说。铁柱,把粮仓看紧了。石墩,火旺,你们去村里转转,听听风声,但别多嘴。”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屋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越来越急。
第224章 暗流
倒春寒过去后的第七天,天空依然阴沉,风里带着化雪后刺骨的湿冷。
周木林一大早就去镇上的学堂看看,读书成了最不紧要的事,但总得知道个结果。晌午不到,他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关了。”他闷声说,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学堂门锁着,贴了张告示,说是……说是‘时艰暂停,开课另行知会’。我看就是开不下去了,先生怕是也回家找粮去了。”
这消息让本就压抑的家里更添了一层灰暗。这灾荒,已然触及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周大树没说什么。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官府的动向。
果然,下午就有动静了。
先是村里那面很少敲响的破锣,被保长周明星敲得震天响。村民们揣着手,缩着脖子聚到祠堂前的空地上,脸上大多带着麻木的焦虑。
周明星站在台阶上,脸色比天色还难看。他旁边站着个面生的胥吏,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衫,袖口沾着泥点子,眼神扫过底下瑟缩的村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乡亲们!”周明星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县里……知道咱们遭了灾!上官体恤,特命李书办前来宣谕!”
李书办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干巴巴地念起来。无非是“皇恩浩荡”、“体恤民艰”之类的套话,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酌减今春部分徭役”、“许民自救”等空泛的承诺。底下村民听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们听得懂——官府没粮下来,也没钱赈济,只是允许他们自己想办法,别闹事。
但紧跟着,李书办咳嗽一声,声音提高了些:“然,北饷乃朝廷定例,关乎边关安稳,断不可废!今岁春税,仍须按时完纳!望尔等体谅朝廷难处,踊跃输将,以全忠义!”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减了虚头巴脑的徭役,催收实实在在的税银和“北饷”?这叫什么体恤?
“保长,这……麦子都冻死了,拿什么交税啊?”有胆大的村民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李书办脸一板:“天灾乃天数,赋税乃王法!岂可因天数废王法?家中无粮,可变卖家什,或向亲友借贷!总之,限期之内,必须完纳!”说完,也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将公文塞给周明星,低声催促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村子,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里的穷气沾染。
周明星捏着那卷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公文,看着底下乡亲们绝望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都……都先散了吧。各自……想想办法。”
人群沉默地散去,那沉默比哭喊更让人心慌。
周大树走在回家路上,心里那点对“官府赈灾”的微弱期待彻底熄灭了。不仅不救,还要趁火打劫。这就是乱世将至时,底层最真实的写照。
他唯一确定能做的,似乎就是打开系统,购买粮食。可粮食买来,怎么拿出来?直接分?那他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抢光,甚至可能被官府以“囤积居奇”或“来历不明”的罪名抓走。不分,眼睁睁看着村里人饿死?他自问还没那么冷血,尤其是对曾经帮衬过他家的人。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人,是他本家一个远房堂兄,叫周大根。周大树记得,他不在家这三个月,听铁柱说这周大根似乎和他家有些田亩上的小争执,总惦记着自家田边那一条窄窄的垄沟,认为该归他。
“哟,大树回来啦?”周大根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听说发财了?这下好了,今年这税啊,你们家是不愁了。不像我们,唉,怕是田都要保不住喽。”
周大树含糊应了声,没接茬。周大根却不罢休,凑近些压低声音:“大树啊,咱们是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看,哥今年实在过不去了,你家要是宽裕,那垄沟的事就算了,另外……能不能先借点粮食?等年景好了,一定还!”
周大树心里冷笑。他不在时想占便宜,出了事又想借钱借粮。他面上不显,只推说:“刚回来,家里也紧,再说吧。”
周大根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哼哼两声走了,回头那眼神,颇有些怨毒。
回到家,几个儿子在发愁税银的事,想着周大树把他的藏私拿出来。周大树摆摆手:“税银我想办法,你们不用管。”
眼下,他得亲自去镇上看看,亲眼看看外面的情形。
隔天早上,周大树独自一人出了村。
镇上果然也变了样。往日的些许热闹荡然无存,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焦虑。他径直往粮行所在的街市走去。
还没到近前,就听见一片吵嚷喧哗。丰泰粮行门口挤满了人,几乎要把门槛踏破。伙计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没了!今天的陈米没了!要买等明天!明天有没有还不知道!”
“昨天不还这个价吗?怎么一夜又涨了三十文!”
“黑心肝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买,我买!就按这个价,给我来一半!不,三斗!”
叫骂声、哀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粮行的价格牌上面的字迹被反复涂抹更改,最新的米价,比周大树离家前,高了何止三倍!而且看情形,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周大树又在镇上转了转。其他商铺也大多门庭冷落,唯有铁匠铺和当铺的生意似乎“好了”起来——人们开始典当衣物、家具,甚至农具,换取一点点活命的铜钱。
走过镇东头时,周大树脚步顿住了。
王家面馆。
那扇贴着“东家有喜,暂停营业”的红纸的门板,竟然被卸下了两块。里面传出些响动,似乎有人在打扫整理。但门口并没有重新开张的幌子,王老板和他那个精明的女儿王语嫣,也不见踪影。
他想起石墩说过,王家找到了新门路,连镇上的铺面都不顾了。如今突然又收拾起来,这背后肯定有文章。
回村的路上,寒风依旧。他看着道旁枯死的草木和远处灰蒙蒙的村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虽然揣着一个近乎无限的“宝库”,但在真正的天灾和复杂诡谲的人祸面前,依然是个力量有限、所知有限的普通人。
他能买粮,却不懂如何从根本上对抗灾害、恢复生产。
他能自保,却不知该如何在乱局中妥善使用力量,既能救人,又不引火烧身。
“先保住家,盯紧粮,看看风声。”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定下接下来行动的铁律。
第225章 军户徐飞
倒春寒后的第十天,绝望像田里冻死的麦苗一样,在周家村扎根、蔓延。
周大树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他不懂农时,不懂水利,甚至不懂该如何在这崩坏的世道里,稳妥地使用这份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就在他对着手里半块冷硬的杂粮饼子发呆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却坚定的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那种虚浮拖沓的步子。这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节奏感。
周大树警觉地抬起头。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粗糙。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鸳鸯战袄,肘部和膝盖磨损得厉害,但浆洗得干净,穿得也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没有一般灾民那种麻木或贪婪,反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却又强自镇定的锐利,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汉子在院门外停下,目光扫过简陋的院落,最后落在周大树身上。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上前两步,在离周大树五尺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中常见的揖礼。
“敢问,可是周大树,周先生当面?”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
周大树眯起眼,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但这身打扮,这行礼的架势……
“在下徐飞,建安屯戍卒,现忝为小旗。”汉子自报家门,腰杆挺得笔直,哪怕衣衫褴褛,那份军伍出身的气度却掩不住。
建安屯!
周大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月前的记忆:那个叫钱勇的屯长,还有他手下两个眼神活泛的军汉苏丁和铁越。他当时编造了“百年藏械”的故事,用监听设备和钢丝绳震慑对方,谈成了合作“钢丝绳锁子甲”的生意,指望着能借军户的渠道和力量起势……后来他北上草原,这事便搁下了,再后来经历种种,几乎忘在脑后。
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钱勇,也不是苏丁铁越,而是这个从未照过面的小旗徐飞。
“徐小旗?”周大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面上不动声色,“稀客。不知冒雪前来,有何贵干?”
徐飞放下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左右。周大树会意,侧身让开:“屋里说话。”
进了堂屋,幺妹机灵地倒了碗热水过来,然后退到里间。周铁柱和赵氏在隔壁探头看了一眼,被周大树用眼神止住。
徐飞也不坐,就站着,双手捧着那碗热水,热气氤氲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直视周大树,开门见山,坦率得让周大树都有些意外。
“周先生,钱勇屯长,还有苏丁、铁越他们不会来这里的。”
周大树点点头,等着下文。
“那次从周家村回来后,他们很是风光了一阵。”徐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外说是走了大运,在战场上缴获到了一批极好的锁子甲,卖了上百两银子。那段时间,屯长大人天天在镇上酒楼请客,苏丁和铁越也换上了新衣裳,腰里揣着银子,赌钱吃酒,好不快活。”
周大树心里冷笑。果然,自己离开后,那三人靠着那批“来历不明”的钢丝绳锁子甲发了笔横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这些下面的弟兄,”徐飞顿了顿,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起初也高兴,以为屯长发财了,总能漏点汤水给大家过年。结果……一文钱没见着。”
他抬头看向周大树,眼神复杂:“我们一起上得战场,我不相信那些锁子甲的来历。”
“后来,我攒了半个月的饷钱,请苏丁和铁越喝酒。”徐飞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们酒劲上头,说漏了嘴。虽然含糊,但我听明白了。那甲,不是捡的,是有人……想和他们做长久买卖,给的样品和第一批货。他们胆子小,觉得这买卖烫手,又眼馋那甲能卖高价,就……昧下了,根本没打算再联系那人,只想着卖完这批,就当没这回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徐飞将碗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后退一步,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姿态近乎卑微,但那眼神里的决绝却燃烧得更旺。
“周先生,那个人,就是您吧?那批锁子甲,是您的门路。”
周大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钱屯长他们,有了这笔横财,只想着自己快活,他们不敢也不想。”徐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更深的绝望,“今年这白灾,来得邪性。屯里本就缺粮,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好几户已经断炊了,孩子饿得直哭……朝廷的粮饷也不知拖到猴年马月。我们这些军户,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不是要哭,而是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周先生!我徐飞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那甲是您弄来的,您是有本事、有门路的人!钱勇他们鼠目寸光,只顾眼前,我徐飞看不起他们!”
他“噗通”一声,竟单膝跪了下来,这在军中已是极重的礼节。
“周先生!求您给条活路!”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徐飞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只求您……只求您能给我们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兄弟、家眷,指条道儿,赏口饭吃!无论做什么,我们都干!只要能让家里人熬过这个冬天!”
周大树怔住了。
心中那股盘旋多日的迷茫和无力感,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击着。
钱勇、苏丁、铁越本来就有点地位,他们想到的是稳当。他们怕失去已有的那点东西。
而真正被逼到绝境,真正一无所有,真正愿意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豁出一切的,是眼前这个徐飞,是建安屯那些快要饿死的军户家小。
自己之前总想着找“合作伙伴”,找“势力”,却忘了,在这乱世将起的年代,最可靠的力量,往往不是来自那些已有资本、精于算计的“聪明人”,而是来自这些被逼到墙角、除了拼命已无路可走的“小人物”。
周大树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他走上前,伸出双手,扶住了徐飞的胳膊。
“徐小旗,请起。”
徐飞身体一震,抬头看向周大树,眼神中充满了不确定的期盼。
周大树手上用力,将他扶起,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活路,是人走出来的。我周大树,或许没多大本事,但也见不得真正的好汉子、苦命人活活饿死。”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建安屯,军户,虽然穷苦,但他们是组织化的力量,有基本的纪律,熟悉武事,而且……他们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或许能做很多普通农户做不了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极度依赖自己,忠诚度反而可能比那些有退路的人更高。
“你先回去。”周大树沉声道,“打听一下,有多人愿意跟你干的。如果你做屯长,需要准备点什么?弄清楚了,来找我。”
徐飞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他用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是!徐飞明白!谢……谢谢周先生!”
“先别谢。”周大树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路还长,也难走。但至少,有路。”
建安屯的军户……这条路,虽然险,虽然未知,但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茫然面对这茫茫的寒夜了。
第226章 逃荒
送走徐飞后,周大树在堂屋里枯坐了很久。
五根十两重的银条。
对周大树来说,九牛一毛,上次通过系统购买了矿卡后里那有三百多万的余额来说。但对徐飞,对建安屯那些快要饿死的军户家小来说,这是能买命,能让他们眼睛发绿、豁出一切的巨款。
他想试试徐飞的眼界和胆子,钱勇、苏丁、铁越之流,小富即安,毫无担当,注定成不了事。他需要的是刀,是敢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给他活路的人,撕开一条血路的刀。
“五十两,拿去。”他当时对徐飞说,声音平静无波,“怎么用,你自己琢磨。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徐飞接过那包银子时,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激动,是肩膀上骤然压下沉甸甸希望的震颤。对着周大树又深深行了一礼,一字一顿:“周先生,我徐飞烂命一条,本就该饿死在今年。是您给了活路。这银子,我绝不让它白费。该做的事,我徐飞……什么都敢干!您等我消息!”
周大树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趁夜色赶紧离开。
现在,徐飞应该正走在回建安屯那冰冷崎岖的山路上,怀里揣着能点燃一群绝望之人心中野火的银子。
倒春寒的威力持续发酵,冻死的不仅是地里的苗,更是人心里的盼头。
村里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争吵哭骂成了日常,为了一捧麸皮,几根柴火,邻里亲戚都能瞬间翻脸。
周家紧闭门户,周铁柱和周石墩轮流守在粮仓,周火旺则被派去后山,看看还有没有侥幸未冻死的野菜根茎,但收获寥寥。赵氏做饭时,舀米的手抖了又抖,虽然周大树让她还是正常做饭就是。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始有人家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相互打听南边哪里年景好些,商量着是不是趁现在还有点力气有点存粮,结伴逃荒去。“在家是等死,出去……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这天晚饭,周木林几口扒拉完自己那份,眼睛滴溜溜转着,终于忍不住,又旧事重提:“爹,咱就这么干等着?粮一天比一天少,村里人都想着逃了。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能想想别的路子?……”
连一向沉稳的周石墩,也停下了咀嚼,默默看向父亲。
周大树放下碗,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周大树声音不高,却让桌上人都静了下来,
“咱们这里遭了白灾,春苗死绝。你们以为关外草原上,就是世外桃源?”
“他们靠天吃饭,比我们更甚。这场倒春寒,草原上的草场返青恐怕也晚了,他们的牛羊吃什么?饿急了的部落,会做什么?”
“我们现在带着所剩不多的粮食和银钱过去,是去做买卖,还是去给饿狼送肉?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尸骨都找不回来。”
“那……那咱就这么等着?等着饿死?”周木林带着哭腔。
“等着吧。”周大树敲了敲桌子,“现在不是还没饿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周大树让周石墩和周火旺多出去走动,听听村里人都怎么打算的。
有经验的老农不死心,翻出家里珍藏的、不知有没有被冻坏的荞麦、糜子种子,或者生长期短的豆种,在化开一点的冻土上抢种。但谁都知道,季节已晚,就算种下去,收成也注定惨淡,而且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有的在后山、河边、荒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一切能塞进肚子、维持生命的东西,都成了争夺的目标。最坏的打算是收拾着仅有的家当,打听着南边的消息,约定着如果到了某一天真的过不下去,就一起上路。
周大树听着这些,心中了然。这就是没有现代知识、没有组织、没有外援的古代农民,面对天灾时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第227章 不速之客
敲门声响起时,周铁柱看了父亲一眼,得到默许后,走去开了门。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青石镇巡检司胥吏常穿的靛蓝色棉布袍子,腰间束带,挂着一块普通的木牌。
是李宁。那个曾经收下周大树“山鬼花钱”,并在王德海巡检面前帮他说过话的年轻胥吏。几个月不见,他脸上添了些风霜,但那股子相对其他人稍显“正”的气度还在。
“周老哥,冒昧打扰了。”李宁拱了拱手,语气比上次在镇上时更客气,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周大树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连忙起身还礼:“哎呀,李官差!稀客稀客,快请进!铁柱,倒水!”
他将李宁让进堂屋,赵氏和幺妹识趣地避开了。周铁柱端来两碗热水。
李宁也不嫌弃,接过碗暖了暖手,目光在简陋但还算齐整的屋内扫了一圈,尤其在角落那半袋露出的粮食上停了停,才转向周大树,叹道:“周老哥,这趟……受苦了吧?关外那地方,听说乱得很。”
“托福,还算囫囵回来了。”周大树含糊应着,心里飞快盘算对方的来意。巡检司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跑到村里找他,绝不只是寒暄。
果然,李宁寒暄几句,话锋一转,脸色也郑重起来:“周老哥,实不相瞒,兄弟这次来,是奉了王巡检之命,有件要紧事,想请老哥帮衬。”
“王巡检?”周大树心下一凛,“李官差请讲,只要周某力所能及,定然不敢推辞。”
李宁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带了愁容:“老哥你也看到了,这天灾……邪性啊!三月里下这么大雪,百年不遇。咱们青石镇辖下各村,春苗十成冻死了七八成!百姓人心惶惶,眼看就要出乱子。王巡检心里急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王巡检是个想做事的人。眼下这光景,赈济?府库空虚,朝廷的调拨不知何时能到。催税?那更是火上浇油。总得做点什么,安一安民心,也给上头看看,咱们青石镇是在尽力救灾的。”
周大树点头表示理解:“王巡检心系百姓,实乃我等之福。不知……需要周某做些什么?”
李宁看着周大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期待:“王巡检思来想去,决定在镇东头的老君观,办一场‘禳灾祈福、祈晴保苗’的太平清醮!一来,祈求上天垂怜,风调雨顺,好歹让百姓能补种点东西,熬过今年;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让镇上的乡绅富户们出点血,捐些钱米,多少周济一下最难的百姓,稳定地方。”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周大树的反应:“这办醮呢,需要懂行的道人主持,一应法器物事也要齐备。王巡检想起了老哥你……”
周大树一愣:“我?我一介农夫,哪里懂得这些……”
“老哥莫要自谦!”李宁打断他,脸上露出“我懂”的笑容,“上次那枚‘山鬼花钱’,可是帮了兄弟大忙!王巡检也夸赞东西稀罕,来历不凡。老哥不是说过,是在翠云观附近,偶遇一位游方的清虚子道长所得吗?还听道长讲过些玄门妙理?”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为了解释花钱来源随口编的瞎话,没想到在这里被用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位道长云游四方,早已不知去向了。”
“道长虽去,缘分犹在啊!”李宁抚掌道,“王巡检的意思,老哥你既然有此仙缘,又是个稳重踏实、见过世面的人,这次镇上的清醮,想请你做个‘护法善信’或是‘知客’,协助观里的道长们筹备,尤其是负责与镇上那些富户、商铺接洽,劝募钱粮。你毕竟在镇上做过买卖,认识些人,又不像我们这些衙门里的人,开口就是公差,容易惹人抵触。由你这样的‘有缘人’出面,以祈福行善的名义劝捐,再合适不过了。”
周大树听明白了。什么“护法善信”、“知客”,名头好听,其实就是让去帮官府“劝”大户们掏钱。按说法这应该是好差事啊,怎么轮到了他呢?
他想拒绝。
可李宁接下来的话,堵住了他的推脱:“周老哥,这可是王巡检亲自点的将。巡检说了,此事关乎地方安稳,望老哥务必以大局为重。以后在镇上,巡检司会记得老哥这份人情。”
周大树沉默片刻,知道这浑水怕是躲不过去了。得罪了巡检,以后在青石镇地界恐怕寸步难行。他只得苦笑一声,拱手道:“既然王巡检和李官差信得过,周某……尽力而为。只是周某才疏学浅,于道门礼仪一窍不通,恐怕……”
“这个无妨!”李宁见他答应,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老君观的住持道长自会安排。主要是借重老哥的‘缘法’。具体醮仪的筹备,道长们会主持,老哥主要是在外围帮衬,尤其是劝募之事。三日后,请老哥到镇上的老君观,与住持道长详谈,如何?”
“谨遵吩咐。”周大树应下。
送走李宁,周大树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依旧的天空,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三日后,周大树如约来到青石镇东的老君观。因要办清醮,已有道士和帮工在忙碌布置。
住持是一位姓吴的老道长,清瘦矍铄,眼神平和,对周大树这个被官府硬塞进来的“善信”倒也客气,简单地讲了讲这次“太平清醮”的缘由和大概流程。
“此次醮事,主要为禳解春寒雪灾,祈求天帝垂慈,雨师风伯各安其位,寒氛消退,阳和复苏。”吴道长声音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需设天地水阳四坛,主坛为祈福禳灾坛,另设监坛(供奉监坛神将)、词坛(陈列祈请文书青词)、供养坛(陈列香花灯水果等供品)。
醮期定为三昼夜。
第一日:启师、扬幡、挂榜、安镇方所(划定结界,安放镇坛法器)、申发文书(向天庭各级神司发送祈请青词)。
第二日:重称法位(法师再次强调自身代表信众向天神陈情的位置)、诵经(《太上洞渊辞雨经》《玉枢经》等)、拜表(进呈给天帝的祈请表文)、破狱(象征性破除寒冰地狱之苦,超度冻殍亡魂)。
第三日:转经(循环诵经加持)、谢师、送神、散坛。
至于周大树被赋予的“劝募”之责,吴道长只是淡淡提了句“随缘劝化,心诚为要”,便不再多言,显然不愿过多沾染。
周大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几个关键词和大致日程。他更关心的是具体要怎么做。李宁很快找来,给了他一份镇上可能需要去“劝募”的名单,多是粮行、布庄、酒楼掌柜以及几家乡绅,王家也赫然在列。
“老哥,这名单上的人,多少都得表示表示。捐多捐少,看老哥你的本事,也看他们的‘心意’。”李宁意味深长地说,“王巡检说了,此事办好了,往后在青石镇,自有老哥你的方便。”
压力无形,但也伴随着一丝机遇。
第228章 祈福法会
日子定在了三月的一个“天赦日”。这天百无禁忌,祈福最灵。
青石镇东头城隍庙前的广场,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衙役和临时征调的民夫清理场地,搭起一座坐北朝南、颇为高大的三层法坛。底层最阔,可容纳数人站立;中层稍小,设香案神位;顶层最小,用以安置最重要的令旗、法印。坛体用粗木搭就,外层覆盖着从镇上布庄“借”来的青色、蓝色土布,绘着粗糙但色彩鲜明的八卦、云纹图案。坛周插着许多同样青蓝色的长幡,在尚有寒意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法坛正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白布黑字,是王巡检亲笔所书——“青石镇敬天祈禳法会”。坛前空地上,摆放着十几口临时垒起的大灶,架上铁锅,里面煮着稀薄的菜粥,蒸汽混着烟火气袅袅上升,吸引着无数饥饿而期盼的目光。
官府提前贴了告示:法会当日,凡到场诚心祈福的百姓,皆可领一碗“神佑福粥”。这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青石镇及周边村落。对于遭受白灾的农民来说,“祈福”或许虚无,但那碗热粥确是实实在在的。
法会当天,天色依旧阴郁,但难得的没有刮大风。辰时刚过(上午七点),城隍庙前已是人山人海,人人手里拿着破碗或瓦罐,眼神热切地盯着那几口粥锅,又在衙役们维持秩序的呼喝和鞭影下,瑟缩着保持基本的队列。
周大树早早被李宁请到了场边临时搭起的“缘首棚”里。这棚子位置好,既能看清法坛全貌,又不受人群拥挤之苦。棚里除了他,还有七八个人,便是李宁口中“镇上体面的人物”,也就是今日被“劝捐”的主要对象。
周大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钱老爷(钱广源):约莫五十多岁,面团团,富态,穿着宝蓝色绸缎直裰,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玉扳指。他是青石镇最大的粮商,丰泰粮行和镇上另外两家小米铺都是他的产业。此刻他端坐着,手里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生财的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偶尔扫过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孙员外(孙守业):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直裰,浆洗得发白,但料子是细棉布。他是镇上少有的有功名的人——个老秀才,也是孙氏宗族的族长,名下田产不少,主要分布在镇子西边。他坐得端正,手里拿着一卷书(或许是做样子),眉头微蹙,看着外面的景象,不时摇头叹气,似乎真心忧虑。
赵掌柜(赵德发):镇东头最大布庄“瑞锦祥”的老板,兼营染坊。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眼睛很小,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着,像是总在估量布料的成色和价值。他穿着藏青色茧绸袍子,料子不错,但款式普通。
吴老板(吴大有):“醉仙楼”的东家,镇上唯一一家像样酒楼的老板。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不断用汗巾擦着并不存在的汗。
周大树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王语嫣。她并未坐在“缘首”棚内,而是站在稍远一些的、属于“王记”面馆的棚子下,身边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伙计。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衣裙,外罩月白比甲,颜色素净,但在满场灰黑破旧中依然显得扎眼。她似乎也看到了周大树,目光遥遥交汇了一下,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移开视线,专注地看着法坛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除了这几位,还有两三个稍逊一筹的商铺东家或小地主,也都屏息静气地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王德海作为巡检司的代表,坐在主位旁,陪着一位穿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干瘦老者——据说是从三十里外请来的“刘道长”,今日法事名义上的主法“高功”。刘道长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对周遭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
辰时三刻,铜锣敲响。人群稍稍安静。
王德海王巡检身着官服,面色肃穆,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登上了法坛中层。他先是对着坛上供奉的“天地水三官”神位及城隍爷牌位上了香,然后转向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无非是“皇恩浩荡”、“体恤民艰”、“天灾难测”、“人心可挽”之类的套话,但在他刻意放缓放沉的语调下,倒也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气势。他痛陈春苗冻死之惨状,强调官府与百姓同心抗灾的决心,最后隆重推出今日法会——“敬设斋醮,上达天听,祈求风调雨顺,灾厄消弭,更望我青石镇士绅商贾,仁善为怀,慷慨解囊,共襄善举,以募得之钱粮,设粥厂,购药石,活民无数,功德无量!”
话音落下,李宁适时站起,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朗声宣布今日法会募捐之章程:
“为昭公信,善款善用,特此公示:今日所募银钱米粮,将专款专用,设‘青石镇壬午春荒救济专库’,由巡检司王大人亲督,本镇钱广源老爷、孙守业员外、赵德发掌柜三位乡贤共同监理。所筹款项,当即用于三事:其一,于城隍庙侧设‘官民合办粥厂’一处,每日施粥两次,至夏粮有望时止;其二,购备常见瘟病药材,于庙内设‘义诊所’,免费施药;其三,余款购粮存入镇义仓,以备后续不时之需。所有收支,每月张榜公示于城隍庙墙,受全镇父老监督!”
这套说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既给了捐款者“监督”的名分,又用“公示”安了民心。底下百姓听了,嗡嗡的议论声中多了几分期盼,看向“缘首棚”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那里坐着的人,此刻掌握着他们能否多领几天粥水的希望。
正式的“劝捐”环节开始了。并非挨个去要,而是由李宁亲自执笔,在一张铺着红绸的长案上记录。钱老爷第一个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棚内棚外许多人听到:“天灾无情,人间有义。钱某不才,愿捐白银五十两,糙米十石,略尽绵力。”
“好!”李宁高声唱喏,提笔记下,“钱广源老爷,捐银五十两,米十石!”
孙员外紧随其后,放下一个略显单薄的红封:“孙某家资不丰,唯念乡梓之情,捐银二十两,陈谷五石。”
“孙守业员外,捐银二十两,谷五石!”
赵掌柜捐了三十两银,五匹粗布。吴老板捐了二十五两银,并承诺“醉仙楼”每日提供二十大个杂粮馒头给粥厂。其余几位也依次上前,捐了十两到十五两不等的银钱,或夹杂些实物。
捐款过程公开、有序,甚至带着点仪式感。王巡检在一旁不时颔首,面露赞许。百姓们看着、听着,那些数字对他们而言是天文数字,但也真切地感到“有救了”的希望。很快,长案上的红封和记录的纸张便有了规模。
周大树粗略估算,就这么一会儿,公开募得的银钱已近二百两,加上粮食布匹,折算下来价值恐怕超过三百两。对于一个边镇来说,已经不错了。他心中稍定,看来这趟差事,自己似乎就是个撑场面的“缘首”,主要任务就是带头捐点钱,然后看着官府和乡绅们表演?
仪式继续进行。刘道长被请上法坛顶层,开始焚香、步罡、诵念晦涩的经文。底下百姓大多听不懂,但那份庄严神秘的氛围,配合着坛下大锅里越来越浓的粥香,确乎让浮动的人心稍稍安稳了些。
第一轮“福粥”开始发放,人群微微骚动,但在衙役弹压下很快恢复秩序,排着长队,眼巴巴地向前挪动。
周大树正看着这混杂着神圣与世俗、希望与饥馑的奇异场面,李宁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他身边,借着场中诵经声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周老哥,稍后法事间歇,王大人要单独见几位捐输‘尤为得力’的乡贤,你也来。还有……晚上散场后,你辛苦一下,带上这份名单,按上面的地址,再亲自去拜会一趟。”
他说话时,手指极快地将一个折叠的小纸条塞进了周大树袖中。
周大树心中一凛,面上却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他捏着袖中那硬硬的纸边,看着场中正闭目诵经的刘道长,看着满脸虔诚与期待的百姓,看着棚内那些刚刚“慷慨”解囊、此刻神色各异的乡绅富户,忽然明白了这场法会真正的戏肉在哪里。
公开募捐是给百姓看的定心丸。私下里的“再劝捐”,恐怕才是王德海真正想要。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一点纸条缝隙,借着棚檐阴影飞快瞥了一眼。上面列着四五个名字和住址,排在第一的,赫然是“钱广源”,后面标注着“粮行后宅”。第二个是“孙守业”,地址是“镇西孙家堂”。第三个……是“王记,镇东铺面”。
周大树合上纸条,心中纳闷,王家不是王德海的本家?
坛上,刘道长摇动法铃,声震四方。坛下,领到第一碗稀粥的灾民,正蹲在墙角,迫不及待地啜饮着那点可怜的热量。
而一场关乎银钱、粮食、人心,或许还有更多东西的暗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29章 祈福法会(下)
法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刘道长在坛上焚符、洒净、念完了大半部《太上洞渊说请雨龙王经》,嗓子已有些沙哑。坛下领粥的队伍缓慢移动着,衙役的呼喝声、孩童的哭闹声、饥民吞咽的啜吸声混杂在一起,与坛上的仙音道乐形成诡异而真实的合奏。
“缘首棚”里的气氛,随着公开捐款环节结束而松弛下来,又因王德海那几句“稍后一叙”的暗示而重新变得微妙。乡绅们低声交谈着,内容无非是天气、收成,以及对方才捐款数目的某种心照不宣的掂量。钱老爷依旧转着他的铁核桃,孙员外则与旁边一人讨论着某句经文释义,仿佛刚才拿出真金白银的不是他们。
周大树袖中揣着那张纸条,像揣着一块火炭。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目光偶尔扫过远处王语嫣所在的棚子。她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法坛和人群,偶尔与身边的伙计低语两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未时左右,法事的主要环节告一段落。王德海宣布“福粥”将持续施放到申时,并再次感谢了诸位乡贤的“仁善之举”。接着,他以“尚有救灾细则需与诸位贤达商议”为由,将钱广源、孙守业、赵德发、吴大有,以及周大树,请到了城隍庙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王德海褪去了坛上的肃穆官威,换上了一副略显疲惫却更显亲近的表情。李宁在一旁侍立,负责斟茶,记录。
“诸位,今日法会,赖各位鼎力支持,民心稍安,善款亦初见规模。王某在此,再谢过了。”王德海拱手。
钱广源连忙欠身:“大人为百姓操劳,我等略尽心意,分内之事。”
“是啊,大人辛苦。”孙守业等人附和。
“然则,”王德海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方才所募,虽是善心,但王某粗粗算来,即便加上衙门能挤出的那点钱粮,要设粥厂、开义诊、购药备荒,支撑到夏秋……仍是杯水车薪啊。外面那些百姓,今日有粥,明日呢?后日呢?若是粥厂断了顿,或是疫病一起……”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每个人都懂。
厢房里安静下来。钱广源转动铁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孙守业捋着胡须,赵德发眼睛眯得更细,吴大有又开始擦汗。周大树则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粗茶叶梗,等待预料中的下文。
“王某深知,各位今日已然慷慨解囊。”王德海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但值此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举。王某恳请诸位,念在乡梓之情,生灵涂炭,能否……再出一把力?不拘多少,都是一份活人性命的功德。全凭各位心意。”
然而,这些能在明末乱世攒下家业、站稳脚跟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钱广源第一个开口,笑容依旧和煦:“王大人爱民如子,钱某感佩。只是……不瞒大人,今年这倒春寒,粮行生意也是难做。春苗一毁,秋粮无着,这粮价……唉,非是钱某囤积,实是上游来价就一日三涨,库里也紧巴。今日捐出的银米,已是竭力筹措。再要多拿,恐难为继,若是影响了粮行周转,耽误了日后收粮平价,反倒不美。大人您看……”。
孙守业紧随其后,一脸愁苦:“大人明鉴,学生家中田产,今年已是绝收。眼见着佃户都要活不下去,租子颗粒无收不说,还需接济。族中亦有多人待哺。方才所捐,已是动用了预备修葺祠堂的款项。再要……实在是囊中羞涩,力有未逮啊。”。
赵德发则哭起了买卖的艰难:“大人,这布庄生意,全指着四乡百姓买布做衣。如今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扯布?染坊也停了多日。捐出的布匹,已是库存……再要现银,周转实在不开了。”
吴大有更是直接诉苦:“酒楼早已没了生意,每日还得白贴出去那么多馒头……再捐,这‘醉仙楼’怕是要关张了。”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烦躁,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诸位都有难处,王某亦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救灾如救火,还望各位回去再思量思量。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寻李书办。”
其他几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厢房里只剩下王德海、李宁和周大树三人。
王德海揉了揉眉心,对周大树道:“你都看见了。这些人,一个个家资颇丰,却吝啬至此!哼,若不是念在……罢了。李宁给你的名单,你都看了?”
“看了,大人。”
“嗯。公开场合,他们碍于脸面,多少会捐些。私下里,便如刚才这般推诿。但事还是要办。”王德海语气转冷,“你既与道门有缘,又算半个‘局外人’,有些话,本官和衙门的人不好去说,你去了,反而便宜。你便按名单,挨家再去拜会一趟,不必提是本官的意思,只说是你个人体察灾情惨状,心有不忍,代百姓再行恳请。看看他们……是否能再‘松动’些。”
这是要把周大树彻底推出去当枪使。
周大树心中明镜似的,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小人尽力去办。只是……小人位卑言轻,怕是……”
“你只管去说,把外面的惨状,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王德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成了,自然有你一份功劳。去吧。”
接下来的半天,周大树仿佛成了青石镇最不受欢迎的客人。钱老爷的粮行“丰泰号”位于镇中最热闹的街市,门脸阔气,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阴沉天光下依然醒目。不过此时大门紧闭,只留了一扇侧门。周大树报上姓名和来意,说是“奉王巡检和李书办之命,来回禀法会之事”,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放他进去,引他到后宅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但陈设精致,酸枝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萧条恍如两个世界。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钱广源才慢悠悠地踱进来,已换了一身居家的酱色绸袍,手里依旧转着那对铁核桃,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周老弟,辛苦了,法会可还顺利?”钱广源在主位坐下,示意周大树也坐,门房奉上热茶。
“托钱老爷的福,一切顺利。王大人对各位乡贤的慷慨义举,甚为感念。”周大树斟酌着词句,将法会情形简单说了,尤其提到钱老爷带头捐输的“表率作用”。
钱广源呵呵笑着,摆摆手:“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乡里乡亲,理当守望相助。”
周大树知道不能再绕弯子,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钱老爷高义。只是……王大人觉得,此次灾情深重,恐非一日之寒。粥厂要持续,药材需备足,后续花费巨大。今日公开所募,虽解燃眉之急,但恐难以为继。王大人之意,是想请几位最为德高望重、实力雄厚的乡贤,能否……再额外襄助一些,以备长远?大人他……铭记于心。”
钱广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和煦了。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显得极为诚恳:“周老弟啊,你的来意,我明白。王大人心系百姓,钱某感同身受。只是……不瞒你说,我这粮行,看着光鲜,实则也有难处。今年北地普遍受灾,粮源紧张,进货价一日高过一日。店里存粮看似不少,但多数已有主顾预定,或是要维持铺面周转。今日捐出的十石糙米,已是尽力挤凑。这额外的……唉,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树,眼神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还请周老弟回去,务必在王大人面前代为陈情,并非钱某吝啬,实在是……囊中羞涩,周转不灵。待日后生意稍缓,定当再尽绵薄之力。”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理由充分,堵得周大树哑口无言。
周大树知道再说无益,只得起身,客气两句,告辞出来。走出温暖的偏厅,寒风一吹,他只觉得心里比身上更冷。
接下来是孙员外家。孙守业住镇西一座老宅,白墙黑瓦,颇有几分书卷气。孙员外接待他的地方是书房,满架诗书,墨香淡淡。听了周大树委婉的来意,孙员外抚着长髯,眉头紧锁,摇头叹息更甚。
“周老弟,非是孙某不愿。你也看到,今日所捐二十两,五石陈谷,已是将家中应急之资挪出大半。我孙家虽有些薄田,但去岁收成本就不好,今春又绝收,佃户们嗷嗷待哺,租子都收不上来,反而还要贴补些口粮,以免生出事端。实在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啊。”他引经据典,谈了一通“民为邦本”、“仁者爱人”的道理,最后归结为“有心无力”,请周大树务必体谅。
理由同样无懈可击。
周大树又跑了名单上另外两家,一家是开杂货铺的,一家是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反应大同小异,都是客客气气接待,满口苦经,最后结论:公开捐了,私下实在没了。态度好得让你发不出火,但想要钱?一分没有。
一圈下来,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街道冷清。周大树裹紧衣服,心里沉甸甸的,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王记。面馆门板依旧只卸下两块,里面点着灯。周大树走进去,店里空无一人,桌椅擦得干净,却透着股冷清。王语嫣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是他,似乎并不意外。
“周先生来了。”她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比白天在法会上要灵动些,“请坐。店里没什么好东西,喝碗热水吧。”她亲自去后厨倒了碗热水,放在周大树面前的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王姑娘。”周大树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和同样干涩的心情,“我这趟来,是为了……”
“为了王巡检私下派给你的差事,对吧?”王语嫣打断他,直接点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带着点淡淡的嘲讽,“让你挨家挨户,再去讨一遍钱?”
周大树苦笑:“看来王姑娘都知道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王语嫣道,“公开募捐是给外人看的,堵百姓的嘴,也给你们这些‘缘首’戴戴高帽。只是,”她看着周大树,目光清亮,“周先生,你怎么就接了这活儿?这可是个得罪人、不讨好的差事。那些人表面客气,心里不定怎么骂你呢。以后你还想在青石镇安稳过日子吗?”
周大树叹了口气:“我哪想接?是李书办亲自找上门,王巡检点了名,说我‘与道门有缘’,推脱不掉。我能有什么办法?”。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周先生上次去北方好久了,还去吗?”
周大树摇头:“天寒地冻,又不太平,不去了。”
“我们家倒是托了先生的福。”王语嫣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上次先生北上边市,我们也跟着有个伴。”
周大树微微扬眉,这他倒没想到。
“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王语嫣继续说道,“去了才发现,那边虽然乱,但机会也多。皮毛、药材、甚至一些关内少见的玩意儿,只要胆子大,路子对,确实比守着面馆强。所以那段时间,先生去草原的时候,我们也在边关折腾,镇上的铺面自然顾不上了。”
“原来如此。”周大树点头,“那如今怎么又回来了?还重开面馆?如今这光景,粮食金贵,开面馆……”他话说一半,停了下来,看着王语嫣。
王语嫣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开面馆,自然不如边关买卖获利厚。但如今这年景,草原上也遭了灾。面馆不同,好歹是个正经营生,用粮也不算太多,还能打探些消息,维系些人脉。等这阵灾荒熬过去,边关那边稳当些了,再做打算不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草原那边……今年日子也不好过,买卖暂时也难做。”
周大树听明白了。王家是趁着上次的由头,真的往边贸方向发展了,如今是见好就收,退回青石镇观望。
“王姑娘看得明白。”周大树感慨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眼前,“只是眼下这差事,我实在是……前面几家,你也看到了,一分钱没多要到。到了你这儿,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王巡检那里,总得有个交代。”
“周先生,”王语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听我一句劝,这‘私下劝捐’的活,你应付过去就算了,别再深陷其中。你今日去这几家,可有一家肯再掏钱?”
周大树摇头。
“那就是了。”王语嫣道,“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白日捐的,是买平安,是换名声,是应付官面。再要,就是割肉抽血了。谁家余粮余钱也不多,都要留着防更大的乱子。你硬要,便是与他们所有人结仇。你周家在村里或许还能立足,但在这青石镇上,日后怕是寸步难行。王德海让你来,就是料定了这个结果。成了,他多得银子;不成,得罪人的是你,他还能反过来斥责你办事不力。里外不是人。”
周大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王姑娘说得透彻。可……王巡检的命令,我一个小民,如何违拗?他让我来,我难道能不来?”
王语嫣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待如何回复他?”
周大树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道:“我也没什么能耐。他们都说拿不出来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便照实回复王巡检便是。他……难道真不知道大家拿不出来了吗?”
“你说得对。”王语嫣缓缓靠回椅背,“他恐怕……乐见其成。”
“我如实禀报。”周大树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坦然的疲惫,“大家都不易。王巡检若体恤,自然明白。若不体恤……我也只能受着。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王语嫣,“若大家都咬定了再也拿不出一分,想来王巡检……也不会逼得太甚吧?毕竟,灾荒之年,稳定为上。”
王语嫣听懂了他的暗示。
“周先生倒是……”王语嫣没有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天色已晚,先生慢走。”
离开王家铺面,走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周大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回到巡检司衙门侧厢回话时,李宁果然还在等着。听完周大树“家家哭穷,实在榨不出油水”的回复,李宁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知道了,辛苦周老哥”,便让他回去。
周大树转身离开。
第230章 牢狱之灾
从镇上回来的第二天,周大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那包钱老爷给的碎茶,他随手扔在了灶台边,看都没再看一眼。王语嫣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早上他正帮着周铁柱拾掇院里那几件残破的农具,盘算着是不是再悄悄从系统里兑点耐储存的杂粮混进家里的粮袋,忽听得村口方向一阵喧哗,夹杂着犬吠和孩童惊恐的哭喊。
“官差!官差又来了!”
“这回人不少!朝着……朝着周家去了!”
周铁柱手里的榔头“哐当”掉在地上,脸上一片迷茫。赵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舀水的瓢,声音发颤:“他爹……”
周大树心中一沉,扔下东西,快步走到院门口。只见尘土飞扬中,七八个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在一个熟悉身影的带领下,径直朝着他家而来。为首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吏服,头戴吏巾,腰牌在晨光下微微反光,脸上没了昨日在法会上的那点客气笑意,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冷硬。
正是李宁。只不过一天之隔,称呼已从“李书办”变成了村里人口中敬畏又畏惧的“李书吏”。
村长周明星小跑着跟在队伍旁边,满头大汗,试图说些什么:“李书吏,李书吏,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周大树他刚回来没多久,一直本分……”
李宁脚步不停,只是冷冷瞥了周明星一眼:“周保长,是不是误会,查验过后便知。我等奉命拿人,还请勿要妨碍公务。”
“周大树!”李宁在院门外站定,声音提高,确保左邻右舍都能听见,“我等奉命,拿你回衙门问话!前几日镇城隍庙祈福法会,募集善款,救济灾民,乃王巡检亲自主持之善政!然,事后核验账目,发现数目有亏空!王巡检念你曾与道门有缘,特命你协助募捐,寄予厚望,不想你竟敢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如今账目在此,你有何话说?!”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把周家人打懵了,也让围观的村民哗然。
“什么?周大树贪了捐钱?”
“不能吧?他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可是救命的钱!”
“怪不得他能发财,原来是这种黑心钱!”
周大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贪了捐钱?监守自盗?
“李书吏!”周大树强压住翻腾的气血,上前一步,盯着李宁,“此话从何说起?昨日募捐,银钱粮物,皆由您亲自记录,当场唱喏,众目睽睽!我周大树不过一介‘缘首’,何来经手银钱之权?又何来‘监守自盗’之说?这亏空,与我何干?!”
李宁面色不变,从身后一名衙役手中接过一本册子,唰地翻开一页,冷声道:“账目在此!昨日公开募捐所得,与你报回之总数,相差足有九十八两七钱!此笔款项,王巡检明察秋毫,断定为你经手劝捐时,欺上瞒下,私自截留!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周大树气得无语,他终于明白了,王德海和李宁,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真的从那些大户手里再抠出钱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由头,一个能将部分募捐款项“合理”消失,并用来达到其他目的的由头!而他这个“有缘人”,这个无根无基、在镇上毫无势力的外来户,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李宁!”周大树第一次直呼其名,眼睛赤红,“王巡检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其中缘由吗?”
李宁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立刻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休得胡言乱语,攀扯无关之事!来人,锁了!带回衙门,交由王大人发落!”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上来,不由分说,用粗糙冰冷的铁链套住了周大树的脖子和双手。周铁柱想冲上来,被赵氏死死抱住,哭喊着。周石墩、周火旺眼睛通红,却被其他衙役用水火棍逼住。幺妹抱着大树吓得哇哇大哭。周木林早就躲到了屋角,面无人色。
“爹!爹!”周铁柱嘶吼。
周大树被铁链拽着,踉跄了几步,他没再挣扎,也没再喊冤,只是任由衙役推搡着,在村民或惊疑、或鄙夷、或同情的复杂目光中,被押出了周家村。
青石镇巡检司的牢房,阴暗,潮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屎尿的恶臭。墙壁是厚重的夯土,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地上铺着腐烂的稻草,角落里隐约能看到老鼠窸窣的身影。
周大树被单独关在一间狭窄的牢房里,铁链卸了。
他想起了草原上的种种……他以为自己逃离了那些野蛮赤裸的丛林法则,回到文明之地,总能讲点道理,有点规矩。
原来,都一样。
只不过这里的刀子,裹着一层“王法”的绸布,捅起来更不见血,也更让人无处申辩。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哗啦声。门开了,李宁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挥手让守在外面的狱卒走远些。
昏黄的光线下,李宁那张脸显得晦暗不明。他放下油灯,看着蜷缩在角落、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周大树,沉默了片刻。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听不出情绪。
周大树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李书办……哦,现在是李书吏了。恭喜高升。”
李宁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避开了周大树的目光。“周先生,事到如今,说这些无益。”
“为什么是我?”周大树问,声音干涩,“就因为那几枚山鬼花钱,说我和道法有缘?然后就要背锅?”
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牢门边,背对着周大树,看着外面走廊无尽的黑暗,缓缓说道:“周先生,有些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王大人要办这场法会,要筹钱,要安抚,也要……有些额外之用。捐上来的钱,一笔一笔,多少眼睛看着。但有些开销,上不得台面。有些关系,需要打点。上面……也有压力。”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残酷的复杂神色:“账,总得平。亏空,总得有人认。钱老爷、孙员外他们,动不得,动了,镇子就乱了。其他几个小户,榨干了也没多少油水,反而显得吃相难看。算来算去,你……最合适。”
“我合适?”周大树笑了,笑声在牢房里显得格外凄冷,“我合适送死?”
“不一定死。”李宁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按律,侵吞善款,数额较大,可判流放,亦可杖责、罚没家产抵偿。王大人念你……或许会从轻。但百两银子的亏空,总得有个交代。你认下,签字画押,这案子就算结了。捐钱的大户们看到有人为此受刑,知道官府‘动了真格’,下次劝捐,或许会更‘踊跃’些。至于你……”他顿了顿,“牢里的饭,还得吃几天。板子嘛……熬得过,是造化;熬不过,也是命。总之,这笔账,了了。你的命……看天意。”
看天意。
周大树闭上眼睛。原来如此。用他的命,或者半条命,来平账,来立威,来杀鸡儆猴,来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青石镇,王德海的话就是天意。他周大树,就是那只被选中的、用来祭旗的鸡。
周大树喃喃道,不知是在问李宁,还是在问这世道,“所以,就可以随便找个人填坑?”
李宁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这世道,衙门也穷,兄弟们也要吃饭。周先生,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偏偏有了那点‘机缘’,又偏偏……没什么靠山。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吧。”
他说完,似乎不愿再多待,提起油灯,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你家里……我会看着点,只要他们不闹。”
牢门再次轰然关闭,落锁声清脆而冰冷。
油灯被带走了,牢房重新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高处那小窗,透进一丝惨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
第231章 红日军屯
牢房里的时间,粘稠而黑暗,每一刻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被抓时几个儿子愤怒的眼神,幺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熬得住就活,熬不住就死。”李宁的话在耳边回响。周大树知道,这不是什么“看天意”,而是判了缓刑的死刑。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在“合法”的刑罚下“合情合理”地死掉,然后一切罪名坐实,那笔被贪墨的捐款也就彻底成了无头账,随他们怎么涂抹。
怪不得这种“油水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原来不是油水,就因为他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死了也掀不起浪,还能废物利用,杀鸡儆猴。
穿越一场,历经草原生死,见识过怪物与人心,最后就为了死在这肮脏的牢房里,成全几个胥吏的贪欲和算计?
唯一值得回味的,大概是草原上那抹惊鸿一瞥的绝色,和阴差阳错下的一点暧昧温存,可那也早已随风消散,连带着阿如汗和其木格的性命,成了另一笔血债。
不甘心啊。可又能如何?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被绝望彻底淹没时,牢房外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就一炷香!快点!” 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哗啦声。
周大树眼皮都没抬。他连动的欲望都没有。
牢门打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停在栅栏边。一股淡淡的、与牢房恶臭格格不入的、属于室外的新鲜尘土气息飘了过来。
“周先生?”一个压得很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急切和关切。
周大树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栅栏外站着一个精悍的身影,正是徐飞!但与上次在村里见面时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灰败与破落不同,眼前的徐飞虽然脸上仍有风霜之色,但眼神亮得灼人,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鸳鸯战袄,虽然仍有补丁,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腰间挂着一把腰刀,刀鞘的漆皮是新的。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仿佛一把被重新打磨、拭去锈迹的军刀。
“徐……徐飞?”周大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周先生!是我!”徐飞一个箭步抢到栅栏边,双手抓住粗糙的木栏,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着周大树,看到他身上的枷锁和破烂衣物下的伤痕,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们竟敢如此对您!我花钱打点,才问出来,说是您……贪了祈福法会的捐银?放他娘的狗屁!”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斩钉截铁,“先生是什么人?会瞧得上那点蝇头小利?这分明是构陷!”
周大树看着徐飞眼中毫无作伪的愤怒和信任,总算有点心安。他苦笑一下,声音沙哑:“瞧不瞧得上……如今都由不得我说了。他们说我贪了,我便贪了。现在,是在这等死。”
“等死?”徐飞眉头紧锁,沉声道,“先生,不能等死!一定有办法!”
周大树看着他,心中评估着。比起王德海、李宁那种笑里藏刀、转身就捅刀子的虚伪,徐飞这种直来直去、把感激和愤怒都写在脸上的人,反而让他觉得更真实,也更……值得押注一丝希望。
“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周大树没接话茬,反而仔细看着徐飞,“那五十两银子,没白花?”
提到这个,徐飞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抹光,他警惕地看了看牢门外,见狱卒离得远,才凑得更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先生,托您的福,那五十两,派上大用场了!我回去后,没敢乱花。正好赶上这场白灾,屯里、周边活不下去的军户和逃民越来越多,上头也头疼,想弹压又缺人手,更怕逼急了炸营。”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干成了大事的兴奋:“我家里在军户中还算是个大族,虽然我是旁支,但还有点名头。我拿着银子,去找了我们这一支的族老,上下打点,陈说利害——与其让那些人饿死变成流寇,不如找个人把他们拢起来,给条活路,还能给上头按期缴纳钱粮。正好,建安县和青山县交界处,有个早就荒废了的军屯,叫‘红日屯’,名字响亮,地方穷得鬼都不去。上头那个管事的千户正为这破地方头疼,见有人愿意接手,又能‘解决麻烦’,还能许诺孝敬,就顺水推舟,给了我一个‘试署屯长’的名头!”
徐飞的眼睛在昏暗牢房里闪闪发亮:“红日屯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除了几间快塌的破屋和一片荒地,啥也没有。上头只给我三个月,要我招够人,整饬屯务,恢复缴纳。成了,就转正;不成,就滚蛋,自生自灭。”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拿到名分,立刻就开始动作。一到处拉拢那些活不下去的军户、逃兵、甚至活不下去的流民。这世道,一口饭就能让人卖命。现在,红日屯已经聚了50户,两百号人,虽然还没完全稳住,但架子搭起来了!”
周大树听着,心里回想起之前秃鹫坳的时候。
“那你现在这是……”
“我现在大小是个‘试署屯长’,有公文,有腰牌。”徐飞拍了拍腰间的刀,“那边弄的差不多,我就立刻赶过来和周先生报告。发现您被抓了,就用马上过来找您。这牢头,多少也给我这一点面子。”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先生,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周大树看着徐飞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跃跃欲试的凶光,心中那个几乎熄灭的念头,重新疯狂燃烧起来。
是继续躺在这里,等着被板子打死?
答案显而易见。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浑身的疼痛。他示意徐飞再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徐飞,你听好。我的罪名是‘贪污捐款’,但钱我一文没拿,是王德海他们要平自己的账,拿我顶缸。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出去作证。”
第232章 赎身
周大树示意徐飞再靠近些,直到两人几乎隔着木栅栏脸对脸,才用极低的气音说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屯长’了。有官身,应该能说上话。”
徐飞用力点头,眼神专注。
“你出去后,直接去找王德海,王巡检。”周大树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不用拐弯抹角。你就说,你是我旧识,听说我遭了难,心里过意不去。江湖救急,也是官场常情。”
他顿了顿,看着徐飞:“你就问他,要多少钱,才肯放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明白吗?别的话不用多说,就说这个。”
徐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周大树会提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俗气”的办法。他重重点头:“明白!就说赎人,谈价钱!”
“嗯。”周大树应了一声,然后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有些费力地抬起朝着徐飞胸口方向探去。
徐飞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一缩,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立刻停住了,坦然看着周大树,没有闪避。
周大树的手伸进了徐飞胸前那半旧的鸳鸯战袄。
“这点钱,”周大树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唇语,“你先拿去,不是给王德海的。是让你打点他下面的人——门房、跑腿的、师爷……一个别漏,给足甜头,让他们在王德海耳边吹吹风,就说‘红日屯的徐屯长很懂规矩,为朋友也舍得花钱’。让他们知道,你是有备而来,……只要可以赎买,价钱好说。”
徐飞感觉到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心头剧震。周先生身陷囹圄,竟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此刻徐飞心中对周大树的神秘和能量,敬畏又深了一层,同时,救人的信心也陡然增强——有钱开路,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按捺住立刻去摸的冲动,重重抱拳,眼中全是决然:“先生放心!徐飞一定把这事办成!您等我消息!”
