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乞活帅》
第1章 五陵少年(上)
绥德,位处陕西东北偏北之地,其名始于北魏,寓“绥民以德”之深意。
天启五年四月,绥德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砖灰瓦的巷弄里已响起费书瑜的脚步声。
他左手牵着一只羊,右手里拎着醉仙楼的油纸包,卤味的香气混着清晨的寒气,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馋人的尾迹。
转过拐角时,那道黑铁塔似的身影果然在。
王大贵正蹲在费宅门槛上,手里把玩着块鹅卵石,见了他猛地蹦起来,粗声粗气地喊:瑜哥!
随后醒目地接过费书瑜手中的东西。
庆哥儿那边咋说?费书瑜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
说是他娘后半夜又咳血了,得煎了药才来。
王大贵挠挠头,粗眉拧成个疙瘩,不过瑜哥你放心,我昨儿个把咱家那只下蛋鸡塞给他了,好歹能炖汤补补。
费书瑜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延庆他娘的病是块心病,去年请府城名医来瞧,诊金花了他们一个月的营生钱,最后也只落个慢慢养着的话。
他放下油纸包,忽然道:等下杀羊时,留副心肝给庆哥儿带回去。
王大贵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还是瑜哥想得周到!
“行,你把羊拴好,我们先吃早饭。吃完你去把羊杀了处理干净,我去垒灶”。
贵哥儿也没客气,把羊拴好后就同费书瑜一起在院子里吃起早餐。
贵哥儿的大名叫做王大贵,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对财富和地位的向往。
而他的哥哥王大富,同样也是一个寓意着富贵荣华的名字。
费书瑜觉得,他俩的阿爹在给他们取名时,一定是吃多了大头菜在做大头梦;
既然指望这两个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儿子能够大富大贵,光宗耀祖。
贵哥儿他阿爹是他们是左千户部有名的勇士,在世时他们家条件还不错!
可惜,瓦罐不免井上破,猛士难免阵前亡。
五年前,贵哥儿的阿爹跟随千户大人入卫去塞外烧荒。
这本是一项常规任务,偏偏他们运气背遭遇了鞑子的精骑。
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他的阿爹不幸战死在塞外。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于整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阿爹的离去,不仅让家庭失去了顶梁柱,更让他们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而贵哥儿天生神力,饭量自然也特别大。
在这样的情况下,家里的日子变得愈发艰难。
贵哥儿的嫂嫂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以前,嫂嫂虽然对他也不算特别亲热,但至少还能保持表面的和谐。
可如今,家里的经济压力让嫂嫂对他的不满和嫌弃逐渐浮出水面。
她常常对贵哥儿冷眼相待,言语之间也充满了讽刺和挖苦。
每天生活在如此压抑和孤独的环境中,让小小年纪的他感到异常的苦闷和孤独。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人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转机。
就在贵哥儿感到生活无望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费书瑜。
这个名字如同春天里的一缕阳光,给他带来了一丝温暖和希望。
费书瑜的性格豪爽大方,为人仗义,与贵哥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正是这种性格上的差异,让他们彼此相互吸引。
两人又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的父亲都在战争中不幸阵亡;
这使得他们在心灵上产生了共鸣,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
在两个少年互相取暖下,贵哥儿渐渐忘却了孤独和痛苦,生活也开始有了一些色彩。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
在一次酒后,两人一拍即合,结拜为异父异母的兄弟。
从那以后,贵哥儿便整日与费书瑜厮混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们俩一人善使用弓箭,一人善使斩马刀!
互相扶持之下,竟然在当地卫所打出了小有名气。
后来,他们又陆续结识了苏延庆、赵大宝和赵二宝兄弟俩。
这几个人臭味相投,整天一起打猎逗狗、惹是生非。
对外自称为“五虎将”,虽然这个名号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一群人嫌鬼厌货色。
这次费书瑜可谓是下了血本,不仅买了羊,还备足了好酒,就是为了设宴款待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们。
用过早餐后,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王大贵熟练地宰杀着羊,而费书瑜则在院子里忙碌地垒起了炉灶,准备炖羊肉。
正忙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大宝赵二宝兄弟俩撞开院门闯进来,手里还拎着捆干柴。
这两兄弟也是醒目的,一看到费书瑜在垒灶,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
赵二宝眼尖,一眼瞥见墙角拴着的活羊,惊得手里的柴捆都掉了:我的娘!这羊怕不得有百斤重?
赵大宝已凑到费书瑜跟前,鼻尖嗅着卤味直咂嘴:瑜哥,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准备的这么丰盛?
赵二宝也赶忙附和道:“是啊,瑜哥,这么大一只羊,还有这醉仙楼的卤味和酒可花不老少银子!”
听到赵家兄弟的话,王大贵在一旁不乐意道:“赵大宝你这话说得,瑜哥什么时候小气过啊! ”
赵家兄弟一听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这话容易让人误会连忙朝费书瑜道歉。
费书瑜听了,却浑然不在意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这次之所以准备的这么丰盛。
一是,昨晚账目算出来了,最近一个多月大伙为了生意的事情都辛苦了,现在得闲自然要好好聚聚;
二呢,我有件事要跟诸位兄弟商量商量。”
“这么快账目算出来了?”
“瑜哥,这次我们一共赚了多少银子”赵大宝忙问道。
王大贵、赵二宝听了也都一脸激动地望向费书瑜。
“莫急莫急,银子又没长脚还能跑了!等庆哥儿来了我再一起说。”费书瑜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一等,可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眼看着羊骨头都快炖烂了,费书瑜他们都开始烤肉了,苏延庆这才急急忙忙赶来了。
他一来,就赶紧先向费书瑜赔不是:“瑜哥,我来晚啦!”
“不晚不晚,时间刚刚好,就等你开席呢!”等坐下来后,费书瑜关心地问:“你娘身体咋样了?”
“唉,还是老毛病,这两年越发严重了。”苏延庆叹了口气。听到这话,费书瑜也很无奈。
苏大庆从小就没了爹,他娘身体又不好,天一冷就犯病。
“等以后咱们有钱了,就带你娘去西安府看看。那里可繁华了,名医也多,肯定有办法的!”费书瑜安慰道。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气氛稍缓。
第2章 五陵少年(中)
灶上的羊肉炖得正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费书瑜起身,拿起酒坛给每人都满上一碗酒。
说道:“兄弟们,这次除去各方打点咱们足足赚了四百五十六两银子!”
“这么多?”赵大宝惊声道。虽然知道这次赚的不少,但一听这数字众人皆是脸上满是惊喜。
“来,先干一碗,庆祝咱们这一个多月辛苦没白费!”
费书瑜一边示意赵大宝莫惊先坐下,一边带头一饮而尽。
大家也都激动的跟着把酒喝了。
酒液入喉,辣得人眼眶发烫。
等众人情绪稍稳,费书瑜笑着地把桌上碗里的酒倒得满满的,然后热情地招呼大家都过来坐。
举起酒碗说道:“老规矩今天喝完酒大家都住在我家,明天酒醒在分钱,大家先干了这杯!”
待酒过三巡大伙吃喝的差不多了!
赵大宝才想起费书瑜前面好像说过有事要同大家商量,便问了起来。
费书瑜的手指在酒碗沿轻轻一转,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时,正撞见王大贵把整只羊腿往嘴里塞,油汁顺着下巴滴在靛蓝短褂上,活像头刚下山的猛虎。
赵大宝兄弟俩正掰着手腕,唾沫星子溅在炖得酥烂的羊骨头上。
苏延庆则捧着碗热汤,眼睫上还凝着层薄霜。
见众人都已经喝得有些微醺,如果再继续饮酒下去,恐怕就难以静下心来商议重要的事情了!
一声,酒碗磕在青石桌上。
众人闻声皆停了动作,连王大贵嘴里的羊肉都忘了嚼。
费书瑜指尖叩着桌面,声响在喧闹过后显得格外清越道:“诸位兄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和大家商量一下。这件事情也是在这次交易后,李管队遣庆哥儿告诉我。”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让在场的几个人都不禁为之一肃。
要知道,李管队可是苏延庆的母亲那边的一个族舅,也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攀附上的靠山。
赵大宝等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费书瑜继续说下去。
费书瑜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内心的不安。
才缓缓道:“延绥巡抚朱童蒙和总兵杨肇基两位大人要联手对延绥各地的私市进行严查,凡私售铁器给套虏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围坐在一起的人们听到这话,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他们几个都是常年混迹私市,对于私市的变化自然是非常了解的。
实际上,早在今年刚开市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察觉到马市的氛围有些异常。
隐隐约约感觉到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但即便如此,当他们确切地知道自己的营生可能会因为这次的查处而被迫中断时。
心中仍然像被针扎一样,疼痛难忍。
这可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计!
要说起费书瑜这伙人的生意,那可是有点不简单!
在后世,他们的这种生意可是有着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边贸。
不过呢,在大明朝,大伙可不这么叫,而是称之为马市。
自从“隆庆和议”之后,官方就在榆林城北十里处设立了红山马市,还专门修筑了易马城,让汉族和蒙古族在这里相互交易。
每年的三月,这里都会举行盛大的开市仪式,持续十天之久。
到了万历年间,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九边的戍卒们和蒙古牧民们开始合伙开垦“伙盘地”,这使得延绥镇的汉蒙贸易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不仅如此,神木城北和府谷皇莆川也相继开设了汉蒙民市,而红山官市的开市时间更是延长到了一个月!
当时的巡抚涂宗俊在观看延绥马市的盛况时,都不禁惊叹道:“当贡之期,万骑辐辏!”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进贡开市之时,无数的马匹如车轮的辐条一样聚集在一起连绵百里,场面异常壮观。
费书瑜他们自然是没资格参与汉蒙边贸的官市,那可是权贵和大商贾的交易场所,他们的实力连民市的门槛都够不着。
好在咱中国这地儿,有官市就必有民市,有民市就必有那见不得光的私市。
费书瑜他们这伙人,就是在私市中混得风生水起的。
这私市听起来确实颇为神秘,但实际上,它的起源非常简单。
最初,它只是汉蒙边民为了避开官市和民市税吏的搜刮而自发形成的一个小型市场。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边堡的操、守以及蒙古台吉们也纷纷参与其中,使得这个私市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到了万历年间,私市的规模已经相当可观,其贸易额甚至能够与官市和民市相抗衡,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费书瑜他们以前经常利用边市开市的机会,前往延绥以北八十里的镇川堡私市进行交易。
在那里,他们用茶叶、盐、铁锅、菜刀等物品,去换取蒙古牧民的马匹、牛等牲畜,从中赚取一些差价。
他们因为能够在卫所弄到一些腰刀、矛头之类的军器,所以在私市上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
每次边贸结束后,他们都能获得大约百十两银子的收入。
今年的情况却与往年大不相同,他们的收入竟然比以往翻了好几倍,那是走了大运!
与他们合作的武库吏家里突然出了急事,急需用钱。
无奈之下,这位武库吏只好将他贪污的五套全新的棉甲和两套七八成新的布面铁甲,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他们。
得到这些甲胄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卖掉换银子。
而是利用了自己的人脉关系找到以前打过交道的一位蒙古台吉,将这些甲胄拿去与他交换了几匹上等的走马。
然后,他们又将这些走马转手卖给了从蜀中来的大商贾,最终成功地赚到了一大笔钱。
众人沉默了许久,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大宝忍不住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虑:“那咱们这生意岂不是做不成了?”
王大贵猛地拍桌而起,粗声道:咱们卖的是菜刀铁锅!他们拿去做啥,关咱们屁事?
可刀能切菜,也能杀人。费书瑜的声音很轻,却让王大贵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第3章 五陵少年(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延庆突然抬手按住发烫的酒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油灯在他凝重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声音里裹着风沙般的沙哑:这私市生意,不能再做了。
满桌的喧闹骤然凝固。
费书瑜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见苏延庆掀开的袖口下。
那道去年冬天为给母亲抓药,在黑市被刀客划开的伤疤,此刻正随着话语轻轻颤动。
朱大人和杨总戎联手封禁铁器封禁铁器那晚,我在卫所墙角捡到块告示。
苏延庆从怀里摸出张揉得发皱的纸,昏黄灯光下,二字被红圈醒目圈出。
他们要动真格了。咱们卖给那些人的镔铁箭头,迟早会射穿边军弟兄的喉咙。
费书瑜猛地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
苏老爹的尸体被毡布裹着抬回来时,血珠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洞。
十岁的苏延庆攥着半截断箭站在灵前,指缝渗出血来也不肯松开。
那是从他爹心口拔出来的,箭头刻着套虏特有的狼头纹。
百户给了我补伍的文书。苏延庆将文书拍在桌上,墨迹未干的二字洇开一小片湿痕。
每月有三斗米、五钱银,够给我娘买药了。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眼角却已染上与年龄不符的红丝。
费书瑜突然将酒坛掼在地上。
陶片混着酒液溅起三尺高:好!咱们爹都是死在套虏手里的,凭什么要靠卖铁器给仇人苟活?
他扯开衣襟,高声道:“庆哥儿说得好!我们都是军户子弟,三边的那些戍卒们,哪个不是我们的叔伯长辈?
“岂能为了那区区几两碎银而助纣为虐?”
他抓起桌上的酒碗重重一磕,酒液顺着爵角淌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贵哥儿你打铁能淬出削铁如泥的箭头,赵家兄弟百步穿杨的箭法能射落飞雁,咱们这身本事,凭什么一定得窝在黑市发国难财?
赵大宝刚要开口,却被弟弟二宝拽了拽袖子。
可咱们攒的货......贵哥儿的话没说完,就被费书瑜扬手打断。
他顺手抄起墙角那杆长槊,槊身磨得发亮,映出少年们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这是他祖父当年用的兵器,槊尾还刻着保家卫国四个小字,只是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货?平价出给赵老六!费书瑜猛地将长槊往地上一顿,槊尖入土半寸,震得桌上酒盏叮当作响。
赵家兄弟和贵哥儿面面相觑,显然对费书瑜的决定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原本以为费书瑜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决绝地要放弃黑市生意。
要知道,黑市生意可是一项轻松并且利润丰厚的生意。
再说他们在黑市中打拼能有今天的地位,这其中可是付出了无数心血,现在说放弃就放弃了?
但面对费书瑜的慷慨陈词,他们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
毕竟,费书瑜说得也不无道理。
现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做黑市交易一来风险确实太大。
二来身为边郡军户子弟,谁家同套虏没有血海深仇?
他们毕竟是一群热血少年而不是晋商那群老狐狸,如今朝廷要与套虏开战。
让他们为了区区几两碎银而助纣为虐,良心上也确实过不去!
“可是,不干黑市我们又去哪里找钱?”赵大宝一脸无奈望向费书瑜。
“别的生意咱们也进不去,总不能坐吃山空?”
费书瑜沉默片刻,然后突然说道:“我们可以去投军!”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个决定。
赵大宝等人闻言,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费书瑜。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过这个选择,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费书瑜见状便对赵大宝他们几个分析起现在从军的利弊:
朱大人和杨总戎他们既然要同套虏开战,必然会调集我们延绥卫所的兵力前往边塞防御。
现在投军,不但有丰厚的军饷!
还能有机会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前程。
茶馆说书先生有句话说的好,“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我们几个都有一身好本领,到了军中肯定能有所作为!”
费书瑜越说越激动,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明天我就去卫所交顶班申请!
贵哥儿、大宝和二宝,你们也都有一身好本领,不如和我还有庆哥儿一起去军中搏一个封妻荫子!”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贵哥儿、大宝和二宝,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
费书瑜的一番慷慨陈词让赵大宝他们不由陷入对未来的期许之中。
经过一番沉默和思考,赵家兄弟和贵哥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费书瑜的提议。
尽管心中对黑市生意仍有些不舍,但他们心中也明白。
费书瑜的提议确实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人生重要的机遇和选择在当时是模糊不清前途不明的,更是无奈地。
就这样,一个原本充满希望的边贸团队不得不解散;
他们那个欣欣向荣的黑市生意也不得不画上句号。
而他们也将踏上一条未知的从军之路。
都是少年意气,事情讲完便又继续开怀畅饮起来。
酒坛再次被举起时,里面的酒已经见了底。
费书瑜将空坛往墙角一扔,声响彻小院。
他踩着满地狼藉站起身,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角那杆磨得发亮的长槊上。
喝了酒的人,本就气血上头,爽快话一说出来,自是越说越冲动。
一时间,小院内大伙都觉得豪气干云。
只见赵大宝双手以筹击碗,唱的是九边子弟都会的《从军行》:
大丈夫,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他嗓音本就亮,此刻带着酒劲,竟有几分穿云裂石的力道。
赵二宝拍着大腿接道:心中自有丘壑在,大漠万里任我驰——
王大贵搂着苏延庆的肩膀,唱得震天响:手中刀,杯中酒,把酒提刀塞外行——
苏延庆的声音最是特别,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醉卧沙场休相笑,百年之后皆成土——
费书瑜抓起那杆长槊,猛地往地上一顿,槊尖入土半寸。他望着天边那轮残月,高声唱道:富与贵,马上取,丈八长槊化作笔——
歌声撞在青砖灰瓦上,又反弹回来,裹着少年们的豪气,顺着绥德城的街巷飘出去。
飘向城北的卫所,飘向八十里外的镇川堡。
飘向那片埋葬了他们父辈,也终将见证他们命运的塞北大漠。
正所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第4章 宰相门房七品官(上)
时光荏苒,转眼离酒宴结束就快一个月了!
费书瑜今天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刘管家在家。
特意备上厚礼:两只鸡、两匹布、一头宁夏滩羊及一坛醉仙楼的美酒为礼;
为显诚意,费书瑜咬咬牙,又忍痛封一包银子。
如此一来,感觉自己荷包复又瘪瘪好多。
但他觉得只要能令收礼之人满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收拾妥当后,费书瑜满怀期待,往绥德卫指挥佥事府后巷之刘管家宅子拜访。
顶班的申请已经递过去快二十天了,却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
前天,他走了趟人情找了人,这才晓得父亲留下的职缺早就被人顶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没有位置安置他。
那边的意思是希望他识趣点另寻别的差事。
费书瑜大怒!这是吃了大头菜做的大头梦呢?
就凭一句话,就想让他放弃父亲留下的铁饭碗?那是做梦!
于是乎,他就想到了佥事府,大家都是一个祖宗嘛!
现在他有困难了,找佥事府帮帮忙,那不是应该的嘛。
说起佥事府姓费,费书瑜也姓费,本来就是同宗同源的。
只可惜啊,费书瑜出生得太晚了,没赶上好时候!
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和佥事府已经出了五服。
以前祭祀的时候,还能跟佥事府的主家见个面,现在连祭祀的资格都没有了。
佥事府早就不认他们这些出了五服的亲戚了。
说是亲戚,也就是嘴上说说的客套话。
堂堂佥事府的后人,现在混的居然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有事情的时候,还得去求府里的管家。
得精心准备礼物,就怕人家嫌弃不愿意帮忙。
费书瑜家从他爷爷那一代就开始衰败了,变成了破落户。
没办法,只好在卫所找了个仓吏的职位。
这个差事可是非常好啊!
虽然不入流,但是可以父传子,子传孙,是世袭的制度,顶班的办法。
那可是铁饭碗,安全还有保障,可以一直做到老。
要是中途夭折,那是命不好怨不得人!
费书瑜他爹就是这样,在费书瑜九岁那年秋天,跟着指挥使大人押运辎重入卫靖边营。
半道上被套虏的游骑给骚扰了,胯下的马受惊,掉下了山崖。
没过两年,他妈也因为伤心过度,生病去世了。
他是被大姐带大的,大姐几年前嫁人了。
因为带着他这个拖油瓶,在婆家受了不少气。
还是后来费书瑜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做边贸能自己找吃的才相安无事。
且说费书瑜此前十六年,一直浑浑噩噩,对未来毫无规划。
平素在卫学亦不勤勉,与卫所诸童子整日嬉戏打闹,斗殴滋事更是屡见不鲜。
后来他又同贵哥儿他们一起做起危险的私市贸易,虽然不愁吃喝但没少让长姐替他担心抹眼泪。
直至两月之前,他仿若醍醐灌顶,宿慧骤然觉醒,上辈子的记忆如决堤之洪般涌上心头。
上辈子,他身处现代社会,不过是一介平凡无奇的社畜罢了。
其学历亦非出类拔萃,仅读了个大专,本科还是通过函授所得。
所幸,他对历史兴趣浓厚,且对历史知识略有涉猎。
正因如此,他才清晰地知晓当下所处之时代。
他深知,大明即将步入三百年来最为黑暗的时期。
而他本人,竟然置身于绥德这一风暴之眼。
再过数年,整个陕北都将连年旱荒,流民遍地,此地亦将沦为流民帅之根据地。
这些流民帅们穷则归陕,张则四出,兵来贼往,给当地带来无尽之混乱与灾难。
面对如此局势,他不禁陷入对自身未来之路的深思。
莫非真要去追随这些流寇闯荡江湖?
虽然说,当流寇在某种程度上亦算得是一份有前途之职业。
可问题在于,现今并非崇祯十五年,而是天启五年啊!
如今,九边之精锐尚在。
此时此刻舍弃安稳之铁饭碗,去当流寇,哪的脑子进多少水啊?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还是得混到体制内。
于是,一个月前他才借镇中大人们整顿私市之机果断结束生意。
准备去继承父亲的差事,进卫所当差。
佥事府主家定然瞧不上他这等落魄之人,连见上一面的机缘都不会有。
他便也不再白费那番心力,毅然决然退而求其次,去走刘管家的门路。
刘管家乃是佥事府的大管家,正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
堂堂世袭绥德卫指挥佥事府的大管家。
在绥德卫所这片地界上,虽然说不上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但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特别是区区一个仓吏的职位空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为了这句话,费书瑜甘愿委曲求全,充当这个孙子。
只要能够当上这个仓吏,怎样都行。
他也做了这么久私市生意的人,也算是摸爬滚打过来的。
早已历经沧桑,脸皮这种东西,有也是可以没有的。
毕竟,挣钱嘛,不丢人。
无论身处哪朝哪代,无论从事何种营生。
钱都不是那么好挣的,就如同吃屎一般艰难。
他已然做好了遭受他人刁难、丢面子的准备。
也做好了应对最为难堪的场面的准备。
待费书瑜至刘管家门前,不禁生出感叹:“好一座气派宅子!
只见这栋宅子是两进院落,宽敞明亮,气势恢宏。
费书瑜心内思忖,一佥事府之管家竟能居此等豪华大宅,实非等闲!
其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至大门前。大门上方铜环于阳光下熠熠生辉,费书瑜轻拉起铜环,敲三下。
未几,大门隔壁侧门缓缓开启,一中年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费书瑜。
门房见费书瑜面生,衣着也平平无奇,登时流露出一丝轻蔑之色,那眼神仿若顷刻间长至头顶。
费书瑜疾步上前,拱手施礼道:“烦请大哥通传刘管家一声,在下是隔壁东巷的费书瑜,费承宗之子。”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块银子,熟练地递与门房。
一钱银子,足以购得十斤羊肉,费书瑜心中虽疼。
但面色却未露分毫,手更未抖,尽显阔绰之态。
门房见是银子,面上终于稍见笑脸,道:“稍候。”
话刚出口,只闻啪的一声,侧门已然关闭。
费书瑜:·······
却也只能立于门前,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侧门再次开启,还是那个中年门房,“老爷有请”。
费书瑜如释重负,总算是踏进了刘家。
又听门房尊称刘管家为老爷,心中不禁暗暗惊叹。
好大的排场,一个管家竟敢妄称老爷。
转念一想,刘管家毕竟是堂堂正四品绥德卫指挥佥事府的大管家。
本人也是有田有地、有家有业之人,比一般的土财主强上太多。
在自家称一声老爷倒也不算过分,也算情理之中的事。
第5章 宰相门房七品官(下)
进入王宅,过了仪门,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十几间青砖大瓦房映入眼帘,雕梁画栋,好不气派。
好一个佥事府的管家,这小日子过得,可比他这个破落户强上太多了。
费书瑜步入客厅。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接过礼物,旋即迅速呈上封好的一包银子。
对方掂量一番重量,观其表情,似尚算满意。
“稍候片刻,老爷须臾便至”。
“有劳!”
小丫头上了茶水,费书瑜轻抿一口,茶味清香,茶叶品质上佳。
王家下人待客尚算得体,并未因他是破落户而以残茶相待。
“老爷,此乃费书瑜所呈礼单,敬请过目”。管家将礼单呈上。
刘管家取过礼单一观,轻笑一声,“其倒也算舍得”。
二十两的礼物,乃大明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于寻常人家而言,绝对堪称厚礼!刘管家颇为满意。
想那费书瑜家境,能舍得送出二十两银子的礼物,真可谓诚意满满。
“老爷可要助他一助”?管家问道。
“助他亦无不可。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
“此费书瑜究竟如何?”刘管家随意地问了一句,似乎对此并不是特别在意。
“嗯……”管家稍稍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观之,此子似是个勤勉上进之儿郎。”
话锋一转,管家突然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不过呢,观其身高长相,去当仓吏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啊!依我之见,他更宜去给将爷当亲兵家丁呢。”
说到这里,管家不禁想起了费书瑜的长相。
虽然他的名字中有个“书”字,但他的外貌却与父亲和祖父的文气毫无相似之处。
相反,据说他与太祖父颇为相似,那小伙子生得剑眉星目,高大、剽悍、精神抖擞,甚是引人注目。
这个费书瑜如今尚未满十七岁,可他的身高却已经达到了五尺五寸(大约 175 厘米)!
他的身形高大,不胖不瘦,恰到好处,却又给人一种非常健硕的感觉。
仿佛他体内蕴含着无尽的力量,随时都能爆发出来。
“噢!是吗?”刘管家闻言,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若是如此,那倒真不是不能送他一个前程啊。”他心中暗自思忖着。
同时,昨天老爷吩咐下来的事情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走吧,去见见他。”费书瑜静坐约半盏茶的时间,刘管家才姗姗而来。
听到门外有动静,费书瑜立刻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门口。
客厅内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人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
穿着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的涤带,眉毛和眼睛细长如刀,透露出精明和沉稳。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却带着雷厉风行的气势。
费书瑜不敢多看,急忙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晚辈拜见大管家。”
因为有求于人,费书瑜行礼时没有丝毫的犹豫。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就是东巷费承宗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吧。
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刘管家笑着地坐在主位上。
费书瑜向来没有低头说话的习惯,他总是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地与人交流。
此刻,面对刘管家的询问,他同样如此。
只见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朗声道:“大管家能记得小子,那可真是小子的荣幸啊!”
这一笑,不仅让他原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显阳光,也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然而,他这一抬头,却让刘管家有机会仔细端详他的模样。
刘管家定睛一看,不禁心中暗赞:好一个俊俏的儿郎!
费书瑜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与他父亲费承宗的文文气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费承宗虽然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但与儿子相比,就显得有些平凡了。
刘管家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他心想,这费书瑜不仅外表出众,而且气质谈吐不凡,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
就在刘管家暗自打量费书瑜的时候,费书瑜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后退了。
只能孤注一掷,赌一赌刘管家的良心。
“回禀大管家,家父在卫所的差事,早被人顶替。
如今我想进卫所当差,却走不通门路。
只能厚颜求到大管家跟前,还望王管事看在家父的面上,能提携一把。”费书瑜满脸恳切地说道。
刘管家听后,微微一笑,说道:“哦?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想继承你父亲的差事啊,那你识字吗?”
费书瑜连忙回答道:“回禀大管家,我七岁便入了卫学,去年才刚刚不上学。
我识字,不仅会看文书,还会算账。”
刘管家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嗯,不错。那你弓马如何?”
费书瑜闻言,不禁一愣!心里暗自嘀咕道:“我去,就一个小小的卫所仓管,居然还要考究弓马?
难道不会骑马射箭就不能干仓管了不成?”
不过,他虽然心中有些不满.
但还是赶忙回答道:“小子我可以马上舞槊。
弓能开一石,步射五十步三箭能全中,马上飞驰急射三十步也能三中二。”
刘管家闻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显然对费书瑜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小子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还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延绥历来为边陲重镇,地势雄伟险峻。
黄河在其东,沙漠在其北,禁带关陕,控制银夏,实为用武之地。
这里山峦起伏,河流环绕,地势险要,战略意义重大。
在明朝初期,延绥就是绥德镇的镇城所在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明战略重心逐渐向北转移,镇城也迁至两百里之外的榆林。
尽管如此,延绥仍然保留着众多的守御卫所和兵户军余.
兼此地民风彪悍其中实不乏一些能够拉开强弓的豪杰之士。
不过,能够在马背上拉开一石弓进行骑射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并不多见。
这些人往往被指挥使和同知大人收为家丁亲随,成为他们的得力打手。
即使在佥事府的亲兵中,具备这种实力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想到这里,刘管家不禁微微沉思起来。
他心里暗自思忖:“他有这样的能耐,而且又是佥事府的族人,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只是,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见刘管家神色有异。
费书瑜心下一沉:不好,怕是要糟糕!莫非此事棘手,就连佥事府亦有所忌惮?自己如此倒霉?
但不应该啊,若真有此背景,岂会来与自己争抢管仓库这等苦差事?
“大管家,是否因我之事令您老为难了?”费书瑜恳切地望着刘管家。
(言下之意,若非极难办理,还望帮忙,毕竟自己是送了礼的)
刘管家闻此语,先是一愣!
继而回过神来,笑道:“区区一仓吏罢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来为难之说。”
第6章 家丁(上)
夕阳的金辉漫过费宅的青瓦时,费书瑜正站在门檐下摩挲着褪色的门环。
那铜环上的云纹早已被岁月磨平,就像他记忆里父亲模糊的面容。
这是费书瑜这辈子的家,承载着他幼时的回忆和情感。
老头子离世后,并没有留下多少钱财,只有城外的二十来亩地和这栋一进的小宅院。
然而,这栋宅院虽小但位置却相当优越。
离着主家佥事府仅有两条巷子之隔,与州城各衙门也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在这个小小的绥德城中,这样的地段无疑是黄金地段。
当初,家里遭遇困境时,费书瑜也曾犹豫是否要卖掉这栋小宅子。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保留下来,这个决定如今看来是多么明智。
否则,他恐怕现在还得四处赁房子住。
此刻西厢房的窗棂被夕阳映得透亮。
费书瑜推门时,门框吱呀一声仿佛要散架。
他熟门熟路地从博古架第三层摸出个锡罐,揭开时一股幽兰似的清香漫开来。
罐底那点湖茶只剩小半捧,青褐的叶片蜷曲着,像极了他此刻辗转反侧的心思。
费书瑜把茶叶扔进茶盏时,指节都在发紧。
此刻沸水注入,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汤色渐成琥珀色,他却觉得那是三两银子在水里慢慢化开。
他轻轻吹去表面的浮沫,然后端起茶碗,细细品味着那略带苦涩的茶香。
这是他最近两个月才养成的习惯,以前的他,总是直接拿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白开水。
要知道,在陕西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茶叶绝对不是什么廉价的物品。
尤其是那些品质上乘的好茶,简直可以被视为一种奢侈品。
就拿费书瑜家中这不到一斤的湖茶来说,其价格竟然高达三两银子!
每当想到这里,费书瑜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痛。
三两四钱......
他用指甲捻起几片茶叶,指腹传来微微的糙感。
仿佛那三两四钱银子正从他的口袋里飞出去一般。
这茶是开春时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湖茶。
是费书瑜为了今年的私市特意准备的样品。
本想着上个月的私市能赚笔大钱。
以高价卖给一个认识的小部落台吉。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蒙古人似乎对茶叶的品质一窍不通。
捏着茶饼皱眉,说这细叶儿不经煮,哪有茶砖耐泡?
末了竟掏出张膻气的羊皮,说最多这样。
他们只认准那些劣质的茶砖才是上品,反而将这上等的湖茶视为劣品,最多只愿意用一张羊皮来交换。
面对这样的情况,费书瑜真是哭笑不得,
看着台吉身后那几个皮袍汉子,腰间的弯刀闪着冷光,终究没敢多话。
最后无奈地将这湖茶砸在了自己手上。
平日里,除非是遇到极其重要的人物或者事情,费书瑜才会舍得将这珍贵的茶叶拿出来招待客人。
而今天,显然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
“家丁”,这就是刘管家为费书瑜所指之前途。
在当今社会,很多人对于明朝时期的“家丁”制度可能了解甚少,甚至会错误地将其等同于家仆一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明朝的家丁制度与秦汉时期的部曲更为相似。
家丁们享有相当优厚的待遇,不仅能够领取双份军饷,还能享受到一系列的福利。
他们的一日三餐都由军队提供,四季的衣服也会按时发放,每逢年节还有额外的赏赐。
此外,家丁们的升迁速度也非常快,就像现代领导的秘书一样,可以得到快速的晋升机会。
要成为明朝边镇军将的家丁并非易事,只有亲信、乡党或子侄才有资格担任这一职务。
这些家丁都是军队中的精锐之师,是军将们最为信任的心腹武力和胆气所依。
因此,在明朝能够成为军将的家丁,可以说是一份极其难得的美差。
自然,刘管家说的并非佥事府之家丁,佥事府家丁此等美差,断无可能轮至他这尚无寸功之少年。
且佥事府家丁虽待遇优渥、福利丰厚,然前程实难称佳,不过是养老之职罢了。
费书瑜坐在房间里,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下午和刘管家的对话,越想越觉得有趣。
当时,刘管家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他的前途就是当一名“家丁”时。
费书瑜直接就愣住了,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难道是天上掉馅饼吗?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然而,当他得知要给杨总兵当家丁时,费书瑜的疑惑更甚了。
他眨巴着眼睛,满脸狐疑地看着刘管家。
问道:“您老该不会是在逗我玩吧?我可不是不相信您啊,实在是这件事太奇怪了!”
刘管家见状,微微一笑,反问道:“哪里奇怪了?”
费书瑜连忙解释道:“大管家,您老这是欺负小子年幼啊!”
您想想啊!那杨总兵他又不是咱们延绥卫的人,他连陕西乡党都不是。
人家可是齐地沂州人!
要是想招募家丁,肯定是去齐地啊!
有啥理由跑来咱们延绥卫啊?
人家杨总兵是将门之后,又不是啥都不懂的文官,怎么会用外乡人当家丁?
就不怕在生死关头被人卖了吗?
“嘿,你这小鬼,年纪轻轻的,疑心还挺重。”等听完刘管家的解释,费书瑜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啊!这次招募家丁的事情,看似是杨总兵的需求,实则是为了给瑾哥儿挑亲信!
瑾哥儿的大名叫做费书瑾,乃是主家的嫡出二少爷,身份尊贵。
想当年,瑾哥儿年方十七,便毅然决然地跑去给当时的榆林副总兵杜文焕当家丁。
在区区不到十年的时间里,瑾哥儿就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一路晋升,当上了正五品的归德堡守备一职。
这其中,固然有靠着家里的关系(钞能力)但更多是靠自己的本事和经营。
(当然因为长得帅被杜总戎看中,把侄女许配给了他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如今,他更是得到了新任总戎杨总兵的器重,即将出任标营游击一职。
如此一来,他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令人艳羡不已啊!
而这次招募家丁,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其在出任游击将军之前,未雨绸缪。
提前培养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亲信势力。
毕竟,现在兵部的任命尚未正式下达,一切都还存在变数。
所以,对外宣称是帮杨总兵招募家丁。
一方面可以掩人耳目,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猜测。
另一方面,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风险。
要知道现在所处的时代乃是天启年间,不是崇祯朝。
朝廷对于边将家丁的数量有着极为严格的控制。
一般来说,军中约定俗成的制度是这样的:总兵可拥有五百名家丁,副总兵则为三百名,参将和游击各有二百名,守备和千总为八名,把总四名,至于把总以下,则没有家丁一说。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如果超出规定数量十个八个家丁,大家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但若是超出太多,你当巡抚、锦衣卫都是瞎子啊?
被监军太监参上一本,给你扣上一个“乱立私党、扩张势力”的大帽子,那可就麻烦大了。
这种情况下,最轻的处罚恐怕也是免职。
而严重的话,恐怕连脑袋都难以保住。
“多谢大管家的厚爱啦。”费书瑜明白了其中原委连忙拜谢!
这么好的机会,稍微犹豫一下那都是对自己前途的不尊重。
随后费书瑜就被打发回家等消息了。
“家丁”毕竟和他的职位不一样,每个人都得等瑾哥儿回来亲自面试才能最后确定。
“凭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费书瑜低声呢喃着这句话,仿佛它是一句诅咒,又仿佛是一句预言。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去当家丁,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选择。
不仅福利好、待遇高,而且还是晋升的捷径。
然而,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这也意味着要投身于战场,与敌人展开生死搏斗。
战场上,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攸关的瞬间,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
费书瑜深知其中的凶险,他虽然觉醒了宿慧,但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有一条脆弱的生命。
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他不得不深思熟虑,权衡其中的利弊。
然而,这并不是他最大的顾虑。
对于军户子弟来说,沙场搏命、功名富贵马上取,本就是他们无法逃避的宿命。
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自己的命若是不够强硬,那么即使死在沙场上。
也不能怨天尤人,更无法责怪他人。
让他感到困惑的是,结合前世的记忆,他竟然想不起有费书瑾这个人。
不仅如此,就连杨肇基杨总兵,他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将来的命运如何,这让他心中难免彷徨。
他缓缓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昂贵的湖茶,一股清香后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
然而,在这苦涩之中,他竟也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仿佛这杯茶预示着他前方那未知却充满可能的道路。
第7章 家丁(中)
刘管家不愧是佥事府大管家办事得力。
次日上午二少爷才刚赶回佥事府,他下午就为了费书瑜的事情去找了费书瑾。
费书瑾作为归德堡守备,平时一般都要同家丁士卒一起驻守在堡中的。
当然他在榆林城中也有一套二进的宅院,他妻妾子女平时都住在那套二进宅院里。
这次回来因为是公事,所以只带了几个随身亲卫没带家眷。
费书瑾长着标准的费家人脸,剑眉星目带着刚毅,非常有精神。
最重要的是一米八的身高,身形高大,多年的戎马生涯养成的果敢从容,好一个颇有阳刚之气的俊儿郎。
当刘管家将瑜哥儿的情况告诉费书瑾后,因为刘管家的面子。
也因为好奇族中什么时候出了个上进的好儿郎,便让刘管家找瑜哥儿来见面。
第二天一早,费书瑜刚到佥事府大门口,就见到刘管家正站在朱漆大门下。
忙快步上前作揖行礼惭愧道:“大管家您早,竟然让您等小子,真是小子的过错!”
刘管家大方摆摆手:“无事,是我人老了,早上睡不着来早了!”
又见费书瑜头上用网巾裹头,万发俱齐;
上身穿蓝色交领窄袖短衫,下穿长裤,脚蹬牛皮靴;
站在晨光里像株刚拔节的白杨,好一副良家子装扮。
笑着道:“瑜哥儿,今天这副打扮真俊!”
这话让自诩厚脸皮的费书瑜也不由老脸一红。
忙作揖称大管家缪赞了!
刘管家带着费书瑜刚进佥事府,便有小厮跑来告知二少爷在校场,让刘管家带人去校场相见。
跟随刘管家穿过仪门来到东跨院校场外,发现门口站着两名披坚执锐严阵以待的家丁。
这让费书瑜突然有些羡慕。费书瑾虽然只是个正五品守备,但在军中却是实权武官,可以拥有家丁。
通报后刚进校场,破空声便迎面扑来。
费书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见三十步外的靶心插着支雕翎箭,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场中央,费书瑾骑着匹枣红马,玄色箭袖上绣着暗纹,正抬手接过家丁递来的箭矢。
他胯下的马不安分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骏马鬃毛飞扬如墨。
却被他双腿轻轻一夹便定在原地。
刘管家见二少爷正在练习骑射,没敢上前打扰,带着费书瑜站在一旁观看。
费书瑜目光死死盯着费书瑾的动作。
只见他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儿,拉弓时肩背肌肉坟起,玄色衣料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三指松开的刹那,箭如流星,又是正中靶心!
这次箭簇穿透了木靶,带着半块木屑钉在后面的土墙里,惊得檐角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上划出道残影。
东侧的家丁们爆发出喝彩,有人用刀柄敲着铁甲,守备这手回马箭,便是北虏的神射手来了也得服!
“不愧是家丁出身的守备啊!”费书瑜心里感慨。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
作为九边军将的家丁最重要的就是弓马娴熟。
“软弓、长箭、快马、轻刀”乃是数百年大明对付北虏的四大利器。
一盏茶后,费书瑾结束了练习。
费书瑾勒转马头,目光扫过来时,带着股沙场历练出的锐劲。
他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管家,声音隔着几丈远传过来,带着马蹄踏地的震颤:大管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刘管家连忙拉着费书瑜上前,躬身行礼时腰弯得像张弓:给二少爷请安。这便是昨日说的瑜哥儿,费书瑜。
费书瑜赶紧作揖,膝盖刚要弯,却被费书瑾的眼神定住了。
那目光像鹰隼打量猎物,从他的发髻扫到布鞋,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你就是费书瑜?费书瑾的声音沉得像铁块,听大管家说你能在马上开一石弓,三十步内百发百中?
说完目光如鹰隼盯着费书瑜。
费书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有刁民想害朕啊!”
瞥了一眼身旁大管家,心里骂道:你个老六,这是老子说的话嘛?
他确实能开一石弓,但那是在平地站着,骑马时多开八斗弓,百发百中更是刘管家吹的牛。
可此刻迎着费书瑾的目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敢称百发百中,但十中七八还是有的。
言罢,瞥一眼不远处拴着之战马:“二少爷若不信,一试便知。”
费书瑾挑了挑眉,马鞭往旁边一指。
墨影性子烈,你若能骑着它射中靶心,我便信你。
费书瑜顺着马鞭看去,那匹黑马正不安地刨着地,鬃毛根根倒竖,眼露凶光,显然是匹未经驯服的烈马。
旁边的家丁小声嘀咕:这马前天刚咬伤了马夫,二少爷怎么让个毛头小子骑?
刘管家也急了,刚要开口求情,却见费书瑜已经走了过去。
费书瑜抓住马缰的瞬间,黑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要踏到他脸上。
费书瑜却不退反进,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手闪电般按住马颈,膝盖顶住马腹,竟是用卫所里老丁教的锁喉术强行制服。
黑马狂躁地原地打转,喷着粗气想甩脱他,却被他像块膏药似的粘在马背上,几个回合下来,竟渐渐服了软。
有点意思。费书瑾嘴角微扬。
坐稳之后,费书瑾伸手接过一名家丁丢过来一张弓。
那弓刚入手,费书瑜就觉手腕一沉。
他仔细端详着这把弓,黑檀木的弓身泛着油光,梢头的铜勾磨得发亮,弦上还缠着防滑的鹿皮。
其形制也颇独特:弦垫宽大,大梢粗壮,折角向前突出,梢头弯曲如勾,恰好适合在骑射时在马上勾箭之用。
而那紧绷的弓弦,则如同满月一般,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冽金属光泽。
毫无疑问,这正是九边军中赫赫有名的利器——开元弓!