狱卒的催促声再次从甬道尽头传来。
徐飞不再耽搁,最后深深看了周大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巡检司大牢,走到无人处,徐飞才迅速摸进怀里,是五根做工精细、每根约莫十两重的银条。
徐飞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环顾四周,迅速将银条重新包好,紧紧捂在怀里,心脏怦怦直跳。这事,必须办成,还必须办得漂亮!
他不敢怠慢,先寻了镇上一家信誉尚可、门脸不起眼的钱庄,兑了两根银条,换成散碎成一两的碎银子,方便使用。接着,他揣着钱,直奔镇上最好的杂货铺和酒坊。
给王德海这种官面人物送礼,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寒酸。徐飞虽是个粗直军汉,但这些年摸爬滚打,也懂些门道。他精心挑选了几样:两坛标注着“江南佳酿”实则本地仿造的十年陈绍酒;四条金华火腿;四匹时下还算看得过去的湖绉;外加一套景德镇出的青花瓷茶具。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个二十两银子。
备好礼物,徐飞换上了他那身最体面的“屯长”行头,带着一个机灵些的手下,提着礼物,来到了青石镇巡检司衙门侧后方的宅院——王德海的私邸。
黑漆大门紧闭。徐飞上前,不轻不重地叩响门环。
片刻,旁边小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眼神里透着精明与倦怠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徐飞这一身军户打扮,语气不算客气:“找谁?什么事?”
徐飞脸上堆起笑,却不卑不亢,先亮了一下怀中那块粗糙的“试署红日屯屯长”铜牌:“劳烦通禀,红日屯试署屯长徐飞,特来拜访王巡检王大人,有些公务请教,顺便感谢大人对地方安靖的辛劳。”说着,手指间早已夹住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极其自然、迅速地从门缝递了过去,恰好落入对方掌心。
门房的手一沉,指尖一捻,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漠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小门也开大了些:“哎哟,原来是徐屯长!失敬失敬!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我家老爷!”他接过徐飞递上的礼单和名帖(,转身一溜小跑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房快步回来,这次满脸堆笑,直接打开了正门旁边的一扇侧门:“徐屯长,快请进!我家老爷在花厅候着呢!礼物交给小的就行。”
徐飞暗暗点头,那一两银子没白花。他让手下将礼物交给门房,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了这青石镇最高治安长官的宅邸。
花厅不算奢华,但收拾得干净齐整,条案桌椅都是实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王德海已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藏蓝色直裰,坐在主位,手边放着茶盏。见徐飞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那种官场常见的、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浅笑:“徐屯长?稀客。请坐。看茶。”
“卑职红日屯试署屯长徐飞,见过王大人!”徐飞抱拳行礼,规矩十足,然后才在下首椅子坐下。
寒暄了几句,话题兜兜转转,徐飞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故作踌躇,叹了口气:“王大人,实不相瞒,卑职今日冒昧来访,主要是有一件私事,心中实在难安……”
“哦?徐屯长但说无妨。”王德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卑职与贵治下周家村的周大树先生,乃是旧识,颇有交情。”徐飞盯着王德海的脸,“近日听闻他因……呃,因账目之事身陷囹圄,心中甚是诧异与不安。周先生为人,卑职略知一二,绝非贪图小利之人。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王德海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变得锐利:“徐屯长,此事乃我巡检司公务,人证物证皆在,账目亏空明确。本官依法办事,何来误会?”
徐飞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军汉的直率:“王大人息怒,卑职不是质疑大人办案。只是……我等都是带兵、办事的人,有些事,直来直去可能更痛快。”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大人,卑职就开门见山了。周先生与我交情匪浅,我不能眼看他就此……能否请大人高抬贵手?需要多少打点,您给个数。只要人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绝不啰嗦,也绝不给大人添后续麻烦!”
王德海眼皮跳了跳,重新打量起徐飞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豪的军汉如此直接,而且似乎……底气颇足。他沉吟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官腔又来了:“徐屯长,此言差矣。王法如山,岂是银钱可以买卖的?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
“二百两。”徐飞打断了他,吐出一个清晰的数字,目光直视王德海,“现银。人出来,钱到位。周先生出来后就离开青石镇,永不回来,他的案子,随您找个人顶了或是怎么结都行。王大人,这世道不易,您维持地方,上下打点也需要耗费。这二百两,就当是卑职和周先生,感念大人辛苦,孝敬您的‘茶钱’。”
二百两!王德海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这可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个徐飞看起来是个懂事的。
他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徐屯长,倒是……重情重义。只是,这周大树的案子,已记录在案,众目睽睽……”
“记录可以改,人也可以‘病故’或‘顶罪’。”徐飞接得很快,“只要人悄悄出了牢,到了我红日屯的地界,改名换姓,重新落个流民户,谁还能去追究?青石镇少了一个‘周大树’,红日屯多了一个‘周大树’,如此而已。”
王德海终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徐屯长,是个明白人,也是爽快人。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
“大人放心!”徐飞立刻从怀里掏出早准备好的两根十两银铤(,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推向王德海,“这是定金,二十两。余下一百八十两,见到周先生安然离开青石镇地界,立刻奉上!徐飞虽是个粗人,但说话算话,江湖……和官场上,都讲个信字!”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铤,王德海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伸手,不动声色地将银铤拂入袖中,笑道:“好!徐屯长快人快语!此事……本官斟酌办理。三日之内,给你消息。如何?”
“谢王大人成全!”徐飞起身,郑重抱拳。
“哎,什么成全不成全,都是为了……地方安稳嘛。”王德海也站起身,笑容可掬,“徐屯长年轻有为,你我,来日方长。”
“还望大人多多提携!”徐飞很上道地接了一句。
送徐飞离开时,王德海亲自送到了花厅门口,态度比刚才热络不少。门房见状,更是殷勤备至,一直将徐飞送到大门外。徐飞脚步不停,却又顺手塞给门房一块碎银子,低声道:“辛苦,买杯酒喝。”
门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
看着徐飞离去的背影,王德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身回了书房。不多时,李宁便被唤了进来。
“那个周大树,倒是有点意思。”王德海把玩着袖中的银铤,对李宁道,“红日屯新上任的那个徐飞屯长,是他旧识,找上门来了。”
李宁一愣:“红日屯?不是早荒废了,什么时候来个了屯长?他……他想干什么?”
“想捞人。”王德海淡淡地说,“开了价,二百两。”
“二百两?”李宁也吃了一惊,“这周大树一个老农,哪来这么硬的关系和价钱?”
“谁知道呢?”王德海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这是好事。二百两,不少了。比我们原先预计只多不少,还省了许多手脚和风险。那个徐飞,答应人出来后就带走,永不回青石镇,案子找个人顶了便是。”
李宁迅速盘算了一下,也笑了:“还是大人高明。如此一来,账平了,钱得了,又卖了那徐飞一个人情。一箭多雕。”
“关于之后的事。”王德海说得轻描淡写,“你去安排,做得干净点。另外,通知下面,周大树那边,这两天‘关照’一下,别真弄死了,不然我们二百两可就飞了。”
“卑职明白!”李宁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花厅里,王德海独自坐着,袖中的银铤沉甸甸的,让他心情颇为愉悦。这突如其来的“生意”,可比苦哈哈地盘剥那些铁公鸡一样的大户,要舒心多了。
第233章 出狱与远行
徐飞得了王德海的准信,一刻也没耽搁,先悄悄去了一趟大牢。
这回他熟门熟路,塞给当值狱卒一块碎银,便被引到了周大树那间单独牢房外。隔着栅栏,看到周大树气色似乎比前两日稳了些。
“先生!”徐飞压低声音,掩不住喜色,“事成了!王巡检点了头,约定二百两,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就这三两日内,安排妥当便会送您出来!”
周大树闻言,,看向徐飞,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徐屯长。” 这声“屯长”叫得徐飞心头一热。
周大树紧接着道,“还得麻烦你出去后,去我家一趟,告诉我家里那几个孩子,让他们不必惊慌,更不必为我‘喊冤’或做任何傻事。让他们安心等我消息,守好家就是。”
徐飞毫不犹豫:“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定把话带到,也让家里安心!” 他想着周家村的路径,盘算着快去快回,还得准备接应先生出狱的车辆和人手。
离开大牢,徐飞马不停蹄出镇,直奔周家村。到了周家那排熟悉的土坯房前,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火起。
院门歪斜着,像是被撞过。院子里,周铁柱和赵氏脸色惨白地挡在正屋门口,周石墩和周火旺手里紧紧攥着锄头和柴刀,与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村汉对峙着。周木林不见踪影,幺妹则被赵氏死死搂在怀里,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那几个村汉中,为首的是个叫周癞子的,平日在村里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此刻正扯着嗓子叫嚷:“……周大树犯了王法,贪了救命的银子!马上就要被流放三千里,死在外面了!这房子、这地,都是周家村的!他这一支犯了事,就得收回族里,重新分派!你们还占着干什么?识相的快滚!不然等官差再来,把你们当同犯一起抓走!”
旁边几个无赖也跟着起哄:“就是!滚出去!田里的苗死了,这屋子总还能住人!”“把屋里的粮食交出来!那也是村里的!”
周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放屁!我爹是被冤枉的!这房子是我爹和我兄弟几个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地是祖上分下来的,凭什么是村里的?”
“哼,你爹犯了事,就是给你们这一支抹黑!族长和村长都没话说,轮得到你嚷嚷?”周癞子有恃无恐,竟想往前凑。周石墩眼睛一瞪,手里的锄头往前一送,才把他逼退半步,但对方人多,眼看就要冲突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在院门口炸响:“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精悍的军汉大步闯了进来,一身半旧战袄,腰挎腰刀,面色冷峻,眼神扫过周癞子等人时,带着一股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正是徐飞。
周癞子等人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两步。“你……你是谁?我们周家村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徐飞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如刀:“老子是红日屯屯长徐飞!周大树先生是老子的至交好友!你们哪个狗胆包天的,敢趁他不在,欺辱他的家小?” 他手按在刀柄上,虽未拔出,但那架势已足够骇人。
“屯……屯长?”周癞子咽了口唾沫,气势矮了半截,但犹自嘴硬,“周大树他犯了法……”
“犯了哪条法?县衙判了?”徐飞打断他,厉声道,“就算真有事,也轮不到你们这群泼皮来抄家夺产!老子看你们是活腻了,想尝尝军爷的刀快不快?还是想被拉到屯里去做苦役,修墙挖壕?”
几句话,把“军屯”、“苦役”这些对普通农民极有威慑力的词砸了出来。周癞子等人脸色变了,他们敢欺负周家孤儿寡母,却绝对不敢跟一个手里有兵的军屯长官硬碰硬。
“误会,误会……”周癞子干笑着,开始往后缩,“我们就是……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滚!”徐飞喝道。
那几个无赖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挤出院门,一溜烟跑了。
赶走了宵小,徐飞脸色稍缓,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周家人。他先对周铁柱和赵氏抱了抱拳:“兄弟,弟妹,受惊了。我是徐飞,周先生的朋友。”
周铁柱这才放下心来,连忙道谢。赵氏也抹着眼泪,连连说“多亏徐屯长”。
徐飞摆摆手,示意进屋说话。进了堂屋,他让周石墩去关上院门守着,,将周大树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先生让我告诉你们,他自有安排,很快就能脱身,但暂时不能回来。让你们千万守好家就是,等我后续消息。”
周铁柱和赵氏听到周大树能脱身,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幺妹挣开赵氏,跑到徐飞面前,仰着小脸,含着泪问:“徐叔叔,我爹……我爹真的没事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徐飞看着小姑娘清澈却满是恐惧的眼睛,心里一软,蹲下身,尽量温和地说:“小妹妹放心,你爹厉害着呢,没事。他要去个地方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接你们。你要乖乖的,帮娘看好家,等你爹回来,好不好?”
幺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像是安心了些。
安抚好周家人,又叮嘱周铁柱务必加强防备,徐飞才匆匆离去。他还要去准备马车和可靠的人手,接应周大树出狱。
两天后的深夜,乌云遮月,万籁俱寂。
青石镇巡检司牢房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个黑影架着一个脚步虚浮、头上罩着破麻袋的人影闪了出来,迅速塞进一辆停在巷口阴影里的、没有标识的骡车。驾车的汉子一言不发,轻轻一抖缰绳,骡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街道。
车子在镇外三里处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庙前的空地上,另有两辆普通的驴车和七八个瘦弱汉子等候着,为首的正是一身利落短打的徐飞。
先前驾车的汉子跳下车,掀开车帘。徐飞立刻上前,和另一个手下小心地将车里那人扶了出来,取下头上的麻袋。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了周大树苍白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他身上的囚服已经换下,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粗布衣裳。
“先生!”徐飞低唤一声,扶稳他。
周大树点点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徐飞身后那些沉默肃立的汉子,除了有点消瘦外,个个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红日屯的人。
这时,土地庙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正是巡检司的书吏李宁。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近前,对徐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大树。
“徐屯长,人,我可是完好无损地交给你了。”李宁的声音干巴巴的,“王大人可是仁至义尽。”
徐飞会意,也不废话,先小心地将周大树扶上其中一辆铺垫了软草的驴车坐好,低声说了句“先生你看....”。周大树不言语,只是自己爬到车厢角落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递给徐飞。徐飞没做啥表示,接过包递给李宁。
李宁接过,入手一沉。他借着微光快速解开包袱一角,瞥见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应该是一百八十两足色纹银。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迅速将包袱重新系好,夹在腋下。
“徐屯长是信人。”李宁语气缓和了一丝,“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我们懂规矩。”徐飞接话道,“周先生从此与青石镇无关。他的案子,想必王大人和李书吏自会了结。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宁,“我们这一走,周家村的周家老小,还需李书吏日后……稍微看顾一二。待我们在那边安顿好,自然会尽快接走她们。”
李宁眉头微皱,想到王德海“结个善缘”的暗示,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徐屯长放心就是,自然无人会去无故为难。”
“多谢!”徐飞抱了抱拳。
李宁不再多言,紧了紧腋下的包袱,转身快步消失在土地庙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见李宁走远,徐飞立刻回到周大树车边:“先生,咱们得赶紧走,天亮前要赶到地方。”
周大树坐在车里,看着徐飞,忽然道:“徐飞,手伸过来。”
徐飞不明所以,依言伸手。周大树抓住他的手,将另一只一直缩在袖中的手伸出,飞快地将两个各重十两的银锭塞进徐飞掌心,低声道:“这二十两,你拿着。这趟兄弟们辛苦了,安顿下来后,该赏的赏,该补的补。”
徐飞握着尚有周大树体温的银锭,心头滚烫,重重点头:“先生,我明白!”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其他人一挥手:“出发!路上警醒点!”
三辆驴车,七八个护卫,悄无声息地没入荒野小径,朝着建安县与青山县交界处,那个名为“红日屯”的荒废军屯方向驶去。
第234章 红日屯
车轮碾过最后的碎石土路,终于在第三天晌午,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土坡前。
连续两日颠簸,加上牢狱里耗损的元气,周大树大部分时间都在简陋的驴车里昏睡。直到车身猛地一顿,外面传来徐飞低沉的声音:“先生,我们到了。” 他才挣扎着从混沌的睡意中彻底清醒,撩开车厢前破旧的布帘。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周大树,还是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红日屯。
举目望去,是一片缺乏生机的黄褐色。起伏的坡地裸露着砂石和贫瘠的土壤,只有零星几丛顽强的、带着灰扑扑颜色的荆棘和枯草点缀其间,在早春依旧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看不到任何像样的田地垄沟,更别提庄稼。
坡地中央,依着一段早已坍塌大半的矮土墙,散落着几十个低矮的窝棚,窝棚之间毫无规划,污水横流,到处是随意倾倒的人畜粪便,在尚未完全回暖的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骚臭。
唯一能看出点“军屯”痕迹的,是坡地最高处一个残破的夯土台基,上面立着几根焦黑的木头柱子,撑着一个半边坍塌的草顶,像个被撕烂的凉亭。那大概就是徐飞口中曾经的“屯堡”驻地,如今比下面的窝棚好不了多少。
听到车马声,一些窝棚里蠕动出人影,或从背风的角落蹒跚走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难以蔽体,破布条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相比之下,去接周大树的这八个汉子,虽然也面有菜色、衣着简陋,但至少站得直,眼里有神,算是这群“乞丐”中精气神最好的了。
徐飞跳下车,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惭愧。他快步走到周大树车边,伸手搀扶他下车,低声道:“先生,地方……是破了点,条件艰苦。您多担待。”
周大树借着徐飞的力站稳,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破败的“基业”。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或厌恶。
“还好。”周大树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至少,比秃鹫坳强。”
徐飞一愣,他没听过“秃鹫坳”这地方,但看周大树的神情,不像是在说反话安慰他。
周大树挪动还有些酸痛的双腿,走向那高处的破棚子,徐飞赶紧跟上,那八个汉子也警惕地散在四周。沿途的“屯民”们畏缩地让开道路,目光在周大树这个陌生面孔和衣服上打转。
登上土台,站在那四面透风的破棚子下,视野开阔了些,也更直观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贫瘠与荒芜。棚子里只有几块当凳子的大石头,一个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破陶罐算是灶,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大概是睡觉的地方。
“这里……以前能养活一个军屯?”周大树问。
徐飞叹了口气,指向西北方向隐约的一道干涸沟壑:“听老辈零星说过,早年那边有条河,叫红日河,水不算丰,但也够用。这地方因此得了名,屯垦也还凑合。后来不知哪年,河道改了,从那边山脚拐走了。没了水,地就越来越薄,收成连种子都换不回,屯户慢慢逃散,上头也懒得管,这军屯就名存实亡,最后彻底荒了。我打点时,那千户也知道这儿是个填不满的坑,乐得甩出来。”
他顿了顿,偷眼看看周大树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先生,地方是破,但人……都是走投无路敢拼命的!只要给口饭吃,指个方向,” 他声音带着一丝热切,“咱们这些人,力气有,胆子更有!绝对能干!”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面对着徐飞,也面对着下面那些或麻木或好奇张望的“屯民”。风穿过破棚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的尘土和腐草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徐飞心头一跳:
“徐飞,杀头的买卖,你敢做吗?”
徐飞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但仅仅迟疑了一瞬,便狠狠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字:“敢!这世道,不敢搏命,迟早饿死!”
周大树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问,声音更冷,更沉:
“那……诛九族的买卖,你敢做吗?”
“诛九族”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徐飞的耳朵。
“敢!”
这一个字,他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狠厉。他没有问是什么买卖,到了这一步,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钱,救了他急。
周大树看着徐飞眼中那簇彻底燃烧起来的火焰,缓缓点了点头。
“先把窝棚区清理一下,至少弄个能落脚、不那么腌臜的地方。找几个懂点垒墙挖沟的,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土石。”周大树开始吩咐,语气恢复了平常,“让大家今天吃顿实在的。粮食,我来想办法。”
徐飞重重抱拳:“是,先生!”
他转身,对着下面聚拢过来的那八个核心汉子,以及更多探头探脑的屯民,提高声音吼道:“都听好了!这位是周先生,以后红日屯的事,先生说了算!现在,能动弹的,都给我起来!先把自家窝棚边上那些污糟东西清理干净!挖个坑埋了!再去几个人,到那边山坡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石头、能砍的矮树!今晚,先生让大家吃顿饱饭!”
“吃饱饭”三个字,比任何命令都管用。麻木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眼神里重新燃起迫切的光芒。尽管身体虚弱,但还是有人开始踉跄着行动起来,寻找工具,或者直接用手,去清理那遍地污秽。
周大树站在破败的屯堡下,看着这片充满绝望、肮脏,却又因为一点点粮食的希望而开始蠕动的土地,心中那片冰冷而坚硬的计划,正逐渐成形。
第235章 混乱的红日屯
徐飞个人效率很高。周大树刚在那间“专为他准备”的窝棚里站定,他便带着两个汉子匆匆送来一卷勉强算干净的草苫子,又去张罗打扫和垒灶的事。
窝棚很小,紧挨着那残破的屯堡土台边缘,用碎石块和土坯垒成三面矮墙,顶上搭着几根粗细不匀的木梁,铺着厚厚的茅草——倒是盖得严实。周大树抬头细看,棚顶没有明显的窟窿,墙角虽有缝隙,但被干草塞得满满当当。风透不进来,雨也应当漏不下。
但那股味道是藏不住的。
陈年干草受潮后的霉酸,夯土墙经年累月吸收的人汗烟尘,混合着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整个屯子无处不在的粪便腥臭。这味道像浸透进墙壁和泥土里,除非把棚子拆了,否则永远散不掉。
周大树在草苫子上坐下,【精白粳米】x 500斤。消耗一笔无足轻重的零头。
【预制菜肴】x 100份。他选择了这个时代最朴实、最能勾起饥饿之人馋虫的品类:梅菜扣肉、红烧肉、四喜丸子、黄豆炖猪蹄。每样二十五份,用粗陶食盒封装,外层套着不起眼的麻布套。
棚子角落无声无息地堆起了七八个沉甸甸的麻袋,还有两个半人高、用草绳捆扎严实的大木箱。
现在,就等徐飞那边弄出个样子来。
他靠在草苫子上,闭上眼睛,却没睡着。
外面喧闹了足足一个时辰。
周大树中间起身两次,掀开棚口的草帘朝外看。第一次,徐飞正带着几个人在屯堡土台下方挖坑,干得满头大汗,自己挥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把残破铁镐,吭哧吭哧刨着冻土。几个屯民围在旁边看,被他喝骂两声,才有人不情不愿地去找工具。
第二次,太阳已经西斜。徐飞还在干——这回是在清理窝棚区中央那条“主路”上的粪便和垃圾。他弯着腰,用木棍和破席片把污秽铲进筐里,再挑到远处倒掉。干了快一个时辰,主路确实干净了些,但两侧依旧狼藉,被挖开的几个浅坑就堆在窝棚边上,散发着更浓烈的气味。
周大树皱着眉放下草帘。
能干事,也肯干事。但这干法……
他想起草原上的阿朵拉和阿如汗。那两个冰冻草原上的格格,她们只是站在高处,冷着脸,手指点过人群,一炷香工夫就分派出采集组、搭建组、巡逻组、炊事组,各组头目指定,责任到人,做什么事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那不是力气,那是脑子。
而徐飞……
周大树没有继续往下想。现在不是挑拣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放下草帘时,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黑瘦,矮小,站在窝棚区边缘一个略高些的土包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羊皮褂,过长,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根麻秆似的细胳膊。他正对着底下四五个比他更小、同样破衣烂衫的孩子指指点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周大树眯起眼。
那孩子他在分派任务。
一个更小的男孩被他推去捡柴,两个女孩被他赶到土坡另一侧挖野菜根,还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被他按着肩膀指去帮忙搬石头。那几个孩子起初茫然,但被他说了几遍后,居然真的动了。
周大树默默看了好一会儿,放下草帘。
天彻底黑了。
徐飞终于把大部分屯民驱赶回各自窝棚,只留下那八个核心汉子,以及几个手脚麻利些的年轻人。他自己浑身是汗,脸上蹭着泥灰,大步走到周大树棚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先生,主路清出来了!我寻思明儿个再往两侧扩一扩,把那些破棚子归置归置,至少人走着不踩屎尿……”
“嗯。”周大树打断他,从草苫子上站起身,“我那屋里有东西,你来搬。”
徐飞愣了一下,立刻招呼两个汉子跟进棚子。
麻袋口一解开,白花花的精米在火把照耀下几乎反光。那两个汉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徐飞伸手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簌簌落下,他的嘴唇抖了抖,猛地扭头看向周大树:
“先生,这……”
“别大惊小怪。”周大树站在棚口阴影里,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大家又累又饿,今晚吃顿好的。米下锅,箱子里是熟菜,热一下就行。”
徐飞打开木箱,麻布套下是码放整齐的粗陶食盒。他掀开一角,浓油赤酱的肉香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
周大树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吞咽口水声。
“还愣着?”他头也不回,“找锅,找柴,打水。会做饭的支灶。”
“是!”徐飞如梦初醒,抱起一袋米就往外冲。
然后他站在棚口,愣住了。
他抱着米袋子,四下张望。
周大树看着他僵在原地的背影,没有出声。
“徐头儿,我去找锅!”一个汉子机灵,自告奋勇跑了。
“那我去打水!”另一个也跟上。
“柴火……柴火谁去……”徐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喊了一个名字。
人群乱糟糟地散开。徐飞自己抱着米袋子,站在原地,似乎在想要不要去帮灶,又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最后他把米袋放下,自己大步流星追去打水的队伍,大概是想亲自带路。
周大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优点。忠心,勤勉,敢拼命,对弟兄们也肯放下身段。但这样的人,当先锋、当死士、当副手,都是极好的材料。唯独当主将——
缺了那根弦。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在草原时,若不是阿朵拉和阿如汗,太虚原那几千流民,他一个人根本理不顺。他出主意,定方向,但真正把主意变成秩序、把人头变成队伍的,是那两个草原格格。
周大树靠回棚口的木柱,看着夜色中逐渐亮起几堆灶火,闻着终于飘来的、混杂着米香和肉香的炊烟。
“先这样吧。”周大树对自己说。
炊烟越来越浓,窝棚区罕见地响起了压抑的、不敢相信的笑声。周大树没有过去,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逐渐亮起的火光,在破败荒凉的土坡上,星星点点,像随时会被风吹熄。
火光映出那个黑瘦孩子的轮廓。他没去抢饭,还蹲在土包上,借着灶火的余光,用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第236章 和徐飞谈心
破棚子里弥漫着糙米饭和肉菜的残余香气。
这应该是红日屯第一顿真正的饱饭。那些瘦骨嶙峋的屯民蹲在自家窝棚口,捧着豁口的陶碗,一粒米都不舍得浪费,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火光映着一张张尚带菜色、却终于有了活气的脸。
周大树没有和大家围坐。站在屯堡土台的阴影里,看着下面渐渐热闹起来的窝棚区。
“徐屯长,周先生”。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军户端着碗,远远朝他这个方向鞠了个躬,“托您的福。老汉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都是谢谢徐屯长和周先生。
“都是周先生所赐!”徐飞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他放下碗,站起来,把嘴里那口肉使劲咽下去,环顾四周,声音拔高:
“都给我听清楚了——今晚这米,这肉,全是周先生的!以后这红日屯,周先生说了算!你们要谢,谢周先生!要记恩,记周先生的恩!”
他转向周大树的方向,隔着火光,跪地叩首。
屯民们面面相觑,随即稀稀拉拉地跟着行礼,参差不齐地喊着“谢周先生”。有些人眼神里还带着茫然,不明白这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老汉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徐屯长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照着谢呗。
周大树在阴影里微微点了点头。
别的不说,徐飞这份不贪功、知轻重,是刻在骨子里的。比那些拿了钱就忘本的人,强出百倍。
夜深了,窝棚区的喧闹渐渐平息。吃饱了的人们缩回各自的破窝棚,抓紧难得的饱腹感入睡。
周大树把徐飞喊进了自己的棚子。
没有点灯。两人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隔着两步距离,一个坐在草苫子上,一个垂手站着。
“你以前在屯里是做什么的?”周大树开口。
“是个小旗。”徐飞答,“管十个人。”
“怎么当上的?”
徐飞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操练最勤,站岗最久,剿匪敢冲在前头。上官觉得我这人踏实,就把我提了。”
“有什么管人的法子吗?”
“没啥法子。”徐飞老实道,“我就想着,我多干点,弟兄们就能少干点。遇到事我冲最前头,大伙就肯跟我。以前那小旗,就这样当的。”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
“以前那样,能管十个人。”他缓缓道,“到了这里,你要管两百人,将来可能是两千人。还能事事冲前头吗?”
徐飞愣了愣。
“你冲在最前头,这里谁来管?谁来看顾大局?”周大树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给你交代一件事,你亲力亲为去做了。别的事呢?屯子里的秩序,谁维持?明天大家干什么活,谁分派?后天的粮食,谁筹划?”
徐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手下那些兄弟,你信不信得过?”
“信得过!”徐飞立刻道,“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信得过,就把事分给他们做。”周大树盯着他,“不是分苦力,是分责任。比如张三管挖渠,你就让他去筹划怎么挖、派谁挖、挖多深。你只需要定个期限,到点去验收,干得好赏,干不好罚。李四管扎营,你就让他去琢磨棚子怎么搭、防火怎么弄。你要做的,是看着他做,不是替他做。”
棚子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能行?”徐飞声音发涩,“我怕他们干不好。”
“干不好,你教。教三次还干不好,换人。”周大树的语气平静,“但你总不放手,他们永远干不好。你也永远只能是个小旗。”
最后这句话,像根刺。
徐飞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先生,我明白了。”他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以后……尽量少上手,多看,多派活。还望先生多点拨得是。”
周大树没有点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片刻,他问起另一件事:
“这里的地,还能种什么?”
徐飞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打听的情况道来。红日屯的地本就是贫瘠沙土,以前靠河水还能勉强有些收成。如今河道改了几十年,地力早就耗尽,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有老人说,早年种过荞麦、糜子,收成也薄。后来连这些都种不出了。”徐飞叹气,“我琢磨着,要么想办法打井,要么……就只能指望天公作美。今年这倒春寒,要是持续下去,补种什么都难。”
“井要打。地要试种。活路是人蹚出来的。”周大树顿了顿,“粮食、种子、打井的工具,我来想办法。但有一桩——”
他看着徐飞,声音沉下来:
“你得把队伍拉起来。不是现在这样,饿不死就行的流民。是能站队、能听令、必要时能自保的队伍。”
徐飞瞳孔微缩。
“大灾之后,必有大乱。”周大树说得很慢,“流民、溃兵、响马……不会因为你穷就不来抢你。真到了那时候,你一个冲锋陷阵的好手,冲在最前头,然后呢?”
他停了停。
“你死了,这队伍谁来带?屯子里老老少少谁来护?”
徐飞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先生,我……”
“我不要你答。”周大树摆摆手,“你自己回去想。你是要当个敢冲敢死的猛士,还是要当个能稳住一方的屯长。”
徐飞深深吸了口气,后退一步,抱拳躬身:
“先生教诲,徐飞记下了。”
他转身掀开草帘,迈出棚子。
周大树听见他在门外不远停住脚步,压着嗓子喊:
“嘿!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过来!”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像有人从角落里被唤出来。
“周先生给了你们吃的,给了你们穿的,往后还指着周先生给大伙活路!”徐飞的声音带着训斥的意味,“能伺候周先生,是你们的福气!机灵点,别给我丢人!”
周大树在棚子里皱起眉。
伺候?
他正要开口唤徐飞,草帘已经被重新掀开。
徐飞侧身让进两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总算办妥一件事”的释然,压低声音介绍:
“先生,这是我在屯里挑的。都是老实本分的,无亲无故,也没别处可去。往后留在您这儿,帮着烧烧水、补补衣裳、打扫个屋子什么的。您一个人,总得有个人照应……”
他说着,把身后两人往前推了推。
是两个年轻女子。
前面那个年长些,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净。她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压弯的草。
周大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见过真正的绝色,阿如汗的明艳、阿朵拉的英气,是草原上最烈的酒。
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面容只能算清秀,也因饥饿而苍白,带着长久苦难留下的木然。但是那神情和姿态像极了草原上阿如汗站在帐篷阴影的姿态。
周大树恍惚了一瞬。
草原的风,金帐的灯火,绛红色锦衣下那道清瘦倔强的背影。
“周先生?”徐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看……”
周大树垂下眼。
他本该拒绝。徐飞这是自作主张,用的是伺候人的旧习,以为这便是“照顾好先生”。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不要吓到人家。你下去吧。”
徐飞如释重负,连忙应声,又对那两个女子低声嘱咐几句“好生伺候”“莫要添乱”,便匆匆退了出去。
棚子里只剩下周大树和那两个女子。
火光隔着草帘透进来,忽明忽暗。
周大树没有看她们。他坐回草苫子上,面对着那堵土墙,背脊依然挺直。
半晌,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我这里没什么要伺候的。既来了,就踏实待着。往后这里的事,不许往外说半句。”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是。”
周大树闭上眼。
阿如汗的影子还在眼前,怎么都挥不去。
第237章 中毒
“你。”周大树觉得应该问一下他们叫什么“叫什么?”
年长那个抬起头,又迅速垂下:“……没有正经名字。以前家里叫大丫。”
年轻那个更小,约莫十五六岁,缩在姐姐身后,声音细得像蚊蚋:“我叫二妮。”
周大树沉默片刻。
“往后,”他说,“你叫阿如。”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你叫其木。”
两个女子愣住了。年长的——现在该叫阿如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是。”
没有追问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她们早已习惯了被赋予身份,被安排命运。
周大树没有再解释。他移开目光。
“去烧点热水。”他说,“我要洗脸、洗脚。”
阿如应了一声,带着其木退了出去。
草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稀薄的夜光。周大树静静坐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远了,才开始在系统里购买物资。
三床棉被。厚实,新疆长绒棉胎,被面是素净的灰蓝色,不起眼。
三个棕榈床垫。铺在草苫子和土炕上,隔绝潮气。
三只枕头。荞麦皮填充,软硬适中。
两套女子成衣。棉布材质,颜色选了青灰和藕荷,都是经脏耐看的深色,款式尽量朴素,接近这个时代。
一盒火柴。普通民用,几十小盒装,够用很久。
一盏马灯。煤油款,玻璃罩,防风。
还有两双布鞋。软底,适合走路干活,尺码大致估算。
然后他开始等。
一炷香。
两炷香。
棚外始终只有夜风掠过荒草的呜咽,偶尔几声咳嗽,远处窝棚里婴孩短暂的啼哭。没有脚步声。
周大树靠在草苫子上,眼皮渐渐发沉他恍惚地想,不过是烧一盆热水,怎么去了这么久?
草帘终于被掀开。
阿如端着一只豁口的陶盆,小心翼翼地进来。其木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两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布,洗得发白,叠得还算整齐。
周大树借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没有做声。水是浑的,带着淡淡的土黄色,表面浮着极细的草屑。
阿如把盆放在地上,垂手退到一旁,声音很低:“先生,这里没有浴盆,也没有好布。这布……我洗了好几遍,是干净的。”
周大树没接话。也没有问怎么这么久,他本意只是支开她们一会。
他弯腰,用那两块粗布浸了水,草草擦了脸,又脱了鞋袜,把脚浸进微烫的水里。片刻,他用布巾擦干脚,重新穿好鞋袜。
“行了。”他说。
阿如默默上前,要把盆端走。周大树抬手止住她,指了指棚子角落那堆他刚刚“变”出来的东西。
“今晚,”他说,“一人一张,睡这里。”
“那边有两套衣裳,明天换上。”
阿如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那堆东西,像看着一件不该存在于此处的事物。其木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阿如的声音很轻,有些发颤,“这、这是……”
“别问。”周大树没有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拎起那盏马灯,熄了。
棚子里骤然陷入黑暗。
只有草帘边缘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远处窝棚传来模糊的鼾声,夜更深了。
周大树摸黑躺上自己的草苫子,把棉被拽过来盖好。棕垫隔绝了土炕的潮硬,被子里是新棉特有的、干燥温暖的阳光气息。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布料摩擦,草垫被展开,有人小心翼翼地躺下。
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周大树以为她们已经睡着了。
忽然,黑暗深处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像被掐断的弦,刚起音就压了下去。
周大树没有睁眼。
他想起草原上那夜,其木格颤抖着说“别碰我”时的声音。想起阿如汗蜷缩在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座拒绝任何温暖的冰雕。
周大树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坐起身,肩背酸痛——这具身体还没习惯睡软垫。
阿如侧身蜷在棕垫上,棉被拉到下巴,睡得很沉。
另一边,其木缩成更小一团,几乎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周大树看了片刻。
他没有叫醒她们。穿上外衣,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外面,徐飞已经站在屯堡土台边了。
但今天的徐屯长,气色极差。
一张脸泛着青白,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他站的姿势也有些怪异,两腿微微夹紧,像个刚跑完长途又没缓过来的人。
周大树皱了皱眉:“病了?”
徐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生,没事。就是……就是昨晚吃太好了,肚子里不争气。”
“昨晚后半夜,大家伙都起来上拉稀,我都去了五六趟。”
“然后有人说,那肉里下了东西,不然怎么吃了就拉。”徐飞脸色难看,“我当场骂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个老军户出来说了句话。”徐飞神情复杂,“那老汉叫老郑,六十多了,年轻时逃荒过来的。他说,‘你们懂个屁,这叫穷病。饿久了的人,肠子薄得像纸,沾油就漏。老子年轻时头回吃白面馍,也拉了三天的稀。先生给的肉是好的,是咱们自己没福消受。’”
徐飞顿了顿:“这话一出,大伙才不作声了。只是……到底不好听。”
周大树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的认知里,吃肉是补充营养,是犒劳,是好东西。但他忘了——饿久了的人,肠子里没油水,猛一沾荤腥,是受不住的。
“现在怎么样?”周大树问。
“拉干净了,好多了。”徐飞赔笑,“先生别担心,歇半天就好。”
周大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如追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其木跟在她身后。
“先生!”阿如声音发紧,“您就起来了”
“嗯。”周大树没回头,“你们去收拾下房间就是了。”
阿如和其木又回去了。
周大树没管她,对徐飞道:“今天别碰荤腥了。屯里所有灶,只煮粥、蒸干饭,菜就吃咸菜、野菜。谁再馋肉,让他忍几天。”
徐飞连忙点头:“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这一整天,红日屯都在做同一件事——清理。
徐飞终于没再亲自挥镐铲土了。他站在屯堡土台边,按周大树昨晚教的,硬着头皮分派任务:
张三带人挖茅坑,要挖三个,离窝棚区远些,周围用树枝围上。
李四带人继续清路,垃圾挑到三里外土沟填埋。
王五带人去旧河道坑塘多挑几担水,回来把各家窝棚门口冲洗一下。
赵六……赵六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去捡石头,垒一条简单排水沟。
周大树没下场。他坐在屯堡土台的破棚子边缘,看着这片破败的屯子在混乱中缓缓苏醒。
阿如和其木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了人群。她们自发去帮老郑家那几户孤寡老人收拾窝棚。
周大树看着,没叫她们。
傍晚时分,屯子终于有了点“人住的地方”的样子。
主路彻底清出来了,虽然还是土路,但至少没那么多粪便和垃圾。窝棚区边缘多了几个用树枝和破布围起来的简易茅坑,虽然简陋,总算有了遮拦。排水沟只挖了一小段,浅浅的,聊胜于无。
最大的变化是气味——不是没有臭味了,而是臭味之外,终于有了一点柴火、炊烟、泥土翻动的气息。
周大树站在屯堡土台上,看了一会儿。
徐飞走过来,满头汗,脸上终于有点血色。
“先生,您看今天怎么样。”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比早上好了许多。
周大树没有夸他,“明天继续。”他说,“先把人住的地方弄干净。别的,一步步来。”
徐飞用力点头。
暮色渐沉,窝棚区升起炊烟。
今晚只有糙米粥,咸菜是从建安屯带过来的存货,拌了点野葱。没有肉。
周大树端着粥碗,站在土台边慢慢喝着。
余光里,阿如端着一碗粥,其木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掰饼子吃。
周大树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尽。
他想,明天该问问屯里有没有会打井的人。
这浑水,总不能一直喝下去。
第238章 千户驾到
周大树给阿如和其木另搭窝棚的决定,徐飞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办妥了。
就在周大树那间棚子旁边,用现成的木料和茅草,赶出一间不大但严实的新窝棚。地铺也照周大树的吩咐,搭了离地的木架,铺上棕垫,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阿如站在那间属于她和其木的窝棚门口,怔了很久。
她没说话。其木抱着那套藕荷色衣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地蹭进棚子。
周大树正要转身回自己那屋,身后传来轻而怯的声音:
“周先生。”
阿如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她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晚上……不要我陪吗?”
周大树沉默片刻。
“不用。”他说,“你们睡自己的。”
阿如的睫毛颤了颤。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头:“是。”
她退后两步,转身走进那间新搭的窝棚。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周大树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棚子。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周大树把徐飞喊到屯堡土台边,开门见山:“屯里有没有会写字的?”
徐飞一愣,挠头想了半天:“……好像没有。”
“识字的呢?”
“识字的……”徐飞更用力地挠头,“有个老郑,年轻时在账房当过学徒,说能认得几个字,写不太成。别的……”
他仔细想了想,摇头:“真没了。军户人家,世代卖命,谁供得起读书。”
周大树没说话。
他知道是这个结果。大明朝军户地位卑下,子弟不许参加科举是旧例,虽然后期弛禁,但能够流落到红日屯这种穷地方,不可能有读书人。
可没有识字的人,他怎么登记丁口、造册分粮?怎么记账、怎么造名册、怎么将来和官府打交道?
“工匠呢?”他换了问题,“木匠、铁匠、泥瓦匠,有没有?”
徐飞精神一振:“这个有!”
他掰着指头数:“老周头,原来在卫所当过铁匠学徒,能修农具、打些简单的刀。还有个姓马的,会木工,修车、打门窗都成。泥瓦匠没有正经的,但有几个砌过炕、垒过灶,凑合能用。”
周大树点点头。比预想的好些。
“打井的呢?”他问,“有没有人会看水源、挖水井?”
徐飞的笑容僵住。
“……没有。”他声音低下去,“先生,这地方从前有条河,没人想过打井。河改道之后,用水全靠去旧河道坑塘挑。一挑来回二里地,一天能挑几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不是没人想过打井。前些年有人挖过,挖了十几丈不见水,又填上了。”
周大树沉默。
没有水源,这屯子就是死地。
没有可持续的活路,施舍就是饮鸩止渴。
他正要说话,土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屯子东边跑过来,气喘吁吁,是徐飞手下那八个核心汉子里的一个,叫张狗儿的。
“徐头儿!徐头儿!”他脸色发白,声音都劈了,“来、来人了!官府的!好大一队人马!”
徐飞脸色骤变,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多少人?到哪儿了?”
“七八骑,还跟着两辆骡车!”张狗儿指着东边,“已经到三里外的土岗了!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马好,看着像……像大官!”
周大树没动。
他看了一眼徐飞:“你慌什么?”
徐飞深吸一口气,把刀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
“先生,是上头来人了。”他声音发干,“红日屯这种破地方,就没人来过。这时候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是来看成效的,就是来收钱的。或者两者皆有。
周大树面色平静:“你见过的最高上官是什么?”
“百户。”徐飞答。
“那就把他当百户应对。”周大树说,“去迎吧。”
来的是个千户。
准确说,是建安县境内、分管东片三个军屯的副千户,姓贺,名望川。
四十出头,白净面皮,留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穿一身纻丝青袍,外罩罩甲,没戴盔。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停在屯堡土台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这片破败的营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身后跟着七骑,都是千户所的精锐打扮,腰悬刀,背挎弓。还有两辆骡车,车帘低垂,不知载着什么。
徐飞已经换上了他那身最体面的战袄,腰刀也换了新鞘。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
“红日屯试署屯长徐飞,叩见大人!”
贺望川在马背上点点头,没让他起来,也没说不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破窝棚、新挖的茅坑、半截排水沟上扫过,最后落在屯堡土台边那几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上。
“徐屯长,”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这屯子,接手几日了?”
“回大人,十二日。”徐飞答。
“十二日……”贺望川捻须,“本官记得,千户所给你三月之期。如今进度如何?”
徐飞背脊绷紧,正要回答,余光瞥见周大树站在土台边缘的阴影里,垂着眼,没有看他。
“回大人,”他照实说,“屯民现有二百一十七口,丁壮六十三人。已清理营地、修整窝棚。水井尚在筹划,开垦待天气回暖后启动。”
贺望川没有称赞,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看着徐飞,缓缓道:“这十二日耗费的粮草,从何而来?”
徐飞背脊更紧了。
“回大人,”他硬着头皮,“是卑职自筹。”
“自筹。”贺望川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笑了笑,“徐屯长好手段。”
他没再问粮草的事,话锋一转:
“千户所今春钱粮拨付,你也知道,各处都紧。你这屯子尚在试署,定额粮饷暂不能全支。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规矩是人定的,事在人为。”
徐飞再迟钝,也听懂了,抱拳道:“大人体恤卑职,卑职感激不尽。红日屯百废待兴,正缺大人指点。卑职备了些微薄心意,稍后……”
“不急。”贺望川抬手止住他,目光却越过徐飞,落在土台阴影里那道不动如山的身影上。
“那位是?”他问。
徐飞心头一跳。
周大树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履平缓,在贺望川马前三步停住,拱手为礼。
“草民周大树,见过大人。”
贺望川上下打量他。
粗布衣裳,半旧靛蓝短打,脸上两道新愈的疤痕,腰背却挺得笔直。
“你是红日屯的?”
“草民是徐屯长请来的帮手。”周大树不卑不亢,“帮着筹划些杂务。”
“帮手。”贺望川咀嚼着这个词,“周先生这帮手,本官倒是第一次。”
徐飞连忙接话:“回大人,周先生是卑职故交,素来有谋略。卑职粗人,治理屯务力有未逮,全赖先生指点。”
贺望川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周大树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行了,”他摆摆手,“一路鞍马,先歇息。徐屯长,半个时辰后,本官要看你这屯子的账册、丁口簿、农具存册。”
徐飞喉咙发紧。
账册?丁口簿?农具存册?
红日屯接手十二日,连人都没认全,哪来的这些?
他下意识看向周大树。
周大树依然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几项催命的要求。
“大人,”他开口,“账册、簿册正在整理,尚有缺漏。半个时辰恐难备齐。可否宽限至明日?”
贺望川眯起眼。
他看着周大树,周大树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可。”贺望川说,“明早日出,本官要看。”
他翻身下马,自有随从接过缰绳。徐飞连忙让人腾出屯堡土台边那间相对最完整的屋子给千户大人歇息。
等贺望川一行人进了屋,徐飞才敢狠狠喘口气。
他把周大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额角全是汗:
“先生!怎么办?丁口簿、账册,咱们一样都没有!明天拿不出来,他当场就能把我的试署抹了!”
周大树没答。
他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屋门,又看了一眼土台下来回走动、眼观六路的千户随从。
“他今天来,主要不是看账册的。”周大树说,“是看我们有没有油水。”
徐飞一愣。
“拿出来,他会说‘存粮与账目不符,需补缴’;拿不出来,正好问罪。”周大树声音平静,“无论如何,他都要收一笔。”
徐飞咬牙:“那他要多少,咱们……”
“给多少?”周大树看他,“给十两,他信你只有十两。给五十两,他知道你还有更多。”
徐飞僵住。
“……那怎么办?”他声音发苦,“总不能不给吧?”
周大树沉默片刻。
“给。”他说,“但要让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看向徐飞,声音很轻:
“我给你准备东西。你再去陪着千户吧。”
半个时辰后,徐飞亲自端着茶点送进贺望川歇息的屋子。
茶是粗茶,点是屯里唯一能拿出手的杂粮饼子,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这在红日屯已是最高规格。
贺望川看了一眼茶点,没动。
他坐在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上,端着带来的茶盏,慢慢吹着浮沫。
“徐屯长,”他说,“你这屯子,本官看过。底子差,但心气还在。”
徐飞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心气难得。”贺望川说,“但光有心气,养不活人。”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徐飞,语气温和了些:
“千户所今年也难。固北堡那边战事虽歇,防务却不敢松,粮饷拨付七成都是打白条。你这个屯子,千户大人本意是裁撤的,是本官说,不妨一试。”
徐飞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在标价。
他抱拳:“大人提携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贺望川摆摆手:“提携谈不上。你且安心整顿屯务,千户所那边,本官自会替你周旋。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这周旋,也是要本钱的。”
徐飞咬紧后槽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两锭五两的银子,成色不错。
“大人一路辛劳,这点心意,给大人随行的弟兄们买碗酒喝。”
贺望川看着那两锭银子,没有伸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徐屯长,你是实诚人。”他说,“本官也不和你绕弯子。”
他把银子轻轻推回徐飞面前。
“这十两,你收回去。”贺望川道,“本官不缺这点。”
徐飞手心全是汗。
“那大人的意思是……”
“红日屯要办下去,千户所那边需要有人替你说话。”贺望川看着他,“这人情,不是十两银子能买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本官听说,你们屯里,最近得了批不错的粮食。”
徐飞心头狂跳。
贺望川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知藏了多深的井,“徐屯长,你自筹的本事,本官佩服。可这本事,不能独享啊。”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徐飞僵立当场。
同一时间,周大树站在屯堡土台边缘,看着贺望川带来的那两辆骡车。
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一个千户随从守在车边,百无聊赖地剔牙。
周大树走过去,随从警觉地直起身。
“劳驾,”周大树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笑着递过去,“老汉没见过世面,这车是千户所的大车吧?瞧着真气派。”
随从接过铜钱,脸色缓和了些:“所里的车。”
“装的什么货?跑这么远。”周大树随意问。
随从瞥他一眼:“不是货。是上一任红日屯屯长欠千户所的账,大人顺便来催缴。若催不上来,这车就是拉人去所里回话的。”
周大树笑着点头,没再问。这里就是荒芜之地,哪里有什么上一任。
他走回土台,背着手,看着那两辆空车。
屋子里,徐飞终于开口。
“大人明鉴。”他声音发干,“屯里是有些粮食,那是周先生筹来的。卑职不敢瞒,也不敢私用。大人若要用,卑职这就去禀报周先生……”
“周先生。”贺望川打断他,“又是周先生。”
他看着徐飞,眼神复杂:
“徐屯长,你这屯长,究竟是你当,还是那个周大树当?”
徐飞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直视贺望川。
“大人,”他说,“周先生是卑职请来的。卑职粗人,没读过书,不会筹划。红日屯这两百多口人,要活命,要立足,要靠周先生的脑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屯长是卑职,但屯里的事,还是要靠周先生。”
贺望川看了他很久。
“回去告诉你那周先生,”他说,“千户所今年军屯考核,若红日屯能在入夏前恢复耕种、补足三十户丁口,本官自会替他报优。优等屯,粮饷拨付可提至七成。”
他回头,看着徐飞:
“若是办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徐飞抱拳,深深躬身:“卑职明白。”
贺望川摆摆手。
徐飞退到门边,正要掀帘出去,身后又传来贺望川的声音:
“那个周大树——”
徐飞顿住。
“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徐飞沉默了一瞬。
“回大人,”他说,“卑职不知。”
贺望川没有再问。条件简陋,呆了一会,贺望川便离开了。
徐飞找到周大树,把贺望川的话一字不漏转述。
“……他没收那十两。”徐飞声音发紧,“他说不缺这点。他说知道咱们有粮食。他……”
周大树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两辆空骡车,看着土台下惴惴不安的屯民,看着远处干涸的旧河道、贫瘠的荒地。
“三十户丁口,入夏前恢复耕种。”他重复着贺望川的条件,“你觉得能做到吗?”
徐飞咬牙:“能!先生有粮,咱们有人……”
“他说的是补足三十户。”周大树打断他,“不是现在这两百多流民。是在籍军户,有田册,有人头,能缴粮赋的正户。”
徐飞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望川不是在为难他。他是在出价。
入夏前,把红日屯从“流民聚集地”洗白成“正式军屯”,上报朝廷,编入卫所册籍。这是天大的政绩,也是千户所向上伸手要粮要饷的最好理由。
而他徐飞,就是那个替千户所把这块荒地“盘活”的人。
办成了,他是功臣,以后这屯长就是实授。
办不成……
他想起那两辆空骡车。
“先生。”徐飞声音发涩,“咱们怎么办?”
周大树沉默良久。“把老周头、老马那几个匠人喊来,我有话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老郑——认得几个字的那个。”
徐飞应声去了。
贺望川是一头狼。
但他出了价。
有价,就能谈。
现在的问题是——红日屯,有没有资格接这个价。
第239章 乌合之众
贺望川的车队消失在东边土岗后面,红日屯才真正松了那口气。
徐飞没敢歇。他按周大树说的,把屯里能算得上“头目”的人都喊了过来。
屯堡土台边那间破棚子,勉强能坐下七八个人。周大树没坐主位,主位空着,留给徐飞。
人陆续到了。
徐飞第一个进来,他也没坐主位,先给周大树递了碗水,然后才在主位边上坐下。徐三、徐四坐他身后,都是精壮汉子,脸膛黝黑,手上有茧,眼神带着军户人家特有的那种警惕和服从。
然后是周铁匠,五十出头,他进来时冲徐飞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看了周大树一眼,没说话,蹲在角落。
马木匠更年轻些,四十不到,瘦长脸,手指灵巧,进来就四处打量棚子的梁柱,似乎在评估这破棚子还能撑多久。
郑文书——就是老郑,六十多岁,佝偻着腰,走路一瘸一拐。年轻时在账房当过学徒,认得几个字,是徐飞从屯民里扒拉出来的“文化人”。他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本发黄的旧账册,不知从哪捡的。
最后来的,是郑飞。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精壮的汉子,一左一右和徐三徐四如出一辙。
徐飞站起身,给双方介绍:“郑头,这位是周先生,我跟你们提过的。”
郑飞看向周大树,目光平静,抱拳,微微颔首:“周先生。”
周大树也抱拳还礼:“郑头。”
棚子里的空气微妙地紧绷了一瞬。
徐飞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先生,咱们屯现在总共二百一十七口。”他掰着指头,“我这边,从建安屯跟过来的老弟兄,算八十人。都是军户出身,能吃苦,敢拼命。”
他指了指郑飞:“郑头这边,六十来口,郑家寨子出来的。打仗,寨子破了,郑头带着族人逃出来。路上走了二十多天,没丢下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七十来口,是零散投奔的。逃荒的、落难的、从别处军屯跑出来的……”
周大树听着,没有说话。
他目光从徐三徐四身上扫过,又移到郑飞身后那两人身上,最后落在蹲在角落的周铁匠、马木匠、郑文书身上。
三拨人。
徐飞的八十人,以建安屯旧部为骨干,核心是徐三徐四这样的本家弟兄。他们听徐飞的。
郑飞的六十人,是一个完整的、以血缘和乡谊为纽带的逃亡团体。他们不一定会听徐飞的。
而郑飞本人,周大树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另外七十个零散投奔的,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没有归属感,谁给饭吃就跟谁,随时可能被更大的利益勾走。
周大树端起碗喝了口水。
他怕徐飞控制不了这个屯子。
周大树心里叹了口气。
“郑头,”他开口,声音平淡,“以前在哪当差?”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郑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徐飞在旁边接话:“先生,郑头以前在固北堡那边的,是总旗。”
总旗是正经有品级的军官,管五十个人。
周大树点了点头,没追问为什么总旗会带着族人逃难,寨子怎么破的,兵败还是失职。
“郑头能来红日屯,是给徐屯长脸面。”周大树说,“屯里现在穷,但穷有穷的过法。郑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郑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先生客气。有口饭吃就行。”
人员成分复杂,周大树也没心思具体进行筹划了,然后是碰头会草草结束了,大概就是让徐飞安排大家先开荒,给大家找点事做,周大树这边提供一日二餐,米饭加素菜。
众人陆续散去,棚子里只剩下周大树和徐飞。
“红日屯两百多口人,你管得了多少?”周大树问。
徐飞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你带来的八十人,真正听你话的,是徐三徐四那几个本家。剩下的,是跟着你吃饭,不是跟着你卖命。”周大树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郑飞那六十人,人家自己有组织,有头领,凭什么听你的?那七十个游民,今天有饭吃就是红日屯的人,明天没饭吃就是别处的人。”
徐飞的脸白了。
“先生,那……那怎么办?”
周大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土。
“怎么办?”他说,“先看看这些人听不听招呼。”
徐飞应了。
周大树沉默片刻,又说:“后天,你安排好开荒后,陪我去一趟建安县城。”
“县城?”徐飞一愣,“去做什么?”
“拜访贺百川。”周大树说。
徐飞心头一跳:“贺千户?先生,咱们刚送走他,又去找他?”
“我们试着去摸清他的底。”周大树看了一眼东边土岗的方向,“他是管军屯的副千户,上面还有谁?他和县里关系如何?他到底要点什么?这些不搞清楚,咱们就是瞎子。”
徐飞深吸一口气:“先生说的是。那咱们带什么去?”
“这个我来弄。你先去忙吧。”周大树摆摆手,让他去了。
开荒的命令传下去,反应比预想的平淡。
大家表现还算积极。徐飞带着徐三徐四,扛着锄头第一个下了地。郑飞那边,他本人没动,但派了二十个壮劳力出来。那七十个游民,有样学样,也跟了出来。
周大树站在土台上看了一上午,看出了门道。
徐飞的八十人,干活最猛。男女一起上,他们是真把红日屯当自己家了,翻地、搬石头、挖排水沟,不用催,自己找活干。
郑飞的二十人,干活有条理。他们分成三组,一组翻地,一组清理碎石,一组在远处砍柴。
而那七十个游民,就乱多了。有的卖力,有的磨洋工,有的干一会儿就蹲在田埂上歇。徐飞去吼了几嗓子,管用一炷香,然后又散。
中午开饭。
米饭管够,菜是一锅野菜汤,加了几把咸菜,没有一滴油。
有人端着碗,低头扒饭,不说话。
也有人开始嘀咕:“怎么没肉了?昨天不是还有?”
徐飞听见了,脸色一沉,正要过去,被周大树一把拽住。
“别去。”周大树低声说,“记下来就行。”
徐飞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下去。
郑飞蹲在自己那间窝棚门口,端着一碗饭,慢慢吃。他旁边坐着几个郑家寨子的壮年,也在吃饭。没人抱怨。
周大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数。
这群乌合之众,比他想的更散。
但至少,开始动了。
夜里,周大树把徐飞单独叫到棚子里。
“贺百川那边,”他说,“明天一早就走。开荒继续。你让徐三,徐四盯紧了。谁干得好,谁偷懒,都记清楚。等我回来再说。”
“是!”徐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先生,要不要带郑头一起去见贺千户?”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干嘛?”
徐飞试探着说,“他以前是总旗,见过世面……”
“不行。”周大树打断他,“谁知道他什么来路。”
徐飞一愣,“先生思虑周全。”
棚子里安静下来。周大树坐在床垫上。
外头传来阿如轻轻的脚步声。她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棚口,没进来。
“先生,水放下了。”她声音很轻。
“嗯。”
脚步声远去。
第240章 不能拒绝的礼物
建安县城的城墙是砖石结构,虽有些年头,但修葺得齐整。
周大树和徐飞牵着一头借来的驴,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先生,咱们先去哪?”徐飞低声问。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是临行前周大树让他换上的。他自己那身旧战袄虽然浆洗得干净,但到底带着军户的寒酸气,不适合登千户的门。
周大树没答。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一家挂着“成衣铺”招牌的店铺上。
“先换身皮。”
成衣铺不大,但货色齐全。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城里常客,但也没怠慢——徐飞腰间的刀和那股子行伍气,让他不敢怠慢。
周大树没跟他讨价还价。他挑了两套成衣,一套给徐飞,藏蓝色绸面直裰,配黑色腰带,脚上是新布靴。他自己选了一套石青色茧绸袍子,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沉稳,穿上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土台边喝浑水的老农,倒像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老商人。
徐飞换好衣服出来,在铜镜前照了照,有些不自在:“先生,这……这太体面了,我穿着不像。”
“不像什么?”周大树看了他一眼,“不像屯长?你现在就是屯长。穿得像叫花子,人家才不信你。”
他又挑了两顶瓜皮帽,一人一顶。徐飞戴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那张黝黑的脸在藏蓝色绸面的映衬下,居然显出几分威严。
结账时,掌柜报了价,周大树没还口,直接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亮了,态度又热络了几分。
出了成衣铺,徐飞忍不住低声说:“先生,这是不是有点费钱了……”
“花钱买个体面,值。”周大树打断他,“你等下见了贺百川,腰杆挺直了,别畏畏缩缩的。你是红日屯的屯长,不是来求他施舍的叫花子。”
徐飞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
周大树又带着他拐进一家杂货铺,买了两样点心,用红纸包了,提在手里。然后两人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北走,穿过一条巷子,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后门前停下。
门不大,但门楣上的砖雕精细,门槛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有人进出的。
周大树示意徐飞上前。
徐飞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徐飞腰间的刀上停了停。
“找谁?”
徐飞抱拳:“红日屯试署屯长徐飞,求见贺千户贺大人。烦请通禀。”
门房没接话,眼睛却落在徐飞手里提着的点心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大树,似乎在估量这两人的分量。
徐飞往前半步,手指间夹着一块碎银,极自然地递了过去。
“劳烦。”
门房手指一捻,脸上那层冷淡瞬间化开,笑容也真了几分。
“二位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徐飞松了口气,低声说:“先生,这边门房都这样……”
“没事,上回去王德海家,他的门房也这样。”周大树淡淡道,“建安城是县城,贺百川是千户,比青石镇巡检高了好几级。应该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回来了,但门只开了一半。
“二位,实在不巧,大人正在见客,一时半会儿怕是抽不出空。”他脸上带着歉意,但眼神却往身后瞟了一眼。
周大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内影壁后,站着一个人。
青衫,蓄须,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不紧不慢地摇着。他站在那里,既不像在等人,也不像要出门,倒像是在观察。
徐飞见状,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上前一步,双手递给那门房:“劳烦再通禀一声,实在是有要紧事。”
门房接过红封,递给影壁后那人,那人捏了捏红封微微点了点头。
“二位稍等,小的再去问问。”
这次很快。门房几乎是小跑着回来,这次门开大了。
“二位请进。刘师爷说了,大人在花厅见客,二位先到偏厅稍坐。”
偏厅在花厅东侧,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干花。桌椅是红木的,虽不算名贵,但漆面保养得很好。
门房上了茶,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周大树和徐飞。
徐飞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军营里听令。周大树倒是放松,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停留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偏厅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正是影壁后那位——青衫,蓄须,四十来岁,折扇已经收拢,握在手里。
“二位久等了。”他拱手,笑容恰到好处,“在下刘文远,在大人跟前帮闲。大人那边客还没送走,实在怠慢。”
徐飞连忙起身还礼:“刘师爷客气。”
周大树也站起来,拱手,没说话。
刘文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徐飞脸上,笑道:“这位就是红日屯的徐屯长?久仰。”
徐飞正要谦虚两句,周大树轻轻咳了一声。
他立刻收住话头,只是笑了笑:“刘师爷抬举了。”
刘文远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不喝,只是摩挲着杯沿。他的目光在周大树和徐飞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判断谁才是做主的人。
“二位此行,是……”
徐飞:“前几日贺大人亲临红日屯,指点屯务,卑职感激不尽。此次登门,这次我和周先生来拜访贺大人,一是谢恩,二是……”
他顿了顿,看向周大树。
周大树接过话:“二是想请教贺大人,红日屯转正之事,具体需要哪些条件。我们好回去准备。”
刘文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
“红日屯的情况,大人回来之后跟我提过几句。”他放下茶盏,“底子差,人心散,想要在三月之内恢复耕种、补足丁口,难。”
徐飞脸色一紧。
“不过,”刘文远话锋一转,“大人也说了,徐屯长是个有心气的。有心气,就有希望。”
他看向周大树:“周先生,您说是吧?”
周大树点头:“刘师爷说得是。所以这次来,就是想请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刘文远沉吟片刻,站起身。
“二位稍坐,我去看看大人那边散了没有。”
他推门出去了。
偏厅里又只剩下周大树和徐飞。
“先生,”徐飞压低声音,“这刘师爷……”
“等着就是了。”周大树说。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周大树那盏茶已经凉透,徐飞坐得腰都酸了,偏厅的门才再次被推开。
刘文远这次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些。
“二位,大人请。”
穿过一条短廊,便是花厅。
贺望川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下了那日去红日屯时穿的青袍,改穿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上去比那日随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从周大树和徐飞进门起,就没离开过他们。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两人谢过,坐下。
“徐屯长,”贺望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本官记得,前几日才从红日屯回来。怎么,这么快又想本官了?”
徐飞连忙起身抱拳:“大人说笑了。卑职此次登门,是专程来谢恩的。大人亲临红日屯,指点屯务,卑职感激的很啊。”
贺望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本官问你,上次交代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徐飞喉咙发紧。
“回大人,正在准备。只是……时间太紧,丁口册、田亩册还在整理,卑职不敢草率呈报……”
贺望川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大树等了一会儿,见贺望川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便开口:“大人,红日屯底子薄,要想在入夏前恢复耕种、补足丁口,确实需要时间。但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该准备的,一样不会少。”
贺望川的目光从茶盏上方移过来,落在周大树脸上。
“周先生,”他说,“你倒是会说话。”
周大树微微低头:“大人谬赞。”
贺望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周大树和徐飞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飞身上。
“徐屯长,”他说,“你还有别的事吗?”
徐飞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大树。
周大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正落在贺望川身旁——那个一直垂手站在阴影里的刘师爷身上。
刘师爷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周大树收回视线,看向贺望川,欲言又止。
贺望川注意到了。“刘师爷是本官心腹,徐屯长是你自己人。这里没有外人,有话直说。”
周大树这才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紫檀色,打磨得很光滑。盒子不大,约莫巴掌长短,上面没有雕花,只在锁扣处镶了一小块黄铜。
“大人,”他将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贺望川看了一眼木盒,没有伸手。
刘文远上前,拿起木盒,双手递给贺望川。
贺望川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有些意外——比他预想的轻。
他打开盒盖。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贺望川的目光落在盒内,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了盖子。
动作很快,快到刘文远站在他身侧,都没来得及看清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贺望川将木盒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周大树,眼神变了。
“周先生,”他说,“这份礼,不轻。”
周大树面色平静:“大人看得上,是草民的福气。”
贺望川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在消化什么。
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刘文远站在一旁,目光在周大树和贺望川之间快速移动,显然在揣测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徐飞也好奇,但他不敢问。
沉默持续了片刻。
贺望川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和缓了许多:
“红日屯的事,本官记在心上了。你们回去,先把丁口册、田亩册理清楚。十日之后,本官再派人去查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要你们用心办,本官不会为难。”
周大树站起身,拱手:“多谢大人。”
徐飞也跟着起身行礼。
贺望川摆摆手,示意刘文远送客。
两人退出花厅,穿过游廊,回到后门。
刘文远送到门口,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笑脸。
“二位慢走。”
徐飞拱手:“刘师爷留步。”
出了后门,拐进巷子,确认身后无人,徐飞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他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那盒子里……”
“别问。”周大树打断他。
徐飞立刻闭嘴。
两人牵了驴,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红日屯时,天已经黑了。
第241章 夜变
驴车晃晃悠悠回到红日屯时,天已经黑透了。
快到屯子时,徐飞就觉得不对劲。屯堡土台方向,有几团火把在晃动。不是篝火——是人举着的,而且不止一个。
徐飞停下脚步,手按上了刀柄。“先生。”
周大树睁开眼。他也感觉到了。
徐飞把驴缰绳塞给周大树,自己拔腿往屯子里跑。
周大树没拦他。他牵着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土台边上,已经聚了一群人。
徐三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徐四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土,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几个徐家带来的兄弟围着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正在用破布包扎伤口。
看到徐飞跑过来,徐三猛地站起来,又“噗通”一声跪下去。
“大哥!我该死!”
徐飞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
徐三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下午……下午申时左右,趁我们人在田里,郑飞那狗日的突然动手了。他带着他那六十来号人,还有之前收的那十几个散兵,冲进屯堡抢粮食。周先生棚子里的粮,全被搬空了。咱们的人拦不住,被打伤了十几个,徐四带人去追,没追上……”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徐飞的脸由青转黑,一脚踹在徐三肩膀上:“拦不住?你们是吃什么的?”
徐三被踹得往后一仰,又立刻爬起来跪好:“大哥,郑飞那狗日的来得太突然了!下午大家去后山开荒,谁知道他带人绕到屯堡后面,直接冲进去抢粮……”
“家里就没留人看粮食?”徐飞气得发抖。
徐四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大哥,是我带人去追的。郑飞那伙人对这一带的路比咱们熟,他们出了屯子就往北边山沟里钻,天又快黑了。”
他没说完,徐飞一巴掌甩过去。
“追个人都追不上,你还当什么兵?”
徐四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不敢躲,垂下头。
徐飞还要再打,手被一把攥住。
周大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攥着他的手腕,徐飞见是周先生,也就顺势不动了。
“够了。”周大树说。
他松开手,看了一眼徐三徐四,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坐或站、满脸惶恐的屯民。
“先清点。看看多少人伤了,少了多少人。”
这一清点,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周大树那间窝棚被翻了个底朝天。他从系统里兑出来的米粮,一粒不剩。连带那几箱预制菜的粗陶食盒,也被搬空了。连那盏马灯都被顺走了。
阿如和其木蹲在窝棚门口,瑟瑟发抖。
阿如的左脸高高肿起,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其木缩在她怀里,眼睛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还在不停抽噎。
周大树走过去,蹲下,看着阿如的脸。
“谁打的?”
阿如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事,先生,没事……”
“谁打的?”周大树又问了一遍。
其木从他怀里探出头,带着哭腔说:“是郑飞手下那个大个子,他和郑飞来搬粮食,阿如姐拦着不让,他动手了。”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看了看周边。除了郑飞那六十来人,之前那七十个游民里,也有十几个不见了。
徐飞点完了人数,铁青着脸走过来。
“先生,伤了十三个,都是轻伤。没有死人。”他咬了咬牙,“粮食……你那棚里的粮,全没了。徐四带人追出去七八里,没追上。”
周大树点点头。
“咱们自己的人呢?少了没有?”
徐飞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聚在土台边的那些人。徐家的兄弟基本都在,有几个挂了彩,但没跑。那七十个游民,走了十几个,剩下的五十来号人还蹲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没少。”徐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自己的,一个都没跑。”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今天走了的,就走了吧,留下的都是好的。今晚就这样。伤了的上药,没伤的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徐飞愤怒的说,“先生,就这么算了?”
周大树边走没停步:“不然呢?大晚上带人去追?由他去吧。人没事就行。”
徐飞咬紧后槽牙。
“郑飞是总旗出身,打过仗的人。他既然敢动手,就一定算好了退路。”周大树终于停下,看着徐飞,然后走向自己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窝棚。
阿如已经收拾过了。
粮食没了,但被褥、床垫还在。周大树给了阿如和其木云南白药喷剂,教她们如何使用。
窝棚区的火把熄了大半,只留了几团守夜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呜咽声,不知是谁家在哭。
周大树没睡。
他在想郑飞。
这个人,果断,狠辣,时机抓得准。趁着他和徐飞去县城,留守的人群龙无首,一击即中,毫不犹豫。
这不是普通的流寇。这是个老兵。
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大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不是嚎叫,是压低了嗓门的呵斥和密集的脚步声。他掀开草帘,看到土台方向有火把在快速移动——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
徐飞站在人群前面,腰间挎刀,正在低声布置什么。徐三徐四站在他两侧,脸上都带着狠色。身后,三十来个精壮汉子已经排好了队,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柴刀,有的握着削尖的木棍。
周大树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徐飞。”
徐飞身体一僵,转过身来。
“先生,我……”
“你要去哪?”
徐飞咬了咬牙:“先生,我想了一夜,这口气咽不下去!郑飞那狗日的抢了咱们的粮,打伤了咱们的人,就这么跑了,弟兄们不甘心!我带人去追,天亮之前一定能追上!”
周大树没说话。他看了看徐飞身后那些汉子。
“追上之后呢?”周大树问。
徐飞一愣。
“追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格外清晰,“他手下六十多号人,都是他本家,到时候你们一起拼命?”
徐飞的喉咙上下滚动。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算了吗?”周大树看着他,“我说的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是红日屯的屯长。该分清轻重!”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十来个已经整装待发的汉子,声音沙哑:“都散了。回去睡觉。”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但在徐三徐四的呵斥下,很快散去了。
徐飞没走。
他站在土台边,低着头,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
“先生,”他说,“我心里堵。”
周大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堵就对了。”他说,“被人摆了一道,谁心里不堵?”
徐飞沉默了很久。
“郑飞那狗日的,当初是我让他进来的。”他的声音发苦,“我说屯里缺人,他能带六十多号人来,是好事。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周大树说,“你能想到今天贺百川会收咱们的礼,明天就会把红日屯给卖了,相信不?”
徐飞一愣。
“你能想到下个月朝廷会不会再征北饷,把这个屯子压垮吗?”
徐飞不说话了。
他拍了拍徐飞的肩膀。
“今天这事,你记住。以后,别再犯。”
“今晚好好睡。明天一早,把屯子里的存粮清点清楚,看看还能撑几天。该买的买,该借的借。郑飞的账,先记着。”
黑暗里,阿如那间棚子里,其木压低了嗓子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安抚:“别哭了,先生没怪我们。”
周大树闭上眼。
第242章 黑夜中的太阳
天刚蒙蒙亮,红日屯就醒了。
徐飞站在屯堡土台上,眼睛布满血丝,一夜没睡。但他还是按周大树说的喊起来所有人,分派今天的活计。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开荒继续。”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老周头,你带人去南坡,把那片碎石地翻出来。马木匠,你带人修排水沟,昨天塌了一段,今天得补上。妇女们留在屯里,把昨天被糟蹋的窝棚收拾出来,该补的补,该修的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中午照常开饭,米饭管够,咸菜管够。”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粮食不是被抢了吗?”
“就是啊,拿什么做米饭?”
“徐头儿该不会是哄咱们吧……”
徐飞脸色一沉,想要发火,也就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干活!中午开饭就知道了。”
众人半信半疑地散了。
上午的活,干得不温不火。
不是没人干,是没人敢拼命干。大家都知道,粮食被郑飞抢走了,屯里啥都没剩下的。
万一干了一天活,到头来饿肚子呢?
人心就是这样。看不到眼前的回报,就不会把力气使出来。
但是有两拨人,干得格外卖力。
一拨是徐三徐四。
他们心里有愧。昨天郑飞动手时,他们就在屯里,没拦住。
另一拨,是那些昨天没跑的游民,没处可去。蹲在地里,一声不吭地干。
妇女们留在屯里,收拾窝棚。
昨天郑飞那一闹,不少窝棚被踩塌了,茅草散了一地,木棍东倒西歪。
周大树确实没出来。他坐在窝棚里,草帘低垂,光线昏暗。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徐飞蹲在一旁,等着。
“先生,你说要找三四十个人,练……”他压低了声音,“练这个。”
周大树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好了?”周大树问,“这不是开荒种地,是拿命拼前途。”
徐飞的眼睛亮了。
从建安屯到红日屯,从空壳屯长到现在这两百多口人的担子,他一直憋着一股劲。他想出人头地,想干一番事业,而不是像那些老军户一样,种一辈子地,最后连口棺材都混不上。
“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有什么不敢的?都已经活到这份上了,大不了一死。”
周大树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挑人。三十个。要年轻力壮,胆子大,嘴严。”
“是!”
傍晚,徐飞带着徐三徐四来到了屯堡土台北侧一个半塌的囤窖里。
这囤窖是以前红日屯还没荒废时建的,半地下结构,冬暖夏凉,用来储存粮食。年久失修,入口被杂草遮住,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徐飞带人清理了半天,勉强能用了。
周大树已经等在里面。
他从系统里兑换的东西,码在囤窖角落里,用粗布盖着。
徐三徐四腰杆挺得笔直。
周大树没有多说话。他掀开粗布。
里面是三十根铁管,闪着银光。每根铁管一端封闭,管身上钻了一个小孔,引线已经预先装好。还有一堆装填好的铁壳“鞭炮”,大小正好能塞进铁管。
这就是周大树在暗影森林里用过的——二踢脚发射器。只不过这次他做了一些改进,发射药和弹丸一体化,射程有百步,但在五十步内,足以震碎披甲之人的内脏。
他又掀开另一块粗布。里面是角铁,四孔的那种,还有一卷钢丝绳,以及几张厚实的牛皮。
“这些角铁,用钢丝绳串起来,绑在身上,可以当甲用。”周大树拿起一块角铁,敲了敲,“牛皮垫在里面,缓冲。”
他看了徐飞一眼。
“你带人,先把这些甲做出来。三十套,一件不能少。”
徐飞摸着那些角铁和钢丝绳,眼睛发亮。这些东西,比军屯里发的棉甲结实多了,而且轻便。
“然后,”周大树拿起一根铁管,把一枚“鞭炮”塞进去,引线从管身小孔穿出,“这个,你来学。”
他带着徐飞走到囤窖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周大树选了一个背风的土坡,让其他人退后。
他用防风打火机点燃引线。
“呲——”
一声闷响,火光亮起,铁管里喷出一股烟,那枚“鞭炮”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出去,撞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上。
“轰!”
枯树拦腰折断,木屑四溅。
“这……这是火铳?”徐飞的声音发颤。
“比火铳猛。”周大树说,“火铳打不穿盾,这个能震碎内脏。”
他把铁管递给徐飞。
“你带人练。先练装填,再练瞄准。你带人偷摸着练习,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徐飞双手接过铁管,像接过一面旗帜。
从那天起,红日屯的节奏就定了下来。
白天,开荒的开荒,修窝棚的修窝棚,打铁的打铁。
然后徐飞在后山带着三十个人,一字排开,装填,点火,发射。一开始手忙脚乱,有人被烫了手,有人把发射药撒了一地,还有人差点把铁管怼到自己脸上。徐飞骂骂咧咧地纠正,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周大树白天就在屯里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站站,偶尔跟人聊几句。他不催进度,不骂人,甚至不怎么说话。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双带疤的眼睛,在看着一切。
角铁甲也陆续做出来了。钢丝绳串起四孔角铁,垫上两层牛皮,绑在身上,重量不到十斤。徐飞试了试,用柴刀劈了几下,角铁被劈出白痕。他又让徐三用弓箭射,一样挡住了。
“好用!”徐飞兴奋得直搓手。
到了第五天晚上,周大树把所有屯民都召集到了屯堡土台前。
“所有人,都出来。”
徐飞带着人挨个窝棚喊。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稀稀拉拉地聚过来,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孩子,脸上都是茫然和不安。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
周大树站在土台上,等人齐了后。
一道光,刺破了黑夜。
不是火把那种昏黄摇曳的光,是一道炽白的、凝实的、像太阳一样的光,从箱子里射出来,照得整个土台亮如白昼。
人群炸了。
“啊——”
“这是什么?!”
“太阳!太阳掉下来了!”
有人吓得往后退,有人扑通跪下去,把脸埋在地上。
其木躲在阿如怀里,不敢看,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阿如站在人群前面,一动不动。光打在她脸上,那道已经消退大半的淤青,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她只是看着周大树,眼中有震惊。
徐飞站在土台边上,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先生有“好东西”,但没想到是这个。那盏马灯已经够神奇了,这……这是什么?他想起周大树说的“太虚幻境”,心脏砰砰直跳。
周大树没有说话。
他让那盏强光工作灯(他在系统里兑的,LEd,充电式,续航八小时)亮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伸出手,缓缓将光柱扫过人群。
光所到之处,有人闭眼,有人哭泣,有人高举双手。
然后,他把光柱调向天空。
炽白的光柱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仿佛天与地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周大树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安静和那道光的映衬下,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人心上。
“你们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有人还在发抖。
“是光。”周大树说,“是黑夜里的光。是太虚幻境之主,借我的手,照进这个世界的光。”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太虚幻境之主,怜悯世人。”周大树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愿意相信的笃定,“你们受苦,祂看见了。你们饥饿,祂知道。你们被人欺、被人赶、被人像牛羊一样驱赶,祂都记着。”
他顿了顿,光柱依然直指夜空。
“祂说,世人皆祂所生。不分高低,不分贵贱。没有谁天生该饿死,没有谁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老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可是,”周大树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这世上有恶魔。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他们抢你们的粮,占你们的地,把你们当牛马使唤,让你们的孩子饿死,让你们的老娘哭瞎眼——他们,就是人间的恶魔。”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光照亮的脸。
“太虚幻境之主,不强迫任何人信祂。但祂借我的口,告诉你们一句话——如果这世道不给你们活路,你们就要自己挣一条活路。”
他把光柱收回,照向土台下面那些低矮的窝棚,照向那些补了又补的草席,照向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
“我是太虚幻境之主的行者,来这人世间,不为别的,就是带你们活下来。活得像个人,不用跪着,不用求着,不用把命交给别人。”
他关掉灯。
黑暗重新降临。
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老郑。
“周先生……太虚幻境之主,收我们吗?”
周大树在黑暗里说:“祂一直都在。只是你们不知道。”
那一夜,很多人失眠了。
接下来的晚上,同样的光,同样的话。
周大树都会在屯堡土台前点亮那盏灯,讲一段。他不讲高深的道理,不讲玄妙的经文。他讲这世道为什么这么苦,讲那些有钱人为什么不肯分一口饭给穷人,讲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主子,有人生下来就是奴才。
他告诉这些人,他们不是天生的贱命。他们的命,和那些老爷们一样值钱。
他还讲,太虚幻境之主要求信徒做的,不是磕头烧香,是互相帮衬。你帮别人一把,别人帮你一把,力气往一处使,就能活下来。谁要是欺负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就是欺负所有人。你们要团结,要护住自己人。
每次讲完,他会让大家一起念一句话:
“众生平等,互助共生。”
几十个人一起念,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他们蹲在土台下,仰着脸,看那道光,听那个声音。
有人听着听着就哭了。
红日屯的空气,在悄悄变化。
徐飞看着周大树收那盏灯。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讲的这些……是真的吗?”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太虚幻境,还是众生平等?”
徐飞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周大树把灯放进木箱,盖上盖子。
“太虚幻境,”他说,“你信,它就在。不信,它也在。众生平等——”
他顿了顿。
“这话,草原上有个女人也说过。她比我讲得好。”
徐飞没见过草原上的女人,没敢问。
周大树拎着木箱,走向自己的窝棚。
走了几步,他停下。
“徐飞。”
“在。”
“那三十个人,练得怎么样了?”
徐飞挺直腰板:“都能上手了。准头还差些,但五十步内,打人没问题。”
“继续练。”周大树说,“早晚用得上。”
他掀开草帘,进了窝棚。
阿如照例放了一盆热水在棚口。
水还是浑的。
周大树坐在草苫子上,把脚泡进去,闭着眼。
他想起阿朵拉。
想起她在太虚原时,站在高台上,对那些流民说话的样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在听。她不说“众生平等”,她说“从我这里开始,没有人挨饿”。她的承诺更直接,更有力,更让人愿意跟着她走。
他也想起阿如汗。
她不说承诺。她站在那里,就是承诺。她的骄傲,她的不屈,她绝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姿态。那些流民跟着她,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们什么,是因为她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蝼蚁。
外头,其木的声音飘进来,又轻又细:“阿如姐,先生说众生平等,那咱们是不是……”
“别问。”阿如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说的,咱们听着就好。记住就行。”
“哦。”
脚步声远去了。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的风,角铁叮当。也像是在磨刀。
第243章 第三种选择
红日屯的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白天,南坡上的荒地一天天被翻开。然后从旧河道挑水上来,浇在刚翻过的土里。看起来明显有了生气。
而那挑选的三十个人,则脱产训练。铁管撞击的叮当声、引线燃烧的嘶嘶声、闷雷般的发射声,不过没有人问他们在干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大家只知道,他们身上带着硝烟味。
妇女们把窝棚区收拾得一新。阿如带着几个妇人,用黄土和稻草和泥,把那些漏风的墙重新糊了一遍。其木跟着老郑学写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本子,老郑看了直点头。
变化最大的,是晚上。那盏灯一亮,整个屯子就安静了。周大树站在光里说话。
讲这世道为什么这么苦,讲为什么有人顿顿吃肉,有人连糠都吃不饱,讲为什么同样是娘生爹养的,有人生下来就是老爷,有人生下来就是奴才。
“不是因为你们命贱。”他说,“是因为那些老爷们,把你们的命,当成了他们享福的本钱。”
有人攥紧了拳头。
“太虚幻境之主说,众生平等。没有谁天生该被踩在脚下。你们活不下去,不是你们不努力,是这个世道不给你们活路。”
有人低声抽泣。
“但祂不会替你们活。祂给你们光,给你们粮食,给你们活下去的机会——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互相帮衬,抱成一团。谁欺负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就是欺负所有人。”
然后,他带着大家一起念那句话。
“众生平等,互助共生。”
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几次之后,周大树发现,人群里多了些生面孔。
不知道是谁传的话,说红日屯有“神人”讲道。一个一个,三三两两,摸到了屯子里,他们晚上来,晚上走。有些人干脆就留下来。
徐飞偷偷点数。“先生,”一他压低声音对周大树说,“现在屯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快五百口了。”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登记好了没?”
“还没来的及。”徐飞挠头,“都是这几天来的,老郑说至少多了两百多号人。”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把人头清点清楚,该登记的登记,该编组的编组。别混在一起吃大锅饭。”
徐飞应了。
周大树站在土台上,看着那些正在窝棚区忙碌的身影。
五百口人。
周大树不知道的是,建安县城里,有一个人,比他更煎熬。
建安县城,贺府。
贺望川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他把公务推给刘文远,把来客挡在门外,连最宠爱的小妾都不见。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把玩周大树送的那“礼物”。
贺望川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他这些年收礼、受贿、强取豪夺,经手的东西不少。但没有一件,能比得上这玩意。
这不是人间之物。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是人间之物。那是什么?
贺望川今年四十七岁。他的人生,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从刀尖上舔过来的”。
十七岁,他顶了父亲的缺,在建安卫当了一名普通军卒。那时候他不叫贺望川,叫贺狗儿。名字贱,命也贱。刚入伍那年,赶上边关吃紧,跟着队伍北上固北堡。第一次上战场,腿软得站不住,是老兵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说“狗日的,不想死就往前冲”。他往前冲了。那一仗,他砍了三个人的脑袋,自己也挨了一刀,从左肩劈到胸口,差点没命。
但他活下来了。而且他发现,自己不怕死。
不怕死,在军营里就是最大的本钱。贺狗儿从那时起,就开始往上爬。他敢打敢冲,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勇猛,是因为他算过账——冲在前面,还有机会翻身,万一溃败,跑都跑不掉。
打了五年仗,他从普通军卒升到了小旗,又从小旗升到了总旗。每一次升迁,都伴随着血:敌人的血,或者自己人的血。
他杀过俘虏,吞过战利品,嫁祸过同僚。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做了。不是他天生心狠,是这世道逼的——你不狠,别人就踩着你上去。
三十岁那年,他攒了一笔钱,托人送礼,买了个试署百户。试用期三年,三年之内,能完成任务、不犯大错,就转正。那三年,他拼了命。剿匪、修城、催粮,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但他的“妥帖”,是用鞭子和刀换来的——欠税的,打;抗命的,杀;不服的,往死里整。
三年后,他转正了。又过了五年,他升到了副千户。
副千户,正六品。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但贺望川知道,他到头了。
他的顶头上司,是刘千户。正五品,世袭军职,祖上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刘家在建安卫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贺望川一个泥腿子出身、靠砍人脑袋爬上来的副千户,在刘千户眼里,不过是一条还算好用的狗。
他送礼,刘千户收了。他表忠心,刘千户笑了。他想再往上爬,刘千户不点头。
“望川啊,”刘千户有一次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能干,也敢干。但你出身在这摆着。这卫所里的官,不是看你能打就能当的。你得有根。你没有根。”
贺望川笑着点头,心里在滴血。为了有钱送礼,他做了百香楼的靠山,逼着几个穷人家的女子签了卖身契,送到楼里去。他收贿受贿,包揽词讼,替有钱人摆平麻烦,从中间抽成。他不怕事,因为他手里有兵。建安县城的驻军,三分之一归他管。没背景的惹了他,半夜就能带兵去抄家。但他没有根。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没有可以世代相传的军功。
他知道刘千户说得对,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家里的什么都没了。
这是他的命。他不认。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百户的时候,跟着上官去省城办事。路过一座破道观,进去歇脚。里面有个老道士,灰袍,白须,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像灯。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施主,你将来会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贺望川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非凡之人。他会给你开一扇门。你跟着他,就能鸡犬升天。你若错过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老道士转身进了后殿,再也没出来。
贺望川那时候年轻,不信命。但这句话,他记住了。十年间,他遇到过很多人——商人、官员、江湖术士、草莽英雄。他也曾以为某个人就是老道士说的“非凡之人”,押上去,结果什么也没得到。渐渐地,他不再想了。
直到那天,周大树坐在他的花厅里,从袖中取出那个木盒。
贺望川打开盒子的一瞬间,瞳孔收缩了。
那东西不像人间工匠的手艺。是那种感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感觉。
他把玩了一夜,第二天继续把玩。第三天,第四天。
刘文远那天站在他旁边,都没看清盒子里是什么。他把盒子锁进书房的暗格里,钥匙贴身藏着。
“一个非凡之人。他会给你开一扇门。你跟着他,就能鸡犬升天。”
是这个人吗?这个脸上带疤、穿着粗布衣裳、自称“徐屯长帮手”的老汉?
贺望川睁开眼,又看着那“礼物”。
他这辈子,赌过很多次。赌命,赌运,赌人。赢了,往上爬;输了,掉脑袋。他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敢赌。
建安县城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只有贺望川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久久不熄。
第244章 意外惊喜
贺望川再次来红日屯了,这次没有车队,只有三个人——他自己,和两个带刀护卫。
岗哨在屯堡土台上远远看见,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和徐飞报告,而徐飞则找周大树报告。
“先生!贺千户来了!就三个人!”
周大树正在南坡边看人翻地,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个人?来干嘛?”
“三个。”徐飞咽了口唾沫,“没带人马。就他自己,两个随从。”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去。”
红日屯的变化,贺望川一眼就看出来了。
屯堡土台上那间破棚子拆了,搭了一间像模像样的木屋,屋里摆着一张榆木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放了一只粗陶茶壶。
这是徐飞带着马木匠赶了三天工搭起来的。周大树说,以后要见客人,不能总蹲在破棚子里。
贺望川在木屋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那些低矮但整洁的窝棚,扫过南坡上正在翻地的零散人影,“徐屯长,”他开口,语气平淡,“你这屯子,比上次本官来时,像样多了。”
徐飞连忙抱拳:“大人谬赞,都是周先生指点。”
“周先生。”贺望川咀嚼着这三个字,没有多说,抬脚进了屋,没有客气,径直在主位坐下。他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徐飞在下首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周大树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徐屯长,”贺望川端起阿如递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上次本官交代的丁口册、田亩册,准备得如何了?”
徐飞后背一紧。
“回大人,正在整理。最近……逃荒来的人多了些,人头还没完全清点清楚。卑职一定抓紧,尽快呈报。”
他说完,心里打鼓,等着贺望川的训斥。
贺望川却没有追问,“慢慢来。红日屯底子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本官理解。只要用心办,不急在这一两天。”
徐飞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大树,周大树面色平静。
贺望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大树身上。
“周先生,”他放下茶盏,“本官冒昧问一句,先生是哪里人?以前在何处高就?”
周大树微微欠身。“大人客气。草民是隔壁青石镇人,世代种田。前些年收成不好,待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徐屯长,混口饭吃。”
“种田的。”贺望川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笑了笑,“周先生种田的手艺,怕是比寻常人高明许多。”
周大树也笑:“大人说笑了。种田嘛,不就是看天吃饭。草民运气好,早年遇到过一位云游的道长,指点了几句,算是有些缘分。”
“道长?”贺望川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道长?”
“一位云游的方外之人,姓甚名谁草民也没问清楚。”周大树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在路上碰到的,聊了几句。草民当时也没当回事,后来才觉得,那位道长有些不凡。”
贺望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周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本官有一事,想单独与先生商议。不知可否?”
徐飞愣住了。
他看向周大树,眼神里带着紧张和询问。周大树也微微意外,他本以为贺望川是为了再敲一笔才来红日屯的。
“大人吩咐便是。”
贺望川转向身后两个护卫,挥了挥手。
“你们下去。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护卫抱拳,无声退了出去。
徐飞也站起身,看了周大树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望川站起身。
周大树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正要跟着站起来,贺望川已经,走到他面前。
然后,贺望川伸出手,扶住了周大树的胳膊,是真的扶,双手,稳稳地,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
“周先生,”他说,“您请坐这边。”
他扶着周大树,往主位走。
周大树这下真愣住了。
“大人,这可使不得!”他连忙推辞,“您是千户,草民一个种地的,使不得,使不得!”
贺望川没有松手。他坚持扶着周大树,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
“周先生,您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周大树站在主位前,还在推辞:“大人,您是贵客,这于礼不合……”
“周先生。”贺望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您坐。”
周大树慢慢坐下了。
主位的椅子比他那把硬一些,靠背直,坐上去腰杆自然挺直。他不太习惯这个位置,但贺望川看着他坐稳,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贺望川后退两步。
他撩起袍角,双膝跪地。
木屋的地面是夯土的,不平整,有些硌膝盖。贺望川跪得很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下,放在地面上,额头磕了下去。
“周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贺望川,愿追随先生。万死不辞。”
周大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贺望川,在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跪在他面前,磕头,表忠心。
“大人,”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干,“您这是……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草民受不起……”
他站起来要去扶,贺望川没有动。
“周先生,”他依然跪着,抬起头,看着周大树,“方才手下在,属下不好失态,还望先生体谅。”
周大树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周大树深吸一口气,“您这个礼,草民真的受不起。您有什么话,起来说,您站着说,草民听着。”
贺望川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木盒,紫檀色,锁扣处镶着一小块黄铜。周大树认出来了,那是他送出去的礼。
贺望川双手捧着木盒,举过头顶。
“这等宝物,属下不敢收。”他的声音低沉,“还请先生收回。”
周大树看着那只木盒,沉默了。他没有去接那只木盒。他重新坐回主位,看着跪在面前的贺望川,看了很久。
“贺千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稳,“你真的愿意跟着我?”
贺望川抬起头,与周大树对视。
“愿意。”
周大树缓缓吐出一口气。“起来。”
贺望川没动。
“起来吧。”周大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地上凉。”
贺望川这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土,袍角也皱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垂手站着,像一个刚被上官收录的随从。
周大树拿起桌上那只木盒,“这个东西,”他说,“给了你,就收着。其实也不算什么贵重东西。”
贺望川抬起头。“先生……”
“你刚才说,愿意跟着我。”周大树看着他,“我这个人,不喜欢听漂亮话。你说愿意,那就要做给我看。红日屯的粮饷、编制、上头的周旋,你来办。办成了,咱们再说以后。”
贺望川深吸一口气,抱拳。
“是。属下明白。”
周大树站起身。
“别叫属下。你是千户,我是草民。人前,该怎样还怎样。人后——”他顿了顿。“再说。”
贺望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先生,”他说,“属下……贺某,记住了。”
第245章 番椒
门外,夕阳已经沉到土岗后面,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
周大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暗红的天色,心情大好的说:“大人难得来一趟,红日屯虽然简陋,但草民想留大人吃顿便饭。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贺望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周大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低矮但整洁的窝棚。他笑了笑。“周先生好意,贺某心领了。”他说,“只是红日屯百废待兴,粮食也不宽裕,贺某怎好意思在这里吃喝?不如……”他顿了顿,“到建安县城去,尝尝县里酒楼的手艺。”
徐飞听着贺千户称自己为贺某,越发觉得周大树深不可测。
徐飞赶紧接话:“大人,红日屯现在建设,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大人若是就这么走了,属下心里过意不去。”
周大树看了看徐飞:“徐屯长,你带贺大人在屯里转转,大人是行家里手,既然来了一趟,就请大人指点指点军屯建设。”
徐飞上前一步:“大人,这边请。北边打算起个塔楼,正想请大人看看,做什么样的。”
贺望川看了看周大树,又看了看徐飞,终于点了点头:“好。”
周大树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关上门。。
阿如和其木正在棚子里收拾。周大树掀开草帘,对她们招了招手:“过来,帮个忙。”
两个女子连忙跟过来。
周大树从墙角拎出几个布袋和纸箱,他一边拆封,一边说:“这些东西,怎么用,你们看着,学。”
他先打开一只纸箱,里面是几十个铝箔袋,花花绿绿的,阿如和其木瞪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样看着那些袋子。
“这是吃的东西,已经做熟了。”周大树拆开一袋干锅牛杂,倒进一只铁锅。
“这是辣椒,也就是你们说的番椒。”周大树指着那些红彤彤的东西,“很辣。第一次吃的人受不了,但香。”
他又拆了几袋:辣子鸡丁、水煮肉片、酸菜鱼、毛血旺。
周大树又拿出固体酒精炉,他拧开盖子,用一盒火柴点燃,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铝箔袋底部。
“这个,叫酒精炉。”周大树说,“点上就能烧,不用柴。把菜倒进铁锅里,放在上面加热,烧开了就能吃。看明白了吗?”
阿如点头。
周大树又拿出几瓶酒放在桌上。
“酒,等客人来了再倒。”周大树说,“先热菜。”
阿如和其木开始忙碌了。该用酒精炉的用酒精炉,该铁锅里炒加热的就炒一遍加热。
很快就摆满了一桌红彤彤的菜。
徐飞带着贺望川在屯里转了一圈。“先生,贺大人回来了。”
徐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大树拉开门。
贺望川站在门口,身上沾了些尘土,但精神很好。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的酒瓶和酒杯。
那酒瓶通体透明,像水晶雕成的,里面的酒液清澈见底,酒杯也一样——薄如蝉翼,晶莹剔透,贺望川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见过玉杯、银盏、青花瓷,但从没见过这么通透的杯子。
他的眼睛直了。赵六和钱九的眼睛也直了。徐飞跟在后面,虽然跟着周大树见过一些世面,但透明的酒瓶也是第一次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贺望川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
“乡下土菜,不成敬意。”周大树侧身让他进来,“大人请上座。”
贺望川走进屋,在榆木桌旁坐下,赵六和钱九跟进来,周大树招呼他们也坐下——赵六坐在贺望川右手边,钱九挨着他。徐飞坐在对面,徐三徐四坐在下手。
周大树自己坐在他左手边。
桌上,除了周大树,每个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因为这些菜太香了,酒瓶和酒杯太漂亮了。尤其是赵六,盯着那瓶酒,眼睛都快冒出火来。
周大树打开酒瓶,他先给贺望川斟了一杯,酒液注入透明的酒杯,泛着细密的泡沫。
贺望川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挂壁,香气更浓了。
周大树给自己倒了满,然后交给徐飞,让他给赵六、钱九、徐三、徐四各倒了一杯。
周大树端起酒杯,对众人说:“今天很高兴。欢迎贺大人来红日屯指导工作。先敬贺大人一杯。”
然后他以为大家都会跟着抿一口。
结果贺望川端起杯,一仰头,整杯酒灌进了喉咙。赵六和钱九也一样,一饮而尽。徐飞和徐三徐四也干了。
六只酒杯,瞬间空了五只,只有周大树那还在养鱼。
“好酒!”贺望川放下酒杯,眼睛亮了,脸上泛起红光,“这是什么酒?贺某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烧酒!”
赵六也跟着说:“痛快!这酒够劲!”他舔了舔嘴唇,满脸意犹未尽。
徐飞也连连点头:“先生,这酒比上次那个还好!”
周大树笑了笑:“这是普通烧酒而已。”
明末确实已经有“白酒”的概念,但它和今天的白酒完全是两码事。当时真正接近现代高度白酒的,是被称为“烧酒”的蒸馏酒,度数约在30–50度,极烈者可达60度以上。
“来来来,吃菜。”周大树指着满桌的菜,“大人尝尝。”
贺望川拿起筷子,目光在满桌红彤彤的菜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干锅牛杂上。
贺望川夹了一大块牛杂,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一股从没体验过的、灼烧般的辣从舌尖直冲天灵盖,像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一把火。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上气不接下气。
周大树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六和钱九已经动了。
赵六一把抓住贺望川的胳膊,将他连人带椅子拖离桌子,整个人挡在身前,手按刀柄。钱九拔出一柄短刀,一个箭步绕到周大树身后,左臂箍住他的脖子,右手的刀尖抵在他下颌。
“别动!”钱九的声音冰冷。“你们敢下毒?!”
屋内空气凝固了。
徐飞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脸色煞白。徐三徐四也站起来了,手足无措。
“咳……咳咳……”贺望川喘过气来,声音沙哑,“放……放开……不是毒……”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咳一边摆手:“我没事,就是太辣了……这应该是番椒!是番椒!”
赵六和钱九愣住了。
钱九犹豫了一下,收了刀,松开周大树,后退两步,抱拳低头:“先生恕罪。”
赵六也松开了贺望川,垂手站到一旁。
周大树揉了揉脖子,心中一阵后怕:“这2人太快了,一有事就控制住了场面!徐飞他们都还傻傻的,没反应。”
贺望川站起来,对着周大树深深拱手:“周先生,贺某失态了。这两个粗人,护主心切,冒犯了先生。”
“大人言重了。”周大树摆摆手,“两位兄弟护主心切,反应迅捷,是难得的忠勇之士。来来来,都坐。”
赵六和钱九对视一眼,默默归位。赵六端起酒杯,对着周大树一饮而尽:“先生,属下鲁莽,自罚三杯。”说完又倒了一杯,连饮三杯。
钱九也跟着饮了三杯。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贺望川又夹了一块牛杂,这次小口咬,慢慢嚼,辣味还是冲,但不咳了。嚼了几下,他眉毛挑了起来:“嗯……这味道,够劲!越嚼越香!”又夹了一块。
赵六和钱九也动了筷子。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贺望川喝得脸泛红光,话也多了:“周先生,贺某在军中日久,见过的人不少。像先生这样,弄出这一桌好菜的,头一回见。”
周大树笑道:“大人抬举了。草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贺望川摇头,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先生太谦虚了。”
赵六在一旁插嘴:“先生,这酒是哪里买的?我在建安城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烧酒。”
“一个朋友送的。”周大树淡淡道,“不多,就这几瓶。”
赵六识趣地没再问。
酒足饭饱,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贺望川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但神智清醒。他对着周大树抱拳:“周先生,今日这顿饭,贺某终生难忘。”
周大树也站起来:“大人客气。”
徐飞则是安排几个弟兄,举着火把,牵着驴,在前面引路。
贺望川翻身上马,赵六和钱九紧随其后。他走了几步,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的门口,周大树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周先生,”贺望川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保重。”
“大人慢走。”
徐飞站在周大树身边,低声说:“先生,你太厉害了,贺千户今天好像很高兴。”
周大树没说话。
他转身回了屋。阿如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其木端着一盆热水,放在门口。
“先生,水放下了。”
“嗯。”
第246章 贺千户的心思
马蹄声嘚嘚地响,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
徐魁带着几个弟兄,举着火把骑着驴走在最前面。赵六和钱九骑马跟在贺望川两侧。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贺望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红日屯彻底消失了。“行了,”贺望川摆了摆手,“送到这儿吧。”
徐魁连忙上前,抱拳道:“大人,徐屯长吩咐了,要小的们送大人到县城。”
贺望川没言语,只是又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徐魁犹豫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赵六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徐魁看了一眼赵六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刀疤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大人慢走。”徐魁抱拳,带着弟兄们让道路边。
贺望川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赵六和钱九跟上。马蹄声嘚嘚地响,越来越远。
又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了,赵六忽然在马背上直了直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脸上的醉意已经消散,眼睛又恢复了那种鹰隼般的锐利。
“三哥,”他开口,声音不大,“那个周先生……”
“嗯。”贺望川没有回头。
“确实不凡。”赵六斟酌着措辞,“那酒,那菜,那透明的杯子……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可是,”他顿了顿,“真要押宝在他身上?”
贺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骑着马,沉默地走了一段。
而钱九一直没有说话。他骑在贺望川另一侧,低着头,看着马鬃在夜风中飘动。他在想那瓶酒,那些菜,那透明的杯子。他在想,如果跟着这样的人,是不是就能过上……那种日子?他没见过“上等人”的日子,但他觉得,大概就是这样了。
“六弟”贺望川开口了,“这个周先生是有本事的。至少,”他想了想,“他有蛊惑人心的本事。”
“什么本事?”赵三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你看出什么了?”
“我在屯里走的时候,”贺望川说,“那些人的看起来和信徒差不多,那个‘太虚教’,八成就是红日屯弄出来的。”
赵六沉默了一会儿。马匹走过一段碎石路,蹄声杂沓。
“三哥,”赵六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是……拿下周先生?”
钱九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赵六。刚吃了人家的好酒好菜,转头就要拿人?
贺望川勒住马。枣红马停下,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回过头,看着赵六。贺望川的眼睛乡在黑暗中被擦过的铁一样亮。
“六弟,”贺望川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赵六一愣:“七年了,三哥。”
“七年。”贺望川点了点头,“七年里,我做的决定,有错过吗?”
赵六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三哥每次都对。”
“不是每次都对。”贺望川说,重新策马往前走,“是每次,都赌对了。”
马蹄声又响起来。
“这次,”贺望川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但很稳,“我也要赌。”
赵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以后,”贺望川说,没有回头,“我也要拜入周先生门下了。”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赵六和钱九都听见了。
钱九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他看着贺望川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三哥,”他说,“我跟着您。”
赵六也抱拳:“我也是。”
红日屯的白天,依然是忙碌的。
天刚蒙蒙亮,南坡上就有人了。翻地、捡石头、挑水、沤肥,分工越来越细。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至少不再是过去那种“一窝蜂上、一窝蜂散”的乱象。这是徐飞想了半天,从那些零散投奔的流民里扒拉出的刘老六。四十来岁,庄稼人出身,老实本分,在老家当过佃户的头,管过十几个人。徐飞把南坡开荒的活交给了他。
刘老六受宠若惊,拍着胸脯说:“徐屯长放心,俺一定盯住了!”
徐飞点了点头,没多说。他的人都在后山训练,开荒的活总得有人领着干。刘老六不行也得行。
那三十个人的秘密训练,也一天没停。他们消失在后山,练习装填、瞄准、发射。铁管的撞击声、引线的嘶嘶声、闷雷般的发射声,都被大山吞没。这三十个人,都是他徐家的本家兄弟。
妇女们的活也上了正轨。
阿如和其木负责粮食物资仓库,半地下结构,阴凉干燥。粮食、盐、布料、工具,都锁在里面。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周大树手里,一把在阿如手里。
现在还没有分地,只是一起开荒,干活的人只是给饭吃,就这大家都还感激的很。负责煮饭的是徐飞的大嫂,李红花。四十来岁,壮实,嗓门大,手里拿着锅铲的时候像拿着刀。徐飞定了个规矩:壮劳力一天一斤米,妇女和半大孩子一天半斤,老人和幼儿一天四两。干得多,吃得饱;偷懒的,减半。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三端着碗,蹭到徐飞身边。
“大哥,”他压低声音,“你吃完了没?我有点事跟你说。”
徐飞正扒饭,头都没抬:“说。”
徐三看了看左右,凑得更近了:“大哥,那个……我妹子的事。”
徐飞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他。
“我妹子,翠儿,”徐三的声音越来越低,“上次你说让她来伺候周先生,我没同意。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怕……怕周先生看不上。现在你看阿如,跟着先生才几天,就管上仓库了。其木那小丫头,都会记账了。我琢磨着……”
“你琢磨什么?”徐飞放下碗,看着他。
“我琢磨着,”徐三咽了口唾沫,“让我妹子也来。不用管仓库,就伺候先生起居,洗衣叠被、端茶倒水,什么都行。”
徐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上次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现在来说?”徐飞说,“上次我跟你说了,先生说过了,不要再安排侍女。先生要发火的。”
徐三讪讪地笑:“大哥,先生那是客气。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姑娘?阿如那丫头,脸肿了半边先生都不嫌弃,我妹子比她好看多了……”
“滚。”徐飞说。
徐三一愣。
“我说滚。”徐飞端起碗,继续扒饭,“你要是闲得慌,去南坡翻地。别在这儿琢磨这些没用的。”
徐三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终究没敢再说。他端着碗,灰溜溜地走了。
徐四在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等徐三走远了,才低声说了句:“大哥,三哥也是好意。”
“好意个屁。”徐飞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地上一顿,“你们也不想想,先生是什么人?先生要是那种见个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还用等到今天?”