费书瑜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手持长弓,跨下骏马,却并未急于射出第一箭。
他冷静地控制着马匹,沿着宽阔的马场缓缓前行,仿佛在熟悉这片场地的每一个角落。
行进途中,他不时地开弓试力,感受着弓弦的张力和箭矢的重量。
每一次拉弦,他都能察觉到弓力的细微变化,心中对这张弓的特性也越发了解。
突然,费书瑜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大喝,如同惊雷乍响。
这声大喝仿佛是一个信号,他胯下的战马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
尽管马背颠簸不已,但费书瑜的身姿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着远处的靶心,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小的目标。
就在马匹奔腾至最佳射程的瞬间,他深吸口气,踩着马镫站起身,借着马奔跑的惯性猛地发力。
一声,弓身弯如满月,三支箭矢在指间流转,竟是要连珠发射!
黑马似乎被他的气势惊动,突然加速狂奔。
费书瑜在颠簸中稳住身形,目光锁定靶心,第一箭射出时,马刚跑到十五步;
第二箭离弦,马蹄踏过二十步线;
第三箭破空,正好在三十步处命中!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支箭都以不同的姿势射出——分鬃式、对蹬式、抹秋式,三箭连发,一气呵成。
只听得弓弦发出一声声清脆悦耳的鸣响,箭矢如同流星般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气势直飞靶心。
费书瑜拨转马头,定睛观瞧,三箭呈品字形钉在靶心,箭尾颤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第8章 家丁(下)
心中不禁大喜过望,这三箭可是他跟卫所里的一个老家丁学来的绝技!
说起这个老家丁,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想当年,他年少时毅然投身军旅,历经了万历年间的三大征,可谓是战功赫赫。
只可惜时运不济,未逢伯乐。
一身战功未能换来荣华富贵,反而落得一身伤病,只得黯然还乡。
为了学到这门杀手锏,费书瑜可真是下了一番苦功。
他连续一个月请那老家伙喝酒,软磨硬泡,才终于让对方点头答应传授技艺。
然而,学会之后,这门绝技却时灵时不灵,让费书瑜颇感苦恼。
无论他如何努力练习,始终无法达到老家丁那般举重若轻的境界。
直到后来,老家丁临终前,才将其中缘由告诉了费书瑜。
原来,这门绝技之所以难以精通,关键在于缺少军中搏杀的生死历练。
只有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才能将这门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次也是被王管家架在火上烤,没办法才把它拿出来一试!
没想到却建奇功。
费书瑾翻身下马,走到靶前拔下箭矢,看着箭孔周围裂开的木茬。
“好箭法,了不得啊!”费书瑾大赞。
刚才是我小觑你了,这手追风箭,确实漂亮!
询问得知他这箭法是同一个老家丁学的,那个老家丁最后却在病痛中黯然离世。
我九边儿男多豪杰,可惜伯乐却难寻。费书瑾黯然道。
随后脸色沉了沉,我九边将士,埋骨沙场的多,能得善终的少。那老丁可有姓名?
姓赵,叫赵满囤,说是万历年间的老兵。
费书瑾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我听说过他,当年在宁夏打过哱拜,跟过李帅远征朝鲜。后来调到播州打杨应龙时断了腿,就再没起复。
他把箭矢丢给家丁,走,去书房坐坐。
佥事府的书房比费书瑜想象的要简朴。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幅《九边图》。
图上的榆林卫被朱砂圈了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细看竟是各堡的兵力布防。
书案上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书,最上面那本《练兵实纪》的封皮都快掉了。
边角处还沾着褐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迹。
坐吧。费书瑾指了指案前的杌子,自己则坐在太师椅上。
随手翻着《孙子兵法》,听说你在卫学读过书?
回二少爷,读过七年。费书瑜规规矩矩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杌面。
学过《武经七书》,但大多是死记硬背,没什么心得。
费书瑾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那我问你,《孙子》里兵者诡道也,你怎么看?
就是打仗要会用计谋,不能光硬碰硬。费书瑜想了想,就像老丁说的,对付北虏不能只靠弓马,还得诱他们进咱们的包围圈。
还算有点道理。费书瑾又问,那《吴子》里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你又懂多少?
这下费书瑜有点卡壳了。
他挠挠头,老实回答:卫学的先生说,就是要先管好百姓,再练好兵。但我觉得,咱们边地,兵练不好,百姓也管不住。
费书瑾突然拍了下桌子,吓得费书瑜一哆嗦。
却见他眼里闪着光:说得好!边地不同于内地,武备不精,就是把四书五经背烂了也没用!
他起身走到《九边图》前,指着河套地区,你看这套内,水草丰美,北虏年年南下抢粮,咱们若是兵不强马不壮,光靠说教化,他们能听吗?
费书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图上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小点,想来是历年交战的地点。
他突然想起老丁说过,万历年间,宁夏哱拜叛乱,就是因为边军积弱,才让叛军占了宁夏城。
二少爷说得是,费书瑜站起身,学生觉得,要想守住边墙,得像戚帅那样练兵。
老丁说他当年在蓟镇,戚帅让士兵夏天披坚执锐练长跑,冬天凿冰练泅渡,虽然苦,但打起仗来特别能打。
费书瑾赞许地点点头。
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费书瑜:这是《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你拿去好好看。
这两本书,乃是戚帅的心血之作,其中蕴含了他老人家对于练兵、用器以及明纪等要义的深刻理解与独到思考。
它们不仅是戚帅戎马一生、练兵方略的凝练总结,更是当今治军的典范之作。
他翻开《纪效新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平日练得熟了,战时才能用得活,说的就是这个理。
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色有深有浅,想来是费书瑾读了不止一遍。
费书瑜摸着泛黄的纸页,仿佛能看到戚帅当年在油灯下奋笔疾书的模样。
心里突然涌起股热流——原来当兵不止是舞刀弄枪,还得懂这些道理。
二少爷,费书瑜咬了咬牙,学生想跟您去归德堡,当个家丁也行,只要能上战场。
费书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这小子,倒跟我年轻时一个脾气。
个可造之材,当个普通的家丁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这样吧,你就来给他当亲随吧,相信以你的才智和能力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听到这话,费书瑜心里很是欣喜!连忙拜谢:谢二少爷栽培!学生定不负所望!
刘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知道,费书瑜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跟着二少爷,总比在卫所当个仓吏有出息。
校场的风穿过窗棂,吹动了书案上的《九边图》,仿佛有无数英魂在低语,诉说着九边将士的壮志与悲歌。
费书瑾扶起费书瑜,把刀鞘推到他手里: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费书瑾的亲随了。记住,咱们费家人,要么不当兵,当了兵就得对得起身上的甲,对得起身后的百姓。
费书瑜握紧刀鞘,只觉一股力量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望着窗外飘扬的旗帜,仿佛看到了归德堡的烽火台,看到了长城上的垛口,看到了老丁说过的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夜。
学生记住了。他挺直腰板,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九边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校场传来操练的呐喊,与书房里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属于大明边军的壮歌。
费书瑜知道,他的人生,从接过那两本书的瞬间,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9章 姐弟
在拜别费书瑾之后,费书瑜在一名小厮的引领下,前往府中的书吏处填写家丁名录。
到达书吏处后,书吏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费书瑜,然后开始询问一系列问题。
他问到了费书瑜的姓名、籍贯,还详细询问了他祖上三代的名讳。
接着,书吏又询问费书瑜的弓马技艺如何,是否娴熟,以及他擅长使用的兵器是什么。
费书瑜一一如实回答,书吏则将这些信息详细地记录下来。
待所有问题都询问完毕后,书吏让费书瑜稍等片刻,自己则去整理相关资料。
过了一会儿,书吏回来,将填写好的家丁名录递给费书瑜。
并告诉他接下来要去二房管事那里领取安家费和两套春秋军衣。
费书瑜谢过书吏,跟着小厮来到了二房管事处。
二房管事核对了一下费书瑜的身份信息后,便将安家费和两套春秋军衣交给了他。
完成这一切后,费书瑜被打发回家,让他修整一日,处理完家事后天开始正式上差。
费书瑜成功地解决了差事问题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在这其中,最应该感谢的人无疑就是刘管家了。
费书瑜深知这一点,他并不是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
就在当天,费书瑜特意前往刘宅,想要当面感谢刘管家的帮助。
可惜,他到达刘宅时,却没有见到刘管家本人。接待他的是刘宅的管家。
管家见到费书瑜前来,表现得十分客气!
但当费书瑜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时,管家却坚决不肯收下。
管家解释说,这是老爷的吩咐,他不能违背。
面对管家的拒绝,费书瑜并没有收回礼物。
送出去的礼物有再提回去的道理呢?
于是,他坚持要把礼物留下,表示这只是一点心意,希望管家能够转达给他对刘管家的谢意。
管家见费书瑜如此坚持,实在拗不过他,最后只得无奈地将礼物收下。
从刘宅出来后,费书瑜想了想买一条肉一壶酒又买了两包糖去了姐姐家。
开门的是李张氏,看到费书瑜手中的肉脸上露出笑脸接过肉把他让进院子。
但见院子中央摊着一张凉席,外甥躺在上面吃着糖。
旁边外甥女和她大伯家的姐姐一起坐着啃糖葫芦。
长姐和她妯娌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面看着几个小家伙。
见到费书瑜来,外甥眼见,立马站起来,飞扑到费书瑜双脚。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手中的糖果。
费书瑜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把糖递给他。
小家伙笑容满面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塞一颗到嘴里。
大姐看见没好气地说:“你就惯他吧!下次别乱花银子买糖了,上次你买的还没吃完呢。”
“大姐,这可是我的亲亲外甥,我这个当舅舅的不惯他难道还去惯别人不成。”费书瑜笑着打趣道。
寒暄结束说起正事,在听闻他搞定了差事,长姐不禁喜出望外,直呼菩萨保佑。
忙把他拉进房间急切地问道:“瑜哥儿,你被选被瑾少爷选上亲随家丁了,快跟我讲讲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看上你了!”
费书瑜看着长姐如此急切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他微笑着回答道:“大姐,你这是什么话?你弟弟我很差吗。”
接着,他详细地向长姐讲述了自己被瑾哥儿选上亲随家丁的经过。
长姐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最后竟然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她连连点头,对费书瑜说道:“太好了,瑜哥儿!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当差,可不能像以前那样瞎混了!”
费书瑜连忙点头应道:“大姐,你放心,弟弟我知道的!”
长姐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又叮嘱道:“你这就要去上差了,到了瑾少爷身边要听瑾少爷的话,手脚勤快些,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姐。”
“瑾少爷有没有说你们什么时候去榆林,那里可不比家里,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说到这里,长姐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
榆林军营离家甚远,而且环境艰苦,费书瑜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又担心弟弟在那里会吃苦受累。
“瑾少爷没说,但估计没这么快,这次瑾少爷回来是给杨总戎招募外家丁的,应该还得在延绥这边呆一段时间。”费书瑜。
费家长姐大名费书兰,二十好几,模样典型的小家碧玉,宜家宜室。
嫁给了罗城税吏李兆庆的小儿子李昌永,日子过得还行,三五天总能吃回肉,就是手头没什么钱。
说了几句私房话费书瑜就准备回家了,费书兰要留他吃饭,他不肯说还有事情要办。
费书兰看他态度坚决就没再留反而进里屋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银子交给费书瑜,费书瑜一看足足有五两说什么也不要。
别说现在身上有钱,就算没钱他也不能要。
别人不清楚费书兰在李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一清二楚。当初费书兰新婚的时候,他还是小屁孩,跟着大姐在李家讨了两年生活。
大姐在李家怎么伏低做小,怎么受婆婆气,受妯娌气,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家两兄弟没分家,挣的钱都要交给李大庆的婆娘,然后再统一分配。
费书兰身为李家小儿媳妇,根本沾不到银子。
多亏姐夫是幺儿受宠,手头还算宽裕,大姐才有银子使唤。
这些银子是大姐好不容易从姐夫手中拿来的,他得多厚实的脸皮会要这些银子。
“姐,你就别操心我了。我有银子,这次被选上家丁瑾少爷又给了十两安家费,再说我是去军营当差,一日三餐都在军营,还有四季军衣穿,根本没地方花钱。”
“胡说!就算吃穿不花钱,但同袍人情来往总是要花钱。
你以后是要随瑾少爷去军营当差的,要与同袍好好相处,做人不能太独。
当年,父亲就是行事太独,遇事的时候也没个人帮衬。”
想起父亲费书兰不由的落下泪来,担心自己的弟弟同父亲一样牛脾气一根筋。
“人情往来,大姐你就更不用操心我。我应募的可是瑾哥儿的家丁,又不是普通营兵,拿得俸禄是双饷双粮,月饷白银一两五、月粮小米两石。等开了饷,我会请同袍吃饭喝酒,定不会吝啬。大姐,你赶紧把钱拿回去。要是让你家老太太知道了,又该闹腾。”
石是容积单位,小米粒子小,两石有近三百斤。
再加上白银一两五钱的月饷,陕西流通的白银少。
官府的一条鞭法规定百姓交税都要用银,所以这是硬通货,搁在春秋两季交税时一两银换三石米都不难。
这可是极好的待遇。费书瑜的老爷子活的时候是卫所仓吏,正经的月俸也就两石米。
费书兰迟疑了片刻,“真不要?”
费书瑜连连摇头,坚决不要。
他以前都不要,以后更不会要姐姐的银子了,去了军营以后好好巴结瑾哥儿好好混,以后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姐姐。
费书兰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把银子收了回去。
她看着费书瑜,眼中满是欣慰与担忧,“既然你心意已决,姐姐也就不再强求。但你到了军营,万事都要小心,要注意安全切不可冲动行事。”
费书瑜重重地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离开姐姐家费书瑜便去找贵哥儿,他同姐姐说有事要办还真不是瞎忽悠。
这次他从费书瑾那里得到消息,他这次回来将会在绥德卫招募一百名左右家丁随他一起上任。
这可是好机会,他得赶紧通知贵哥儿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第10章 上差
一大早,费书瑜早早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
穿上新发的大明军衣鸳鸯袄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佥事府报到。
“见过瑾少爷!”只见一人快步上前,对着费书作了一个肃揖。
然后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训练有素,将下属家仆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费书瑾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他轻轻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
笑道:“叫我守备大人。”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郑重地说道:“瑜哥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明延绥镇的军人了,不可再用府里的称呼。”
费书瑜闻言,连忙挺直身子!
直视着费书瑾,坚定地回答道:“是,守备大人,我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大明军人之名!”
费书瑾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他伸手将费书瑜扶了起来。
然后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家丁吩咐道:“德哥儿,今天起,瑜哥儿就跟在你后边学习。瑜哥儿,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德哥儿便是。”
费书瑾将费书瑜安顿好之后,便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费书瑜心中也不觉涌起一股豪迈之情。
费书瑾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内院的方向,想来他是去给府里的长辈请安了。
德哥儿费书瑜打听过,这位可不简单,他可是费家的家生子,大名孙定德。
他爹是佥事府下面一个庄子的庄头,母亲则是佥事府厨房的一个管事嬷嬷。
从小,孙定德就被选中给瑾哥儿当贴身小厮,一直伺候在瑾哥儿身边。
后来,瑾哥儿从军,孙定德也毫不犹豫地跟随在身边伺候。
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如今的孙定德已经成为了负责瑾哥儿安全的家丁管队,地位在府里也可谓显赫。
费书瑜深知孙定德在府中的身份和地位。
所以当他转身见到孙定德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并拱手作揖道:“见过管队大人,往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孙定德见状,哈哈一笑。
豪爽地说道:“瑜哥儿,你这可就太见外了!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呢?你以后啊,就直接叫我德哥就行啦!”
费书瑜面上显得极为惊喜又有些腼腆道:“好的,德哥!以后有啥事儿,您尽管吩咐就是!”
说罢,他还特意上前一步,显得与孙定德更加亲近了些。
孙定德见他姿态恭敬,心中颇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缓声道:“好,既然如此,我先带你去府里武库领兵器铠甲吧。”
费书瑜闻言,连忙应道:“全听德哥您的安排,还要多谢德哥如此照顾小弟。”
他的语气谦逊而诚恳,让人听了倍感亲切。
孙定德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哎呀,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可不许这般客气了。”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费书瑜的喜爱和欣赏。
然而,费书瑜心中却暗自思忖,这话听听也就罢了,若是真的不客气,恐怕自己就要倒霉了。
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得罪人。
紧接着,孙定德详细地向费书瑜介绍起他的日常安排来。
费书瑜则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认真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都是他日后工作的重要内容,必须牢记于心。
最后费书瑜总结他家丁的工作职责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执勤,二是兼职传令兵。工作休沐周期则是十二天一轮。
具体的工作和休息安排如下:前四天,家丁们需要值白班,卯正时分(早上 6 点)开始上班,一直到酉正时分(晚上 6 点)下班。
接着,后两天则轮到值夜班,时间刚好与白班相反,酉正时分(晚上 6 点)上班,一直到卯正时分(早上 6 点)下班。
剩下的 六天,就是家丁们的休沐时间,可以好好休息和放松一下。
不过,在执勤期间,如果遇到重要的军情或者千总大人有一些重要的私事需要传达,这些家丁们就必须立刻化身传令兵,迅速将信息传递出去。
两人边走边交谈着,不觉中就来到了府里的武库门前。
武库的大门紧闭着,给人一种庄重肃穆的感觉。
孙定德上前,轻轻地叩了叩门。不一会儿,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库房管事从里面走了出来。
管事一瞧见孙定德,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德哥儿,您今儿个咋有空来武库啦?”
孙定德乐呵着回答:“钱伯,这位小兄弟叫瑜哥儿,是少爷新收的亲随家丁,我带他来领些兵器铠甲。”
“见过钱管事!”费书瑜醒目地走上前问好。
“叫我钱伯就行,我跟你爹当年可是好友,你这小子,长这么大个了,快进来,我这就带你们去挑挑。”钱管事拍着费书瑜的肩膀,显得很热情。
进了武库,钱管事领着他们在一间间库房里穿梭,耐心地介绍着各种兵器的特点和用途。
各种兵器和铠甲那真是看花了费书瑜的狗眼。
要知道,明朝的家丁可是军将的亲兵,自己小命的保障,武备里的武器自然必须精良啊!费书瑜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每一件兵器和铠甲,心里头暗暗惊叹。
挑来选去,费书瑜最后领到了一套布面甲,有身甲、明盔、护喉、护腋、前后护心镜,以及两只铁臂。
另外,还有一副弓,配有一石弓一张、弦两条、大箭三十枝,外加双插一副。
一副藤牌;一把雁翎刀;一只骨朵。
主兵器费书瑜在三眼铳、斩马刀、透甲枪之间好一阵纠结,这三者在后世可都大名鼎鼎。
最后还是听了孙定德的建议选了透甲枪。毕竟人家可是老行武了,费书瑜也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
透甲枪,又被称为线枪,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长枪。
它的整体长度达到了惊人的九尺四寸,而重量却仅有三斤四两,可谓是轻巧与长度的完美结合。
透甲枪的枪头部分尤其引人注目。
其铁头长达两尺,其中最前端的一尺长的部分,形状如同宝剑一般。
两侧有锋利的刃口,这就是所谓的“两脊两刃”。这种设计使得透甲枪在刺杀时不仅能够轻易地穿透敌人的盔甲,还能造成巨大的伤口,给敌人带来致命的伤害。
为了确保枪头的破甲能力和韧性,明朝的工匠们在选材上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们精心挑选了不同的材料来制作枪头的各个部分。
其中,最前端的三寸采用了全钢材质,以保证枪头的锋利度和硬度。
而后一尺则使用了包钢工艺,即在钢铁外层包裹一层其他金属,以增加枪头的韧性。
最后的七寸则采用了普通的铁材,既保证了整体的强度,又不会过于沉重。
除了枪头,透甲枪的柄部也有其独特之处。它的柄长七尺,采用了一种名为“积竹木柲”的特殊工艺制作而成。
这种工艺是将竹子和木材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既坚固又有弹性的柄部。
这样的设计使得透甲枪在使用时更加灵活,同时也能有效地吸收冲击力,减少使用者的疲劳。
最后,透甲枪的鐏部也是铁制的,长四寸。鐏部的作用是保护柄部的末端,同时也能增加整个长枪的稳定性。
甲胄和兵器都挑好后,钱管事又带着他们来到隔壁的仓库,领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革带、椰壶、磨刀石、毡帽啥的。
费书瑜钱管事拜别后,又被孙定德领着去马厩挑了一匹战马,这样才算武装齐备,可以正式上岗了。
第11章 选拔
时光飞逝,转瞬之间,选拔家丁的重要日子已然来临!
这日清晨,费书瑜与其他数名家丁皆提早抵达院门,人人皆全副武装,精神焕发。
未几,费书瑾身着戎装现身!
待孙定德一声令下,众人遂前往西院马厩,乘马疾驰,赶往城南罗城的卫所大校场。
来到校场,只见校场门口已经有佥事府调过来的卫所兵丁和书吏在忙碌地维持秩序、登记名册。
现在离选拔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校场外就已经聚集了快七八百人,看样子最后参加选拔的得有上千人呢!
在这喧闹嘈杂、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中,费书瑜的目光游移着,突然间,他瞥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有贵哥儿、赵大宝和二宝兄弟,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毕竟他们之间早有约定。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庆哥儿身上时,他不禁一愣。
庆哥儿的出现让费书瑜有些诧异,因为就在前几天,他和贵哥儿一同前往庆哥儿家。
通知他有关选家丁的事情。
当时,庆哥儿因为需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虽然对这个机会颇为心动,但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婉拒了参选。
费书瑜虽然觉得有些惋惜,但考虑到庆哥儿家中的实际情况,也没有再继续劝说。
那么,庆哥儿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他改变了主意?
这个念头在费书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由于自己是费书瑾的亲随家丁,过去询问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他决定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再找个机会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看着这么多人都来参加选拔,费书瑜心里也不由暗暗庆幸!
还好瑾哥有眼光,也多亏自己姓费,能走后门不用参加这个选拔,不然可就难说了!
在佥事府一名管事的引领下,费书瑾领着他们这群家丁,缓缓地走进了校场。
校场宽阔而平坦,地面铺着厚厚的青石板,四周是高高的围墙。
阳光洒在校场上,将一切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费书瑜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校场的东、南、西三个角落。
只见每个角落都被精心布置成了不同的场地,分别是骑射、步射和举重场地。
骑射场地位于东边,那里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马匹,每匹马都毛色光亮,精神抖擞。
场地中间还竖着几个靶子,靶子上画着红色的圆圈,显然是用来考核骑射的。
步射场地在南边,地上放着一排拒马,离拒马六十步外又摆着一排排靶子。
应募者会被排成一排,站在拒马后朝六十步外靶心射箭,这个方式简单粗暴。
但却可以很快分辨出孰强孰弱,谁是天赋射手。
举重场地则在西边,地上摆放的石锁。
分别是两百斤、三百斤、四百斤三种,就是最轻的二百斤石锁也是非军中健儿不能举起的。
最后,费书瑜的目光转向了北面的角落。
那里是伙房,阵阵香气从里面飘出。
走进伙房,只见几个伙计和厨娘正忙碌地熬着骨头汤,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香气四溢。
另一边,几个厨娘正在揉面,准备蒸馒头。
辰时已至,伴着三声号炮声响起,校场大门缓缓敞开,前来参加家丁选拔的卫所子弟依着号牌次序鱼贯而入。
刚一进门,众人目光便被校场中央高台上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费书瑾身着戎装,身披暗红色布面甲,甲上铜铆钉于阳光下闪耀夺目,腰间悬挂雁翎刀,刀鞘镶宝石,刀柄缠红绸,那绸带随风飘摇,威武不凡!
其身后,孙定德、费书瑜及另四名家丁亦着戎装,甲胄弓刀齐全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待众人站定,费书瑾轻咳一声,而后以其洪亮而清晰之嗓音开始宣读选拔规则。
其声于空旷校场中回荡,似能穿透每个人之耳膜。
每说一句,费书瑜他们这些家丁就会立刻高声复述一遍,声音此起彼伏,犹如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这样一来,校场上近千名观众都能够清楚地听到选拔规则,确保了信息的准确传达。
这次考核总共分三项。
第一项是骑马射箭:要求在距离靶心三十步的地方,骑马飞驰三趟,每趟射三箭,一共九箭,其中至少要有三箭射中靶心才算过关;
第二项是步行射箭:距离靶心六十步,要连射六箭,而且至少要有两箭射中靶心中央,并且箭头要完全穿透靶心才算合格;
第三项是考核举重:要把两百斤重的石块提到胸腹之间,才能算合格。
最后三项成绩相加录取前一百名为家丁。
随着费书瑾一声令下,选拔正式开始。
按照考核规则,号牌前一至三百号先考骑射,次步射,再次举重。
三百一号至六百号先考步射,次骑射,再次举重。
六百号后先举重,次步射,最后骑射。
此规则对六百号后的子弟略显不利,但谁让他们来的最晚,只能既来则安之了。
考核伊始,费书瑾便亲率家丁于三个场地巡查,每每见到成绩优异者都不吝夸奖。
这一番巡查下来,费书瑜心中感慨万千!也不禁为贵哥儿、庆哥儿和赵家兄弟的担忧起来。
原本,他对绥德卫所的军余们并没有太多的担心,以为他们不过是些普通的士兵罢了。
然而,经过这一番深入的巡查,他才惊讶地发现,在这个小小的卫所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众多的好手。
这些边郡子弟们,个个武艺高强,弓马娴熟,其身手之矫健,令人赞叹不已。
他们在训练场上的表现,更是让费书瑜大开眼界。
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费书瑜不禁想起了后世流传的那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虽然这句话只是在网络上流传,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却是真实不虚的。
这些边郡子弟们,不仅拥有过人的武艺,更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对国家的忠诚。
只要他们能够得到足够的粮饷和公正的赏罚,他们必将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无惧任何敌人的挑战。
尤其是在骑射场上,费书瑜更是大开眼界。
他看到有一名叫做刘延虎的,在马上疾驰的同时,九箭中竟然能够有七箭正中靶心。
这样的成绩,即便是费书瑜自己,也不禁感到自愧不如。
不仅如此,在场中能够射中六箭、五箭的参选者,也不在少数,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这些儿男的骑射技艺,实在是令人赞叹不已。
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得是步射现场。
当时他们一行人巡查到步射场地时,突然听到场内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等他们进入场地查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在射箭比赛中表现出色。
竟然连续六箭都射中了靶心,而且每一支箭都力道十足,直接力透箭靶!
这位射箭高手身材矮小,但却显得格外精壮。
他射中靶心后,脸上露出了颇为自得的笑容,然后高声喊道:“某李重进!”原来他就是李重进啊!
要知道,九边子弟向来以勇猛着称。
听到李重进如此豪迈的呼喊,众人纷纷兴奋地高呼喝彩,现场气氛瞬间被点燃。
费书瑾听到这阵喧闹声,也率领家丁们走过来。
他凝视着那支支穿透箭靶的箭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意。
正所谓:发而不中,与无矢同;中而不入,反资敌用。
只有这种能力透箭靶的健儿才是战场上真正的猛士。
他迈步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李重进的肩膀,微笑着鼓励道:“好箭法!好儿男!你有如此技艺,正该沙场搏富贵!”
李重进得到费书瑾的夸赞,心中愈发得意,不觉挺起胸膛。
自信满满地说道:“多谢大人夸奖!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第12章 名单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此诗虽言江南之景,然往年绥德的五月,亦是河畔柳丝袅袅,堤上桃花灼灼的万物苏萌、生机勃勃之时。
今年绥德,却迥异往昔。
才刚五月初,气候就酷热异常,仿若盛夏骤至。
本应春风和煦、阳光暖煦之日。
未及辰时,那股炽热之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无情地烘烤着校场之大地,令人觉地面皆发烫。
一上午,费书瑜等家丁皆着厚重盔甲,随费书瑾于校场各场地往返巡视三遍。
汗水早湿透其衣衫,顺额头流淌而下,令人疲惫不堪。
虽费书瑜手无温度计,然据其身体感受估算,此气温绝不下四十度。
如此高温,于习惯陕北凉爽气候之他们而言,无疑是一巨大考验。
历经漫长而难耐之等待,终得巡视结束之刻。
费书瑾果断下令,结束上午之家丁考核,令众人先去用餐,稍作歇息后,下午未时再继续。
闻此命令,众人皆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这酷热难耐的天气中,下午却骤然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化。
当时他们刚刚巡视至举重场地,便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须臾间就已乌云翻滚,狂风犹如一头暴戾的巨兽,咆哮着汹涌而至。
转瞬间,原本炽热难耐的空气好似被一股雄浑的力量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严寒。
随后,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如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碴子,如子弹般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其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原本静谧的校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寻觅可供藏身之处。
孙定德、费书瑜以及其他家丁们见状,更是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护着费书瑾,匆忙朝着营帐疾驰而去。
幸而他们皆身着甲胄,在雨点和冰碴子的夹击下虽略显狼狈,却也安然无恙地冲进了营帐之中。
这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就变成了狂风暴雨。
等狂风暴雨过去,天空渐渐放晴,但气温却依旧寒冷异常,仿佛这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冰霜所覆盖。
费书瑜静静地伫立在营帐门口,他的目光穿越那道半掩着的门帘,投向了外面那片湿漉漉的校场。
细雨如丝,密密麻麻地交织着,将整个校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费书瑜忍不住搓了搓那被冻得发红的双手,试图从那丝丝凉意中汲取一些温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几年绥德的天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尤其是今年,才刚刚进入四月,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极端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不仅给家丁的考核带来了诸多不便,更让费书瑜对未来的局势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他不禁想起了历史上关于明末极端天气的记载,那些描述中的严寒、暴雨和旱灾。
似乎与如今的绥德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难道这种极端天气真的从天启五年就已经开始了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挥之不去。
费书瑜的心中愈发沉重,他知道这样的天气对于农业生产和民生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社会的动荡和不安也可能会随之而来。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湿漉漉的校场,仿佛那片迷蒙的雨雾是一道屏障,将他与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隔绝开来
然而,他的思绪却如同一股洪流,冲破了这道屏障,汹涌地向前流淌。
此时,费书瑾带着孙定德行至营帐门前。
见费书瑜那凝重神色。
费书瑾不禁好奇问道:“瑜哥儿,你在担心何事?”
费书瑜回头见是费书瑾,忙躬身行礼道:“大人,此时降下冰雨,今年咱们绥德卫的屯田恐怕又得歉收。”
费书瑾闻之,微微一愣,估计是没想到费书瑜担心的竟然是卫所屯田的粮食减产。
随后似乎明白了费书瑜内心之不安。
他沉思须臾后言道:“此事自有卫所大人们操心,你现在是家丁,自有饷粮供应,我们现在当务之急,乃先恢复考核。”
费书瑜连忙颔首称是,深知费书瑾所言很对。
无论未来如何,彼等须直面现实,砥砺前行。
随即,费书瑾让德哥儿传令,让卫所军户即刻清理校场,待场地干爽后,继续考核。
卫所军户虽疲惫至极,心犹存适才之恐惧,但仍迅速行动,着手清理校场上之积水与杂物。
由于这场意外的变故突然降临,原本正在进行的考核被迫中断,导致严重耽误进度。
等府中书吏统计完考核成绩已经到了酉时,天色渐暗,酉时的校场笼罩在一层昏黄的暮霭中。
费书瑾看着手中的考核成绩,眉角微张,显然心情不错。
此次考核虽受极端天气影响,但参选者总体实力远超预期。达到合格标准的足有近三百人。
前一百名成绩更是好的远超预料。
费书瑾看向众人,笑道:“此次考核结果甚好,大家今天的辛苦,晚上我在酒楼设宴大家不许缺席。”
众人听后,脸上的疲惫尽去皆高声应诺。
“德哥儿,瑜哥儿,你们赶紧把录取名单贴到校场门口去,可别让那些儿郎们等急了!”费书瑾吩咐道。
他们刚出营帐,费书瑜便从贵哥儿手中要过名单。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王大贵和赵家兄弟的考试成绩,所以一出营帐,便迫不及待地从费定贵手中接过名单。
费书瑜看名单有个特别的习惯,他喜欢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看。
当他的目光落在名单最下方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跳入了他的眼帘——王大贵!
只见那名单上,王大贵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还是第一百名!
费书瑜不禁失声叫道:“卧槽!贵哥儿真是好运到啊!”
费书瑜看到有小伙伴上榜,心情略定!
他的目光不停地往左移动,然而,映入眼帘的许多名字对他来说都颇为陌生。
费书瑜耐心地逐行扫视着,终于,在众多名字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章越,位列第七十四名。
这个章越,是他在卫学的同窗!
费书瑜不禁回忆起与章越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前总觉得他平平无奇。
没想到如今竟能在这次应募中崭露头角,拥有如此实力,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费书瑜对章越的成绩略作感慨后,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继续在榜单上寻觅着,终于,在第五十六名的位置,他看到了赵大宝的名字。
这个成绩相当不错,算得上是中等水平了,费书瑜心中也暗自为赵大宝高兴。
然而,当他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之后,却始终未能找到赵二宝的名字。
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在他们兄弟几人中,赵二宝的实力相对较弱,就连贵哥儿都只能在榜单中垫底,赵二宝未能入选也实属正常。
至于庆哥儿没有在名单上更正常,据他中午过去了解的情况人家庆哥儿过来只是为了长长见识压根没改变主意参选。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次的第一名竟然既不是刘彦虎,也不是李重进。
而是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名字——杜离锡!
更让人惊讶的是,刘彦虎和李重进这两个原本被众人看好的热门选手,竟然连前三名都没能挤进去,一个排在第五,一个则是第七。
如此看来,这次应募的儿郎中确实是藏龙卧虎,每个人都不可小觑啊!
第13章 军训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每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
这首从元末流传至今的军中俚曲,便如往常一样,在绥德这塞上名城的卫所大校场中悠悠回荡。
自从那日家丁招募结束,费书瑜的安逸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他被费书瑾安排到了军营,与其他新招募的家丁一同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
每天辰正时分(早上 6 点),天空才微微泛白,起床的号角声准时响起,催促着他迅速穿戴整齐,前往校场集合。
费书瑾将新招募的一百名家丁与费书瑜汇聚成一百零一人后,旋即着手将其编为八个什。
为了更妥善地管理和训练这些家丁,费书瑾亲自出任总教习,孙定德则担任镇抚一职。
同时还将他的八个老家丁安排为教习并兼任什长。
这些老家丁不仅阅历深厚,而且对费书瑾忠心不二,由他们具体负责教导新家丁,费书瑾自是心安不少。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校场上时,费书瑾便已经开始了他对家丁们的严格训练。
他精心安排的训练计划犹如一张紧密的网,将家丁们的时间完全笼罩其中,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其中,早上的第一项任务便是让家丁们脚绑十斤沙袋,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内快跑十里。
这对于他们这些刚入伍家丁们来说,无疑是一项极其艰巨的挑战。
那十斤重的沙袋仿佛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们一个个双腿都有些颤抖。
走起路来也有些踉踉跄跄,更别提还要快跑十里了。
然而,面对如此艰难的训练任务,费书瑜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他见到好多同伴稍微落后一点,就会遭到那些老家丁的严厉惩罚——用鞭子抽打。
这几天看到太多鞭子抽打在同伴身上的疼痛,每每想起都让他不寒而栗。
于是,尽管每天训练异常艰苦,他都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地奔跑。
哪怕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他都无暇顾及。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不能落后,不能被鞭子抽打。
毕竟自己是亲随家丁被鞭打不但疼还丢面子,影响他在费书瑾心中的观感。
第二项训练是跳上一丈高的屋子,跳过一丈宽的水沟。(周尺,一丈两米)
这可不光是考验家丁们的体力,还考验他们的勇气和技巧。
每次费书瑜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有的轻松跃上屋顶,有的则在水沟前犹豫不决,还有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引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费书瑜每次饶有兴致地看到这场景特别想笑。
直到一次忆起脑海深处的记忆,回忆起后世的军队训练好像也有这些项目。
才不禁好奇费书瑜安排这些训练到底有什么用途?
一次趁着休息的间隙。
费书瑜私下偷偷问负责训练他们这队的什长:“什长,我在兵书上也看到过这些训练科目,但一直不理解练这些有啥用。您是老行伍,能不能帮忙解惑一下?”
那什长看了看费书瑜,估计是知道他是主将的亲信。
便笑着告诉他:“费兄弟,你可别小看这些训练。将爷让咱们练的这个在战场上可是有大用,是专门为了踹贼营的。”
“踹贼营?”费书瑜一脸疑惑。
什长解释道:“是啊!原来明朝时期的军队在野外扎营的时候,都会用木栅栏修个营盘,还会在营盘外面挖一丈左右的壕沟,在壕沟里撒上铁蒺藜。
到时候我们要是去踹营,就得先跳过这一丈宽的水沟,再跃上一丈高的木栅栏,才能冲进贼营里去。”
费书瑜听完,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被安排去踹营,却跳不过壕沟的尴尬画面,不由地连续打了几个冷颤。
最后一项晨练是扔火球,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仅需要家丁们掌握一定的力量和技巧,还得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才行。
毕竟,火球要是没扔好,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家丁们站在指定的位置上,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个火球。
他们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火球扔出去。
有些力气大的家丁能够轻松地将火球扔到二十丈以外,而有些则需要反复几次才能达到要求。
当所有家丁都完成了扔火球的晨练后,他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了。
这时,一顿简单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家丁们可以边吃边聊,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
不过,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吃完早饭后,上午的训练又要开始了。
上午的训练主要集中在军姿、队列和齐步走方面。
军姿的训练要求家丁们保持标准的姿势,挺胸抬头,双手自然下垂,双脚并拢,跨立、立定、马步都要做到规范整齐。
这不仅考验着家丁们的体力,更考验着他们的毅力。
队列的训练则包括横队、纵队和并列纵队的排列。
家丁们需要相互配合,保持整齐的间距和步伐,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这需要他们高度集中注意力,听从指挥,迅速做出反应。
齐步走的训练更是要求严格。
左右脚向前各迈一次为一步,每步的长度约为五尺,也就是一米六左右。
家丁们要保持一致的节奏和步伐,不能快也不能慢,而且手臂的摆动也要与脚步协调一致。
下午的训练内容相较于上午而言,确实要轻松一些。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训练的重要性有所降低。
事实上,下午的训练内容对于家丁们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在下午的训练中,主要的任务是辨别各类旗子以及识别金、鼓、号角的指令。
这些旗子和指令在战场上都有着各自独特的用途和含义,因此家丁们必须能够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来。
其中,将旗是指挥军队行动的重要旗帜,它代表着将领的意志和命令。
令旗则是传达具体指令的旗帜,例如前进、后退、停止等。
号旗则用于传递特定的信号,如攻击某个方向或集结兵力等。
除了旗子,金、鼓、号角也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指挥工具。
击鼓进兵是常见的战术指令,通过击鼓的节奏和声音,士兵们能够知道何时前进以及前进的速度。
鸣金收兵则表示战斗结束或需要撤退,同样通过特定的声音来传达命令。
而号角的各种命令则更为复杂,包括召集军队、发出警报、指挥战术等。
为了确保家丁们能够熟练掌握这些旗子和指令,训练过程中会进行反复的练习和模拟。
家丁们需要牢记每种旗子和指令的含义,并能够在实际情况中迅速做出正确的反应。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战场上发挥出应有的作用,保证战斗的顺利进行。
就这样,时光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日复一日的训练生活让费书瑜感到无比郁闷。
这种郁闷并非源自训练的劳累,毕竟他身体素质良好。
再加上每日伙食丰盛,顿顿有肉,即使训练辛苦些,他也完全能够坚持下来。
真正让他感到郁闷的,是这些训练科目。
跑步、队列训练,下午还有文化学习,这与他脑海中后世新兵训练的记忆简直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后人模仿了今人,还是今人借鉴了后人的训练方式呢?费书瑜不禁心生疑惑。
难道说,有某个哥们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不仅如此,还将后世的新兵训练科目也一并带了过来?
这还真有这可能啊!
毕竟,后世网上不都在传言王莽是个穿越者吗?
而且,正是因为王莽的种种“超前”行为,才逼得老天爷不得不降下位面之子“大魔导师刘秀”,最终才将历史修正过来。
一想到自己若是胡乱折腾,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老天爷会不会也像对待王莽那样,降下一颗陨石将自己砸死呢?
想到这里费书瑜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寒意,浑身都不禁打起了冷颤。
第14章 束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绥德卫游兵大帐内的烛火将整个营帐照得通明透亮。
大帐中央,费书瑾正襟危坐,他的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
孙定德则恭敬地立于下首,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在下方,八位老家丁分坐两侧,他们虽然年纪稍长,但都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这座大帐原本是防秋摆边时,延绥卫入卫游击的帅帐,平日里一直空着。
一个月前,费书瑾为了训练家丁,特意向卫所借来暂用。
在这一个月里,这座大帐成为了费书瑾的公事房兼居所,他在这里处理各种事务,同时也居住于此。
今天,对于费书瑜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首次踏入这座大帐。
平时,他都和其他新募家丁一起训练,住在营房里。
费书瑾的军纪非常严明,没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
而今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座营帐里,是因为一个月的新丁训练已经结束,他受到了德哥儿的传唤。
与他一同进入大帐的,还有杜离锡、李延度、陈俊宝、刘彦虎、章越、赵大宝等七名新家丁。
他们都静静地站在下方,等待着费书瑾的指示。
费书瑜悄然凝视着端坐于大帐中央的费书瑾,只见他紧盯着新丁的训练成绩,沉默不语。
他不开口,帐内众人更是不敢吭声,一时间,大帐内鸦雀无声。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费书瑾才放下手中的名单,缓缓言道:“此月新丁训练,诸位皆辛苦了!”
“为大人效命,不敢言苦!”众家丁赶忙起身应答。
费书瑾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坐下:“我向来赏罚分明,此次新丁训练,李元庆、王寿璋、赵大勇三人负责教习的什成绩最优,功不可没,每人赏银五两。”
李元庆、王寿璋、赵大勇三人急忙起身谢恩。
待三人起身后,费书瑾又道:“其他教习亦有功劳,每人赏银二两。”
此言一出,帐内的谢恩声较之先前更为洪亮了。
费书瑜察觉到众家丁,包括他们这些新丁,忠诚度皆有所提升。
毕竟,愿意给下属发钱的上司,才是好上司!才更值得忠诚与拥护!
费书瑜自觉又偷学了一招。然而,他仍不明所以,将他们这些新丁唤进来所为何事。
此时,只闻费书瑜沉凝之声:“命!”
只见坐着的老家丁皆即刻起身,肃然揖拜。“孙定德,家丁左队管队。”德哥儿旋即趋前下跪谢恩。
“李元庆,家丁右队管队。”
“王寿璋,家丁左队副管队兼第一什什长。”
“赵大勇,家丁右队副管队兼第一什什长。”
“贺春雷,左队掌旗官。”
“刘全虎,右队掌旗官。”
在完成家丁队官的任命之后,
剩下的那些老家丁以及费书瑜等刚刚进入营帐的新家丁们,都被赋予了什长的职务。
其中,费书瑜被任命为亲随家丁右什什长,负责统领五个人。
而左什什长则由来自老家丁的罗汝才担任。(同活曹操同名)费书瑜刚开始还以为是一个人呢!接触久了感觉不是应该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此外,还有二十名伍长、四名兼旗以及十名亲随家丁需要进行选拔。
费书瑾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德哥儿、李元庆等管队以及罗汝才、费书瑜等什长们,让他们从新丁成绩前四十的名单中进行挑选。
当费书瑜看到名单上有贵哥儿的名字时,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将贵哥儿要到了自己的右什,让他成为了亲随家丁。
原本,费书瑜还打算要李重进。
但可惜的是,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被德哥儿抢先一步要走了,李重进最终被任命为左队的一名伍长。
至于其他的人,费书瑜并没有特别亲近的,所以他就按照成绩名单,尽量挑选那些排名比较靠前的人。
这些选完,余下的家丁便依成绩优劣,前三十名分入左队,后三十名分入右队。
至此,家丁束伍这项严肃的军事活动已近尾声。
费书瑾遣散众人回营房歇息,定于明日清晨在大校场造册并授予甲胄兵器。
回到营房,其他室友皆已歇息。
费书瑜躺在床上,心情依旧难以平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毕竟这是他此生首次为官,虽说只是个亲随家丁什长,却也能统辖五人!切不可轻视这什长之职。
思绪万千间,他又渐感迷糊,只觉此次家丁束伍人员颇为怪异!