徐四不说话了。
晚上,周大树开始用黑板教认字和数字了。
“不认字的,以后连账都算不清。”周大树敲了敲黑板,“粮多少、税多少、工时多少,都得算。算不清,就被人骗。”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1、2、3、4、5。
“这是数字。和汉字不一样,但更好用。记账的时候,写这个比写汉字快。”
他开始教孩子们认数字。大人们蹲在旁边,有的也跟着学,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已经打起了哈欠。
阿如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其木蹲在她旁边,也写。
红日屯的人口,他已经让老郑粗略统计过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六百零三口。这些人,有的是听说了红日屯有饭吃,有的是听说了红日屯有神迹,有的是干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跟着人流就走过来了。
六百张嘴。每一天,都要吃饭。
建安县城,县衙后堂。
何志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的师爷吕伯庸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等着。
何志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吕师爷,春耕的事,如何了?”
吕伯庸把册子往前翻了翻,清了清嗓子:“回东翁,建安县下辖十二个乡里,七个乡里报了春旱。开春至今,只下了两场小雨,地都没湿透。麦苗返青不足三成,冻死的、旱死的,占了多半。农户补种了荞麦、糜子,但……”他顿了顿,“季节已晚,收成堪忧。”
“堪忧。”何志安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什么堪忧,就是没有。”
吕伯庸没有接话。
“人呢?”何志安问,“有没有逃的?”
吕伯庸沉默了一会儿。
“有。北边的刘家沟、大柳树,已经有人开始往南走了。有的投亲靠友,有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乡约报了上来,说拦不住。”
何志安闭上眼睛。
他知道拦不住。没有吃的,人长着腿,怎么会不跑?可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今年赋税从哪来?明年呢?后年呢?
“东翁,”吕伯庸小心翼翼地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粮价已经涨了三成了,再涨下去,怕是连城里都要乱。”
“稳。”何志安苦笑,“拿什么稳?县库里还有多少存粮?”
吕伯庸翻了翻册子:“陈谷八百石,新粮……没有。”
八百石。
建安县几万口人,八百石能撑几天?
何志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上报府城吧。”他停下脚步,声音很低。
吕伯庸抬起头:“东翁,府城那边……”
“我知道。”何志安打断他,“府城也难。但不报,出了事是我的责任。报了,至少……”他顿了顿,“至少,考核的时候,能说一句‘已呈报上峰’。”
吕伯庸沉默了。
民生,是官员考核的第一项。垦田、户口、赋税、赈济,每一项都要打分。分低了,考评就劣。考评劣了,轻则罚俸,重则降职、调离、甚至罢官。
何志安不是贪官。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是。他不像贺望川那样开妓院、逼良为娼,也不像别的县官那样收贿受贿、包揽词讼。他就是……没什么本事。读了十几年书,考中举人,补了知县,来了建安县三年,三年都是“中平”。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灾年来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东翁,”吕伯庸站起身,“属下这就去拟呈文。只是……府城那边,要不要先通个气?”
何志安想了想。
“去找刘千户。”他说,“他认识府城的人,让他帮忙递句话。”
吕伯庸应了。
何志安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更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茶盏,“那个红日屯,最近怎么样?”
到了明末,军屯制度已经烂透,朝廷为了维持军队运转,不得不让地方官府介入。
吕伯庸翻到册子最后一页:“徐飞的那个屯?听说……”他顿了顿,“听说最近收了不少人,有两三百了。还开了荒,修了窝棚。贺千户去看过。”
何志安皱了皱眉。
“贺望川去看过?”
“是。”
“他倒是勤快。”何志安的语气有些微妙。
吕伯庸没有接话。
“罢了。”何志安摆了摆手,“呈文写好,明天送过来。”
吕伯庸躬身退下。
第247章 春荒
秋收的粮食吃到开春,已经见底。往年这时候,野菜该冒头了,榆钱该挂枝了,可今年倒春寒把一切冻死在土里。田埂上,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麦苗蔫头耷脑,叶子发黄,根扎不下去。
农人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雨水也没按时来。
冬春之交,青黄不接,粮食吃完了,地里长不出来,就得走。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留下来,饿死;走出去,也许死,也许活,还有一线生机。
南下,去京师周边。天子脚下,总该有赈济。运气好的,能在城郊找到活干,扛包、挖沟、倒夜香,挣几文钱,买几斤杂粮,熬过这阵。运气更好的,碰上朝廷放赈,能领到一碗稠粥。运气不好的——被官府当成流贼,驱赶,剿杀。荒年匪患多,官府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北上,去蛮族部落。草原上也需要劳力,放牧、打草、修圈,给口饭吃就能活。但北上的人少,不敢去,去了就是叛逃,这辈子别想回来。族谱上除名,祖坟进不去,死在外头,连张纸钱都没人烧。
南下,北上。都是赌命。
在这两条路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就是红日屯。
大柳树村。
有人在传,说那个屯子重建了,里面有个“太虚行者”,只要给他干活,就有口饭吃。传得更玄的,说是白米饭管够,还有肉。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半信半疑。
“你听谁说的?”
“隔壁村的,他舅子的邻居去了。”
“去了?真吃到白米饭了?”
“那还能有假?人家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这三个字,在荒年里比什么都值钱。但还是有人不信。
白米饭?孙大户家天天吃白米饭,那是因为孙大户家有三百亩地,佃户交了租子,他才能吃白米饭。红日屯那地方,以前是荒地,鸟不拉屎,河都干了,能种出白米饭?种个屁。
“那是骗人的。”
“什么太虚行者,怕是要骗你入教,骗你钱财。”
“这年头,教派骗子还少吗?去年隔壁镇上来了个什么‘弥勒佛降世’,骗了好多人家的媳妇……”
“就是,平时日子好过,被骗也就被骗了,现在是生死关头,哪经得起折腾?”
传话的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大多数人,还是选了老路——南下。
孙二家。
孙二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他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闺女,闺女在哭,有气无力的像一只饿得叫不动的猫。大儿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舍不得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掰,塞进嘴里,嚼半天,咽下去。
村里好多人已经走了。昨天晚上,他大哥孙大过来敲门,隔着门板说:“二弟,明天一早走,南边。你呢?要走一起走。”
孙二说:“哥,我再想想。”
孙二想起前两天,隔壁村的赵老四来串门,说起红日屯的事。赵老四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个屯子,以前荒了多少年,你知道吗?现在有人接手了,一个姓徐的屯长,还有一个姓周的老汉,据说有神异。你去看看,不亏。”
孙二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些动。
“当家的,”他女人在门槛上叫他,“你到底咋想的?大哥他们都走了,咱还等啥?”
孙二没答。他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当家的!”
“听见了。”孙二站起来,走到门口,从他女人手里接过闺女。闺女已经不哭了,闭着眼,小脸瘦得像刀削的,嘴唇干裂。
“俺听说,”他慢慢说,“红日屯那边,真能吃上白米饭。”
他女人看了他一眼。“这你也信?”
孙二没答。“俺想去看看。”他说,“先去看看。要是真能行,咱就留下。要是不行……”他没说下去。
他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最后一缕烟散了,屋里冷下来。
“那粮食呢?”她问,“就剩那点杂粮了,你拿什么去看?”
孙二把老女还给她,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只破瓦罐里摸出一把铜钱,这是他最后的家当。“到了红日屯,要是骗人的,俺就赶回来,再往南走。耽误不了几天。”
他女人看着那把铜钱,没有说话。
“看好家。”他说,“俺去去就回。”
他女人还是没有说话。孙二转身出了门,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他女人的声音:“当家的,你早点回来。”
孙二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红日屯的变化,连周大树自己都有点恍惚。路上碰见的人,一个比一个客气。
先是老郑。老郑蹲在自家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正在晒太阳。看见周大树走过来,他连忙站起来,弯下腰,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先生好。”
周大树点了点头:“嗯。”
走了几步,是马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在修一辆破板车。马木匠也直起腰,抱拳:“先生,您看这车,换根轴还能用。”周大树看了一眼,说了句“修好它”,马木匠连声应是。
然后是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她们看见周大树,有的站起来点头,有的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直接跪了下去:“周真人,您吃了吗?”周大树把她扶起来,说:“吃了,你们忙你们的。”
再往前走,是几个半大孩子。他们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是周大树昨晚教的“1,2,3,4,5”。看到周大树,一个孩子喊了一声“太虚行者来了!”孩子们都站起来,有的鞠躬,有的抱拳,有的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拜佛,乱哄哄的。
周大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孩子们,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贤士。太虚行者。太虚真人。
人们自己编出来称呼还挺多,挺杂。
这让他想起草原上的日子。秃鹫坳,那些流民跪在他面前,喊他“神使”,阿朵拉说,没有这些称呼,人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拿出粮食,不知道你凭什么让他们干活、让他们拼命。称呼是规矩,规矩是秩序,秩序是力量。
周大树站在碎石路上,看着那些孩子跑远,叹了口气。他该像在秃鹫坳那样,把太虚幻境的规矩立起来。这一群人,没有规矩,就是一盘散沙。
走了两天,孙二人都累变形了,他走到了红日屯。
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拦住了他:“你找谁?”
孙二咽了口唾沫:“俺……俺听说这里招人干活,给饭吃。俺想来试试。”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来的?”
“大柳树村。”
“大柳树?”汉子皱了皱眉,“那可不近。你一个人来的?”
孙二点头:“俺先来看看。要是行,俺回去把老婆孩子接来。”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让开。“招是招人,”他狡猾地说,目光在孙二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只旧布包袱上,“不过……”
孙二愣了一下。这种眼神他见过。在镇上粮行门口,在码头,在一切需要“进门钱”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摸出五文钱。铜板被他攥得温热。
汉子的眼睛亮了。他盯着那五文钱,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这个嘛。。。。”他说,声音有些发干。
孙二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五文。十文钱。
汉子这次没再犹豫,一伸手,把十文钱拢进袖里,然后侧身让开,朝南坡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吧。找刘老六就可以了。”
孙二道了谢,低头走进屯子。
南坡在屯子东边,半里多地。孙二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坡上还有人。十几个壮劳力,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挑水。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在坡顶,扯着嗓子喊:“加把劲!天黑前把这块地翻完!”
孙二走过去,问:“请问,刘老六刘头在吗?”
黑瘦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就是。你谁?”
“俺……俺是大柳树村的,想来干活换饭吃。”
刘老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挂着的旧布包袱上停了停,没问别的,朝旁边一把锄头努了努嘴:“会翻地吗?”
“会。俺种了二十年地。”
“那就干。天黑收工,吃晚饭。”刘老六说完,转头又去吆喝别人了。
孙二放下包袱,抄起锄头,下了地。
地是沙土,硬,碎石多。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走了三十里路,只吃了半块饼子,肚子早就空了。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他没有停。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刘老六站在坡顶喊了一声:“收工了!回去吃饭!”
孙二放下锄头,直起腰。他用拳头捶了捶后腰,跟着人群往下走。
灶房在屯堡土台边上。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还没熄,锅里冒着热气。一个胖大的妇人拿着长柄木勺,正在往碗里盛饭。
孙二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前面的人端着碗走了,碗里是白花花的米饭。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碗,喉咙里一次次地吞咽。
轮到他了。
胖大妇人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干了一下午?”
“嗯。”
妇人没有多问,拿起一只粗陶碗,从锅里舀了一勺饭,压实,又舀了一勺,递给他:“吃吧。新来的只有一碗。干满三天,管饱。”
孙二双手接过碗。白米饭。
他蹲在灶房边上的土坎上,把碗凑到嘴边。
米饭在嘴里嚼,软糯,微甜,热乎乎的。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米粒在舌尖上滚,每一颗都像有生命。
吃完最后一口,他用食指把碗底的米粒刮干净,送进嘴里,又把碗舔了一遍。碗舔得像洗过一样,干干净净。
孙二捧着空碗,蹲在土坎上,他想起出门时他女人说的话:“当家的,你早点回来。”
孙二把空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第248章 账本
随着红日屯越来红火,周大树也开始算账了。
现在是每天出粮五千斤。油盐、咸菜、偶尔的一点肉,加起来,每天花掉他三万系统币。系统里的余额还剩二百多万。三万一天,也就是说,他的系统币,只够撑七十天。
七十天。两个多月。过了这两个多月,红日屯这三千张嘴,吃什么?
周大树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按粮食消耗,现在红日屯应该有三千人。
三千人,挤在他规划的一千人的屯子里,有些甚至住在屯子外面,搭了简易的棚子。他最初规划红日屯的时候,只想着先养活几百人,把地种起来。他没想到春荒会这么猛,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从一开始就想小了。一百亩地,一千人,窝棚区、仓储区、防御区,分得清清楚楚,像画图纸一样。可现实是,红日屯早就不是一个军屯了,它是在这场春荒里、方圆百里内唯一有粮食的地方。那些逃荒的人,不是来投奔一个军屯,是来投奔一个活命的机会。
而随着红日屯的发展,阿如告诉了周大树一些不一样的事情,让周大树更心烦意乱。
那天傍晚,他路过仓库门口,阿如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看到周大树走过来,阿如站起身,把账本合上,垂下眼。“先生。”
“今天的粮出了多少?”周大树随口问。
阿如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把账本递过来。
周大树接过账本,翻了翻。每天的出库记录,从一千斤到两千斤到三千斤,最近十天,稳定在五千斤。入库记录没有,因为是他直接从系统里兑粮食,没有经过账本。所以账本上只有出,没有进。
他合上账本,看着阿如。
“还有别的事吗?”
阿如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说吧。”
“先生,”阿如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红花姐每次来领粮,说领五千斤。可是听说发到下面十个组,每个组只领到四百斤。”
周大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有,”阿如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听说每个组的组长,也都有克扣。”
周大树没有说话。
“不止这些。”阿如咬着嘴唇,“这几天,有好几个新来的人跟我说,他们想进屯子的时候,被守在外面的人拦住,不给钱不让进。有个人叫孙二的,说是交了十文钱才放进来。”
周大树转过身,看着阿如。
“徐飞知道这些事吗?”
阿如摇了摇头:“徐屯长现在忙着练兵,很少过问屯田的事了。田里的事,都甩给了刘老六。刘老六……”她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刘老六怎么了?”
阿如低下头:“刘老六管不住人。各组的组长,都是徐家的人,刘老六不敢得罪他们。”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把账本还给阿如,“你记的账很好。继续记。”
他转身走了。
阿如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继续和其木对账。
回到房间,周大树开始仔细翻开花名册。
册子是老郑和其木一起做的,周大树买的精装笔记本。第一本是丁口册,按户登记姓名、年龄、性别、来历,来的时间。第二本是粮册,按组登记每日领粮数。第三本是工册,登记每人每日出工情况。
周大树先翻丁口册。这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来个人,在两个组、甚至三个组里同时出现。重复登记,重复领粮。
周大树把册子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木屋里的人听见了。阿如在门口吓了一跳。
“叫徐飞来。”周大树说。
徐飞来得很快。他正在后山带着那一百个人练队列,听说先生叫他,小跑着过来的。
“先生,您找我?”
周大树没说话,把花名册推过去,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你看看。”
徐飞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先生,这……”
“这个人,”周大树指着“张瘸子”的名字,“在第五组。翻过来,第七组也有一个‘张瘸子’。再看第九组,‘张文’。你猜怎么着?这三个是同一个人。”
徐飞就算在傻,也明白了。
“先生,我……我不知道。名册是老郑和其木做的,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没来得及?”周大树看着他,“你是屯长。三千人的账目,你告诉我没来得及?”
徐飞低下头,不敢说话。
“不止这些。”周大树翻到粮册那一本,“你看第三组,每天领粮四百斤。第四组,也是四百斤。第五组,四百斤。可你看看第三组有多少人——账上写的是八十户,二百三十八口。第四组,七十五户,二百二十口。第五组,九十二户,三百四十五口。人数不一样,领的粮却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徐飞。
“他们报多少,你就给多少?你不核对?你不检查?”
徐飞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把花名册合上,推到徐飞面前。
“重复登记、冒领、漏登、虚报。三千人的屯子,每天出粮五千斤,每天都有多出来的粮食,被人领走了,喂了谁?你告诉我。”
徐飞的脸涨得通红,又渐渐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让刘老六管屯田,你只管训练。”周大树看着他,“可你是屯长。屯长是什么?不是只带你那一百个人耍刀弄枪。是这三千人的吃喝拉撒,都是你的责任。你把屯田甩给刘老六,刘老六管不住人,各组的组长克扣、冒领、重复登记、拦路收费,这些都是你要做的。”
徐飞跪了下来。“先生,我……”
“起来。”周大树说,“我不要你跪。我要你把这事给我理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用红日屯平面图。图上有窝棚区、仓储区、训练区、屯田区,画得规规矩矩,像一张棋盘。
“从明天开始,”周大树说,“重新登记。每一户,每一个人,都要亲自到阿如那里按手印。一个人只有一个名字,只能在一个组。”
“还有,”他说,“你那一百个人,训练不能停。但你要负全责。”
徐飞抱拳:“是。”
“去吧。”
徐飞退到门口,又站住了。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是我没管好。您罚我吧。”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
“罚你有什么用?”他说,“把事办好。”
徐飞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窗外的太阳又西斜了几分。
阿如端着一盆热水,放在门口。
“先生,水放下了。”
“嗯。”
周大树没有泡脚。他坐在椅子上,怀念着草原。
第249章 民变
贺望川是骑马来的。单人独骑,连赵六和钱九都没带。
他的脸色不像前几次那样从容,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看到周大树,他快步上前,抱拳:“先生。”
人前,他是千户,周大树是草民。但这一声“先生”,叫得自然,叫得没有犹豫。
周大树侧身让他进屋:“大人请。”
贺望川进了木屋,没坐主位。他在周大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对面坐下,等阿如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才开口。
“先生,出事了。”
周大树看着他,没有接话。
“青山县。”贺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闹起来了。”
“闹什么?”
“民变。”贺望川吐出这两个字,眉头拧成一团,“有两兄弟,一个叫王二,一个叫王大。王二嘴馋,偷了当地一个地主家的鸡吃。地主家抓住了他,要打断他一条腿。王二跑了。地主家带人去他家,把他家砸了,把他老娘推倒在地,摔断了胳膊。”
周大树没有说话。
“王二咽不下这口气。他找了他哥王大,又纠集了几个本家兄弟,趁夜摸进地主家,把那地主全家——”贺望川做了个手势,没有说下去。
“灭门?”
贺望川点头:“男女老少,七口人,一个没留。”
木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呢?”周大树问。
“然后他们就跑了。跑到青山县城北边的山里,聚了一帮人。有逃荒的,有活不下去的佃户,有从军屯跑出来的军户。原来就是两兄弟,现在听说已经聚了好几百人。他们举了旗,说是要‘替天行道’,抢了几个大户的粮仓,开仓放粮,周围那些活不下去的,都往他那儿跑。”
贺望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消息现在还被压着。县里不敢报,怕上面追责。府城也不知道。但老百姓的嘴堵不住,到处在传。我那边——”他顿了顿,“千户所的探子报上来的。青山县和建安县隔着一道山,那伙人万一翻过山来,咱们这边也好不了。”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两件事。一是家人。青石镇,周家村,他的几个儿子,幺妹。虽然周铁柱他们这些年对他不算贴心,但那是他这具身体的骨肉。二是红日屯。三千张嘴,粮食只能撑七十天,内部管理一团乱麻。
外面已经开始乱了,他这里还没站稳脚跟。
“先生,”贺望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一件事。”
周大树看着他。
“我已经做主,派人去青石镇了。”
“赵六带了几个人,快马去的。”贺望川说,“我让他悄悄把你的家人接出来。”
周大树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谢。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赵六认得路吗?”
“没问题,他办事牢靠的很。”
周大树点了点头。
“先生,”贺望川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这世道,要乱了。”
“贺千户。”周大树转过身。
贺望川抱拳:“先生请说。”
“红日屯现有三千人。可以拉出来顶用的,大约八百。徐飞在练的那一百人,算骨干。”周大树看着贺望川,“大人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
贺望川没有犹豫:“建安县城的驻军,千户所管着三个百户所,能调动的,三百人。”
“装备呢?”
“刀枪盔甲都有,但陈旧。火器——”贺望川摇头,“没有几杆能用的。”
周大树点了点头。他想起系统里那两百多万币。和平发展是没时间了。
“先生,”贺望川看着他,“青石镇那边,赵六快马加鞭,两天就能到,回来也两天。先生这几天有什么打算。”
周大树没正面回答。“消息是从青山县传过来的。那两兄弟,叫什么来着?”
“王大,王二。”
“王大,王二。”周大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
贺望川站起身,抱拳:“先生,我先回去了。千户所那边,我得盯着。有什么事,我让钱九来报。”
“贺千户慢走。”
贺望川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他说,“这世道,能活着,就是赢了。”
周大树没有回答。
第250章 黑云
除了那次对徐飞表达了不满以外,周大树最近只是一直在屯里看人干活。
他不是监工,也不催进度,甚至连话都很少说。就是蹲在田埂上,或者坐在磨盘旁,或者靠在土墙根底下,远远地看着那些人翻地、挑水、夯土、砌墙。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以前没觉得干活有什么好看的。在草原上,他看阿朵拉等人在管理运筹,都是带有目的。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就是看,纯粹的看。看着那些人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看着那些妇人一担一担地挑水,看着那些汉子喊着号子一夯一夯地砸土。他觉得很解压。
明末的军屯外围筑墙。也是有门道的。他以前不知道,看了几天,看明白了一点。
那些人先挖土、筛土,把石子拣出来,掺上碎草秸。有个老兵蹲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能传到南坡:“黄土七分,沙土三分,草筋一把——搅匀了!”然后立木板。两块长木板对夹,中间留出墙的厚度,约莫一腿多宽,木板两头用木杠夹死,绳子捆紧。每段只做三四步长——太长了板子撑不住,老兵说的。土倒进板槽里,铺一层,约莫两指深,四个人抬着木夯,喊着号子往下砸。“嘿——哟!”“嘿——哟!”地面跟着震颤,像闷雷。一层一层夯,夯到半人高的时候,那些汉子会在墙里横着埋几根木棍——老兵说这叫拉筋,防着墙塌。
底宽顶窄。底宽约莫一大步,到顶的时候只剩下小半步。老兵说这样稳当,又省土。墙外脚还挖了半人深的壕沟,防骑兵冲到墙根底下。骑兵冲到沟边马会犹豫、减速,墙上的人好往下砸东西。周大树看了之后跟徐飞说:“这沟要是再深半米就好了。”徐飞苦笑:“先生,没工夫了。”
半个月天,一群人愣是把军屯的土墙弄出来了。这墙没有女墙,没有垛口,没有马面。说白了就是一道又高又厚的土围子,防防流寇散兵可以。正经军队拿撞木撞、用锹镐刨,一个时辰就能开个口子。
他还看了他们搭房子。
此时是开春,地刚化冻,风还像刀子一样。那些人先在地上挖一个半人深的坑,方方正正,约莫一丈见方。坑的四角埋木柱,顶上架梁,搭成人字形的屋架。木头用的是周围林子砍的,能凑合用就行。屋顶先铺一层树枝、芦苇,再盖上厚厚的茅草,最后压上一层土。有个老头专门负责拍屋顶,一边拍一边喊:“拍实了!不实漏雨又漏风!”半地穴地面以上的部分,用草筋泥糊在木棍编的篱笆上,干了之后就是一面泥墙。门朝南开,用草帘子挡风。窗户没有。冬天就靠屋里烧火盆。
周大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这房子,一下大雨顶得住吗?”旁边做饭的老妇接了话:“回行者的话,顶不住也得顶,总比睡野地强。”周大树就没再问了。他知道自己是来看热闹解压的,真让他说怎么盖个不漏雨的房子,他也不知道。
连着看了十几天,他也弄明白了为什么要用石灰掺土,墙根要挖排水沟,夯土的时候要一层一层交叉夯,土墙外面如果能刷一层草筋泥能更耐雨淋,那个半人深的沟如果削成倒梯形会让马更难跨过去,房子屋顶的坡度应该多大才能既排水又不被风掀翻。
“行者大人,您看这墙这样夯行不行?”有人问他。
“行,行,挺好。”周大树点点头,其他的也说不出啥了,“再……再夯实点?”就这个水平。
三天后,贺望川又来了。这次不是单人独骑。是大军。
周大树正蹲在墙根底下喝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不是人声,是马蹄、脚步、兵器碰撞、号令传递混在一起的闷响。他站起来,眯着眼朝屯子外望去。远处官道上,黑压压来了一片人。
那不是小股队伍。前面是散开的哨骑,后面是步卒,再后面是旗号,两翼还有零星骑兵游弋。浩浩荡荡,少说也有800人。
“关门!关门!”徐飞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所有人进屯子!上墙!快!”
整个屯子炸了锅。扛锄头的、和泥的、劈柴的、做饭的全往墙根跑。女人把孩子往屋里塞。几个老兵倒还镇定,指挥着年轻人把藏在草堆底下的长矛、木棍、菜刀、铁锹都搬了出来。
“盔甲呢?咱那几件破甲呢?”有人喊。
“别穿!先别穿!”徐飞吼回去,“穿甲就是造反!先收着!”
土墙只有一道门,是用厚木板钉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周铁匠的手艺。徐飞带着人把门关上,顶上门杠,又堆了几袋沙土在后面。
周大树被推搡着上了土墙后搭的土台上,探出头往外看。
他看清楚了外面的人。
大部分士兵穿得破破烂烂,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砍刀,有铁叉。队伍稀稀拉拉,队列不整,远远看着就像一群难民扛着家伙在走路。
但是那些骑在马上的小头目、军官,还有簇拥在几面旗号底下的那一小群人,明显不一样。他们穿着半新的棉甲、布面甲,有的还罩了铁甲片。骑的马虽然不算高头大马,但看着壮实,毛色油亮。腰刀、弓箭、马槊,家伙什齐全,。
“家丁。”徐飞在旁边咬着牙说,“那些是各家的家丁。精兵都在那儿了。”
“能防住不?”周大树问。
徐飞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墙,外面半人深的壕沟。然后又看了一眼外面那一群家丁。
“防不住。”徐飞说,“这墙,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推倒。咱们这些人,没打过仗。”
周大树伸手摸了摸土墙上那些还没干透的夯土纹路,心想:干了十几天的活,就这?
第一拨传话的骑兵来了。
一个穿着青布棉甲的骑兵,举着一面小旗,慢悠悠地骑到土墙百步外停下,扯着嗓子喊:
“里面的人听着!奉建安令,红日屯涉嫌勾结叛军、私通太虚邪教!速速开门投降,交出妖人!千户大人有令,只要你们老实交代,从犯可不杀!若敢抵抗,踏平屯子,寸草不留!”
徐飞在墙头喊回去:“军爷,我们是正经军屯!有文书!有委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那骑兵没有回答,调转马头回去了。
妖人。周大树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两道疤。他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活下去,想让人吃饱饭,就成了妖人?
“先生,”徐飞看着他,“怎么办?”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有人喊:“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走过来的,没骑马!”
第二拨人来了。不是骑兵,是一个穿着半旧羊皮袄的中年汉子,看着像个知根知底的“通事”。他骑到墙下,没喊话,而是让上面放绳子把他拽上去。
这人上来之后,找了个角落,对徐飞和周大树说:“我跟你们实话实说吧。”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隔壁青山县那支叛军,打的旗号就是“太虚真人”,到处宣扬他们在各地有分坛,其中一个叫“红日堂”。有人告发,说红日屯就是那个红日堂。府城下文要剿,千户大人领了命。
“可我们真不是!”徐飞急了。
通事苦笑:“我知道没用,千户大人也知道可能没用。但现在上边要剿叛军,要杀鸡儆猴,要拿人头报功——你们这个屯子,大几百号人,有田有房,有墙有粮,你说你们不是叛军,谁信?”
“那我们就是普通的屯田军户!”
通事声音压得更低了:“千户大人来了之后看了一圈——你们这里至少能养活四五千人。粮食肯定有。”
这句话一说出来,徐飞和周大树同时愣住了。
然后周大树慢慢明白了。
太虚教只是个由头。是因为他们这里太“肥”了。在这个饿殍遍地的年代,一个能养活四五千人、有粮有房、还自己筑了墙的屯子,哪怕它再破烂,在当兵的眼里,那就是一块肥肉。叛军要剿,肥肉顺手也要吃。
通事说完,又被绳子吊下去了。
没过多久,第三拨人来了。这次是一个正经的军官,穿着布面甲,腰挎长刀,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十个家丁。这阵仗,就不是来“传话”的了,是来“最后通牒”的。
“红日屯的人听着!本将是刘千户麾下把总李成恩!奉千户大人将令,限你们一炷香之内开门投降,交出所有粮食和兵器,交出太虚邪教妖人!千户大人仁慈,只要你们配合,只诛首恶,其余不论!若敢违抗,踏平你们这个破屯子。”
墙上一片死寂。
第251章 和平
徐飞站在周大树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拿不出主意,他转头看周大树。
周大树也没主意。他有发射器,徐飞那一百个骨干练了半个月,五十步内能杀人。但杀了之后就是造反。不打?不打就得出去谈。他抬起头,看着徐飞。徐飞也看着他。
“先生。”徐飞的声音很低,“你说吧。打还是谈。你说我就干。”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谈。”他说,“你是屯长。我陪你去。咱们一起去跟刘千户解释清楚。”
“解释?”徐飞苦笑,“先生,咱们拿什么解释?他们这是啥都要啊。”
“我有证据。”周大树说。
徐飞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什么证据?”
“刘千户拒绝不了的东西。”周大树下定决心,“走。”
徐飞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徐三说:“找块白布,绑在木杆上。开门,我跟先生出去。”
徐三的脸白得像纸:“大哥,你……”
“别废话。”徐飞打断他,“我出去之后,门关上。一个时辰之内我没回来,你们……”他看了一眼周大树,又看了一眼墙内那些扛着锄头的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等我消息。”
白布绑在木杆上,从墙头伸出去。外面官军的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然后安静了。门开了条缝,周大树和徐飞并排走出去。
百步的距离,走了很久。
官军的阵型在他们面前展开。最前面是步卒,稀稀拉拉,有的拄着长矛,有的蹲在地上,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们。再往后是骑兵,几十匹马低着头啃地上刚冒头的草芽。最中间,那面大旗底下,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
刘千户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纻丝袍,外罩锁子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贺望川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站在刘千户右手边,面无表情,目光从周大树和徐飞身上扫过,像看两个陌生人。
周大树走到离刘千户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躬身。徐飞也跟着躬身。两个人的腰弯得很深,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红日屯试署屯长徐飞,叩见千户大人。”徐飞的声音有些发颤。
“草民周大树,叩见千户大人。”周大树的声音倒还稳。
刘千户没有让他们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看两只蚂蚁。
“你们还要本官多番请,才肯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巴掌,扇在脸上。
周大树和徐飞的腰弯得更深了。“大人恕罪。”
然后刘千户身后一个身影动了。那人站在刘千户左手边,穿着铁甲,腰挎长刀,他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动作不大,但快。
“乱民。”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刀已经抽出了一半。
徐飞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道寒光,浑身一僵,手本能地往怀里摸,他怀里藏着一把短刀。
就在那刀抽出过半的瞬间,另一个人动了。贺望川从枣红马上翻身下来,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那人面前。他的手按住了那人握刀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正好卡在关节处,让对方使不上劲。贺望川后发先至。
“战百户。”贺望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意,“刘千户面前,你就敢私自动刀?”
那战百户的手顿住了。他看了一眼贺望川,又看了一眼刘千户,刀慢慢收了回去。“贺千户,”他说,“这些乱民,杀了就杀了。跟蚂蚁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问的?”
贺望川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向刘千户。
刘千户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贺望川一眼,又看了战百户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笑。
“战百户。”他说,“你急什么?听一听我们的徐屯长,怎么个狡辩法,不比砍头有意思?”
战百户抱拳退后一步,但目光还像钉子一样钉在周大树身上。
徐飞的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他的手还揣在怀里,握着那把短刀,指节发白。
周大树没有动。从刀光闪起到贺望川拦住战百户,到战百户收刀退后,他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腿像灌了铅,连抖都抖不动。外人看来,他腰背挺直,面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把那把刀放在眼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吓傻了。
缓了一会,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往前半步,抱拳:“大人,徐屯长真的是在屯田。来的人多了,是因为春荒,逃荒的人没处去,徐屯长心善,给口饭吃,让他们帮着翻地、筑墙、盖房子。屯子里的每个人,都能作证。红日屯和青山县的叛军,没有半点关系。”
“哦?”刘千户挑了挑眉。
“大人明鉴。”周大树又要说什么,刘千户摆了摆手。
“行了。”刘千户看着周大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一丝好奇,“你是什么玩意?”
周大树愣了一下。徐飞赶紧接话:“回大人,周先生是草民雇的帮手,帮着出谋划策的。他不是什么妖人,就是个种地的老农……”
“种地的老农?”刘千户打断他,目光在周大树脸上那两道疤上停了一瞬,“种地的老农,脸上能有刀疤?种的什么地?战场上的地?”
徐飞语塞。周大树抬起头,看着刘千户,正要说话,刘千户手里的马鞭一指。
“你没完了是吧?”马鞭指着周大树,像指着一只苍蝇,“本官没让你说话。你再开口,本官现在就让人砍了你。”
周大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刘千户的马鞭转向徐飞:“徐飞,你是朝廷委任的试署屯长。本官问你,你可知道,窝藏妖人、私通叛军,是什么罪?”
徐飞的脸白得像纸。“大人,草民冤枉。周先生真的只是帮手。屯子里没有妖人,更没有叛军……”
“没有?”刘千户冷笑,“外面都在传,红日屯有个太虚行者,能变出粮食,能点灯照明,能让黑夜变白昼。你说没有?你当本官是聋子,还是瞎子?”
徐飞哑口无言。那些东西,是周大树弄出来的,他只知道是周大树弄出来的,至于怎么弄出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周大树站在旁边,听着刘千户的话,心里越来越凉。刘千户他今天来不是来查的,是来拿的。拿粮食,拿人头,拿一个“剿匪有功”的功劳簿。
贺望川站在刘千户身侧,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泥塑。
“大人。”周大树垂下眼开始说话,而刘千户的马鞭又抬起来。“草民有证据。能证明红日屯和叛军没有关系。”
刘千户的马鞭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周大树,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虫子。
“证据?”他慢慢放下马鞭,“什么证据?”
周大树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盒。紫檀色,巴掌大小,锁扣处镶着一小块黄铜。他双手托着,举过头顶,腰弯得很深,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刘千户他身后一个护卫上前,要接过去,刘千户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他从马上俯下身,一只手接过木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不在意地打开了。
盒盖翻开。
刘千户的目光落进盒里,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和当初的贺千户神态一般,刘千户也很快合上盒盖,他看了周大树一眼,又看了贺望川一眼。贺望川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刘千户又看了战百户一眼。战百户正盯着周大树,目光里满是杀意。
刘千户把木盒攥在手里,没有还给周大树,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徐屯长。”他终于开口,语气变了,“你这帮手,倒是。有心了。”
徐飞低着头,不敢接话。
周先生,是吧?但是我手下。这1000人不能白来一趟啊。
第252章 棉衣
周大树听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千户。刘千户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做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大人,”周大树说,“红日屯穷,但仓库里还有一千件棉衣。新的。愿意拿出来犒劳兄弟们。”
刘千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对于普通军户或流民,一件棉衣是传家宝级的资产。很多底层士兵冬天穿的其实是塞了芦花或烂麻的“假棉衣”,根本挡不住北方严寒。一件厚实的棉衣,拿到集市上能卖多少钱?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千件,就是几千上万两银子。他看了一眼周大树。这个脸上带疤的老农,出手比他想的还大方。
“棉衣?”刘千户的语气淡淡的,“看看。”
“新的。”周大树说,“大人若不嫌弃,这就让人搬出来。”
刘千户没有立刻答应。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土墙,看了一眼贺望川。
刘千户拨转马头,对身后的战百户说:“老战,让你的人原地歇着。等会儿有了棉衣,人人有份。”
战百户皱眉:“大人,就这么信了?万一他们使诈……”
“使什么诈?”刘千户打断他,“一个破屯子,几千个叫花子,还能把本官吃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走,进去看看。”
战百户还想说什么,刘千户已经朝屯子大门走去了。贺望川跟在他身后。战百户咬了咬牙,一挥手,带着三四十个家丁跟了上去。
屯子大门敞开了。土墙后面,那些扛着锄头、攥着菜刀的男男女女已经被徐飞赶回了窝棚。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啄食。刘千户走进去,左右看了看。土墙,夯得还算结实。窝棚,虽然低矮但整齐。几条主路铺了碎石,踩上去不陷脚。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徐飞把他们引到木屋前。木屋不大,坐不了几个人。刘千户摆了摆手,说不坐了,看棉衣。
而周大树则是先赶紧到仓库里进行拼好货系统操作。
等刘千户等人来到仓库门口,周大树已经办好了。棉衣用粗布包裹着,一捆十件,堆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刘千户走过去,扯开一捆。里面是一件灰绿色的棉大衣,厚实,沉重,棉花絮得均匀,布料结实,针脚细密。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种棉衣。不是明军的制式,也不是民间的样式,但一看就知道——暖和,耐用,能穿好几年。
“这是……”刘千户看着周大树。
“回大人,这是红日屯自己做的。”周大树面不改色。
刘千户没有再问。他把棉衣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先生,”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大树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又到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大人,”他说,“草民确实是太虚幻境的门下弟子。但不是叛军说的那个‘太虚邪教’。草民所修的,是太虚幻境,求的是众生温饱。外面传的那些,草民不知情,也与此处无关。”
刘千户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倒是敢说。”
“草民不敢欺瞒大人。”
刘千户没有接话。他转身对贺望川说:“望川,你怎么看?”
贺望川抱拳:“大人,属下觉得,周先生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且红日屯乃是正经军屯,徐屯长有文书为凭。至于太虚之名,或许是重名,或许是有人冒名。属下不敢妄断。”
刘千户“嗯”了一声。他知道贺望川在给台阶。他也乐得顺着台阶下。
“罢了。”刘千户对周大树说,“你这棉衣,本官收了。至于什么太虚幻境,本官没听过,也不想听。你只要老老实实屯田,别再惹出乱子,本官就当今天没来过。”
周大树躬身:“谢大人。”
刘千户转头对自己的亲卫说:“刘狗子,你带弟兄们过来搬棉衣。一人一件,不许抢,不许多拿。战百户,你也帮忙看着点。”
战百户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眼那堆棉衣,又看了一眼周大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他转身走出屯子,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不信这个老农是什么“太虚幻境门下弟子”,他更不信红日屯和叛军没有关系。但刘千户发了话,他不能不从。他找到同僚李百户,说:“老李,你一会领完棉衣,你带人回去。”
李百户一愣:“战大人,你不走?”
战百户目光阴沉。“我带几个弟兄留下来。千户大人身边不能没人。”
李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百户留下来算怎么回事,但他看了一眼战百户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惹不起战百户。战家的根基,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得罪的。
“是。”李百户抱拳,转身去招呼队伍。
战百户叫来自己的五个亲信,低声说了几句。
刘千户也让大部分家丁也回去了,只留了两个贴身护卫。贺望川也让钱九退到屯子外面。木屋里只剩刘千户、贺望川、周大树、徐飞四个人。
刘千户坐在主位上,端着阿如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他没嫌弃。
“周先生,”他说,“你能干,有本事。”
周大树连忙躬身:“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是个种地的。”
刘千户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种地的种不出这种棉衣。”他说,“本官不爱打听人的底细。但本官想知道——你那个‘太虚幻境’,打算在红日屯弄多久?”
“回大人,”周大树说,“草民只想让屯里的人吃饱饭。等春荒过去,地种上了,粮收了,草民就回乡种地去。”
刘千户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看不懂。
“行。”他说,“本官记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外面,看着外面那些正在搬运棉衣的士兵。有人当场就穿上了,灰绿色的棉大衣罩在破旧的号衣外面,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一千件,”刘千户说,“你倒是舍得。”
周大树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本官今天留下来,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刘千户转过身,看着周大树,“晚饭管不管?”
周大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管。大人想吃什么?”
“随便。”刘千户说。
周大树看了一眼贺望川。贺望川面无表情。周大树快步走向仓库。和上次一样的操作。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饭菜上桌了。
木屋太小,坐不下四个人,刘千户的两个护卫和战百户突然出现。战百户没打招呼就进来了,在门口站定,抱拳:“大人,属下不放心。”
刘千户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坐吧。”他说。
战百户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菜,扫过那瓶透明的酒,落在周大树脸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周大树不在意。他端起酒杯,敬刘千户。
“大人,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
刘千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他的眼睛亮了。
“好酒。”
贺望川也喝了,面不改色。战百户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菜也上了。刘千户夹了一筷子干锅牛杂,嚼了两下,脸红了。他捂着嘴咳了两声,没有上次贺望川那么狼狈,但眼眶已经泛红。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碗红彤彤的菜。
“番椒,大人。”周大树说,“很辣。大人慢些吃。”
刘千户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这次小口咬。辣,但香。他嚼着嚼着,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脸上却有了笑意。“有意思。”他说。
战百户没吃番椒。他吃的是牛肉,一口接一口,没说话。
酒过三巡,刘千户的话多了起来。他问周大树的来历,周大树含糊地说是青石镇人。他问那些棉衣是哪来的,周大树说是屯里妇人做的。他问那个太虚幻境是什么意思,周大树说是教人吃饱饭、穿暖衣的道理。
刘千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周先生,”他说,“你这个人,本官看不透。”
周大树低头:“草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刘千户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行。种地的。”
他站起来,端起最后一杯酒。
“本官该走了。周先生,红日屯的事,本官不会再过问。但你记住别再弄出什么‘太虚’的名头。外面那个叛军,本官会去剿。你这里,安安生生种你的地。”
周大树躬身:“谢大人。”
第253章 狮子与猪
贺望川是第二天傍晚来的。只带了钱九,没有赵六。赵六还没回来,同时也意味周大树的家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周大树在木屋等他。贺望川没客气,进门就坐。阿如上茶,退出去,关上门。
钱九站在门外,像一根柱子。
“先生,”贺望川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赵六还没回来。青石镇那边,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周大树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昨天那场围剿的事情,在想他的家人。
“先生想问什么,就问吧。”贺望川说。
“刘千户。”周大树说,“他为什么要来?”
贺望川沉默了一会儿。“先生,青山县的暴动,一开始是小打小闹。两个姓王的兄弟,偷鸡吃,杀了地主全家,跑到山里聚了几十个人。这种案子,搁在往年,县里自己就剿了,用不着惊动千户所。”
周大树听着。
“但是后来,”贺望川的声音压低了,“又来了一伙人。这伙人不一样。带头的叫关月飞,自称是太虚真人,来人间救苦救难。他能说会道,手里有粮食,不到半个月,就裹挟了好几百人。那两兄弟也归了他。他到处设分坛,说什么‘太虚真人下凡,扫平天下恶魔’。有人告发,说就在建安县也有个分坛,叫红日屯。”
周大树的眼皮跳了一下。
“先生,这不是我编的。”贺望川看着他,“是有人故意往红日屯身上引。至于是谁,我还在查。”
“继续说。”
“后来那伙叛军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青山县的县令压不住了,报到府城,惊动了安定府。”贺望川顿了顿,“安定府不知道怎么操作的,联系了固北堡。固北堡那边,派人出来平叛。”
“固北堡?”周大树想起那个地方,想起那个叫霍刚的少年校尉,想起那些血腥的回忆。
“对。”贺望川说,“固北堡出兵,是大事。那边一动,下面的千户所也得跟着动。刘千户接到上峰指令,让他集合所有军屯的力量,配合固北堡。但他手里能调动的兵马有限,所以,他就选了红日屯。”
周大树明白了。红日屯是不是真的叛军,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千户需要一颗人头交差。
“所幸,”贺望川的语气松了一点,“先生妙手。刘千户也明辨一切。最后棉衣也发下去了。这事算是过了。”
周大树没有接话。
“先生,”贺望川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些棉衣,刘千户说是他赏的。但底下那些当兵的,不傻。他们知道棉衣是红日屯出来的,知道是周先生给的。昨天领棉衣的时候,好多人当场就穿上了,好多大头兵在议论说谢谢红日屯的周先生。”
周大树愣了一下。
“他们知道是我?”
“知道。”贺望川说,“一千件棉衣,这个事瞒不住。那些当兵的又不瞎不傻。”
周大树沉默了。他没想到会这样。他给棉衣,是想买刘千户退兵,不是想收买那些穷当兵的。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不由人的意愿。
周大树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有一件事我想问。”
“先生请说。”
“建安屯那边,有一个叫钱勇的屯长。你认识吗?”
贺望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认识。”他说,“钱勇,建安屯的屯长。怎么,先生有事?”
周大树没有正面回答。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徐飞,听到“钱勇”两个字,肩膀微微绷紧了。他盯着贺望川,等他往下说。
“这个钱勇,”贺望川说,“上边的人不太待见他,他胆子也小。这次固北堡出兵平叛,青山县那边缺人手,刘千户就把钱勇派去了,让他带自己的屯兵去协助。”
周大树摇了摇头,“随口问问”。徐飞也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贺望川又坐了一会儿,说赵六那边一有消息就来报,然后起身告辞。钱九跟着他,走了。
木屋里只剩下周大树和徐飞。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周大树站起来,走到窗边,“徐飞,”他说,“你说,一头猪,养得越肥壮,会怎么样?”
徐飞愣了一下:“会被杀。过年嘛,杀年猪。”
“那要是狮子呢?”
“狮子?”徐飞想了想,“狮子越肥壮,越没人敢惹。”
周大树转过身,看着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张用木炭画在粗布上的红日屯平面图。图上有窝棚区、仓储区、训练区、屯田区,规规矩矩。他看了一会儿,把图重新挂上去。
“你那一百个人,”他说,“挑几个机灵的,嘴严的,胆子大的。不要那种能打的,要那种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
“先生要他们做什么?”
“建安县城,青山县,还有……”周大树顿了一下,“固北堡。我们需要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越早越好。”
徐飞走了。
周大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他想了很多。猪肥了会被杀,狮子肥了没人敢惹。红日屯现在还是一头猪,要变成没人敢招惹的雄狮。
第254章 困牛山
周家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周大树走的时候,留了一点碎银,不多,勉强够家里买些粗粮度日。比起村里其他揭不开锅的人家,周家算好的。
比春荒更让人心慌的,是隔壁凉山镇传来的消息。说是两兄弟偷鸡吃,杀了地主全家,跑到山里聚了一帮人,后来又有更厉害的人加入,叫什么“太虚真人”,到处设分坛,说要扫平天下恶魔。官军去剿,没剿动,反而越闹越大。消息传到周家村,村里人就开始慌了。
周铁柱这几天睡不好,脑子里全是事。爹被王德海抓进大牢的时候,他没能救。是那个叫徐飞的军汉花钱把爹捞出来的。爹走的时候说,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他们。可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让周木林去镇上打听,周木林回来说,巡检司的人一听“周大树”三个字就变脸,问不出什么。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天晚上,赵氏把饭端上桌——一盆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周铁柱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都吃完了?吃完别走,有话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动。
“爹的事,”周铁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们都知道。爹在牢里待了几天,是徐屯长花钱捞出来的。爹走的时候说,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咱们。可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连个信都没有。”
周木林插嘴:“大哥,我上次去镇上问了,巡检司的人一听爹的名字就……”
“我知道。”周铁柱打断他,“所以我想,咱们不能光等着。等过几天,我亲自去红日屯那边看看。”
周石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角落里,周火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哥,我打算走了。”
周铁柱愣了一下:“去哪?”
“凉山镇。”周火旺说,“那边在闹叛军,我去投。”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铁柱怔怔地看着他,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投叛军。”周火旺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种周铁柱从未见过的光。
周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你疯了!那是杀头的罪!满门抄斩!你是要害死全家吗?爹也不会同意的。”
周火旺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枯树。
“大哥,我不会连累你们。”他说,“你们就说我出去干活,被叛军掳了。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是被抓去的。这样官府问起来,你们也有话说。”
周铁柱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周火旺没有挣扎。他仰着脸,看着周铁柱,那只右眼一眨不眨。
“大哥,我这只眼睛,”他指了指自己塌陷的左眼,“是怎么瞎的,你还记得吗?”
周铁柱的手松了一下。
“那年我摔了,磕在石头上,眼睛肿得睁不开。爹那时候只知道喝酒,不带我去看大夫,我想去,爹也不给钱。他说,看什么大夫,喝点酒就好了。他拿钱去买了酒,喝得烂醉。我的眼睛一天比一天肿,最后流脓。等爹酒醒了想带我去的时候,大夫说晚了,保不住了。”
“还有幺妹的腿,”周火旺继续说,“她摔了,疼得走不了路。爹也是不给看,说小孩子骨头长得快,过几天就好。结果呢?腿瘸了,一辈子。”
幺妹把头埋进赵氏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周火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大哥,我不是怪爹。人各有命,我认了。可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破村子里,种那几亩破地,交不完的税,受不完的气。上次在逃难去困牛山,我觉得我重新活了一次,我不想这么窝囊了。隔壁的王大王二能造反,为什么我不能?”
他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奇怪的光。
“那边有个叫太虚真人的,说穷人不该世世代代受穷,说田是穷人种的,粮是穷人交的,凭什么地主坐在家里收租子?大哥,我觉得他说的对。”
周石墩放下了粥碗。
“我也去。”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周铁柱猛地转过头。“你也疯了吗?”
周石墩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大哥,我帮家种了十几年地,交了十几年税。收成好的时候,交完税剩下的刚够吃。收成不好就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利滚利。我今年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不是我懒,是没姑娘愿意嫁到咱家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铁柱。“大哥,你说,这日子还要过多久?”
周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木林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二哥,三哥,你们别冲动!历朝历代,造反有几个有好下场的?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周火旺冷笑了一声,“留在这儿,不死不活地熬着,还不如掉脑袋痛快。”
周木林语塞。
沉默了很久。
周铁柱慢慢松开揪着周火旺衣领的手。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看着屋顶那根歪斜的木梁。
“你们想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想好了。”周火旺说。
周石墩点了点头。
“那你们去吧。”周铁柱闭上眼睛,“明天我们一起去后山,回来就说碰上了叛军,你们被掳走了。以后……以后你们就不是周家的人了。我会跟村里人说,你们没跑成,被叛军抓了。”
赵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幺妹从她怀里探出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两个哥哥。
父不在,长兄为父。周火旺站起来,走到赵氏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大嫂,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周火旺不是忘恩的人。以后若有好日子,一定接你们过去。”
赵氏哭着点头,说不出话。
周石墩也跪下了,磕了头,没说话。他站起来,又走到幺妹面前,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
“幺妹,等哥回来。”
第二天,周家几兄弟扛着锄头出门了。他们在林子里转了小半天,把衣服扯破几处,在泥地里滚了几滚,弄得灰头土脸。然后两个人慌慌张张地从村口跑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周铁柱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叛军!叛军来了!”
村里炸了锅。正在地里干活的扔下锄头,在家做饭的扔下锅铲,全跑出来。
“在哪?在哪?”
“后山!后山那边!”周铁柱指着村后的方向,声音发抖,“我们去后山砍柴,碰到一队人,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他们……他们把石墩和火旺掳走了!要抓壮丁!我们跑得快,不然也……”
周木林在旁边使劲点头,脸白得像纸。
村民们的脸也白了。有人开始往后山跑,想把自家的人叫回来。有人开始往家跑,收拾东西准备躲。有人站在村口,不知所措。
“快跑!往山里跑!”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往村外涌去。
周铁柱抱着幺妹,赵氏跟在后面,周木林拎着两个包袱,一家人跟着人群往后山跑。
第255章 小鬼与大鬼
红日屯的日子,忽然冷清了下来。
不是因为没人来了,是不敢来了。刘千户带兵围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红日屯是邪教窝点,专骗人进去,拿人炼什么长生丹。有人说那个“太虚行者”会妖法,能把人变成石头。还有人说,官军去剿,没剿动,因为那地方邪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周大树站在土墙上,看着屯子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前些日子,路上每天都有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往这边赶的人。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同时屯子里的伙食,从那天起就降了。
白米饭变成了白米粥,咸菜从一碟减成了半碟。周大树算了一笔账。之前每天五千斤米,油盐咸菜加起来,一天要花三万系统币。现在伙食降低了,一天的花费降到了一万系统币。他看了一眼系统余额,还剩八十多万。八十万,够撑八十天。八十天之后呢?
徐飞倒是高兴。经过这次围剿事件,他和周大树再次挑出来了两百个兵。
两百个壮丁,从五千人里挑出来的。其中最精锐的是徐飞的三十个本家兄弟,每人配了一件不锈钢片串成的铁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每人一支铁管发射器,装填的是周大树从系统里兑出来的“二踢脚”弹丸,五十步内,能震碎披甲之人的内脏。
剩下的那一百七十人,穿的是牛皮甲。牛皮用桐油浸过,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能挡刀砍,挡不住箭射。但周大树准备好了一批四角铁片,真要打仗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缝上,防护性能立马提升一截。
徐飞对这二百个兵宝贝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们出操,列队、跑圈、劈刀、刺矛,喊得震天响。午饭是白米饭管够,咸菜管够,每两天还加一顿肉菜。二百个人,一顿肉菜就是二十份预制菜,一份算三百文,二十份就是六两银子。加上米、油、盐,一个月下来,光这二百人的伙食,就要花掉近二百万文,折合银子二百两。周大树在脑子里换算成系统币,大约两万。加上全屯五千人的日常开销,一天一万币,一个月三十万。加上偶尔添置农具、工具、布料,杂七杂八……他算不下去了。
“先生,”徐飞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过来,“这几日,一个来的都没有。”
周大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不来也好,”他说,“人多了,嘴多,事多。”
“先生,那九个兄弟已经派出去了。”徐飞再次汇报。
周大树点了点头。
九个人,三人一组,分三路。一组去固北堡,一组去建安县城,一组去青石镇。徐飞从本家兄弟里挑了九个机灵的,相貌普通,每人发了几两碎银,扮成做小买卖的货郎,沿路打听消息。
“去固北堡那组,让他们打听一下,固北堡那边调兵平叛的事。去建安县城的,打听刘千户和贺千户的动静。去青石镇的……”周大树顿了一下,“先把人接出来,然后去看看那个太虚真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大树走回木屋门口,阿如迎上来。“先生,有人找您。”
“谁?”
“说是姓刘,从县城来的。”
周大树愣了一下。建安县城,姓刘。他看了一眼阿如:“几个人?”
“两个。一个中年,一个年轻,赶着骡车。”
“请到木屋。”
周大树进屋坐下,心里在盘算哪里来的亲戚。
门外脚步声响起。阿如掀开草帘,引进两个人。前面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方正,眼角有细纹,看着不像官,倒像个账房先生。后面一个年轻,二十出头,穿短打,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垂着眼,跟在后面。
“在下刘大海,奉刘千户大人之命,前来拜访周先生。”中年人拱手。
周大树站起身,还礼:“刘先生请坐。”
刘大海在下首坐了,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阿如上茶,退出去。
“刘先生来这里,有何贵干?”周大树开门见山。
刘大海也不绕弯子。“周先生,千户大人让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您那些东西,粮食、棉衣、还有……,是从哪来的?”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贺望川问过,他没答。刘千户现在又派人来问。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刘先生,”他说,“这些事,涉及道门的秘密,不方便讲。”
刘大海点头:“千户大人说了,周先生不愿意讲,就不勉强。大人也说了,他不会追问先生背后的事。只是……”
他顿了顿。“千户大人想跟先生做笔买卖。”
周大树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说,如今春荒,到处都在闹饥荒。青山县那边在闹叛军,固北堡那边在调兵,建安县也好不到哪去。下面的乡里,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了。大人想从先生这里买些粮食。”
周大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刘大海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年轻人。
“千户大人要多少?”
刘大海伸出一只手:“五千石。”
五千石。周大树心里算了一下。五千石粮食,300吨,从系统里兑出来,按照最便宜的1.5系统币1斤,大约90万。他还剩八十多万,勉强啊。
“市价?”他问。
刘大海摇头:“比市价高两成。千户大人说了,不能让先生吃亏。”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千户大人要这些粮食,做什么用?”
刘大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在周大树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千户大人买这些粮食,不是为了囤积居奇,也不是为了倒卖赚钱。他是想……赈灾。”
周大树微微一愣。
“建安县下辖十二个乡里,好几个已经断粮了。县库里那点陈谷,早就见了底。知县何大人急得嘴上起泡,到处求告,没人肯借。千户大人说,如果再不弄到粮食,建安县今年秋天之前,至少得饿死几千人。”
刘大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大人说了,这些粮食买回去,一部分平价卖给城里城外的百姓,不赚一文。另一部分,直接发给最穷的那些村子,免息,秋天收了粮再还。他不指望靠这个发财,只求建安县能撑过这个灾年。”
周大树没有说话。他想起刘千户骑在那匹黑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样子。那时候,那个人像一个来收割的屠夫。现在,从刘大海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模样。
“刘先生,”周大树问,“千户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刘大海苦笑了一下。“周先生,刘家在建安县住了上百年。田产、商铺、族人,都在这里。建安县要是乱了,刘家的产业也好不了。千户大人不是圣人,他做这些事,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但有些事,做与不做,结果差很远。”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一些。
“青山县那边,为什么会闹叛军?不是因为那两兄弟偷鸡,是因为地里的庄稼没收成,官府不赈济,地主不降租,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建安县若重蹈覆辙,到时候就不是偷鸡的事了——是烧县城、杀大户、挖祖坟的事。千户大人看得很清楚,这个灾年,不救,就会乱。乱了,谁也跑不了。”
周大树沉默了。他想起青石镇,想起王德海。一个小小的巡检司,就能把他随意抓进大牢,差点要了他的命。而眼前这个刘千户,大鬼,手里有兵有权,想要他的命易如反掌,却没有动手。不但没有动手,还愿意出高价买他的粮食,去救那些快要饿死的人。
小鬼格局小,大鬼格局大。不是大鬼心善,是大鬼知道:杀鸡取卵,明年就没有蛋了。
周大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五千石,”他说,“我答应了。什么时候要?”
刘大海的眼睛亮了一下:“越快越好。千户大人说,粮食到了,银子就送到。”
“三天后。”周大树说,“不过,先给二成定金,现在就要,而且只要金子,不要银子。”
刘大海站起来,抱拳:“可以。我回去立刻报告千户大人,稍晚点就可以送来。这里多谢周先生了。千户大人说了,以后红日屯的事,只要不涉及谋反,什么都好说。但有一条,先生那个‘太虚’的名头,最好不要再用了。外面那个关月飞打得热闹,跟先生不是一路,但旁人分不清。先生要注意安全。”
周大树点了点头。
晚上。阿如端着一盆热水,放在门口。“先生,水放下了。”
“嗯。”他坐在椅子上,把脚泡进盆里。他闭着眼,想着远在青石镇的家人,想着那个自称“太虚真人”的关月飞。
第256章 建安刘家
建安县的百姓常说一句话:“天高皇帝远,建安刘家管。”
这话不是没有来由的。
从县城往南二十里,有一片占地数十顷的宅院,青砖高墙,飞檐斗拱,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大。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刘府”二字是嘉靖年间一位致仕尚书亲笔所题。这里住着的,便是建安县真正的主人。
说“主人”并不夸张。建安一县的田产、商铺、矿山,至少七成与刘家有关。剩下的三成,也不是与刘家无关,只是刘家祖训“月满则亏”,故意留些汤水给旁人,免得招了天妒。
刘家的发家史,在建安县是人人知道、却人人不敢明说的故事。
老辈人讲,刘家老太爷刘一刀,本是边军里一个杀伐果断的百户,机缘巧合下落了户在建安县。那时候的建安还是穷乡僻壤,刘一刀凭着军功和一身蛮力,置了几亩薄田,勉强糊口。但他为人机灵,看的远。这年头,武官没有文官有前途。他刘家世代杀伐,大字不识几个,想靠科举出头?做梦。
但做不了文官,可以做文官的“恩人”。
刘一刀的法子说穿了不值一提:他让自己手下那些闲汉,夜里去骚扰镇上读书人家的宅子——砸块瓦片,泼点脏水,写封恐吓信。等那些读书人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刘一刀便“恰好”出现,义正词严地呵退那些泼皮,再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家。”
一来二去,那些读书人家便对刘一刀感恩戴德。逢年过节送礼拜见,口口声声“刘公恩重如山”。
光有恩还不够,刘一刀又琢磨出一招更毒的——放贷。
不是普通的高利贷,而是那种“情深义重”、看似不求回报的恩情贷。有学子要上京赶考,他便慷慨解囊,百两纹银双手奉上,还温言宽慰:“不急还,不急还。你只管安心读书,将来有了前程,每年还个三两五两就成。”
学子掐指一算:一年三两,二十年也才六十两,连本都不够。这哪是借?分明是送!
可一旦借了刘家的银子,那就等于脖子上套了根绳。绳子不紧,甚至松松垮垮,让人觉不出勒。但绳子的那头,永远捏在刘家手里。
你日后发达了,在外为官,想摆脱?可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那借据上写得明白——本金百两,年息两分,利滚利,二十年下来……你自己算算。何况,刘家从不催你还。你若是清官,一辈子都还不清。你若是贪官,就更不敢不还了,毕竟刘家手里捏着的,可不只是一张借据。
这便是刘家的“文脉”。
到了后面,刘一刀的套路玩得更纯熟了。这时候他刘家分出一支本家子弟,就所谓的“暗刘家”,专门替“明刘家”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碰上那些不买刘家账的豪强大户,先是“暗刘家”扮作土匪上门打劫。能打下就灭了满门,产业吞得干干净净。打不下也不要紧,“暗刘家”做局,把豪强大户也弄成是匪徒的靠山,接下来便是“明刘家”出场,以“剿匪保境”为名,或是报官调兵,或是联络其他乡绅合力围剿。一番操作下来,黑白两道,明暗两线。刘家用三代人的时间,把建安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到了刘功勋这一代,网已经织好了。
刘功勋,刘千户,手里握着建安县一带的卫所兵权。论品级,不过是个五品武官,在朝堂上不算什么。但在建安县,他就是天。
甚至有人私下说,刘千户往县衙门口一站,知县老爷都得先请他落座。
这话虽然有夸张,但也差不太多。建安县的历任知县,上任头一件事不是去县衙,而是来刘府拜码头。有的聪明些,主动攀附,认刘家老太爷做“义父”,逢年过节孝敬不断。有的迂腐些,想硬气一把,结果不出三个月,不是被调去更偏远的穷县,就是被弹劾罢官,灰溜溜地走人。
那些在外为官的建安子弟,十有八九与刘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的借过刘家的银子,有的受过刘家的恩惠,有的拜过刘家的长辈做义父,有的干脆就是刘家的女婿。千丝万缕,盘根错节。有些关系能摆在明面上,有些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便是刘家三代人积累下的“家业”。
可刘功勋心里清楚,爷爷和父亲把能走的路都走了,留给他的,是一张已经织好的网,也是一个已经触到天花板的局面。
想往上再进一步?难。他一个五品武官,没军功,没文名,朝中无人,拿什么升?就算他想钻营,京城里那些清流老爷们,也未必看得上他这个边鄙之地的土包子。
那就不升了。踏踏实实守着建安这一亩三分地,把家业经营好,也是一条路。
刘功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些年他修桥铺路,设粥棚施药,逢年过节给穷苦人家送粮送肉,建安县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但他做善事也有分寸。不能太过,不能太广,不能让人觉得他是在“收买人心”。朝廷里那些大人物,最忌讳的就是边将“得民心”。你一个五品武官,粮食哗哗往外散,百姓都念你的好——你想干什么?想造反?
所以刘功勋做善事,总是“适可而止”。施粥只施三天,修桥只修一段,送粮只送老弱孤寡。既赚了好名声,又不至于惹祸上身。
但骨子里,刘功勋并不是没有别的想法。
建安县。建安。这名字,他琢磨了几十年。
“建”者,肇建、兴起。“安”者,安定、太平。这地名起得太好了。岂不闻《易经》有云——“帝出乎震”。震卦在东,主生发、主开创。建安虽处边鄙,但风水轮转,王气暗藏。谁能说得准,异日会不会有一条真龙,从这里“建”号而起,安定天下?
这话不是他一个人说的。建安县的老人,多少都听过类似的传言。但传了几十年,也没见什么真龙出现。建安人出去做官,最大的一个也不过是六品,还是托了刘家的关系,欠着刘家的银子,每年过年都打发人送年礼,赔着笑脸喊“恩公”。
这么多年了,屁也没发生。刘功勋有时候想想,也就笑笑,把那些念头抛到脑后。
但这一次,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刘功勋正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件东西。大约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对着窗外的光线轻轻一转,便如彩虹流溢,璀璨夺目。
那是一颗宝石。
刘大海站在一旁,垂手恭立,大气都不敢出。
刘大海也是刘家的人,论辈分该叫刘功勋一声“兄长”。但他是分支,旁支的旁支,在族中排不上号,全靠自己机灵,替刘功勋跑腿办事,才混到今日的地位。在刘功勋面前,他永远是恭敬地称“大人”。
“大海啊。”刘功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慵懒的意味。
“属下在。”刘大海微微躬身。
刘功勋没有看他,依然盯着手里的宝石,缓缓转动,看着光线在宝石中折射出层层叠叠的色彩。好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你说……当今圣人,有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宝石?”
刘大海一愣,额头微微冒汗。这种话不好接。
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爱修道、求长生,宫里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可这么大一颗……他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市面上见过的宝石,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大小,能有大拇指盖那么大,已经算是极品了。而眼前这颗,足有拳头大,还如此晶莹剔透,七色流转……
“这……”刘大海斟酌着措辞,“古书有云,莫问鬼神,但不可不信。世间奇珍,当有超出常理者。圣人……或许见过吧。但属下孤陋寡闻,实在不知。”
刘功勋笑了笑,把宝石举得更高些,眯着眼透过宝石看窗外的天色。光线透过宝石,在花厅的地面上洒下一片斑斓的虹彩。
“天下之地,皆天子之土;天下之人,皆天子之臣;天下之书,皆天子之典。”他突然说了一段听起来像是引经据典的话,语气却带着一种玩味,“你说,若世上真有神仙,真有不死之术,天子会不知道吗?刘家三代积累,到了我这里,也不过是个五品。圣人求仙问道,世人皆以为荒唐。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放下宝石,目光落在刘大海脸上。
“也许圣人追的,是‘天道’,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拜的菩萨、烧的香,根本不是一回事?也许……上面那些人,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刘大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这种话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到,随便安个“妄议君上”的罪名,刘家三代积累就全完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刘功勋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把玩起那颗宝石,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眼神变得悠远。
“看到这东西,我才觉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周大树……大海啊,你跟他说过了?”
刘大海心头一松,知道这个话题算是过去了,连忙回道:“是。属下按您的吩咐,去了红日屯,见了那位周先生。他同意卖粮给我们,但要黄金……”
“黄金的事先不急。”刘功勋摆了摆手,“我问你,这个人……你怎么看?”
刘大海想了想,说:“此人自称是农人,但举止谈吐不似寻常田舍翁。”
他看了眼刘功勋手里的宝石,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这颗‘天空之心’,属下斗胆猜测,此人背后……恐怕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刘功勋点了点头:“继续说。”
“属下查过他的底。”刘大海道,“此人是周家村的一个老农,原先窝窝囊囊,日子过得紧巴。后来去了关外……几个月后回来,脸上添了疤,但手里有了银子。村里人说他是帮了草原部落的忙,得了赏钱。”
“帮了草原部落的忙?”刘功勋眯了眯眼,“什么忙?”
“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是跟着灰鹰部的车队走的,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那灰鹰部……是草原上的一个部落,不大,但也不小。”
刘功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有意思。一个老农,敢独自去草原,还能带着银子囫囵回来……大海,你说他背后,是不是有人?”
刘大海心领神会:“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里有的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有些事不方便自己出面,就找一些……不起眼的人,替他们办。”刘功勋缓缓道,“这个周大树,看着是个老农,但能拿出这样的宝石,又能从关外活着回来……也许,他是替某位大人在草原上办事。”
刘大海连忙点头:“大人高见!属下也有此猜测。”
刘功勋把宝石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咱们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沉稳起来,“既然他肯卖粮,说明他也想交我这个朋友。”
“那黄金……”刘大海试探着问。
“黄金按市价兑换。”刘功勋想了想,“现在市面上黄金兑白银,一两金约合十四两银。你跟他说的时候,就按……十五两对一两算。”
刘大海会意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5000石的粮食,1万5千两白银。定金的折价,刘家就要从中吃下近千两的好处。这买卖还没开始做,刘家就已经赚了一笔。
但他嘴上只道:“大人英明。那……暗刘家那边,要不要准备?”
“不必。”刘功勋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颗“天空之心”,对着光端详,语气变得悠远而意味深长,“这天下……终究是皇上的天下。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做点买卖,交个朋友,就够了。不要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宝石折射的光芒,看向花厅外阴沉沉的天空。
“这灾年……还不知道要闹多久。能多一条路,就多一条路吧。”
第257章 坏消息
第二天一早,红日屯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刘大海就带着人到了。一行十余人,赶着马车,押车的都是刘府的家丁,个个腰悬刀棍,骑着大马。
周大树收到通报后,就站在屯口等了。毕竟还是要尊重一下金子的。
“周先生,久等了!”刘大海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先生要的都是黄金,一时凑数费了点功夫,二百两黄金,请您过目。”
他一挥手,家丁们打开木箱。晨光下,黄澄澄的金锭、金叶子、还有各式金首饰,钗、镯、戒指、项圈晃得人眼睛发花。
周大树扫了一眼,微微点头。他不懂这些首饰的成色,但系统会告诉他一切。
“刘先生辛苦了。”周大树不卑不亢,“三天后的傍晚,您让人来拉粮。那时候天擦黑,路上人少,省得招眼。”
刘大海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告辞了。
等骡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周大树才转身回到自己那间木屋。关上门,他坐在炕沿上,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展开。
“检测到贵金属:黄金。”“总重量:7460克。”“其中首饰类占比约三成,存在工艺溢价,回收价格上浮5%。”“回收总价:800,000系统币。”
八十万。
周大树抿了抿嘴唇,心跳快了几拍,他飞快地算了笔账:买粮食三百多吨,也得花一百多万系统币。
他现在系统币余额:之前从草原回来还剩些,加上这八十万,总共大约一百六十万。
买完粮食,还剩六十万左右。按约定,总价折算下来,剩余尾款大约还有八百两黄金。八百两,按现在的回收价,就是近三千万系统币。足够花了。
先办好眼前的事。他起身出门,去了红日屯的仓库。夯土墙,茅草顶,看着简陋,但结实。他让人量过,内部空间大约四百立方米,高度三米多,长宽各十二三米。放粮食的话,能放三百二十吨左右。
“兑换:普通白米。”“数量:320吨。”“总价:1,050,000系统币。”“确认兑换。”
原本空荡荡的仓库,瞬间被填满了。一袋袋麻袋装着的白米,整齐地码放着,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特有的清香。
他满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开仓库,重新关上门。
回到屋里,阿如一样的烧了热水,方便周大树泡脚。
正享受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是徐飞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贺千户来了,说有要紧事!”
周大树眉头一皱,从热水里抽出脚,胡乱擦了两下,套上鞋袜,推门出去。在会客厅见到贺望川。
此刻贺望川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先生,出事了。”
周大树心里一沉:“说。”
贺望川压低声音:“我派赵三带人去接您的家人了。但路上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您家老大,铁柱,和他媳妇——不肯走。”
周大树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往上涌:“不肯走?为什么?”
贺望川叹了口气:“赵三说,铁柱讲,‘爹去了外面,生死不知。现在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得替周家看好这份家业。不能全家都跑了,田没人种,房子没人看。’他媳妇也是那个意思,说‘要走你们走,我跟我男人留下’。”
周大树气得脸都青了。“那个破烂家业有什么好看的!几亩薄田,几间破房,值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贺望川等他的火气稍微消了些,才继续道:“还有更坏的消息。”
“说。”
“老二石墩、老三火旺……被叛军掳走了。”
周大树的脸色瞬间变了。“被掳走了……掳到哪儿去了?”
“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据赵三打听,那伙叛军现在盘踞在青山县北边的山里,人数大约三四千人”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其他人呢?幺妹?木林?栓子小花?”
“都在路上。赵三带着他们,正往建安县赶。大约两三天就能到。”贺望川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先生您得有个准备。”
“固北堡那边,守备赵刚将军派了一队人马,来剿灭这股叛军。领兵的……是校尉霍刚。”
周大树的瞳孔猛地一缩。霍刚。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他带着八百骑就能杀穿蛮族后方!没想到现在复出了,还接了剿匪的差事。
贺望川说,“听说这次他带了八百精锐。赵将军给的命令是——速战速决,叛军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周大树的心沉到了谷底。八百边军精锐,还是霍刚带领,对付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而他的老二、老三,就在那群乌合之众里。
“先生,”贺望川看出他的焦虑,“我知道您着急。现在得找人帮忙。”
“找谁?”
“刘千户。”贺望川低声道,“霍刚是固北堡的人,而固北堡的守备赵刚将军,跟刘千户交情不浅。两人当年一起在边关打过仗,是过命的兄弟。如果刘千户出面,给赵将军递个话,让霍刚手下留情……把您的儿子从叛军里捞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徐飞!”他喊道。
“在!”徐飞从门外跑进来。
“准备一下。我要去刘府。现在。”
“先生,天都黑了……”徐飞下意识地说。
“我说现在!”周大树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安。
徐飞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跑。
贺望川拉住周大树的袖子,低声道:“先生,需要我陪你去吗?””
周大树摇头:“你就不要去了。刘功勋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先回去。”
“先生自己小心。我陪先生先进城。”贺望川拱手。
不到一刻钟,周大树坐着马车出发了。
红日屯到建安县城大约四十里路。
周大树想着老二石墩,沉默寡言,看着木讷,但心里有数。老三火旺,独眼,性子阴郁。这两个儿子,虽然平时和他不怎么亲近,但到底是他的骨肉,怎么就这么倒霉,被叛军掳走了。他们不能被霍刚杀了。他必须把他们救出来。
此时建安县的城门已经关了。
不过有贺望川在,他刷脸就可以了,然后是带着徐飞和周大树通过吊篮进了城,然后之后各自分开。
第258章 夜访刘府
刘府的夜,寂静得像一座坟。周大树和徐飞站在大门外,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门房进去通报,半天没出来。周大树耐着性子站在那儿,徐飞急得直跺脚,但也不敢造次。
又过了好一阵,门房才磨磨蹭蹭地回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二位,实在不巧,我们老爷歇下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周大树正待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先生?”
周大树抬头,看见了刘大海。“刘管事。”周大树拱了拱手。
刘大海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周大树的手,压低声音:“先生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出什么事了?”
“十万火急的事,想求见刘千户。”周大树也不拐弯抹角。
刘大海看了看他的脸色,二话不说,转身对门房道:“快去通报!就说红日屯的周先生来了,有要紧事!”
门房还在犹豫:“可是老爷已经歇了,刚才大管事说了……”
“废物。干啥都干不了。”刘大海声音一沉,转头对周大树,“周先生你先随我来。”
刘大海把周大树和徐飞让进门房旁边的小厅里坐着,亲自倒了茶,匆匆告了声罪,便提着袍角一路小跑往后院去了。
刘府的后院很大,大大小小的院子套着院子,刘大海七拐八拐,穿过两道月亮门,才到了刘功勋的寝院。两个守夜的丫鬟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刘大海顾不得理会她们,径直闯到卧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没人应。
他咬咬牙,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些力气。
“谁啊——!”里面传来刘功勋含混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恼怒和起床气。
“大人,是我,大海。”刘大海压着嗓子,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有急事。”
“什么急事不能明天说!”刘功勋的声音更大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杀头的事也不用半夜三更来敲门!”
刘大海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女人含糊的嘀咕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他不敢再多说,只能垂手站在门外,后背微微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功勋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没好气地瞪着刘大海。
“说吧,什么事。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扒了你的皮。”
刘大海连忙躬身:“大人,是红日屯的周先生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
刘功勋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致。
“周大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是。人就在前院等着,看样子确实是急事。”
刘功勋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摆手:“知道了。让他等着,我这就来。”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里面又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穿衣服、找鞋子、叫丫鬟打水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打开。刘功勋已经收拾妥当了,整个人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小妾被窝里骂人。
“走吧。”他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脚步轻快得很。
刘大海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院落,往正厅去了。
刘功勋坐在主位上,“周先生。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说?”
周大树上前两步,郑重地行了一礼:“刘大人,草民实在是有天大的事,才冒昧深夜打扰,还望大人恕罪。”
刘功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徐飞,目光在徐飞身上多停了一瞬。他心里有数了,这个徐飞看来是傍上了周大树这棵大树。有了钱,才能打通贺望川的关系,才能在红日屯那块好地方落脚。
贺望川那个贺老狗,倒是先下手为强了,贺望川以前是跟着他混的,没想到被他眼光还真是不错,看到了周大树这棵摇钱树。
“周先生客气了,坐下说。”他指了指客位。
周大树没有坐,直接开口:“刘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哦?”刘功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几分兴致。这个关节点,有事相求?那好说啊。他面上却故作矜持,“什么事?周先生但说无妨。”
“草民的两个儿子——老二石墩、老三火旺——被青山县的乱民掳去了。”周大树说得很快,“草民听说朝廷派了兵要平叛,怕到时候刀枪无眼,伤了我那两个儿子的性命。草民在建安县人生地不熟,认识最大的官、最大的靠山,就是刘大人您了。恳请刘大人帮忙,看能不能托人说句话,把我那两个儿子捞出来。”
刘功勋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周先生,这种事可不能乱说。青山县是有一些小股土匪,但那是几个毛贼闹事,谈不上什么‘叛军’,更没有什么朝廷派兵剿匪。这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周大树一愣,官府最忌讳的就是“民变”“叛乱”这些字眼。传出去影响仕途,甚至可能被扣上“煽动”的帽子。他连忙改口:“大人说得是,草民失言了。是土匪,小股土匪。草民的两个儿子被土匪掳去了。”
刘功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重新端起茶盏:“周先生是青山县人,怎么不到青山县去找人呢?”
周大树急了,声音也大了些:“大人明鉴,草民在青山县谁也不认识啊!草民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您了,还望大人帮着想想办法,帮忙说上几句话,草民这边……感恩不尽!”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功勋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周先生,不要这样说。”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刘某人趁火打劫、敲诈勒索了。我们是在商言商,不打不相识的交情,情谊还是在的。你的事,我会帮你去问。”
周大树心头一喜。
“不过,”刘功勋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有些规矩,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大人请讲。”
刘功勋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缓缓道:“按照往常的规矩,剿匪的时候,一个人头是十两银子。但这个钱,是给办事的小兵小卒的。如果要从上到下打点……”
他转过身,看着周大树。“现在那边形势紧张,要救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周大树立刻接话:“我明白,肯定要翻番!我愿意出十倍,不,我出一百倍!只要能把我两个儿子活着救出来!”
刘功勋摆了摆手,笑了:“周先生不要着急。你的孩子,自然是金贵的,不能用普通人的价钱来算。”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个人,一百两黄金。”
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树愣住了。他来之前想过刘功勋会开价,但没想到会这么高。一百两黄金,按现在的市价,一两金大概能换十到十五两银子,两个人,就是三千两。
徐飞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一个屯长,一年的俸禄也才几十两银子。一百两黄金?他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周大树没有丝毫犹豫。“可以。只要能把人活着救回来,一百两黄金一个人,我给。”
刘功勋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大树坐,自己也坐回主位,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周先生,你也不要觉得我开价高。这个钱,不是我一个人拿。”
他掰着手指头算。
“一百两黄金,我这边只拿三成——就这,还是卖了我这张老脸。固北堡那边,要给三成;青山县那边,也要给三成。剩下一成,是要给第一个把贵公子从匪窝里救出来的人的。一层一层打点下来,我这里真正落袋的,不到三十两黄金。你看,是这样算吧?”
周大树还没开口,站在后面的徐飞已经瞪大了眼睛。他以前在屯里当差打仗,拼死拼活抓到一个人,能赏几两银子就不错了,大多数时候连赏钱都没有。没想到在刘千户这里,一个人头的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层层分润。怪不得刘家能三代不倒,怪不得刘家在建安县一手遮天。他悄悄地看了周大树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周大树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有理。打点的钱是应该的。”
刘功勋满意地笑了:“周先生通情达理,那就好办了。”
他端起茶盏,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你放心,我们谈好的货款该结还是按时结。救人的钱,等人到了再给也不迟。一码归一码,我们刘家在这里,是讲规矩的。”
周大树连忙道:“刘大人在建安的口碑,草民自然信得过。”他心里却清楚,刘功勋这番话,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好事坏事也做全了。
“大人,”周大树试探着问,“能不能现在就……””
刘功勋一摆手,打断了周大树的话。“大海!”
“在!”刘大海从门外快步进来。
“取笔墨来。”刘功勋吩咐,“再把我那两封空白的拜帖拿来。”
刘大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笔墨纸砚、两封烫金的拜帖都摆在了桌上。
刘功勋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虽是武将出身,但刘家三代经营,该会的文墨一样不差。两封信写得又快又简洁,盖上私章,封好。
“第一封,送去固北堡,交给守备赵刚将军。”他把信递给刘大海,“第二封,送去青山县,交给县尉刘明远,他管的就是剿匪平乱的事。”
刘大海双手接过信。
“另外,”刘功勋又说,“派人去通知钱勇,让他带着建安屯的人,帮着留意。如果看见周先生的两个儿子,先护下来,不要伤了。每组派三个人,六匹马,连夜出发。路上不要耽搁。”
“是!”刘大海转身就往外走。
周大树长长地舒了口气,稍微放心了些。但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他自己之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到现在还没有一丁点消息传回来。要么是人手不行,打探不到什么;要么是打探到了,但消息传回来的速度太慢。
他这边的“人脉”,和刘功勋比起来,简直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周先生,”刘功勋重新端起茶盏,语气轻松了些,“事情已经安排了,你且放宽心。只要贵公子还在青山县地界上,就一定能找到。”
“多谢大人。”周大树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周大树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出了刘府大门,徐飞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说:“先生,他可真黑。一百两黄金一个人……”
周大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不是钱的事。那是他的儿子。
哪怕这具身体的骨肉亲情,原本不属于他这个穿越者。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周石墩的沉默寡言、周火旺的阴郁手巧,都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还有草原上的那几位。
第259章 变数
固北堡大营
固北堡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守备赵刚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边关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几个蛮族部落的位置。他身边围着三个副将,一个个盔甲未卸,脸上还带着巡逻归来的风霜。
“蛮族各部最近老实了不少。”一个副将指着舆图北边的一块区域,“自从上次被霍校尉打残了,一直缩在窝里没动。”
“老实?”赵刚哼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那是没缓过气来。等他们缓过来了,还得闹。蛮子就是这样,你把他打疼了,他就消停几天;你稍一松懈,他就扑上来了。”
另一个副将道:“大人,月市那边的交易还算平稳,咱们的商队走了几趟,没出什么岔子。”
赵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帐外传来卫兵的声音:“报——!”
“进来。”
一个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用红绳系着的拜帖:“大人,建安所刘千户遣人送来拜帖一封。”
赵刚眉头微微一皱。
“刘功勋?”他接过拜帖,随手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思索。他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拱手告退,鱼贯而出。大帐里只剩下赵刚和他的心腹参谋李子路。
李子路三十出头,文士打扮,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精明。他见赵刚没有立刻打开拜帖,便问道:“大人,刘千户这个时候来信,怕是有事?”
“这家伙。”赵刚把拜帖在手里掂了掂,“好久没联系了,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不知道想干什么。”
他拆开拜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帖子递给了李子路。“你看看。”
李子路接过拜帖,细细看了一遍。
帖子上写得不长,大意是:建安县红日屯有个叫周大树的乡绅,两个儿子不幸被青山县一带的“乱民”裹挟掳去。恳请赵将军帮忙通融,若贵部在平乱过程中遇到这两个人,还请手下留情,将人活着带出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后面附着两个名字:周石墩、周火旺,以及体貌特征。
李子路看完,把帖子放在桌上,抬头看赵刚。
“不是叛军,是‘乱民’。”赵刚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敢造反,还想活命?谁知道他是被掳去的,还是主动跟着造反的?子路你怎么看?”
李子路想着,本来这事,就是上面要边军配合着悄悄的办了。所以让霍刚带兵过去,把那伙人一锅端了,杀得干干净净,这样青石县回头上报的时候,也好说话,就说闹了匪患,兼之灾荒饿死了人,这事儿就过去了。现在倒好,刘功勋插进来一脚,说要留活人。万一走漏了风声?但是似乎也不用这样紧张吧。
“大人。”李子路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属下倒觉得,这事儿无妨。”
“怎么说?”
李子路指了指拜帖:“刘千户既然专门写信来求,说明这人是真的想救。敢出这个价钱的,不会是不知轻重的人。再者,消息走漏,那是刘千户和那个乡绅该操心的事。”
赵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子路继续说:“再说了,霍校尉带兵去平乱,杀也是杀,抓也是抓,不过是顺手的事。多抓两个活人,换一笔银子,何乐而不为?弟兄们也能跟着吃点油水。”
赵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边军的军饷,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永远是半年给、半年欠,就这样还经常不及时。手下的兵吃不饱饭,武器铠甲破烂,他这个守备当得窝囊。
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吧。
“你说得对。”赵刚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松动了些,“顺手的事,能搂一笔是一笔。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替朝廷卖命。”
他看向李子路:“你觉得霍刚那边……”
“霍校尉是个聪明人。”李子路笑了笑,“我去通知他一下,他知道该怎么做。战场上刀枪无眼,但要留两个活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还能多拿一份赏钱。”
赵刚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拜帖又看了一遍,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传令兵应声而入。
“去,把送信的人叫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短褐、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被领进大帐。他恭敬地跪下行礼:“小的见过赵将军。”
赵刚也不废话:“你回去告诉刘千户,就说他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让他放心。”
那汉子大喜,连连叩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行了,回去吧。”赵刚挥了挥手。
汉子退出大帐,翻身上马,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慌张的声音:“报——!急报!急报!”
青山县县衙
知县赵玉卓坐在后堂的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公文,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青山县闹“乱民”的事他是头大的很!他一面要应付上峰的催问,一面要安抚本地的乡绅百姓,一面还要琢磨怎么平乱。
“老爷。”师爷从外面进来,小声道,“刘县尉求见。”
“让他进来吧。”赵玉卓揉了揉太阳穴。
刘明远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他进来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赵玉卓端起茶盏,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下官府上的刘千户,就是建安所的刘功勋刘千户,大人应该知道,他有门远房亲戚,是周家村的,被青山县那伙乱民裹挟去了。刘千户托下官跟大人说一声,若是咱们县里平乱的时候碰到这两个人,烦请手下留情,帮着找一找。”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就是这两个人,周石墩、周火旺,周家村的。”
赵玉卓接过纸条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
“这点小事,你安排就是了。”他叹了口气,“只要不影响大局,能找到就给刘千户送过去。不过刘县尉,你也知道,现在那边乱得很,刀枪无眼的,能不能找到、找出来是死是活,我可不敢打包票。”
刘明远笑道:“大人肯帮忙,下官就感激不尽了。刘千户那边,下官自会去说。”
赵玉卓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建安屯临时驻地。
钱勇蹲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端着一碗杂粮粥,就着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们是来打打下手的。固北堡的边军是主力,八百精锐,由霍刚霍校尉带领,正面去剿灭那伙乱民。而建安屯的军户们,负责的是封锁道路,设卡盘查,等边军打完了,他们再上去抓那些四散逃跑的漏网之鱼。说白了,就是捡漏的。
“屯长,你说那伙乱民能撑多久?”一个年轻的军户蹲在钱勇旁边,嘴里嚼着咸菜,含糊地问。
钱勇喝了一口粥,咂咂嘴:“八百见过血的边军打几千乱民?这不是砍瓜切菜?快了,快了。”
“那咱们能捞着什么?”
“捞着什么?”钱勇叹了口气,“能捞着几个逃出来的就不错了。到时候往上一交,换几两银子的赏钱,咱们兄弟分一分,还能吃顿肉。”
众人听了,都是苦笑。
正说着,营外传来马蹄声。
钱勇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领头的是个穿着武官袍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刘新知?”钱勇认出了来人,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刘新知是建安所的副百户,跟钱勇是同僚。他下了马,朝钱勇拱了拱手:“钱屯长,别来无恙。”
“刘百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钱勇笑着回礼,这个时辰,专门跑来找他,肯定有事。
刘新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刘千户的吩咐。周家村的周石墩、周火旺,被乱民裹挟,留意活捉,赏格:一两金子一人。
钱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两金子!
他在边军干了半辈子,拼死拼活抓一个匪徒,赏银不过几两,还未必实发。现在只要找到两个人,一个就值一两金子?!
“这……”钱勇抬头看刘新知,喉咙有些发干,“这是真的?”
“刘千户亲口吩咐的。”刘新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不是在封锁道路吗?等边军打完了,抓那些逃跑的乱民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到这两个人就扣下来,别伤了。其他的事,不用你们管。”
“明白!明白!”钱勇连连点头。
刘新知上马走了。
钱勇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弟兄们,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兄弟们,都听到了?一两金子一个人!干活的时候都把眼睛擦亮些!别稀里糊涂地把财神爷给放跑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大了十倍,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枯燥的日子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有,总比没有强。
而远处有人打马快速跑来。
第260章 溃败
周大树正在红日屯的仓库里清点粮食,刘大海带着车队来了——十几辆骡车,还有二十多个刘府家丁押送。按照约定,今天是取粮的日子。
刘大海的脸色不太好,他指挥家丁们在仓库外等着,自己快步走到周大树跟前,压低声音:“周先生,青山县那边,出大事了。”
固北堡的霍刚部进入青山县地界后,三战三捷。大同叛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死伤过半。吓的投奔的乱民见了官兵就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大同叛军的头王大都被霍刚部当场斩杀。
兄弟俩死了一个,王二红了眼,但也没办法。大同叛军残部被一路被追着打,边打边退,退进了困牛山深处。
困牛山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一大片连绵的山脉,沟壑纵横,密林幽深,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
霍刚带着八百人,追到了困牛山脚下,扎下大营。说实话,霍刚根本没把这伙残兵败将放在眼里。
打了三次,杀了他们的大头目,剩下的不过是些丧家之犬。困牛山虽然大,但这些人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撑不了几天。就在霍刚扎营困牛山脚下的那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知道那队人是怎么摸过来的。
大同叛军残部确实已经走投无路,被追了几天几夜,死伤大半,连大头目王大都没了。但王二身边,太虚真人郑月飞还在。而郑月飞的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是郑月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大弟子。
姓火,名烧云。他有一个绰号,听着有些怪异,但在那夜之后,这个名字连同这个绰号,都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银角兽。
那一夜,火烧云带着一队人,绕到了霍刚大营的后方。
夜半三更,大营后方突然杀声震天。
火烧云带人冲进大营,见人就杀。边军虽精锐,但连日大胜,警惕性松懈下来,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想过一群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流民,居然还敢反扑?
更可怕的是,火烧云本人。有人说,他一个人冲进营帐,一刀斩断了霍刚的亲兵旗,连斩七名护卫,血透重甲,如魔神降临。有人亲眼看见,三个边军精锐同时举刀砍向他,他不闪不避,硬扛三刀,反手一刀将三人齐腰斩断。
那一战,霍刚被火烧云正面击伤,当场吐血昏迷。如果不是他的亲卫兄弟们拼死护着杀出一条血路,他可能就交代在困牛山脚下了。
八百边军,死的死,散的散,溃不成军。好在霍刚带出来的兵到底不是流民能比的,即便溃败,也是且战且退,没有全军覆没。天亮之后,残部收拢,还有五百人。
而大同叛军那边,虽然也是死伤惨重,但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活下来的人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打出了名声,“连朝廷的边军都打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方圆数百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那些被官府压迫得活不下去的人,那些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纷纷投奔。大同叛军的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暴增,一夜之间突破了五千人。
更可怕的是,王二放出话来——要打县城。
青山县知县赵玉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连夜召集县里的豪门大户,各家各户出丁出粮,好不容易凑了一千五百名家丁,加上县里原有的民壮、衙役,勉强凑了两千人。这些人守守城还凑合,拉出去打仗?那是不可能的。
赵玉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县城的大门关紧,祈祷固北堡的援军尽快赶到。
固北堡。
赵刚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霍刚现在怎么样?”他坐在大帐正中的虎皮椅上,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的副将吴勇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前方送回来的军报:“霍校尉已经撤回了青山县城,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随行的亲卫说,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李子路求情说道:“霍校尉本就是重伤初愈,不是全盛状态。现在像正常人一样活动带兵出征,已经算是身体异于常人了。但碰到真正的猛将,他的身体还是不济。”
赵刚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群流民,一群拿锄头的泥腿子,居然把我八百边军打散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霍刚那小子大意了,我就该让他多养几天!”
吴勇咳了一声,轻声道:“大人,此事不宜过分苛责霍校尉。他上次草原一战,身负重伤,这次遇到真正的猛将,他力有不逮,也情有可原。关键是,这群流民,什么时候冒出了这等人物?”
赵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是说,那个叫什么火烧云的?”
吴勇点点头:“银角兽火烧云。此人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属下派人查过,都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
赵刚沉默了片刻。“不管他是谁。”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困牛山的位置重重一点,“这场仗,不能这样算了。霍刚那小子轻敌,栽了跟头,我不能再栽一次。”
“大人的意思是……”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赵刚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吴勇,你点两千兵,带足了人马粮草,去青山县。我不要活的,那个火烧云,我要他的脑袋。”
吴勇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赵刚补充道,“建安的刘功勋说那伙乱民里有两个人姓周。你的人若是碰到了,能带就带,带不了就算了。不过刘千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是。”
“去吧。”
吴勇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赵刚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盯着困牛山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建安县。
刘大海一边指挥家丁们往车上装粮食,一边跟周大树说着这些事。
“固北堡那边,赵将军咽不下这口气,派了副将吴勇带两千人过来。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两千边军精锐。”刘大海抹了把汗,又压低声音,“青山县那边已经快顶不住了,知县赵玉卓天天往各处写信求援。县城的城门白天都不敢开,就怕叛军混进来。”
周大树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我们这里呢?”他问。
刘大海叹了口气:“建安县这边也不太平。何知县已经慌了,昨天亲自去了刘府,跟我们家大人商量怎么办。大人说了,从现在开始,建安县所有大家大户,家丁全部武装起来,能凑多少凑多少。粮食、兵器、滚木礌石,都要备足。万一叛军打过来,至少能撑到援军到。”
他指了指正在装车的粮食:“这些粮食,本来还打算赈灾,现在也要运到县城里去的。万一叛军围城,城里不能断粮。”
周大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刘管事,你说的那个我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刘大海摇了摇头:“这个……小的没听说。不过周先生放心,我们家大人已经安排下去了。只要那两个兄弟还活着,就一定能找着。”
周大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车队的骡马一车车地装满粮食,沿着官道往建安县方向驶去,尘土飞扬中,忽然觉得这个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霍刚,那个连草原蛮子都闻风丧胆的少年英雄,居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银角兽”打成了重伤。
第261章 整军
刘大海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一路尘土。
周大树站在红日屯的土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屯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他的两个儿子还在叛军手里。
霍刚败了。二千边军正在赶来,但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
周大树他找到徐飞的时候,徐飞正在训练场上操练那二百人。
“先生。”徐飞见周大树来了,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木制的训练刀。
“徐飞,你过来。”周大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二百人,我要带走一百。”
徐飞一愣:“先生要去哪儿?”
“青山县。我要去找那两个儿子。”
“先生,我跟你去。”徐飞几乎没有犹豫。
“你走了,这一摊子谁能管得住?”周大树摇了摇头,目光往屯子西边那排新盖的屋子扫了一眼,“阿如和其木她们还在屯里,谁来照顾?”
徐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我走之后,屯子里的事你全权做主。”周大树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粮食、人手、防卫,还有……都交给你了。”
徐飞咬了咬牙,抱拳道:“先生放心。徐飞在,屯子在。”
不到半个时辰,徐三和徐四就站在了周大树面前。
“从今天起,你俩带着一百人,跟我走。”周大树开门见山,“先去青山县,帮我找那两个被叛军抓去的儿子。路上可能有仗打,怕不怕?”
徐三抱拳:“先生带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徐四跟着点头。
“那好。”周大树站起身,“从明天开始,我要给你们换装备。三天时间,学会用新家伙。三天后出发。”
当天夜里,周大树把自己关在仓库里,谁都不许进。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
“兑换:304不锈钢无缝管,内径15mm,壁厚2mm,长度1米。”
“数量:100根。”
“兑换:304不锈钢无缝管,内径15mm,壁厚2mm,长度30cm。”
“数量:100根。”
“兑换:304不锈钢无缝管,内径60mm,壁厚3mm,长度1.2米。”
“数量:10根。”
一排排锃亮的不锈钢管出现在仓库的空地上,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又兑换了配套的配件:防风打火机、铁皮罐、火药、白糖、铅弹丸……每一样都按照他事先计算好的数量,堆得整整齐齐。
最后,他兑换了一百套简易胸甲和头盔。
胸甲是两块弧形的304不锈钢板,前后各一块,用钢丝绳连接,刚好护住前胸后背。头盔是简单的半圆形,带一个可折叠的护鼻。虽然简单,但是放在这个时代,比最好的山文甲还坚固。
忙活了大半夜,仓库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大树抹了把汗,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些火器的原理很简单——钢管一端封死,侧壁开一个小孔作为药池。从枪口放入定装好的铁皮罐。使用时引燃发射药,弹丸就会从枪口高速射出,打火机挂上面当做扳机。简单粗暴,比这个时候的火铳威力大,发射间隔短。
这就是他给新军准备的“太虚长枪”。
那些三十厘米长的短管,原理相同,只是射程近一些,五十步内有效。胜在小巧,可以插在腰间,近战时掏出来就是一枪。是为“太虚短枪”。
而那一百二十厘米长、六十毫米口径的粗管,是“太虚火炮”。装填更大的铁罐,射程可达二百步,威力足以轰开城门。每门炮配一个木制炮架,可以用骡马拖行。
周大树给这套装备想了个名字——“太虚火器”。
第二天一早,徐飞带着徐三、徐四和一百个挑出来的精壮汉子,在训练场上列队。
周大树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徐三,徐四,带人上来领装备。”
油布掀开的那一刻,训练场上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锃亮的不锈钢胸甲,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那些钢管,打磨得比镜子还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这是太虚长枪。比之前给你发的要更高级一点,都是一样用。”周大树拿起一根一米长的钢管,平举到胸前,“百步之内,能打穿两层甲。使用方法很简单——从这里装好弹药,然后对着敌人,点火。”
他平举火枪。“砰!”
一声巨响,弹丸从枪口飞出,打在训练场对面的一棵大树上。树干猛地一颤,木屑纷飞,碗口大的树皮被掀掉一大块。
“这是太虚短枪。”周大树又拿起那根三十厘米的短管,演示了一遍。声音小一些,但五十步内的杀伤力同样惊人。
最后是“太虚火炮”。周大树一样给大家当场试射一下。
“每十个人一组,配一门火炮。长枪每人一支,短枪每人一支。胸甲头盔每人一套。弹药每人二百发,马每人两匹——一匹骑乘,一匹驮弹药干粮。”
他环顾四周。
“三天时间,练熟它。三天后,出发。”
接下来的三天,红日屯的训练场从早到晚都是“砰砰砰”的枪声。
装备有了,人有了,但马匹不够。
周大树原本的计划是一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驮弹药和粮食。但一百人就要两百匹马,红日屯根本凑不出来。
他去找了贺望川。
贺望川听了他的来意,二话没说,把自己手头的战马调了五十匹过来。又找了关系,从附近的军户和马商那里买了三十匹,加上红日屯原有的二十匹,勉强凑了一百匹。
“马不够,骡子凑。”贺望川叹了口气,“我让人从各村征了一百五十头驮马和骡子,能驮东西,就是跑不快。”
周大树想了想,虽然机动性打了折扣,但总比两条腿强。
另外还准备了十辆马车。四辆装弹药,四辆装粮食和饮水,两辆备用。马车由专门的辎重兵看管——这些人不直接参与作战,负责后勤保障。
这样一来,出征的队伍就分成了两部分:一百名战士,每人配长枪一支、短枪一支、胸甲一套、头盔一顶、双马(或一马一骡)。五十名后勤人员,负责赶马车、搬运弹药、做饭、照料牲口。
总共一百五十人,加上周大树自己。
一百个穿着锃亮胸甲、头戴钢盔的汉子,整齐地站在训练场上。每人都配齐了长枪短枪、弹药干粮、两匹战马。十门“太虚火炮”架在专用的骡车上,炮口朝着青山县的方向。
徐飞站在场边,看着这支队伍,眼睛都直了。这不是神迹。这是一支军队。一支足以在这个时代横着走的军队。
“先生。”徐飞走到周大树身边,喉咙有些发干,“这一百人……比边军强了不止十倍。”
周大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支队伍。
徐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先生,剩下的那一百人……能不能也……换一下装备?”
“等我回来再说。”周大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晨雾笼罩着红日屯,露水打湿了草叶。一百个全副武装的汉子牵着马,无声无息地聚集在屯口。周大树坐在马车前头,徐三牵着马缰,徐四在后面押着炮队。
他们正要出发,屯子西边的门开了。
阿如走了出来。其木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先生。”其木走上前,把包袱递过来,“干粮,还有两件换洗的衣裳。”
周大树接过包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阿如。
阿如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回去。”周大树说,“外面凉。”
“先生要走了?”阿如汗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几天就回来。”周大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找到了人就回来。”
“我也去。”阿如忽然说。
周大树愣了一下。
“去什么去。”他皱眉,“那边在打仗,危险。”
“我不怕。”
“胡闹。”周大树的声音硬了一些,“你去了,我得安排人照顾你。留下,徐飞会照顾你们。”
阿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其木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姐姐,先生说的对。咱们去了,反倒添乱。”
周大树转过头,对徐三说:“走。”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身后是一百个穿着钢甲、带着火器的汉子。一百匹马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红日屯的轮廓渐渐模糊了。
第262章 周火旺的迷茫
困牛山脚,大同军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狭长山谷。山谷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是用缴获的边军军帐盖的,牛皮上还留着刀砍火烧的痕迹。那是王二的“帅帐”。
帐外,几百个新加入的流民蹲在篝火旁,抱着膝盖,啃着掺了草根的杂粮饼子。
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上铺了抢来的毡毯,正中央摆着几张从山下大户人家抄来的桌椅。桌上堆着烤得焦黄的羊腿、整只的烧鸡、白面馒头,还有几坛子不知从哪儿抢来的黄酒。油灯把帐篷照得通亮,映着一圈人的脸。
王二坐在正中间,脸上还带着丧兄的阴沉,但嘴角已经能挤出笑来了。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他左边坐着三个本家兄弟——王三、王四、王五,都是膀大腰圆的庄稼汉,跟着他和王大一起造的反。
右边,坐着太虚真人郑月飞。
郑月飞,就是郑飞,带着族人坑了周大树一笔的郑飞。现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打扮的像个云游四方的穷道士。
郑月飞身边,坐着他的“大弟子”——火烧云。火烧云,也就是周火旺。
周火旺如愿加入了叛军,加入了太虚教。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二哥石墩说:“火旺,这不是正经队伍。抢东西、杀人、欺负老百姓……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二哥说得对。
他亲眼看见王三带着人冲进一个村子,把村里的粮食抢光,把年轻女人拖走。他亲眼看见王五一刀砍死一个不肯交出藏粮的老汉,那人头发都白了,跪在地上求饶,王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亲眼看见郑月飞站在高处,口口声声喊着“天下大同”,转头就让人把偷偷想逃走的几个流民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在营地门口示众。
这就是“天下大同”?
他不懂。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干点什么,他们就要被霍刚带人给干掉了。
那天夜里,他带着十几个同样饿得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摸下山去。霍刚的大营静悄悄的,岗哨稀稀拉拉,显然没把他们这些“丧家之犬”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冲。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知道砍倒了多少人。血溅在他脸上、身上、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知道往前冲。耳边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霍刚。
那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瘦,脸色苍白,身边几个亲兵死死地护着他,刀枪并举,眼神里全是拼命的神色。
周火旺举起了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砍下去。
那一夜,霍刚跑了,八百边军溃散。他们赢了。
可赢了的喜悦,连一夜都没有维持住。
霍刚跑了以后,大同军确实声势大涨,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人数翻了好几倍。可人多有什么用?粮食不够吃,兵器不够分,王二和郑月飞把抢来的粮食囤在自己的帐下,每天只拿出一点点,掺上树皮草根煮成稀粥,吊着那些流民的命。
“不能让他们吃饱。”王二说,“吃饱了就不听话了。”
周火旺听了这话,没有说话。
他去找郑月飞,郑月飞摸着胡子,叹了口气:“火旺啊,你不懂。这些人,大多数是冲着有口饭吃才来的。你要真让他们吃饱了,他们就跑了。只有饿着,才乖乖听你使唤。这是驭人之道。”
此刻,帅帐里酒肉飘香,外面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大同军”弟兄们,正啃着掺了草根的杂粮饼子,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火烧云。”王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火旺抬起头。
“你说说,咱们下一步怎么走?”王二啃着羊腿,油顺着下巴往下滴,“郑真人说要先打乡镇,抢粮抢人,壮大力量。我觉得不对,咱们现在这个势头,一鼓作气拿下青山县不好吗?”
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四溅:“县城里要啥有啥!粮食、银子、漂亮房子、漂亮姑娘……打下了县城,咱们就是正经的‘城主’了!到时候再往南打,往东打……他皇帝能做天下,我王家兄弟也能做!”
“对!”王三一拍大腿,眼睛放光,“二哥说得对!拿下青山县,咱们就是王爷了!”
王四没说话,眯着眼睛看了看郑月飞。
王五倒是没跟着起哄,他蹲在角落里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偶尔抬头看一眼帐外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郑月飞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叹了口气。
“头领,”他的声音不大,但帐里瞬间安静了,“我说句不中听的。县城,现在打不了。”
王二的脸拉了下来:“怎么就打不了?霍刚都被我们打跑了!连固北堡的边军都不敢来了!”
“固北堡没走。”郑月飞摇了摇头,“霍刚是败了,但赵刚又派了两千人过来,领兵的是副将吴勇。咱们现在人多,但都是些什么人?前几天刚来的那些,连刀都拿不稳,你让他们去攻城?”
他的目光扫过帐里的每个人,最后停在周火旺身上。
“银角兽火烧云是猛,但打仗不是靠一个人。攻城要有梯子、要有撞木、要有足够的箭矢滚石、要有能填壕沟的人命。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县城城墙三丈高,护城河一丈宽,咱们拿什么打?”
王二的脸涨得通红。
“郑真人,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
“我是说事实。”郑月飞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语气不急不慢,“头领,你想想,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名声,是粮食。没有粮食,人越多越乱。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是先不打县城,把周围的乡镇、富户、粮仓扫一遍。抢到粮食,稳住军心,再图县城。”
王二“啪”地一拍桌子:“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帐里安静了一瞬。
王三王四王五都没吭声。
郑月飞放下碗,看着王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自然是头领说了算。我只是提个建议。”
王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哼了一声,重新抓起羊腿,啃了一口,含混道:“那就先打下周边乡镇。但青山县迟早是我的。”
“迟早。”郑月飞点了点头,端起碗,遮住了嘴角的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周火旺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他起身,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经熄了,只剩几堆还亮着昏黄的光。那些新加入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蜷缩在火堆旁,裹着破布烂絮,瑟瑟发抖。有人在小声嘀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被巡逻的人听见了,上去就是一脚。
“闭嘴!再嘀咕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巡逻的兵卒是王家的子弟,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边军号衣,腰里别着刀,神气活现。
“火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火旺转过头,看见周石墩从营地的另一头走过来。
“哥。”周火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石墩走到他身边,在暗处站定,沉默了一会儿。“里面又在吵?”
“嗯。王二头领想打县城,郑真人不同意。”
石墩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营地里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人影。
“火旺。”石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咱爹……还活着吗?”