一伍加伍长仅有四人,一什两伍加什长也才九人。
这与卫所编制及戚帅练兵实纪皆不相同。不知此乃现今九边营兵现行编制,还是费书瑾依其个人之见所定。
费书瑜苦思不得其解,遂决定明日寻个老家丁询问一番。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在他眼中简单至极的问题,次日他寻了个老家丁询问,却是越问越困惑。
起初,他还以为是这老家丁表述有失妥当,可接连问了数人后,他才稍稍理出些头绪。
并非老家丁表达有问题,而是大明天启年间的兵制着实混乱不堪。
其实,也并非天启年间如此。
他听老家丁中最具学识的右队管队李元庆李管队所言,这种混乱应是始于嘉靖年间的戚帅、李帅之时。
嘉靖之前,大明九边施行的是兵民合一的卫所制,大约是嘉靖“庚戍之变”后。
卫所制失灵,南方以戚继光、俞大猷,北方以李成梁为将领,开始大规模招募健儿,形成以营为核心的军事体系。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混乱的局面,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从体制方面来看,目前实行的是营兵制和卫所制并行的制度。
就拿现今延绥镇来说,它下辖着四个卫所,而这四个卫所各自都有一个入卫游击的编制。
每年秋季的时候,卫所就需要抽调精干力量前往边塞进行防秋摆边的任务。
其次,一些将领为了贪污军饷,会故意削减兵员数量,然后虚报人数冒领军饷。
然而,九边地区战事频繁,为了尽可能地维持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又不得不对军队进行缩编和重组。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将领的家丁私兵会侵占营兵的名额。
这些家丁私兵通常是将领的亲信,他们会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将原本属于营兵的名额据为己有。
综上所述,由于以上这些原因,导致每个九边将领下辖的营兵,与总督、巡抚、总兵的标兵在把总以下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差异。
费书瑜根据收集的资料总结:现如今在陕西三边的将领们,他们所领导的标、副、参、游各营,按照书面上的编制来看,每个营都应该有三千人。
每个营下面则划分成三个部,由营千总负责统领。
每个部再细分为两个司,由把总来率领。
司又进一步分为马司和步司。
其中步司管辖着五个哨,官长称哨长。
每个哨下辖有十个什,每个什有十人,包括什长、副哨长、掌旗官和兼旗,总共是一百一十五人。
而马司则管辖着十个队,管队是这个单位的长官。
每个队下面有十个伍,每个伍有五人,包括副管队、掌旗官和兼旗,总共是五十五人。
当然,这些都只是纸面上的编制而已。
按戎马多年的李管队所说,步司的五个哨,他从军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哨的人数超过一百人。
即便如此,能有这样的编制已经算是比较完备的了。
而马司现在实际通行的编制,最多也就只剩下五个队了。
至于其他那五个队的去向嘛,哈哈!按照那些文官老爷们的说法,那就是‘漂没’了!”
至于家丁、哨骑、架梁马、夜不收等突骑、骁骑、游骑的骑兵编制。
三边这边倒是颇为统一,基本皆为四人一伍,九人一什,五十人一队。
毕竟这些皆为精锐,且多由将领家丁充任,鲜少出现缺编情况。
第15章 榆林(上)
榆林镇城,仿若一颗沉稳的明珠,静卧于长乐堡与保宁堡之间。
它左依雄伟山脉,右傍清澈河流,气势恢宏,巍然耸立,成为一座塞北雄镇。
自成化九年,延绥巡抚余子俊将镇治所由绥德迁至榆林卫后,这座城镇便迎来了蓬勃发展的契机。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它历经多次修筑,每一次都赋予了它新的生机与活力。
其中,最为着名的当属那三次大规模的扩城。
第一次是在成化二十二年,当时的巡抚黄献深谋远虑,决意向北拓展城廓,此举致使北城问世,为城镇增添了一抹崭新的色彩。
第二次扩城发生在弘治五年,巡抚熊秀承前启后,继续向北推进,将南城廓延伸至凯歌楼,这座中城的建成,不仅使城镇规模进一步扩大,更使其防御能力得到显着增强。
而第三次扩城,则是在正德十年,由当时的总制邓璋主持。他以过人的勇气和决断力,毅然决定将南关外城向外扩展。
当时这一决策并非易事,当时南城外多为军屯,需要面对诸多困难和阻力,但邓璋展现出了非凡的胆识和魄力。
在他的精心规划和组织下,不断将南关外城向外延伸,最终一直抵达榆阳河沿岸。
这一壮举使得南城的规模得以大幅扩张,形成了如今我们所见到的格局。
这次扩城不仅让榆林镇城的面积显着增加,更为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商业活动日益频繁,各类商铺、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使得榆林镇城的人气愈发兴旺。
这三次扩城,就如同三把庄重的画笔,在榆林镇城的历史长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它们共同铸就了“三拓榆阳”的辉煌篇章,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与变迁。
经此修葺扩建,榆林城变得愈发坚固和雄伟壮观。
城墙高耸入云,恰似一座坚如磐石的堡垒。
城垣上设有多座城门,东边有两座城门,名曰威宁门和振武门;
南边有一座城门,唤作镇远门;
西边则有四座城门,分别是广榆门、宣武门、龙德门和新乐门;
而北城垣则无城门。
于城之中央,耸立着一座雄伟的镇北楼,其乃榆林城之标志性建筑也。
东城尚有讯敌楼、观远楼等城楼,城墙四角亦各有一座角楼,再加之各城门楼,总计十四座城楼,相互辉映,构成一幅壮观之景象。
东门与南门设有瓮城,此乃特殊之防御设施,可有效抵御敌之进攻。
瓮城内设有千斤闸,一旦落下,便如同铜墙铁壁,将敌拒之门外。
至天启五年,榆林城已然发展成为一座令人瞩目的塞上明珠。
其东依驼峰山,山势雄伟;西临榆溪河,河水潺潺;南带榆阳水,波光粼粼;北镇红石峡,景色秀丽。
整座城市周长达五千三百五十四步,规模宏大。
站在镇远门下,费书瑜仰头凝视着眼前那比北京城墙还要高出半米的榆林城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畏之情。
尽管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路过此地,但每一次目睹这座巍峨的城墙,他都会被其磅礴的气势所震慑。
时光荏苒,距离那天他们在延绥卫束伍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在束伍结束的第二天,费书瑾便迅速安排他们这些家丁进行登记造册,并授甲授兵。
随后按计划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实操训练。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短短十天时间,他们的训练计划就被一封不期而至的塘报彻底打乱。
这封塘报带来了让费书瑾期盼已久的消息——他的实操训练也不得不提前终止!
原来,升延绥中路归德堡守备费书瑾为游击衔掌总兵标营左营事的任命兵部已经签发下来。
这封塘报就是杨总戎令费书瑾速来镇城接受任命并开始整顿标营左营。
杨镇台的命令让费书瑾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立刻下令正在实操训练的家丁们结束训练收拾行囊,准备踏上前往镇城的征程。
这无疑是一项前所未有的艰巨挑战,费书瑾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要想整顿好标营左营,绝非易事!
可以说其中的困难多如牛毛,让人望而生畏。
且不说别的,光是他的老领导杜总戎,就早在年前离开了镇台衙门。
这杜总戎在任职期间,那可是一直率领着标营在巴蜀地区平定叛乱呢。
本来这是大功一件,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在任上被贬了!
这一下可好,标营的兵员损失就始终未能得到补充。
更糟糕的是,那些士兵们应得的抚恤和奖赏也迟迟未能兑现。
这你让士兵们怎么想啊?
他们在前线出生入死,结果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这谁还能有干劲儿呢?
费书瑾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都大了。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费书瑾深知自己需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和精力,才有可能扭转这一颓势。
然而,他并没有被困难吓倒,反而觉得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舞台。
在前往镇城的路上,费书瑾就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更好地完成这项任务。
他回顾自己过往的军事经验,分析标营左营可能存在的问题,制定出了自己的整顿计划。
到达镇城之后,费书瑾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他深知要想让标营左营恢复往昔的战斗力,就必须深入了解其实际情况。
于是,他不辞辛劳地与各级军官和士兵们进行交流,详细询问他们在日常训练、作战以及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和困难。
在这个过程中,费书瑾展现出了极高的耐心和亲和力,他认真倾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和建议,并且对提出的问题都给予了积极的回应和解决方案。
这种诚恳的态度赢得了左营将士们的一致认可和信任。
与此同时,费书瑾也得到了杨镇台以及镇台衙门的大力支持。
他们迅速落实了对左营的抚恤和奖赏政策,让那些在战斗中受伤或牺牲的士兵及其家属得到了应有的奖励和补偿。
此外,兵员的损失也得到了及时的补充,使得左营的兵力得以迅速恢复。
这些举措不仅让左营将士们感受到了上级的重视,更让他们对费书瑾这位新任的将官充满了敬意。
在短时间内,左营的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将士们纷纷表示愿意为费书瑾效命。
士兵们归心之后,费书瑾便立即开始了对左营的大规模整训。
这次整训计划为期三个月,旨在彻底恢复左营标营精锐的战斗力。
在整训期间,费书瑾毫不留情地对那些违反将令的军官和士兵进行了严厉的处罚。
他坚决果断地将一大批人降职或调离,以彰显纪律的严肃性。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对那些在整训过程中表现出色的士兵和军官给予破格提拔,激励他们继续努力。
在整训过程中费书瑾展现出了将门子弟的杀伐果断和卓越的军事素养。
他不仅以身作则,严格要求士兵们遵守纪律,还亲自参与到训练中,指导士兵们提高技能。
他注重培养士兵们的团队精神和协作能力,通过组织各种团队活动和训练项目,让士兵们相互信任、相互支持。
经过这三个月的整训,整个标营左营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士兵们的训练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战斗力也基本恢复到全盛时期,已然是一个高效的战斗集体。
这一次,费书瑜带着右什五名亲随家丁进城,他们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任务。
护卫费书瑾前往杨镇台处汇报近三个月的整训成果并邀请杨总戎来观看左营演武。
第16章 榆林(下)
杨镇台,本名为肇基,字太初,号开平,其籍贯为齐地沂州卫。
他原本是山东总兵。
在天启二年时,因成功镇压了齐地由徐鸿儒组织的白莲教起义,立下赫赫战功,被晋升为都督佥事。
并加授右都督衔,负责镇守登莱地区。
然而,去年发生了一件事情,使得杨镇台的命运发生了转折。
延绥镇的前任总兵杜文焕,在平定奢崇明叛乱的过程中,与云贵总督张我续产生了权力之争。
这场争斗异常激烈,双方都不肯让步。
最终,杜文焕在这场政治角力中败下阵来,被弹劾以延绥失事之罪论处。
他不仅失去了原有的职位,还被贬谪戍边,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此后,杨镇台便受命接替杜文焕,镇守延绥镇。
去年冬,杨镇台刚一上任,便察觉到这座镇中潜藏着诸多问题。
外部,套虏频繁侵扰边境,给边境地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威胁;
内部,将门势力错综复杂,利益交织,形成了一张严密的关系网。
将领们对他这位新上任的总戎态度冷漠,甚至有些排外,使得他的将令在衙署之外难以得到有效执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所阻隔。
延绥镇,这座号称大明九边雄镇的军事要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它东起清水营,位于府谷县北部的黄河岸边,一路向西,经过神木、榆林、横山、靖边、定边等诸多营堡,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宁夏花马池。
其辖区东西长达一千二百余里,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在册的马步官军数量多达五万五千名之众,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而马匹的数量更是惊人,竟然有三万两千匹之多!
如此雄厚的军事力量,在任何时候都足以让人瞩目。
尤其是在套虏挑衅这样的天时之下,对于像杨总戎这样渴望有所作为的将领来说,本应是一个大显身手、一展宏图的绝佳机会。
然而,现实却如同残酷的寒冬,无情地浇灭了他心中的热情。
杨镇台惊愕地发现,尽管自己手握如此庞大的军事力量,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限制。
在面对内忧外患的艰难局面时,许多至关重要的决策,在推行过程中都遭遇了重重阻力,难以顺利实施。
尽管他身为延绥总兵,地位尊崇无比,但实际上,他能够真正掌控的力量却非常有限。
除了自己带来的那区区三百名家丁之外,就连自己的标营都难以如臂指使。
这种无力感让杨镇台深感困扰和无奈,他原本的雄心壮志在现实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更令他感到困惑和无奈的是,镇中的诸将们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公然抵制。
这股力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束缚,使他在这片看似广阔的舞台上举步维艰,一时之间难以打开局面。
就在杨镇台感到束手无策、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的师爷突然灵机一动。
提醒他道:“东翁,您是否考虑去拜访一下朱抚台?”
杨镇台听后,先是一愣,似乎对这个建议有些意外。
然而,他的思维迅速转动起来,很快便明白了师爷的意思。
要知道,虽然明朝后期文贵武贱,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像杨总兵这样官至一镇总戎身挂将军印的武官来说,实际上已经拥有相当大的权力和地位。
并不需要过分在意一个巡抚的脸色。
而且,一般来说,文人往往自视清高,对杨总兵这样的武夫可能并不太愿意搭理。
但是,这位延绥巡抚朱童蒙却与其他文人有所不同。
原因就在于他是齐人,与杨大人是同乡。
在离家千里之外的边地为官,两个同乡之间自然会有一种亲近感,更有可能愿意相互扶持、抱团取暖。
杨镇台与师爷相视一笑后,便决定即刻拜访朱抚台。
他备上礼物带着几名亲信,便快马加鞭赶往巡抚衙门。
到了衙门,通报之后,朱同蒙热情地将杨总戎迎进内堂。
两人寒暄几句,说起家乡之事,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杨总戎趁机倾诉了自己在延绥镇的困境,朱同蒙听后,眉头微锁,沉思片刻便为他分析起了榆林将门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在朱童蒙的耐心讲解和悉心点拨下,杨镇台终于对当前的局势有了一个清晰而全面的认识。
原来,在榆林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存在着四个声名显赫的顶级将门。
它们分别是姜氏、王氏、萧氏以及杜氏。这四个家族可谓是人丁兴旺,子弟们世世代代都投身于军旅之中。
他们的势力在军中犹如错综复杂的树根一般,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四大将门之间的关系异常微妙。
尽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团结一致,但实际上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利益冲突和明争暗斗。
这无疑给了杨总戎一个可乘之机,只要他能够巧妙地利用这些矛盾,就不难将他们各个击破,分而治之。
而他的前任,同样出身于延绥四大将门之一杜家的杜文焕,就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因为杜家虽号称一门三总兵,但实际上他们家族的崛起较晚,直到万历十三年,杜文焕的父亲杜桐受命镇守延绥时,杜家才开始真正跻身于将门之列。
正因为如此,杜家在其他三家老牌将门眼中属于骤起暴发户,常常遭到轻视和排挤。
其家族势力也一直受到其他三家的联合打压,此番他又遭到贬谪想来家族日子必然更为艰难。
这一番交谈让杨镇台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他深知要想在榆林这片土地上立足并迅速打开局面,契机就在于杜文焕这个人身上。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杨总戎便亲自前往杜文焕的府邸拜访。
这一次拜访,可谓是水到渠成、一拍即合。
杨镇台与杜文焕这两个老狐狸一见面,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彼此之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
他们相谈甚欢,从天下局势谈到地方政务,从军事策略谈到家族利益,无话不谈。
在一番深入的交流和利益交换之后,杨镇台终于成功地得到了杜家的支持。
有了杜家这个地头蛇作为盟友,杨镇台开始积极地拉拢一些绥德镇中的中小将门。
这些将门虽然实力不如四大将门,但他们在镇内军中也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和人脉资源。
在杨镇台巧妙的合纵连横下,这些中小将门纷纷倒向了他这一边。
有了杜家和这些中小将门的支持,杨总戎很快就在延绥镇站稳了脚跟,并迅速打开了局面。
而费书瑾的标营左营游击一职,其实也是这场交易的产物之一。
杜文焕通过与杨镇台的交易,成功地为费书瑾谋取到了这个职位。
这不仅让费书瑾对他这个老领导感恩戴德,同时也进一步巩固了杜家在延绥镇的地位。
第17章 镇台衙署(上)
穿过镇远门后,沿着城中宽阔的南北大道穿过星明楼、凯歌楼前行大约两里多地。
便来到了榆林北城的护卫街。
这条街道笔直而宽敞,两旁的建筑错落有致,显得格外整洁有序。
继续沿着护卫街往东走,不一会儿就能看到延绥镇台衙门。
这座衙门位于护卫街的东端,气势恢宏,庄严肃穆。
它是整个延绥地区的军事指挥中心,负责管理和调度整个延绥镇的数万精锐。
据史料记载,自成化九年起,巡抚余子俊将镇城迁至榆林,至今已有一百五十余年。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延绥镇台衙门见证了无数的历史变迁和风云变幻。
一词,在明代是对总兵之官的尊称。
这是因为总兵官肩负着掌管一镇之军政的重任,管辖着众多的营协将弁,可谓是重镇大臣。
他们一行人从南北大道转入护卫街,刚到街上红色的木制牌楼前就被执勤的兵丁拦住了去路。
费书瑜见状,急忙上前,从怀中掏出腰牌,递给了执勤的军官。
那军官接过腰牌,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询问了一些相关的问题。
费书瑜一一作答,态度恭敬。
经过一番盘问后,见没有问题那军官才点了点头,示意兵丁他们可以通行。
延绥镇台衙署的主体建筑巍然矗立在街道的北侧,坐北朝南,气势磅礴,令人不禁为之惊叹。
这座衙署的建造完全遵循了封疆大吏从二品府衙的规制,其规模之宏大、布局之严谨,都彰显出其在当时的重要地位。
衙署的整体布局采用了“前朝后寝”的传统方式,这种设计既体现了封建等级制度的严格,又方便了官员的办公和生活。
整个衙署分为东、中、西三路,每一路都有其独特的功能和特点。
其中,中路建筑无疑是最为重要的部分。
从南到北,依次排列着一字形的照壁、府门、仪门、正堂、二堂、三堂,直至最后的四堂,共计五进院子。这些建筑错落有致,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庄严而有序的空间序列。
照壁作为衙署的第一道屏障,不仅起到了装饰和美化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官员的威严和权力。
府门则是进入衙署的主要通道,其高大的门楼和厚重的门扇,让人感受到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氛围。
仪门是官员们举行仪式和接待宾客的地方,这里的建筑风格典雅庄重,彰显出官员的身份和地位。
正堂是衙署的核心建筑,也是官员们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其宽敞的大厅和精美的装饰,无不显示出这里的重要性。
二堂则是官员们日常办公和休息的地方,这里的布置相对简洁,但依然不失庄重。
最后的三堂和四堂则是官员们的私人住所,这里环境清幽,设施齐全,为官员们提供了一个舒适的生活空间。
除了中路建筑外,左右两侧还有跨院,这些跨院与中路建筑相互连通,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建筑群。
整个衙署合计房屋三百六十余间,如此众多的房间共同构筑了延绥镇台衙署作为延绥镇军务的核心。
他们一行来到镇台衙门的西辕门外,费书瑜急忙下马快步上前,来到守卫辕门的军牢面前.
从怀中掏出一份拜帖双手恭敬地递上,并醒目地偷偷给了一块跑腿银。
军牢接过拜帖和跑腿银后,略作打量,便转身进入辕门内去通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辕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一名身着戎装的小将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腰间悬挂着一把佩剑,看上去颇为英武。
费书瑾一见来人连忙抱拳作揖道:“岂敢有劳植厚兄亲迎!” “伯台兄亲自我岂有不亲迎之理?”来人满脸笑容,拱手回揖道。
来人正是杨镇台的内丁千总,同时也是其四子杨御华。
只见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剑眉星目,气质不凡。尤其是那一身戎装,更是显得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费书瑜对杨御华并不陌生,前几次他陪费书瑾拜访杨镇台时,就曾见过这位杨四公子。
此刻见到杨御华,他赶忙上前见礼,态度十分恭敬。
杨御华见状,连忙还礼,微笑着说道:“瑜哥儿,几日不见,你可是越发干练了!依我看,你将来必定会成为伯台兄手下的一员骁将呢!”
杨御华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却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他虽然出身将门世家,却并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傲慢与自负,反而显得谦逊有礼,风度翩翩。
也正因如此,杨御华年纪轻轻,便已成为其父杨镇台的得力臂膀,备受器重。
经过一番寒暄和客套之后,杨御华便将他们迎入辕门。
当他们一踏入西辕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整齐排列的班房。
这些班房看上去虽然简单朴素,但却显得格外整洁和有序。
贵哥儿他们这些亲卫,则被安排在了这排班房中休息,只有费书瑜一人跟随费书瑾进入镇台衙门。
说起这镇台衙门,那就只能用一个字“大”可以形容!大门迎面有一座巨大照壁,两根巨大的帅旗杆矗立在左右,它们笔直而高耸,仿佛直通云霄一般。
这两根旗杆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左侧的帅旗杆上,悬挂着一面任旗,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写着“都督佥事加右都督延绥总兵官杨”,这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显示出主人的尊贵身份和赫赫战功。
而右侧的帅旗杆上,则悬挂着一面飞虎将旗,这面旗帜同样引人注目。
说起这面飞虎旗,费书瑜不禁感到有些费解。
飞虎旗,本应是一个严肃而威武的名字,一听就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然而,当他真正看到旗上所绘的那只老虎时,却完全无法保持严肃。
他回忆起第一次陪费书瑾来镇台拜见杨镇台时,见到这面飞虎旗的情景。
当时,他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因为那旗上的老虎,实在是与他想象中的相差太远。
这哪里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分明就是后世的招财猫嘛!
那只老虎的形象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身体,萌萌的表情,每次费书瑜见到都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衙门前有台阶七步,正上方有一对石狮子犹如两座小山一般矗立在那里,威风凛凛,怒目圆睁。
左右两侧,又有两座击鼓楼,气势磅礴,默默地守护着这座衙门。
大门面阔五间,显得十分宽敞大气。
正上方的红色牌楼上,“延绥总兵衙署”六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犹如游龙戏凤一般,让人不禁为之惊叹。
这六个字不仅彰显了这座衙门的威严与庄重,更透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势。
第18章 镇台衙署(下)
大门的东侧有正房五间,其中东为号房,西边为旗牌房;
与东侧相对应的是大门西侧则有正房六间,东为差官房,西为军牢房。
当进入大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敞而开阔的庭院。
庭院的东西两侧,各矗立着一排厢房,每排厢房都有五间,整齐而对称。
东侧的厢房,是掌号守备衡衙,负责掌管镇内的军辎粮饷。
这里更是镇台衙门的后勤保障中心,每天处理镇内军械钱粮的调拨,确保军队的物资供应充足。
西侧的厢房,则是巡捕官厅,这里是负责镇台衙门周边治安和巡逻的镇台亲丁官长们执勤办公的地方。
他们日夜守护着镇台衙门的安全。
这个庭院不仅是镇台衙门的一部分,也是对外的重要场所。
在这里,人们可以感受到衙门的威严和秩序。
在东西厢房的旁边,还各有一座东西屏门。
这两座屏门虽然规模不大,但却设计得十分精致。
它们是通往东西跨院的门户,也是连接不同区域的重要通道。
而在大门内,迎面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仪门。
仪门高大而庄重,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角门,这两座角门相对较小,但同样显得精致而典雅。
仪门通常只有在新任主官上任或有圣旨降临的时候才会开启。
一般情况下,即使是总兵大人,也都是从东西角门出入。
穿过仪门,东西厢房各五间耳房各两间,五檩六明柱的结构,卷棚布瓦的屋顶,显得古朴而庄重。
其中,东厢房为银,西厢房为武库,是府内重地。
而在正北方向,正堂巍然耸立,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附以廊,气势磅礴。
这便是镇台大人的虎节堂,只有在召开镇内重大军议时,才会开启这座庄严的殿堂。
正堂东西各有耳房两间,东为茶房,西为关防印签房。
镇台大人平日并不在正堂办公,而是在二堂处理日常事务。
二堂面阔五间左右耳房各两间,东西厢房五间耳房两间,东为坐营中军官衡衙;
西为镇台亲随家丁房。
至于三堂,则是官邸;
四堂为上房。属于私人领域,外人难以窥见。
然而,对于费书瑜来说,他对这些地方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每次他陪同费书瑾拜见杨镇台时,只能走到二堂这里,最多远远地望一眼二堂的后屏门,至于那扇门背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则是一个谜。
这次也不例外,到了二堂费书瑜便醒目地自己停下。
待目送费书瑾进入二堂后,他便如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得地踱步至西侧家丁房,信步闲逛。
心中暗自思忖,希望能在此偶遇相熟的家丁,好从他们那里探听一些镇内的八卦秘闻。
今天费书瑜的运气不错,他在一间屋子里竟然看到了上次休沐时一起去勾栏听曲的杨什长正在坐班。
这一发现让费书瑜眼前一亮,急忙快步走过去。
脸上堆着笑容热情地向杨什长打招呼:“杨大哥,在忙着呢!”
杨什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费书瑜,也露出了笑容,回应道:“这不是费兄弟嘛!快进来坐。”
费书瑜故做犹豫地问道:“杨大哥,我这不会打扰您吧?”
杨什长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有啥打扰不打扰的,咱们这些亲随家丁,只要将爷不出府,能有啥大事呢。”
费书瑜听了这话,便在杨什长的示意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杨什长随即吩咐隔壁的一名家丁上了两杯茶,然后才与费书瑜开始寒暄起来。
两人落座后,费书瑜就机灵地从怀中掏出一包上等湖茶,笑着对杨什长说:“杨大哥,这是我最近得到的一包好茶,特意拿来给您品鉴品鉴。”
杨什长见状,也没客气笑着接过茶叶,说道:“哎呀,费兄弟真是太客气了!”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茶叶肯定不是费书瑜自己掏的腰包。
像他们这些亲随家丁什长每月都可以从府中领取一些礼品,用来应付人情往来和打探消息。
今天费书瑜通过和杨什长的闲聊还真让他扫听到一个重要消息:镇台衙门的二老爷,也就是坐营中军官吴自勉,竟然被副总兵贺虎臣给告了!
要说起坐营中军官一般人还真不太了解,这其实是两个不同职务的统称。
坐营官主要负责招募新兵,并对他们进行训练,以确保他们具备足够的战斗能力;
而中军官则主要负责传达军令,并协助总兵指挥作战。
在陕西三边四镇中,对于这个职位的设置,有些镇会安排两人分别掌管,而有些镇则由一人独自负责。
延绥镇便是其中之一,由一人独掌此职,其地位在副总兵之下,分守参将之上。
至于吴大人被告一事,其中的缘由还得追溯到前任镇台杜总戎身上。
天启二年,兵部下达命令,要求杜总戎前往辽东支援。
然而,杜总戎却认为去了辽东后自己会受到他人的制约,处于寄人篱下的境地,因此坚决不愿意前往。
为了避免前往辽东,杜总戎故意挑起边境事端,对河套地区的套虏实施了赶马和捣巢等行动。
这些行动导致大量老弱妇孺被杀,牛羊也遭受重创。套虏对杜总戎的行为深感愤恨,多年来不断侵扰边境。
而贺副将镇守的镇边营和西协首当其冲,成为了套虏攻击的主要目标,因此伤亡情况较为严重。
为了维持战斗力,每年都需要补充大量新招募的士兵。
然而,今年补充的新兵却不断出现逃兵现象。
贺副将将逃兵抓回来审问后,才得知原来今年新募之兵的安家费被上面贪了并未全部发放到位,这直接导致了军心不稳。费书瑜听完后,心中不禁为之一震!
他虽然对杨大人爱财的名声略有耳闻,但没想到他竟然连士兵们的卖命钱都不放过,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已经完全超出了费书瑜做人的底线。
吴自勉吴大人则是南直隶人,出身名门,根正苗红,还是武举人出身。
他早年也是一员猛将,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一路从千总升迁至领参将衔的延绥镇坐营中军官。
然而,近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吴自勉开始贪图享乐,不仅小妾娶了一房又一房,上个月更是迎娶了他的第七房小妾。而这第七房小妾的礼物,还是他奉费书瑾之命去送的呢。
费书瑜不禁担心起这件事情是否会对镇内的大佬格局产生影响,他觉得有必要尽快将此事告知费书瑾。
好在这次费书瑾去拜见杨镇台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费书瑜终于在回廊处远远地瞥见了费书瑾和杨御华的身影。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
待与费书瑾和杨御华一同行至西辕门外,费书瑾向杨御华行礼道别。
待杨御华的身影渐行渐远,费书瑜迫不及待地转向费书瑾,满脸关切地问道:“将爷,事情是否顺利?”
费书瑾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轻声说道:“非常顺利,镇台大人不但答应亲自前往,还说到时会邀请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往校场观看我们左营七日后的大操。”
费书瑜闻言,不由大喜,连声道:“好,将爷您这么久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待众人纷纷骑上马匹,费书瑜又悄声问道:“将爷,我们这是回府还是衙门?”
费书瑾轻扣一下马鞭,朗声道:“今天先回府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回衙门。”
“诺!”众亲随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也在为今日的顺利而欢呼。
第19章 左营(上)
南山之巅耸云霄,百年岁月路迢迢。
八角飞檐迎旭日,十三层阁入九霄。
檐铃摇响岁月歌,砖石铭刻战火焦。
俯瞰驼城千秋事,长歌浩叹意难消。
这首诗所描述的正是榆林至关重要的防御体系——“南塔北台中古城”中的南塔凌霄。
这座塔位于榆林南城,距离镇远门仅有五百余米之遥。
共有十三层,高度超过三十米,成为了南城的最高点。
从凌霄塔向南大约两里的地方,这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所营房。
这些营房的规模大小和房屋数量虽然各有差异,但它们的建筑形式却大体相似。
在全盛时期,这里曾经驻扎过五万多名士兵,可谓是一座庞大的军事营地。
在这片区域的西南角,营房建筑分布得井然有序,错落有致。
其中十余所大小营房犹如众星捧月一般,环绕着一所特别的营房,这所营房便是延绥总兵标下左营游击衙署的所在地。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阳光如金色的纱幔般轻柔地洒在营房的屋顶上,给整个区域带来了一丝宁静和庄重的氛围。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
费书瑜和他的右什亲随家丁们,一大早就护卫着费书瑾离开了榆林城。
他们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城外的游击衙署所在的营房门外。
这座营房的营房门,作为营房建筑的出入咽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些营房门的宽度大约为一丈二尺,顶部高度则达到一丈九尺。
门楼的建筑风格采用了布瓦硬山顶的形式,显得简洁而大方。
门框、门簪等细节处都经过了精心的雕琢,朱红色的大门更是给人一种庄重而威严的感觉。
门楼两侧的围墙高耸,大约有一丈二尺高,墙顶呈现出八字形,并覆盖着灰色的背瓦。
墙身主要由青砖垒砌而成,油灰勾缝使得墙体更加坚固。营房围墙内的布局整齐有序,等级分明。
当然每所营房门的位置和数量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根据地形的不同而有所变化。
一般来说,规模较大的营房可以驻兵五六百人,而较小的营房则只能容纳一两百人。
每个营房根据其大小,会设有两、三个或者四个门。
每所营房内部都有一至两条主街,主街两侧则分布着若干小巷。
这种布局使得营房内的交通流畅,同时也方便了官兵们的生活和工作。
每条主街都设有两眼水井,为营房内的人们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从整体布局来看,户户相对,巷巷相对,建筑风格大体一致,给人一种整齐划一的感觉。
然而,根据驻防官兵的军衔职等级的不同,他们的住房也有所区别。
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衙门处所、官长住所和士兵住所。
费书瑾的左营游击衙署,虽然在规模上无法与镇台衙门相媲美,但在布局方面却与之颇为相似!
这座衙门位于一处显眼的位置,门前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雕狮子,它们仿佛在守护着这座衙门的威严。
走进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侧各三间的厢房。
左边的厢房是火器把中衡衙,这里存放着各种火器和武器装备,是维护治安和应对紧急情况的重要场所
右边的厢房则是旗牌房,负责管理旗帜和令牌等重要物品。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穿堂殿,共有五间,其中一间明亮宽敞,其余四间则稍显昏暗。
这座穿堂殿的进深为三间,是巡捕厅的所在地,负责日常的巡逻和治安维护工作。
穿过穿堂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配殿。
左边的配殿是银房,用于存放银两和贵重物品;
右边的配殿则是武库,里面陈列着各种兵器和装备,以备不时之需。
在正北方向,矗立着一座宏伟的正堂,面阔五间,显得格外庄重。
正堂后面还有东西厢房各三间,左边的厢房是中军官衡衙。
右边的厢房则是费书瑜等亲随家丁的执勤房,他们负责保卫费书瑾的安全和执行各种任务。
正堂的正面是费书瑾日常办公的二堂,这里是他处理政务和接见宾客的地方。
二堂后面则是费书瑾的官邸,是他休息和生活的场所。
整个游击衙署是一个穿堂跨院的四进院子,布局严谨,错落有致。
在中路的东西两侧,还各有一个跨院,与主院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和谐的建筑群。
而且在东跨院之东,还有一个特别的跨院,这里是专门用来练习骑射的场地。
场地宽敞,设施齐全。整个衙署的布局规划,可谓是相当完备气派,尽显官署的庄重与威严。
当费书瑜踏入衙署的大门时,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座衙署虽然不是他的家,但却是他在榆林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这里承载着他的责任和使命。
费书瑾径直走向二堂,这是他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
他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落座,然后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便立刻吩咐费书瑜去请中军过来议事。
费书瑜领命后,迅速转身离去,留下费书瑾独自一人在二堂里等待着中军的到来。
左营中军姓王,名嘉行,字庭辉。
年纪约摸三十出头,他是延安卫世袭百户出身。
曾经在防秋摆边时,王嘉行表现得异常勇猛,因此得到了前任总兵杜文焕的赏识,并被调入标营。
此后,他凭借自己的战功,逐步升迁为把总、千总,最终成为中军。
由于王嘉行与杜文焕有着同门之谊,所以当费书瑾前来整顿标营时,王中军对他大力支持,出了不少力。
正因为如此,费书瑾对王中军十分信任,将他视为左膀右臂。
费书瑾将王中军请来后,命人上了茶。
便将杨镇台七日后会邀请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来观看左营演武的事情告诉了他。
王中军听完后,略作沉思后,道:“大人,如果只是杨镇台亲临观操,那倒还好!
即便这次演武稍有不足之处,他应该也能包容。
但现在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来,这对将军和我们左营来说,固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一旦演武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卑职认为,我们有必要把各部的千总、把总都召集过来,再开个会,好好商讨一下应对之策。”
费书瑾听完之后,心中暗自思忖,觉得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
这次演武,延绥镇的大佬们都会前来观礼,如果能够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色,那无疑对自己的前途大有裨益。
然而,若是在演武过程中出现什么差错;
恐怕第二天整个延绥镇都会传遍这个消息,到那时,自己这个游击恐怕也就做到头了。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把这些千总、把总们都叫过来,大家一起查遗补缺,肯定会更好一些。
想到此处,费书瑾便吩咐道:“瑜哥儿,你立刻安排人手,去请各部的千总和把总到游击衙署来开会。”
“诺!”
费书瑜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道,并迅速安排贵哥儿他们几个人,分头前往各个衙署去传达通知。
第20章 左营(下)
这周边十几所营房都是左营驻兵的地方。
这些营房分布得十分整齐,每一座都显得庄严肃穆。
除了游击衙署之外,这里还有三所千总衙署。
每一所都有十二间宽敞的瓦房。
这些瓦房建造得十分坚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瓦片。
墙壁则是用青砖砌成,看上去既美观又实用。
此外,这里还有六所把总衙署,每所都有九间瓦房。
虽然规模比千总衙署略小一些,但也同样显得气派非凡。
最后,还有一所外委把总衙署,它的规模最小,只有六间瓦房,但同样也是按照高标准建造的。
这些左营中高级官长的办公场所,一般都位于各自营房的核心位置,以三合院的形式呈现。
三合院的布局非常合理,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四周环绕着瓦房,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这样的设计既保证了官长们的办公环境清幽,又方便他们与下属进行沟通和交流。
而对于普通的马步兵来说,他们的居住条件相对要简陋一些。
他们通常是五个人住在一间团瓢房里,团瓢房是一种用泥土和稻草混合而成的简易房屋。
虽然不如瓦房那么坚固和美观,但也能够满足基本的居住需求。
一个时辰之后,左营的重要军官们纷纷抵达游击衙署的正堂。
这里聚集了中、左、右三部的千总,以及他们麾下的六位把总。
还有火器把总和负责夜不收的外委把总,总共十一人。
费书瑜眼见众人已经到齐,便吩咐身边的小厮为大家上茶,然后亲自前往二堂去请费书瑾和王中军。
待费书瑾和王中军来到正堂,众人赶忙起身,向他们行肃揖礼,表示敬意。
礼毕之后,费书瑜安排贵哥儿等人关闭大门。
并在四周布置警戒,以确保会议的安全和保密性。
而他自己则进入正堂,静静地站在费书瑾的侧后方,随时待命。
此时,整个正堂一片安静,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中军身上。
只听王中军高声说道:“诸位,今日将大家召集至此,是有要事相告。
杨镇台特邀请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来观看我左营的演武,这可是展示我左营整训成果的大好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的军官们顿时一片肃静,显然对这个消息感到既兴奋又紧张。
紧接着,王中军继续说道:“在此之前,我需要再了解一下各部的战兵、辅兵人数,以及马匹、盔甲的数目是否有缺损。请各部千把总依次汇报。”
中军部前司把总按照惯例,第一个站起身来。
声音洪亮地禀报道:“中军部步司现有战兵四百七十一人,辅兵一百五十人。布面铁甲四百七十一副,棉甲四十六副。此外,还有驮马和骡子共计一百九匹。”
前司把总汇报完毕后,中军部后司把总紧接着站起身来。
同样清晰地说道:“中军部骑司有战兵两百八十一人,辅兵一百四十人。布面铁甲两百八十一副,棉甲五十六副。战马数量为两百八十一匹,驮马和骡子总计一百二十九匹。”
待前后司把总都汇报完毕,中部千总才最后起身。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综合前司和后司的汇报情况,中军部总计有战兵七百六十二人,辅兵两百九十七人。布面铁甲七百六十二副,棉甲一百四副。战马两百九十匹,驮马和骡子合计两百五十四匹。”
随后依次是左部、右部千总、把总汇报各部兵员装备,这三部编制都是一致的,所以总体人数和装备也基本与中部雷同。
每部千总都辖前后两司,前司为步司辖中、左、右、前、后五哨,每哨八什;
其中杀手四什,步弓手两什,鲁密铳手两什。
后司为马司辖中、左、右、前、后五队,每队十伍,每伍弓刀手一人,弓枪手两人,三眼铳手一人,鲁密铳手一人。
待右部千总汇报毕火器把总起身汇报火器司的情况:“火器司有战兵一百四十四人,辅兵四十人;
佛郎机炮十二门,布面铁甲一百四十四副,棉甲十三副;
驮马、骡子合计三十匹。”火器司下辖六队,每队有炮兵一什,佛郎机炮两门;
杀手一什负责近身肉搏保护佛郎机炮。
火器把总只负责平时练兵,战时火器司下辖的六队将分别配属于中、左、右三部旗下的六个司,接受这六个司把总的指挥。
这样的安排既保证了火器司这个特殊兵种的独立性和专业性,又能够使其与其他部队紧密协作,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战场上,火器司的火炮可以为其他部队提供强大的火力支援,而其他部队则可以保护火器司的安全,确保火炮能够持续发挥作用。
通过这种合理的编制和指挥体系,火器司能够在战斗中充分发挥其优势。
并与其他部队相互配合,实现最大的战斗效能。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外委把总,他负责夜不收管队,这可是左营的精锐部队,自然更是齐装满员。
费书瑜在旁边悄悄地听着左营这些中高级官长的汇报,心中也不觉得热血沸腾。
左营的战兵有两千五百人之多,而且每个人都身着布面铁甲,就连数百辅兵也有三成穿着棉甲。
如此精良的装备,即便是强汉盛唐时期恐怕也难以与之相比!
随后又暗暗叹息,在场的众人恐怕都不会想到,这将会是陕西三边四镇最后的辉煌时期。
如今的天启帝天资聪慧,一上台便发现这些东林党人自私自利,排斥异己。
表面上打着正义的旗号,实际上却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故而重用魏忠贤,拉拢被东林党排挤的楚党、晋党、齐党一起大力打压东林党那帮所谓的清流。
正因为有魏公公的存在,朝廷还能够从江南地区收到商税、矿税、盐税和茶税等各种税收,从而有足够的财力在供应辽东战场的同时,发放九边将士的军饷和俸禄。
在等两年,天启帝驾崩,崇祯帝登上了皇位。
这位新皇帝毕竟只是藩王出身没有受过正统的帝王之术的教育。
一上位就对魏党展开了严厉的打击,最终逼得魏公公自杀身亡。
这一举动,使得原本在朝中权势滔天的东林党人失去了制衡,他们的无能和腐败更加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旧时的税源重地江南地区,别说商税、矿税、盐税、茶税难以征收。
就连江南士绅的田赋也无法顺利收取。
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幅减少,再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在供应辽东战场的同时,发放九边将士的军饷和俸禄。
为了弥补财政缺口,只能不断地增加老百姓的田税。
然而,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使得百姓的生活愈发艰难。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各地的农民起义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九边的数十万将士们也面临着无饷可发、无粮可食的困境。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饥饿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人们的生活。
饥民们在生死边缘挣扎,而饥军们同样面临着生存的压力。
终于,在绝望的深渊中,饥民与饥军走到了一起,他们高举义旗,发出了对不公命运的怒吼。
这场明末农民起义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迅速席卷了大明的两京十三省。
起义军的规模之浩大,令人瞠目结舌。
他们所到之处,燃起了反抗的火焰,给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明朝政权带来了致命的一击。
然而,后世的一些所谓专家却对这场起义的原因有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荒谬地将明朝的灭亡归咎于小冰河时期的自然灾害频发。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华夏大地历经无数朝代,哪一个朝代没有遭受过自然灾害的侵袭?
即便是在同一时期,辽东的女真族所面临的自然灾害难道不比大明更为严重吗?
可人家不仅没有被天灾击垮,反而日益强盛,最终南下擒龙成功,夺取了天下。
可见,所谓的天灾不过是那些人用来掩盖人祸的借口罢了。
真正导致明朝灭亡的,是政治的腐败、社会的不公以及人民的苦难。
这场农民起义,正是人民对这些问题的强烈抗议和反抗。
第21章 演武(上)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转眼就到了十月初六。
这一天,是十二天神中的青龙当值,是个难得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这个好日子并非偶然,而是费书瑜陪同费书瑾亲自前往榆林寺,花了重金占卜求来的
为了确保这一天的顺利,他们也可谓是煞费苦心。
当天四更二点:(约凌晨一点半)
左营所在营区一片宁静。
突然间,左营衙署一阵小角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这阵小角如同起床的号角,迅速唤醒了周边的十几处营房。
全营将士们听到号声后,纷纷起床洗漱。
四更三点:(约凌晨两点十五)
大角声响起,伴随大角声的是第一轮鼓。
鼓声分六段,每段九声,合计四十五声。
这时营中辅兵就开始准备早餐。
四更四点:(约凌晨三点)
吹大角,引第二轮鼓。
全营官兵们开始吃饭。
四更五点:(约凌晨三点四十五)
吹大角,引第三轮鼓。
营中将士开始备马、收拾甲械和行装。
五更一点:(约凌晨四点三十)
吹泊角(这是收尾号角)。
费书瑜赶忙前往正堂向费书瑾请示。
当他们来到衙署外时,王中军早已带领着全套金鼓旗牌,在府外恭候多时。
“出发!”费书瑾一声令下,声音铿锵有力。
众人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长龙,迅速地从营房里疾驰而出。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待他们到达营房外时,左右队的家丁们也早已集结完毕。
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如同一股洪流,气势磅礴,向着大校场奔腾而去。
一路上,费书瑜见各路口和高地有夜不收游曳警戒。
各部士兵也在官长的带领下,正有条不紊地从营房往榆阳河大校场门外汇集。
各部司按照预先安排好的次序,在指定的位置上扎定,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来到校场,费书瑾便在王中军的陪同下前往校场内的“旗纛庙”举行祭祀。
祈求旗头大将、六纛大将、五方旗神、主宰战船正神、金鼓角铳炮之神、弓弩飞枪飞石之神、阵前阵后神共七位神只保佑今日演武一切顺利,并祭以太牢。
待祭祀完“旗纛庙”后,众人稍作休整,便有一名夜不收匆匆赶来。
向费书瑾禀报说杨总台一行已经出了镇远门,距离校场不足两里地了。
费书瑾闻听此言,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整理好衣冠,快步前往辕门去迎接杨镇台等人。
不一会儿,杨镇台、朱抚台、杨监军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费书瑾的视野中。
费书瑾赶忙迎上前去,向他们施礼问候,并引领他们进入校场营房歇息。
进入营房后,费书瑾亲自为三位大人奉上香茶,然后与他们寒暄了一番。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时辰已经到了。
随着一声号响,费书瑾连忙起身,恭请杨镇台、朱抚台、杨监军三位大人登上将台。
三位大人相互谦让了一番,最终按照杨镇台中、杨监军左、朱抚台右的次序依次落座。
待三位大人坐定后,费书瑾站在帅台前,面朝中军,微微点头示意。
王中军见状,立刻心领神会,随即下达命令,放升帐炮、喊堂、开辕门。
紧接着,只听得王中军高声喊道:“升旗!”
话音未落,就见将台前那根高耸入云的大旗杆上,一面长达六尺的将旗缓缓升起。
这面将旗上,用苍劲有力的字体绣着“左营司命”四个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其它的望旗也一同升起,迎风飘扬。
在这庄严的氛围中,各部将士们在各自官长的带领下。
高举着各自的旗号,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而有序地按照中军、左翼和右翼的顺序排列开来。
每一列之间都留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使得整个队伍看起来既整齐又有层次感。
当所有将士都进入场地并站好位置后,王中军挥动号旗,号兵们立刻吹响了嘹亮的号笛。
这清脆而激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各部千总听到笛声忙率领麾下把总、管队一起前往将台前二十步听令。
随着号笛的声音逐渐停歇,王中军高声喊道:“诸将上前听令!”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场地。
各部千总带领麾下忙快步向将台前进十步并行肃揖礼,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
待众人都站定后,王中军再次发令道:“各部将校听着,耳听金鼓、目视旌旗、手熟击刺、步闲进退。万众一心、军法有常。”
这一连串的命令简洁明了,却又涵盖了军队作战的关键要素。
将士们静静地聆听着。
号令结束后,将台前的诸将们按照官职的大小,依次高声报出自己的官名,并向主将行叩头大礼。
他们的声音整齐而洪亮,显示出对主将的尊重和对军令的敬畏。
叩见主将的仪式完成后,诸将们纷纷起身,再次抱拳朝着主将行肃揖礼。
如此两揖一跪的大礼,既庄重又规范,彰显了军队的纪律和礼仪。
最后,诸将再按照各自的位置,分别从中军、左翼和右翼回归到自己的队列中,立定站好。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拖沓和混乱,展现出了这支军队的训练有素和高度的组织性。
这时王中军来到费书瑾身前跪禀道:“诸将官已报到完毕,请主将发令。”
费书瑾高声发令道:“大操开始!”说完将小五方旗交给王中军。
王中军面色凝重地走回将台最前方,他紧握着手中的令旗,仿佛这些旗帜承载着整个军队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动黄色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开始了三军“应旗”。
就在这一瞬间,东西两边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大五方旗方阵中执掌那面黄色大五方旗的旗手开始缓缓摇动手中的旗帜。
它就像一个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后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威严。
中军千总部的千总旗在旗牌官的指挥下也随之开始摇动,应和着大五方旗的节奏。
这面旗帜的摇动,就像是一个信号,传递给了其麾下的把总旗和队总旗。
它们也纷纷摇动起来,形成了一片壮观的旗海。
当中军千总部队总旗的应旗完毕后,王中军毫不犹豫地将黄色令旗向上一举。
这一举动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大五方旗和中军千总部的各旗也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停止了摇动,结束了这场震撼人心的应旗仪式。
第22章 演武(中)
但王中军的动作并没有就此停止。
而是紧接着挥动手中的青色令旗,向左翼千总部发出了指令。
左翼千总部的旗帜立刻开始摇动,应和着青色令旗的指挥。
随后,中军又挥动白色令旗,右翼千总部也迅速做出反应,旗帜舞动,与左翼遥相呼应。
当中、左、右三部的应旗都结束后,中军将手中的小五方旗同时一起挥动。
这一动作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狂欢。
只见台下金鼓齐鸣,震耳欲聋,全军将士们一同摇旗呐喊,声浪如潮,响彻云霄。
在这激昂的氛围中,各部迅速向校场中间靠拢。
数千名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分成三部,步司在前马司在后,排列成整齐的前后三才叠阵。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准确,没有丝毫的混乱,展现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协同作战能力。
待各部到位后,王中军将手中的小五方旗一起往上一举不动,全军马上肃静下来。
砰——砰——砰——
待三声号炮响后,王中军在将台上大声叫道:“开操!”
但见台下两边的百余家丁也一起高呼“开操!”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大校场。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战鼓如雷霆万钧般猛力擂动,号炮亦如排山倒海般齐声轰鸣。
这激昂的鼓号之声,仿佛要冲破云霄,震撼大地。
待鼓炮声渐渐停歇,王中军手中的各色阵旗开始迅速变换。
只见他手中的令旗时而挥舞,时而翻飞,如同一群灵动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随着令旗的舞动,号炮和角鼓再次应声响起,但这次的节奏却与之前大不相同。
它们不再是齐鸣,而是有节奏地由慢而快,如同一曲激昂的乐曲,逐渐将气氛推向高潮。
校场中的队伍宛如训练有素的舞者,迅速而有序地随着鼓号声变换着队形。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展现出了极高的默契和纪律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在宽阔的校场上,一座大方阵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稳稳地矗立在前方。
而在这座堡垒的前方,有一群夜不收正三五成群地游荡着。
他们就像幽灵一般,穿梭于战场的边缘,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让人难以捉摸。
这些夜不收们身着轻便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行动敏捷如飞燕。
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敌情、传递情报,为大方阵提供及时的信息支持。
在他们的身后,是由无数士兵组成的大方阵,整齐而威严,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大方阵的后方,马兵们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娴熟,眨眼间便排列成了一个形似“八”字的列队。
这些马兵们个个精神抖擞,身披厚重的甲胄,胯下的战马更是高大威猛,气势磅礴。
这些战马毛色鲜亮,鬃毛飞扬,仿佛它们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兴奋地跃跃欲试。
马兵们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他们的目光坚定而锐利,透露出对胜利的渴望和信心。
整个场面紧张而有序,无论是前方的夜不收,还是后方的马兵,都展现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战斗素养。
他们相互配合,形成了一个紧密的战斗体系,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如狂风暴雨般席卷整个战场。
杨镇台面带微笑,转头看向坐在左边的监军杨太监。
解释道:“此乃伏虎开山阵,乃是我朝初年魏国公北伐时所创。此阵之精妙,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其防御力之强,堪称一绝。方阵为前锋,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马队为游兵,灵动如风,飘忽不定。”
我来延绥后,为克制套虏骑射又对此阵加以改良,加上鸟枪火炮之利,其锋更锐、其势更险!
现在既能充分发挥我大明火器之优势,又可对虏骑之骑射形成极大之克制。
杨太监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杨镇台不愧是我朝名将,对这等名阵不但精通还能加以改良,实乃令人钦佩!”
杨镇台听后诚惶诚恐,连连摆手。
道:“岂敢岂敢!”
当年大将军冯胜西征之时,凭借此阵法,大破扩廓的军队,最终凯旋而归。
然,时过境迁,如今的局势与当年已大不相同。
虽然此阵依旧威力非凡,但套虏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必定对我们的战术有所了解,并且会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
所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谨慎应对,充分发挥我大明火器的优势,才有可能大破套虏,还我延绥镇一个太平。
杨太监看着校场左营大军演练大阵,笑着道:“杨镇台真乃我朝之栋梁也!不但懂兵法战阵,更有识人之明!”
朱抚台在一旁笑着插话道:“监军所言极是。这费游击不仅相貌伟俊更善于练兵,日后必成我朝之大将啊!”
杨太监点头称是,道:“朱抚台所言甚是。费游击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朱抚台接着笑道:“这费游击能有今日之成就,还不是全靠杨公公您的提携嘛!”
杨太监连忙摆手,谦逊道:“岂敢!岂敢!杂家不过是得皇爷、千岁信任,监军重镇而已。
为国荐才,本就是杂家职责所在嘛!”
正在谈笑风生之时,突然听到费书瑜一声令下,只见王中军手中的各色令旗又开始迅速变换。
与此同时,号炮声接连响起,如同惊雷一般震耳欲聋,角鼓声也随之不断传来,节奏明快而有力。
校场上的队伍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开始变换各种阵势。
首先是方圆阵,士兵们迅速移动,形成一个整齐的外圆内方形,紧密而有序;
接着是鱼鳞阵,队伍如鱼鳞般层层叠叠,相互交错,使得整个阵势看起来坚不可摧
然后是却月阵,士兵们弯曲成一个半圆形,犹如一弯新月,将敌人包围其中;
再是雁行阵,队伍如同大雁飞翔一般,呈斜行排列,既灵活又具有攻击性;
最后是锋矢阵,士兵们如箭头般向前突进,气势磅礴,锐不可当。
每轮阵型变换之间都发三声号炮引导。
在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势变换之后,队伍最终又恢复成了原来的三才叠阵。
一时间,校场上尘土飞扬,仿佛卷起了一片沙尘暴。
而旌旗则在空中挥舞,鲜艳的色彩在阳光下闪耀,如同日月交辉,令人目眩神迷!
第23章 演武(下)
待六阵操演完毕。
校场的黄土已被十月的日头晒得滚烫,蒸腾的热气里混着汗水与皮革的味道。
王中军站在将台中央,腰间玉带被日光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左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右手五指将那面五方旗攥得发白。
旗面的青黄赤白黑五色在风中猎猎作响,边缘处已被磨出细密的毛边——那是数百次操演留下的印记。
咚——
一声闷响从将台西侧传来,鼓手青筋暴起的手臂刚刚落下,王中军的五方旗已如利剑出鞘,骤然向前挥出。
这一挥快得惊人,旗面划破空气的锐响竟盖过了鼓点,台下列阵的数千将士瞳孔同时一缩。
校场中央,最先动的是鹿角大炮。
二十尊铁铸的炮身被百名力士齐齐抬起,炮口斜指苍穹,炮尾的引信已被火兵点燃,冒着丝丝青烟。
紧接着是鼓手们的第二记重锤,这一次他们改用鼓槌的木柄敲击鼓边。
清脆的节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士们的脚步踏在滚烫的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共鸣。
随着鼓声的节奏,全军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齐声向前迈进。
当大军前行了大约十步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金鸣声突然响起,如同晨钟暮鼓一般,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随即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去
前司的步兵阵列如潮水般向前涌动,藤牌手将盾牌斜支在身前,甲片碰撞的脆响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成网。
十步的距离在整齐的脚步声中转瞬即逝,就在最前排的士兵脚尖触及预设的白石灰线时,金钲声突然炸响。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百名火枪兵同时扣动扳机。
硝烟瞬间在阵列前腾起,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墙,铅弹穿透空气的呼啸声里,隐约能听见远处靶场传来的木靶碎裂声。
弓箭手们的动作更快,他们在火枪兵扣动扳机的同时松开弓弦,数百支羽箭带着整齐的嗡鸣划破天空,箭簇在空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黑云。
王中军的目光扫过阵列侧翼,那里有几个年轻士兵的肩膀虽然在微微颤抖。
但此刻却正咬着牙往枪膛里重新装填火药。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紧接着,鼓点再起。
大军再次前进十步,同样的步骤再次重复。
如此这般,大军一共前进了七次,每一次前进都会伴随着枪炮和弓箭的齐发。
第七次齐射结束时,校场东侧的靶区已被硝烟彻底笼罩。
有几只被惊飞的麻雀试图从烟幕中穿过,却被流矢击中,直直坠落在黄土里。
王中军看了眼日晷,铜针的影子刚好落在刻度上。
他突然将五方旗向下劈出,三道金钲声接连响起,像是在空气里炸开三朵冰花。
枪炮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校场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枪缨的声音。
士兵们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悬成晶莹的水珠。
硝烟缓缓沉降,露出靶区插满箭矢的木栅,那些涂着红漆的靶心早已被铅弹打得稀烂,几截断箭还在微微颤动。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声从将台后方传来,像是巨兽的心跳。
鹿角阵线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连成一体的防御工事从八个方位同时分开,露出丈余宽的通道。
阳光穿过通道照在校场中央,将那里的尘土照得如同浮动的金粉。
杀手兵们从通道里冲出来时,铁甲与地面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护心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手中的刀矛斜指地面,跑动中矛尖拖过黄土,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最前排的把总突然发出一声暴喝,所有人同时变阵,形成八个交错的楔形,刀刃相击的脆响里,有人故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从这些缺口中疾驰而出,他们手中的刀矛闪烁着寒光,模拟着近战肉搏的场景。
与此同时,火枪兵和弓箭手们则迅速展开徐进式轮射,他们的射击精准而有序,为杀手兵提供了强大的火力支援。
待火枪和弓箭的轮射结束后,各部的马兵们终于出动了。
马兵出动时,校场西侧的马厩腾起一阵黄尘。
千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地上的震动顺着将台的木柱传上来,王中军扶着栏杆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震颤。
骑士们的长枪斜指前方,枪缨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他们驾驭着骏马,如同一股旋风般席卷而来,演练着包抄、冲击敌阵的战术动作。
马蹄声响彻整个校场,马背上的骑士们身姿矫健,手中的长枪和弯刀在空中挥舞,仿佛要将敌人撕碎。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鼓角声中,突然传来三声清脆的锣响,犹如洪钟一般,响彻整个战场。
这锣声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得原本喧嚣的鼓角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与此同时,正在激烈厮杀的众马兵们也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停止了战斗,各自驾驭着战马,迅速归回本队。
一时间,战场上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通锣声滚过校场。
这锣声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得原本喧嚣的鼓角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随着这阵锣声,大军开始缓缓地向后撤退,他们敲着得胜鼓,步伐整齐而有力。
仿佛是在展示着他们刚刚取得的胜利。
大军有条不紊地退回到原地,然后迅速排列成整齐的队列,每一个士兵都站得笔直,犹如钢铁般坚不可摧。
他们的手中紧握着武器,目光如炬,注视着前方,仿佛随时都能再次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将台上的王中军将号旗又开始挥动,这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号旗的挥动,校场内的铜鼓和牛角同时响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雷霆万钧,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在这激昂的鼓角声中,三军将士们也齐声高呼,他们的声音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响彻云霄。
这高呼既像是对胜利的庆祝,又像是对敌人的示威,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第24章 塞上风华(上)
三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操,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费书瑜指尖碾过那枚五两重的银锭,齿痕般的官铸纹路在掌心烙下微凉的触感。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窗外的秋阳斜斜切进来,将银锭镀上一层暖金,倒比三日前校场上的硝烟更让人安心。
这场盛大的军演,不仅让游击费书瑾的善兵之名远扬镇中。
也让左营的全体将士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在当天,亲自观操的杨总镇、朱抚台以及杨监军这三位大人。
对左营的表现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和赞赏。
第二天,镇台衙门更是慷慨地拿出了一千两白银,作为对左营的练赏。
而朱抚台也毫不吝啬,特意安排衙门的人送来了大量的酒肉,以犒劳左营的全体将士。
费书瑜作为费书瑾的亲随家丁什长,位比营兵管队,事后获得了五两练赏。
然而,在这充满竞争与挑战的军伍之中,他深知一个人独食难咽的道理。
俗话说得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句话用在费书瑜他们这些家丁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这些家丁们大多都来自绥德卫,彼此之间不仅有着同袍的情谊,还有着乡党这层更为紧密的联系和情感纽带。
费书瑜所在的右什,在绥德卫的时候,算上他自己总共才不过区区五个人。
到了榆林之后,情况又有所变化。
费书瑾经过一番精挑细选,从左营那些在训练中表现优异的营兵中,选出了八位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将他们补充进了亲随家丁的队伍。
这样一来,左右什各分得四人,总算是满编了。
费书瑜心里很清楚,这些新加入的兄弟们可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每个人都是边军精锐,有着不凡的身手。
如果能够巧妙地加以笼络,必定能为自己的右什增添不少光彩。
于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向费书瑾请示,将贵哥儿和弓马最为出色的杨道庆二人提拔为左右伍长,以此来彰显他们的能力和地位。
今天是他们右什轮休的日子,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再加上他刚刚得到了一笔赏银,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费书瑜心想,此时若不趁机拉拢兄弟们,更待何时呢?
于是,他决定用这笔赏银请右什的兄弟们一同去榆林城喝酒听曲。
在那个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让新加入的兄弟可以畅所欲言,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和感情。
让兄弟们感受到他的诚意和关怀,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兄弟们心中的地位。
晨光初露,费书瑜他们早早完成了日常训练。
吃早饭时他吩咐贵哥儿,城内勾栏来了个新人,听说曲子唱的特别好。
让他吃完饭后去通知右什的其他几个人,说将爷发了练赏,今天中午他要请大家去榆林喝酒吃肉,然后再一起去勾栏听曲。
他自己则去找费书瑾请假,今天虽然是他们右什轮休。
但他们毕竟身份特殊,作为亲随家丁,要离开游击衙门还是需要他亲自去跟费书瑾请假才行。
当他找到费书瑾并说明来意后,费书瑾并没有过多地追问。
只是简单地嘱咐他要早去早回,并且要管好手下的人,喝完酒后千万不要惹事。
他当然明白费书瑾的意思,榆林作为镇城所在,随便出来一个人也许都有他们惹不起的背景。
他请客喝酒本来就是为了增进兄弟之间的感情,又不是去惹是生非的。
他自然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照办。
回到院子里,他发现兄弟们都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显然大家都在期待着他带来好消息。
将爷准了?贵哥儿凑上来。
费书瑜点头时,看见新弟兄们悄悄松了口气。
出了游击衙门的营门,九匹战马踏着晨露往榆林城去。
十月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路边的芨芨草已经黄透了,在风中摇出萧瑟的调子。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他们谈论着大操时那些精彩的瞬间,每个人都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自己的勇猛。
仿佛那场大操就是为了展示他们的风采而举行的。
过镇南门的瓮城时,见到税吏正跟个山西商人争执。
堵住了进城通道。
那商人穿着绸缎袍子,急得满脸通红,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
费书瑜他们勒马站在一旁等,杨道庆突然低声道:那是晋商八大家里的王家,做边贸发的家。
费书瑜挑眉:你认识?
小人的一个叔伯在张家口做过通事。杨道庆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们跟鞑靼人做买卖,连铁器都敢往外卖。
贵哥儿啐了口唾沫:这些奸商,该让他们去守一次清平堡!
进了城,街市的喧嚣像潮水般涌过来。
卖油旋的小贩吆喝着穿梭在人群里,糖画张的铜勺在青石板上转出龙凤的轮廓。
穿绿袍的小吏抱着文书小跑,腰间的鱼袋撞出叮当声。
此时的榆林,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正处于其辉煌的巅峰时期。
城内的三十多条巷道如蛛网般交织纵横,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而又充满生机的画卷。
由于边贸的蓬勃发展,榆林吸引了来自关中、河南乃至巴蜀等地的众多大商贾。
他们纷纷在此开设店铺、购置产业,使得这座城市的商业繁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费书瑜带领着他的兄弟们,漫步在榆林的长街上,尽情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
当来到城中的凯歌楼时,费书瑜不由勒住马。
看着街角那座飞檐翘角的凯歌楼,楼檐下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仅是皇帝的行宫,更是榆林的标志性建筑。
传闻武宗皇帝都对其赞不绝口,称之为“小北京”,其建筑风格颇具皇宫气象,气势恢宏,令人叹为观止。
听说正德爷当年就在这楼上看操练。贵哥儿指着楼顶的蟠龙瓦当,底下的石狮子,都是从北京运过来的。
欣赏完传闻武宗皇帝都对其赞不绝口,称之为“小北京”凯歌楼,费书瑜一行便继续前行。
第25章 塞上风华(下)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
不仅有各种传统的商店,还有一排排摆在店铺前的小摊。
售卖着各式各样的美食、衣物和玩具,让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于一个热闹的集市之中。
路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费书瑜和他的兄弟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然对这种热闹的场景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他们像一群欢快的鱼儿,在人群中穿梭游动。
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尽情感受着这烟火气。
他们从城南的街头开始,沿着长街一路漫步,左边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的右边折回街头,一条街竟然走了两遍。
好在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临近中午。
大家都知道中午费书瑜要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大餐,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场愉快的漫步之旅。
随后他们便在钟楼旁的聚贤楼歇了脚。
店小二见是兵爷,跑得比谁都快,擦桌子时看见费书瑜腰间的虎头牌,——更是又客气了三分。
今天费书瑜特意请客,自然不会小气。
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些榆林的招牌菜。
如拼三鲜、清蒸羊肉、四喜丸子、炸糕丸子、红面子、胡辣鸡、鸡羹等等满满一大桌。
不仅如此,他还额外要了一大坛酒,显然是打算出血让大家吃顿大餐。
此时距离吃饭高峰还有一段时间,菜上得快。
拼三鲜的铜锅里还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鲜红的辣椒油。
清蒸羊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在青花瓷盘里,旁边摆着两碟蒜泥和醋。
这些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种类繁多,摆满了整整一桌,让人眼花缭乱。
费书瑜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酒菜,拎起酒坛倒酒,琥珀色的酒液撞在粗瓷碗里,溅起细碎的泡沫。
第一碗,敬将爷!他举杯时,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没有将爷提拔,咱们弟兄们也没机会聚一起喝酒吃肉!
“好!敬将爷”众人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纷纷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显示出豪迈的气概。
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费书瑜看见杨道庆他们几个新弟兄喝得又快又急,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吞了火炭。
第二碗酒他站起来敬绥德卫的乡党:“这碗酒我要敬诸位兄弟,感谢大伙这几个月来对我的支持和帮助!
今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吃喝一场,不醉不归!大家尽管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紧接着,从贵哥儿和杨道庆开始,众人依次轮流向费书瑜敬酒。
费书瑜自然也是毫不示弱,他摆出一副豪爽的样子,每一杯酒都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些人都是豪爽的军中汉子,酒过三巡,杨道庆他们渐渐放开了。
众人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门一般,滔滔不绝的话语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有人开始讲述自己在边塞的奇遇,那些充满惊险和刺激的故事让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有人则吹嘘着自己的勇猛事迹,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最后一个叫李三郎的家丁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听闻来的金陵秦淮河的画舫的风情。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将那些画舫上的姑娘们描绘得如同仙女下凡一般。
尤其是她们的罗裙,比朝霞还要艳丽,仿佛能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他说得如此生动,就好像他自己亲眼看到过一样。
绥德卫的老弟兄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直咂嘴。
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秦淮河的画舫之上,感受着那独特的风情。
贵哥儿更是激动得拍着桌子大喊:“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去秦淮河逛逛!”
杨道庆听到贵哥儿的话,忍不住打趣道:“王伍长,金陵秦淮河的风情你是想也不要想了,今天什长请客,咱们塞上风情你倒是可以去好好品尝一下!”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大家纷纷附和着。
一时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个房间都被欢乐的氛围所笼罩。
在这热烈而欢快的氛围中,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飞速流逝。
一顿酒下来,大家都尽情享受着美食的滋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愉悦的笑容。
新老家丁之间原有的一点隔阂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桌席的丰盛和美味让众人赞不绝口。
他们纷纷举杯向费书瑜敬酒,称赞他的宴请之丰盛,以及他为人处世的豪爽与大气。
酒至酣处,杨道庆更是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碗:小人代右伍弟兄敬什长!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弟兄们跟您闯!
八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费书瑜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烫得皮肤发麻。
他知道这酒喝得值,三日前大操结束,将爷在帐里说的话还在耳边响:新军伍,得用新人,更得拢住人心。
费书瑜看着满桌的欢声笑语,心中暗自感叹。
他深知自己多年来研读兵法所领悟到的道理是多么的正确——不与兄弟同乐者,兄弟焉能与你同死。
这种宴席不仅是一种社交活动,更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方式。
他想,这样的宴席有机会一定要多请,即使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邀请亲朋好友们一同欢聚。
乱世之中,人心是最大的营盘。
这大明眼看着就要天下大乱了,在乱世之中,人心惶惶!
能够聚众得人拥护的人,如刘邦、窦建德、朱洪武、陈友谅等。
无一不是以小孟尝、及时雨这样的豪爽形象而闻名于世。
虽然费书瑜自认为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无法与那些豪杰相提并论。
但在这乱世之中,有人拥护和支持总比无人问津要强得多。
毕竟,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
有了这些乡党的支持,他在这乱世中未必不能谋得一番富贵。
第26章 勾栏听曲(上)
众人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缓缓站起身来。
他们一行谈笑风生,步履轻盈地朝着勾栏瓦舍走去。
勾栏,这个词源于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倡家诗》:“帘轻幕重金勾栏”。
它还有其他的称呼,如勾阑或构栏。
在宋元时期,勾栏是宋词元曲的主要表演场所,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和普通百姓前来观赏。
而到了明代,勾栏又有了新的发展,它与妓院相结合,成为城市中一个重要的娱乐场所。
榆林的勾栏与江南的婉约雅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柔美与细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边塞风情。
勾栏内,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费书瑜一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他们点了些茶水和点心,悠然自得地品尝着,同时将目光投向舞台,看着台上的表演。
但见台上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她身姿挺拔如松,手抱琵琶,边弹边唱。
那歌声婉转高亢,如泣如诉,令人陶醉其中。
仔细聆听,只听她正唱道:“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在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竟是曹子建的《白马篇》。
她的嗓音高亢激扬,将诗中那少年游侠的英勇豪迈展现的淋漓尽致。
仿佛让人看到了边塞之上,少年拜别父母骑着白马驰骋疆场的飒爽英姿。
费书瑜也不觉被这独特的边塞风情所吸引。
不曾想到,在这勾栏之中,竟能听到如此豪迈的歌声。
同行的贵哥儿和其他右什弟兄更是土鳖,一个个听得如醉如痴。
一曲唱罢,众人竟意犹未尽,纷纷叫好,掌声如雷。
女子微微欠身,又接着开口唱岑参的《白雪歌》: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这首诗写的是岑参送别好友武判官的场景。
他以一天雪景的变换为线索,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出边塞地区严寒的气候和壮丽的雪景。
在这苦寒之地,戍边将士们坚守岗位,他们的壮逸情怀如同那漫天飞雪一般,辽阔而深沉。
在这个特殊的场景中,雪中送客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
送别同袍时,人们的真挚感情在冰冷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而榆林作为一个重要的军镇,勾栏内的观众大多是营兵和军户子弟。
当他们听到这样的故事时,不禁感同身受。
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冰天雪地之中,与戍边将士们一同经历着那份艰辛与豪情。
女子表演结束后,台下观众们还沉浸在刚才精彩的表演中,意犹未尽。
这时,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古乐。
紧接着,一群身着华丽宫廷盛装的姑娘们如仙女下凡般轻盈地走上舞台。
她们的舞姿端庄典雅,仿佛是从古代宫廷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盈、优雅,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
长长的水袖在空中翻飞,如流云般飘逸,时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时而又如云雾般缭绕升腾。
这水袖的舞动,不仅展示了舞者的技巧和功底,更彰显了女性的端庄和婉约。
台下的观众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完全沉浸在那精彩绝伦的舞蹈之中。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惊叹和陶醉,有些人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就在这时,一二八小娘如同仙子下凡一般,缓缓地登上了舞台。
她的身形轻盈飘逸,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又似游弋于水中的鱼儿,令人眼前一亮。
小娘的动作优美而庄重,每一个姿势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她的长袖如流云般舞动,时而飞扬,时而盘旋,与她的身姿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
伴随着她的舞蹈,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歌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让人不禁想起了那离别的场景和无尽的思念。
这首《采薇》长袖舞的动作庄重而典雅,歌声动人而深情,连一向自诩见多识广的费书瑜都不禁为之震撼。
他不由认真地欣赏起小娘的表演。
正当费书瑜沉醉在舞蹈和琵琶弦声中时,突然,二楼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瓷碗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好不容易能有如此悠闲的时光被费书瑜不禁心头一怒。
“瑜哥!楼上打起来啦!”贵哥儿兴奋地喊着,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踮起脚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上。
满脸都是好奇和期待,活脱脱一副路人甲爱看热闹的模样。
费书瑜见状,不由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本不予多事,想直接离开,但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被贵哥儿的喊声吸引,纷纷伸长脖子交头接耳。
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都想知道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我们也上去凑凑热闹,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爷们雅兴。”
费书瑜想到这次出来寻开心本来就是为了拉拢人心,不好违众意,便笑着说道。
站起身来,向众人招手示意。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起身,簇拥着费书瑜,一起朝楼上走去。
木质的楼梯在众人的踩踏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费书瑜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摔倒。
等他们终于来到楼上,雕花屏风后已经聚集了不少看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费书瑜定睛一看,只见两个身着官靴的武官正站在人群中央,怒目相视。
身后还各自跟着几个小弟,形成对峙之势。
再看周围,茶碟翻倒在地,茶水和小吃混在一起。
在地板上流淌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仿佛是一幅混乱的画作。
“两位爷,都是军中同袍,何必大动肝火呢!”
楼上的管事一脸谄媚地笑着,站在两个武官中间,不停地向双方说好话,试图平息这场纷争。
费书瑜定睛一看,竟然发现其中一个武官竟然是熟人。
只见左侧那个身着蓝色圆领箭衣胖袄、头戴红缨白毡帽的汉子,正是他们左营右部的把总王虎臣。
就在此时此刻,王虎臣的情绪已然有些失控。
但见他的脖颈上,青筋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青色小蛇,疯狂地扭曲着、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他的手指几乎快要戳到对方的鼻尖,那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似乎只要再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直接戳到对方的脸上。
与此同时,王虎臣的嘴巴也没有闲着,一连串的咒骂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如同一阵狂风暴雨,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左营大操受赏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你们右营这些人就是嫉妒!
有本事你们也去校场上挣个赏回来啊!
少在背后像个长舌妇一样叽叽喳喳!
面对王虎臣的怒喝,右侧的黑面武官不仅没有丝毫退缩。
反而更加嚣张地扯松了自己的盘扣,露出了半截狰狞的刀疤。
那刀疤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他曾经浴血奋战的证明。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就是要当着你的面说,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震得周围的人都不禁一颤。
紧接着,黑面武官继续嘲讽道:“你们左营那所谓的大操,不过就是在校场上耍耍花架子,哄哄那些啥都不懂的文官老爷罢了!
真要是上了战场,面对套虏的箭雨,你们那些花架子能有什么用?”
双方的争吵愈发激烈,言辞如箭雨般交错,每一句都像是要刺破对方的耳膜。
他们的声音在勾栏里回荡,引得周围的人们纷纷侧目。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兴奋地盯着这一幕,期待着一场激烈的全武行即将上演。
第27章 勾栏听曲(下)
费书瑜听着黑面武官口出狂言,心中不禁有些怒意。
这人还真是欠收拾,够猖的啊!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转头问身旁的人有没有认识这个黑炭的。
旁边,一个营兵出身的家丁过来小声说道:“这人应该是右营左部的一个把总,我在易马城执戍时见过他。”
“右营的人?”
费书瑜听到这句话后,不禁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他身为费书瑾亲随家丁什长。
对右营的情况非常了解,因为右营在整个延绥镇中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与其他步骑营不同,右营实际上是一个炮营。
不过,在大明时期,人们并不称之为炮营,而是叫做车营。
这个名称的由来,或许是因为车营中装备了大量的火炮,而这些火炮通常需要车辆来运输和操作。
车营的营将被称为都司,全营共有千余名将士。
他们配备了八门五百斤的中型佛郎机炮、八门五百斤的中型发熕炮以及六十四门百斤的小佛郎机炮。
这些火炮威力巨大,是战场上的重要武器。
尽管右营的实力相当雄厚,但与左营相比,还是稍有逊色。
然而,真正让人感到棘手的是,右营和左营都隶属于杨镇台的标营。
这意味着他们彼此之间不仅是同僚,更是同袍兄弟。
一旦双方闹起来,官司打到杨镇台那里,大家的面子恐怕都不好看。
榆林乃是一座重要的军事重镇。
尽管如今的兵力已不如洪武、隆庆时期那般强盛。
但总镇麾下标营除了左营之外,还有右营(车营)、辎重营以及负责侦察任务的哨骑、夜不收、架梁马、步塘兵和马塘兵等,总计战兵将近六千人。
(当然,这只是兵部的额定员额,据费书瑜的估计,实际战兵人数最多也就四千来人。)
贵哥儿一脸谨慎地慢慢靠近费书瑜。
然后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瑜哥,你看看眼下这局势,恐怕过不了多久双方就要打起来了。你觉得咱们要不要上前去帮一下王把总呢?他们的人数比对方少,真要打起来的话,恐怕会吃大亏啊!”
费书瑜闻言,眉头不由微皱,也有些为难。
这事儿吧!要是没看到也就罢了,可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营里的兄弟要吃亏,要是不出手帮忙,以后见面恐怕都不好说话。
但动手总感觉哪里不妥,心中正在犹豫间,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费书瑜蓦然回首,见杨道庆不知何时已至身侧,见他目光投来。
便压低声音说道:“什长,右侧的那个人我认识,是赵铁衣,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贸然动手为妥!”
杨道庆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其中的慎重之意却溢于言表。
费书瑜闻言,心中也是一紧。
他自然知道赵铁衣的来历,此人在榆林可是赫赫有名。
“他就是赵铁衣?”费书瑜轻声重复道。
他虽然来榆林的时间不长,但赵铁衣的大名却早已如雷贯耳。
传闻中,赵铁衣曾率领五十骑深入套虏数百里,直捣其巢穴,斩首百余,最终大胜而归。
这样的战绩,让他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勇将。
想到这里,费书瑜不禁顺着杨道庆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身材魁梧、气势逼人的好汉站在不远处。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体格壮硕,肌肉线条分明,犹如铜浇铁铸一般。
他的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闭,透露出一股坚毅之气。
“他是不是右营都司尤翟文的家丁管队出身?”
费书瑜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赵铁衣的传闻,于是开口问道。
杨道庆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道:“正是如此。”
他接着说道:“您的身份非同一般营兵,若是与他发生冲突,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建议您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费书瑜听了杨道庆的话,略作沉吟。
须臾便明了杨道庆之意,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宜与赵铁衣这样的人物产生纠葛。
自己身为费书瑾的亲随家丁什长,于外所代表者,非独自身,更为费书瑾。
此时若他出面相助,恐遭叵测之人利用,将此事传扬开来,从而引发左右两营之间的争执。
右营都司尤翟文,他来自榆林将门尤家,这个家族在榆林地区虽然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将门,但这一代却涌现出了许多杰出的人才。
尤翟文的堂兄尤世功、尤世威和尤世禄,都是当世赫赫有名的勇将。
尤其是尤世功,他在天启元年的沈阳之战中英勇战死,为家族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尽管尤世功的离世使得尤家的声势稍有受挫,但他们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杨镇台深知尤家的潜力和影响力,因此将尤家视为重点拉拢的对象。
费书瑜明白,如果此时与尤翟文发生冲突,恐怕会对费书瑾韬光养晦、积攒实力的计划产生不利的影响。
念及此处,费书瑜心中对杨道庆之机智敏锐,不禁油然而生钦佩之意。
他感激地望了杨道庆一眼,暗忖此杨道庆非但弓马娴熟,且头脑亦如此机敏,实乃难得之才。
自己适才虽觉出面不妥,却未有他想得那般透彻。暗自决意,日后定要多找机会,与杨道庆多加亲近。
然而就在此刻,费书瑜却感到左右为难起来。
与赵铁衣发生冲突,这显然并非他所期望之事;
可若对眼前这一幕视若无睹,似乎也并不妥当!
毕竟,现场有如此众多的人,其中难保不会有人认识自己。
若是事后消息不胫而走,传言自己惧怕右营的赵铁衣,甚至连动手都不敢。
那岂不是不仅让自己颜面尽失,更会令整个左营以及费书瑾都蒙羞受辱?
到那时,恐怕他这个亲随家丁什长的位子都保不住。
正在费书瑜感到左右为难、无计可施的时候,
突然间,他的脑海中像是闪过一道闪电一般,一个绝妙的主意竟然冒了出来!
这个主意让他心中一稳,有了解决眼前困境的主意。
于是,他立刻把贵哥儿和杨道庆叫到身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贵哥儿和杨道庆听完后,相视一眼,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然后,他们便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没过多久,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有人惊恐地高喊:“番子来了!有番子来了!”这声音如同惊涛骇浪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街道。
紧接着,勾栏里也有人跟着大喊:“番子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原本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们,就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一样,瞬间炸了锅。
他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仿佛那些所谓的“番子”是一群凶猛的野兽,正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
费书瑜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好笑。
他看到王虎臣和赵铁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两人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来不及丢下,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样,各自落荒而逃。
第28章 防秋摆边(上)
榆林,这座位于边境的重要军镇,因其战略地位而备受重视。
城内的治安和军纪管理异常严格,以确保军队的秩序和战斗力。
为此,设有三个专门负责这方面工作的衙门,它们分别是镇台衙门的军法队、巡抚衙门的巡捕厅以及监军衙门的锦衣卫。
假如你是一名边军士兵,在榆林城中不慎惹事生非,被前面两个衙门的人逮个正着,那么恭喜你,你的运气还算不错。
这两个衙门相对来说较为宽容,只要你如实报出自己所属的番号,他们通常只会将你暂时关押在牢房里,时间大约为一两天。
在此期间,他们会等待你所在的军营派人前来领你回去。
当然,你可能需要承担一些后果,比如赔偿因你的行为所造成的损失。
不过,总体而言,你不会遭受过于严厉的惩罚。
毕竟大家都在同一个军队体系中,彼此之间多少会给一些面子。
这种相对宽松的处理方式,既体现了同僚之间的相互尊重,也有助于维护军队内部的和谐氛围。
然而,如果你不幸落入了监军衙门的锦衣卫手中,那可就麻烦大了。
费书瑜刚来榆林时,就曾被中军王大人告诫过,千万不要在榆林城中惹事。
就算被逼无奈惹事了决不能被监军衙门的锦衣卫抓住。
王大人的语气非常严肃,显然对锦衣卫的手段心知肚明。
费书瑜对王大人的告诫印象极为深刻,以至于事后他仍念念不忘。
甚至特意去寻找那位经验丰富的李管队,想要弄清楚其中的缘由。
经过一番深入的询问和交谈,费书瑜终于了解到了大家对锦衣卫如此忌惮的原因。
原来,如今的锦衣卫权势滔天,令人咋舌。
这一切还要从天启初年说起,当时魏公公掌管东厂事务,他派遣了众多大小太监去各军镇监军。
而锦衣卫,则一直充当着魏公公的马前卒,专门负责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任务。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亲军,有一个俗称叫做“番子”。
他们一旦出动,就代表着皇权的特许,无人能够阻拦。
这帮人不仅心狠手辣,手段残忍,而且贪得无厌,对钱财的欲望永无止境。
一旦有人不幸落入他们的手中,无论对错,都会先遭受一顿毒打,然后被逼迫交出大量的好处。
他们还美其名曰这是“赎罪银”,让人苦不堪言。
更为可怕的是,如果交的银子不能让这些大爷们满意,就算最后侥幸保住了性命,出来时也必定会落得个残废的下场。
据李管队所说,几年前,鱼河堡有一位操守,此人性情豪放,尤其酷爱饮酒。
有一日休沐,他在榆林城中开怀畅饮,不知不觉间便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醉酒后的他却并未安分守己,反而借着酒劲开始肆意闹事。
这一举动恰好被锦衣卫撞见,于是他当场就被逮捕了。
千总的家人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为了能将他从锦衣卫手中解救出来,他们不惜倾尽家中所有财产。
然而,尽管如此,他们的努力仍然未能奏效。面对这一困境,千总的家人几乎陷入绝望。
最后还是他们的守备大人念及同僚之情,亲自出马求当时的总镇杜文焕,请他出面斡旋。
经过一番周折,镇守太监最终还是勉强给了个面子,同意释放千总。
当千总终于重获自由时,营中的许多人都前去探望。
众人见到的却是一幅令人惨不忍睹的景象——他的手脚都已被打断,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废人。
这件事情给费书瑜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深知世事无常,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直以来他在榆林都极为谨慎,认为只有行事小心谨慎,才能确保自己的生活安稳,生命长久。
今天,费书瑜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借用一下锦衣卫的威名。
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的挺管用,效果立竿见影啊!
赵铁衣和王虎臣虽然都是标营里的中级军官,平时在营里也算是威风凛凛的人物。
但在锦衣卫的那些番子眼里,恐怕他们和普通的大头兵并没有什么区别。
眼看着当事人像脚底抹油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费书瑜自然也不会多做停留。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然后若无其事地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同走出了勾栏瓦舍。
来到大街上,费书瑜很快便与贵哥儿、杨道庆等人顺利会合。
众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地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出了镇远门后,压抑已久的笑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尤其是贵哥儿,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嘴里还不停地嘲讽着王虎臣和赵铁衣:“哈哈哈哈,你们看看那两个家伙,之前还一个个牛气哄哄的,好像多厉害似的!结果呢,一听番子来了,吓得跟鹌鹑一样,简直就是银样蜡枪头嘛!”