周火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该活着吧。”他说,声音不怎么确定,“他那个人……命硬。”
石墩沉默了很久。“火旺。这里不是人待的。”石墩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跑?”
“跑不了。”周火旺说。
石墩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让周火旺心里发紧的话。“那就活着。活着等爹来。”
第263章 照亮时代的LED灯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徐三骑马从后面赶上来,勒住缰绳,与马车并行。“先生,”徐三压低声音,“属下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周大树睁开眼:“说。”
“咱们这一路走过去,难免遇到百姓。人家要是问起咱们是哪儿的兵,怎么回答?”徐三挠了挠头,“按说法,咱们红日屯不过是个十户所,三四十号人。现在拉出来一百来号人,说是红日屯的,有点不合适?”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草原上那些事了,他一直自称“神使”,身后是“太虚幻境”。因为他拿出来的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现在也一样。
“就叫神仆军吧。”周大树说,“太虚幻境之主派遣的神之军队。我们是奉神命来人间征战的。”
徐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神仆军……神仆军!好名字!”他勒住马,转身朝身后的队伍大喊了一声,“兄弟们!先生说了,咱们从今日起,不叫红日屯的团练了!咱们叫神仆军!太虚幻境之主派下来的神兵!咱们是天兵天将!”
队伍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天兵天将!”
“神仆军!”
“太虚幻境!”
徐四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满脸兴奋:“先生,这个名字好!神仆军!我跟我那些兄弟说,你们看看身上穿的这钢甲,这玩意儿人间能造出来吗?再看看手里这太虚长枪,这是火铳?呸!火铳能有这么亮?能打这么远?这就是天兵天将的装备!”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骑马跑到队伍中间,扯着嗓子喊:“兄弟们!你们以前见过这么好的甲吗?见过这么好的火器吗?这不是人间的玩意儿!这是神赐的!咱们跟着先生,从今往后就是神仆军!什么叛军、流寇、边军,在咱们面前,统统都是癞皮狗!”
队伍再次爆发出欢呼。那些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军户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这是一种“被选中”的荣耀。
周大树看着这些人的反应,没有多说什么。他需要的正是这种信念,一支相信自己不可战胜的军队,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队伍沿途经过几个村庄,远远地,村民们就看见了这支银光闪闪的队伍。
“那是什么人?”
“天爷啊,那身上穿的……是银子做的甲?”
“你看他们背上的东西,亮闪闪的,不像铁,也不像铜……”
“别靠近!快躲起来!”
村民们纷纷躲进屋里,关上门窗,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这支队伍太奇怪了,一百多骑,人人身披银甲,头戴银盔,背上背着长长的银色管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支从天上降下来的神兵。
一个胆大的少年蹲在村口的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徐三看见了,催马过去,大声道:“小家伙!别怕!我们是太虚幻境的神仆军!不是坏人!”
少年吓得缩回头,但又忍不住再探出来。
徐三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扔了过去:“拿去吃!”
少年接住糖,愣了愣不知道是啥玩意,然后一溜烟跑了。
徐三回到马车旁,对周大树说:“先生,咱们这名声,怕是比边军还唬人。”
周大树没笑。他看着前方的路,说:“别管名声。赶路要紧。”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片开阔地扎营。
晚上住宿是周大树从系统里兑换了一百顶野营帐篷。这种帐篷是现代的三人帐,折叠后体积小,展开后能睡两到三个人。他花了不到一万系统币,就解决了全营一百五十人的住宿问题。
“每顶帐篷可以住两到三人,按组分配。你们安排好。”周大树对徐三徐四说,“另外安排好岗哨,今晚不能松懈。”
徐三点头:“先生放心,夜里我自己来巡逻。”
周大树为了晚上安全,又从系统里兑换了一百盏LEd充电露营灯。这种灯亮度高,续航长,能把整个营区照得亮如白昼。
“把这些灯挂在营地四周,通宵亮着。”周大树指了指,“站岗的弟兄一眼就能看清营区内外的情况。晚上要是有人靠近,老远就能看见。不管他是想摸营还是想偷袭,都无所遁形。”
徐四接过一盏灯,打开开关——雪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十几步的范围。
“这……这是宝贝不是先生之前你拿出来的?这里有这么多啊。”
“别废话,去挂灯。”周大树挥了挥手。
很快,营地四周亮起了一圈白晃晃的光芒。从远处望去,这片光晕在昏暗的旷野中格外醒目,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神仆军的士兵们第一次在这么亮的地方过夜,有些不习惯。但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虫鸣声,看着雪白的帐篷顶,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这灯一直亮着,鬼都进不来吧。”一个士兵嘟囔了一句。
“咱们是天兵,还怕鬼?”另一个士兵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也是。”
徐三巡逻完回来,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四周那些亮得刺眼的灯,又看看远处漆黑一片的旷野,忽然觉得,这支队伍确实不太一样。
不是铠甲,不是火器,而是——这片光。
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人在夜里亮起过这样的光。这光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些人。它像是某种宣告,预示着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一个新的时代、一支新的力量,正在崛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营地就热闹起来了。
这些军户出身的汉子对自热食品和压缩干粮以及桶装水感觉很不真实。
“别问了,吃你的。先生说了,这是神赐的食物。”
“这水……比井水还甜。”一个士兵喝完,舔了舔嘴唇。
徐四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起昨天徐三跟他说的话——“咱们是天兵天将”,原本他还觉得有点虚,现在看看身上的钢甲、手里的太虚长枪,吃的是不用生火的热饭,喝的是桶里的清水,夜里点的是比太阳还亮的灯……
这不是天兵天将是什么?
“集合!”徐三大喊一声。他们今天的目标,是困牛山,霍刚兵败扎营的地方,叛军最后有消息传出来的一次。
周大树依然坐在马车上。他手里拿着一份贺望川给他画的简易地图,上面标着困牛山的大致方位,以及青山县城的位置。
午时刚过,困牛山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远看黑黝黝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队伍正走着,前方的土路突然拐进一片矮树林。树林边缘,黑压压地涌出一伙人。大约有四五百人,衣衫褴褛,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生锈的菜刀,还有几个最前面的握着破旧的铁刀。他们从树林里涌出来,挡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光着膀子,胸口长着一撮黑毛,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
大汉把刀一挥,中气十足地吼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颇有些气势。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队伍。
银闪闪的铠甲,整整齐齐的马队,那些骑在马上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第264章 出战
双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首先动了。
对方为首的黑毛大汉王狗子,他们是分散在困牛山外围各处找粮食的,正巧这一支在这歇脚,碰到周大树一群人。
王狗子把砍刀往肩上一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吼道:“就你们这点人,也敢在爷面前充大瓣蒜?”
他身边的壮汉也在起哄:“哥,他们才多少人?撑死一百来号!咱们多少人?五六百!两三个打他一个,还打不过?”
混子乙也跟着附和:“对!哥你想想,他们身上那银甲,一副能值多少银子?缴他十副,咱们半年不愁吃穿!”
王狗子被说得心动了。他回头朝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一挥手,“兄弟们,他们才百来号人,咱们五六百!两三个打一个,还怕他个鸟?”
“杀呀!”
“冲啊——!”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五六百号衣衫褴褛的土匪、流民、溃兵,从树林里涌出来,黑压压地堵在官道上。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木棍、菜刀、生锈的铁刀,最前面几个倒是握着像样的刀枪,但刀刃上也全是豁口。
王狗子借着势头朝神仆军这边喊道:
“喂!识相的!留下马匹,留下身上的铠甲,爷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爷这边五六百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
他身后的土匪们跟着起哄:“对!留下东西!饶你们不死!”
周大树站在马车上,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有些气笑了。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身边的人。
神仆军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从马背上翻下来。有人摔了个趔趄,钢盔歪到了一边;有人枪都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发愣,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装弹!快装弹!”徐四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装弹的动作,平时练了无数遍——打把弹药塞进枪管,插上引线,举枪点火。一般平时十息之内就能完成。
但现在,一堆人卡在了第一步。“我的弹药罐呢?刚才还在手上……”
“别挤我!我还没装好!”
“这个罐子怎么塞不进去?你帮我看看……”
土匪们越冲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周大树站在马车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再不打响,等土匪冲到跟前,这支队伍很可能直接崩溃。
“点火——!自由射击——!”徐三几乎是吼出来的。
“轰——!”
第一枪响了。弹丸从枪口喷薄而出,带着一股呛人的硝烟味。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匪应声倒下,半边脸被打得血肉模糊,连惨叫都没发出声。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稀稀拉拉地响了。不超过十枪。真正打中人的,不过五六发。
但够了。火铳的响声在山谷间回荡,震耳欲聋。那硝烟的味道,那血肉横飞的场面,那同伴在身边突然倒下的恐惧——
这些从没打过仗、从没见过真正杀戮的乌合之众,被吓住了。
“大哥被打死了!大哥没了!”
“跑啊——!”
冲锋的人群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先丢了武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咣当”“咣当”的声音此起彼伏,锄头、木棍、菜刀扔了一地。成群的土匪、流民扭头就跑,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狗子运气好,听见枪响就趴下了,没死,就一直趴在地上。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地上留下了七八具尸体,还有百来个跪在地上不敢跑的。
神仆军的阵地上,硝烟还没散尽。一地狼藉。
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靠着马车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盯着自己手里的太虚长枪发呆,眼神空洞。更多的人,枪管里还塞着没装好的弹药,引线还没插,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开枪。
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们的弹药还没装好。
徐四走过来,脸色铁青。他看着这群“神仆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骂了一句:“他娘的……一群废物。”。没有人反驳。
周大树从马车上跳下来,腿也有点软。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神仆军。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了。
“收拾战场。”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把为首土匪带过来问话。其他人清点弹药。休息一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听见没有!”徐三大吼了一声。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第265章 十抽一杀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快,也比预想中狼狈。
清理战场的时候,徐四带着人把没跑掉的土匪拢了拢,剩下的跑散了大半,最后被按在地上的、躲在树林里没敢跑的,加起来一百出头。
王狗子也被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此刻瘫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白,嘴里不停嘟囔:“饶命……饶命……”
周大树站在马车上,远远地看着徐四指挥手下把那百来个俘虏按十个一排,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他认为这是收拢俘虏,清点人数,再走正常的流程。
“徐三,”周大树跳下马车,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那个暴民头呢?”
徐三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刀插回鞘中,来周大树身边。
远处的徐四叉着腰站在旁边,对着那一排排的俘虏,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徐四在那干嘛呢?”周大树随口问了一句,“给人家排排队分果果吗?”
徐三愣了一下,没听懂“分果果”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明白周大树是在问徐四在做什么。他解释道:“周先生,这些都是投降的。我们怕他们闹事,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哦。”周大树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下马威倒是有必要。毕竟一百多号俘虏,要是闹起来也是麻烦。他没再多想,转身朝王狗子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叫声短促而凄厉,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周大树猛地回头。
他看见徐四站在第一排俘虏的最左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他脚下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黄土。旁边跪着的俘虏们浑身发抖,有人吓得瘫倒在地,有人拼命磕头,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看。而徐四,已经跨过那具尸体,走向下一个目标。他的右手提着刀,左手在俘虏们头顶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周大树的大脑“嗡”的一声。
“住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徐四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上还挂着一滴血。他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大树,不明白先生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周大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脚下的碎石差点把他绊倒。他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近前,看见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恶心,指着徐四,手都在发抖:
“你……你在干什么?你杀他干什么?”
徐四眨眨眼,似乎还是没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挠了挠头,理所当然地说:“先生,我在十抽一杀啊。”
“什么?”
“十抽一杀。”徐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邀功的味道,“以前抓了俘虏都是这么干的。怕他们人多闹事,就先杀几个立威。有时候是十抽一,有时候是五抽一。我这是按十抽一杀的,已经手下留情了。”
他说着,用刀尖指了指那具尸体旁边还在发抖的俘虏们:“先生你看,杀一个,剩下的就老实了。不然一会儿还真不好管。”
周大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他转过身,看向后面跟上来的徐三,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气一点没少:“徐三,你刚才说的‘下马威’,就是这个?”
徐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先生,这个……我们以前确实都是这么干的。抓了俘虏,先杀几个,省得他们有二心。徐四下手已经算轻的了,以前我们都是五抽一……”
周大树又转过头,看向徐四。徐四还提着那把滴血的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邀功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委屈,他觉得自己明明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先生就发了这么大的火?
周大树指着地上那具尸体,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杀俘虏。”
“一个都不许杀。”
徐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徐三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悻悻地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擦掉血迹,插回鞘中。
周大树忽然意识到,他的想法在这些见惯了杀戮的军户眼里,可能很可笑。他转过身,对徐四说:“把这些俘虏看好了。不准打,不准骂,更不准杀。回头我还有用。”
“是。”徐四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第266章 演武
俘虏的事处理完已经是傍晚了。周大树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份用系统打印出来的纸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改编版。他盯着那些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今天的战斗,说出去都丢人。一百人对五百人,装备碾压,结果差点被人家冲垮。要不是土匪那边先崩溃了,今天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的“神仆军”。装备再好有什么用?人不行,一切都是白搭。
他想到一个词: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徐三!徐四!”周大树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两人很快跑了过来。徐三的脸色还有些发白,白天的经历显然也让他心有余。“把各组组长都叫来,开会。”周大树说。
不多时,十个组长和徐三徐四挤在周大树的帐篷里,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周大树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今天的仗,你们都看见了。咱们一百人,打五百多土匪,手里拿着天底下最好的火器,穿着刀枪不入的钢甲,结果呢?”没人说话。
“结果咱们差点被人冲垮。”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装弹卡壳,手抖得瞄不准,引线点不着,有人开枪往地上打,你们自己说,丢不丢人?”帐篷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要骂你们。”周大树放缓了语气,顿了顿。“但接下来的仗,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因为下一次,我们的对手可能不是这种流民了。他们不会给你们装弹的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从今天起,改规矩。”周大树用了半个时辰,把自己重新制定的规矩讲了一遍。
第一部分是军法。
他让徐三从队伍里挑出三十个最沉稳、最听话的人,单独编成一队——军法队。队长由徐三亲自担任。军法队的任务是监督战场纪律,执行军法。
凡临阵退缩者,斩。凡不听号令者,斩。凡私藏战利品者,斩。凡泄露军情者,斩。四条斩律,简单粗暴。
徐三听完,点了点头。他在边军待过,知道这些规矩是所有军队的底线。周大树定的这四条,比边军的还宽松些,边军里“闻鼓不进者斩”是基本操作,周大树至少没要求“不进就杀”。
第二部分是纪律。周大树参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一条一条讲给组长们听。
“三大纪律: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说打就打,我说撤就撤,谁不听令,军法从事。第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咱们是神仆军,不是土匪,抢老百姓的东西,丢的是太虚幻境的脸。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谁私藏,按斩律第三条处置。”
“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组长们听完,表情各异。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小声嘀咕:“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那咱们吃啥?”
周大树听见了,看过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组长,叫张铁头。周大树没生气,平静地说:“吃啥?太虚幻境管你们吃管你们喝,钢甲火器管够。谁要是觉得跟着我吃亏了,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没人走。
徐四在角落里咳了一声,小声说:“先生,那……俘虏也不能虐待?今天那个十抽一杀……”
“我说了,不虐待俘虏。”周大树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不准打。看管的时候该绑的绑,该锁的锁,保证他们不跑、不闹就行。谁要是造反,该杀还得杀。”
徐四松了口气。
规矩定完了,接下来是练。
周大树把队伍分成两拨:徐三带三十个军法队的人,充当“假想敌”;徐四带剩下的七十个战斗队的人,负责演武。
为了下次再碰到敌人,不至于乱成一团。周大树决定进行实战演习的。
周大树的原话是:“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弹,耳朵听着枪响手不抖,就算过关。”
边行进边演武。第一天上午,徐三带着三十个假想敌,举着木棍和旗子,从营地东边冲过来。徐四的人紧急集合,列阵、装弹、点火、瞄准。
结果比打土匪的时候还乱。
周大树让徐三徐四自己总结经验,下午继续演习,比上午好了一些,但问题还是很多。
装弹速度慢。从命令下达到第一发子弹打出,平均用时三十息——这个速度在战场上,够敌人冲两轮了。周大树站在旁边看,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演习结束后,他把徐三和徐四叫过来。
“晚上的演习,改一下。”周大树说,“练习队形和装弹。”晚上的演习,是这几天来最刺激的一次。
徐三带着假想敌,在营地的黑暗中埋伏,等战斗队的士兵们列好阵型后,突然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来,嘴里大喊大叫,手里挥舞着木棍和火把。
战斗队这边,经历了白天的高强度训练,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慌乱了。装弹的速度快了,瞄准的手稳了,最重要的是——看见有人冲过来,腿不软了。
“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徐四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点火!”“放!”
就是这一瞬,让周大树看到了效果。
如果这是实战,那十几步的距离,足够战斗队装好第二发弹,再齐射一轮。两轮齐射下来,冲在前面的敌人至少要倒下一半。
“不错。”周大树对徐四说,“再来一遍。这次假想敌冲得更猛一些,你们要稳住。”
三天高强度的演武下来,神仆军总算有了点军队的样子。
陌生环境下,神仆军装弹速度从三十息降到了十五息,最快的几个人能做到十息以内。更重要的是,士兵们不再害怕了。
周大树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困牛山。这几天边行进边演武,枪声和炮声在山谷里回荡,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相信,山里的那些人也听到了。
困牛山深处,大同军的营地。
王二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山下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听见没?”他旁边的一个人压低声音,“又是那声音。跟打雷似的,连着好几宿了。”
王二把草茎吐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不是打雷。”他说,“那是火铳。很多很多火铳。”
“边军?”
“不知道。”王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不管是谁,来者不善。你去告诉太虚真人,就说山下有大批官军到了。让他想想办法。”
那人的脸色白了白,转身跑了。
王二站在山崖边,看着山下那片亮如白昼的营地。
他听了一夜的“雷声”,一夜没合眼。
第267章 风起云涌
连续两夜,困牛山深处的大同军营地,没有人能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那声音从山脚下传来,闷雷似的,一阵接着一阵,有时候是稀疏的几声,有时候是密集的一片。
“又是那声音。”
两夜了,那片白光一直没有灭过。那不是人间的光。
“太虚真人呢?”王二头也没回地问。
“在后面。”身后的小卒缩着脖子,声音压得很低,“真人说……他再算算。”
再算算。王二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冷笑了一声。前些天打败霍刚的时候,真人的卦象说是“大吉大利,前途无量”。这才过了几天,卦象就变了?
太虚真人郑月飞住在一顶稍微像样的帐篷里。
“真人。”王二在他对面蹲下来,“山下那声音,你听见了吧?”
郑月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头去看那三枚铜钱。
“两夜了。”王二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夜,我以为是要下雨了,打雷。结果一滴雨没下。第二夜,又是那个声音。那不是雷。”
“那是什么?”郑月飞的声音有些沙哑。
“火铳。”王二说,“我听过火铳的声音。霍刚那狗日的来的时候,他们的火铳就是这种声音。但没有这么密,也没有这么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是固北堡的边军来了,咱们这点人……”
“不是边军。”郑月飞打断了他。
王二一愣:“你怎么知道?”
郑月飞没有回答。他把三枚铜钱重新握在手里,摇了几摇,撒在黄纸上。铜钱落在纸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几下,最终停住。
郑月飞盯着那些铜钱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两个人沉默了。“明天,派人下山打探。”他说,“咱们得知道山下到底是什么。”
王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山下的神仆军营地,并不知道他们的演习给山上的大同军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三天的演武效果明显。
晚上周大树回到自己的马车旁,正要爬上去歇一会儿,忽然感觉脸上落了一滴水。又一滴,落在额头上。然后是一片。接着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雨就砸了下来,像是天上有人把一整条河倒扣在了这片土地上。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进帐篷!快进帐篷!”徐三大喊。
但问题是,周大树买的帐篷不能防暴雨。便宜没好货。
反观周大树钻进马车,把帘子放下来。
冷。非常冷。这场雨一来,温度又降了一大截。周大树他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士兵们的叫喊声、徐三徐四的指挥声,他没有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是实在不想动。他想,就这样吧。等雨停了再说。
“先生?”是徐三的声音,带着雨水和喘气,“先生您没事吧?”
周大树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没事”,但牙齿打着战,声音都是抖的:“没……没事……”
“先生,您这是……着凉了?”徐三伸手摸了摸周大树的额头,冰凉的,但没有发烧。他松了一口气,回头喊了一声,“拿条干毛巾来!再拿件干衣服!”
“别……别麻烦了……”周大树的声音还是抖的。
“先生,您是咱的主心骨,您要倒了,这队伍就散了。”徐三说完,放下帘子,转身跑了。
徐三说得对。他是主心骨。他倒了,队伍就可以散了。他以为有了系统就有了一切,但系统给不了他一副铁打的身体,给不了他在风雨中不动如山的精神力。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他听见外面士兵们在喊什么,好像是帐篷被风吹翻了,有人在找东西压住,有人在往高处搬弹药箱。徐四的声音在雨里炸开:“别管帐篷了!先把弹药搬到马车上去!湿了就打不响了!”
周大树忘记了天气。从出发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装备、想战术、想怎么对付叛军、怎么救儿子。他没想过会下雨,没想过会降温,没想过雨夜该怎么安营、怎么排水、怎么保暖。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马车在晃,有人在下面推。他掀开帘子一看,是徐四带着几个人,正把马车往高处推——营地里的水已经积到脚踝了,再不走,马车就要泡在水里。
“先生醒了?”徐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雨太大了,咱们得换个地方扎营。徐三在前面找了一块高地,先生您先坐稳了,我们把车推过去。”
那一夜,神仆军的营地搬了两次。
雨稍微小点时候,徐三送来姜汤。周大树接过碗,双手捧着,指节还是白的。他喝了一口,辣味冲上鼻腔,呛得咳嗽了两声,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徐三。”他哑着嗓子说。
“在。”
“兄弟们……还好吗?”
徐三苦笑了一下:“还好。问题不大,就是有几个人咳嗽而已。”
周大树沉默了。“怪我。”他说,“我没想周全。
周大树把碗里的姜汤喝完,深吸一口气,撑着马车的门框站了起来,看着这些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还在反过来安慰他的汉子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第268章 雨夜惊变
连续两天的雨一直没有停。周大树缩在马车里,裹着毛毯,听了一夜的雨。需要巡逻吗?这么大的雨,鬼都不会出来。他躺在马车里,听着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噼里啪啦,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现代,躺在床上,窗外下着雨,雨水拍打着玻璃窗,那种声音让人安心,让人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吧。等雨停了再说。
大雨天,谁也不会动。山上的叛军动不了,固北堡的援军也动不了。整个世界都被这场雨按下了暂停键。
距离困牛山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两千边军被泥泞的道路拦住了去路。
吴勇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泡成了沼泽的官道。“原地扎营!等雨停!”他大声下令。
士兵们在泥水里挣扎着搭帐篷。“传令下去,节省干粮,看好马匹。”吴勇翻身下马,“这场雨,没那么快停。”
困牛山深处,大同军的营地里,王二和郑月飞倒是比谁都舒服。
他们占了山里一个大户人家的避暑别院,其实就是几间还算结实的石屋。外面大雨滂沱,石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王二靠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壶、几只粗碗,他左边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右边是太虚真人郑月飞。
郑月飞今天心情不错。雨下了两天,山下那“雷声”也跟着停了。他对王二说,那不是火铳,就是打雷。雷公打了两天,才把雨打下来,这是天意。老天爷站在他们这边,帮他们拖延官军的时间。
王二将信将疑,但喝着酒,搂着女人,也就懒得想了。反正雨这么大,什么都做不了。等雨停了再说。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王二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他拍着桌子说:“等雨停了,咱们就下山。青山县城那些大户,家里的银子、女人,都是咱们的!”
郑月飞笑眯眯地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笑着对王二说:“大王说的是。等雨停了,咱们就去取那青山县城!”
而周火旺,他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
山下那声音,肯定是火铳的声音。结合之前王狗儿那批人带来的消息。他知道等雨停了,那些人缓过劲来,调转枪口对准山上,大同军扛不住。
大同军提倡“天下大同”、“均贫富”、“人人生而平等”。不过看样子郑月飞自己不信,但周火旺信。他一只眼,从小被人嘲笑,被人瞧不起。但大同军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凭本事吃饭、凭刀枪说话的机会。他必须想办法,保住这支队伍。
周火旺再次来到了石屋门前。他敲了敲门,没等人应,就掀帘进去了。
王二正搂着那小妾,手不老实,嘴里含着一块肉,嚼得满嘴流油。郑月飞半靠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酒碗,脸已经喝得通红。两人看见周火旺进来,都是微微一愣。
“爱徒。”郑月飞放下酒碗,皱了皱眉,“这么大的雨,你跑过来做什么?”
周火旺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用那只独眼看着两人,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王,真人,我有话说。”
王二有些不耐烦:“说。”
“山下那支队伍,听说是一百来号人,不到一百五。但他们手里有火铳,很厉害的火铳。之前那雷声,就是他们的火铳。”周火旺顿了顿,“这么大的雨,他们的火铳点不着。火药一湿,就是烧火棍。现在去袭营,一打一个准。”
王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大的雨,你让我去袭营?火铳点不着,我们也动不了啊!这雨,人都走不动,怎么偷袭?”
郑月飞也摇头:“爱徒啊,我知道你心急,但是你不要着急。这雨太大了,道路泥泞,寸步难行。等雨停一停,咱们再从长计议。”
周火旺的独眼在两人脸上扫过,什么也没说。帘子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王二和郑月飞对视了一眼。王二嗤笑一声:“这愣头青,又想出风头。”郑月飞端起酒碗,没有接话。
周火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先去找了上次跟着他偷袭霍刚大营的那几队人。那些人躲在避雨的棚子里烤火、喝酒、赌钱,见周火旺来了,有人抬起头打了个招呼,更多的人低头继续赌。
“跟我走。”周火旺说。
没人动。
“去哪?”一个人懒洋洋地问。
“下山。袭营。”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火哥,这么大的雨,你疯了?”“上次跟你去偷袭,差点把命丢了。回来连个赏钱都没有,就给了点肉。”“王二那狗日的,自己搂着女人喝酒,让咱们去送死?”
周火旺站在棚子门口,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雨停了,山下那支队伍缓过来,咱们都得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才一百来人,咱们几千人……”有人不以为然。
“王狗儿那伙人说他们有几百支火铳。”周火旺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人站起来。是上次跟他一起偷袭的,叫曹铁头。
“火烧云兄弟,我跟你去。反正烂命一条,拼一把,赢了吃肉,输了吃土。”
又一个人站起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凑了十三个人。
周火旺看了看这十三个人,点了点头,把他们带到了仓库门口。借着是太虚真人大弟子的名号,也仅仅让他借出来了十五副铁甲。
“每人一套铁甲,动作快。”
“火烧云。”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火旺回头。是周石墩——他的二哥。上次周火旺去偷袭霍刚大营,是瞒着他的。这次不知道怎么被他知道了。
“我和你一起去。”周石墩说,声音闷闷的。
周火旺看了他一眼,想说“危险”,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穿上甲。”周火旺把一套铁甲递给他。
周石墩接过甲,默默地往身上绑。
山下,神仆军营地。
雨还在下。虽然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大雨。
整个营地一片狼藉。外面下大雨,帐篷里面下小雨
徐三和徐四带着几个还算精神的人,巡视了一圈营地,确认没有大的纰漏,又去看了看那些俘虏。一百来个俘虏被圈在营地最下风的位置,只有一些油布,一个个缩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先生呢?”徐三问一个从马车那边过来的士兵。
“在马车里。一直没出来。”
徐三皱了皱眉,朝马车的方向走去。走到近前,他听见马车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先生睡着了。
外面大雨滂沱,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他这个主心骨倒是睡得安稳。徐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失望,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心。先生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天又累又紧张,淋了雨,能睡着也算是好事。
他没有叫醒周大树,转身去安排岗哨了。但是岗哨也压根不负责。
周火旺带着十五人,冒雨下山。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雨幕中,出现了微弱的人影。
周火旺眯起那只独眼。“别管其他人。”周火旺把手里的铁锤握紧了一些,“跟着我,杀进去。先找到他们当官的,再砍了旗,其他人就散了。”
周火旺跑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他冲向最近的那个岗哨,那人正用雨衣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等听到动静一把铁锤已经到了眼前。闷响。血花溅起。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了。
“杀!”周火旺大喊一声,声音在雨夜中炸开。
那一刻的混乱,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神仆军的士兵们现在没点精神气,且都在避雨,任谁也没想到,这种天气会有人来偷袭。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徐四。他听见喊杀声,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看见几个黑影在挥舞着刀枪,正在砍杀那些来不及反应的士兵。
“敌袭——!”他扯着嗓子大喊,抽刀冲了上去。但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
徐三在另一边,听见喊声,立刻翻身爬起来,抄起刀边跑边喊:“集合!集合!”
周火旺已经冲到了营地中央。
他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黄油,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有人拿着发射器当棍子迎战,但周火旺的铁锤更轻巧更快,一锤砸在钢甲上,钢甲凹进去一块,里面的人闷哼一声倒下;又一锤,砸在头盔上,头盔变形,人就过去了。
那些穿着不锈钢胸甲、头戴钢盔的神仆军士兵,在周火旺面前,就像是套在铁皮里的罐头。而周火旺手里的锤子,就是开罐器。一下一个。一下又一个。
徐四冲上来,举刀就砍。周火旺侧身避开,反手一锤砸在徐四的刀上。刀飞了出去,徐四虎口震裂,踉跄后退。周火旺没有追他,他的目标不是这些小兵,营地中间的那辆马车上,那马车一看就是当官的坐的。
周火旺大喊,“跟我冲!”他带着那十三个人,直扑马车。
徐三的脸色变了。“保护先生!”他嘶声大喊,“快!保护先生!”
所幸军法队的三十个人还没有溃败,他们在马车前排成一道人墙。
周火旺冲到了人墙前。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第一个人的钢甲上。那人飞了出去,胸口凹进去一块,嘴里喷出血来,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面对这个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黑影,军法队的人也开始溃散了。
徐三知道不能硬拼了。他转身跑到马车,驾上马开始跑。
徐四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对身边几个兄弟大喊:“护着先生,往南跑!”。五六个人护着周大树的马车,策马冲出了营地。
周火旺看见了。“别让他们跑了!”他大喊,带着人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那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
周大树不知道跑了多久。马车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他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先生……这里安全了。”徐三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大树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徐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
“还剩多少人?”
徐三沉默了片刻。
“雨太大,都跑散了。”他低声说,“但……恐怕损失不小。”
周大树闭上眼睛。
第269章 雨过天晴
雨是在清晨时分停的。
困牛山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一照,像一层薄纱缓缓拉开。大同军的营地里,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先是有人发现雨停了,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营地就活了。雨停了,心情好了,连杂草粥都觉得香了几分。
“天晴了!”
“狗日的大雨,可算停了!”
“要来去晒晒,我都他娘的长毛了!”
嘈杂的人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霉气都吐出去。
然后,有人看见了从山道上走下来的那支队伍。
“那是什么人?”
“好像是……火烧云?”
“是火烧云!他回来了!”
喊声从山道口一路传到营地深处。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挤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往山道上看。
周火旺走在最前面。
他浑身都是泥,从头发到靴子,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身后,是那支敢死队。十五个人出去,活着回来的还有十个——五个倒在了神仆军的营地,还有一个重伤,被两个人用临时做的担架抬着。担架上的人脸色惨白,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再往后,是俘虏。黑压压一片,低着头,双手被绳子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他们身上的银白钢甲已经被扒了,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清晨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最后面,是几辆缴获的马车。马车上堆满了东西——不锈钢胸甲、头盔、太虚长枪、太虚短枪、太虚火炮,还有一箱箱的弹药。那些银白色的金属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天爷——那是铁甲?全是铁的?”
“你看那管子,那是火铳?亮得跟银子似的!”
“火烧云就带了十几个人?就这十几个?”
“十五个!死了五个,伤了几个,把人家一百多号全干了!”
“他是人吗?”
营地沸腾了。从山道口到大同军营地核心,短短一里多路,两边站满了人。
“银角兽!银角兽!”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然后这喊声就像开了锅一样,此起彼伏。周火旺的木雕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独眼直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在想担架上的那个人。二哥。周石墩。在结束收拾战场的时候,才发现他二哥倒下去了。
周火旺不会让二哥死的。他绝不会让二哥死的。
“火烧云!火烧云!”
欢呼声还在继续。
周火旺充耳不闻。他加快了脚步,朝太虚真人的住处走去。
关月飞住的木屋,是营地里最好的一间。
周火旺顾不上通报,背着周石墩就闯开门,
关月飞正坐在兽皮上喝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他抬起头,看见浑身是血的周火旺和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眉头皱了一下,放下碗。
“真人!”周火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求您救救这位兄弟!他快不行了!”
关月飞看了看周石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的伤口虽然被布条缠住了,但血还在往外渗。他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厉害。
“伤得不轻。”关月飞慢悠悠地说,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不过爱徒你放心,有为师在,死不了。”
周火旺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你先出去。”郑飞摆了摆手,“我为他施法。你在外面等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周火旺犹豫了一下,把周石墩轻轻放在兽皮上,然后站起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周火旺靠着墙根蹲了下来。里面传来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偶尔有铜钱碰撞的声音,偶尔有木鱼敲击的声音。周火旺听不懂那些咒语,也不想听。他只想知道二哥能不能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营地里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了。王二带人去看那些缴获的装备,围着马车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奇。太虚长枪被拿出来,端在手里掂量,对着光看枪管,又让人拿弹药来试。还有些弹药是可以用的。
“好东西。”王二摸着一门太虚火炮的炮管,手指在上面滑过,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真他娘的好东西。”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亲兵说:“等天晴了,把这些弹药拿出来晒晒。受潮了也不要紧,晒干了就能用。天啊,三万万发弹药?够咱们拿下青山县了。”
亲兵应了一声。
王二又看那些不锈钢胸甲。他拿起一副,敲了敲,听见清脆的金属声,又用刀在上面划了一下,连痕迹都没留下。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甲……比边军的都好。这是什么铁?怎么这么硬?”
没人能回答他。
王二越发对那六十个俘虏感兴趣了。
“问过了吗?他们是哪的?”王二问。
一个手下凑过来:“问了,说是红日屯的,叫什么太虚幻境……他们是太虚幻境的‘神仆军’。领头的姓周,说是太虚幻境的使者。”
“红日屯?太虚幻境?神仆军?”王二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这不就是关月飞说过的?“那个姓周的抓到了没有?”
“没……让他跑了。没追上。”
王二哼了一声:“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东西都留下了,他跑去哪儿也翻不起浪。”
木屋里,郑飞终于打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点表演,慈悲中带着惋惜,惋惜中带着无奈。他伸手拍了拍周火旺的肩膀,叹了口气。
“爱徒啊,为师……尽力了。”
周火旺的独眼猛地瞪大。
“石小旗,”郑飞的声音低沉而悲悯,“伤势太重,为师用了毕生所学,也……无力回天。不过他虽然去了,但他为大同军做的贡献,我们不会忘记。为师会为他和这次阵亡的勇士们举行祭天仪式,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这也是向所有人展示,我们大同军,有情有义。”
周火旺没有哭。
他站起身,从郑飞身边走过,推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周石墩躺在兽皮上,胸口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敷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周火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有。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药膏——就是普通的金疮药,他在大同军里见过。他早就猜到关月飞就是骗子。一开始他拜郑飞为师,就是被骗的。但二哥不能死。
周火旺把周石墩抱起来,背在身上,用绳子在腰间缠了几圈,绑紧。
“爱徒!你做什么?”关月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带他去找山里面草药。”周火旺头也不回。
“这么大的伤,草药有什么用?你——”关月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周火旺没有再停留。他背着周石墩,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营地。
关月飞身后传来王二的声音:“真人,你这爱徒……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关月飞干笑了一声:“年轻人,重情义,随他去吧。等他折腾完了,自己会回来的。”
周火旺背着周石墩,沿着山路往深处走。
大同军的营地里,王二和郑飞并排站在那些缴获的装备前。
“真人,你说这‘神仆军’,到底是什么来头?这装备,比边军的还好。”王二摸着一副不锈钢胸甲,爱不释手,故意问起来。
关月飞沉吟了片刻。“这个嘛……”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说来话长。这‘神仆军’,其实跟我们太虚教,是同出一脉。”
王二挑了挑眉:“哦?”
“他们红日屯,原本是我们太虚教在建安县设的一个分舵。”郑飞的声音低沉而神秘,“上面派了人去那里传教,结果那个分舵的舵主,就是那个姓周的不识好歹,把太虚教的镇山之宝给偷了。”
“镇山之宝?”
关月飞指了指那些太虚长枪、短枪和火炮:“就是这些。太虚长枪、太虚短枪、太虚火炮。这些都是太虚教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宝贝,被那个叛徒偷走,还反过来想打我们。所幸这次我的大弟子出手,把东西又抢回来了。”
王二看着郑飞,没有说话。他不信。什么“太虚教”“镇山之宝”,都是扯淡。关月飞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这些火器,一看就是能工巧匠打造出来的,哪来的什么“历代祖师”?
但他不会说出来。关月飞手里还有五六十个追随他的兄弟,这些人平时不上一线打仗,躲在后面压阵,但关键时刻,也是一股力量。而且这一次,这些东西确实是关月飞的大弟子带队抢回来的。这个功劳,他要认。
“真人有理。”王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这么一说,这‘神仆军’确实是太虚教的叛徒。火烧云这次立了大功,把镇山之宝抢回来了,可喜可贺。”
关月飞松了口气。
“那这些东西……”王二话锋一转。
关月飞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他知道王二会问这个问题。这些东西太诱人了,谁都想多拿。
“按规矩,缴获归公。”关月飞慢悠悠地说,“不过这一次,我的大弟子是主力。我们太虚教的……”
“五五。”王二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一半归你太虚教,一半归我王家。俘虏归公,不用分。”
“行。”他点了点头。
王二笑了,拍了拍关月飞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270章 困牛山的秘密
雨后的困牛山,雾气从谷底往上涌,把整片山林裹在一层乳白色的纱帐里。
周火旺背着周石墩,踩在湿滑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这条路他来过。几个月前,他爹周大树带着全家进困牛山寻找避难之所,他也在。那时候他们走到一个山坳里,周火旺那时候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后来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说:“赶紧离开。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他告诉爹,告诉几个哥哥,说这里好可怕。周大树虽然不太信,但看他脸色白得吓人,还是带着家人撤了。
那之后,周火旺一直忘不掉那个声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从那之后,他发现自己变了。力气更大了,反应更快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声音给了他某种力量。
现在,二哥快要死了。他只能赌一把。
“二哥,你撑住。”周火旺低声说,声音被浓雾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前面就到了。”
背上的周石墩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身体滚烫,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胸口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周火旺后背的衣服染得又湿又黏。
周火旺走得更快了。就是这里。上次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响了。
他停下脚步,把周石墩从背上放下来,轻轻平放在地上。地上还是湿的,落叶下面是冰凉的泥土。他从旁边扯了几把蕨草垫在下面,让周石墩不至于直接躺在泥水里。
然后他跪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跪。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拼命地喊。神仙。神仙,你在吗?
周火旺的额头抵在泥土上,一动不动。他的独眼闭着,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水里。
“小子。你又来了。”
周火旺浑身一震。那个声音。就是那个声音。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
“你胆子可真大。”
周火旺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很快意识到,他也不需要说出来,直接想就行了。
神仙?你是神仙吗?还是……还是鬼?
脑海里传来一声冷笑。
“哼。我当然是神仙了。要是鬼的话,早就把你们给吃了。”
周火旺愣了一下,然后觉得……好像也对。鬼不会跟他们讲道理,不会让他们“赶紧离开”。鬼直接扑上来就行了。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狂喜。
神仙!真的是神仙!求求你,救救我哥!他快要死了!
他朝山周围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湿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神仙,我哥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他跟着我村子里出来,一路上护着我,替我挡刀。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念头里带着哭腔。
神仙,求求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救救他。
沉默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像是在逗弄一只蚂蚁。
“要我救你哥?可以啊。”
周火旺的脑海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条件嘛,”那个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享受他的急切。“第一,你先把他的头砍下来。”
周火旺的念头戛然而止。砍……砍下他的头?
“对。砍下来。砍得利索点,别让他受罪。”
为……为什么?我是要你救他!你让我砍他的头?
“第二。”那个声音继续,完全不理会他的困惑,“砍下来之后,你要彻底忘记你有一个哥哥。忘掉你们之间的所有事。从今往后,他是他,你是你,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周火旺傻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砍下二哥的头?然后忘记他?那……那你还怎么救他?
“你先砍,砍完了我救。至于怎么救,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可是我忘了他的话,我怎么知道你救没救?我都不记得有这个哥了,你就算把他救活了,我也不知道啊!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它在周火旺的脑海里疯狂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
周火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在笑他,还是在笑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好像被耍了。
但他不敢生气。他不敢。
神仙,求求你。他是我哥。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求求你救救他。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山林重新陷入死寂。
第271章 回家
周火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湿冷的泥土,听着那笑声在脑子里回荡。
周火旺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二哥的脸色已经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皮,胸口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还剩一口气。只有一口气。
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故事,说神仙都是救苦救难的,有求必应。鬼怪都是要吃人的,青面獠牙。这山里的东西,肯定不是神仙,因为神仙不会让他杀了自己的哥哥。也不是鬼怪,因为鬼怪不会跟他废话,直接就扑上来了。
周火旺弯下腰,把周石墩重新背到身上,用绳子绑紧。二哥的身体还是滚烫的,贴在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站起身,膝盖疼得像是碎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往哪走?北边是大同军,南边是周家村。
周火旺背着周石墩,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滑一下,但每一次都稳住了。
周火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想起大同军。那个打着“天下大同”旗号的地方。他以为那里不一样。他以为那里的人说的“兄弟”“平等”是真的。结果呢?拼了命去打霍刚的大营,回来就赏了几顿肉。拼了命去抢神仆军的装备,回来他哥快要死了,他的师傅太虚真人只会装模作样地念几句咒,说一句“无力回天”。
上面的人喝酒吃肉玩女人,下面的人喝稀粥啃树皮。说得好听,做得恶心。
二哥说得对。他不该去。
“哥,我带你回家。”周火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死也要死在家里面。”
他不知道家里还有谁。大同军闹起来之后,青山县很多村子都空了。周家村估摸着也差不多。留下的,大概只有那些实在没地方去的老头老太婆,一把老骨头了,死就死吧。
终于,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周家村的村口,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村里很安静。村里的几个老头在眯着眼睛晒太阳,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死了。
周火旺背着周石墩,走过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土路,拐过那道他拐过无数次的弯,来到自家门前。
院门开着。是有人打开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铁车,说不上是什么车,像是两台独轮车连在一起。
周火旺没有心思看那辆车。他推开虚掩的屋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人。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背影有些佝偻,手里端着一碗水,正要往嘴边送。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周大树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看见了走进来的那个人,浑身是泥,头发结成了绺,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左眼凹陷在眼窝里,右眼布满血丝,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背上背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脸色灰白,不知道是死是活。
“爹。”周火旺说。
时间更早些时候。雨夜溃败之后,周大树被徐三和几个亲卫护着,在黑暗中打马狂奔,绕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停下来。
周大树从马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晨光中,他看见了跟着他逃出来的人,加上徐三徐四,一共不到二十个人。其中还有一半枪丢了,刀丢了,钢甲也丢了,穿着单衣骑着马跑出来的。
“就这些?”周大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徐三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徐四站在旁边,脸上糊着泥,表情像是吃了一只死老鼠。
“我问你,就这些?”周大树的声音拔高了。
“先生……”徐三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们……我们实在没想到大雨天还会有人摸营。弟兄们淋了两天雨,都冻得不行了,岗哨也没安排好……”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些溃散的士兵。有人在瑟瑟发抖,有人在偷偷看他,有人干脆把脸转过去。
他感到愤怒,憋屈,但却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这东西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一个生活事业的失败者,现在只是想回家来逃避。
他从草原回来,手里捏着大把的系统币,可以兑换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他完全可以给这些人配更好的装备,不仅仅是钢甲和火器,还可以配夜视仪、对讲机、防潮的弹药箱、防水帐篷、雨衣、行军灶、急救包……他什么都能兑。
但他没有。
他怕把这些好东西一股脑拿出来,这些人就不听他的了。他怕他们拿了东西单干,或者被别人收买,甚至反过来对付他。说到底他不信任这些人。或者说,他还没有自己的班底。
于是他一点一点地给,给一点,看一点,像挤牙膏一样。
结果呢?一场大雨,一次偷袭,他的“神仆军”就散了。
“先生,”徐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你们先回红日屯。”
徐三愣了一下:“先生,您呢?”
“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周大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这一仗打成这样,我没脸回去。我要禀报太虚幻境之主,请祂再给我一次机会。你们先走,把活着的人都带回去,等我。”
徐三和徐四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先生,我们……”徐三咬了咬牙,“我们不走。这一仗是我们没打好,您要要打要杀都行,就是别赶我们走。”
徐四也跟着点头:“对,先生,我们跟您一起。路上一块儿走,有个照应。”
周大树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我说了,你们先回去。”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需要一个人跟太虚幻境沟通。你们在边上,做不了法。”
徐三还想说什么,徐四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
“那……先生保重。”徐三抱了抱拳,“我们在红日屯等您。”
“去吧。”
周大树独自走到一片小树林里,确认四下无人,打开了系统。
“兑换:越野摩托车。自动挡。”
一辆黑色的越野摩托车凭空出现在树林里。全地形轮胎,高底盘,防水车灯,油箱加满了油。他骑上去,发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在树林中回荡。
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鸟。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回家。他想躺在自家的炕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好好睡一觉。
周家村比他想的好不了多少。进村的路上,他看见了好几户人家门板歪斜,院子里长出了杂草。能跑的,都跑了。能躲的,都躲了。只剩下几个实在没地方去的老头老太太,佝偻着腰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这个骑着铁怪物回来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大树把摩托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
灶台前,周铁柱正蹲在地上烧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膛里。
“爹?!”
周大树没有回答。他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就你们两个?”他问。
周铁柱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赵氏看了他一眼,替他回话:“老二老三……一直没消息。幺妹和木林跟着贺千户派来的人往建安县去了,说是到了那边有人接。栓子和小花也跟去了,路上安全些。我们俩……留下来看家。”
“看家。”周大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这破烂家,有什么好看的?”
“爹,您吃了没?”赵氏问,语气比从前柔软了不少。
周大树摇了摇头。
赵氏转身去灶台边,揭开锅盖,舀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粥是糙米粥,稠的,里面还放了点红薯,闻着就香。
“您先将就着吃,晚上做顿好的。”赵氏说完,就往外走。
“不用了。”周大树叫住她,“粥就挺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欢聚一堂的时刻,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周火旺出现了。
周大树手里的碗没拿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周铁柱扑了过去。“老二!老二!”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去探周石墩的鼻息,又去摸他的额头。
周火旺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和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大树站起来,走过去,按在周火旺的头顶上,粗糙的掌心贴着他湿冷的头发。
“回来了就好。”他说。
周火旺抬起头,看着周大树。那只独眼里的光在颤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
“爹……”“二哥他……他快不行了……”
现在找医生是来不及了。周铁柱赶紧帮着把周石墩放床上,周大树检查他胸口的伤口,伤口已经发黑发臭,人呼吸又浅又快。
周火旺站在院子里等着。看着那个黑色的,造型古怪,像是有人在独轮车上多加了一个轮子。车身上糊满了泥巴,但某些地方还是露出了那种银白色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金属光泽。
周火旺的独眼猛地瞪大了。他的脑海里闪过山脚下的那个营地——那些银白色的钢甲,那些锃亮的不锈钢枪管,那些在雨中依然闪闪发光的头盔。
第272章 生死
周大树没有在灶台边多待。他进了自己那间屋。门关上了。
周铁柱和赵氏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屋里,周大树把门闩插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神沉入系统。
他飞快地搜索,医疗器械,是他这种半吊子也能凑合用的东西。他在电影里看过一些急救视频,知道怎么清理伤口、怎么消毒、怎么挂水,但从来没有实操过。现在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上。
系统界面上的商品列表飞速滚动。他一样一样地勾选:医用酒精,碘伏,无菌纱布、绷带、医用胶带,注射器、输液器、生理盐水、葡萄糖,青霉素。他不知道周石墩过不过敏,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伤口缝合用的免缝拉链。那种不用针线,两片胶带一拉,伤口就合上了。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让他这个从来没缝过针的人拿针线去戳强。
电子体温计、血氧仪,充电宝,太阳能充电板,LEd灯泡。屋里太暗了,看不清伤口。
他还买了一台平板,现在进行急救教学视频的学习。
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里的空地上,堆得像座小山。
周大树打开门,开始往院子里搬。
他先搬太阳能板,把板子搬到院子里,朝南的方向支起来,调整好角度,让阳光直射在板面上。板子下面连着电源线
周铁柱看着他爹在做事,想问又不敢问。他看见周大树把板子放在太阳底下晒,心里嘀咕:这东西黑黢黢的,会不会晒坏了?
周大树又搬出了LEd灯泡。白色的球状,像个小西瓜,一个连着一个,线上还带着插头。“铁柱。”他喊了一声。
周铁柱“哎”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拿着。”周大树把一串灯泡塞给他,又看向远处的周火旺,“你也过来。”
周火旺抬起头,站起身,走过来。
“把这些灯,就这些球挂到屋里去。里屋,就是老二躺着的那间,四面墙上都挂,挂高一点,别碰着头。挂好了把线从窗户顺出来,插到这个上面。”他指了指太阳能板下面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逆变器。
周铁柱和周火旺一人抱着一串灯泡,进了里屋。赵氏也从灶台边凑过来,搭了把手。三个人七手八脚地调整位置,忙活了一盏茶的工夫。
“好了。”周铁柱在屋里喊了一声。
周大树把逆变器上的开关打开。里屋亮了,整个屋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定住了。
周铁柱站在屋子中间,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这……这是……”他的舌头打了结。
周火旺没有出声。他已经见过几次这种奇异的东西了。
周大树没有解释。他走进里屋,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周石墩。在LEd灯的白光下,周石墩的脸色更显得灰白,胸口的伤口也更显得触目惊心。
“赵氏。”周大树转过身。
“哎……”赵氏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周铁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被周大树看了一眼,话就咽了回去。他拽了拽周火旺的袖子,两个人退出了里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周大树、赵氏,和躺在炕上生死不知的周石墩。
“你看着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其他东西不要碰。”
赵氏点了点头。
周大树先从纸箱里拿出酒精喷壶,对着屋里到处喷了几圈,他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酒精的气味弥散开来,刺鼻,但让人觉得“干净”。
然后他拿出医用手套。橡胶的,有弹性,薄薄一层。他两手一撑,套了进去,十指活动了一下,虽然有点紧,但还行。
他把另一副递给赵氏:“戴上。”
赵氏接过那副手套,捏了捏,软塌塌的,不知道怎么戴。她学着周大树的样子,把手往里伸,手指卡在半路,橡胶的弹性让她不敢用力,怕撑破了。
“用力撑,撑不坏。”周大树头也没抬。
赵氏咬了咬牙,使劲一撑,“噗”的一声,手滑了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橡胶包裹的手,又看了看周大树,表情像是做梦。
周大树没再管她。反正急救的视频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就差实操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
先是用碘伏棉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周石墩的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腋下,皮肉翻开,边缘发黑发臭。周大树的手很稳,但赵氏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棉球差点掉在地上。
“别愣着。”周大树说,“拿那个瓶子,对,冲伤口。”
赵氏抖着手,拧开瓶盖,把盐水往伤口上倒。盐水冲过翻开皮肉,周石墩的身体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人没有醒。
周大树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一些碎屑。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衣服的纤维,也许是碎骨。
清理完,他又看了一遍视频。
接下来是“缝合”。他没有真缝,用的是免缝拉链。他在视频里看过用法,但实际操作起来,伤口两边对不齐,拉的时候皮肉皱在一起,然后又重新弄过。
赵氏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周大树在做什么,但她知道——爹在救二弟。
接下来是输液。他在视频里看人扎过针,他捏着周石墩的胳膊,找到一根血管,还好,周石墩干活多,血管轻易能找到。他把止血带绑在胳膊上,用酒精棉擦了擦,拿起输液针。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针尖刺进皮肤。没中。血管被扎穿了,皮肤下面鼓起一个小包。他拔出针,换了个位置,再刺。中了。回血了。他松了口气,把针头固定好,调好滴速。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往下落,顺着软管流进周石墩的血管里。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赌他二儿子的命够硬。
挂完消炎药,又挂了葡萄糖。周石墩的身体早就虚脱了。葡萄糖顺着软管流进去,至少能给他一点能量。
周石墩——脸色还是灰白的,呼吸还是又浅又快,额头还是烫得吓人。但周大树这半桶水的能耐能做的,都做了。
周铁柱和周火旺站在门外。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周铁柱是焦虑,周火旺是沉默。
“爹,怎么样了?”周铁柱抢着问。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火旺。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了”,但他说不出口。他做的那些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听天由命。”
周铁柱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都憋了回去。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那辆摩托车旁边,开始擦车。他找了一块破布,蘸着水缸里的水,从车轮开始擦。
摩托车上的泥巴被他一块一块地擦掉,露出下面黑色的、光滑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漆面。他没见过这东西,但他觉得这一定是好东西。他擦得更用力了。
周大树喝了点粥补充体力,放下碗,看了周火旺一眼。
“你过来。”
周火旺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周大树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这个三儿子,因为左眼失明,沉默寡言,存在感最弱。但从现在来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身上,多了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杀气,或是戾气。
“说说吧。”周大树说,“你和老二怎么回事?”
周火旺垂下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去投大同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大树能听见,“听人说那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打老百姓,专打贪官污吏。我想……去了能混出个样来。”
周大树没有说话。
“二哥不让。他说那是送死。我没听,偷偷跑了。二哥……”周火旺的声音顿了一下,“二哥追上来,跟我一块儿去了。”
“到了那边,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的声音更低了,“什么‘天下大同’,都是骗人的。上面的人喝酒吃肉,下面的人喝稀粥啃树皮。打仗的时候,新去的、没根基的,都派上去当炮灰。我跟二哥……不想当炮灰,就逃了。”
“逃的时候被发现了,他们追,我们跑。跑进山里,跑了好几天,二哥替我挡了一刀……”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伤疤,“就伤成这样了。”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就这些?”
“就这些。”周火旺的眼睛没有抬起来。
周大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他的脑子太累了,身体太累了,心也太累了。他刚从一场溃败中逃出来,刚在鬼门关前救了一把二儿子,他现在没去计较周火旺为什么要去造反,他只知道——两个儿子都回来了,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周火旺垂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敢抬头。他怕他带人冲击霍刚部和冲击神仆军一定事被家人知道,会牵连到家里人。幸好爹什么都没问。爹信了。
周铁柱已经把摩托车擦干净了,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蹲在旁边,对着那两个轮子发愣。
“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指了指那辆摩托车,“这是啥?这么重,怎么动的起来。”
周大树看了一眼那在阳光下反光的摩托车,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没啥。”他说,“一个代步的东西。”
周铁柱“哦”了一声,没敢再问。
第273章 坦白
晚饭是赵氏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周大树说“今晚我来”,然后一个人钻进灶房,关上门,里面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响动。赵氏站在门外,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周大树一句“别进来”挡了回去。她只好在外面等着,她公公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然后先是味道飘出来。那种浓郁的、复杂的、层次分明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院子里每个人的鼻子。周铁柱正在擦摩托车,闻到味儿,手里的破布掉在了地上。周火旺蹲在墙角,那只独眼猛地睁大了几分。赵氏更是愣在灶房门口,忘了迈步。
“愣着干什么?端菜。”周大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氏第一个冲进去。她看见灶台上摆满了盘子,不是家里那种粗陶碗,是白色的、光滑的、上面还有花纹的盘子,像是从大户人家借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盘子里装的东西,她一样也不认识。
不,有一样认识。红烧肉。但那红烧肉的色泽,比她做的好看一百倍,红得发亮,颤巍巍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化开。
还有别的。一大盘切得薄薄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着红油和蒜末,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还有一大块烤得焦黄的肉,不知道是猪还是牛,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味浓得呛人。还有一盆炖鸡,金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里面还放着蘑菇和红枣。还有一整条鱼,浇着酱汁,鱼身上划着几刀,露出雪白的鱼肉。还有一只烤鸭,油亮亮的,旁边放着薄饼和甜面酱。还有一大碗汤,里面有一只完整的鸭子,汤色浓白,飘着枸杞和姜片。还有那是什么?两个巨大的、红彤彤的、带壳的东西,弯曲着身子趴在盘子里,散发着海水的腥味和蒜蓉的香气。
赵氏端着盘子,手都在抖。
“龙虾。”周大树说,“海里的。”
赵氏没听说过“龙虾”,但她知道“海里的”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周铁柱站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盘子,喉结上下滚动。周火旺的独眼也不知道该看点啥了。
“坐下吃。”周大树先坐下了。
没人动筷子。赵氏看看周大树,又看看周铁柱。周铁柱看看周火旺,周火旺盯着桌子不动。
周大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吃。”他说。
看到爹动手了,然后大家都开动了。周铁柱第一个动手。他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了——肉在嘴里化开了,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满口都是肉香。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这……这……”他含混地说不出话,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二块。
赵氏也开吃了。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吃。
周火旺夹了一片烤鸭,蘸了甜面酱,裹上薄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他的动作停住了。那只独眼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赵氏喝了一口那个黑褐色的、冒着气泡的饮料,差点呛出来。气泡在嘴里炸开,刺激着舌头上每一个味蕾,甜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感。
“爹,这是什么?”她问。
“快乐水。”周大树说。
赵氏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有了准备,让气泡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她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种像是小孩子偷吃到糖的表情。
“真好喝。”她说。
周铁柱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筷子在盘子里飞来飞去。他一边嚼一边嘟囔:“爹,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你有这本事,二弟三弟还用得着去……”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低头扒饭。
周大树没有接话。
周火旺吃得很慢。他每一样菜都尝了一口,然后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他没有停嘴。他一边流泪一边吃,把那盘烤鸭吃了一大半。
周大树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鸡汤,喝了一口。
“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们。”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想想,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反而让你们去外面瞎闯,差点把命都丢了。”
他顿了顿。
“我在草原上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云游的道士。不对,不是道士,他说他是‘太虚幻境’派来的人间的使者。”
周铁柱张大了嘴。赵氏停下了咀嚼。周火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说我跟太虚幻境有缘,赐我做了太虚幻境在人间的行者。从那以后,我只要诚心祈求,太虚幻境就会回应我,赐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指了指挂在里屋的LEd灯,指了指院子里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
“这些,都是太虚幻境赐的。”
沉默。
周铁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爹,”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是说……你是神仙?”
“不是神仙。”周大树说,“我只是一个……被选中的人。太虚幻境在人间的行者。我能做的,就是从太虚幻境里祈求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继续说:“我一开始不敢告诉你们,是因为咱们家根基太薄。我怕一旦泄露出去,招来别人的觊觎,反而给你们招祸。我想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再把你们接过去,让你们过好日子。”
他叹了口气。“可我没想到,结果……”
他看了周火旺一眼。“结果我自己的儿子为了有前途居然去,唉。”
“我想了又想,”他放下杯子,“为什么我有这么好的东西,还过的这么窝囊,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瞒了。”
周铁柱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爹,”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你以后要把那些好东西都拿出来?”
“对。”
“那……那咱们家……”
“咱们家,从今天起,吃最好的饭,穿最好的衣,住最好的房子。”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周大树在一天,你们就不要再过苦日子。”
赵氏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这些年的苦,想起公公原身的吝啬,想起家里揭不开锅的日子,想起为了几文钱跟村里人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公公说,以后再也不过苦日子了。
周铁柱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爹,那你……你那个太虚幻境,还能求什么?能求田吗?能求房子吗?”
“能求。什么都能求。”
周铁柱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周大树转向周火旺。“火旺。”
周火旺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有泪水,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在那个大同军里,有没有听说过‘太虚教’?”
周火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去夹菜,借这个机会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听说过。”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的头目叫关月飞,自称是太虚真人。手下有郑家寨的人,五六十个,都入了教。一开始他到处吹嘘天下大同,还拿出好多白米来分,骗了不少人入伙。后面就不行了,粮没了,只能喝稀粥。”
周大树点了点头。和他猜的差不多。那个从红日屯抢了粮食跑路的郑飞,果然摇身一变,成了“太虚真人”。
“他们那边,”周大树又问,“有没有什么厉害的角色?”
周火旺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听说郑岳飞座下有十大弟子,最厉害的是大弟子,外号叫银角兽。就是他带人夜袭霍刚的大营,把霍刚打成了重伤。”
“你说的那个银角兽确实了不起”周大树苦笑了一下,“前几天银角兽冲垮了太虚幻境神仆军。”
周铁柱猛地抬起头:“爹,那个什么银角兽这么厉害?”
“对。雨夜。他带人冲进营地,就他没人挡得住。七八个人围上去,他一刀一个。神仆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周火旺低着头,吃着肉。
周大树端起快乐水,又喝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你们2个也逃了出来,这个大同军,我早晚是要找他们算账的。”
周火旺抬起头,“爹,”他的声音有点哑,“那个银角兽……你会杀了他吗?”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那得看他愿不愿意投降。这么猛的人我还是想见一见的……”
他没有说下去。转头看向周铁柱和赵氏,声音放缓了一些:“这些话,出我口,入你们耳,不要再往外传。不是我怕,是时候未到。”
周铁柱和赵氏一起点头。
“行了,吃吧。菜凉了。”
里屋炕上,周石墩还在昏睡。目前他还活着。
第274章 周火旺的试探
晚饭吃到后来,周铁柱已经撑得靠在椅背上,肚子鼓得像怀了几个月。赵氏收拾碗筷的时候,手还在抖,因为那些盘子碗,她生怕摔了。她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光滑的瓷器,也没洗过这么多油的碗。
周大树站起身,说了一句“早点睡”,就回自己屋了。
周火旺没有立刻跟出去。他坐在桌边,看着赵氏把一盘盘剩菜端走,看着周铁柱心满意足地打着嗝去院子里转悠。他的独眼盯着灶房里那盏LEd灯的白光,脑子里转着千百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爹?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狐仙借宅,恶鬼夺舍,游魂投胎。以前他觉得是瞎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听过困牛山深处那个声音,既然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占了身子”,是不是也可能存在?
周火旺站起身,出了屋。院子里,周铁柱正蹲在那辆摩托车旁边,用手摸着光滑的车身,嘴里啧啧称奇。看见周火旺出来,他招了招手:“老三,你来看这东西,两个轮子,铁做的,也不知道怎么跑。”
周火旺走过去,看了看那辆摩托车。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硬邦邦的。
“爹说明天教我骑。”周铁柱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周火旺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周铁柱看见了,愣了一下,“老三,你要给爹洗脚?”周铁柱小声问。
周火旺没有回答。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周大树的屋。
周大树正坐在炕沿上,脱了鞋,看见两个儿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愣了一下。
“爹,我给你洗脚。”周铁柱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抓周大树的脚。
“别别别——”周大树下意识地往后缩,“我自己来就行。”
“爹,你跟我客气啥?”周铁柱已经把他的左脚按进了盆里,“以前小时候你给我们洗,现在我们给你洗,天经地义。”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铁柱的手已经在他脚上搓了起来。他看着周铁柱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他搓脚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世界的亲情,比他原来那个世界,重得多。
“爹,”周铁柱一边搓一边抬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外面那个两个轮子的车,是怎么弄的?能不能给我呀?”
周大树忍不住笑了:“瞧你这出息。行,你想要就拿去。明天我教你骑。”
周铁柱乐得嘴都合不拢,搓脚的力气更大了。
这时候,周火旺也蹲了下来,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撩着水。
“爹。”他忽然开口了。
“嗯。”
“以前……我不懂事。”周火旺的声音很低,低到周铁柱都没太听清,“我小时候调皮,把眼睛弄坏了。这些年,你也没嫌弃我……”
周铁柱的手顿了一下。他扭头瞪了周火旺一眼,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大树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老三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穿越过来之后,脑子里有一段记忆是模糊的。家里的积蓄有多少?田契藏在哪里?老伴留下的首饰放在什么地方?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原身是个吝啬的、不招人待见的老农,至于几个孩子的残疾是怎么来的,他从来没想过。
现在周火旺忽然提起这件事,是在试探他吗?周大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着周火旺。昏黄的LEd灯光下,周火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大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大树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有什么被压住的记忆要往外冲。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也许是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逃避的那些东西,现在终于藏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周火旺的脸颊。
粗糙的掌心贴着那张被雨水和血水泡过的、满是伤痕的脸。周火旺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周大树脑子的信息炸了。
他看见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醉醺醺地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院子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在追一只鸡,追着追着摔了一跤,手里的树枝戳进了左眼。孩子嚎啕大哭,眼睛当场就红肿了。那汉子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下子该学乖了吧”,然后端起碗,继续喝酒。
他看见了,又是一个冬天。一个小女孩从台阶上摔下去,腿磕在石头上,肿得老高。那个汉子蹲下来看了看,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然后站起身,去村口的小店打酒。女孩的腿一天比一天肿,到最后走路就瘸了。然后汉子还是那句话“小孩子磕磕碰碰,养养就好了。”
他看见了,去年的冬天,大雪封山。原身拎着一瓶从镇上打来的好酒,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村口的猎户周猎户拦住了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周老哥,我在山里捡了个宝贝。你看看,值不值钱?”
原身醉眼朦胧地接过来。他不懂什么宝石不宝石,但是第一印象就是觉得这东西肯定值钱。
“周老哥,我要这宝贝也没有,就和你换这瓶酒如何?”
“行,换。”原身把那瓶酒往周猎户怀里一塞,把布包揣进怀里,踉踉跄跄地回家了。
回到家,原身觉得好东西得藏起来,然后他照样把布包和着家里的五两碎银子、一张田契、还有死去老婆留下的三样首饰埋在了在屋后的老槐树下。
当天夜里,原身躺在炕上,然后就不动了。然后就是周大树穿越了。
周大树的脑海瞬间清明。他记起来了。全记起来了。
“爹?”周铁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周大树没有反应。
“爹!”周铁柱提高了声音。
周大树猛地回过神来。他的手从周火旺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终于,周大树抬起头,他看着周火旺,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一脸茫然的周铁柱,嘴唇动了几下。
“火旺。”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的眼睛……是我……是我没带你去治。”
周火旺没有说话。
“幺妹的腿,也是我没带她去看。我以为……我以为小孩子磕磕碰碰,过几天就好了。我……我那时候只顾着喝酒,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
“你娘走了以后,我就……我就不像个爹。我什么都没管过你们。你大哥饿着肚子下地,你二哥一个人去山上砍柴,我……”
“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娘。”
周铁柱的嘴张大了,手里的毛巾掉在了盆里,溅了一地的水。
周火旺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溅出来的水。
“爹。”周火旺的声音很低。“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周火旺说,“我和幺妹,早就不怪你了。”
周铁柱在旁边使劲点头:“对,爹,不怪你。”
周大树看着这两个儿子,他伸出手,拍了拍周火旺的肩膀,又拍了拍周铁柱的肩膀。
“以后,”他说,“爹不会再让你们吃苦了。”
第275章 不存在的周猎户
夜深了。周大树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椽子,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恢复的那些记忆。
为什么是他?一睁眼变成了这个五十岁的老农?,穿越过来就是鸡飞狗跳,孙子病了,系统绑定了,野菜生意,面摊,草原,王庭,暗影森林,天源寺……一件接一件,推着他往前走,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个布包。
周猎户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宝石。他当时醉眼朦胧,只觉得那东西亮闪闪的,肯定值钱,就用那瓶酒换了。现在回想起来,那颗宝石的样子通体晶莹,样子古怪,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暗影森林。骨河畔。那只巨熊。
那只被他用挖机拍死的巨熊,死后留下了一颗黑色的水晶,后来在巨石城的高台上,他亲手把它还给了那个巨猿。那颗黑色的水晶,和周猎户给的宝石,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周大树猛地坐了起来。不对。那颗黑水晶是巨熊体内的。那这颗宝石呢?它是从哪儿来的?周猎户,那个笑眯眯的、穿着破皮袄的、跟他称兄道弟的周猎户,他能打死那种怪物?一个靠设陷阱、打野兔为生的猎户,能对付得了像暗影森林里那种东西?
明天来去村里找一下周猎户,问问他那东西到底怎么来了。然后他开始在记忆里拼命搜索,周猎户住在哪儿?周家村东头还是西头?他家院子朝哪边开?他家有几口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搜遍了原身留给他的所有记忆,什么都没有。周大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周家村没有猎户!
这个村子在困牛山脚下,但村里人靠种田为生,没有人以打猎为业。
可他那天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破皮袄,身上带着一股子腥膻味,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周老哥,又喝酒去啊?”
他当时没有觉得任何不对,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很熟悉,是多年的老交情。但现在他仔细回想,他想不起这个人的脸!想不出来他到底什么样子!
周大树的手开始发抖。周家村没有猎户。那他是谁?他从哪儿来的?他给原身的那颗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大树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暖和,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只知道,周家村没有猎户。从来都没有。
周大树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一些,但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灶房里,他从系统里兑了牙膏、牙刷,一人一套摆好。又兑了稀饭、包子、油条、咸菜,热腾腾地摆在桌上。这些事情他现在做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周铁柱第一个起来的,披着衣服就跑出来了,看见桌上那些白花花的包子和金灿灿的油条,眼睛都直了。“爹,你又弄好吃的了。”
“去叫你媳妇和火旺,洗洗脸,吃饭。”
赵氏出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摆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洗漱用具,已经不那么吃惊了。公公这两天拿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稀奇,她已经习惯了。她拿起那支牙膏,挤了一点在牙刷上,学着周大树的样子刷了刷,满嘴的白沫子,她也不怕,公公给的东西,总是好的。
周火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的独眼下也有一圈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牙刷,默默地刷牙,默默地坐到桌边。
四个人围着一桌早饭,吃得比昨晚安静。
周大树吃得不多。他端着一碗稀饭,慢慢地喝着,目光不经意地在三个人脸上扫过。“铁柱。”他忽然开口。
“哎。”周铁柱正摸着肚子打嗝。
“咱们村,有没有会打猎的?”
周铁柱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打猎?咱们村又没有猎户,谁会打猎?要说会打猎,那我也会啊,以前农闲的时候跟人进山套过兔子。但要说专门靠打猎为生的,咱村一个都没有。”
周大树点了点头,又问:“一个都没有?老的也没有?”
“老的也没有。”周铁柱说得斩钉截铁,“咱们村就是种田的,从老辈儿起就没出过猎户。打猎那玩意儿,在山里住着又苦又累,还不定能打着东西,谁干那营生?”
周大树没有再问了。看样子周猎户只是存在他记忆里。
“爹,您想吃野味了?”周铁柱见他发愣,试探着问,“要不我进山试试?套两只兔子?”
“不用。”周大树摆了摆手,“我想着是不是弄点野味给石墩补补。”
早饭过后,周大树去里屋看周石墩。周石墩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额头摸上去也没那么烫了,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叫他没反应,推他也不醒。伤口处倒是没有继续渗血,纱布干干净净的。
周大树站在炕边,看着这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一样的二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他把一个半吊子现代人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都用上了。可周石墩就是不醒。
也许该找个大夫来看看。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火旺走进来了。他站在周大树旁边,看着炕上的周石墩,沉默了一会儿。“爹。”
“嗯。”
“我想想弄点东西给二哥补补身子,我去山里走一趟。”周火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现在身手还可以,在大同军里学了几招。进山打点东西,不难。”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不行。”周大树摇了摇头,“你刚从山里逃回来,身体还没养好。先在家歇几天,哪儿都不许去。”
“爹,我身体没事。”周火旺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握了握拳头,“在大同军的时候,天天吃不饱,照样打仗。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周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听见这话,在旁边插嘴:“老三,你疯了?你刚从阎王殿门口溜回来,还进山?困牛山那个地方,咱村人都不敢往深处走,你去干吗?”
周火旺没有看他。他盯着周大树,独眼里的光很坚定。
“爹,给我几件兵器。太虚幻境里的那种。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周大树皱起了眉头。他不想让周火旺去。万一在山里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但周火旺像是铁了心。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爹,我想为这个家做点事。”
周大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好吧。”他终于松了口。
周大树从系统里兑换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把复合弓。黑色的弓身,滑轮系统,碳纤维弓片。他把磅数调到了最高——八十磅。
第二样:一把长矛。矛头是高碳钢,双刃,锋利得能剃胡子。矛杆是铝合金的,轻而坚韧,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凉的金属质感。
第三样:一把刀。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战术刀,就是一把朴素的户外直刀,刃长二十厘米,刀背厚实,握柄贴合手掌。
“试试。”周大树说。
周火旺先试了弓。瞄准院子外面那棵碗口粗的槐树。拉弓,满弓,放。箭矢离弦的声音尖锐得像撕裂了空气,“噗”的一声,箭杆没入树干一半,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周铁柱张大了嘴。
周火旺没有停。他连续射了十箭,每一箭都钉在那棵槐树上,没有一支脱靶。十箭射完,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连一滴汗都没出。
“这弓应该可以打五百步。”他放下弓,独眼里的光很亮。
周火旺放下弓,拿起长矛。他走到那棵已经被射成刺猬的槐树前,双手握矛,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出。矛头没入树干,从另一侧透了出来,带着木屑和树汁。
周铁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看看那棵树,又看看周火旺,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火旺放下长矛,拔出那把直刀。碗口粗细的树干,一刀两断。
周大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记得这个儿子。原身的记忆里,老三周火旺因为左眼失明,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玩。村里人说他“孤僻”,说他“像个闷葫芦”,说他“这辈子废了”。但现在,这个“废了”的儿子,拿着他给的太虚幻境的兵器,展现出了连他都从未见过的武力。
他这是捡到了一个宝。
不,不是捡到的。是他本来就有一个宝,只是他从来没去打开过。
“爹,”周火旺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把复合弓背在身后,拿上长矛,“我去一趟。最多晚上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周大树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小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去吧。”
周火旺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周铁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回头。“爹,”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周大树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但他在想的不是周火旺什么时候变厉害的,而是他为什么非要进山不可?
第276章 大同军的野心
这一天,周铁柱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
早上他爹答应把摩托车给他的时候,他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那辆两个轮子的铁车,他蹲在院子里擦了一上午,把每一根辐条都擦得锃亮。“爹,这个怎么让它跑?”他跑去问。
周大树正在里屋看周石墩,头也没抬:“明天教你。今天没空。”
周铁柱“哦”了一声,又跑回院子里,继续坐在车上晃。
但到了中午,他的心情就开始往下掉了。
因为老二还是老样子,闭着眼,脸色灰白,呼吸倒是平稳了一些,但就是不醒。他喊了两声“老二”,没有反应。他伸手去推了推,周石墩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袋子面。
“爹,他怎么还是这样?”周铁柱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
周大树站在炕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是大夫。”他说,声音有些涩,“药是从太虚幻境求来的,但到底是不是治这个病的,管不管用我也不知道。”
周铁柱急了:“那……那能不能请神仙下来看看?”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铁柱自知失言,低下头,不再问了。
整个下午,周铁柱都坐立不安。他一会儿去院子里看两眼那辆摩托车,一会儿又跑回里屋看一眼周石墩,灶台上赵氏炖的鸡汤飘着香味,他也没心思喝。
周大树也在后悔。他不知道为什么老三非要进山,他也不该那么顺着周火旺。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不是疼他,是害他。困牛山那个地方,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地方邪性。
后来他站起身,出了院子,绕到屋后。那棵老槐树还在。周大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弯腰开始挖。泥土松软,没费什么力气就挖到了东西。一个油纸包,外面裹着好几层,解开,里面是一个布包。一枚手指大小的小东西。暗影森林。骨河畔。那只巨熊。那颗黑色的水晶,和这个东西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试着利用系统来回收试试,看看是啥玩意。
“未知物质。系统无法回收。来源:未知。”
周大树把东西攥在手心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收进了系统空间。暂时放那儿吧。
布包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田契,五两碎银子,几串铜钱。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样首饰,一根银簪子,一对银耳环,一只银戒指,一条细细的银项链。乡下银匠打的,不值什么钱,是他死去的老婆留下的。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院子。“铁柱。”他喊了一声。
周铁柱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偷偷哭过。
“这是咱家的田契,你收着。”周大树把那张泛黄的纸递给他。
周铁柱接过来,愣愣地看着,不知道爹什么意思。
“还有这些银子,你也收着。”碎银子和铜钱也塞了过去。
周大树又把那几样首饰拿出来,放在桌上。银簪子,银耳环,银戒指,银项链。
“这是你们娘留下的。”他的声音有些低,“四样首饰,四个儿子,一人一件。你媳妇先挑,剩下的我给老二老三老四留着。”
赵氏从灶房出来,看着桌上那几样银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在几样首饰上面停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了那条银项链。手指轻轻摩挲着链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娘的东西,我替她给儿媳妇。”周大树说,“你戴着,也算是个念想。”
赵氏点了点头,把项链攥在手心里,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周大树把剩下的三样首饰收起来,没有说什么。
晚饭还是丰盛的。周大树又从系统里兑了几个菜,鸡鸭鱼肉都有。但这一顿饭吃得不如昨天热闹。周铁柱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赵氏喝了一碗汤就说饱了。周大树一个人坐在那里,把一碗饭慢慢地吃完了。
他心里也在等。等周火旺回来。
直到半夜。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火旺走了进来。月光下,他的样子有些骇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血气味。
“我回来了。”周火旺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周铁柱被声音惊醒了,从灶房跑出来,看见满身是血的周火旺,吓得脸都白了。
“老三!你……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没?”
“没事。”周火旺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山上逛了一天,啥都没看到。”
“山里,”周大树缓缓开口,“碰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周火旺含混地说,“就回来了。”
周大树没有说话。
周火旺吃完了那半碗饭,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周石墩。然后去自己房间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大树没有睡。他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盯着灶膛里残留的火星。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是那枚手指大小的东西。它和暗影森林里的黑水晶是什么关系?困牛山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件,是周火旺。他进山,真的什么都没碰到吗?那他身上的血气味是哪儿来的?
困牛山。困住的,是什么牛?还是……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的复杂。
时间回到白天,困牛山另一侧的大同军营地。王二和关月飞心情都不错。
“你那大弟子不回来,不可惜吗?”王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关月飞不屑的说:“可惜什么?那小子一根筋,搞不好以后会坏事。他要是彻底死在外面,倒省了我的心。”
“怎么?他惹你了?”
“动不动就跟我讲什么‘天下大同’,说什么‘大家要吃喝一样’。”关月飞冷笑了一声,“大家辛辛苦苦拉出这支队伍,不就是为了能吃好喝好玩好?这小子老唱反调,整天说那些酸话,底下的人还跟着附和。他要是一直在,这队伍还怎么带?”
王二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他们打的旗号就是“天下大同”。没有这四个字,哪来的这么多人跟着他们?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关月飞脸上挂不住,他自己脸上也挂不住。
“算了,不说他了。”王二摆摆手,“说正事。咱们什么时候打青山县?”
关月飞眼睛亮了起来。“三天之内。”他伸出三根手指,“兵贵神速。那批太虚神器,长枪短枪,还有那个小炮,威力大得吓人。我以前在边关见过火铳,跟这个没法比。咱们要是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用,一鼓作气,拿下青山县城不成问题。”
王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拿下青山县,咱们就是正经的‘坐城’了。”他舔了舔嘴唇,“听说长春园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
“你呀,就知道姑娘。”关月飞笑了。
“那你呢?”王二笑笑,“还是修道之人啊,说什么‘进了城要打十个’?”
两个人大笑起来。
他们“作战计划”没聊几句,但“进城以后去哪儿吃、去哪儿喝、去哪儿玩”这些聊得多。同时大同军把自己所有粮食发下去,让士兵们吃了几顿饱饭,好有力气拿下青山县城士气高涨。所有人都觉得,青山县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那天晚上,王二和关月飞都喝了不少酒。
没有人知道,周火旺是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他翻山越岭,一百多公里,大同军的营地他太熟悉了,哪里是有岗哨,哪里能翻进去,哪里不会被发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能绕开的巡逻都绕开,绕不开的,也被一刀两断了。
他先去找的关月飞。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在打鼾。
周火旺没有犹豫。一刀。干净利落。关月飞的鼾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周火旺来到王二身边。同样王二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没有人发现。
周火旺连夜翻过困牛山,在半夜时候赶回了周家村。
第275章 再次遇到周猎户
周石墩还是老样子。
第三天的早晨,周大树端着粥碗站在里屋门口,看着炕上那个呼吸微弱、脸色灰白的二儿子,手里的粥一点点凉下去。他试过了,消炎药、退烧药、葡萄糖、伤口清理、免缝拉链,他把一个半吊子现代人能想到的所有招数都用上了。周石墩的烧是退了,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但人就是不醒。
他不能就这样等着。早饭后,他把周铁柱和周火旺叫到院子里。
“我要进山一趟。”他说。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爹,你进山干什么?”周铁柱先反应过来,“老二还在炕上躺着呢,你要什么我替你去买……”
“不是买东西。”周大树打断他,“我要去困牛山里面。”
周铁柱的嘴张大了。周火旺没有说话,但他的独眼猛地缩了一下。
“老二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周大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该用的药都用了,他不醒。我得去找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周火旺开口了,声音有些紧。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我感觉到困牛山里有东西。也许能救老二。”
“爹,你不能去。”周火旺往前一步,独眼里的光很锐利,“那地方我去过,不是人能随便进出的。要去的也得我陪你去。”
“我也去!”周铁柱跟着说。
周大树摇了摇头。
“你们不能去。”他说,“我是太虚幻境在人间的行者。这次进山,不是去找野兽,是去找……太虚幻境的指引。你们在场,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周铁柱急了。
“不方便我做法。”周大树说。这个理由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周铁柱和周火旺的反应不一样。两个儿子觉得既然爹说是太虚幻境的事,便不再多嘴。
周火旺没有动。“爹。”他说,声音很低,“困牛山深处,真的不是人能去的地方。我陪你到山脚,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不打扰你做法。”
“我说了,一个人去。”周大树的语气硬了起来。
争执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是周大树让步了——不是让到让他们跟着进山,而是让他们送到最外面一座山的山腰。
“送到这的山腰,你们就停下。”周大树指着困牛山的方向,“我一个人往里去。天黑之前,不管我出不出来的,你们都回家等着。”
周铁柱还想说什么,被周火旺拉住了。
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里走。周火旺走在最前面面,腰间别着那把直刀,肩上挎着复合弓。
困牛山在外围看起来并不吓人。树木不算太密,山路也不算太陡,偶尔还能看见樵夫砍柴留下的痕迹。周大树在几个月前带着全家来“找避难所”的时候,在外围转了一圈,被周火旺说“这里不对劲”,就撤了。这次他还要往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周大树看了看四周。这里已经是上次他们折返的位置了。“你们在这儿等我。天黑之前我没出来,你们就回去。”
“爹……”周铁柱的眼眶红了。
“别废话。”周大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周火旺。周火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长矛握紧了几分。
周大树转过身,一个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他没带什么装备,不是忘了,是他想好了,真要遇到危险,从系统里把挖掘机、矿用卡车往那儿一放,什么东西都碾得过去。他在这世界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是“召唤”。
周大树独自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山林中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他站在那儿,环顾四周。
“周老哥——你好啊。”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大树猛地转过身。
一个人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破皮袄,笑眯眯的,脸上全是褶子,露出一口黄牙。“周老哥,好久不见啊。”
周大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人,这个声音,和那天晚上在村口跟他换酒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只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个人穿着同一件破皮袄,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像是时间根本没走过。
“你……”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谁?”
那人笑了。“我?我是周猎户啊。你不认得我了?去年冬天,你用一瓶酒换了我一颗石头,忘了?”
周大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手指大小的水晶。
“你不是周家村的人。”周大树说,“周家村没有猎户。”
那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没有接话。
“那颗石头,”周大树盯着他的眼睛,“是从哪儿来的?”
第276章 约定
周猎户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语气平淡得像是碰到一个老朋友。
“我可以是周家村的人。我也可以是交通路十六号的住户。你想让我是什么身份,我就可以是什么身份。”
周大树的脑子“嗡”的一声。交通路十六号。那是他在现代租住的地方。这个穿破皮袄满口黄牙的“猎户”,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他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得住:“奇变偶不变?”
周猎户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老哥,你就不要逗我了。”
周大树盯着他的眼睛,直接问了。“你也是穿越者?”。
周猎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
周大树又问:“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我应该怎么回去现代?这具身体的原身去哪了?这个时代是什么时代?应该不是明末吧?”
他一口气问了一长串。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在翻涌,只是没有机会、也没有人能够解答。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他知道一些事情,他必须问。
周猎户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跟一个晚辈唠家常:“周老哥,你既然来了这里,有了这个系统的能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做个富家翁,享受享受生活,不好吗?不要去参与皇家的事。”
周大树愣住了。皇家的事?他从穿越到现在,一直活得卑微至极。在原身的记忆里,他连县太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皇家”了。最大的官是刘千户,一个边地的五品武官。至于草原上那些蛮族首领,在大明眼里不过是化外之民,根本不值一提。他什么时候参与过“皇家的事”?
也许这个人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许他以后的某个选择,会牵扯到“皇家”。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换了一副表情。“行。”他说,“我有什么好处?”
周猎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周大树觉得那一眼好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你那个假儿子,快死了。”周猎户声音淡淡的,“我可以救他。”
“不用你操心?”周大树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的系统里面有救命药……”
“你那个药不行。”周猎户打断了他,“他不是普通的伤。你自己应该知道的。”
周大树沉默了。
周猎户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解手刀,在自己左手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
“来。”他把刀递给周大树,刀柄上还沾着他的血,“你也割一刀。”
周大树没有接。他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看周猎户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干什么?”
“缔结一个仪式。”周猎户说,“你以后不能参与大明皇室的事情。作为交换,你的假儿子周石墩会活过来。”
周大树犹豫了。他不太信这些东西。听起来像是乡野村夫骗小孩的把戏。不过这个世界有他不懂的力量。也许,这种看起来荒诞的仪式是真的。
他接过刀。
刀很轻,刀刃很利。他在自己左手掌心比划了一下,咬着牙,用力一划。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把刀还给周猎户,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
两只血手握在了一起。
没有闪电,没有雷鸣,没有任何异象。只是两只粗糙的、正在流血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周猎户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又递给周大树。周大树没有接。
“按我说的去做。我给你的水晶,你可以刮一点水晶粉末,泡水灌给他喝。他就能恢复过来。”他说,“周石墩能活蹦乱跳,跟以前一样。但如果你违背了约定,参与了大明皇家的事,你当场就会死。”
周大树看着手上伤口,没有说话。
周猎户似乎很满意朝周大树的配合,然后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身影消失在了树影之中。
周大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想周猎户说的每一句话,想那道莫名其妙的“约定”,想那颗水晶粉末到底能不能救周石墩,想“大明皇室的事”到底指的是什么,他一个边地的老农,能怎么参与皇家的事?
最外面山腰处,周铁柱和周火旺还在等他。看见周大树从树影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爹!”周铁柱跳起来,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你可算出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找你了!”
周火旺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收起长矛,站在旁边。
“走吧,回家。”周大树说。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枚水晶,快步往山下走去。
第277章 黑水
回到家,周大树一头扎进自己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水晶。深紫色的,近乎黑色,手指大小,在掌心里微微发凉。先从系统里兑了一把小刀,两千来块钱的货,不锈钢刀刃,黑色橡胶手柄,看着挺锋利。他左手捏着水晶,右手拿刀,刀刃贴着水晶表面,轻轻一刮,刀刃滑过去了。水晶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他又刮了几下,用了点力气。还是什么都没刮下来。他把刀拿起来,刀口上有一个细小的卷刃。
他把刀放下,换成刀背。先轻轻敲,叮叮当当,像在敲一块铁。水晶纹丝不动,他加了点力气,又加,最后几乎是抡起来砸。刀背砸在水晶上,发出“叮叮当当”,水晶还是原来的样子,连个坑都没有。
周大树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盯着那颗躺在桌上的深紫色小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屌人不会是在骗我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左手掌心就猛地一阵刺痛。他低头看那道和周猎户立下约定留下的伤口,本来已经不疼了,现在却一跳一跳地疼,周大树倒吸一口凉气,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是不是被骗了”,这个伤口就疼。这是什么情况?
也许方法不对。那家伙说“刮一点水晶粉末”,可能他没想过自己连刮下来都做不到。
也许是用水煮?煮软了再切?周大树站起身,推开门,走到灶房。赵氏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爹,您要什么?”
“煮药。”周大树说,“我自己来。”
赵氏放下手里的碗,想帮忙。周大树摆了摆手:“不用,你去忙你的。”
赵氏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周大树弄了个小炉子,然后开始煎药。他蹲在一边,盯着炉盖缝隙里冒出的蒸汽,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本来清水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像墨汁一样的黑灰色。周大树倒满了一碗水晶药水。水晶还是一点变化没有。
周大树端着那碗黑水,站在灶台边,犹豫了很久。要不……试一下?他端着碗走进里屋。周石墩还在炕上躺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人还是不醒,就是那种“身体在恢复但灵魂不知道去哪儿了”的样子。
周大树坐到周石墩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左手掰开周石墩的嘴,右手端起碗,慢慢地往里灌。黑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大部分灌进去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周石墩还是那样躺着,呼吸还是那样平稳,没有任何变化。周大树坐在炕边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炕上的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时间线回到困牛山另一侧的大同军营地,那边已经炸了锅。
天刚亮,王家的人发现王二没从木屋里出来。推门进去,看见的是一具无头尸体,被褥上全是干涸的血。郑家寨的人也发现关月飞——郑飞——同样身首异处。两个人的脑袋都不见了,切口整齐,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刀刃一刀斩断。
王家和郑几乎是同时炸的。
“是你们郑家寨的人干的!你们早就不服我们大哥了!”
“放你娘的屁!我们真人死得比你们还惨!是你们王家想独吞太虚神器!”
两拨人在营地里对峙起来。手里都端着太虚长枪,腰里别着太虚短枪,营地的空地上还架着几门太虚火炮。黑洞洞的枪口互相指着,火药味比灶房的炊烟还浓。
但谁都没先开枪。这两拨人,打顺风仗可以,打逆风仗不行。每次打仗,都是让那些流民冲在前面当炮灰,本家的人跟在后面收割。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死。
对峙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先是骂,骂着骂着,话就说开了,王二死了,关月飞也死了。两边的老大都没了。这仗还打什么?打给谁看?
“散了散了。”王家那边有人先收了枪。郑家寨这边也收了。营地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茫然无措。
两个老大死了,接下来怎么办?王家的几个本家兄弟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通。王二生前跟他们透露过,打下青山县城,等着朝廷招安,兄弟们摇身一变就成了官身。这条路,还能走。他们手里还有太虚神器,弹药也还有不少。就算大同军散了,光靠本家两三百号人,加上愿意跟着走的流民,凑个千把人,打一个县城,不是没可能。
郑家寨这边就没那么乐观了。他们本来就靠郑飞装神弄鬼撑着,郑飞一死,没人能服众。几个本家兄弟商量了半天,决定往草原方向流窜。那边地广人稀,找个山头当土匪,打劫过往客商,总比跟朝廷硬碰硬强。
当天下午,大同军正式分裂。王家兄弟带着一半人马,一半太虚神器,往青山县方向去了。郑家寨的人带着另一半,往北边草原方向走了。那些跟着混饭吃的流民,有的跟了王家,有的跟了郑家,更多的趁乱跑了。
“天下大同”的旗号,还没打出困牛山,就倒了。
王家军的人马沿着山路往青山县进发。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本家兄弟,腰间别着太虚短枪,肩上扛着太虚长枪,身后还跟着几辆马车,车上架着太虚火炮。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是那种“我马上就要当官了”的兴奋。
打不下青山县城,势力大也可以被招安。打下来了,朝廷为了脸面更要被招安。青山县的城墙,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城墙,而是通往“官身”的一道门槛。
周大树把那剩下的黑水放在灶台上,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盯着它发呆。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暮色四合。里屋炕上,周石墩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278章 启程
周火旺在院子里劈柴。说是劈柴,其实那堆木头早就劈完了。他还在劈,把已经劈好的木柴再拿起来,一刀两段,切口光滑得像被刨子推过,周铁柱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忘了擦车,就那样张着嘴看着。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小时候,老三因为左眼瞎了,村里的小孩都欺负他。老三从来不还手,挨了打就蹲在墙角,一声不吭。那时候他一边帮老三,一边也嫌老三窝囊,但现在他才发现,老三怎么变这么厉害了。
“老三,”他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用到了。”
周火旺没法回答。因为这个纯粹是大力出奇迹。
周石墩屋里传来赵氏的惊叫。“快来看呐——小叔子醒了!”
周火旺丢下刀,几步就跨过了院子,掀开帘子进了里屋。周铁柱愣了一瞬,然后也扔了破布,冲了进去。
周石墩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饿……好饿……”
赵氏已经转身往灶房跑了,边跑边说:“稀饭,我熬了稀饭,一直煨在灶上!”
周铁柱扑到炕边,伸手去摸周石墩的脸,又去抓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老二!你可算醒了!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三天!三天啊!我以为你要……”。周火旺站在炕尾,没有说话。他的独眼盯着周石墩的脸。
周大树从外屋走进来,站在炕边,低头看着周石墩。他没有像周铁柱那样哭,也没有像周火旺那样沉默。“醒了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赵氏端着一碗稀饭跑进来,她蹲在炕边,一勺一勺地喂,周石墩像 艰难张嘴,咽下去,一碗稀饭见了底,他的眼睛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快灭的灯,而是像有人往灯盏里添了油。
周大树退到外屋,坐在椅子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水晶,深紫色的,手指大小,在灶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颗东西,用刀刮不动,锤子砸不碎,只是水煮一下,就把周石墩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要是把这整颗都吃下去呢?他想起现代看过的漫画,主角吃了某个灵丹妙药,要么变得厉害了,要么身体承受不住,就会爆炸而亡。不过眼前这东西两头尖尖的,吞下去,噎死不说,保不齐划破食道、胃出血,照样是死。
赵氏从里屋出来,端着空碗,脸上的表情是这几天来第一次松弛的。周大树叫住她:“铁柱家的。”
“这颗灵石,”周大树把那枚水晶又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是我向太虚幻境之主祈求而来的。每天用它煮水,早晚各一碗,给老二喝。注意保管好,不要弄丢了。”
赵氏双手接过水晶,手指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她点了点头,把水晶用手帕包好,贴身揣着。
周铁柱从里屋出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嘴已经咧开了。他凑到周大树身边,搓着手,满脸讨好的笑:“爹,太虚幻境的宝贝这么管用啊,还有没有别的宝贝?拿出来让儿子开开眼呗?”
周大树白了他一眼。这个傻儿子,满脑子就想着宝贝。而反观周火旺却是一直正盯着赵氏揣着的那颗水晶,目光很沉,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周大树的左手掌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隐隐地跳了一下。
“火旺。”他喊了一声。
周火旺没有反应。他的独眼还盯着那个方向。
“火旺!”周大树提高了声音。
周火旺猛地回过神,那只独眼迅速转到周大树脸上:“啊?什么事?”
“你见过这东西?”周大树指了指赵氏手里的水晶。
周火旺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好新奇,多看了几眼。”
周大树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独眼里,贪婪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又变回了他的周火旺。“老二既然醒了,咱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儿。”周大树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换个地方。周家村怕是待不住了。”
周铁柱一愣:“换地方?爹,这是咱家的根啊,祖宅在这儿,田在这儿……”
周大树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现在你爹我有的是宝贝,还要这破宅子干什么?”
周铁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周火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他的独眼垂下来,盯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
当天夜里,周大树一个人躺在外屋的炕上,把系统界面拉开,他选了一辆国产的七座SUV,非承载式车身,2.0t柴油发动机,分时四驱,离地间隙二百二十毫米,系统标价三十一万八千系统币。他点了确认。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都围在那辆车旁边。周铁柱绕着车走了三圈,用手摸着车身,嘴里“啧啧”不停。赵氏站在旁边,抱着一个包袱,眼睛瞪得溜圆。周火旺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独眼把车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扫了一遍——轮子、底盘、车窗、车门把手。
周大树把后座放平,铁柱和火旺一起把周石墩从炕上抬出来,从后备箱塞进去。周石墩半躺着,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了活人气。
“我要坐前面!”周铁柱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摸着仪表台,乐得像个孩子。
赵氏坐中间,生怕摸坏了点啥。周火旺在后排坐到周石墩旁边。
周大树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碾过门槛前那块石板,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上了村口的土路。
周大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土路,脑子里在想着红日屯。他想起了徐飞,想起了徐三徐四,想起了那支被雨夜冲垮的神仆军。他对那些人,恨他们不太争气,不过周大树却没有考虑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想回去和徐飞告别,然后考虑要把阿如和其木格带走。怎么说也一直照顾他的起居,不能就这么丢在红日屯不管。他想好了把她们带回来,给周石墩和周火旺做媳妇,也不知道他们相互间同不同意,反正他先这么想着。
时间线来到红日屯。
徐飞站在屯口,看着远处土路上扬起的那一小串尘土。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脸上的期待也越来越浓,是不是周先生回来了。等那队人马到了跟前,他才看清,稀稀拉拉三十来个人,浑身泥泞,脸色灰败,有几个还带着伤,马匹瘦了,鞍具散了,一个个像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逃兵。
徐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见了徐三,看见了徐四。两个人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先生呢?”徐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徐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徐四在旁边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我问你,周先生呢?”徐飞的声音拔高了。
徐三噗通跪下了。徐四也跟着跪下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一遍。大雨,夜袭,银角兽,溃败,先生让他们先走,先生说他要一个人静一静,先生说要禀报太虚幻境之主……徐飞听完了,抽出腰间的鞭子。
第一鞭抽在徐三肩膀上,第二鞭抽在徐四后背上,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徐飞抽了十几鞭,直到手酸了,才停下来。他喘着粗气,把鞭子丢在地上。
“你们两个废物,”他的声音在发抖,“保护一个周先生都保护不住,你们怎么不去死?”
徐三和徐四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徐飞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很累。徐家那么多人,他翻来覆去地找,找不出几个能用的。徐三徐四算是他本家兄弟里最能打的,结果呢?带着最好的装备,被十几个人打垮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徐家的。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姓李,叫李斌。第一次周大树来红日屯的时候,就夸过那小子做事利索。当时他没在意,因为不姓徐,不是自家人,所以不放心。
“去,把李斌叫来。”徐飞对一个亲兵说。
不多时,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十五六岁,长手长脚,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个子已经比徐飞矮不了多少。他的眼睛很亮。
“李斌。”徐飞看着他。
“徐屯长。”少年抱拳,不卑不亢。
“从今天起,你是护卫队的副队长。”徐飞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徐三徐四,从今天起听你的。红日屯的事,你多跟阿如姑娘和其木姑娘请示。她们的话,就是周先生的话,就是我的话。”
李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大的馅饼会砸到他头上。“徐屯长,我……”李斌犹豫了一下,“我资历太浅,徐三哥徐四哥他们……”
徐飞打断了他:“用刀说话。谁不服,你砍了就是。”
李斌闭上了嘴。
“这个屯子是周先生给的。”徐飞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现在周先生生死未卜。没有周先生,就没有红日屯。谁对周先生不利,谁就是我的仇人。”
他转过身,现在屯子里只有五十匹能用的马了,他点了五十个人,骑着马。
“我去找周先生。”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李斌,“屯子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然后他打马而去。五十骑扬起漫天的尘土,朝着困牛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79章 戏剧化的平乱
火车跑的快,全靠车头带,没了车头,啥都没了。这次青山县的暴乱也就在王大王二郑飞这三个头目死了之后,马上就结束了。
车子刚开出周家村没多远,周大树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串尘土。
几匹马,从后面的土路上追过来,他们身上背着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太虚长枪。
周铁柱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爹!是不是遇到叛军了?”
周火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独眼眯成一条缝,声音很低很稳:“爹,停车。我去解决。”
周大树没有停车。他盯着后视镜,眼睛眯了起来。上次害得他狼狈逃窜。现在还敢来?他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住。然后掉头,油门踩到底,车子“轰”的一声往那些骑手冲去。
“爹!你干什么!”周铁柱吓得抓住了扶手。
那几个骑手显然没料到这辆铁车会突然掉头冲过来。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猛地勒住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后面几个人也慌乱地散开。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有人举起了太虚长枪,但枪口对着那辆冲过来的铁车,不知道该不该放。
周大树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看清楚了来人是谁。踩下了刹车。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铁柱和火旺跟在周大树身边。
那几个人也下了马。
“周先生!”徐飞几乎是扑过来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那几十个骑手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周先生,都怪我!都怪我派的人保护不力,让您受惊了!我……我该死!”
周大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徐飞的时候,这个人主动找到他,并对他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二心。“起来。”
徐飞没有动。
“起来!”周大树的声音大了些。
徐飞这才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泥。他站了起来,身后的骑手们也站了起来。
“你们来的时候,路上什么情况?”周大树问。
徐飞擦了擦脸上的泥,回道:“昨天我们来的路上碰到了大同军。在青山县边上盘踞,估计千把人,我们先是周围查看一番,然后确认周先生不在那里,就又赶来这里碰碰运气。”
“刚才我们躲在林子里,看到铁车路过,我想除了先生没别人有此等神器,就追过来了。”
周大树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他的老四周木林,他的女儿幺妹,他的孙子孙女栓子小花,据说都在青山县城里。
“徐飞。”周大树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去青山县。”
徐飞二话没说,转身朝身后的骑手们一挥手:“都听见了?跟上周先生的车,去青山县!”骑手们齐声应诺。
车子重新上路。后面跟着五十多匹战马,马蹄声隆隆,尘土飞扬,像一支小型的军队。
就在周大树的车队往青山县赶的时候,困牛山以北三十里的旷野上,另一场仗已经打完了。
吴勇的两千边军被大雨拦在路上憋了两天,火气大得能点着干柴。雨一停,他就催着队伍往青山县方向急行军,走了不到半天,前锋哨骑就来报:前方发现大队人马,约千余人,看着像是流寇。
“流寇?”吴勇冷笑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拿着锄头扁担,一冲就散。他连阵型都懒得摆,直接下令:“前锋营压上去,打散了就行。其他人继续赶路,别耽误。”
他低估了对手。
前锋营三百人,列着整齐的阵型压上去,弓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对面的队伍看见官兵冲过来,果然乱了一阵,前排的人开始往后跑。吴勇坐在马上,远远看着,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接一声的爆响,密集得像炒豆。
前锋营前排的士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倒,一片一片地倒下。有人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有人脑袋被打碎了半边,有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抽搐。
“火铳!”吴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有火铳!列阵!列阵!”
第一波冲锋,前锋营死伤过百。吴勇的眼睛红了。重新列阵,认真对待了。刀盾手在前,盾牌叠成盾墙,弓手在盾墙后面放箭,两翼的骑兵开始迂回包抄,中军的一小队重骑兵戴上铁面,端起长矛,准备破阵。
边军毕竟是边军。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他们迅速稳住了阵脚。对面那千把人的队伍里,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中间那二三百人,他们穿着杂乱的盔甲,手里端着银白色的火铳,而那些被裹挟来的流民,在边军的箭雨和骑兵的冲击下,很快就四散奔逃。
郑飞的几个本家兄弟,发现自己被边军缠住了,也发现了朝廷的军队比想象中厉害,之前银角兽火烧云的战绩让他们都有种错觉,就是他行我也行。现在,边军像疯了一样追着他们咬,怎么甩都甩不掉。
“撤!快撤!”有人喊。
边军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断了他们的退路。重骑兵的铁蹄踏过旷野,大地都在震动。郑家军的人端着太虚长枪拼命射击,可惜没有准头。郑家军的人在绝望中挣扎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崩溃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丢下武器逃跑,有人抱着太虚长枪被骑兵连人带枪踩成了肉泥。
吴勇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下令清点战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太虚长枪八十七支,太虚短枪九十二支,太虚火炮三门,弹药若干。
他看着那些银白色的、从未见过的火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把这些俘虏,全杀了。”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他们都是青壮啊。值不少钱……”
“我说,全杀了。”吴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些火器,不能泄露出去。见过它们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三百多个俘虏,被赶到一片洼地里,一声令下,箭如雨下,刀光如雪。惨叫声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归于沉寂。
“收队。去青山县。”
青山县城。城墙上的守军远远看见黑压压一片人马从南边过来,立刻敲响了警钟。
城门紧闭,吊桥升起。知县赵玉卓被师爷从后堂拽出来爬上城墙,,千余人的队伍,旗帜杂乱,武器五花八门,队伍前排那几十个人手里端着的银白色火铳,在阳光下闪着让他心寒的光。
“他们……他们手里是啥东西啊?”赵玉卓的声音发抖。
师爷在旁边也白了脸:“大人,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们兵临城下,咱们得想个办法拖住他们。”
赵玉卓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举人出身,虽然没打过仗,但书读得多,知道“缓兵之计”怎么写。
“派个人下去,问问他们要什么。”他说,“粮也行,钱也行,先稳住他们。”
城下的王家军已经安营扎寨了。赵玉卓派出的使者是一个姓刘的主簿,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像个商人。他被用筐子从城墙上缒下去,举着白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王家军的阵前。
“各位好汉,在下是青山县主簿刘至真,奉知县赵大人之命,来与各位好汉商议。”
王家军这边出来的是王二的堂弟,叫王虎。王二死后,王家的几个兄弟推了他做头领。
“商议什么?”王虎把太虚短枪往腰里一别,双手抱胸,“让你们赵大人开城门,迎接我们进城,万事好商量。不然,等我们的火炮架起来,一炮就能把你们的城门轰开。”
刘至真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骂了一句。他拱了拱手:“好汉息怒。赵大人的意思是,万事好商量。你们要粮,要钱,都好说。只是这攻城,伤及无辜,也不符合好汉们替天行道的本意不是?”
王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旁边的另一个王家兄弟王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王虎的脸色变了变,挥了挥手:“你回去跟赵大人说,我们不要粮,也不要钱。我们要的是……招安。”
刘至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帮泥腿子居然还知道“招安”这个词。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汉有此心,赵大人求之不得。只是这招安之事,需要上报府里,府里再上报朝廷,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好汉们远道而来,总得先安顿下来,吃口热饭,喝口热酒……”
王虎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说,能不能招安?”
“肯!当然肯!”刘至真拍着胸脯,“赵大人最是好义,最敬重好汉这等替天行道的人物。这样,我先回去复命,让赵大人连夜写奏折。好汉们也先歇息,明日再谈,如何?”
王虎和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点了点头。
刘至真回到城墙上,把王家军想要招安的意思跟赵玉卓一说。赵玉卓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招安?”他捻着胡须,在城墙上踱了几步,“他们要招安,那就给他们招安。”
师爷凑过来:“大人,招安不是说给就能给的……”
“谁说要真的招安了?”赵玉卓压低声音,“拖住他们。拖到援军来。固北堡的两千边军已经在路上了,等边军一到,前后夹击……”
师爷的眼睛亮了:“大人高明!”