众人听了,也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空旷的城外显得格外响亮,仿佛要把刚才在勾栏瓦舍里受的闷气都一并释放出来。
笑过之后,费书瑜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连忙止住笑声。
一脸严肃地对贵哥儿他们说道:“大家先别光顾着笑了,我跟你们说,今天这事可千万不能传出去啊!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们不但会得罪右营的赵铁衣,连咱们自己营的王虎臣也会被得罪的。
到时候,恐怕就有咱们的苦头吃了。”
众人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他们纷纷点头应道:“是是是,什长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乱说的!”
回营时,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红色。
弟兄们在马背上唱着绥德卫的小调,杨道庆他们几个新弟兄也跟着哼,跑调的歌声惊飞了檐角的鸽子。
费书瑜突然勒住马,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弟兄们。
九匹战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交织成一片。
风卷着沙砾掠过耳畔,费书瑜突然觉得。
也许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里的路,或许并不难走。
第29章 防秋摆边(中)
他们一行人溜溜达达回到游击衙门。
费书瑜便吩咐贵哥儿和杨道庆带领右什的弟兄们先回东跨院歇息。
安排好众人后,费书瑜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迈步走向二进院。
准备去找费书瑾销假,并向他禀报今天发生的事情。
走进二进院,费书瑜远远地就看见正堂的门敞开着。
心中顿时一喜,知道费书瑾此刻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于是,他先转身去了西厢房,找到了正在当值的罗汝才。
费书瑜与罗汝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后,便关切地询问起将爷今天的安排。
罗汝才告诉他,费书瑾此刻正在处理各种繁杂的事务,并没有时间接见客人。
得到这个消息后,费书瑜略作思考,然后吩咐一旁的小厮去重新泡一盏新茶。
待新茶泡好后,他亲自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手中朝着正堂走去。
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
当他走到费书瑾办公室门口时,他微笑着向两名执勤的家丁点头示意,家丁们见状,赶忙躬身施礼。
费书瑜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屋内。
他一眼就看到费书瑾正端坐在案前,眉头微皱,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费书瑜见状,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将那杯新泡好的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打扰到费书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费书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费书瑜相遇。
费书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将爷,我回来了。”费书瑜见费书瑾注意到了自己,赶忙上前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今天回来了这么早?有事?”
费书瑜见状连忙走上前将今日在勾栏瓦舍发生的事小声地说了出来。
费书瑾听完后,眉头不由微皱,脸色愈发凝重。
他仔细询问起事情的细节,费书瑜不敢有丝毫隐瞒。
将自己请右什弟兄吃完饭去勾栏听曲,然后遇到王虎臣和赵铁衣在楼上吵架准备火拼。
以及自己如何安排人用计将他们吓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当然,费书瑜在讲述过程中,巧妙地隐瞒了一个重要细节。
那就是他之所以没有上前动手帮忙,而是用计将他们吓走,其实是因为得到了杨道庆的提点。
他觉得这事自己办的挺漂亮,正是巩固自己在费书瑾心中地位的好时机。
于是便谎称是自己考虑到自己是将爷的亲随家丁,一旦出手帮忙,容易被人诟病。
所以才不得不另辟蹊径,想出借锦衣卫威名把他们吓跑的主意。
“这事你办得确实不错,但下去后务必要叮嘱其他人严守秘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若是让那帮番子得知你竟敢冒用他们的名义行事,恐怕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费书瑜赶忙点头应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费书瑾稍作沉思,接着说道:“如今榆林的局势异常复杂,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犹如暗流涌动一般。
你作为我的亲信家丁什长,责任重大,不仅要统领好手下的弟兄们,更要确保他们不被卷入那些不必要的纷争之中。”
费书瑜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费书瑾的教诲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见,声先至,一声响起来:“大人在里面吗?”
费书瑜连忙看向费书瑾小声道:“将爷!是王中军。”
只见费书瑾微微颔首,示意他去开门。
费书瑜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将王中军迎进了办公室。
随后见王中军大步走进办公室,同费书瑾相互见礼后,将手中紧握着一份塘报递了上去。
费书瑜见状,急忙吩咐家丁上茶,然后转身准备关门离去,好让费书瑾和王中军能够安心商议事情。
就在他即将合上房门的一刹那,突然有几个字像风一样飘进了他的耳朵里:“防秋摆边。”让他不由得停一愣。
“防秋摆边”这是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词。
说熟悉那是因为“防秋摆边”中的“防秋”由来已久。
可以说只要是边郡子弟无人不晓。
从秦汉时就有北方游牧部落常趁秋高马肥时南侵,届时边将会加强警卫、边郡太守也会调集郡兵协助边军防守,此即“防秋”。
“防秋”一词最早出自《旧唐书·陆贽传》,书中提到“又以河陇陷蕃已来,西北边常以重兵守备,谓之防秋”。
唐朝安史之乱后,吐蕃侵占陇山以西领土,因冬季临近前需储备物资,常选择秋季犯边掠夺,唐政府遂调集神策军和地方藩镇军队每年戍边,形成防秋制度。
明朝建立之后,蒙元的残余势力虽然已经退居到了漠北。
但他们仍然保留着相当强大的实力,并且还时不时地出兵南下,侵扰明朝的边境地区。
到了明代中后期,蒙古的鞑靼和瓦剌这两个部落逐渐兴起。
其实力也在不断地增强,这对明朝北方的边境安全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为了能够获取更多的物资以及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鞑靼和瓦剌经常会侵扰明朝的边境地区。
他们不仅会掠夺当地的人口,还会抢夺边郡的财物。
明朝的疆域非常辽阔,其北方的边境线更是漫长无比,而且这里的地形也十分复杂。
长城以北的草原和沙漠地区,是蒙古骑兵的主要活动范围,而明朝的农耕地区,则成为了他们掠夺的主要目标。
在这些地区当中,有一些地方显得尤为关键,比如说河套地区。
这个地方地势平坦,水草也十分丰茂,非常适合蒙古骑兵长驱直入,所以这里也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所在。
然而,明朝后来却放弃了河套地区;
如此一来,宁夏、花马池等地便成为了抵御蒙古南下的最前沿阵地。
蒙古骑兵就常于秋季入关抢粮,所以诸边在这一阶段都要加强防守,“防秋摆边”的说法也随之出现。
指的是镇将会在秋季提高警戒,将内地军队调往边境沿线布防,以抵御外敌入侵。
然而,让费书瑜感到诧异的并非是“防秋摆边”这件事本身,而是他觉得这件事与他们左营似乎并无关联。
他们左营隶属于总兵麾下的标营,不仅是总兵的精锐亲军,更是延绥镇的战略预备队。
在延绥镇的镇戍体系中,除了负责戍卫延边的三十六堡以及东、中、西三路镇守参将的援兵营外。
还有镇守定边的副总兵麾下的奇兵营之外,另外还有两个游击营和四个入卫游击营。
这六个游击营才是“防秋摆边”的机动力量,按常理来说,根本轮不到他们标营出动。
第30章 防秋摆边(下)
难道是套虏大举入侵了吗?
费书瑜心中不禁生出疑惑!
他眉头紧皱,暗自思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如果真是如此,那情况可就严重了。
想到这里,费书瑜决定先不急于回营房休息,而是前往西厢的执勤家丁房找罗汝才闲聊。
他觉得如果真如自己猜测估计不久费书瑾就会安排他们这些亲随家丁召集营中诸将开会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一名本来在正堂外执勤家丁跑了进来,高声道:“将爷有令,让什长您去见他”。
到了办公室,见费书瑜也一起过来了也没多问。
而是对罗汝才吩咐道:“汝才,你立刻安排人去通知营内所有把总及以上级别的军官,让他们火速前往游击衙门参加紧急会议。”
罗永才领命而去后,费书瑾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费书瑜身上。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瑜哥儿,既然你也在,那就留在这里吧。安排一些人手,把正堂收拾妥当。”
费书瑜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他紧跟着几个家丁们一起穿过仪门,走进正堂。
此时,正堂里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十几盏羊角灯将青砖地面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几个家丁正手忙脚乱地搬着桌椅,看到费书瑜进来,为首的家丁连忙躬身行礼。
问道:“费什长,您看这桌椅应该怎么摆放呢?”
费书瑜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正堂,原本挂在正中的“忠勇”匾额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然而边角的金漆却已经斑驳脱落。
往年只有在年节或接待上官时才会动用的紫檀大案,此刻正被两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往堂中挪动。
案角的铜鹤香炉里堆积着半寸厚的香灰,显然已经许久未曾使用过了。
“前三排摆八张方桌,后面都用长案,”他一边指挥一边盘算,“茶炉架在东耳房,让伙房多烧些热水,再备两筐炭来,夜里冷。”
家丁们应声忙活起来,搬动桌椅的声响里,隐约能听见后堂传来费书瑾的说话声,语气比往日沉了许多。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费书瑜站在堂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中默默祈祷着。
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能够得到妥善解决。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费书瑜走到门口,见赵千总带着几个把总正快步进来。
他们的披风上都沾着夜露,靴底还带着泥——显然是从各自的汛地一路策马赶来。
“费什长,将爷这么着急召集我们前来开会,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矮胖的把总搓着手问道。
话音刚落,就被赵千总瞪了一眼:“瞎猜什么!游击大人自有安排。”
话虽如此,赵千总的眉头却皱得很紧,他看向费书瑜,眼神里带着探究:“游击大人呢?”
“大人在后堂,”费书瑜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目光,“诸位先坐,茶水马上就来。”
众人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又是一阵喧哗,这次来的是右营的千总,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军官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也是一头雾水。
堂内渐渐坐满了人,原本还算宽敞的正堂显得有些拥挤,烛火被众人呼出的气浪掀得摇晃不定,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费书瑾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个身穿中军服饰的汉子,面色黝黑,正是王中军。
两人一进门,堂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万籁俱寂,唯有堂屋内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将众人的面容映照得格外严肃。
在这宽敞的堂屋内,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
王中军面色凝重地站在堂中,他手中拿着一份塘报,这份塘报即将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当王中军将塘报展开,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份塘报上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十日后。
他们将随杨镇台一同“防秋摆边”,前往增援定边。
“防秋摆边”,亦名秋收摆边。
大明九边,每逢秋季,边防之严,更胜其他季节。
盖因秋时战马膘肥体壮,九边屯田皆可收获,太仓粮足,蒙古各部多于此时入寇劫掠。
彼时,大明各镇总兵便会调集各卫各营,奔赴边堡驻防,以御蒙古游骑之劫掠。
此实乃苦差也!路途遥迢,且须直面敌人无休止之袭扰,更兼环境恶劣。
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此活本不该由他们左营承担啊!
堂内霎时哗然,诸将们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不绝于耳,脸上皆露惊愕与疑惑之色。
众人皆对这突如其来之调动,深感蹊跷。
费书瑾静坐堂中,冷眼旁观堂内之骚动,其心中自是明白众人之担忧与疑虑。
他初接塘报,亦颇感疑惑,“防秋摆边”向为游击营之职责。
延绥镇有游击两营、入卫游击四营,左营作为总兵标营,乃延绥镇之战略预备队。
无论如何,皆不应由他们前往才是!
见堂内众人喧闹不止,费书瑾无奈,只得清了清嗓子,待众人稍停。
方道:“诸位稍安勿躁,有何问题,尽可直言。”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把总皆把目光投向堂中端坐的三位千总,按照军中的规矩,他们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在这三位千总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当属左部赵千总。
他缓缓站起身来,向费书瑾抱拳施礼。
然后说道:“回禀大人,防秋摆边历来是游击营的差事,今年怎么会出动我们标营呢?是否有其他内幕?”
王中军见到费书瑾点头示意后,便开始详细讲述他从镇台衙门获取的消息。
前天,镇守定边的杜副将向镇台衙门呈上了一份紧急塘报。
据塘报所言,套虏今年入侵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边境形势变得愈发严峻。
杜副将对当前局势深感忧虑,担心仅凭他手中的兵力,难以抵御套虏频繁的袭扰。”
王中军稍作停顿,给众人留出一些时间来理解和消化这些重要信息。
接着,他继续说道:“面对如此危局,杜副将向镇里发出请援信,希望杨镇台能够调派兵力前往定边增援,以加强边境的防御力量。”
讲到这里,王中军再次停顿了一下,让大家能够充分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
随后,他语气坚定地说:“杨镇台在接到这份塘报后,对套虏的猖獗行径感到极为愤怒。
决定亲自领兵前往定边增援,以稳定边境局势。
而我等身为杨镇台的亲军标营,自然要肩负着随行护卫的重任。”
正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烛火依旧摇曳,映着墙上“忠勇”二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31章 将军令(上)
实际上,镇台衙门在最初接到杜副将送来的塘报时,并未对其产生过多的关注与重视。
这其中的原因其实并不难理解。
毕竟类似的情况在过去并非罕见,甚至可以说是每年都会上演的固定戏码。
自洪武皇帝时期起,套虏在秋冬季节对边墙进行袭扰就已然成为一种常态。
尽管在隆庆和议之后,这种情况有所缓解,但由于蒙古部落众多,且各自为政、号令不一。
宁夏和甘肃一带的套虏仍然时常侵犯边境,给当地百姓带来诸多困扰与损失。
因此,对于镇台衙门来说,杜副将送来的这份塘报虽然提及了套虏的动向,但他们并未将其视为特别严重的事件。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的边境冲突罢了,与以往的情况并无太大差异。
面对类似的情况,镇台衙门早已形成了一套熟练且高效的应对流程。
这套流程经过长时间的实践和完善,已经成为了一种标准化的操作模式。
一般而言,当塘报抵达时,首先接触到消息的是坐营中军吴大人。
坐营中军在镇台衙门是核心角色之一,他肩负着协助总兵处理来自镇内各路、各营上报的军情塘报的重任。
一旦塘报送达,坐营中军会立刻将其中的关键信息梳理出来。
如果这些信息属于他职权范围内的日常事务,那么他会直接处理并下发给各路、各营,以确保信息的及时传递和执行。
然而,如果塘报中的内容超出了坐营中军的职权范围。
他则不能擅自作主,而是会附上自己的处理意见,一同上报给总兵官。
这样一来,总兵官就能在全面了解情况的基础上,对坐营中军的处理意见进行深入的评估和分析。
总兵官在收到报告后,会仔细斟酌坐营中军的建议。
如果他认为这些建议切实可行,便会签发正式的命令。
这个命令将会以规范的公文形式呈现,并且盖上镇台衙门的关防大印,以彰显其权威性和严肃性。
这样的命令一经发布,就具有不可置疑的效力,各路、各营必须严格遵照执行。
接下来,这份公文会被迅速行文上报给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作为地方的最高行政机构,对于军事行动有着重要的决策权。
镇台衙门需要与巡抚衙门进行协商,以确定是否需要调兵以及调兵的具体数量和部署。
在得到巡抚衙门的同意后,镇台衙门便可以正式派遣一到两个游兵营前往定边地区提供支援。
游兵营通常是边镇机动性较强的部队,能够快速响应并抵达指定地点。
这种常规的应对措施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够有效地解决问题。
它不仅保证了信息的及时传递和决策的迅速执行,还充分考虑了各方的利益和权限。
而之所以需要行文上报巡抚衙门并获得同意才能出兵,这与大明统御边将的手段密切相关。
在明朝时期,为了防止边将拥兵自重、擅自行动,朝廷对边将的权力进行了严格的限制。
只有在得到上级的明确授权后,边将才能调动军队。
这样的制度设计旨在维护中央集权,确保国家的军事行动在统一的指挥下进行。
明朝中央对镇戍军队的统驭手段主要有三种。
分别是:以内制外、以文制武、大小相制。
通过这些手段,明廷收到了集中兵权之效,有利于巩固中央的统治。
以内制外:
明代的督抚要听命于兵部、内阁、皇帝,还要受到中央科、道的监察。
不仅如此,朝廷还派遣巡按御史、宦官、阁臣等,定期不定期地直接对督抚进行监督。
其中巡按御史、镇守中官实为朝廷耳目之监军。
以文制武:
镇戍军队中文官指挥系统主要为总督、巡抚、兵备道等。
上下关系是总督节制巡抚,都、抚统辖兵备道等;
武将指挥系统主要有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等;
统属关系是总兵统参将,副总兵佐助总兵,游击听总兵、巡抚节制。
而以文制武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督抚可以节制总兵;
二、兵备道地位高于副总兵;
三、厅官可以节制参将、守备。
这样的统属关系可以使得朝廷对于地方将领时刻处于控制之中。
督抚拥有一定的处理地方之权,总兵虽然有统兵之权。
但是具体地调兵还得接受督抚的牵制,这无疑是有重要意义的。
大小相制:
所谓以大制小,就是用大地来节制小的,却又用小的来分大的权。
镇戍军队分别直属于不同的将领。
总督拥有数镇兵权,但他能直接指挥的只是总督标兵。
对于其它部分军队职能通过总兵将领来指挥。
即总督指授方略,总兵亲驭兵马。
总兵也是一样,总兵有权统率一镇的兵马,可以节制参将、游击等。
但他亲自统领的只有下属标兵。
对于其他军队的指挥则要通过参将、游击来实现。
因此可以认为高级将领可以节制下级将领,而且高级将领直辖的军队在数量和素质上要优于下级将领直辖的军队。
当然,这些制衡是对于一般总兵官而言。
对于延绥镇总兵来说,并无大用。延绥总兵是挂印总兵,调动镇内兵马还是不用看巡抚脸色的。
要知道,在有明一代,总兵挂印与不挂印之间的差别,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比如说,延绥总兵就是挂镇西将军印的,这意味着他拥有专奏之权,可以直接向皇帝上奏,而不必受到巡抚的节制。
更重要的是,在战时,延绥总兵有权调动镇内所有的兵马,包括辖区内的卫所兵。
这样的权力,可不是一般总兵能够拥有的,这才是真正的总兵官!
相比之下,像山东总兵、山西总兵、河南总兵这些非挂印总兵。
虽然也被称为总兵,但实际上他们的地位和权力与下面的参将、游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都是一起受巡抚节制的。
可以这么说,他们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参将罢了。
不过,朝廷既然敢给延绥总兵如此大的权力,自然也有制衡他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就是军饷粮秣。
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军饷粮秣可是军队的命脉!
而延绥镇的军饷粮秣,就掌握在延绥巡抚的手中。
比如说这次定边救援,镇台衙门按理说当然是有权直接调动游击营前去增援的。
第32章 将军令(中)
然而,这其中却存在着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没有经过巡抚衙门的同意,那么军饷和粮秣该如何解决呢?
要知道,大军出动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其中牵涉到诸多方面的问题。
正如孙子兵法中所说:“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大明军队在出征之前,自然也有一些必须慎重考虑的大事。
而且还不止一件,而是多达三件:其一,调粮;其二,备马;其三,发饷。
这三件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平淡无奇,仿佛只是一些日常的后勤事务。
但实际上其中却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玄机和奥秘。
要知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后勤保障工作,其成败与否所产生的影响绝对不容小觑。
首先,这些工作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战场上的胜负。
一支军队如果缺乏充足的粮草、武器装备以及良好的医疗保障等。
那么在面对敌人时必然会处于劣势,甚至可能导致战败。
这一点在历史上已经有过太多惨痛的教训。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后勤保障工作还直接关系到统兵将领和地方督抚们的身家性命。
一旦后勤出现问题,士兵们无法得到应有的补给和支持,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心生不满,甚至引发哗变。
而这种哗变对于将领和督抚来说,往往意味着灭顶之灾。
远的不说,就说正德十六年的甘州兵变!
就是因为长期拖欠边军粮饷,导致他们生活陷入困境。
愤怒的士兵们最终失去了理智,竟然在巡抚衙门纵火,将巡抚许铭活活烧死。
这场兵变不仅让许铭命丧黄泉,也给当地的社会秩序带来了极大的破坏。
再看看近一些的嘉靖三年的大同兵变。
同样是由于粮饷问题得不到解决,边军们的怨气日积月累,最终导致了一场可怕的暴乱。
他们攻破了博野王府,将藏匿在王府中避难的佥都御史张文锦残忍地大卸八块。
这场兵变不仅让张文锦惨死,也让大同地区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这些都是因为欠发边军粮饷而引发的严重后果,它们给后人敲响了一记响亮的警钟。
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后勤保障工作的重要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军在营时,军饷的发放相对较为稳定,通常一个月发放一次即可满足需求。
然而,当大军出征时,情况则会发生巨大变化。
首先,为了让士兵们安心出征,需要先给他们发放三个月的饷粮作为安家费。
以确保他们的家人在这段时间内能够维持基本生活。这不仅是对士兵们的一种关怀,也是稳定军心的重要举措。
其次,对于出征的大军,还需要额外发放行粮。
根据规定,每人每月的行粮标准为粮四斗五升,盐一斤。
虽然这些单个数量看似不多,但由于军队人数众多,累计起来却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
以左营为例,一旦出动,战辅兵就有四千余人。
按照每人每月四斗五升的粮食标准计算,每月的耗粮量将近两千石。
而盐的消耗量也高达四千余斤。
如此巨大的物资需求,对于后勤保障来说无疑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营兵虽然在粮食和草料方面的消耗不少,但与真正的消耗大户——军马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军马作为军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每个月所消耗的粮草简直就是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
一匹战马每月所需的最低标准是黑豆一石二斗,以及三十束草料,每束草料重达十五斤。
这样才能基本保障它们平时有着良好的健康状态和战时拥有足够的体力。
除了战马外,军中还需要众多驮马,这些驮马的标准虽然稍低战马一筹;
但每月也需要黑豆九斗和三十束草料作为口粮。
以左营为例,当他们出征时,拥有战马一千匹和驮马一千匹。
那么每天所消耗的粮草数量简直就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如此庞大的数量,要如何确保及时供应呢?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那么,如此多的人吃马嚼的粮草,需要抽调多少骡马民夫来运送呢?
这更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毕竟,如此大量的粮草运输绝非易事,需要进行精心的筹划和组织。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巡抚衙门的统筹安排。
只有通过巡抚衙门合理的调度和管理,才能确保粮草的顺利运输,满足军队的需求。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当坐营中军吴大人将塘报和那份调兵的文书送到杨镇台手中时,杨镇台的心中却生起了别样的念头。
自从他来到延绥上任以来,宁夏套虏的频繁袭边就像梦魇一般缠绕着他,成为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深知,与这些套虏的冲突迟早都会爆发,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然而,杨镇台并非出身于边镇,对于套虏的实际情况了解得相当有限。
尽管他通过各种途径搜集了一些相关信息,但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缺乏亲身经历的真实感受。
因此,他的心中始终存在着一丝不安,总觉得对敌人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和透彻。
如今,这个调兵增援定边的机会恰好摆在眼前。
杨镇台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应对危机的行动,更是一个深入了解套虏、掌握边境局势的绝佳契机。
经过深思熟虑,杨镇台下定决心,要亲自率领标兵前往定边增援。
这样一来,他不仅可以近距离观察套虏的实际战力,了解他们的战术和特点。
还能借此机会巡查延边的各个路城和堡城,实地考察戍卒的备战情况以及边境地区的实际状况。
通过这样的亲身经历,杨镇台相信自己能够更加全面、准确地掌握边境的动态,加强对边境地区的了解和掌控。
同时,这也有助于他在未来与套虏的对抗中做到知己知彼,制定出更为有效的战略和战术。
将军一令山河动,千军万马踏征程!
第33章 将军令(下)
营中诸将听闻杨总镇竟然要亲自前往定边增援。
虽然一个个心中暗自咒骂他多此一举,但也无可奈何。
只能将满腹牢骚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到各自营帐中去整顿军队,准备开拔前往定边。
费书瑜在卫学习读兵书时,一直以为大军出征前,主将的职责应该是深入军营。
关心士兵的生活,亲自为他们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以表达对士兵的关爱。
同时,主将还需要整顿军队的行伍,严肃军纪,这样才能使全军上下一心,战无不胜。
然而,现实却给了费书瑜一个狠狠的耳光。
开完会后,费书瑾这位主将完全没有按照兵法上的那样去做。
不仅没有下军营,甚至连游击衙署都不愿意多待一会儿。
第二天一大早,费书瑾就带着他们这些亲随家丁回到了城内,并且一待就是七八天。
在这七八天的时间里,费书瑾的生活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规律所束缚。
他的每一天都像是被精心安排好的剧本一般,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窗户上时,费书瑾便会准时起床。
洗漱完毕后,他会换上一身得体的官服,然后在罗汝才、费书瑜这些亲随护从下前往镇台衙门点卯。
上午,他会接着前往巡抚衙门和道台衙门,继续他的拜访之旅。
在这些衙门里,他会与各级官员、师爷、书吏交流感情。
下午,费书瑾会回到城内的宅子稍作休息。
在这里,他可以放松一下身心,享受片刻的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往往是短暂的,因为夜幕很快就会降临。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费书瑾会换上一身华丽的锦衣,前往城内最好的醉仙楼。
在那里,他会设宴款待他的同僚们,大家一起饮酒作乐,欣赏歌舞表演。
每天晚上,醉仙楼都有一间会被费书瑾的宴请所占据,这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歌舞升平的氛围。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出兵前一天才结束。
在这七八天里,费书瑾的生活可谓是醉生梦死,他尽情地享受着这种奢华的生活。
而他的亲随们,如罗永才、费书瑜等人,也都跟着他一起吃喝玩乐,一个个吃得肚满肠肥。
终于,出兵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清晨,阳光洒在大地上,罗永才、费书瑜等一众亲随护卫着费书瑾。
以及他这些日子与各方交流所收获的成果——七千两饷银,缓缓地朝着游击衙署所在的营房走去。
当他们快要抵达营房门口时,突然间,一阵嘈杂的人声从营房内传来。
紧接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如潮水般从营门口冲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骑在马上、在前方开路的费书瑜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腰刀,差一点就真的把刀给抽出来了。
待费书瑜稍稍定下心神,定睛一看。
才发现冲出来的这群人领头的竟然是王中军。
剩下的则是军中其它三部千总、七位把总,还有一位外委把总等左营中的中高级将领们,以及他们麾下的亲兵们,足足有好几十号人呢!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全营的高级将领和亲兵一下子都跑出来迎接。
这要是套虏知道派一队游骑过来一阵箭雨下来,那乐子就大了,左营的指挥系统都得全部报销!
费书瑜心中不由暗自奇怪,几天没回来这是营中发生了啥大事啊?
此时,正在行进中的队伍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营门口猛地停了下来。
走在队伍中间的费书瑾见前面的人突然停住,心中不禁有些诧异,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连忙催动马匹,打马向前,想看个究竟。
当费书瑾来到队伍前方,一眼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也被吓了一大跳。
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些左营的将领们,心里纳闷儿:怎么这些人都在这里呢?
赶紧下马,问道:“中军,营中发生什么事了?”
马上要出征了,营中众将官不在营中整顿军务,都跑来游击衙署营房,肯定是营中有大事发生才是。
王中军面带微笑,率领着一群将官,整齐地站在道路两旁,向费书瑾行礼致敬。
待众人行完礼后,王中军才缓缓开口说道:“将军,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大伙得知您回来的消息,特意一同出来迎接您。”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亲切和如释重负。
说完,王中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面马车上的银箱瞥了一眼。
这一眼,虽然短暂,还是被费书瑜敏锐地捕捉到了。
其他众将官见状,也纷纷随声附和道:“是啊,将军,我们都特别高兴您能回来,所以特地来迎接您。”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显得十分热闹。
费书瑾看着王中军和其他将官在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那辆装着银箱的马车,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明天就要出征了,然而左营官兵的饷粮却只发放了粮秣,而出征所需的饷银却一直杳无音讯。
将军又不在营中,各部的千总、把总们只能去找王中军询问情况。
可是,每次他们去催促王中军时,他总是回答说将军正在催饷,让大家不要着急。
然而,时间紧迫,明天就要出征了。
这些军官们的心情愈发焦急,简直有些按捺不住了。
毕竟,士兵们的饷银问题不仅仅关乎士气和战斗力,更与他们的身家性命紧密相连。
如果饷银不能及时发放,恐怕会对整个军队的出征计划产生严重影响。
于是,这些将官们经过商议后,决定一同前往游击衙署,希望能从王中军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之所以他们不得不联手向上峰发难,盖因为左营的士兵都是募兵。
他们大多来自延绥镇边郡,这些子弟们自幼生长在塞上,除了从军之外别无他事可做。
他们的父兄子弟有的在战争中阵亡,有的则在补伍后继续冲锋陷阵。
常常手持带血的利刃,在冰天雪地中露宿,半数人都成为了沙场的白骨。
正所谓“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便是营兵们的苦楚所在。
平日里还好说,晚个几天发饷大家还能勉强忍受。
但到了出征之时,如果还敢拖欠他们卖命的钱,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到时候,士兵们在战场上不出力、背后放冷箭那都算是比较善良的了。
更有甚者,可能会勾结外敌、联手杀将,这种事情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第34章 出兵
天启五年十月二十日的榆林,卯时将尽,晨露未息。
榆林城北,镇台衙署门前,数十名府吏和十余位高级将领,簇拥着杨镇台,如鱼贯般缓缓走出大堂。
此时,东方的天空中,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恰好与天边的云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天光破云的奇景。
杨镇台稍稍伫立在台阶之上,凝视着那片奇异的景象,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迈之情。
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的诸将和诸吏,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朗声道:“正逢吾军出征之际,上天竟显拨云海,见苍穹之奇景!此乃天佑我大明之兆啊!”
众将和众吏闻言,皆齐声应道:“天佑大明!”声音响彻云霄,气势磅礴。
随后,杨镇台率领众人步出军府,骑马径直朝着城南的军营而去。
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似乎都在默默祈祷着此次出征能够顺利。
进入军营后,杨镇台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一片静谧,没有丝毫嘈杂之声。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整个军营都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他迈步穿过营中的主干道,道路两旁的营帐整齐排列,显得井然有序。
径直来到了位于营南的大校场,这里正是出征大军集结之地。清晨的阳光洒在校场上,照亮了各色旗帜。
这些旗帜在微风中猎猎飘扬,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助威。
此时,校场内早已集结了总兵标下左、右营以及各营将麾下直属家丁、斥候合计战辅兵共计万余名将士。
他们手持各种兵器,整齐地肃立在校场中央,宛如钢铁长城一般。
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坚毅和果敢,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杀气。
杨镇台登上了将士们环绕的高台,他站在高台中央,抽出腰间的雁翎刀,高高举起。
阳光映照在刀身之上,闪烁着寒光。
他昂然奋声,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整个校场上回荡:“本帅犹未发兵,套虏既敢扣我边墙,杀我将士屠我边民!视我等边军将士如无物,谁给他们的狗胆!杀光套虏,大明威武!”
这万余名将士皆是延绥边郡的儿男,他们和套虏多有血仇。
听到杨镇台的话语,他们的热血瞬间沸腾起来。
齐齐举起手中的槊、刀,同声高呼:“杀光套虏,大明威武!”这呼喊声如同雷霆万钧,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军营。
杨镇台令道:“拔营!”
下了高台,边往帅帐走,杨镇台边吩咐坐营中军吴自勉:“吴大人,镇台衙署就拜托了!”
“敢不效命!”吴自勉连忙下揖道。
出兵令一下,校场中顿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奔踏马蹄声,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最先出发的是塘骑,他们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五骑一组,形成一个紧密的小队,这便是一塘。
塘骑的标准配置是每路二十四塘,他们像一道屏障一样,迅速遮蔽了大军前方二十里的范围,并往西而去。
塘骑们都是轻装骑兵,装备精良,每个人都配备了五色旗矛、腰刀和弓箭。
他们彼此之间相距一里,前后相继,形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长龙。
塘骑的任务是遮蔽大军的前方,让敌人无法准确知晓我军的兵力部署。
然而,对于那些经验丰富的游骑斥候来说,他们仍然能够从塘骑的行进中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从而推断出我军的行军动向。
大军的行进方向与塘骑的迭进方向保持一致,塘骑就像大军的先锋队,为大军开辟道路,确保大军的安全。
在塘骑之后,出营的是费书瑾亲自率领的左营中部前司马军。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他们紧跟着塘骑的步伐,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滚滚向前。
接着,后司步兵也踏出营门,他们步伐稳健,队列整齐,展现出良好的军事素养。
根据镇台衙署下发的出兵序列,左营中部被指定为前锋,左部为左翼,右部为右翼。
杨镇台亲自督率家丁和辎重营作为中军,而右营则担任后军的职责。
本来,按照常规,费书瑾作为左营的主将,应该留在中军担任杨镇台的副将。
但是,考虑到左营刚刚完成整顿,营内新兵较多,费书瑾担心会出现意外情况。
因此,他特意求见杨镇台,自告奋勇地请求率领中部作为前锋,以确保大军的安全。
天光逐渐明亮起来,半轮红日在山峦起伏的翻腾云海中洒出一道道红线,仿佛将天地一分为二。
在榆林往西的道路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马队分散开来,有些人继续前进,有些人则停步驻足。
而在各个道口和关隘险要处,早已经有架梁马在其上立驻。
这些塘报骑兵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紧握着旗矛,目光如炬地眺望着远方。
他们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塘报骑兵这个职业充满了危险,因为他们总是身临战争的最前线。
他们不仅要最先发现敌人的踪迹,同时也会最先被敌人所察觉。
然而,危险与机遇并存,这个职业也有着相当可观的收益。
只要他们能够及时发现敌情并有效地传达给后方,那么在战后他们就能够获得一个首级功的赏赐。
在这些塘骑的身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由三百名马军组成的队伍。
他们呈四路纵队排列,牵着马匹缓缓前行。
外侧的两路马兵们身穿布面铁甲,腰间挎着兵器,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行军。
内侧两路,人人轻装,兵器、甲胄通通挂在马背。
四路纵队牵马步行,靠路边两侧穿着甲,能防备路途遭受袭击,来不及着甲。
在马队的后方,还有一百多名没有穿戴铠甲的轻兵。
他们每个人都牵引着四五匹战马和驮马,这些马背上驮着锅碗瓢盆、米粮等生活必需品。
此外,还有五辆四轮革车。
整支队伍安静无声地朝着西方前进,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在这支队伍的中间,是三十多名身披明扎甲的军牢旗牌。
他们整齐地排列成方阵,同样高举着各色旗帜,迎着朝阳,气宇轩昂地迈步前行。
清道旗、金鼓旗、五色飞虎辕门旗、封门豹尾长幡、五方元帅神旗等等。
几乎每一种旗帜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和职责。
这些缎面旗帜在空中飘扬,几乎遮住了整个步兵方阵,形成了一道壮观的景象。
然而,在这众多的旗帜中,唯独缺少了官号旗。
紧随其后,奔踏脚步、兵器碰撞与蹄铁声交响是两面不起眼的素色长幡。
左书左营司命,右书延绥镇标营游击费。
旗号之下,十八名精骑拱卫一名带甲将军。
在他身后,百余家丁也呈四路纵队,骑马在侧,亦步亦趋。
这些骑士除了所骑马匹外身旁还都拴着一匹战马。战马各个膘肥体壮,着铁覆面与扎甲当胸,俱是半具装。
外侧两路,马兵身穿布面铁甲护喉、护胸、护腋一应俱全,腰胯兵器向前行军。
内侧两路,同外侧两路基本相同唯一区别就是所拴着战马并未着铁覆面与扎甲当胸。
而在这支队伍的末尾,紧跟着的是后司的五百余名步兵和数百辅兵。
同样也是呈四路纵队前进标准行军阵型。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
与其他士兵不同的是,这些步兵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着甲,而是手持短兵,轻装前行。
只有少数负责警戒的士兵身披甲胄,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此外,这些步兵的甲胄和长兵器并不是由他们自己携带,而是由辅兵用随军辎车来运输。
这样的安排既减轻了士兵们的负担,又能保证他们在需要时能够迅速获得装备,投入战斗。
第35章 边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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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边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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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保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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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戍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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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戍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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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戍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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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巡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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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巡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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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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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定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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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定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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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套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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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套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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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套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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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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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沙计
傍晚的寒风如利刃般刮过朔方大地。
天边的夕阳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血球,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副总兵衙署前的空地上,把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暗红。
杜弘域身披玄色大氅,腰间的鎏金错银佩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笔直地站在衙署门前,恭恭敬敬地送别杨镇台一行人。
杨镇台身着华丽的锦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杜弘域的行礼,随后一甩马鞭,马蹄声清脆地响起,队伍缓缓朝着远方而去。
杜弘域目送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山间的暮霭渐渐升起,仿佛将一切都吞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
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准备迈步返回衙署。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赵中军那悠悠的声音:“今日之事,镇台怕是有些不喜!”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杜弘域原本正在转向的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拽住了一般。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不过只是瞬间,他便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继续朝着衙署内走去。
他的步伐虽显得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赵中军望着杜弘域的背影,张了张嘴,想上前再劝几句。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就听前方传来一声低沉却有力的话语:“我延绥儿郎的身家性命岂能因为一人的喜好而轻掷!”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赵中军的心头,让他本来想上前的脚步不由停顿了下来。
他看着杜弘域那坚定的背影,赵中军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
但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裹紧身上的披风,转身朝着自己的衙署而去。
寒风卷起他的衣角,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边塞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仿佛老天爷也不愿多看这苦寒之地一眼。
杨镇台一行人一路疾驰,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暗的天空。
扬起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黄龙,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终于在天黑前,他们赶回了大营。
费书瑾返回自己大帐不久,就有家丁匆匆来报:“大人,杨镇台派人来请。”
费书瑾闻言,心中一沉,暗想:还是来了。
虽然心里有点不想去,但大家都在一个大营里,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起身随来人一起前往中军大帐。
一路上,寒风呼啸,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费书瑾裹紧了身上的皮裘,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
他望着远处中军大帐那明亮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正等着将他吞噬。
来到帅帐前,家丁进去通传!
不多时,请他入内!
费书瑾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毡帘,迈步而入。
大帅帐长宽各数十步,一进去,扑面而来的不是边塞的寒意,而是一股热浪。
帐内的布置可谓是极尽奢华,让人恍若置身于镇城的衙署之中。
卷幕的宽窄床榻上铺着柔软的貂皮,漆彩的大小案几上摆放着精美的玉器古玩,黑红色的高低柜箱雕龙刻凤,散发着名贵木材的香气。
摆放兵器的兰锜上,兵刃寒光闪闪,却与这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
饰边的胡坐铺着锦缎软垫,彩绣的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串以珠贝的垂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结着大朵的流苏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晃动。
各种物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这些东西不仅数量众多,而且件件都精致无比,将整个大帐装点得犹如宫殿一般。
地上铺着三层厚厚的毛毯,柔软得如同云朵一般,让人踩上去仿佛置身于云端,
都快忘了自己身处苦寒的边塞。
七八个大炭盆里,火烧得旺旺的,熊熊的火焰舔舐着盆壁,散发出阵阵热浪。
热气熏得费书瑾的脸有些发烫,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杨镇台正端坐在帅案后面,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公文。
他的案几上堆满了各种文书和卷宗,摞得高高的,仿佛小山一般。
他时而翻阅,眉头紧皱,时而沉思,手托着下巴,时而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显得十分忙碌。
在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家丁,他们恭敬地侍立着,身体微微前倾,随时等待着杨镇台的吩咐。
当费书瑾走进大帐时,杨镇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随后淡淡地说道:“伯台稍坐片刻。”
便又低下头,继续埋头处理公文。
其中一个家丁见状,忙给费书瑾端来了茶水,茶香四溢,却是江南的明前龙井,在这边塞之地显得尤为珍贵。
大约一盏茶后,杨镇台似乎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
他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
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家丁将公文整理好,发往各处。
待两个家丁离开大帐后,杨镇台这才又拿起案台上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微笑着对费书瑾说道:“劳烦伯台久候了!”
费书瑾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岂敢岂敢,镇台公务繁忙,我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他的语气恭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心里却在暗暗揣测杨镇台此番召见的目的。
杨镇台似乎对费书瑾的态度颇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
笑道:“听闻伯台曾追随杜总戎屡败沙计、猛可什力部于边墙,不知传闻可属实?”
他的话语看似随意,可眼神却紧紧盯着费书瑾,仿佛要将他看穿。
费书瑾心中一紧!
忙道:“不敢欺瞒大人,那已是十年前之事了!
当时我还不过是杜总戎麾下一家丁管队。
犹记那是先帝四十四年的时候,那时的延绥边塞,风云变幻,战火纷飞。
当时杜总戎刚刚接替官总爷镇守延绥地区。
彼时卜失兔子为套中的霸主,士马雄于诸部,在草原上威名赫赫。
朝廷为了安抚各部,便让其袭顺义王为诸部首,希望能换来边塞的安宁。
沙计部自恃士马雄壮,见卜失兔袭顺义王,并得到五年的市赏,大为嫉妒。
纠结猛可什力、火落赤、卜言和会他等部,于当年秋聚兵于边墙之下。
要挟边臣上奏朝廷封他们为王,并给与八年的市赏,妄图与卜失兔分庭抗礼。
当时的总制刘伯功,深知此举一旦答应,后患无穷,于是断然不许。
沙计因此怀恨于心。
恰在此时,会他部的铁雷因为得了痘疮而死。
沙计便派人广散谣言说是边将毒杀。
他以此为借口,集结众部,打着为铁雷复仇的旗号,多次扣边侵扰边堡。
虽皆被边堡的戍卒们击退。
但沙计部却犹不肯退,反而愈发猖狂。
后被夜不收侦知其大本营在白土涧。
杜总戎得报便以我等家丁为先锋,亲督标营精锐马军主力,一日夜行进百二十里。
于黎明前,袭破了沙计部的大营。
俘斩千余骑,馘其长十二人。
沙计仅以身勉。
一日后,我等乘胜而击,同猛可什力部战于波罗,大胜,斩首三百有奇。
西路的火落赤和卜言闻之,大惧,相继投降。
沙计势穷力竭,遂纳款投降。
冬,吉能和明爱两部联合套中诸部,大举扣边。
一时间,在延边诸堡掀起腥风血雨。
东道高家、大柏油、神木、柏林;
中道波罗,西道砖井、宁塞,诸城堡尽被蹂躏。
副将孙洪谟在大柏油御敌,却中伏被围。
游击万化孚等见死不救,导致士卒死伤过半,孙洪谟无奈之下遂降。
沙计部见有机可乘,再度复叛。
与吉能、明爱合兵。
驻扎与高家、柏林边墙,要挟封王和赏赐等十项事宜。
杜总戎闻知,大怒。
随所向以劲骑遮击,亲帅家丁袭其营。
先后斩首五百二十有奇。
吉能、明爱复以千余骑犯波罗,遥见保宁军军容严整,无机可乘,遂遁出塞。
唯有沙计依旧不死心,伏兵沙沟,诱杀都指挥王国安。
随后,他纠猛克什力犯双山堡,复犯波罗。
杜总戎亲率精骑击破之,追击二十余里,斩首一百五十骑。
此战后火落赤等套中诸部大惧!
遂攒刀立誓,献罚九九。
沙计乃与吉能、明爱、猛克什力部也相继投降。
延绥也渐少事。”
费书瑾一口气说完那段峥嵘岁月,心中感慨万千!
他望着杨镇台,不知道对方听完这番话后,会作何感想。
第51章 赏银
暮色如血,如同一幅暗红色的画卷缓缓展开,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帅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杨镇台棱角分明的面庞上跳动,仿佛是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波澜。
杨镇台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他的身姿挺拔,宛如山岳。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让人难以窥视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然而,在这平静的外表下,却似乎隐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使得站在堂下的费书瑾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费书瑾恭敬地垂手立于堂下,心中却泛起阵阵疑惑。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镇台大人今天召见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难道只是为了聊聊自己的过往?
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时间仿佛凝固。
费书瑾数次欲开口告退,却又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
杨镇台终于缓缓开口打破僵局。
低沉的声音又在寂静的堂内响起:“伯台也是因为这场战役才开始崭露头角的吧!”
杨镇台的话语虽然简单,但其中的深意却让人深思。
费书瑾心中一凛,连忙挺直身形!
沉声道:“正是如此,下官在那场恶战中,浴血拼杀。
战后分得三颗套虏首级,侥幸获功,得以晋升为标营把总。
后积功累进标营千总、归德堡守备。
今幸的镇台大人赏识擢拔方能为标营将!”
语气坚定而沉稳,彰显着他的自信与果敢。
杨镇台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显然他对费书瑾的过往履历有所了解。
稍作停顿后,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如鹰隼般凝视着费书瑾。
缓缓开口:“伯台是镇内老人,熟悉边事!我有心除掉沙计和猛可什力这两个祸害,还边民一个太平,不知可有良策教我?”
这一问,犹如投石击水,在费书瑾心中激起一阵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他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隐忍低调的杨镇台,竟有着如此雄心壮志,妄图一举擒杀两部大酋。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费书瑾回想起杨镇台到任延绥后的种种。
自其上任以来,延绥屡遭沙计和猛可什力扣边侵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杨镇台却始终按兵不动,沉默不语。
镇内众人皆私下议论,嘲讽他胆小怯懦,是个无能之辈。
可如今再看眼前之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将之风,哪里还有半分怯懦之态?
费书瑾心中暗自思忖:“想来当时,杨镇台无非是因初到新镇,根基未稳,耳目不明,故此慎事自重,藏器于身,默察静观,待机而动罢了。此人城府之深,着实令人惊叹!”
沉吟片刻,费书瑾缓缓开口:“大人有所不知,西虏沙计、猛可什力之流;
虽说不及东虏那般骁勇善战,可其民风彪悍,悍不畏死,且部众人数众多。
与之斗,亦非强兵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杨镇台!
接着说道:“镇台用兵如神,精研《孙子》、《司马法》,娴於军阵,自然明白,想要打造强兵,甲械与饷银,缺一不可。
延绥作为边镇,甲械方面倒无需担忧,可这饷银诸物,却只能由镇台大人亲力亲为筹措了。”
费书瑾这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深意。
要知道,在这大明边镇,边兵可不是好糊弄的。
这些边兵生于塞上,世代为军,除了从军,别无生计。
尤其是延西一带,放眼望去,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比之中东二路更为艰苦。
这里的边兵,父兄子弟,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
即便侥幸存活的,也只能继续补伍从军。
冲锋陷阵,常悬带血之刀;
卧雪眠霜,半作沙场之骨。
自万历萨尔浒之战后,援辽战事不断,多少边兵一去不回,埋骨他乡。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兵精锐,个个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干。
你杨镇台雄心壮志想要一举擒杀沙计和猛可什力两部大酋为民除害没问题。
哪怕只是单纯想捞功劳进而升官发财也没有问题。
但你杨镇台想要边兵出力就得给钱。
想要边兵出死力那更得加钱。
不给钱想让这帮大爷出死力,出边墙与沙计和猛可什力两部死斗。
那纯粹是吃多了大头菜做大头梦!
杨镇台要是敢空手套白狼,不给赏银就想带着标营出边墙击虏。
不被卖给套虏那是偶然,被卖才是必然。
能留个全尸回墙内就是你杨家列祖列宗给力了。
杨镇台出身将门,久在军旅,自然听出了费书瑾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沉默良久,眼神深邃难测!
低沉地问道:“不知若伯台为将,需要多少银两作为饷银,才有把握一举擒杀沙计和猛可什力?”
费书瑾听后不由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在心中仔细权衡两部套虏的实力,又将标营的战斗力反复考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大人,若要一举重创两部套虏并成功擒杀其大酋,至少需要一千五百名精兵。这其中还必须有三百名家丁做为选锋,陷阵在前,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想要这些边兵老卒出死力,出征前的赏赐是必不可少的。
依我之见,每名马兵最少得赏银五两,家丁十两,伍长八两,副管队十五两,管队二十两,把总五十两,千总百两,领兵将五百两。
此外,我们还需为他们配备一千五百名辅兵,负责后勤保障,每名辅兵至少赏银二两。”
费书瑾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快速计算着。
最终,他郑重地说道:“大人,此番行动,至少需赏银一万五千两!”
这个数字绝非费书瑾忽悠杨镇台。
边兵的卖命钱,在这边塞之地是有行情的。
只要杨镇台稍加打听,便能知晓真假。
也只有准备好如此巨额的赏银,他才有底气说,此番出边墙击虏,能够战而胜之。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回荡。
这一万五千两白银,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一场关乎边镇安危、将领前途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2章 庙算
“伯台,你先下去吧!”杨镇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诺!”费书瑾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行了个礼,便转身缓缓退下。
当费书瑾走到大帐门口,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帐帘的瞬间,突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杨镇台那低沉的声音。
“明日一早,两百家丁和一万五千两白银会同你一起前往边墙!”
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他的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一般。
费书瑾的脚步在这一刻突然停住了,片刻后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杨镇台。
杨镇台的身影在大帐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费书瑾依然能够感觉到他那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费书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对着杨镇台行了一个肃揖,郑重地说道:“必不负大人所托!”
说完,他再次转身,脚步坚定地朝着大帐外而去。
看着费书瑾大步离开大帐的背影,杨镇台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只见大帐屏风后,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稳健,每一步都显得格外从容。
来到杨镇台的案前,先是微微作揖!
然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东翁,费游击这个人,靠的住吗?
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可是朱抚台挪用的修缮边墙的专款!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学生实在担心……”
说话之人,正是杨镇台的智囊汪师爷。
他面露忧虑,似乎对这件事情颇为担忧。
杨镇台听了汪师爷的话,却是呵呵一笑。
颇为自信道:“费游击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取舍!”
随后又缓缓道:“且边军向来桀骜不驯,又极为排外!
此次出边墙击沙计和猛可什力两部,是一场苦战。
若非出身镇内的悍将老卒为将,恐难以取信。
用人不疑,静等伯台破贼!”
汪师爷身为杨镇台的智囊,这些道理自然明白!
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对此事的风险他还是要提前告知东翁的。
见杨镇台已然最后下定决心了便也不再劝了!
费书瑾匆匆地赶回大帐,叫来费书瑜,吩咐他立刻去请王中军前来大帐议事。
待王中军一到大帐,便吩咐费书瑜紧守大帐谁也不见。
两人在帐内相对而坐,开始庙算。
只见王中军听完杨镇台的军令后,便拿起算盘霹雳巴拉打起来!
要知道在大明朝做为边将,收到上峰出兵放马的命令。
第一要务不是制定作战计划,那都是次要的。
第一要务是仔细核算这次出兵成本,看看会不会亏本!
如果会亏本,即便胜算再大那也是不能出兵的,得千方百计的推脱。
不然轻则自身倒霉倒贴银子,重则还得遗祸子孙。
大明边镇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众多。
其核心关键在于万历朝的三大征耗费了巨额资金,致使朝廷财政陷入困境。
当时,为了迅速平定叛乱,朝廷从九边地区抽调了精锐,并派遣了帅臣大将统领他们去平叛。
这些帅臣大将为了早日击败贼寇、建立功勋,对九边健儿许下了丰厚的奖赏。
然而,当叛乱被平定后,朝廷却因财政短缺而不承认这些额外的赏银。
那些帅臣大将们一个个事后也纷纷高升或调离,他们的继任者自然不会承认前任所欠下的债务!
毕竟官场上也没有这样的惯例!
这使得那些九边健儿们一个个流血又流泪。
这都还不算是最倒霉的。
最倒霉的其实是南军,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戚家军。
在第一次入朝作战时,由于朝鲜气候寒冷,南军士兵难以适应,导致水土不服,士气低落。
当时的帅臣经略宋应昌为了鼓舞士气,将南军的军饷从每年十八两提高了一倍多,达到每年四十三两。
如此高的军饷士气自然是提振了,但也为事后朝廷不认账留下伏笔。
加上在朝鲜战役中,统帅李如松在围攻朝鲜首都平壤时,曾经许下诺言:先登者,赏银一万两。
此役,南军先登。
战后李如松却以缺饷之由不肯兑现承诺,这使南兵们极度不满。
当南兵们撤回蓟镇时,心中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们聚集在石门寨,击鼓呐喊,要求朝廷兑现所欠的军饷以及李如松许诺的赏银。
当时的蓟镇总兵王保,面对南兵的讨要,也感到十分棘手。
他向朝廷请求发放欠饷,但朝廷却并不认可这欠饷和赏银。
王保担心南兵们会因为愤怒而密谋作乱,危及到他自己的性命。
无奈以发放赏银为名,将南军诱骗至校场。
当南军们满怀期待地到达校场时,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残酷的屠杀。
王保下令杀死了为首的数百名南兵,其余参与者近千人则被驱逐回乡。
这起事件,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蓟州之变”。
它在九边军镇引起了轩然大波,对军队的士气和信任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从此之后,营兵们对那些外镇的边帅边将的许诺再也不敢轻信。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事后会不会拍拍屁股高升走人,到时他们向鬼讨要赏银啊!
他们更愿意相信同镇出身的边将。
这些出身于本镇的边将通常都不敢轻易去欺骗或忽悠本镇的营兵。
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大家都是乡党,需要顾及自己在家乡的声誉之外,还与大明的封荫制度密切相关。
在大明朝,武官所封荫的子孙都必须在其原籍担任将领职务。
例如,延绥地区的前任总兵杜文焕,就是因为其父杜桐的功绩而被荫授为延绥游击。
之后才逐步晋升为参将、副总兵,最终成为总兵。
因此,如果一个本镇的将领胆敢在本镇忽悠营兵、贪污他们卖命钱。
那就是把自己家族的路走窄了。
即使他在事后能够高升逃离该镇。
但他的儿子和孙子只要还敢来本镇任职,那早晚都得被人坑死。
这也是为什么边镇多将门的原因所在。
边军的戍卒们往往只信任那些本地出身的边将。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将领为了自己和家族计。
一般不敢忽悠自己的卖命钱。
经过王中军的一番仔细核算,得出的结论是这次杨镇台给的一万五千两加上这次可能的缴获和事后朝廷的赏银完全可以覆盖这次出兵的赏银和抚恤。
费书瑾听到这个结果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也大大松口气。
既然这次出兵不会亏本,两人便又开始制定出兵计划。
奔袭套虏,主要靠骑兵作战。
经过一番筹划,最终决定左营的三司马军中全部抽调,再从部司中选拔两百七十五名善于骑射的士兵,另外组建一司马军随军出征。
这样一来,四司马军总共就有一千一百人。
再加上夜不收队的五十人、金鼓旗牌的三十二人,以及费书瑾的两什亲随和两队家丁,如此便凑够出征的一千三百人。
然后便是军官,打仗又不是打架斗殴,士兵数量足够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有合适的将领来统帅指挥。
按照大明边军的军制,四司马军总共需要四名把总和两名千总来负责统帅。
于是,费书瑾和王中军又开始了一起商讨,斟酌营内这几个把总、千总才干。
又是一番反复权衡,才终于确定了出征的军官名单。
第53章 设伏
兵营位于城南,若要北上,则必须绕过定边营城。
为了避免惊动城中之人,费书瑾特意选择在五更时分,率领军队悄悄出营。
队伍行至城郊沙丘时,费书瑾抬手示意停驻。
让弟兄们歇歇脚,喂饱马。他回头对王中军道,“我们就在这等杨镇台的人会合。”
随即又召来了左翼千总,吩咐他道:“你领你部的马兵,与夜不收一同先行北上,前往边墙的缺口处。
你的任务是驱赶那些留守在那里的套虏,同时扼守住墙内套虏向北逃窜的道路。”
此时北面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定边营的轮廓在晨霭中若隐若现。
微光穿过稀疏的沙枣树,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河面的薄冰被马蹄踏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费书瑾勒住马缰,望着前方扬起的一道烟尘——那是左翼千总率领的马兵。
数百骑兵展开成扇面,马蹄卷起的黄沙如黄云翻滚,遮天蔽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
待烟尘平息后,费书瑾才翻身下马,踩着结霜的枯草登上土坡,沉默不语。
做为边郡子弟又是延绥镇的老人,延绥西路的地形他烂熟于心。
这地方虽然物产不丰是个苦寒之地,但确是兵家必争之咽喉。
东接榆延,西通甘凉,南邻环庆,北枕沙漠,土广边长,三秦要塞。
而定边又是要塞中的要塞,是泾河、洛河、无定河三条河流的发源地。
地形上呈现出西北高、东南低的态势;
主要由黄土高原、山地以及毛乌素沙漠组成。
其中,二边以南属于白于山区的黄土丘陵地带,而大边以北是广袤的毛乌素沙漠,中部则是一片平坦的沙地。
定边营位于延绥西路的中西段,其西边是盐场堡,南边是三山堡,北边则是大边。
大边的北边便是茫茫大漠,而通往漠中的缺口仅有一处。
就在离定边营四十里处的一段边墙,这段边墙大约有两百米左右遭到了毁坏。
换句话说,只要能够成功堵住边墙的这个缺口,那么墙内的套虏就会失去出入大漠的唯一通道
半个时辰后,东南方向便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费书瑾眯起眼,只见一队人马踏着晨曦疾驰而来。
为首者正是杨御华——杨镇台的四子,一身湖蓝色劲装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两百家丁个个精悍,呈大明边军标准的四列行军阵型,人人配双马。
一身装备精良,但却同三边精骑截然不同!明盔明甲背后负弩箭,腰跨强弩,骑枪在晨光下闪着幽光。
这竟然是一支九边罕见的中原突骑——弩骑兵。
劳伯台兄久等!杨御华翻身下马,抱拳笑道。
费书瑾上前回礼并高声笑道:“植厚兄,没想到镇台大人这次竟然舍得派你亲自领兵。”
双方一阵寒暄后,费书瑾目光却落在家丁中间紧紧护卫的两辆马车上。
上盖着油布,车轮压过的车辙颇深,应该就是此次出兵的赏银。
费书瑾见状便下令与他们汇合一处,然后沿着红柳河继续前行。
大约行了二十里路,前方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塘骑脱缰而出,背后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报——骑手在马上高喊,声音因疾驰而嘶哑,左翼千总已夺下缺口!斩杀虏骑百余人,俘虏一百二十七人!
听到这个消息,费书瑾大喜。
出兵放马讲究一个士气。
首战告捷,这是大大的吉兆。
左翼千总的胜利意味着套虏北逃的道路已被截断,他们再也无法逃脱。
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吩咐塘骑先下去休息。
随后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另派塘骑回营,让杨镇台催右营车营速速跟进!
车营才是此次截击的主力。
那些装载着佛郎机炮的偏厢车,能在平地上迅速结成车阵,正是对付套虏骑兵的利器。
而他所率领的一千五百精骑击破留守边墙的套虏,不过是顺手而为。
真正的目标,是墙外沙计、猛克什力两部的主力和大酋。
大军在旷野上疾驰,扬起的烟尘与天边的流云相接。
约摸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连绵的夯土墙——那便是延绥镇的大边长城。
靠近了才看清,一段城墙已坍塌成斜坡,裸露的夯土层在阳光下呈赭红色,正是那处缺口。
左翼千总已在缺口两侧扎下临时营寨。
费书瑾刚到寨前,就见十几个辅兵正用沙土掩埋尸体,冻土被铁锨掘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湿土。
不远处的空地上,数百头牛羊被圈在临时扎起的栅栏里,见了人只是悠闲地甩着尾巴,全然不知换了主人。
将军!左翼千总快步迎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此处的套虏的防御重点似乎都集中在盐城堡,他们对定边方向的防备异常松懈,甚至连暗哨都没有派出。
弟兄们辰时一刻到的,那会儿虏骑正在煮肉粥,咱们一冲进去,他们连弓都没来得及上!
他指着旁边几辆大车,上面堆着缴获的皮裘、弓箭,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糜子。
费书瑾点点头,目光扫过畜群和车群的中间。
那里有着百十个胡人男女被绳子紧紧地绑着,正一脸麻木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清点伤亡。他淡淡吩咐。
我部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五人。左翼千总声音低沉下来,虏骑倒是凶悍,好在受伤的弟兄多是轻伤。
费书瑾了一声,望向缺口外侧的沙地。
那里的马蹄印杂乱无章,显然有不少套虏逃进了大漠——但这正是他要的。
不在缺口扎营。费书瑾突然道,传令全军,越过边墙,到北面那处山坳下寨。
众将皆是一愣。
那处山坳背靠边墙,两侧有土坡遮挡,确实是易守难攻之地。
但历来成例,都是依托边墙布防。
将军,杨御华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到墙外扎营?
防风暴,也防偷袭。费书瑾指向西北方,那里的天空已隐隐泛起黄晕。
沙漠里的妖风说来就来,没遮没挡的,营帐都能掀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况且,咱们要钓的鱼,还在大漠里呢。
等大军在山坳里扎好营寨,已是午后。
费书瑾便吩咐全军杀羊宰牛以飨士。
费书瑾在费书瑜的护卫下刚走进临时搭起的帅帐,伙房大厨便捧着个羊皮袋进来:将军,尝尝这个。
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块油亮的烤肉,还带着松木的香气。
左翼千总缴获的黄羊肉,用胡人的法子烤的。
费书瑾拿起一块,刚要入口,忽听帐外传来欢呼。
听说了吗?今晚杀羊宰牛,管够!
还是将军体恤咱们,首战告捷就有肉吃!
士兵们的笑语顺着风飘过来,费书瑾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辅兵们正在分发羊肉,整条营寨飘着肉香。
费书瑜走到帐门口,见夕阳正将边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缺口处的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獠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墙外的大漠里,沙计和猛克什力的主力还在游荡,而墙内被截断退路的套虏,迟早会狗急跳墙。
第54章 夜不收
夜幕降临,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
跳动的火光在年轻夜不收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也将远处大漠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沉郁。
管队陈刚坐在火边,指节摩挲着那枚狼牙符——这是从虏骑尸身上剥下的物件。
兽牙被打磨得光滑油亮,尖端却仍透着股子血腥气。
他捏得愈发用力,符上的狼眼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盯着他。
“队头,要不先歇会?”掌旗王勇往火堆里添了块枯柴,火星子猛地蹿起半尺高。
陈刚没应声,只是望着火堆深处那片猩红——三天了。
九死一生夜不收,作为边军精锐,承担着侦察敌情的重任。
在这荒凉的大漠中,每一次行动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他身为夜不收管队自然也是费书瑾的亲信,是少数几个知道这次大军作战计划的人。
已经连续搜寻三天了,但大漠戈壁上套虏游骑密布,难以抵近侦查。
致使他们始终未能确定套虏沙计、猛可什力两部老营的位置。
这两支套虏的老营藏得比狐狸还深,可只要一日不能确定套虏老营位置,边墙那边的大军就一日如坐针毡。
这不仅关乎着他们任务的成败,更关系到大军的安危。
一旦沙计部落率先发动突袭,边墙附近的大军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他甚至能想象到游击在中军帐里踱步的模样,心中的火气,怕是比这篝火还急。
突然,西北方传来呜呜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戈壁深处哭嚎。
篝火猛地被掀得倾斜,滚烫的火星子卷着烟灰冲上夜空,落得人肩头生疼。
“起风了!”王勇慌忙裹紧披风,可那风像长了眼睛,专往人骨缝里钻。
陈刚霍然起身,山坳外的夜空已被风沙染成昏黄。
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黄布罩住,连星辰都被啃噬得只剩模糊的光斑——那是要下雪了。
他望着大漠深处,黑暗里似乎真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正等着看他们这些夜不收的笑话,看他陈刚的笑话。
天启五年,十一月的毛乌素戈壁。
天刚蒙蒙亮,寒风裹着沙砾打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时,就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割肉。
此地已深入河套两百里,冷得能冻裂石头。
陈刚把羊皮手套勒得死紧,指节早冻得没了知觉,只剩麻酥酥的刺痛,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三十道黑影,个个猫着腰,布面甲上结的冰溜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戈壁里格外刺耳。
“咯吱——”副管队李明脚下一声脆响,像是在冰面上敲碎了块琉璃。
这声响在寂静里炸开,陈刚猛地抬手,三十条汉子瞬间定住,连呼气都凝成了白雾,在眼前丝丝缕缕地飘着,又被风瞬间吹散。
“队头,有发现!”李明的低语像块石头投进冰湖。
陈刚凑过去,只见几堆马粪被薄冰裹着,像块块黑褐色的琥珀。
他蹲下身,牛皮靴碾开冰壳,指尖捻起几粒马粪——冻得硬邦邦的壳子底下,竟还泛着新鲜的土黄色,凑近了,鼻尖竟真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一炷香前,十余骑往东南去了。”李明的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闪着光。
陈刚心里咯噔一下,东南?那正是套虏可能藏匿的方向。
“地图!”他低喝一声,亲兵李二虎慌忙展开羊皮地图,指北针的铜壳上结着薄冰,指针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陈刚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褶皱,突然重重一点:“追!”
半个时辰后,微弱的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
陈刚眯眼望去,远处戈壁上,一队人影正缓缓移动——十余骑护卫着中间那抹华丽的貂裘,在灰黄的天地间格外扎眼。
他心里猛地一跳,那貂裘的成色,绝不是普通牧民能穿戴的。
“李副管队带左什,右什长领右什,左右包抄!”陈刚压低声音,“我从正面冲,务必要活捉那个穿貂裘的!”
三十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分成三路,像三把尖刀刺了过去。
他握紧腰间的雁翎刀,甲片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簌簌掉落,砸在冻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可就在他们靠近到百步时,对面突然有了动静。
那队虏骑猛地散开,两骑护着貂裘贵人调转马头,竟带着六匹空马向南狂奔。
剩下的人则迅速摆出雁形阵抽出马刀,迎着陈刚的方向冲来。
日光渐亮,陈刚看清了他们的脸——个个颧骨高耸,眼里燃着悍不畏死的凶光。
“放箭!”双方在三十步外同时发难,箭矢如雨点般交织。
陈刚只觉左肩一阵剧痛,一支透甲箭竟穿透了布面甲,箭头深深嵌进肉里。
他咬牙拔出箭,血瞬间涌了出来,在寒风里很快凝成了冰珠。
方一交手,陈刚就知道他犯了致命错误,他不该分兵包抄套虏,而是应该集中兵力正面突击。
他本以为凭他们夜不收之精锐又有人数优势,突袭之下能轻松取胜。
分兵包抄可以防止套虏四散逃跑快速结束战斗。
却没想到这些套虏如此勇猛,骑射更是精湛。
正面突击之下自己这边竟然吃大亏了。
才一个照面,身边已有四五人中箭倒地,掌旗官王勇捂着咽喉,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冒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那面跟着他们经历过无数苦战闯过无数关隘的旗帜,“啪”地摔在冻土上,好在身旁兼旗拼死抢过旗子,才免被后边马蹄碾过。
一个照面,十三名夜不收加他的两名家丁十五骑对套虏十二骑竟落了下风!
这些虏骑的骑射竟精湛到如此地步——箭矢角度刁钻,专挑甲胄缝隙招呼。
更要命的是,对方冲破正面拦截后,竟直扑左什的后背!
混乱中,三名虏骑格外扎眼。
他们胯下的马比同伴的更神骏,动作也更迅捷,张弓搭箭时几乎不用瞄准,箭矢便如长了眼睛般射来。
一人拉弓如满月,箭出如连珠,三名夜不收应声倒地;
另一人则专射马匹,几箭就放倒了左什的三匹战马,让夜不收的阵型瞬间散乱。
副管队李明怒吼着手持斩马刀冲锋,却被一支重箭正中面门,长刀脱手飞出,人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直到右什什长带着人赶到,对方才稍稍后退,与他们形成对峙。
陈刚望着地上七八具弟兄的尸体,左肩的伤口疼得钻心,左胸又添了道新伤——刚才那名连珠箭手的冷箭。
若非他的家丁给力,帮他挡了几击冷箭,恐怕早已没命。
他数了数,对方只剩七人,可人人身着重甲,那三名神射手更是毫发无损;
而自己这边,除了刚到的右什九人,其余个个带伤,连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撤!”陈刚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个字。
夜不收何时如此狼狈过?
可他清楚,再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这些虏骑分明是想拖垮他们,用狼群战术一点点蚕食掉这支精锐。
撤退变成了逃窜。
那三名神射手竟如影随形,如草原上的饿狼一般远远地追着。
时不时放一箭,箭箭不离要害。
陈刚心中又急又怒,他没想到这三人如此嚣张。
心头发狠,设下陷阱想引他们上钩,却没想到对方警觉异常,只重伤了其中一人。
他自己反倒被冷箭射中左胸,伤口叠着伤口,血把身上的布面甲都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贴着肉。
就在他们被这三个套虏神射手弄的疲惫不堪,即将陷入绝境时。
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接应的两队夜不收!
那三名虏骑见势不妙,远远地看了一眼,竟勒转马头,消失在戈壁深处。
陈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捂着胸口滑下马背,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寒气。
第55章 射雕者(上)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
费书瑜勒住胯下枣红马,望着远处边墙缺口处攒动的人影,呼出的白气在面巾上凝成霜花。
五骑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从盐场堡往返的几十里路,雪粒子打在甲胄上,早已将人冻得麻木。
“瑜哥,右营那帮辅兵带着民夫,大雪天还在挖陷马坑。”贵哥儿搓着冻红的手,呵出一团白气。
费书瑜眯眼望去,边墙下的民夫们弓着腰,铁锨插进冻得坚硬的土地,溅起混着冰碴的泥块。
他是清晨便遵将爷费书瑾之命,顶风冒雪前往盐场堡给刘把总送礼的。
至于费书瑾这位游击为何要给一个小小的把总送礼,其中缘由,自是不言而喻,无外乎是有求于人罢了!
盐场堡规模不大,周遭不过两里三分,了侦兵总计也才三百!
然其有两样,却是延绥三十六堡之首。
其一,其势险。
盐场堡位于黄河北岸,背靠徐家山,临河而建,地势呈玉带环绕之势;
黄河绕其南、东两面,北距花马池五百米,地理位置绝佳。
其二,夜不收多。
盐场堡是延绥三十六堡最西边的一个军堡,是延绥镇抵御套虏的桥头堡,更是兰州北面的屏障。
顾而堡内的夜不收也是诸堡之最,三百了望兵中竟然有一百二十八名夜不收。
费书瑜此番除了去送礼外还有费书瑾的一封亲笔信。
希望刘把总能出动夜不收帮忙搜寻沙计、猛可什力两部的下落。
盐场堡这些夜不收久在定边,比左营夜不收更加熟悉套虏的情况。
费书瑜的出使很顺利,刘把总非常很客气!
收了礼物后不但同意立马派出夜不收帮忙,还给了费书瑾回礼,两小袋足有十斤当地特产雪花盐。
这玩意在边郡不值钱但在内地可是达官贵人的最爱,千金难求!
费书瑜在远处观看了稍顷,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回到墙外大营。
他摘下面巾,对贵哥儿他们笑道:“劳苦你们陪我去盐场堡,大雪天来回奔波几十里。你们先回帐休息,热水泡个澡!”
鞍边挂了三只野鸡,是路上碰到,捎带打的。
费书瑜取下两只,递给贵哥儿,说道:“我吃不了这许多。这两只,贵哥儿你们吃吧。”
贵哥儿也不客气,接住野鸡,道:“谢谢瑜哥啦!”告辞离去,打马回宿营的帐区。
费书瑜也回自己的住帐,此时雪势渐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帐篷顶上。
费书瑜刚翻身下马,就见右伍长杨道庆和赵大狗在帐外候着,两人鼻尖冻得通红,跺着脚取暖。
见他归来,赵大狗面露欢喜,抢步上迎,道:“大人,您回来了。”
费书瑜解下缰绳,指尖触到马鬃上的冰粒,“大红今天遭罪了,给它用烈酒擦身,草料里拌点豆饼。”
自己的这匹青海马虽不及将爷费书瑾的雪如龙神骏,肩高五尺五寸。
却也有五尺肩高,是难得的良驹。
通身红赤,唯有额前一点黑,颇为雄骏。
赵大狗应了。
看到鞍上野鸡,说道:“哎哟,没死透,热乎着呢!”问道:“大人,怎么吃?烧了还是烤了?”
“下雪天冷,炖了吧喝点汤!”
“好嘞!”赵大狗提着野鸡,牵马去洗刷喂养。
入到帐中,见杨道庆跟在身后,便随口问道有事?
杨道庆为人机警,又善于结交人脉。
平时都是他负责帮费书瑜扫听标营小道消息的。
“将爷吩咐您回来后立马去大帐见他!”
费书瑜只以为费书瑾急于知道他出使盐场堡的结果,也没放心上。随口道:“行,我洗把脸,就去见将爷。”
发现杨道庆似乎欲言又止。
费书瑜微微一愣,沉声道:“有事?”
杨道庆放低声音,轻声道:“夜不收的陈把总回来了!”继而加重语气:“身负重伤,是被人抬进将爷大帐的。”
陈把总,费书瑜自然知晓,夜不收管队陈刚嘛!
他虽本职只是个管队,却是正九品外委把总,乃是兵部任命的朝廷武官,故而军中皆称其为陈把总。
然此非重点,重点在于其麾下有五十名精锐夜不收,怎么会身负重伤?
竟还被人抬进将爷大帐?
莫非有大事发生?费书瑜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问道:“究竟是什么状况?仅陈把总一人回来了吗?他麾下的夜不收可曾归来?”
“不知,唯有陈把总回来了!余人未见。”
“今日上午,将爷已召见孙管队和李管队。”
匆匆洗过脸,用热水泡了泡冻得发红的手,换了身衣裳,带上两袋雪花盐,便去求见费书瑾。
费书瑜至大帐,守卫在帐前的左什家丁入内通传,未几,便请他入内。
帐内暖意融融,却掩不住凝重的气氛。
费书瑾端坐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案上的烛火被风从帐缝里吹得摇曳。
王中军也坐在一旁,神情阴郁。
费书瑜连忙上前行礼,吩咐落座后有家丁端来茶水。
“何时回来的?”费书瑾问道。
费书瑜放下茶碗,起身答道:“刚回来。”
“事情办的如何?”
“非常顺利!刘把总同意派出一队夜不收出墙搜寻沙计、猛可什力两部的下落!”
“还给了回礼!”说完将两袋雪花盐的口袋打开恭敬地放在案台上。
听完费书瑜的回话,费书瑾以三根手指轻叩案台,似在沉思。
须臾,他仿若下定决心,抬头向王中军颔首示意。
王中军缓声道:“费什长,陈把总的事,你可曾听闻?”
费书瑜不敢隐瞒,如实答道:“略有耳闻,听闻是被人抬进中军大帐的。”
王中军微微颔首,道:“既如此,我便不再赘言。你先看看这个。”
言罢,从案几上取出几张塘报。
费书瑜恭敬上前,接过塘报。
此份塘报乃是陈把总等人夜不收与套虏交战之详细经过。
费书瑜仔细阅后,眉头越皱越紧。
若是只论这份塘报上的结果,实际情形远强其心中预料。
原本,他对此次战况已做最糟糕之预想!
他初入帐篷,见费书瑾与王中军面色凝重,还以为整队夜不收皆已全军覆没矣。
现在看塘报上虽人员伤亡几近半数,然令人欣慰的是,尚有三什夜不收之兵员得以保全。
第56章 射雕者(下)
真正让他感到皱眉和棘手的是,陈把总他们遇到的这支套虏护卫!
三十四名精锐夜不收竟然败于区区十二名套虏护卫之手!
费书瑜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塘报捧在手心,指尖不自觉地在粗糙的麻纸上摩挲。
帐内的烛光斜斜照在五比十四那串数字上,墨字被照得发烫似的,灼得他眼仁发疼。
虽然陈把总在这场战斗一开始有些轻敌,犯了分兵作战的大忌。
但十二名套虏对阵三十四名大明精锐夜不收,这等交换比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塘报上描述的战斗更让他越看越心惊。
正面冲阵后竟有余力分兵击杀李副管队。
这伙套虏莫不是东虏的白甲兵假扮的?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东虏的精锐白甲兵他们厉害在于不动如山,列阵时如铁桶般严实毫无破绽;
侵略如火,进攻时又如潮水般波澜壮阔绵绵不绝。
可真论起骑射游走的功夫,终究不如套虏草原部族灵动。
再说东虏惯用的柳叶箭簇和套虏的狼牙箭簇截然不同,塘报上画的箭簇形状分明是套虏样式。
但这支套虏却很奇怪!
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弯刀,既敢硬碰硬地砍劈,又能灵活地辗转腾挪,这等进退有度的章法,没有五年以上的磨合根本练不出来。
但这支套虏为啥厉害的这么邪乎?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一件往事,似乎有点明白这只套虏的来历了。
但又一个疑惑又出来了,王中军为何要给自己看这份塘报?
一个亲随家丁什长本不该接触这等军情。
想起杨道庆说的上午费书瑾已经召见过孙定德和李元庆,除非......
费书瑜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这才将塘报恭敬交还王中军。
王中军接过塘报,态度温和的问道:“费什长,塘报看完了?”
“看完了。”费书瑜态度诚恳的答道。
“怎么看这场战斗?”
“陈把总遭遇的这支套虏应该不是沙计、猛可什力两部的精骑,而是吉能的怯薛卫队和射雕手。”费书瑜笃定道。
“怯薛卫队和射雕手?”费书瑜的回答显然让王中军有些意外!
“哦?说说看。”
“塘报上说这支套虏护卫人人锁子甲内罩,布面铁甲外披,双层重甲是怯薛卫标配!寻常部族就算有钱也配不齐这等行头,沙计和猛可什力就算有,也凑不齐十二人之数。
费书瑜的声音稳了稳,更要紧的是他们的配合。重创陈把总部后还能迅速分兵合击将左什夜不收击溃,将李副管队击杀,这等默契的调度配合绝非临时拼凑的队伍能做到。
他又指着塘报上三个神射手的战位图,指尖点过其出击的轨迹,这是狼群战法,我曾在私市听一个蒙古神射手说过——他们这些神射手们狩猎时从不用蛮力,总是像狼群般游走包抄,等猎物露出破绽再一箭封喉。
王中军听完费书的分析不由默默点头,这同他们的分析基本一致。
不由朝费书瑾看去,见他神情肃然显然也在认真倾听!
随后又疑惑的问道:“你说的射雕手是什么情况?吉能部什么时候出现射雕手这个兵种了?”
草原部落射雕手是指北方少数民族中射箭技术极为高超,能够射中天上大雕的箭手。
其由来与草原民族的生活方式和骑射传统密切相关。
雕在草原文化中常被视为“神鸟”,体型庞大、飞行敏捷,射中雕需要极强的臂力、精准的瞄准技巧和过人的胆识。
射雕手凭借“射雕”的壮举,成为力量与勇气的化身。
其事迹会被族人传颂,甚至被赋予神话色彩,成为部落的精神偶像。
草原游牧人群自幼练习骑射,长大后成为弯弓的战士,射雕则是骑射能力卓越的象征。
射雕手最早可追溯至秦汉时期的匈奴族。
《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记载,匈奴入侵上郡,景帝派遣的中贵人率数十骑遇到三个强悍的匈奴人,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
李广获知后认为此三人必定是“射雕者”,于是率骑围攻,杀其二而俘其一,这是射雕最早见于文献记载。
此外,历史上还有一些着名射雕手及其战绩:
斛律光:东魏末期,斛律光随从高澄在邺城附近校猎,见一只大鸟飞翔于云表,引弓射之,正中其颈。
此鸟形如车轮,旋转而下,至地乃大雕。
文士邢子高感叹说:“此射雕手也。”
斛律光因此被誉为“落雕都督”。
长孙晟:北周时期,长孙晟出使突厥,与突厥摄图可汗游猎于草原,遇到二雕“飞而争肉”。
长孙晟驰往,一发而双贯,留下了“一箭双雕”的典故。
后来长孙晟凭借对突厥内情的了解,提出“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策略,分化突厥,维护了隋朝北方边疆的安定。
高骈:晚唐时期,高骈见“二雕并飞”,祈愿说:“我且贵,当中之。”
结果一箭而中二雕,他也因此获得了“落雕侍御”的名号。
但这都是数百年前的事情,有明以来都没听说蒙古哪个部落有专门的射雕手一说。
他想起那个在私市与自己比箭的蒙古护卫。
那人颧骨上有道月牙形的刀疤,拉弓时右臂的肌肉贲张如虬龙。
当时两人比的是射五十步外的铜钱,费书瑜凭借三指定位法险胜半寸。
那护卫虽输了良马,却颇为不服:问他可敢与他阿哥比试?他阿哥可是吉能部的射雕者,旗牌大台吉亲封的百户。
那时他本想细问,但这护卫刚出口就被同伴喝止!
事后他非常好奇四处找人打听射雕者都没结果。
后来还是有次他在私市酒馆同吉能部一个小台吉喝酒时从他口中得知。
那年夏天鄂尔多斯那达慕大会上,吉能部的旗牌大台吉设了射雕宴,
蒙古右翼三部神射手,凡能宴席期间射杀天上大雕者,无论出生皆封贵族,实领百户。
听说整个宴席期间,共有十名神射手顺利射杀大雕得获百户!
蒙古右翼三部善射之士对获封者极其羡慕,尊为射雕者。”
他仿佛能看见那些射雕手勒马立于山巅的模样,鹰隼在他们头顶盘旋,箭囊里插着染血的雕羽。
第57章 受命
帐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听完费书瑜的回话,王中军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声道:如此说来,陈把总他们是撞上了一队怯薛卫,还带着三名射雕者?
千真万确!费书瑜往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案上那张被汗水洇湿的塘报。
若非塘报上写着三名神射手布下狼群战法,末将也不敢妄断。
那狼群战法是吉能部神射手的招牌,当年俺答汗犯边时,曾用这战法射杀过咱们三名百户!
王中军眉峰一挑,忽然转向费书瑜:费什长既看得透彻,若你是夜不收管队,遇此劲敌会如何应对?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烛花噼啪爆响。
费书瑜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这是考较,更是机会。
略一沉凝,他俯身指着案上地图,声音陡然提气:吉能部的射雕手是那达慕大会射雕宴上一箭射杀天上大雕的狠角色,怯薛卫更是百里挑一从小配弓带刀的死士,两者配合确是棘手。
但他们拢共不过十余人,还被陈把总他们杀了五人,致命处就在人少!
若有准备除之不难!可先诱之以利,待入我彀中!以我大明火器之利,挫其锐气,再以精锐骑兵从两翼包抄,断其退路,最后合众人之力,像包饺子一样把他们裹在中间一举围而歼之。”
话音刚落,王中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好个包饺子!
他眼中精光乍现,听完费书瑜的筹划,王中军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赞许。
没想到其不过一名亲随什长竟然如此缜密多谋!
扫了眼主位上的费书瑾,见对方微微点头,当即提高了声调,费什长,若让你来当夜不收管队,敢不敢带弟兄们找到沙计、猛可什力两部的老营?
费书瑜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咚咚直跳。
夜不收管队!那可是挂着外委把总衔的,兵部发的告身,正儿八经官身啊!
在军中兵与官那可是天堑!
左营里管队有几十个,可把总以上连主将带中军才十二个,这一步跨过去,就是从泥里跳进云端!
虽然现在只是任命为管队,但若是自己运气好,这次能顺利找到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的老营,那这个外委把总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即便找不到套虏老营,想来只要自己能在这次斥候战中有所表现,费书瑾也肯定不会太苛待自己这个从弟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何况自己出生以来的运气一直不错,反而是实力不怎么有,费书瑜知道自己的斤两。
在左营中学得越多,懂得越少,天赋有,但异禀远远谈不上!
弓马骑射以前在绥德卫还能称王称霸,但在有延绥镇标杆之称的左营就有点不够看了。
想排进前一百都得靠超常发挥!
所以想在边军混的好,必须跨过兵与官那道天堑,尽早获得官身。
而在延绥这个大家拼命内卷的重镇中,这样的机会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费书瑜虽然决定要搏一把富贵,但该提的条件和困难还是得提得说!
现在不提不说要是最后把差事办砸了!
费书瑜也不敢肯定费书瑾这个便宜族兄会不会来个挥泪斩马谡,把自己给祭旗了!
这次可是拿命换前程!
回大人,要找到套虏老营不难!费书瑜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帐内两人。
但有两个难处,若大人和将爷肯相助,末将定能成事!
王中军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第一,夜不收都是左营精锐,甚是桀骜,又历来对我家丁待遇丰厚满怀不服,我若孤身前往必被其所轻。
费书瑜挺直脊梁,我要带右什的弟兄同去,还请大人允准杨道庆署理副管队,王大贵当掌旗官。他们俩一个心细,一个能打,没他们帮衬,我怕是镇不住场子。
说完一脸诚恳朝王中军看去!
王中军看到费书瑜的眼神不由心道:朝我看什么?右什是主将费书瑾的亲随家丁,他就算想答应也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顾做为难状瞥了眼费书瑾。
见主将慢悠悠转着茶杯,半晌才吐出个字。
心里不由暗笑:这费书瑾,嘴上说着军中无亲疏,暗地里还是护着自家人。
费书瑜松了口气,额角已沁出细汗。
要是只让他一个人去夜不收那边,独木难支的还想立功!
做什么大头梦呢?还不如早早回帐篷洗洗睡了。
但此时还不能太放松,他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声道:第二,“我在夜不收那边无有根基,如果单用军纪的话,短期内怕是不好束勒,所以我想不如先以利诱之,让他们觉得跟着我有利可图,然后,就可对他们稍加约束了。”
王中军不但懂兵事,更懂人心图利的道理,点头说道:“是个办法。”
“夜不收弟兄们出生入死,图的无非是赏银。若要短期建功,想让夜不收用命,我需要银子!
王中军放下茶杯,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
“费什长,看来你做事是离不开银子喽!果然是出了名的善财童子他笑意一收,眼神锐利如刀,要多少?
二百两!费书瑜斩钉截铁。
帐内瞬间死寂。
二百两白银,够寻常军户活十年了!
王中军的脸沉了下来:二百两?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若给你三百两呢?
费书瑜咬了咬牙:七成!
五百两!一直沉默的费书瑾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你五百两,几日能成事?
费书瑜猛地抬头,撞进费书瑾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五百两,若是办砸了,别说官身,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但他看到费书瑾眼中一闪而过的期许,胸中热血陡然翻涌。
五日内!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声音铿锵如铁。
卑职愿立军令状!五日内若找不到套虏老营,提头来见!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第58章 引弓(上)
费书瑜掀帘入帐时,帐外的朔风正卷着雪沫子抽打帆布,发出“噼啪”的脆响。
赵大狗捧着个粗陶砂罐迎上来,野鸡汤的醇厚香气混着松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罐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可他望着那浮着金黄油花的汤面,只觉得喉咙发紧。
“什长,这野鸡可真肥啊!”赵大狗把馕饼掰成小块往碗里放,粗粝的手指沾着面粉,“我还加了点枸杞,您暖暖身子。”
费书瑜没应声,径直坐到毡垫上。
帐内的牛油灯芯爆出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的像团拧巴的乱麻。
他闭上眼,今日大帐里的情形便如走马灯般转起来——将爷案头的青铜镇纸泛着冷光,王中军捻着胡须时眼底的算计,随着回忆的深入,费书瑜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懊悔也越来越强烈。
帐内突然死寂的空气,连炭火噼啪声都像是被冻住了。
“唉!”他猛地捶了下大腿,陶碗里的鸡汤晃出半盏。当时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话一出口,就像拉满的弓弦,再没回头的余地。
还是自己见识太浅薄啊!