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招安谈判”开始了。
刘至真当天下午又下了一次城,这次他带去了赵玉卓的亲笔信。信里写得天花乱坠,什么“诸位义士弃暗投明,本县自当全力举荐”,什么“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诸位正是栋梁之材”,什么“百户、千户之职,皆可商榷”。王虎和几个兄弟虽然不认字,但也装模作样传阅了那封信,一个个眼睛发亮。
“赵大人还说了,”刘至真趁热打铁,“为了表示诚意,今晚在城中的诚意酒楼设宴,请几位头领赴宴。赵大人亲自作陪。为表诚意,我愿留在营中,作为人质。”
王虎等人开心的不行。“行。我们走。”
当天傍晚,王家军的几个头领,王虎、王豹、王彪一行人就这样进了城。
城外的王家军营地里,赵玉卓也派人送了酒菜,刘至真则招呼王家军留守人员大喝特喝。
另一边的县尉刘明远则带着衙役,还有各家大户派来的家丁,准备夜袭,一局定生死了。
第280章 团圆
靠近边境附近的县城道路不好走,不是路本身有多烂,而是这条路明显被刻意放任不管了。朝廷不修边关的路,怕修太好了方便蛮族长驱直入。所以他这辆SUV到了这条路上,跟牛车差不了多少。远远地,青山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下面,密密麻麻扎着一片营地,栅栏七倒八歪。
周大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系统里兑换了驴车。驴子是普通的灰驴,板车是木头钉的,连带驴带车,一辆才千把块钱。周石墩躺在板车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赵氏在旁边照看着。周铁柱和周火旺在边上护着。
徐飞带着五十骑也到了。这时候走进才发现叛军已经被镇压了。城墙下,一群穿着号衣的衙役正在清点俘虏。俘虏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排一排的,少说有几百人。更远处,城墙根下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是尸体,一堆一堆的,粗略看去不下百具。
周大树松了口气,老四周木林、幺妹、栓子、小花,他们还在城里。城是保住了,但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出事?
“徐飞。”周大树喊他。
“在。”
“你带我们进去吧。你是屯长,有官面上的身份。我们这些人,没有你带着,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徐飞点了点头,把腰间的刀正了正,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刚靠近,就有几个衙役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棍,身上的号衣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熬夜熬出来的青黑。领头的一个瘦高个,举着刀,声音又尖又厉:“站住!什么人!”。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紧张起来,虽然刀棍在手,但徐飞那五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让他们腿肚子发软。
徐飞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举过头顶:“看清楚了!我是建安县红日屯的屯长徐飞,奉建安所刘千户之命,带人过来协助平乱!”
瘦高个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那块铜牌,又看了看徐飞身后那些人。马是好马,人是精壮,腰间别着的刀也不是凡品。他咽了口唾沫,收了刀,拱手道:“原来是徐屯长。误会,误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县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徐飞问。
瘦高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原来,昨天夜里,王家军的几个头目被知县赵玉卓请进了城里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喝得烂醉如泥,被埋伏在隔壁的衙役一拥而上,全捆了。与此同时,城外营地里,师爷带着人往酒水里下了蒙汗药。那些流民喝了,一个个昏睡过去。衙役和民壮冲进营地,喊了一声“投降不杀”,大部分人就丢了武器蹲在地上了。
王家的几个头目,当天夜里就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示众。王家的宗亲、女婿、小舅子,凡是沾亲带故的,连夜排查出来,也砍了个干净。剩下那些被裹挟的流民,捆了手脚,蹲在城墙下,等着发落。
“赵大人说了,”瘦高个压低声音,“土匪来打劫。已经剿灭了,大家该干嘛干嘛。”
周大树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了。这是要把事情压下去。上青山县的官场,算是稳住了。
“那县城现在能进了吗?”徐飞问。
“能进能进!”瘦高个连连点头,“城门已经开了。不过您这五十个骑兵,得留在城外。城里刚消停,这么多带刀的进去,怕吓着百姓。”
徐飞看了周大树一眼。周大树微微点头。徐飞便对手下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看好马匹。他只带了两个亲兵,陪着周大树一家进城。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血迹。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看见徐飞的铜牌,随便翻了翻就放行了。
进城之后,周大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找。
徐飞出了个主意:“先生,贺千户派来的人,肯定是会找最好的客栈住。咱们先去城里最好的那家看看。”
最好的客栈叫青竹客栈,在县城东街,门口两棵青竹,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字是烫金的。周大树推门进去,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盹。
周铁柱上前,拍了拍柜台。小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一个老汉,两个年轻人,一个媳妇,还有一辆停在门外的驴车上躺着个病人。小二打了个哈欠:“住店啊?楼上还有三间房……”
“不住店。”周铁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打听个人。这几天有没有一伙人住进来?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两个姑娘?”
小二的眼睛亮了,碎银飞快地进了袖子。他想了想,一拍大腿:“有有有!三天前住进来的,一大个,一个年轻后生,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小娃娃。说是要去建安县避难。后生天天去城门口看,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周大树的手微微发抖。“他们在哪?”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二指了指后院:“在后面,住的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两间上房。今天城门开了,那后生又出去等了,估摸着快回来了。小姑娘和娃娃们都在屋里。”
周大树不等他说完,大步往后院走去。周大树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门开了。
幺妹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比几个月前多了些肉。她看见周大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爹。”
她扑进周大树的怀里,哭着喊着,声音大得整个后院都能听见。周大树抱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腿脚不便的女儿,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爹来了。”周大树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哑,“不怕了,爹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花从里屋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挂着鼻涕,看见周大树,愣了一瞬,然后也“哇”的一声哭了。栓子跟在后面,大一些,没哭,但眼眶红红的,站在那儿,咬着嘴唇。
周大树蹲下身,一只手搂着幺妹,一只手去摸栓子的头。“好孩子,都好孩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稳住了。
赵氏从后面赶过来,看见幺妹和小花,眼泪也下来了。她跑过去,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周铁柱站在院子中间,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他使劲用袖子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门外,赵六带着周木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赵六拱拱手:“周先生。”
周大树也拱拱手:“辛苦。”
周木林。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爹。”他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回来了,都回来了。”周大树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青山县的这一页,总算是翻过去了。
第281章 人情世故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同样也离不开人情世故。
赵六说是贺望川下属,其实是他的结拜兄弟。贺望川派他来青山县接周大树的家人。
“周先生!”赵六拱手,满脸堆笑,“可算把您盼来了!贺大人说了,让我一定要把您的家人平平安安送到您手上。如今您亲自来了,我这也是放下心来了。”
周大树还礼:“赵兄弟辛苦了。这几天多亏你照应。”
“应该的应该的。”赵六搓了搓手,“周先生,您在青山县既然来了,县尉刘明远刘大人,跟我有些交情。他知道我是替贺大人来办事的,也知道您的事儿。如今您到了,刘大人说了,想请先生吃顿便饭,聊表地主之谊。您看……”
周大树想了想。刘明远应该是刘功勋的那个本家,在青山县当县尉,上次刘功勋写信就是给的刘明远。于情于理,也应该去谢谢人家。“那就叨扰刘大人了。”周大树说。
晚饭的安排定在青山县城里最好的馆子如意酒楼,周火旺不肯去,说自己独眼,上不得台面。周铁柱扭捏了半天,说自己没见过世面,怕给爹丢人。周木林倒是跃跃欲试,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还往头上抹了点桂花油。。
周大树看了大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以后这家业,还是得靠这几个儿子撑起来。铁柱虽然憨,但多带出去见见场面,总能练出来。火旺……再说吧。
最终就是周大树带了周铁柱和周木林去
如意酒楼三楼的雅间,名叫“听雨轩”。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半条东街的灯火。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看不出真假,但装裱得讲究。红木圆桌上铺着暗金色的桌布,碗碟是青花瓷的,筷子是乌木镶银的。
刘明远已经到了,他身边还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本地的粮商,姓钱,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是典当行的掌柜,姓孙,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是致仕归乡的老学究,姓陈,头发花白,据说年轻时当过一任县令。
赵六坐在刘明远旁边,正在给他倒茶。看见周大树进来,赵六连忙起身:“刘大人,这位就是周先生。”
刘明远站起来,拱手,笑容很标准:“周先生,久仰久仰。请坐。”
然后赵六一一介绍徐飞和周大树的两个儿子。
周大树还礼,带着徐飞、周铁柱和周木林落座。徐飞有点手足无措,周铁柱的腿在桌子下面轻轻发抖,周木林倒是大方,还冲对面几个人笑了笑。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每上一道,小二会介绍一番,头一道是“赛熊掌”。此菜取猪蹄尖,脱骨剔筋,用黄酒、蜂蜜、老抽煨上两个时辰,再上笼蒸至酥烂。出锅后形似熊掌,软糯不腻。第二道是“炸八块”。此菜取童子鸡八块——两腿、两翅、两肋、两胸。用花椒盐腌半个时辰,再入油炸至外酥里嫩。鸡块要斩得大小均匀,油温要恰到好处。第三道是“烧鹿尾”。这是从关内运来的梅花鹿尾,先用黄酒、葱姜、酱油腌一日,再入砂锅慢火烧两个时辰。鹿尾胶质浓厚,入口弹牙,是大补之物。整个青山县,也只有如意酒楼能做出这道菜。接连十六道菜,琳琅满目。
菜齐了 ,刘大人让大家先尝尝鲜。
周大树夹了一块猪蹄尖,确实煨得酥烂,入口即化,黄酒的醇和蜂蜜的甜都进去了,看样子美食其实在哪个时代都是的有的。然后是鸡肉、鹿尾,口感都非常,好的食材随便做做就好吃,但他注意到,这些菜的调味依然没有跳出酱油、黄酒、葱姜的圈子。
老学究陈老爷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周先生,这几道菜可还合胃口?老夫在京城时,曾吃过一位御厨的烧鹿尾,那才叫绝。如意酒楼的这个,只能说……尚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不过周先生觉得如何。”
周铁柱的脸涨得通红,筷子举在半空中,不畏手畏脚显得没见识。周木林倒是机灵,学着对面那几个人,夹一筷子菜,还时不时地附和几句“确实好”、“长见识了”。
周大树垂下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大儿子畏手畏脚,连筷子都拿不稳;小儿子圆滑讨好,却越看越像个小丑。他自己呢?在这桌人眼里,他能来赴宴是托了刘千户、贺千户的关系,没人看得起他们。
这时候雅间的角落里,来了两个唱曲儿的。一个是弹琵琶的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个是唱曲的姑娘,十六七岁,穿一身水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朵绢花,低着头,不敢看人。
刘明远朝那边挥了挥手:“拣拿手的唱来。”
妇人拨动琵琶,姑娘开口唱了起来。
“【五更转】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是《牡丹亭·游园》里的【绕池游】。姑娘的嗓子清亮,琵琶也弹得娴熟,但调子太慢了。慢得像是在泥浆里走路,每一句都要拖很久,唱的人累,听的人也累。周大树在现代听过各种版本的《牡丹亭》,有的婉转,有的激昂,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每一个字都要拉成长音,像是在故意炫耀“我能唱得稳”,又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高雅”的距离感。
一曲唱罢,陈老爷拍了几下手,眯着眼睛说:“这姑娘的嗓子倒是不错,可惜腔调还不够老到。你们听那个‘炷尽沉烟’的‘烟’字,尾音收得太急了,少了那份缠绵之意。”
姑娘低着头,抿着嘴,不敢说话。
刘明远笑了笑:“陈老耳朵还是这么尖。来,再唱一曲,唱个欢快些的。”
姑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后垂下眼睛,重新拨弦。这回唱的是《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桌上陈老爷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一脸陶醉。刘明远也听得很认真,钱老板和孙掌柜倒是没什么反应,但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周木林学着陈老爷的样子,也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上叩着,但节拍完全不对,周铁柱不敢动,僵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塞进大人衣服里的孩子。
一曲终了,刘明远举杯:“大家共饮此杯。”
第282章 误闯天家
众人纷纷举杯。周大树也举了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汾酒(明代王世贞的《酒品》中明确称赞“汾州创新酿酒工艺,酿制出色如冰清的羊羔美酒”。),入口绵柔,后劲不小。
接下来便是各自敬酒。刘明远先敬了陈老爷,说“陈老德高望重,晚辈敬您一杯”。陈老爷捋着胡须,抿了一口,架子十足。然后刘明远又敬了钱老板和孙掌柜,谢他们“平日对县衙事务多有支持”。敬完一圈,他才朝周大树这边举了举杯,笑着说:“周先生,刘某敬您。”话短,笑容浅,礼数到了,但没有温度。
钱老板和孙掌柜也只给陈老爷,刘明远和赵六敬酒。到了周大树这边,两人只是远远地举了举杯子,嘴里说一句“周先生随意”,便转过头去继续跟刘明远说话。
陈老爷更是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周大树。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跟刘明远聊起京城旧事,聊当年在任上时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语气里满是“你们这些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的优越感。
赵六倒是主动敬了周大树一杯,还替周铁柱和周木林介绍了几句:“刘大人,这是周先生的两位公子,年轻有为……”话没说完,就被钱老板岔开了。
周铁柱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别人敬酒,也想学着敬,他端起酒杯,朝刘明远举了举,刘明远正在跟陈老爷说话,没看见。他又朝钱老板举了举,钱老板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举杯。周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把酒杯放下了。
周木林倒是敬了一圈。他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走到刘明远面前,说了一堆“刘大人威名远扬”“晚辈仰慕已久”的话。刘明远笑了笑,跟他碰了杯,周木林又去敬钱老板,钱老板跟他碰了杯,周木林再去敬孙掌柜,孙掌柜敷衍地抿了一口,连话都没说。
周大树看着小儿子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席间转来转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烦。这个儿子,从小就惯着,惯出了一身小聪明,却没有半点大智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不说自己的话。
酒过三巡,周大树的脸上泛起了红。他不是不能喝,他来赴宴,一开始还想着感谢一下刘明远,没成想变成了以为他要巴结谁他不想再忍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人,刘明远在跟陈老爷聊什么“前朝逸事”,钱老板和孙掌柜在咬耳朵,赵六在旁边也听着乐呵。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刘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方才那曲子虽好,但草民在关外时,曾听过一首曲子,据说是太虚幻境传下来的仙乐。不知大人愿不愿意赏耳?”
刘明远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周先生,这曲子可还入耳?陈老是行家,他说好,那便是真的好。”
周大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钱老板在旁边接话:“周先生平日里怕是听惯了乡间小调,初听这昆山腔,难免有些不习惯。多听几回就好了。”他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周先生如今有了家业,总得学些体面的消遣。总不能一辈子……呵呵。”
那个“呵呵”比什么都刺耳。
周木林赶紧举起酒杯,笑着打圆场:“钱老板说得是,我们乡下人确实没听过这么好的曲子。今天托刘大人的福,算是开了眼了。”他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很多遍,但在周大树眼里,那笑容、那语气、那举手投足,处处透着生硬和刻意。
周铁柱也跟着举起酒杯,手在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老学究陈老爷靠在椅背上,斜着眼看着这父子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土包子就是土包子,穿上绸缎也还是土包子。”
周大树放下酒杯。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周木林那张因为刻意讨好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周铁柱那只端着酒杯不停发抖的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老爷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看着钱老板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孙掌柜那副老花镜后面带着审视的目光。
“刘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方才那曲子虽好,但草民在关外时,曾听过一首曲子,据说是太虚幻境传下来的仙乐。不知大人愿不愿意赏耳?”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哦?仙乐?周先生还会弹唱?”
钱老板和孙掌柜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是不相信这个老农民还是弹唱?陈老爷捋着胡须,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声“哼”里什么都说了。
周大树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小方块。磨砂金属机身,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感和光泽。他把播放器放在桌上,翻了翻播放列表。
他选了一首《辞·九门回忆》(其实在皇权森严的时代,“天家”二字绝非现代人眼中的浪漫意象,而是触碰不得的政治高压线。)。周大树选这个,也是让他们听过,但不敢去传播。
这几人对这播放器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做工材料是啥东西?
周大树按下播放键。箫声起。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这小盒子居然可以发声?而且这声音太……干净了。声音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清澈得不像是真的。
刘明远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过几十年的曲子,从没听过这种声音,箫,他听出来了。古筝,他也听出来了。但那种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是用什么奏出来的?那个层层叠叠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旋律,怎么可能一个小盒子里出来?
老学究陈老爷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前倾,耳朵朝着播放器的方向侧着,嘴唇微微张开,他的手指不再叩桌面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
钱老板和孙掌柜不咬耳朵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盯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像看见了一只聚宝盆。
赵六的筷子也掉了。他愣愣地看着那个黑色方块,又看了看周大树,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铁柱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而周木林的反应更快,他的身体往周大树那边倾,眼睛里闪着光,小声问:“爹,这是什么宝贝?”
曲子不疾不徐地流淌着。然后,歌声起了。不是这个时代那种一个字拖几个转的唱法,而是清清亮亮的、像说话一样的唱法。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张口欲唱声却哑,粉面披衣叫个假。怜余来安座下,不敢沾染佛前茶。
只作凡人,赴雪月风花。”
刘明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误闯天家”。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他的耳朵。天家,那是什么地方?普天之下,能称“天家”的,只有那个地方。紫禁城。金銮殿。那个住着天子的地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他又看了一眼窗户,窗也关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张口欲唱声却哑,粉面披衣叫个假。”
陈老爷的手攥紧了酒杯。他听了一辈子戏,看了一辈子戏,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哪个不是“粉面披衣”?哪个不是“叫个假”?可从来没有哪首曲子,敢把这句话唱出来。不,不是敢不敢,是压根没人想过可以这样唱。这唱的哪里是神仙?这分明唱的是那些穿着龙袍、坐在金銮殿里的人。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怜余来安座下,不敢沾染佛前茶。”
钱老板和孙掌柜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他们不懂什么音律什么唱腔,但有点影射当今圣人求道的做法了。
“只作凡人,赴雪月风花。”
歌声落下,箫声又起。孤独的、清冷的箫声,在暮色里飘,在云雾里绕,像是迷了路的魂魄,找不到回去的路。
雅间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敢看旁边的人。
所有人都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刘明远最先回过神来。他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被烫着一样,又不敢去拿,觉得有点失态了。“周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这东西,能否让刘某……看一看?”
周大树点了点头:“刘大人请便。”
刘明远双手捧起播放器,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播放器翻过来调过去地看,磨砂金属的机身在他掌心里泛着幽暗的光。他找不到接缝,找不到螺丝,找不到任何他认识的东西。正面是一块黑色的镜面,平整得像一潭死水,里面倒映着他的脸。背面刻着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那是品牌logo和型号,在他看来像是天书。
“这……这是什么文字?”他问。
周大树随口道:“太虚幻境的符文。”
陈老爷也急巴巴的要看,刘明远没办法就把播放器递给了旁边的陈老爷。
陈老爷接过播放器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机身的边缘。那质感,那重量,那种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触感,让他的眼眶又红了。
“周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夫能否……再听一遍?”
周大树点了点头。
周大树伸手帮他按了一下播放键。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听什么神圣的仪式。
歌声又起。
“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
陈老爷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唱,又像是在默念。他的眼角有泪水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没有擦。
钱老板和孙掌柜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播放器,像两只看见了鱼的猫。等曲子播完,钱老板搓着手,满脸堆笑地问:“陈老爷,这……这宝贝,能不能也让小的开开眼?”
周大树又点了点头。
播放器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钱老板捧着它,像捧着祖宗牌位,手都在抖。孙掌柜把恨不得把眼睛贴到上面去。
“周先生,”刘明远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怠慢了。这一杯,刘某敬您。”他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钱老板紧跟着站起来:“周先生,钱某也敬您!先前多有失礼,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他脖子一仰,干了。
孙掌柜也站起来,话不多,但态度恭敬:“周先生,孙某敬您。”干了。
敬酒的场面热闹起来。之前的冷淡和轻视,像是被那首曲子洗得干干净净。周大树被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的红越来越深。就连徐飞,铁柱,木林都喝多了。
刘明远举杯,朝周铁柱笑道:“周大公子,刘某敬你一杯。令尊乃当世奇人,虎父无犬子,将来必成大器。”周铁柱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酒洒了一半,但总算喝下去了。
钱老板也凑过来:“周二公子,钱某敬你。一看就是聪明人,前途不可限量。”周木林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意笑容:“钱老板客气了,晚辈敬您。”
周大树一开心,又喝多了,不仅是他,徐飞,铁柱和木林也一样。
“没醉……我还能喝……”周大树摆了摆手,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赵六赶紧去扶周大树。
周大树等人是被送回青竹客栈的。
刘明远则还在包厢里,对喝酒的几个人交代:“今天这事,出我口,入你们耳。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别怪我刘某人不讲情面。”
钱老板和孙掌柜连连点头:“刘大人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陈老爷捋着胡须,缓缓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知道的。”
刘明远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已经退到门口的唱曲儿的姑娘,妇人赶紧拉着姑娘跪下来:“大人饶命,民妇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记住。”姑娘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刘明远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第283章 天下大同
青竹客栈的后院。赵氏把那颗深紫色的水晶从手帕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罐里,添水,盖上盖子。水晶沉入水底,发出轻微的“咕咚”一声。
“大嫂,我来帮你。”
赵氏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周火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的独眼盯着药罐,一眨不眨,眼珠子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赵氏摆摆手,“你二哥的药,我知道怎么熬。”
“二哥的事,我也想尽份心。”周火旺已经搬了个凳子坐下了,就在炉子边上,“大嫂你歇着,我来看着火就是。”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看见周火旺那只独眼里少有的执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水开了。周火旺揭开盖子,蒸汽扑面而来,药罐里的水已经变成了黑灰色。他用药水倒进碗里,然后拿出水晶,手指捏着那颗深紫色的小东西,举到眼前。炉火的光透过水晶,折射出一层幽幽的、像雾一样的光。周火旺的独眼盯着那颗水晶,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水晶,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的、像是活物一样的脉动。那感觉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丝线从水晶里伸出来,钻进他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爬到脑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想要。想要这个东西、想要它的力量。想要把它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手。
“火旺兄弟?”赵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安,“火旺兄弟,你没事吧?”
周火旺没有反应。他的独眼还盯着水晶,目光如痴如醉,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再也拔不出来。
“火旺!”赵氏提高了声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周火旺猛地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攥着水晶,指节发白。赵氏站在旁边,脸上呈现害怕的神情。他赶紧把水晶塞回赵氏手里,动作很急,甚至有些粗暴。
“大嫂,煮好了,给二哥端去吧。”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大,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灶房,眨眼就消失在了后院的黑暗中。
赵氏握着那颗水晶,站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一瞬间,火旺兄弟看那颗水晶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一条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一块肉骨头时的样子。她打了个寒颤,把水晶用手帕包好,贴身揣着,不敢再拿出来了。
周火旺出了客栈,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还没有宵禁。青山县城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热闹,但也不冷清。前面是一条岔街,两边是酒楼和商铺的后墙,墙根下黑压压地蹲着一片人。不是闲汉,不是赌徒,是乞丐。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一些年轻力壮但面黄肌瘦的男人,一个个蜷缩在墙根下,身上裹着破布,身边放着破碗。有几个还醒着,看见有人经过,就伸出干枯的手,嘴里发出含混的乞讨声:“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更多的已经睡了,或者说,昏迷了。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周火旺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他想起酒楼里那些大鱼大肉,吃的人肥头大耳。那些曲子,听的人摇头晃脑。他们听不见墙根下的呻吟,看不见那些伸出来的手。
周火旺的独眼眯了起来,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天下大同……天下大同……”
这四个字,他在大同军里听过无数遍。天下大同,人人平等,有饭一起吃,有衣一起穿。
可现在,看着这些蜷缩在墙根下的乞丐,他心里忽然又冒出了这四个字。
天下大同。如果天下真的能大同……如果每个人都吃得饱、穿得暖……如果这些老人不用在墙根下等死,这些孩子不用饿得皮包骨头……
如意酒楼到青竹客栈,不过两里路。
周大树坚持要走路回去,说是“喝多了,走走清醒一下”。周铁柱和周木林只好一左一右跟着,徐飞也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一辆空马车,慢慢悠悠地跟着,万一走不动了随时可以上车。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酒意确实散了一些。
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东街的岔路口。
一群乞丐蹲在墙根下。
周大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见了那些蜷缩的人影,听见了那些含混的乞讨声。他的好心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一个中年乞丐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身后还跟着马车,肯定是有钱人,壮着胆子站起来,端着破碗迎上来,嘴里连声说:“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去去去!”周铁柱上前两步,伸手去挡那个乞丐,“别拦路,我们没钱!”
徐飞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虽然没有拔刀,但那架势已经很明显了。乞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但那个小女孩没有动,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周大树,眼睛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麻木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拒绝的空洞。
周木林没有赶人。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小女孩伸出手,接住了,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个中年乞丐赶紧过来,拉着小女孩跪在地上磕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别谢了,我们也是穷人,没什么钱。”周木林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周大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大儿子周铁柱,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从小挨过饿,受过苦,知道粮食金贵。他不愿意施舍,因为他怕自己家里不够吃。
周大树看到,小儿子木林给了几个铜板,木林一直很心善。
而徐飞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警戒着四周,在他眼里,这些乞丐和叛军没有区别,饿了会抢,急了会咬人。
周大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穿越过来之后,做了什么?似乎没有一件事是成功的。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把整个天幕压下来。
他想起了周猎户说的话——“不要去参与皇家的事。”他不知道皇家的事是什么,但墙根下这些乞丐,和皇家没有关系。他们只是人,活不下去的人。
他应该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在他脑子里“嗤”地一下点燃了。
周大树忽然站住了。他转过身,面朝街口,面朝那些乞丐,面朝这个黑沉沉的天和地。他举起右拳,指向天空,带着酒劲,带着一种中二到极点的郑重:“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让天下人,都不再挨饿受冻。”
街上安静了一瞬。
周铁柱张大了嘴,他愣愣地看着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徐飞也愣了一下,眉头皱在一起。
墙根下的乞丐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他们听不懂这句话,或者说,听懂了也不信。“让天下人不挨饿受冻”?他们听过太多了。
周铁柱终于回过神来,拉了拉周大树的袖子:“爹,走吧,风大,别着凉了。”
周大树放下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周木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乞丐。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跟上。
第284章 人情
周大树是被周铁柱喊醒的。
“爹,起来吃饭了。”周铁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把周大树从昏沉的宿醉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青山县城的青竹客栈。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缓了好一会儿。还是年轻人酒量好,他这具五十来岁的身体,比不了铁柱和木林,那俩小子昨晚也喝了不少,今早跟没事人似的,他叹了口气。
“爹,您醒了。”赵玲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先洗把脸,一会儿去大堂吃早饭。”
周大树接过盆,蹲在廊下刷牙。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混地“嗯”了一声。
客栈的小二提着铜壶过来送热水,看见周大树满嘴白沫,吓得手里的铜壶差点掉在地上。“客……客官!您这是……中毒了?”
周大树抬起头,满嘴泡沫,含糊道:“刷牙,清洁牙齿的。不是中毒。”
小二愣了半晌,看着周大树把那支奇怪的毛刷在嘴里捅来捅去,吐出来的水全是白的,又看了看廊下其他人——周铁柱、周木林、赵玲,个个都拿着一支同样的毛刷在嘴里捅。他缩了缩脖子,把铜壶放在地上,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边走边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解和一丝敬畏。
早饭在大堂吃。青竹客栈是青山县城最好的客栈,早饭自然也拿得出手。周大树带着一家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把吃食一样样端上来。
头一道是小米粥。不是普通的小米,是陕北来的“桃花米”,米粒金黄,熬得稠如脂,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闻着就香。第二道是羊肉包子。北方的包子讲究皮薄馅大,羊肉用的是口外的羯羊,剁成茸,拌上花椒水、葱姜末,咬一口满嘴汤汁。第三道是炸油饼。面团里揉了鸡蛋和糖,炸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嫩。还有几碟小菜,芥菜丝、酱黄瓜、糖蒜、腌韭菜,都是北方客栈的常备,但青竹客栈做得精细,芥菜丝切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酱黄瓜脆得嚼起来“嘎吱”响。
周大树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包子,半张油饼。胃里暖了,头也不那么晕了。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周先生在吗?”
“这位客官,您找哪一位周先生?”
“和你也说不明白,我自己找。”
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拎着几盒点心,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似乎一眼就看准了谁是周大树,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快步走过来,拱手作揖:“请问是周先生吗?在下李茂源,城东绸缎庄的。昨晚听刘大人说起您,特地来拜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他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色的拜帖,恭恭敬敬地递上。
周大树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捧着一卷画轴;一个胖墩墩的,提着一只食盒;还有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头,捧着一个锦盒,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周先生,在下王德茂,城西古董铺的,这是一幅宋人山水,请您鉴赏……”
“周先生,在下刘永昌,南街粮行的,这是上好的血燕窝,给先生补身子……”
“周先生……”
周大树被围在中间,拜帖和礼物堆了满桌。他脑袋还是晕的,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都谁啊?
周铁柱和周木林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周铁柱悄悄拿起那盒血燕窝,打开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周木林倒是稳得住,帮着爹收拜帖,笑着说“诸位客气了,家父昨日饮酒过多,今日不便多谈,改日再会”。
赵玲抱着小花,站在后面,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礼盒,眼睛也亮晶晶的。
周火旺蹲在角落里,没有过来。他的独眼扫了一眼那些送礼的人,又低下头。
周大树好不容易把那些人打发走了,桌上堆了七八份礼物,拜帖摞了一摞。他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那些东西发愣。字画,珠宝,燕窝,绸缎,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不少钱。可他昨天之前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他们为什么要送礼?
“爹,发财了!”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
周大树没有理他。他在想,消息传得这么快?
正想着,周火旺忽然开口了。
“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昨天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很多乞丐。城里的,城外逃难来的,好几百人,有的都快饿死了。这些有钱人送来的礼,能不能换成粮食,咱们能不能摆个粥摊,救急救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铁柱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三弟:“老三,你想啥呢?摆粥摊?那些乞丐成千上百的,你摆个粥摊够谁吃的?再说,咱们自己家还刚吃饱饭没几天呢!”
周木林倒是放下了手里的拜帖,认真想了想,说:“三哥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一是摆个粥摊花不了多少。二是也是积德的好事,再说,城里这么多有钱人,咱们先带头,说不定其他人也跟着学。”他在家里没怎么吃过苦,加上心肠软,见不得那些饿死的人。
周大树看着周火旺。这个三儿子,自从被大同军掳去又逃回来之后,变了很多。以前他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家里的事从来不发表意见。现在居然主动提议施粥,而且是在他们自己家也没阔绰多久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心地是善良的。“行。”周大树点了点头,“这事你来办。不过我们待不了几天就要走。这边要粮要钱,跟我说。地方上有什么事你去找赵六,赵大人,让他帮忙张罗。钱的事不用操心。”
周火旺的独眼里亮了一下,但没有多说,点了点头,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客栈。
“爹,您真让他去?”周铁柱急了,“那么多乞丐,万一闹起来……”
“有什么闹不闹的。”周大树打断他,“这是好事啊。”
他站起身,看着桌上那堆礼物,挑了两样,一幅字画,一封银子。他对周铁柱说:“走,跟我去趟刘大人府上。人家昨天请了咱们,又找他帮过忙,得去回个礼。”
另外安排徐飞到城外招呼他带来的五十骑兵。
周铁柱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周木林留在客栈,帮着赵玲照看孩子和周石墩。
周大树没有雇马车。
他想走走。看看青山县城白天的样子。
街上比昨晚热闹,但热闹得让人心慌。到处都是人,有本地的百姓,有逃难来的流民,他们蹲在墙根下,躺在屋檐下,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衣服褴褛,面黄肌瘦。偶尔有人端着碗出来乞讨,被店铺的伙计赶走,也不争辩,默默地走到下一个铺子门口。那些开门做生意的,也一个个神色惶惶,心不在焉,目前来看叛军虽然被镇压了,但谁知道有没有余孽?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放开手脚做生意。
“爹,您看前面!”周铁柱忽然拉了他一下。
周大树抬起头,一辆青帷马车从对面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刘明远那张带笑的脸。
“周先生!”刘明远喊停了马车,探出头来,“真巧!刘某正要去客栈看您呢,昨晚的酒醒了没有?”
周大树提着礼物,拱手笑道:“劳刘大人挂念,醒了醒了。草民也是正要去府上拜访,感谢大人昨日的盛情,顺便……”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刘明远哈哈大笑,从马车上下来,拉着周大树的手:“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走走走,上车上车,去我府上坐坐。”
周大树推辞了两句,便带着周铁柱上了马车。
刘明远的府邸不大,但收拾得精致。管家把周大树父子引到前厅坐下,丫鬟上了茶。
刘明远接过周大树带来的礼物,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下了。他让管家收好,然后又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周先生,您那两个儿子,现在怎么样了?”刘明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周大树叹了口气:“老二还躺着,身子虚,得慢慢养。老三倒是没事,就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平安就好。”刘明远点了点头,“说起来惭愧,上次刘千户来信,托我在叛军里找令郎,我派人去查了,没查到。幸好吉人自有天相,令郎自己逃出来了。”
周大树连忙摆手:“刘大人客气了。您能帮忙,草民已经感激不尽了。叛军那么乱,能活着出来就是万幸。”
两人客气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家常。刘明远放下茶盏,笑呵呵地问:“周先生家里,除了这几个儿子,还有什么人?”
周大树一愣,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实答道:“草民的老婆早年病故了,没再续弦。下面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铁柱,您见过了,已经成家了,媳妇叫赵玲。老二石墩,就是那个躺着的,还没成家。老三火旺,刚才出去了,也没成家。老四木林,您也见过了,读了几年书,年纪还小。女儿幺妹,腿脚有些不方便,也还没出阁。”
刘明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周先生儿女双全,好福气啊。不像我,膝下单薄。一个儿子,才十二岁,顽劣得很。还有一个女儿……”
他顿了顿,看了周大树一眼。
“大女儿今年二十了,她娘走得早,被我宠坏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
周大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周先生,”刘明远放下茶盏,朝旁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去,请小姐出来给周先生倒杯茶。”
周大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周铁柱已经坐不住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地拽周大树的衣角。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从后堂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长相福气,端庄大方,举止得体,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她端着茶壶,给周大树和刘明远各添了一杯茶,轻声说了一句“周先生请用茶”,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这是小女,叫刘芸。”刘明远笑呵呵地介绍,“芸儿,这位就是爹跟你提过的周先生,太虚幻境的行者。这是周先生的大公子。”
刘芸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周铁柱赶紧站起来还礼,手忙脚乱的,差点把茶盏碰翻了。周大树瞪了他一眼,他红着脸坐回去,不敢再看。
刘明远又跟周大树聊了几句家常,但是没有往婚事上扯,而周大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铁柱已经成家了,不行;老二还躺着,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老三……火旺,又瞎了一只眼,人家姑娘未必看得上;老四木林,年纪比刘芸还小两岁,倒是读过书,但……
这种事,八字没一撇,说开了反而尴尬。刘明远也没有再说,只是留周大树吃午饭。
午饭摆在花厅,四菜一汤,比昨晚的宴席简单,但精致。刘明远陪着周大树喝了两杯,又说晚上还有一桌,县令大人安排的,“到时候县学的教谕、衙门的师爷、还有几个本地的乡绅,都想见见周先生。”
周大树越听越糊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铁柱。周铁柱正在埋头啃鸡腿,什么也没想。
午饭后,周大树告辞出来。刘明远送到门口,握着周大树的手,笑呵呵地说:“周先生,晚上我让人去接您。”
周大树连声答应,带着周铁柱往回走。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个“神迹”的传播速度,比瘟疫还快。
第285章 追捧
周大树回到青竹客栈的时候,院子里比早上更热闹了。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廊下站着几个穿长衫的生面孔,手里都提着东西。赵玲正站在柜台前跟店小二说着什么,看见周大树进来,赶紧迎上来:“爹,您可回来了。又来了好几个人,说要见您。我等了半天,说您出去了,他们也不走,就在院子里等着。”
周大树扫了一眼——三四个中年男人,衣饰整洁,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他们看见周大树,立刻堆起笑脸,拱手作揖。
“周先生,在下张文德,城北药铺的……”
“周先生,在下陈友敬,东街绸缎庄的……”
“周先生……”
周大树拱了拱手,客气了几句,让赵玲去泡茶。他一边应付着这些人,一边往院子里走,心里却在想今天到底怎么了,火旺呢?木林呢?
“爹,火旺兄弟出去了。”赵玲端茶过来,小声说,“他说去城外看看,弄粥棚的事。吃完饭就走了还没回来。”
周大树点了点头。这孩子,动作倒是快。
“木林呢?”
赵玲的表情有些微妙:“木林兄弟……也出去了。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县学的,找他出去转转。木林兄弟高兴得很,换了一身新衣裳就跟人走了。”
周大树愣了一下。木林在青山县有朋友?他什么时候认识县学的人了?
他没有多想,又问了一句:“老二呢?”
“在屋里躺着。早上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起不来。”赵玲顿了顿,压低声音,“爹,您出去这会儿,有人带着大夫来看二弟了。”
“说是刘大人府上的管事,带着一个老大夫,给二弟把了脉,开了方子。还……”赵玲的声音更低了,“还留了两个家丁在这儿帮忙照顾二弟,住在前院偏房里,随叫随到。”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是因为一个播放器,放了一首曲子,就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周大树走进前院偏房,两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年轻汉子正坐在门槛上,看见周大树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抱拳道:“周先生!小的刘威、刘武,奉刘大人之命,来伺候周先生和周家二公子。”
周大树看着这两个精壮的汉子,他没有拒绝,老二确实需要人照顾,赵玲一个人忙不过来,铁柱和火旺都不是伺候人的料,木林更指望不上。
“辛苦二位了。”周大树点了点头,“我家老二那边,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刘威拍着胸脯,“周先生放心,二公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整个下午,周大树几乎没有歇过。
来拜访的人一拨接一拨,有县衙的,有商行的,每个人来都带着礼物,都说“久仰周先生大名”“特来拜访”,坐下喝一盏茶,聊几句家常,然后就走了。没有人说什么具体的事,没有人求他帮忙,没有人要他出手。就是纯粹的联络感情。
周大树坐在前厅的主位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脸上的笑容从僵硬变成了习惯。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穿越过来该有的感觉。
这,才是系统该有的排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城外的粥棚,比周火旺预想的顺利得多。
他本来以为要自己出粮、自己出钱、自己雇人、自己张罗。结果他刚走到城南的空地上,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您是周先生的公子吧?周火旺周公子?”
周火旺的独眼眯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你们是谁?”
“别紧张别紧张!”为首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绸袍,笑容可掬,“在下赵永昌,南街粮行的。听说周公子要办粥棚赈济灾民,在下愿出粮一百石!只求在粥棚上挂个名,‘赵永昌敬助’就行!”
周火旺愣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旁边又挤过来两个人:“周公子,在下钱广进,城西米铺的,愿出粮五十石!”“在下孙德茂,北街当铺的,愿出银五十两!”
周火旺的独眼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本来只是想办一个小小的粥棚,够几十个人喝粥就行。现在这些人一开口,粮和银加起来,够他办一个可以供应几百人的大粥棚了。“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
赵永昌搓着手,笑呵呵地说:“周公子说笑了。现在流民生活困顿,我们这些小商人,也是要尽一份力的,这点粮,算得了什么?”
周火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些人脸上讨好的笑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昨晚墙根下那些乞丐,想起了那些伸出来的、枯瘦的手。这些人有的是钱,有的是粮,可那些乞丐饿死在墙根下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出来了?
“行。”周火旺点了点头,“粥棚的事,我来张罗。粮和银,你们送到城南空地上就行。挂名的事,我会跟爹说的。”
几个商人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转身就去张罗了。
周火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攥着刀柄,久久没有动。
周木林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早上那几个来找他的年轻人,是县学的生员,姓王、姓李、姓张,都是青山县本地大户人家的子弟。他们说是“仰慕周公子才学”,特地来邀他一起学习的。
周木林觉得,从他记事起,从来没有人这样高看过他。他穿着新衣裳,被几个生员簇拥着,走在东街最繁华的路段上,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每个人都叫他“周公子”。
中午,他们在东街的“醉仙楼”吃饭。下午,他们又去了城南的“清音阁”听曲。是时下流行的小曲,弹的是琵琶,唱的是《西厢记》,隐约能听到别的包厢里传来《误闯天家》。
周木林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听着曲子,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才子,佳人,诗酒,花月。
傍晚时分,周大树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院子安静下来。
赵玲在灶房里熬药,刘威刘武在偏房里打盹,周铁柱在前厅整理那些礼物,一边整理一边傻笑。
周大树一个人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摸了摸怀里,想拿出那个播放器把玩一下,他觉得这个是他所有“风光”的源头。
他的手在怀里摸了摸。又摸了摸。
没有。播放器不见了。
他昨晚喝醉了。他只记得自己昨晚在如意酒楼拿出播放器,放了一首《误闯天家》,然后那些人轮流把玩,然后他喝多了,然后走回来……
然后呢?播放器是放回了怀里,还是放在了桌上?还是掉哪里?
算了,等晚上赴宴后再说吧,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第286章 募捐
天刚擦黑,刘明远派来的马车就到了青竹客栈门口。赶车的是刘府的管家,一见周大树就堆了满脸的笑:“周先生,刘大人吩咐小的来接您。今晚的宴席在县衙后堂,赵大人做东,请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大树把周铁柱从后院喊出来,“铁柱,今晚跟紧我,长长见识。”周大树嘱咐了一句。
周铁柱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腰间那个新买的荷包,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是他自己准备的,怕到时候打点赏钱用。
马车穿过东街,拐进一条更宽的巷子,在一座三间门楼前停了下来。刘明远和赵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刘明远迎上来,拉着周大树的手往里走:“周先生,赵大人听说您在城里,高兴得很,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请来。今晚来的都是本地的乡绅、商号的东家,还有固北堡的吴将军。”
“吴将军?”周大树愣了一下。
“固北堡赵将军的麾下。”刘明远压低声音,“这次剿匪,就是他带的兵。两千边军从北边一路杀过来,今天下午刚到的县城,赵大人设宴,一半是犒劳他。”
周大树心里“哦”了一声。
县衙后堂比如意酒楼的雅间大了好几倍。人已经到了大半。周大树扫了一眼,约莫二十来个人,分坐在长桌两侧。有几个他认识,昨晚在如意酒楼见过的钱老板、孙掌柜、陈老爷都在。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刘明远引着周大树走过去,躬身道:“赵大人,这位就是周先生。”
赵玉卓放下茶盏,站起来,拱手笑道:“周先生,久仰久仰。我早听刘大人说了。县城里来了一位得道高人,今日周先生来了,一定要让赵某开开眼。”
周大树连忙还礼:“赵大人客气了,草民愧不敢当。”
赵玉卓又看了一眼周大树身后的周铁柱,笑道:“这位是令郎吧?果然一表人才,虎父无犬子啊。”
周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抱了抱拳,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赵大人好”。旁边几个乡绅也跟着附和:“周家大公子器宇轩昂,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周先生教子有方啊。”
周铁柱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嘿嘿地笑。
客人陆续到齐。周大树注意到,一边的桌子坐着几个穿着武官袍服的人,为首的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周大树猜测正是吴勇。
赵玉卓起身,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诸位光临,蓬荜生辉”“叛军已平,全赖吴将军神威”之类的场面话。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赵玉卓放下酒杯,转向周大树,“周先生。前些日子,赵某在清查青石镇匪患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案子。”
周大树放下筷子。
“青石镇巡检王德海,借着祈福法会的名义,向本地百姓敲诈勒索。赵某查实之后,以‘剿匪不利、鱼肉乡里’的罪名,把他给办了。”赵玉卓看着周大树,意味深长地说,“周先生,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周大树愣了一下。
没想到,赵玉卓替他出了这口气。
“赵大人……”周大树站起来,拱手道,“草民……多谢大人。”
赵玉卓摆了摆手,笑道:“周先生不必客气。赵某也是秉公办理。”
周大树重新坐下,心里五味杂陈。他端起酒杯,朝赵玉卓敬了一杯,没有说话。
赵玉卓笑着喝了,然后又转头跟旁边的吴勇说话,聊的是北边蛮族的动向。周大树听着,插不上嘴,也不打算插嘴。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人,忽然开口了。
“周先生,”那人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听说你自称是‘太虚幻境’的行者?有神鬼之术。”
周大树看过去。那人五十来岁,比较显眼的手指上戴着两个玉扳指。“不敢称行者。”周大树笑了笑,“只是与太虚幻境有些缘分。”
“缘分?”那人呵呵笑了两声,“周先生说话真是高深。刘某在京城也见过不少奇人异士,有的会变戏法,有的会算命,有的会炼丹。不知周先生,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差不多,一个老农,凭什么坐在这里?
周大树没有接话,这种人,哪儿都有。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赵玉卓见气氛有些微妙,笑着岔开了话题,举杯道:“来,诸位,共饮此杯。祝贺吴将军凯旋,祝贺青山县平安!”
众人举杯,场面重新热闹起来。吴勇也举了杯,一饮而尽,刀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酒过数巡,赵玉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后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叛军虽然平了,但青山县的难关,还没过去。”
安静下来。
“春荒就在眼前。城里的难民,少说还有几百人。城外更多。这些人没饭吃,没衣穿,没地方住。”赵玉卓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朝廷的赈济粮,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这一个月里,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又冒出个王家兄弟吧。”
没有人说话。
“吴将军的边军,一路从北边杀过来,帮我们解决了叛军。吴将军带着弟兄们浴血奋战,咱们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吧?”
还是没有人说话。
吴勇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刀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赵玉卓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赵某不是要为难诸位。只是这春荒和犒赏,都是火烧眉毛的事。诸位都是青山县的栋梁,这个时候,还望大家伸出援手。”
沉默了片刻。
钱老板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虚:“赵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捐。去年收成不好,铺子里的生意也冷清,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孙掌柜跟着附和:“是啊赵大人,叛军这么一闹,城里的买卖都停了,我们也是损失惨重……”
刘掌柜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赵大人,我们肯定是要捐的,只是这数目,确实还是要商量一番。”
赵玉卓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了。他看了刘明远一眼。刘明远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周大树。
“周先生,”刘明远的语气很客气,“您看,您是不是也表个态?”
周大树愣了一下。他表什么态?他一个乡下老农,凭什么牵头募捐?他看向赵玉卓,赵玉卓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刘明远也在笑。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让他捐钱,是让他“露一手”。这些人都在琢磨周先生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太虚幻境”的手段?让他证明自己,证明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证明“太虚幻境的行者”不是骗子。
然后,那些为了攀上“太虚幻境”关系的人,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周大树深吸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了平板。十六寸的屏幕,黑色镜面,薄得像一片纸。他又掏出一个小巧的蓝牙音响,圆柱形,金属外壳,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周大树站起来,走到后堂的东墙边,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条案。他把平板靠在墙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主位上的赵玉卓和两边的宾客都能看清屏幕。然后把蓝牙音响放在平板旁边,连接好,音量调到适中。
周大树点开平板里的音乐播放器,翻到那首《象王行》。他按下播放键。
法号声起。
浑厚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共鸣,震得人胸腔发麻。那不是战场上的号角,而是千军万马出征前,天地为之色变的庄严。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紧接着是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那是凯旋的节奏,是得胜归来的马蹄踏过大地,是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勇的手停在了酒杯上。他打过仗,杀过人,听过战鼓。但他从没听过这种鼓声,他的刀疤脸抽动了一下,瞳孔缩紧了。
法号声再次响起,更加雄浑。然后,琵琶声进来了。
那不是战场上的肃杀,而是热闹的街市。弦音清脆,跳跃欢快,像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集市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几个乡绅不自觉地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笛声接着响起,悠扬婉转,像是从巷子深处飘出来的。那是一个普通少女的日常生活,早晨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的花开;午后坐在绣楼里,听着街上的叫卖声;傍晚时分,提着一篮新买的胭脂水粉,走在回家的路上。平凡,安宁,美好。
二胡声起。
那声音一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热。不是悲伤,是一种意气风发。像是一个少年诗人,穿着青衫,骑着一匹瘦马,走在春风里。他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心中有抱负,眼里有光。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别人的嘲笑。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周木林如果在场,一定会觉得那二胡拉的就是他自己。
古筝声又起,如流水潺潺,如山间清风。那是文人雅集,择一清静之所,煮茶论道,吟诗作画。不谈功名利禄,只说风花雪月。琴声铮铮,笑声朗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陈老爷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眼角有泪光。
所有的声音汇合在一起。法号、鼓、琵琶、笛、二胡、古筝,如山呼海啸,如万马奔腾,又如百川归海。那是战后的太平,是劫后的新生。街市重新开张,少女依旧梳妆,少年依旧读书,文人依旧雅集。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吴勇的眼眶红了。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边关的风雪,也许是倒下的兄弟,也许是他自己二十年前第一次上战场时见过的那个太平盛世。
赵玉卓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刘掌柜端着的酒杯里的酒在晃,但他没有放下。他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盯着那个薄薄的、发光的平板,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曲子不长,三分多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没有人说话。
第287章 国乐
赵玉卓第一个回过神来。
“周先生!此乃天上人间的乐曲吗?”他直起身子,眼眶泛红,声音拔高了几分,“如此音乐,才配得上我大明朝啊!我大明立国三百余年,多少英雄豪杰、多少文治武功!可从来没有人,为这盛世谱过一首配得上的曲子!今日周先生带来的这首《象王行》,气势磅礴,如山河壮丽,如万国来朝!有此乐歌颂,大明气势永在!永在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在喊了。后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觉得他失态。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话。
陈老爷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好曲……好曲啊!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昆腔、秦腔、弋阳腔,听过江南丝竹、河北吹歌,没有一首,能比得上这个。这不是曲子,这是……这是国乐!国乐啊!”
他说“国乐”两个字的时候,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他没有擦,任凭它们流。
吴勇不会表达,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一百句恭维都重。
刘掌柜站了起来。他的衣襟上还洒着酒渍,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朝周大树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涩:“周先生,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首曲子,若是能让朝廷听见,让皇上听见……”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夸着。有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有人说“听了这首曲子,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人说“周先生真乃神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后堂里热闹得像赶集。
赵玉卓抬起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转向周大树,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中的激动还没有完全褪去:“周先生,赵某冒昧一问,这首曲子,是从何处来的?”
后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太虚幻境。”他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太虚幻境?”赵玉卓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同的世界。”周大树斟酌着词句,“那里的东西,比我们这里先进得多。就像先秦的时候,武器是用铜铸的,现在有了百炼钢。太虚幻境的东西,就是比我们这里更先进一些。不是神仙,不是鬼怪,只是……不一样。”
“那周先生是怎么去那个世界的?”刘掌柜忍不住插嘴。
周大树摇了摇头:“我没去过。我只是机缘巧合,碰到了一个高人。他说我与太虚幻境有缘,让我做他在人间的行者。我能做的,就是向上天祈求,上天回应我,赐下一些东西。比如今晚的曲子。至于别的……”他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普通人,种过地,跑过买卖,没什么特别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答案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一个“神迹”。
“那……”钱老板小心翼翼地问,“周先生,太虚幻境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除了曲子,还有别的吗?”
周大树想了想,说:“应该还有。但我不知道。反正就看心诚不诚。心诚,上天就回应。不诚,什么都没有。”
赵玉卓哈哈大笑,举杯回敬:“周先生谦虚了。来,为了这盛世,再饮一杯。”
之后大家似乎非常响应赵县令的提议,纷纷捐款。
宴席散后,赵玉卓没有放周大树走。他拉着周大树的手,从后堂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县衙后面的书房。书房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先生,请坐。”赵玉卓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案对面。周大树坐下,赵玉卓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赵玉卓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大树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
“周先生,”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赵某有几个问题,想单独请教。在宴席上不方便问”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赵大人请讲。”
“太虚幻境……”赵玉卓看着周大树的眼睛,“真的有神仙吗?真的有长生不老吗?”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赵大人,”他缓缓开口,“草民以为,太虚幻境什么神仙世界。它只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技术比我们先进,就像我们现在用铁器,古人用铜器。那里的医术比我们高明,能治很多我们治不了的病。但长生不老……”他摇了摇头,“草民从未听说过。太虚幻境的人,也会老,也会死。只是他们活着的时候,比我们舒服一些,少受一些苦。”
赵玉卓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赵某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的表情平静了许多。
“那周先生对眼下的灾荒,有什么看法?”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朝廷的赈济粮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这一个月里,城里城外的难民,少说上千人。光靠募捐的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周先生既然能与太虚幻境沟通,能不能……再求一些粮食?”
周大树知道赵玉卓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不想被人当成下蛋的金鸡,今天求粮食,明天求银子,后天求兵器。
“赵大人,”他说,“粮食的事,草民可以试一试。但草民觉得,光靠救济,不是长久之计。”
“哦?”赵玉卓来了兴趣,“周先生的意思是……”
“以工代赈。”周大树说了四个字,然后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城里有那么多难民,与其让他们闲着等饭吃,不如让他们干活。修路、挖渠、盖房子、清理废墟——活儿多的是。干一天活,给一天粮。这样,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吃白食,不会养成懒惰的毛病。县城也能借此机会,把该修的修一修,该建的建一建。”
赵玉卓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只是没钱啊。”
周大树又想了想,补了几句:“关于赚钱,草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先生但说无妨!”
“城里那么多有钱人,钱没地方花。不如建个……商业城,游乐场之类的地方。让他们花钱。赚来的钱,补贴穷人。有钱人花得开心,穷人有饭吃,两全其美。”
赵玉卓愣了一下。他不太懂“商业城”“游乐场”是什么意思,但大概听懂了,让有钱人花钱,拿这个钱来救济穷人。
“周先生的意思是……让富户出钱,办些……享乐的场所,再用赚来的钱赈灾?”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周大树点了点头,“赵大人,您想啊,那些达官贵人,家里银子堆成山,没地方花。与其让他们把钱藏在窖里发霉,不如让他们拿出来消费。酒楼、戏园、茶楼、书场,只要能让他们觉得值,花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到时候,县城繁华起来,商铺多了,客人多了,税收也多了。拿这些钱来赈灾、修路、办学堂,不比光靠募捐强?”
轮到赵玉卓沉默了很久。“周先生,”他忽然笑了,“你说的这些,赵某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与其打打杀杀,不如安安生生过日子。老百姓要的不多,就是一口饭、一件衣、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向着谁。”
周大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玉卓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周先生,你说的那个……商业城、游乐场,要建的话,得有人牵头。赵某是个穷知县,没钱。城里的富户,让他们出钱修桥铺路可以,让他们出钱建这种……享乐的地方,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个章程啊。”
周大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赵玉卓是想让他牵头。
“赵大人,这事容草民想想。”他说,“草民现在脑子还是糊的,昨天的酒劲还没过去呢。”
赵玉卓哈哈大笑,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好,周先生慢慢想。赵某不急。”
他送周大树到书房门口,叫来一个衙役,吩咐掌灯送周先生回客栈。周大树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
第288章 明珠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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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投资者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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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是意外还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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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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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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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投资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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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天神将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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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周石墩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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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为了下一次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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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花钱买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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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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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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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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