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现在可好,把自己逼到了绝境,真是骑虎难下啊!
然而,事已至此,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
费书瑜明白,天下没有后悔药,现在就是硬着头皮自己也得走下去。
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益的诱惑实在太大,让人难以抗拒。
“罢了罢了!”费书瑜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失误。
“赵大狗!”他扬声喊道,“去把贵哥儿和杨道庆叫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帐帘再次掀开时,带进股寒气。贵哥儿一身短打,腰间还别着把匕首,显然是刚在帐外练完刀;
杨道庆则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胖袄,脚步轻得像猫,进门时还不忘在门口跺了跺沾雪的靴底。
“什长唤我二人,可是为了白日大帐的事?”杨道庆刚坐下就开口,眼睛亮得惊人。
费书瑜没直接回答,反而端起鸡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盯着帐中跳动的灯火,声音压得极低:“贵哥儿、道庆,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只可出我口,入你们耳,万不可令第四人知。”
杨道庆听后,忙站起身,走到帐门,打开了,往外看罢,回来说道:“外边没人,什长您说吧。”
费书瑜心道:“杨道庆心还挺细啊!”
他盯着帐中跳动的灯火,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我在将爷面前立了军令状——五日内找到沙计、猛可什力的老营,否则提头来见。”
贵哥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杨道庆则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费书瑜又道:“我还保举道庆你署理夜不收副管队,贵哥儿你做掌旗官。”
费书瑜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他那锐利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观察着眼前这两个人的神情变化。
当他提到自己在将爷和王中军面前保举杨道庆、贵哥儿署理夜不收副管队和掌旗官时,贵哥儿的反应还算正常,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件事。
杨道庆的表现却完全不同。
他仰头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双膝跪地,对着费书瑜行了一个大。
哽咽着道:“道庆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答什长的提携之恩!”
费书瑜见状,连忙伸手将杨道庆扶了起来,安慰道:“道庆,快快起来,不必如此大礼。”
他自然明白杨道庆此刻的激动心情。
要知道,夜不收副管队这个职位,位比家丁管队,实际权力上更有过而无不及。
而杨道庆原本不过是个亲随家丁,仅仅是个伍长而已,如今一下子连升三级,这可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待杨道庆起来,才诚恳地问道:“道庆、贵哥儿可有良策教我?”
虽然是向杨道庆和贵哥儿两人问策,但眼睛却是朝杨道庆望去。
贵哥儿勇则勇也,但毕竟年纪尚小,阅历和见识都相对浅薄。
相比之下,杨道庆在这几个月的接触中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展现出了相当的谋略和智慧。
杨道庆在一旁沉默思考片刻,才缓声道:“什长,您既然得到了将爷的全力支持,那么此事就大有可为!”
说完这句话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然后才继续道:“沙计和猛可什力这两部套虏的老营虽然隐藏得很严密。
但他们既然在墙内留下了两千骑而没有全部撤回大漠,那必有所谋!
既有所谋,那其部众老营绝不会遁入大漠深处。”
杨道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将它们摆成一个三角形。
他指着单独的一个茶碗说道:“这个就是我们的大军所在之处。”
接着,他又指向西边剩下的两只茶碗,解释道:“沙计和猛可什力这两部套虏距离我们的距离应该不会超过三百里。
不然墙内的那两千骑一旦遭到我们围剿就算他们都是轻骑也来不及救援。”
随后手指在西面靠近套中的一大片沙洲泽地停下,这里有水有草,既可以藏匿部众士兵,又方便相互接应!
费书瑜听着杨道庆的分析,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他觉得杨道庆说得非常有道理,对局势的判断也十分准确。
定边北面与东面皆为毛乌素沙漠,虽有无定河穿行其间形成诸多绿洲,然规模皆不大,难以藏大军。
唯西面靠近套中,戈壁上地下水脉丰沛,唐宋时此处尚为绵延数百里之大型天然淡水湖泊。
近百年来,随气温升高,水位下降,形成诸多水草丰茂之沙洲泽地!实宜藏兵!
贵哥儿却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之河道:“然此数百里戈壁,能藏兵之沙洲泽地,少说也有十来个。
我等仅数十人,尚需避套虏游骑,五日之期,恐跑断腿亦难以查尽。”
这话让杨道庆也不免陷入了沉思!
帐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刮过帐顶的呜咽声。
第59章 引弓(下)
“不然,我们还能把网收得更紧些!”
费书瑜猛地拍案起身,从行囊里扯出幅卷得紧实的地图,“哗啦”一声抖开。
羊皮纸边缘的毛边在牛油灯的光晕里簌簌颤动。
灯盏被他缓缓地凑近了半尺,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幅陈旧的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勾勒出的河道宛如一道凝固的血痕,蜿蜒曲折地爬过泛黄的纸面,仿佛诉说着曾经的沧桑与残酷。
河道两旁,几个墨点标注着的绿洲,恰似散落在荒漠里的碎玉,显得那么渺小而珍贵。
“你们瞧,陈把总他们头回发现吉能部贵人的踪迹,就在这处沙窝子。”
他指尖重重戳在地图左上角,随即一路向南划下道清晰的印痕。
“这是他们交手的地方——怯薛卫的马蹄印子深三寸,射雕手的箭矢穿透了咱们兄弟的铁甲,塘报里写得明明白白。”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眼中精光闪烁:“带着这般精锐护卫,偏往这鸟不拉屎的戈壁钻,绝不可能是闲逛。
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在等他,那必然选了个抬脚就能碰面的地方。”
费书瑜抓起案头的狼毫,蘸着残茶在纸上重重圈了个三角。
茶水晕开的痕迹里,三个地名赫然在目:“河套以东是延绥镇的马哨地界,宁夏北卫以北归宁夏镇管,花马池以西是两不管的真空地带——这里就是楔在两镇牙缝里的口子!”
他手腕猛地一顿,狼毫在纸上戳出个小坑,“沙计、猛可什力的老营,定然藏在这三角窝里!”
这话掷地有声,帐内另外两人都觉心头一震。
费书瑜敢在大营立军令状自然也不全是脑袋发热——当初看塘报时,他就翻来覆去琢磨。
能让怯薛卫和射雕者都舍命相护的贵人,就算不是旗牌大台吉本人也至少是吉能部某个非常重要小台吉。
这般人物冒着鹅毛大雪闯戈壁,难不成是来赏雪景?
必是来同沙计他们勾连的。
从发现地到交战点,脚印一路向南没拐过半次弯,答案早已写在雪地里。
“道庆觉得,我这盘算可有疏漏?”费书瑜的声音里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这辈子头回独立解这种刀光剑影的难题,一人计短,虽有八成把握,终究怕遗漏了什么。
帐外风雪拍打着毡帘,倒像是在催促着回应。
就在,他们三人仔细分析当前的局势,苦苦猜测着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老营可能的藏身之处时!
两百里之外的沙洲上,一座庞大的毡帐正被牛油烛照得如同白昼。
兽皮帐壁上悬挂的狼牙串随着穿堂风轻晃,穗子扫过帐布的声响,混着帐内的猜拳声格外刺耳。
沙计斜倚在铺着整张虎皮的坐榻上,指节敲着青铜酒樽,琥珀色的烈酒在樽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抬手时,腕间银狼头镯子撞上樽沿,叮的一声脆响惊飞了帐角栖息的夜枭。
左首矮榻上的贵客正撕扯着烤羊肋排,焦脆的外皮被牙齿咬开时,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木案的铜盘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油花。
若是陈把总在此,定会一眼认出——这张被炭火熏得发红的脸,正是让他损了半队兄弟的吉能部贵人!
几个披着狼皮的侍从扛着酒囊穿梭,皮囊口的酒液泼洒在羊毛地毯上,混着烤肉的焦香漫成一片浓烈的腥甜。
帐中央的火塘里,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到毡地上,立刻被侍女光着的脚底板碾灭,留下个焦黑的印记。
“来,尝尝我们这戈壁滩上的羊羔子!”
沙计忽然拍了拍手,两个袒着臂膀的武士扛着马头琴走进来,琴弦一挑,苍凉的调子便裹着酒气漫了满帐。
“今早刚从羊群里拽出来的,血还热乎着呢!”
贵客抓起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着喝彩:“好肉!比咱们套里的肥嫩!”
他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案上一扔,骨头上还沾着几缕肉丝。
右首矮榻上的汉子突然将酒碗重重墩在案上,酒液溅了满脸也不在意。
这身材魁梧的大汉瓮声瓮气地开口,胡须上还挂着酒珠:“拔若能,旗牌那老东西派你来,总不是光来吃羊肉的吧?
要我说,趁现在延绥总兵还在定边城里窝着,你们吉能部同咱们联手。
连夜出兵翻过边墙将他擒杀,到时整个陕北都是我们的草场!”
被唤作拔若能的贵客——正是吉能部的那位贵人——闻言却摇了摇头。
用佩刀割下块羊腰子塞进嘴里:“猛可什力叔叔,我阿爸说了,现在动不得。
宁夏、延绥的边兵跟饿狼似的盯着,而我们吉能部那三千新练的勇士,到现在盔甲都还没配齐呢。”
“怕什么!”沙计嗤笑一声,弯刀出鞘时寒光一闪,精准地挑开烤羊的肋条。
“不过是几个边军游骑在附近瞎转悠,他们能找到这处沙洲?”
拔若能的脸色沉了沉,从怀里掏出个染血的皮囊,倒出五枚玄铁腰牌。
腰牌上的狼头印记已被血渍糊住:“游骑?我带来的怯薛卫死了五个,连秃连都被一箭射穿了肩胛骨——那可是能射落天上雕的主儿!”
他忽然将几块铜制腰牌拍在案上,正面阴刻的“夜行无忌”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从他们尸体上搜的,延绥镇的标营精锐夜不收!”
沙计捏着腰牌的手指猛地收紧,青铜酒樽在掌心转得飞快。
听到拔若能的护卫中不但有五名怯薛卫战死,连秃连这个射雕者都身负重伤,脸色也不由微微变色。
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毕竟他们的藏身之地是万不能有丝毫闪失的。
帐外的风突然凄厉起来,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帐外哭嚎,将马头琴的调子搅得支离破碎。
猛可什力的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的意思是……”
“退回套里!”拔若能斩钉截铁,“等明年秋天,马肥箭足了再来。现在不走,怕是要被边军包饺子!”
毡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火塘里的火星还在倔强地跳跃。
第60章 制部曲(上)
王中军的动作很快。
费书瑜三人还在帐中推敲细节时,夜不收管队的任命已如羽箭般送达。
随任命一同下来的,还有杨道庆署理副管队、贵哥儿掌旗官的委任状,以及一箱沉甸甸的五百两赏银。
杨、贵二人捧着任命状的手微微发颤,费书瑜见商议得差不多。
当即拍板:“把右什的弟兄们都叫到我帐里来。”
他的帐篷本就狭小,九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进来时,连呼吸都带着彼此的汗味。
费书瑜开门见山,先宣读了调任令,见众人脸上掠过一丝凝重——谁都知道夜不收是刀尖上舔血的差使。
面对这样的情况,费书瑜其实心里早就有所预料。
上午陈把总被人抬进大帐的时候,右什的不少弟兄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只费书瑜不慌不忙地扯开身后的木箱,刹那间,白花花的银子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直直地晃得人眼晕。
他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一百两银子,是给弟兄们的安家钱。”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都被那箱银子吸引住了,贪婪的眼神在银子上扫来扫去。
十两银子分到每个人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掌心发烫。
杨道庆与贵哥儿各得二十两,银锭碰撞的脆响里,先前的顾虑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跟着什长,有肉吃!”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帐内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就连帐外的风,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带着一股热乎气,轻轻地吹过。
此番调往夜不收任管队,无疑是一场生死考验。
费书瑜心里很清楚,在这充满危机与挑战的环境中,真正能够依靠的,还是眼前这些右什的兄弟们。
事关自家性命前程,所以在银钱方面,他绝对不能吝啬。
果然赏钱一发果然士气立马高涨,兄弟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拥趸之声响彻整个大帐。
待众人散去收拾行装,费书瑜独自坐在狼皮褥上,指尖摩挲着夜不收的花名册。
塘报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可那些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脾性?
能力如何?各自又有什么样的背景?和自己有什么潜在的利益冲突等等,还需要时间来慢慢了解了。
那个被称为“刺头王”的前什长,据说敢当着陈把总的面摔酒碗;
右什长看似恭顺,眼角那颗黑痣总在笑时透着股精明。
夜不收这群边兵老卒,精锐确实是精锐,但也都是镇中刺头,彪悍难制,听说连陈把总平时都无法严格约束他们。
自己作为一个新人,资历浅薄该用何法才能约束他们。
或者说,使他们甘愿接受约束呢?同右什弟兄一样光靠发赏银?怕不成吧?”
思索良久不得其法,不由生出向费书瑾请教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自立。我如今生在在此弱肉强食的世界,孤身一个,更得靠自己,不能靠别人。
有道是‘智勇双全’,只靠刀弓矢骑,仅能苟全性命,顶多作人鹰犬;还得自己多用脑子才行。
他回想起费书瑾整顿左营时的雷霆手段,练家丁时用的恩威并施!
此时经过苦思,灵机闪动,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良策既得,他甚是喜悦,
这办法虽有借鉴费书瑾的地方,然而后半段却全是自己想出的。
费书瑜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准备。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费书瑜便率领右什弟兄踏上征程。
前方引路的孙大力,乃是一个憨厚耿直的汉子。
其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箭疤,自眉骨延伸至下颌,传闻乃是在抢夺军旗时,被虏获的射雕手箭矢所擦。
由于孙大力日后将成为贵哥儿的直属部下,费书瑜遂安排贵哥儿与他一同在前方开路。
途中,孙大力瞥见贵哥儿一身装备,不仅刀矛弓盾一应俱全,身后更背负着一杆长管鸟铳。
不禁好奇问道:“掌旗,你身后背的是什么鸟铳?枪管竟比鲁密铳还长?怕有五尺了吧?”
贵哥儿闻听,面露得意之色,道:“这可不是什么鸟铳,乃是新款鲁密铳,其威力和射程可比咱边军使的旧鲁密铳厉害多了!
这可是镇台大人从山东携来的,赠予将爷十杆,这次管队为对付套虏的怯薛卫与射雕手,特意恳请将爷赐予。”
言罢,贵哥儿也好奇询问孙大力:“怯薛卫与射雕手是否果真厉害无比?”
孙大力略作迟疑,声音低沉道:“倒也并非极其厉害,只是其甲胄比我等兄弟更为厚重……”
稍作停顿,他又接着说道:“那射雕手的箭矢快如闪电,竟能穿透三层甲片!”
“穿透三层甲片?”贵哥儿闻听此言,心头不禁一震。
夜不收的营地扎在盐场堡以西三十里的沙洲,离大营不到五十里。
一路疾驰,不过一个时辰便来到大营。
营地戒备森严,十里外便有游骑来回梭巡,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在旷野里格外清晰。
三个什长已在帐前等候,右什长像只肥鸭似的叉着脚,前什长斜着眼看天,后什长则挠着脖子嘿嘿笑。
三副模样,三分心思。
当费书瑜走到营帐前时,为首的右什长立刻满脸堆笑。
殷勤地迎上前去,说道:“大人快请进帐吧,外面天气寒冷,别着凉了!”
费书瑜也不客气,随口应道:“好,那就进去说吧。”说罢,他便招呼众人一同进入营帐。
进入营帐后,众人纷纷落座。
费书瑜环顾四周,再次将目光落在这三个夜不收的什长身上。
只见右什长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让人感觉有些虚伪。
后什长则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完全没有半点拘束。
而那个前什长呢,他一坐下就翻起了白眼,眼神向上,透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仿佛对费书瑜充满了不屑。
费书瑜将他们的表态尽收眼里,想道:“为将者要有威。威是要立的,但也不能上来就立。
这个前什长是挺烦人,翻着眼睛,跟我欠他钱似的,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命人打一顿啊!”
他昨天在大营已经琢磨好对策了,恩威并施,恩在威前,没有恩,一味威,只会事与愿违。
一阵寒暄后便吩咐右什长将在外的警戒的夜不收全部召集回来,警戒任务由他带来的右什人员接替。
又命杨道庆将自己带来的肉食全部拿出来,安排营内辅兵炖肉。
这些肉食还是昨晚费书瑜特意厚脸皮找王中军特批,又花了银子才淘换来的。
待众人吃过饭食,才安排右什长将人全部召集到自己大帐前。
此时夜不收营地里除了费书瑜带来的人共有右、前、后三什二十七人,加兼旗孙大力合计二十八骑。
二十八骑看似人数不多,但这二十八骑便是放在延绥镇来说,也是少见的精锐了。
平素得镇中厚养,身体健壮,日月操练不辍,肤色黑亮。
久经沙场,皆是百战老兵,眼神凌厉,无声无息中,杀伐气就已弥漫开去。
虽不过二十八骑却给人一种千军万马的感觉。
所以对这群吃过见过的刺头,决定不搞虚的,实打实,用“利”说话。
让这些边军老卒觉得,跟着自己有利可图,那么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抗拒他的命令,他就可以对他们进行稍微的约束了。
费书瑜知道,这样的部队绝称不上精兵。
知道为何而战,将士人人为义,不怕牺牲的部队是第一等。
奖罚分明,感激主将的恩德或者畏惧军法,害怕主将而甚于敌人的部队是第二等。
逐利而战的部队,只能算是末等,再差一点就和匪没有区别了。
但目前的形势下,也只能如此了。
思路既有,具体的举措也就有了。
第61章 制部曲(下)
他在贵哥儿和杨道庆的护卫下,站在大帐外,声音洪亮地说道:“弟兄们,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管队。
这次同套虏交手,是我左营第一次同套虏精锐怯薛卫和射雕手交战。
夜不收弟兄们在盔甲装备远不如套虏的情况下能一举击杀五名怯薛卫,值得大大庆贺。
将爷和我要重赏大伙。”
说完,一脚踢开脚底的银箱,高声道:“右、前、后三位什长每人赏银十两,各伍长和兼旗孙大力赏银七两,每个弟兄赏银五两。”
果然钱能通神,赏银一发下去士气一下高涨。
待众人揣好银子,费书瑜忽然提高声调:“我知道弟兄们都是我延绥的豪杰,银子我有的是,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本事来拿!”
一个脸上泛出兴奋光彩士兵问道:“管队,你的银子要怎么才能拿?”
费书瑜心中稍定,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要看如何带领这支队伍在凶险的任务中建功立业了。
他命贵哥儿和杨道庆打开自己的那张地图,手指着地图上河套以东,宁夏北卫以北,花马池以西重重圈了三角地带。
道:“我得到消息,怯薛卫和射雕手以及沙计、猛可什力的老营,都藏在这三角窝里!
“五天内凡是哪位弟兄能拿到一个怯薛卫人头的赏银二十两,射雕手三十两,找到沙计、猛可什力老营的,赏一百两!”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油锅,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豁嘴士兵忍不住嚷道:“管队说话算数?”
费书瑜高声道:本管队见人头即付赏银,童叟无欺!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开始出现骚动,隐隐听到有人轻声道:“发财的机会来了!”
费书瑜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喜,知道这法子起了作用。
接着神情肃然严声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强抢人头、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众人听后,原本兴奋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敬畏。
当下便有几个士兵高呼让他准备好赏银,别到时银子不够。
费书瑜高声笑道保证够赏银,随后便开始安排具体的侦查计划。
三什夜不收分三个方向扎进大漠,马蹄扬起的黄沙里。
他把杨道庆的右什摆在中路策应,自己则守着空营统筹四方。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毡布上,像极了套虏的马蹄声。
费书瑜站在营地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祈祷上苍能保佑这次行动能够顺利找到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的老营。
也不知道是老天爷没听到费书瑜的祈祷还是嫌弃他的临时抱佛脚。
一日,两日,三日……除了收到寥寥几份各什同套虏游骑的相互绞杀的塘报外,既无怯薛卫和射雕手任何踪迹也没关于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老营的任何消息!
到第四日傍晚,费书瑜望着地图上那片三角地带,指节捏得发白。
眼看离五日之期已经近在咫尺了,费书瑜的心沉得像块铅。
心里也七上八下疑神疑鬼的,一会儿也觉得不应该啊!
怎么这么久没有消息,三角地带虽然方圆有几百里,但这么多人不可能啥踪迹也发现不了啊!
是不是夜不收这帮老刺头不肯出力忽悠自己;
一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失误,沙计、猛可什力老营根本不在三角地带,怯薛卫和射雕手护卫的贵人只是从哪里路过!
想来想去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迷糊。
在贵哥儿端来的热茶凉了三次后。
他忽然起身,对贵哥儿道:“走,去营门口等。”
现在这时候想啥都没用,自己把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了。
整个营地除了他自己就剩下贵哥儿和孙大力还有几个辅兵。
费书瑜等啊等,都快等成望妻石了,还是啥消息也没等到。
此时,已入夜,大漠寒风刺骨,贵哥儿上前裹紧了他的貂裘:“瑜哥,要不我去?”
就在贵哥儿想方设法苦劝费书瑜时,百里外的一处沙洲上,沙计带着麾下两千精骑也刚刚宿营!
沙计今日特意入夜才偷偷潜入这处沙洲宿营,就是为了躲避夜不收耳目。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色毡毯,沉沉压在草原的穹顶之上,唯有沙计的大帐四周,燃起了数十堆篝火,将夜空烧得一片通红。
大帐的毡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里面的喧嚣与肉香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着马头琴的调子,在寂静的草原上荡开。
帐内,足以容纳百人的空间里挤满了部落的勇士。
他们大多赤着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还留着征战的疤痕,此刻却都敞着怀,任由烈酒的热气往毛孔里钻。
沙计坐在最上首的虎皮座椅上,他的银狐帽斜斜压在额角,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忽然举起镶金的酒碗:“当敬长生天——”
“敬长生天!”百只碗盏撞在一起,发出震耳的脆响。
酒液泼溅在铺着狼皮的地毯上,混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成了最烈的味道。
几个年轻勇士已经按捺不住,抓起腰间的短刀,直接从架在火盆上的羊身上片下带着血丝的肉,塞进嘴里大嚼。
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们却毫不在意,只仰头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坐在角落的老萨满,正用枯瘦的手指拨弄着马头琴,琴弦震颤出的调子时而苍凉如古战场的风,时而欢快如春日的溪流,引得勇士们跟着哼唱起来。
沙计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笑意。
他放下酒碗,从身边拿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这是他一次入寇宁夏从一个卫所指挥使家中缴获的战利品。
“这刀,该给最勇猛的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壮汉身上,“巴图,你敢不敢带队冲击汉人在边墙外的大营。”
巴图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像块巨石。
他接过弯刀,单膝跪地,将额头抵在首领的靴尖上:“愿为大汗战死!”
“好!这刀归你。”沙计大笑,亲自给巴图斟满酒。
“喝下这碗,明日让我们的勇士好好休息,后天一早我们同猛可什力一起出击定边活捉他们的杨总兵!”
“吼——”整个大帐沸腾起来。
勇士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有人拔出刀来,在火光下比划着昔日的战场厮杀。
有人唱起了部落的战歌,歌声粗粝却滚烫,仿佛要将帐篷的毡布都烧穿。
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壁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正在草原上奔驰的野兽。
而帐内的酒还在继续倒,肉还在继续烤,马头琴的调子缠缠绵绵,混着勇士们的笑骂声,成了草原上最动人的乐章。
夜半毡帐里的一片寂静,只有火塘里的火星还在倔强地跳跃。
谁都没注意到,帐外雪地里,一道黑影正猫着腰往后退,靴底踩碎冰碴的轻响,恰好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一名夜不收,此刻正攥紧了怀里的信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62章 夜帐谋兵(上)
残冬的朔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卷着砂砾狠狠抽打在明军大营的帆布上,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嘶吼。
三更梆子的余音刚在旷野里散尽,连绵数里的营盘早已沉寂如死。
唯有巡夜哨兵手中的火把偶尔划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在冰封的地面投下几缕摇曳的光影,旋即又被风吞噬。
中军大帐的烛火却迟迟未熄,烛芯爆出的火星在费书瑾绷紧的侧脸上跳荡,将他指间那枚悬了半炷香的棋子照得透亮。
棋盘上的局势早已乱如麻——黑棋如潮水般漫过楚河汉界,红棋的帅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最后一道防线都摇摇欲坠。
王中军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帐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刺骨的寒气猛地灌进来,让烛火骤然一缩,他打了个寒噤。
终于忍不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将军,费管队这趟出去已有五日了,会不会......
话音未落,费书瑾突然抬手,棋子重重砸在棋盘一角,的一声惊得烛火又是一颤。
他立了军令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只是紧抿的嘴角绷成一道直线,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焦灼。
五日前那个雪夜的场景突然撞进脑海——费书瑜单膝跪地时,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五日内!他当时仰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眉眼间全是豁出去的决绝。
卑职愿立军令状!五日内若找不到套虏老营,提头来见!
帐外的风突然变了调子,呜呜的嘶吼里隐约混进杂乱的脚步声,像有无数只马蹄正在踏碎冻土。
王中军猛地直起身,腰间的佩刀因动作幅度过大,一声撞在案几上,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响亮。
费书瑾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反复摩挲着,指节已泛出青白,目光却死死盯住帐门,仿佛要在那厚重的帆布上烧出个洞来。
将爷!费管队回来了!罗汝才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人还没到,掀帘而入的寒风已卷着沙粒扑进帐内,打得烛火疯狂摇晃。
他单膝砸在冰凉的地面,甲片撞击声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就在帐外求见!
费书瑾猛地站起,案几上的棋子被带得簌簌滚落,在地上弹起一串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叩击心门。
他与王中军交换的眼神里,连日来积压的忧虑瞬间被狂喜冲散,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活了过来。
快请!王中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亲自上前撩起厚重的帐帘,手腕竟有些发软。
费书瑾重新落座时,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鼻尖却猛地钻入一股浓重的腥气——那是血与沙砾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野兽的臊臭,随着大步跨入的身影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帐子。
费书瑜的甲胄上结着白花花的盐霜,层层叠叠像敷了层冰壳,那是汗水浸透衣袍后被寒风反复冻干的痕迹。
他的靴子沾满了灰褐色的泥块,边缘还挂着暗红的血渍,裤脚缠着干枯的荆棘,倒刺上勾着几缕破碎的布条,显然是日夜兼程穿过了荒无人烟的戈壁与刺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颧骨上的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结痂的伤口周围泛着青紫,却丝毫掩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有两团野火在眼底熊熊燃烧,映得整个人都带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
卑职幸不辱命!单膝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声里没有半分疲态,抱拳的手臂稳如磐石,已探明套虏老营所在!
快说!王中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帐内的烛火似乎也被这股急切的情绪感染,跳动得愈发剧烈,将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在演绎一场无声的厮杀。
费书瑜被扶起时,膝盖在地面留下两个浅浅的血印,那是冻疮被磨破后凝结的血痂。
他顾不上拍去身上的沙尘,大步流星走到沙盘前。
那沙盘是用细沙和黏土堆成的,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代表着山川河流与营寨的位置,每一根都系着千军万马的性命。
他沾了点水在指尖,先在西南角画了个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沙计老营就在此处绿洲,方圆不过十里,中间有河流穿过,离黑风泽不远,距大营一百二十里!
指尖向北平移三寸,又点出一个更小的圈。
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穿沙盘:猛可什力的老营藏在距沙计西北三十里的泽中,那里地势低洼,只有一条窄路能通进去,两侧都是丈许深的淤泥,他们故意用枯草盖着,想引我们进去送死。
他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与血痂,在沙盘上划出的线条却异常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一般。
费书瑜突然从怀中掏出张卷纸,纸边已被血浸透,展开时发出的脆响,呈给费书瑾:这是卑职画的草图。
这墨点和字是什么意思?费书瑾凑近细看,见那圆圈左侧有七八处墨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右侧则是两处墨点,配着一个字,眉头不由得皱起。
圆圈是绿洲,曲线是河流,墨点代表畜群数量,字是帐篷的计数。
费书瑜解释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沙哑,河从洲中南北穿过,河东是主居地,帐篷多,牲畜也密;河西只有零星几户,看牧群规模,应是老弱妇孺所在......但卑职怀疑,那是个幌子。
费书瑾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河西的帐篷看着零散,夜里却有马粪的热气。费书瑜指尖重重敲在右侧的墨点上,卑职让两个夜不收潜伏在附近,发现每到三更,就有披甲人从帐篷后摸出来,在河边饮马。
费书瑾与王中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沙计果然狡诈。
你这一笔画,虽糙了些,倒有几分意思。费书瑾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改日同中军好好学学,让他有空教你两手。
是,是。费书瑜低头应着,心里却暗忖:这是人家王中军吃饭的本领,人家能教我嘛?
但此刻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标记,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沙计、猛可什力两部老虏十分狡诈,为防止我部夜不收侦知其老营,其将部众分为数部分散于河套以东,宁夏北卫以北,花马池以西这个三角地带上的数个绿洲上,自己则带着精骑游走其间,像群狼一样盯着我们的动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触到一丝血腥味。
继续说道:这个绿洲不大,套虏牧民看着不多,约有六七百落,四千人口,可沙计于今日——
抬眼看看帅几上摆放的水晶沙漏,又改口道,是昨日戌时,带领其帐下两千骑偷偷潜入此处绿洲。听潜伏的夜不收回报,沙计安排麾下精骑在绿洲休整一日,准备明日天一亮,就会同猛可什力合击我们大营!
最后一句话像块巨石投入深潭,帐内瞬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在风中挣扎的噼啪声,与帐外愈发狂暴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血战。
第63章 夜帐谋兵(下)
听完这番话,王中军与费书瑾对视的瞬间,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费书瑜及时带回消息,明日套虏联军压境,明军大营怕是要落得个惨败收场。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投得忽明忽暗。
费书瑾端起案上的茶水,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却迟迟未饮,只反复用杯盖撇着浮沫,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水上,似在沉思。
王中军则围着沙盘踱来踱去,皮靴碾过地面的细沙发出簌簌轻响,手指在下巴上反复摩挲,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沉吟,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半晌后,费书瑾突然抬眼,看向仍垂手侍立的费书瑜:瑜哥儿,你亲去沙计老营侦查,心中对此战可有计较?
费书瑜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费书瑾在考较自己,更是给自己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耳朵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手心下意识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连日来在寒夜里冻得无法入睡时,他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绿洲的地形与套虏的布防,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
可面对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他终究是底气不足。
喉咙发紧道:卑职......倒有个拙见,不知可用不可用,还请将爷与中军指教。
王中军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甲片碰撞声里满是赞许:但说无妨!你能五日之内探出这等机密,已是奇功一件,有什么想法尽管讲来!
费书瑜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点在沙盘东侧的墨点上。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套虏明日要出兵,今夜沙计必定召集小酋在大帐饮酒作乐,防备最是松懈。我们可分三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底的光芒也愈发炽烈,仿佛已置身战场,派精骑夜半从东侧潜入主营放火;另外两路伏兵于南北两侧,待火势起时,南北夹击,定能一举击溃敌军,擒杀沙计!
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目光局促地扫过两人,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卑职从未领兵作战,不知此计是否......
话音未落,手心已沁出冷汗,后背的衣袍也被冷汗浸得发黏。
费书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取胜之后呢?
取胜之后......费书瑜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自然是派人看押俘虏,主力继续迎战前来救援的猛可什力部!
数千俘虏,近万头牲畜,你要留多少兵力看守?王中军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陡然转厉,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费书瑜。
若留下的人太少,我军主力迎战猛可什力时,这些俘虏一旦暴起反抗,袭扰后路,你拿什么应对?
费书瑜猛地一怔,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只想着乘胜追击,竟忘了这致命的疏漏。
嘴唇嗫嚅半晌,才勉强应道:或可设精骑于要道伏击......话未说完,自己先觉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你这是画蛇添足。费书瑾突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碰撞的轻响竟带着千钧之力。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划过那条代表河流的曲线,用兵之道,天时地利人和。这条河,便是最好的地利,你怎么偏忘了用?
费书瑜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条蜿蜒的曲线在沙盘上静静躺着。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一时怔在原地。
不必搞什么南北夹击。费书瑾的指尖沿着河岸游走,划出三道凌厉的直线,三路齐击,直插腹地!火势起时,把他们往河里赶!只要一个时辰便能将他们全部击杀。
王中军的眼睛猛地亮了,像骤然点燃的火把:妙啊!他重重一拍大腿,甲片碰撞声里满是兴奋,眼下是数九寒冬,河水虽未全冻,却也冰冷刺骨!把他们赶下河去,冻死冻伤大半,还怕有余力追击?
费书瑜的后背突然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他想起那片绿洲的河流,白日里看着水流平缓,可这深冬时节,水温怕不是要冻裂骨头。
若是真把人赶下河去,套虏中的老弱妇孺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多半是九死一生。
他下意识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
他早知道此战难免劫掠,也做好了夺取牛羊的准备——那些牲畜是套虏过冬的根本,没了它们,开春后饿殍遍野是必然。
可这般赶尽杀绝的法子,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刺痛。
怎么?费书瑾察觉到他的迟疑,目光如炬地盯住他,你觉得不妥?
不......费书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侦查时摸到的冻土寒气,将爷此法,确比卑职的计策高明百倍。
费书瑾走上前,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力道重得像在传递某种决心:瑜哥儿,丈夫处世,心肠不能太软。你要记着,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弟兄的残忍。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在帐顶的积雪,你以为留下老弱妇孺是善举?等开春他们没了粮草,照样是死路一条。
王中军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三杆红色小旗,分别插在绿洲东、南、北三个方向,动作干脆利落:今夜三更出发,借着月色潜行,五更天抵达指定位置。三声号炮为令,同时动手!
他的指尖重重戳在河东的帐篷标记上,先烧主营,乱他们阵脚,再把人往河西赶,逼他们跳河!
烛火在他兴奋的脸上跳跃,映出眼角深刻的皱纹里藏着的狠厉。
费书瑜望着沙盘上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流,眼前突然闪过侦查时看到的景象:帐篷外抱着羔羊的妇人,篝火旁抽着烟杆的老人,还有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的孩童。
那些鲜活的身影,此刻竟与赶下河去四个字重叠在一起,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瑜哥儿?费书瑾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你带夜不收负责火烧沙计大营,制造混乱,可有问题?
费书瑜猛地抬头,迎上两人的目光。
他看到费书瑾眼底的期许,看到王中军脸上的信任,更看到自己在沙盘上投下的影子——那个甲胄带血、面带伤痕的身影,早已不是当初街头斗殴的懵懂恶少年。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混杂着愧疚、决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作一声干脆利落的应答:卑职领命!
帐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天边已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被人用指尖抹开的墨痕。
远处传来更夫打五更的梆子声,清脆的声响穿透寂静的营盘,一声,又一声,预示着黎明即将刺破黑暗。
王中军拿起案上的令旗,红色的绸缎在烛火下猎猎作响,恍若燃烧的火焰。
他用力一挥,声音震得帐顶落下来几点浮尘:传我将令,各部准备!今夜奇袭,务必一举荡平套虏老营!
令旗映红了帐内三人的脸,也映红了费书瑜紧握佩刀的手。
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出声,在这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敲响序曲。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将彻底改变。
那些曾在心中摇摆的善意,那些对战场的天真想象,都将被血色浸染。
而他脚下的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帐外的风又起了,裹挟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似在催促着一场注定要染红河水的厮杀。
第64章 烈焰屠营(上)
一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边墙外的明军大营便被死寂笼罩,连风刮过幡旗的声响都透着股压抑。
帅帐内却亮如白昼,牛油烛的火光映得费书瑾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指尖轻叩着帅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标注着黑风泽的墨迹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帐内十余名千总、把总屏息而立,甲叶相碰的轻响都像是在亵渎这份寂静。
忽然,帐外传来的一声闷响——那是有人被寒风冻僵的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罗汝才带着沙粒的嘶吼:禀将爷!孙、李二位管队回来了!
帘布被狂风掀开的刹那,两道裹着冰碴的身影撞了进来。
孙定贵和李元庆单膝跪地时,甲胄上的白霜簌簌坠落。
露出底下暗红的血渍——那是伤口渗血混着汗水,被大漠夜风冻成的冰壳。
卑职等幸不辱命!孙定贵抱拳的手背上还嵌着半片箭头。
却硬是扯开嗓子:套虏游曳在大营外的二十一名游骑斥候皆被斩杀无一漏网!”
费书瑾猛地起身,靴底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帐内炸开。
他亲手扶起二人时,才发现孙定贵的左臂不自然地贴在身侧,甲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新血。
伤了?他眉头一蹙,不等对方回话便转向帐外,传军医!
将爷!孙定贵急忙按住欲动的军医,这点伤算什么?套虏斥候的马粪还热乎着,他们天亮前必发觉!
王中军突然上前一步,舆图被他的袖子带起一角:将爷,套套虏斥候被除,瞒不了太久,他们定会知晓,大军需尽快行动。”
费书瑾重新落座时,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好!就依此计行事!
他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的绿洲,王中军,你带辅兵随后出发,若未在佛晓前看到黑风泽的烟,不必来援。
王中军喉头一动,终是抱拳应下。
众人齐声领命,随即各自出帐打马回营。
片刻后,大营四门大开,一千五百精骑人衔枚马裹蹄,已集结完毕!
费书瑾见人马已齐,起身对王中军抱拳道:“庭辉兄,剩下的拜托了!”
王中军忙回礼道:“将爷放心且先行,庭辉携余下辅兵随后便至。”
费书瑾见此也不再多言,出了大帐,在亲随和家丁左右队簇拥下向营门外疾驰而去!
各部千、把总各自招呼本部的精兵,俱皆登镫,纷纷吆喝着策骑紧随。
每个人都有副马,数千余匹战马奔腾如云,由大营进入大漠。
空旷的大漠戈壁上覆满积雪,马蹄溅起雪末,踏到冻得坚硬的地面,踩出急促的声响。
三更天的戈壁滩上,一千五百匹战马的蹄子裹着麻布,却仍在冻土上踏出闷雷般的震动。
费书瑾勒马驻足时,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里。
他望着身后绵延的黑影——每个骑士都揣着块冻硬的麦饼。
怀里还揣着备用弓弦,马鞍旁的箭囊鼓鼓囊囊,映着残月泛着冷光。
还有多远?他问身旁引路的夜不收。
回将爷,还有不到四十里!大概还要一个时辰。他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紧攥着块羊皮地图。
出了大营,在费书瑜留下的夜不收带领下,一千五百精骑沿着边墙向西。
一路不停,饮食均在行进中解决,只每隔三四十里,当坐骑疲倦的时候方才略作歇息,换个乘马,然后继续前行。
虽不能与套虏怯薛卫携三四副马的精锐部队相比,这些大明精骑却也已把边军耐苦战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费书瑜抵达黑风泽边时,时间尚早,不过才四更而已。
这里,便是费书瑾昨晚与他约定好的集合地点。
夜色笼罩,月光黯淡,泽水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细微的声响。
四周的胡杨树静静地矗立着,或远或近,它们的叶子早已落尽,然而却并不给人以凄冷之感。
相反,那些瘦脊的枝杈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精神。
费书瑜缓缓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赵大狗,然后独自走到一株数人环抱的老杨树旁。
他驻足而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畏之情。
传闻胡杨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
仰头凝视着那茂密的树冠,这棵树年代久远,树干粗壮,树冠高耸入云。
估计早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也许在蒙古这个民族还未出现在这片土地的时候,这棵老杨树就已经屹立于此了。
或许,它曾亲眼见证了草原一代天骄铁木真的崛起和落寞,也曾见过朱棣率领大明健儿五伐大漠的壮举。
但经历了无数的风雨,唯有它依然挺拔如初。
就在费书瑜恍惚之间。
朦胧的月光下先是一骑、两骑......无数骑如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费书瑜忙带领麾下夜不收打马上前迎接。
待面见费书瑾后,吩咐贵哥儿带领各部把总找地方下马隐蔽修整。
自己则亲自引领着将爷和各部千总登上高处,极目远眺。
只见雪已于前天停歇,无垠的黄沙漠在眼前铺展开来,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在这片广袤的沙海中,一条浑浊的河流宛如蜿蜒的黄龙,朝北缓缓流淌。
河流的尽头,十里之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宛如沙漠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费书瑜站在高处,手中的马鞭遥指那片绿洲。
朗声道:“诸位同袍,那边十里外便是沙计的大营所在。”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够穿透那片绿洲,看清其中的营帐和人马。
接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略作思索后说道:“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周边大营外的套虏游骑已被我们射杀殆尽,但这瞒不了太久。
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必须动手,否则一旦敌人有所察觉,我们的计划恐怕就难以成功。”
费书瑾听后,面色凝重地扫视了一眼众人。
沉声问道:“诸位对此可有意见?”众人皆沉默不语,显然都对费书瑜的判断表示认同。
见无人提出异议,费书瑾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给各部千总分配任务。
他首先对左翼千总下令道:“你引兵到绿洲的南边,务必守住南侧,防止敌人从那边突围。”
接着,他又对右翼千总吩咐道:“你领兵到绿洲的北边,同样要守住北侧,绝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最后,他转头看向杨千总,沉声道:“杨千总,你跟从于我,领兵到绿洲的东边。待洲内起火时,我们一同杀入,直捣沙计的大营。”
各部千总齐声应诺,表示定当不辱使命。
尽管雪早已停歇,但漠中的空气依旧异常干燥,让人喉咙发紧。
费书瑾从水壶里大口地灌下了一大口水,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淌而下,稍稍缓解了一下他的不适感。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最后说道:“让各部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分别带领自己的人马去埋伏。等火势一起,就立刻发动进攻!”
下了高地,费书瑜便辞别费书瑜,下去做准备。
他麾下夜不收除了给左右翼千总引路的两骑和监视套虏大营的五骑外!
现在加上他自己还有三十一骑!等会就是他们这三十一骑要率先进攻套虏大营。
费书瑜巡视了一遍。
杨道庆带领右什弟兄已经披甲挽弓,收拾停当,这会儿他们都在照料马匹。
其它夜不收和右什的弟兄差不多,也是各什聚在一起,有的整理兵器、坐骑。
看到费书瑜经过,他们都恭敬地行礼。
通过这些时的各种发银子,费书瑜已经颇得了点他们的亲近和拥护。
他们均跃跃欲试,迫切地期待黎明的到来。
渴望能够通过英勇的战斗来获得费书瑜的赏银,顺便也以之来反击那些因为前次失手说他们无能的各部长舌妇。
巡视完毕,费书瑜心道:“军心整齐,士气可用。”
以前阅读兵书时,他常常会看到诸如军心、士气等词汇。
每每不得其解,感觉玄之又玄。
如今他置身于军队之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才真正理解了这些词汇的深意。
军心,其实就是士兵们对长官的态度。
当士兵们对长官充满敬意,愿意听从指挥时,这支军队就具备了良好的军心。
而士气,则是指士兵们的精神状态和斗志。一个士气高昂的部队,其士兵们必定精神抖擞、充满斗志。
无论是军心还是士气,都直接影响着军队的战斗力。
只有当士兵们对长官尊敬有加,并且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时,这支军队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潜力。
在战斗前,如果能够精心谋划策略,明确军令,让士兵们清楚何时进攻、何时撤退,那么士气自然会得到提升。
当军心和士气都处于最佳状态时,再加上出其不意的攻击,那么接下来的战斗就会变得异常顺利。
因为这样的军队不仅具备强大的战斗力,还能够灵活应对各种情况,从而取得最终的胜利。
第65章 烈焰屠营(中)
五更中,三路兵马潜至埋伏处。
五更天的最后一刻,天空尚未破晓,只在东方隐隐展开了晨曦。
费书瑜带着夜不收摸到绿洲边缘。
了望台上的套虏哨兵正缩着脖子打盹,一支羽箭突然从他咽喉穿出。
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人已栽进了栅栏后的火堆里。
两名夜不收如狸猫般扑向栅栏,用马匹拉开埋入并不深的栅栏。
动手!费书瑜低喝一声,随后带领全部夜不收突入套虏大营,一路突进一路投掷陶罐火药焚烧帐篷。
火舌舔上第一顶毡帐时,不过是豆大的火星。
但五更天的朔风像是蓄谋已久的帮凶,转瞬就将那点火星卷成了燎原之势。
油浸的帐布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未燃尽的羊毛絮混着火星冲上半空,又簌簌落在奔逃的羊群身上。
那些被惊得疯跑的牲畜转眼间便成了移动的火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扭曲的火痕。
绿洲上的套虏哭嚎声突然拔高,费书瑜勒马的瞬间,正看见一个套虏兵正准备上马。
他的骑矛脱手飞出,穿透了最前面那名虏兵的肩胛,矛尾的红缨溅上滚烫的血珠,在寒风里凝出细碎的冰粒。
“别管这些套虏!直奔中军大帐!”费书瑜扯过亲卫递来的备用长矛,甲胄上的冰壳在颠簸中碎裂。
杨道庆一马当先,率领着二十名夜不收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一般,直直地扎进了敌人的阵营之中。
他们的骑弓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每一支箭都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钉在了套虏的咽喉之上。
贵哥儿等八个右什的弟兄们则紧紧地护卫在费书瑜的两侧和身后。
他们手中的长枪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这三十骑的严密保护下,费书瑜显得异常从容。
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手中的弓箭不断地射出,每一支箭都带走了一个套虏的生命。
这些人昨天晚上还在啃食着冰冷的麦饼,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比火焰还要炽热的凶光。
那是对敌人的仇恨,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对生死置之度外的无畏。
费书瑾远远地望见洲内火光冲天,立刻下令金鼓队擂响骑鼓。
随着激昂的鼓声响起,三路兵马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齐声呐喊着冲入了洲内。
千余匹战马奔腾而过,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马蹄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安静的黎明被划破。
洲中的沙计部半点防范没有,被打懵了头。
紧随费书瑜之后的是杨千总率领的两百镇台家丁。
冲在前面的家丁皆披内衬牛皮的玄铁扎甲,战马覆半甲,鞍囊藏短统,抵近“专设面门”。
左翼千总在费书瑜的左方,督促部下汹涌冲击;
右翼千总引兵在右,与左翼千总不同,却是奋勇当先,也不用弓矢,舞刀进砍,他部下的各司也奋然从进。
两部的精骑很多边作冲锋,边吹响号角,吹出响亮呜呜之声。
这叫吹角,延绥边军在作战时经常使用,以壮声威。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大明边军的号角、喊杀之声。
贵哥儿突然嘶吼一声,他的左臂被流矢贯穿,鲜血顺着甲缝淌进马鞍,却硬是用牙咬开箭囊,右手抽出三支箭搭在弓弦上。
“管队!左翼有动静!”
费书瑜转头的刹那,见一老酋赤着双脚,正准备骑马遁走。
在混乱中见有箭矢射来,一把揪住两名亲兵的衣领,将他们拽到马前。
百余名披甲的虏兵正从各处奔来,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光,竟是要临阵集结。
在这一片混乱中还能聚集百余勇士,必是沙计部大酋,且大概率是沙计本人。
“是沙计!”费书瑜的吼声劈开火网,“斩酋者赏百两白银,官升三级!”
三十骑夜不收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边军老卒,只因那句“百两白银”就像一群饿狼般扑向羊群。
沙计的亲卫不愧是部族精锐,最初的慌乱过后,竟摆出了半月阵。
弯刀劈砍甲胄的脆响此起彼伏,费书瑜的长矛被三名虏兵同时架住。
他猛地松矛侧身,靴底踹在马腹上,战马人立而起的瞬间,腰间的雁翎刀已削断了最左侧虏兵的手腕。
“管队当心!”杨道庆的嘶吼刚落,一支冷箭擦着费书瑜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帐篷柱上。
射箭的虏兵刚要拔第二支箭,就被贵哥儿的骑弓射穿了眼眶——那少年的左臂还在淌血,拉弓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就在此时,左翼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满脸刀疤的虏兵正领着十余骑冲来,他的皮甲上还沾着酒渍,显然是从醉梦中被惊醒的。
沙计见此大喜,心道天不亡我。
大声高呼:“巴图,巴图我在这里!”
那名叫巴图的虏兵猛地勒马,他的坐骑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大酋莫慌!”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手里的狼牙棒却舞得虎虎生风,“兄弟们,随我杀出去!”
这股生力军像是捅破堤坝的缺口。
费书瑜麾下夜不收原本就撕杀半响,已是强弩之末,能压制数倍于己的沙计麾下勇士全凭一口气!
此番被这个叫巴图带着生力军一冲一时既然难以招架,阵型既然有些不稳。
原本已被夜不收压制的虏兵突然士气大振,一个断了胳膊的虏兵竟抱着一名夜不收的马腿,硬生生将他拽下马来。
“撤!”费书瑜的吼声里带着血腥味,他的雁翎刀卡在一名虏兵的锁骨里,抽刀的瞬间,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放他们走!”
知道今晚斩杀沙计无望,见夜不收们红着眼不肯退,忙命贵哥儿吹响号角收拢人手。
那呜呜的声音像极了草原上的丧歌,杨道庆带领着剩下的夜不收迅速向他聚拢。
他们身后,沙计正被巴图护着,带着数十骑仓皇而去。
那些溃散的虏兵见首领逃脱,顿时如鸟兽散。
这时见夜不收前什长骑马向他直奔而来,待到近前向他高声怒问:“为什么把沙计老虏放走?”
费书瑜没回头,他正望着远处的火光——那里有一面黑色的狼纛,在烈焰中猎猎作响。
听到质问不由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前什长此时也有点冷静下来了,见周边都是费书瑜的人,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副管队杨道庆更是手持斩马刀,大有费书瑜一声令下就把他乱刀砍死。
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在战场上既然直面质疑上官的军令,要是被费书瑜借机用战场抗命杀了都是白死。
一时不由汗流浃背,忙单膝下跪抱拳行礼道:“管队,沙计跑了,我们要不要追?”
费书瑜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但念及这人不过一莽夫,而且作战勇猛,刚刚突击大营时一直拼杀在前,也就没同他计较。
“急什么,老虏跑不了!杨千总的人就在后面等着呢!”
“再说沙计跑了,他的大帐跑不了!”他舔了舔唇角的血,“他的大纛和印信更跑不了!。”
正如费书瑜想的,刚刚冲出他们拦截的沙计一行一头撞上杨千总他们。
巴图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他勒马的瞬间,看见沙丘后的玄铁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那是只有明朝边军大将家丁才有的装备。
“大汗快走!”他猛地调转马头,狼牙棒直指前方,“兄弟们,跟我冲!”
巴图的狼牙棒顿在半空。
他身后的十余骑已经冲了出去,却在前排家丁的短统齐射中纷纷坠马,铅弹打穿皮甲的闷响此起彼伏。
第66章 烈焰屠营(下)
沙计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震碎。
坐骑中箭的哀鸣刺破夜空,带着他重重摔进没过膝盖的积雪里。
冻土撞得他尾椎骨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大汗!”巴图的怒吼裹挟着风雪扑来。
粗粝的手掌像铁钳般攥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拽上自己的战马。
沙计还没坐稳,巴图已猛夹马腹,战马驮着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冷箭破空的锐响紧随其后。
杨御华麾下第二排家丁的弩矢如密雨般袭来。
巴图猛地弓起脊背,三支弩箭穿透皮甲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他却发出一声震耳的狂笑,反手抡起狼牙棒。
风声呼啸中,两名试图拦截的家丁坐下战马被砸得筋骨碎裂,惨叫声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有点意思。”杨御华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身后的斩马刀“呛啷”出鞘,寒光在跳动的火光中划出一道银弧,竟将漫天飞雪都映得透亮。
战马迎上去的姿态从容不迫,刀光与狼牙棒相撞的刹那,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巴图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炸开,虎口瞬间发麻,狼牙棒险些脱手飞出。
他在草原上纵横十余年,从未被人以力破巧到如此境地。
“你是谁?”巴图的吼声里淬着惊惧,瞳孔因那利落得近乎妖异的刀法骤缩。
杨御华不答话。
他的坐骑踏着碎雪绕着巴图打转,斩马刀每次劈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
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逼得巴图只能连连回防,转眼已落尽下风。
沙计在马背上颠簸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瞥见杨御华专注于缠斗,腰侧甲胄接缝处露出一线空隙,那是铁甲最难防护的要害。
老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抽出靴筒里的短刀,刀刃在火光中闪了闪,狠命刺向那道缝隙。
“卑鄙!”弩弦震颤的锐响几乎与怒斥同时响起。
一支利箭精准地穿透沙计的手腕,短刀“哐当”落地,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像绽开一朵妖冶的红梅。
杨御华趁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横刀一抹,刀锋掠过巴图脖颈时几乎没遇到阻碍。
老酋的惨叫卡在喉咙里,血线在颈间迅速蔓延,带着热气的血珠喷溅在冰冷的刀面上,又被他反手抹去。
巴图捂着脖子坠马的瞬间,沙计突然从马背上滚下去。
手腕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仍像条濒死的野狗般手脚并用地往河边爬。
皮靴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蜿蜒的血痕,混着融化的雪水,在身后留下触目惊心的轨迹。
“不必追了。”杨御华勒住马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刀柄。
他望着老虏跌跌撞撞钻进芦苇丛,那里的阴影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左翼的人快到了,让他们来捡这个便宜。”
翻身下马时,靴底踩碎了一块冻硬的血冰。
他用巴图尚有余温的衣襟擦净刀上的血污,刀刃重又映出冷冽的光:“去看看费管队那边怎么样了。”
费书瑜踹开沙计大帐的瞬间,火舌已舔上穹顶,焦糊的羊毛混着浓烟呛得人肺腑生疼。
帐内的火光忽明忽暗,他在视线被泪水模糊的刹那,瞥见墙角那只雕花木匣。
乌木表面的狼纹在火光中浮动,仿佛活过来般狰狞。
匣中斜插的黑色狼纛正微微颤动,缎面上的银线在火光照耀下闪烁,像困在其中的野兽仍在低声咆哮。
“找到了!”贵哥儿的欢呼被剧烈的咳嗽撕成碎片。
他左臂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洇出蜿蜒的小蛇,举着铜印的手却稳得出奇。
蒙古文的“沙计部族”四个字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瑜哥,这印信……能顶多少银子?”贵哥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目光却亮得惊人。
费书瑜没应声。
他的视线被帐壁上的羊皮图钉死了,图上的朱砂点像凝固的血珠。
在十几个聚落标记旁,牛羊的简笔画正被火舌舔得蜷曲,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灰烬。
他忙令贵哥儿和杨道庆将羊皮图取下,指尖刚触到图卷边缘。
就听见极细微的呜咽,像冬夜冻僵的猫崽在绝望中哼唧。
“有人!”杨道庆的吼声撞在帐壁上,震落一片燃烧的羊毛。
靴底踹开隔间门的瞬间,火光轰然涌入,照亮了缩在毡毯堆里的蒙古妇人。
她怀里的襁褓被死死按在胸口,发髻上的银簪在火光中颤出细碎的光。
那是沙计首领亲眷才配有的九尾狼纹饰物。
贵哥儿的刀“噌”地出鞘,雁翎刀悬在妇人头顶三寸处。
寒光映得她瞳孔骤缩,费书瑜清楚看见她喉间滚动的恐惧,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
就在刀锋即将破开皮肉的刹那,妇人突然将襁褓举过头顶。
银簪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光,生硬的汉话像被冻裂的冰碴:“别杀……孩子。”
费书瑜的指尖猛地收紧,刀柄上的防滑纹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攻破营区时,那些从毡房里冲出来的蒙古汉子。
握着弯刀的手还在颤抖,就被三路明军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黎明前的黑暗里,受惊的羊群撞翻了篝火,火星子落在草垛上,腾起的冲天火光染红了半个夜空。
“费管队!沙洲已破!”帐门被罗汝才掀开的瞬间,他甲胄上凝着的暗红冰碴簌簌掉落。
那是昨夜奔袭时溅上的血,在寒夜里冻成了坚硬的壳,“将爷令你速来河边汇合!”
费书瑜收回刀,冰凉的刀锋擦过妇人的鬓角,带起几缕被火燎卷的发丝。
“你们把她处理了!”他对贵哥儿丢下一句话后,抓起木匣时,便快步离开大帐。
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河面上漂浮的尸体被镀上一层碎金。
远处费书瑾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左右翼的骑兵沿着河岸来回奔驰,马蹄踏过薄冰的脆响,像是在为这场厮杀奏响最后的尾音。
河边的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过来,费书瑜勒住马缰时,看见整条河都在颤抖。
明军的火把在残余的夜色里织成网,将哭喊的洲民往冰水里赶。
有个老汉试图抓住岸边的枯草,数支箭矢立刻穿透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冻土上,手指还保持着蜷缩的姿态。
费书瑾估计的没错,一个时辰就够了。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受惊的羊群撞翻了篝火。
火星子落在草垛上,腾起的火光中,三路边军精骑像潮水漫过绿洲。
沙计部的勇士虽然发起了零星的抗击,终被淹没在十倍、百倍于他们的来敌中。
那些来不及解开弓弦的套虏,转眼就被长矛挑穿了胸膛,尸体在雪地上堆叠成小山。
“印信?”费书瑾和杨千总一起站在河湾最高处,靴底踩着块被血染红的羊皮。
他手里把玩着那面狼纛,黑色的毛皮在火光中泛着油光,见费书瑜递上木匣,突然将旗帜扔进火里。
狼头图腾在烈焰中蜷曲,焦糊的味道混着河面上飘来的尸臭,呛得人睁不开眼。
“将爷,沙计捉住了吗?”费书瑜盯着河面。
那里有个孩子正从冰窟里往外爬,湿透的棉袄已冻成硬壳,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缩。
岸边突然响起弓弦声,那个孩子的动作猛地僵住。
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又沉回冰水里,水面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逃进芦苇荡了。”费书瑾用靴尖碾着脚下的灰烬,火星在他脚边跳跃,“左翼千总带人去搜了。”
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费书瑜一步步走向朝阳升起的地方,身后是正在燃烧的沙洲,和沉在冰河里的无数亡魂。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与那些暗红的血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67章 大漠鏖战(上)
黄沙漠漠,宛如一片无垠的金海,卷着碎金般的阳光漫过黑风泽的边缘,却在触及绿洲的刹那骤然收敛。
费书瑾的临时大帐外,骆驼刺在热风里抖落最后一点水汽,叶片卷成细针,仿佛连空气都被扎得滋滋作响。
报——!快马的嘶鸣撕裂绿洲的寂静。
一匹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沙尘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马背上的骑士在接近大帐时,猛然拉紧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猛地落下,骑士也随之翻身滚落。
随着骑士的滚落,他身上的甲胄撞击在沙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的砂砾中竟夹杂着丝丝血色。
费书瑜单膝跪地,他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凹痕处还凝结着些许冰碴,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奔袭而有些沙哑,喘息声也清晰可闻:“禀将爷,猛可什力亲率五千骑,距此二十里!”
费书瑾猛地拍案,案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在靴面竟浑然不觉。
他扯开帐帘,正午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沙丘的阴影里,己方斥候的身影如惊鸿掠过,马蹄扬起的沙柱在天幕下划出转瞬即逝的线。
王中军!他扬声高喊,腰间的佩刀随动作撞出清越的鸣响,传令三军,出绿洲五里列阵!
营内的号角骤然炸响,三轮十六声的角音穿透风沙,惊得绿洲边缘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幕上织成一片慌乱的网。
辅兵们推着盾车冲出营寨,铁链碰撞的铿锵与马蹄声交织,在荒漠上织成一张紧绷的网,每一根丝线都牵着生死。
费书瑾翻身上马,雪如龙不安地刨着沙地,银白的鬃毛在风中翻飞。
他抬手按了按铁盔,指腹触到昨夜凝结的霜花,忽然想起昨日的等待。
昨日拂晓费书瑾在击败沙计后,除了安排左翼千总带三百人在芦苇荡中搜寻沙计踪迹外。
自己则亲帅主力防备猛可什力带人偷袭。
但等啊等,等到中午沙计在芦苇荡被射杀尸首悬于寨墙他没来。
等到下午王中军带领辅兵都赶到绿洲了他还是没来。
整整一天猛可什力一直按兵不动,就这样在三十里外的泽中静静看着。
如果不是斥候探到他一直在暗中集结牧民精壮,费书瑾都怀疑他跑了。
午后的日头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里透出些许微光,却连寒意都驱散不了分毫。
只能给这片冰封的荒原镀上一层惨淡的金,仿佛天地间的暖意都被昨夜的寒霜吸尽了。
费书谨勒住胯下的雪如龙,马蹄扬起的沙砾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指腹触到冰凉的铁盔边缘,目光掠过己方阵营。
他麾下虽只有三千步骑,而且其中一半还是卫所辅兵,但三千名正辅兵列阵于大漠之上,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其身后数百辆盾车、辎车如铜墙铁壁般环营肃立于沙地。
车壁上的铁皮被风沙打磨得发亮,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与车之间以铁链相连,宛如一道钢铁屏障,链环相扣的声响随着风势起伏,像是巨兽在磨牙。
紧随其后,是一千五百辅兵组成的三重阵列:前排张弓搭矢,箭矢在微光下闪着冷芒,弓弦被拉得咯吱作响;
中排紧握利刃,盾牌连成一片钢铁壁垒,盾面的划痕里还嵌着昨日的血污;
后排则挺着重矛,矛尖斜指苍穹,如同一丛蓄势待发的荆棘,只待猎物撞上来。
左右两翼,各有精心挑选的五百余精骑。
虽然己方人数不过对方一半,却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他们勒马待命,马鼻喷出的白气与风雪交织,在颔下凝成细小的冰珠。
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铁掌与石块碰撞的火星,在荒原上溅起星星点点的亮。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化作猛虎的利爪,撕裂敌阵。
而他自己和副将杨御华,亲率三百家丁督战于阵前。
这些人身披布面铁甲,胯下战马油光水滑,光是立在那里,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墙,镇住了阵前的风。
将军,套虏列阵了。副将杨御华的声音沉稳,手里的长矛斜斜拄在地上,矛尖映出远处攒动的黑影。
那些黑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仿佛荒原下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正缓缓撑起遮天蔽日的身躯。
费书谨眯起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兵甲,落在前方那片骤然沉寂的荒原上。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冰渣,发出沉闷的轰鸣,裹挟着一股狂傲的杀气,正朝着他们这边压过来。
冻土被碾成齑粉,又被后队的马蹄扬起,在阵前织成一道浑浊的沙幕。
他看清了对方的阵形——五千骑列为五阵,前阵五百骑半数有甲,旗号上的狼头在风中扭曲,领头的正是昨日黎明逃亡的沙计长子扎木。
那小子伏在马背上,铠甲歪歪扭扭,手里的弯刀却举得老高,像是要把满腔的恨意都劈进明军阵里。
左右后各有一千骑,但除少数小酋有皮甲外皆是无甲轻骑,且武器杂乱,一看就是刚刚聚拢的牧骑。
只有中军一千五百骑,甲胄弓矛齐整,是其本部精锐。
但即便是中军那一千五百精骑,也就只有其大纛下环列的五百余骑身穿布面铁甲或扎甲,其它千余骑皆是皮甲。
“猛可什力既然让扎木和沙计的溃兵当先锋,难道就不怕前锋一旦溃败,会给他来个倒转珠帘吗?”王中军看着套虏的布阵,满脸狐疑地问道。
费书瑾初见猛可什力的布阵时,心中也同样充满了疑惑。
随即他想起大帐案几上有关猛可什力的情报。
似乎又有些明白了。
猛可什力这个人多疑且缺乏果断,虽然他外表长得一副蒙古豪杰的模样。
身高足有九尺(周尺),膀大腰圆,孔武有力,但实际上,他的手段和性格更像中原的枭雄。
这些年来,猛可什力之所以能够吞并其他小部落,主要依靠的并非武力,而是联姻和收买。
他会将美貌的女儿送给其他部落的首领,同时向部落的长老们塞入闪亮的银锭。
若是遇到实在不肯屈服的部落,他也会在背后耍些阴险手段。
而非像沙计那样,按照蒙古千百年的规矩,直接派兵攻打,打赢后便将其吞并。
这种靠计谋和联姻来吞并其他部族的手段,在中原王朝或许行得通。
但在蒙古豪杰们的眼中,却多少有些让人不齿。
所以他的部族虽然比沙计富足,但其部众无论凝聚力还是战斗力都大不如沙计。
平时劫掠边墙都是同沙计一起,他出谋,沙计决断,倒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但现在让他孤注一掷拼死决战,不免会斤斤计较有点患得患失,所以才会布置出一个如此奇怪阵型。
素闻猛可什力狡如狐!费书瑾忽然对身边的杨御华和王嘉行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却不知竟是个不知兵的!浪费一天宝贵时间却是在集结牧骑,大漠野战,又不是城寨攻防,这区区两三千刚刚聚拢的牧骑能有什么大用?
第68章 大漠鏖战(中)
午后的阳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荒原上翻滚的沙砾。
费书瑾勒住马缰时,冰冷的风正卷着细碎的冰粒,打在他的面甲上噼啪作响。
三百步外,套虏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绣着苍狼图案的大纛下。
猛可什力的身影隐在数十名铁甲护卫中,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孤狼。
费书瑾身骑一匹雄健的战马,如疾风般疾驰在战场前沿。
他手中紧握着缰绳,骏马奔腾,马蹄声响彻云霄,仿佛要踏碎这片大地。
突然间,他用力一扯缰绳,战马猛地停下。
费书瑾迅速揭开面甲,露出一张被寒风吹拂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风割出的红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今去家数百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富贵!”
这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空中炸响,劈开了弥漫在阵前的死寂氛围。
如同点燃了一把火,瞬间激发起了现场所有大明男儿的血性。
原本有些沉寂的三百名家丁,先是发出零星的呐喊声,接着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如怒涛般咆哮起来。
“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富贵!”
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空气中回荡,中军的方阵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纷纷跟着嘶吼起来。
两翼的精骑们更是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寒光闪烁,仿佛要将敌人撕裂。
这阵声浪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狠狠地撞击在远处的沙丘上,激起一阵沙尘飞扬。
就连套虏阵中的战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躁动不安,纷纷刨起了蹄子。
杨御华打马来到费书谨身侧,他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泛着红,甲胄下的肌肉紧绷着:“将军,末将请战!”
费书谨看向他身后的那两百家丁。
这些家丁都是追随杨镇台多年的百战精锐,每人胯下都是良驹,手持强弩肩负骑矛,腰间还携带短铳,甲胄精良,眼神里燃烧着悍不畏死的火焰。
他们沉默地列阵于盾车之后,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前方,他们是这头猛虎的獠牙。
“伯台兄,猛可什力是草原上的狐狸,”费书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杨御华耳中。
“他让这些沙计溃兵打头阵,是想让我们在缠斗中耗尽力气。”
费书瑾压低声音,指尖在杨御华的甲胄上轻轻敲了敲。
“你带家丁冲阵时,记住用强弩打乱他们的阵型,驱赶着这些溃兵往前涌,就像赶羊入圈。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猛可什力的大纛。”
杨御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将军放心!”他调转马头,手持长槊,“儿郎们,跟我杀——”
“杀!杀!杀!”
两百人的呐喊像一阵狂风卷过荒原。
随着王中军的令旗挥动。
先是砰—砰—砰三声号炮声响。
接着便是咚—咚—咚—咚咚咚沉闷的鼓声从大阵中央的传来,待十六声鼓毕。
鹿角盾车大阵原本连成一体的防御工事从正前方和两翼同时分开,露出四个丈余宽的通道。
从杨御华请战开始,费书瑜一直在仔细观察这支家丁弩骑。
他在卫学读书时就听一个身经百战老教习评论过骑兵。
他说天下骑兵分三种:
第一种是三边和蒙古的游骑,以骑射游走,快马轻刀取胜;
第二种是辽东和女真的突骑,以坚甲厉兵,野战陷阵称雄;
第三种是中原弩骑,临阵能马上用弩,一发而尽殪。
随着大阵的通道打开,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擂响的战鼓,分成四队从通道中冲了出去,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杨御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铁甲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他的坐骑是匹久经战阵的河西马,高大雄壮,在冻土上跑得也稳健异常。
身后的家丁们迅速结阵,排列成正面二十骑,纵深十骑的一字长蛇阵。
他们手持强弩阵型严整,控制着马速缓缓前行,如墙而进。
此时远处的套虏阵中也响起一阵苍凉的号角。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魅,听得人头皮发麻。
扎木的五百骑应声而动,如同脱缰的野狗,嘶吼着迎了上来。
马蹄扬起的沙尘混着冰粒,在阵前掀起一道浑浊的屏障。
两阵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当距离拉近至五十步时!
费书瑜站在盾车之后,能看清家丁们手中的强弩连发,能听见弩矢破空的尖啸,能看到扎木的坐骑猛地人立而起,前蹄下溅起的沙砾中,混着暗红的血珠。
“王中军!”巢车上费书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弓铳手准备!”
随着王中军手中令旗挥下。
盾车后的士兵们迅速架起鸟铳弓箭,对准了正在逼近的战场。
铅弹已经装填入膛,火绳滋滋地燃烧着,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硫磺味。
费书瑾按住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杨御华的两百人家丁只是先锋,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但这把楔子必须钉得够深,够狠。
随着一轮强弩轮射,扎木的前锋虏骑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跟随其冲锋的五百骑竟然损失近半。
如此巨大的损失让后面虏骑一时不知所措,不觉中有人竟控马不前。
费书瑜站在盾车上,看着眼前一幕不由大惊失色,朗朗自语道:“一发而尽殪,弩骑之锐,竟恐怖如斯!”
趁虏骑混乱之际,两百弩骑迅速变阵。
弃弩持矛,两队为锋,两队为翼!
以鸿鹄高飞横决千里之势扑向混乱不堪的虏骑前锋。
两拨人马碰撞的瞬间,费书瑜仿佛听见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看到了猩红的血珠溅在洁白的冰粒上,像极了开春时荒原上绽放的狼毒花。
杨御华与扎木战在一处,长槊与弯刀碰撞的脆响几乎能穿透风声。
扎木的弯刀扫倒了一名家丁,那铁塔似的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片刻之后,战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巴图的狼皮盔滚落在沙地上,露出的脑袋上插着一支弩箭,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在地上。
杨御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槊向前一指:“跟我冲!”
两百人的队伍突然加速,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套虏的阵脚。
短铳的白烟接连在人群中炸开,铅弹穿透皮甲的闷响里,混着长槊刺穿躯体的锐鸣。
那些沙计溃兵本就士气低落,此刻见扎木战死。
不少人干脆扔掉兵刃跪地求饶,却被后面涌来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战场从来不是讲慈悲的地方,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套虏的阵脚乱了。
杨御华趁机率军冲杀,两百家丁手持骑矛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在黑色的潮水间撕开一道口子驱赶着虏骑前锋直扑猛可什力大纛。
当队伍前进至离大纛不足两里时,行进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猛可什力从大纛下调来的两百铁甲军到了。
上前拦截一个穿着黑色铁扎甲的壮汉从套虏阵中杀出,那人手中的狼牙棒舞得风雨不透,一名家丁的长矛被硬生生砸断。
那是巴特尔,猛可什力麾下最勇猛的巴特尔,据说此人能生撕虎豹,在草原上从无败绩。
猛可什力见明军前锋受阻,又从中军调五百皮甲军从两翼包抄过来,想将其围歼。
随着皮甲军的赶到,他们分列两队,左翼从左往右射,右翼从右往左射。
一时箭雨如蝗,斜斜掠过半空,在杨御华的前锋队列中激起一阵骚动。
他们人人身着重甲,虏骑箭矢倒一时难以奈何他们,但战马却没着甲,一时纷纷中箭倒毙。
杨御华见此,便下令让所有家丁下马结圆阵,以刀盾骑矛为拒马,后方强弩三重同虏骑对射。
随着对射的持续,两百家丁像一枚坚硬的坚果,任凭套虏如何冲撞都无法啃开。
第69章 大漠鏖战(下)
残阳如熔铜般泼洒在荒原上时,杨御华的甲胄上已插满了箭矢。
他手中强弩,每一次射击都像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正前方,那面绣着苍狼图腾的黑色大纛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猛可什力的亲卫如同铁壁般护住中军,弯刀反射的寒光与血色夕阳交织,在荒原上织成一张狰狞的网。
“千总!再打下去,家丁队就要死光了!”
身边的亲随嘶哑着呼喊,话音未落便被一支流矢洞穿面门。
杨御华一弩射杀在外游走的套虏,余光瞥见那亲随倒下的瞬间,脚上的马靴沾满了血渍。
那是今早出发时,自己赏他新马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满口铁锈味。
两百家丁此刻已经伤亡了二三十人,剩下的人不少人臂上、肩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却没人敢后退半步。
“将军,出动两翼精骑吧?”
王中军在千里眼中看到又有一名家丁被套虏射中要害,直挺挺的倒下。
低声道,“再打下去,让杨镇台的家丁损失太大您回去不好交待!”
费书谨没有回头。
目光像鹰隼般锁在敌阵后方的高地上,那里的黑色狼旗始终没动。
风卷着沙砾掠过他的脸颊,带来远处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碰撞声。
他却像钉在原地的石像,只有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乱舞。
低声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猛可什力还有余力,现在出动两翼精骑一旦一击不中陷入苦战损失就大了。”
王中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狼旗下的骑兵阵列整齐,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别处沉稳。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一股腥风突然从西北方向滚来,天地间瞬间暗了下去。
“是黑沙暴!”有人惊恐地叫喊。
风来得比想象中更凶,像是无数头饿狼在同时咆哮。
天地间瞬间被黄蒙蒙的沙雾笼罩。
阳光被彻底吞噬,明明是黄昏,却暗得像是深夜。
能见度不足十步,耳边只剩下风声的咆哮,以及士兵们惊慌的呼喊。
费书谨下意识抬手护脸,指缝里漏进的沙砾打得皮肤生疼。
他眯着眼看向敌阵,只见黄蒙蒙的沙雾里,套虏两翼牧骑阵型大乱。
“战机已现!”费书谨猛地扯开嗓子,声音被狂风撕成碎片,“传令张诚、李冲——”
王中军会意,立刻拽过身边的传令兵:“左翼沿弧线切敌左翼牧骑,右翼直插侧后方!告诉两位千总,冲破后不要恋战,直奔猛可什力大纛!”
两个传令兵同时拨转马头,马缰上的铜铃在风声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很快就被咆哮的风沙吞没。
费书谨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的防滑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
他知道这是孤注一掷——沙雾里骑兵冲锋,稍有不慎就会自乱阵脚,但猛可什力更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套虏的牧骑没经过严整的阵战训练,风沙里最容易溃散。
左翼千总张诚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接过令旗,只抱了抱拳。
一声苍凉的号角声下,左翼五百精骑齐声应和,马蹄声如同惊雷炸响。
他们并未直冲敌阵,而是沿着弧线斜切入那些牧骑阵中,马鞍旁的流星锤偶尔甩出,在敌骑阵中砸出零星的混乱。
右翼千总李冲则咧嘴一笑:“回禀将军等着看我们的好消息!”
随着鼓声擂动,大旗前移。
马镫敲击铁甲的脆响、骑士的怒吼、马蹄踏碎骨骼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荒原上掀起惊涛骇浪。
两翼精骑以猛虎扑羊之势杀入套虏两翼牧骑。
此时因为风沙阻隔,待猛可什力发现两翼溃败,明军精骑直扑他的大纛时已经来不及堵住缺口。
只得命中军剩下的五百皮甲军上前阻拦。
中军的精锐们仓促列阵,却挡不住奔袭而来的骑枪,枪尖穿透甲胄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将军!套虏中军动了!”王中军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费书谨往前踏了两步,盾车的阴影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风沙,却能让他看清远处的动静——那面黑色狼旗正在摇晃。
原本整齐的亲卫阵列出现了缺口,几个穿着皮甲的骑兵慌慌张张地往前冲,像是想堵住什么。
“是张诚他们得手了!”费书谨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弧度。
“传我将令!”他猛地举起雁翎刀,直指那面苍狼大纛,高声道:“传令下去,以盾矛为拒马,全军出击!”
话音未落,风沙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比战鼓还要急促。
杨御华的家丁队不知何时已经放弃防守,重新结成雁行阵。
他们杀开一条血路,这些浑身是血的汉子举着染血的三米骑矛,朝着敌阵中军猛冲。
为首的杨御华左臂耷拉着,却用右手将长槊使得虎虎生风,槊尖挑着一个套虏的尸体,像面移动的血旗。
“杨千总这是拼命了!”王中军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军阵,杨御华的身影在乱军里时隐时现,每一次挥槊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些家丁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依旧往猛可什力的大纛突进。
他望向王中军,眼神锐利如刀:“你带大军缓缓压上,我去接应杨千总!”
“将军不可!”王中军急忙拉住他的马缰,“您是主帅,不能亲自冲锋,还是我去接应杨千总……”
“少废话!”费书谨猛地甩开他的手,拔出雁翎刀,“左右队家丁跟我来!”
“杀进去!”费书瑾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雁翎刀划破沙雾。
家丁们紧随其后,百余家丁组成的方阵如同一柄巨斧,朝着套虏的中军狠狠劈下。
硬生生在混乱的套虏大军中劈开一道口子。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明军的弓铳声、套虏的号角声、兵刃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在荒原上久久回荡。
当杨御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冲破套虏的阻拦时,突然笑了起来。
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混着汗水和沙砾糊在脸上,却挡不住眼里的光亮。
两支明军家丁在敌阵中汇合的刹那,明军的气势彻底爆发了。
套虏的铁甲军原本就处于劣势,此时更是腹背受敌,其阵型在明军的猛烈攻击下渐渐散乱。
而那些原本还在顽强抵抗的皮甲军,眼见形势不妙,也开始偷偷摸摸地向后撤退。
猛可什力站在高处,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明军的兵力异常雄厚,攻势如狂风暴雨般猛烈,而自己两翼的牧骑也已经开始溃散。
心里清楚,这场战斗自己已经没有胜算。
心中充满了不甘,猛可什力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紧紧握在手中。
他的目光在弯刀和前方的明军之间来回游移,似乎还想做着最后的挣扎。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无奈地调转了马头。
猛可什力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带着一丝血腥味。
随着他的这一声令下,套虏的苍狼大纛开始缓缓后退。
就在苍狼大纛开始后退的那一瞬间,套虏的整个阵型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瞬间崩溃。
那些原本凶悍无比的套虏精骑们,此刻却像一只只丧家之犬。
仓皇地逃离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
第70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上)
风卷着沙砾掠过荒原,渐渐敛去了呼啸的力道。
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金红的余晖泼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那些凝固的暗红血迹在这诡异的光线下泛着铁锈般的色泽。
连折断的兵器都像是镀了层融化的金子。
费书谨踩着黏腻的黄沙往前走,黑色狼旗倒在他脚边,旗面被马蹄踏得污秽不堪。
他弯腰拾起一块染血的狼皮,粗糙的皮革下还残留着体温。
只是那苍狼图腾早已被刀锋劈得模糊,獠牙处的裂口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将爷!”费书瑜的喊声穿透战场的死寂。
他甲胄上的血渍混着沙砾结成硬块,“此战斩敌两千余,缴获牛羊马匹无数,是延绥镇近三十年未有之大胜!”
费书谨没回头,指尖摩挲着狼皮上的血痂:“猛可什力呢?”
费书瑜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搜遍了整个战场……没找到尸身。
俘虏说,风沙最大时他带着亲信往西北跑了,约莫有三百骑。”
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烟尘正蜿蜒蠕动,像条被斩断七寸却仍在挣扎的毒蛇。
费书谨眯起眼,仿佛能穿透那道烟尘,看见猛可什力藏在貂裘里的眼睛。
那双总是泛着狠戾的眼睛,此刻一定还死死盯着这片战场。
“追。”他吐出这个字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将爷,夜色已深,戈壁边缘地形复杂,怕是……”费书瑜有些犹豫。
“夜色是狼的掩护,也是猎人的机会。”
费书谨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亲兵。
“王中军带右翼清缴残兵,救治伤员。
瑜哥儿,你领夜不收为前哨,立刻出发。
我带家丁与左翼骑兵随后跟进。”
费书瑜望着渐沉的暮色,戈壁边缘的雅丹地貌在昏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抱拳:“诺!”
杨御华被家丁扶着走来时,左臂的布条已经渗出血迹,在苍白的衣袖上洇开一朵凄厉的花。
他腰杆挺得笔直,只是说话时气息不稳:“让他跑了?”
费书谨将狼皮递过去。
杨御华指尖触到血迹的瞬间猛地一颤,抬头时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味:“我跟你去。”
“你留下。”费书谨按住他的肩膀,掌下的肌肉在颤抖,“你的箭伤需要缝合,再动会崩裂血管。”
杨御华还要争辩,却撞进费书谨不容置疑的眼神里。
他低头看着那块狼皮,苍狼的眼睛恰好被血渍糊住。
像极了被猛可什力屠戮的堡寨里,那些死不瞑目的孩童。
半个时辰后,六百骑在月色下集结。
每人配备三马,高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马嘴被勒上衔枚,马蹄裹着麻布,连甲胄碰撞的声响都被刻意压低。
张诚策马过来时,甲片上的沙砾簌簌掉落:“将军,干粮水囊备妥。”
费书谨翻身上马,腰间的雁翎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记住,只追头狼。天亮前必须赶到黄河隘口,绝不能让他缩回河套。”
马蹄声像一阵沉闷的鼓点,敲在沉睡的荒原上。
费书瑜的夜不收队像道黑色闪电,在沙丘间穿梭。
他勒住马,月光恰好照亮沙地上杂乱的蹄印。
至少三百匹战马踏过的痕迹,西北方向的草茎上还挂着撕碎的貂裘碎片。
“管队,前面有绿洲!”斥候低声禀报。
沙丘下的绿洲泛着幽光,几十顶帐篷围着篝火,隐约有胡笳声飘来。
费书瑜翻身下马,指尖捻起沙地上的皮袋碎片。
羊皮囊的收口处绣着银线狼头,是猛可什力亲卫的标识。
“他们在这里歇脚了。”杨道庆蹲下身,指着篝火旁的灰烬,“火堆还没全灭,最多离开一个时辰。”
“管队,前面有动静!”一个斥候从前方驰回,低声道。
费书瑜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拔出雁翎刀。
跟着斥候小心翼翼地爬上一座沙丘。
沙丘下,几十顶帐篷围成一个小小的营地。
篝火正在燃烧,几个套虏正围着篝火喝酒,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是猛可什力?”贵哥儿问道。
杨道庆摇摇头:“不是。看规模,最多五十人,而且防备松懈。应该是掉队的散兵。”
费书瑜想了想,“我们绕过去,别惊动他们,我们的任务是追猛可什力,这些杂虏交给将爷的大队处理。”
说完就准备下坡,突然那边营地传来一阵骚动。
费书瑜探头一看,只见一群套虏醉醺醺地走向帐篷,似乎想去抓里面的什么人。
紧接着,帐篷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然后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什么情况?”费书瑜低声问道,“里面有我们的人?”
“不是!会不会是其它边堡的兄弟?”杨道庆想了一下道。
费书瑜略作沉思,觉得很有可能。
明边堡派遣夜不收深入大漠探查套虏虚实,本来就是日常工作。
“走!下去看看!”他话音未落,已经翻身上马,提着佩刀冲下沙丘。
贵哥儿见状,急忙带着骑兵跟上。
“是盐城堡的弟兄!”冲进去时,费书瑜看清了帐篷里的景象。
三个明军斥候背靠背抵抗,为首那人胳膊上的伤口正汩汩流血,却死死护着身后缩成一团的女子。
刀光如雪,五个套虏转眼倒在血泊里。
为首的士兵捂着流血的胳膊,对费书谨抱拳道:“我们是盐城堡的斥候,奉把总命侦查套虏动向,没想到被他们围住了。多谢将军相救!”
费书瑜点点头:“你们有没有看到猛可什力?”
“看到了!”那斥候急忙道,“我们黄昏时在狼山附近看到他带着几百骑往西北走,看样子是想渡过黄河隘口逃回套中。我们想跟上去,却被这伙散兵缠住了。”
费书瑜的目光亮了起来:“黄河隘口……好!”
他看向杨道庆,“走,一定要在他们渡过黄河隘口前找到他们。”
费书瑜正要下令追击。
却被那斥候拽住衣袖:“将军!往北两百里有处绿洲,当地牧民称其为铁勒川,原本是铁勒部旧地!
猛可什力吞并铁勒部后,占了那里,圈了数千汉民种地,如今已是他的粮仓!”
他指向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她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认识路!若能拿下那处绿洲,不仅断了套虏的粮,还能救出咱们的人!”
费书瑜望向西北方向,那里的烟尘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沉默片刻,对杨道庆道:“留两人带盐城堡的弟兄等将爷,咱们继续追。”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夜风突然变得凛冽,卷着远处的呜咽声掠过耳畔。
后半夜的戈壁像被整块寒冰浇筑而成,连空气都冻得脆生生的,稍一用力便能捏出裂痕。
前方传来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冻僵的大地。
不少士兵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头盔偶尔撞到甲胄,发出沉闷如鼓的碰撞声。
费书瑜裹紧身上的棉甲,抬手抹了把脸,冻得僵硬的胡须上挂着晶亮的白霜。
指尖触到皮肤时,仿佛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铁。
他呵出一团白气,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
忽然听见杨道庆压低的嗓音:管队,前面就是黄河隘口!
晨光正从地平线渗出,像打翻的金墨在天边晕开淡淡的暖色。
隘口处的黑影在熹微中忙碌着,百十个套虏正围着羊皮袋鼓腮吹气。
浑浊的河面上已经漂着十几个圆鼓鼓的浑脱,那些羊皮制成的浮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笨拙的水鸟。
第71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下)
是猛可什力!杨道庆突然指着前方。
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还没渡过黄河!
费书瑜趴在沙丘后,手指抠进冻硬的沙砾里。
数着营地中晃动的人影,目光扫过那些散乱的帐篷和寥寥无几的战马,眉头渐渐蹙起。
晨光爬上他的眉骨时,他忽然侧头问:道庆,猛可什力有多少人?
这话让杨道庆瞬间愣住,脸上的兴奋像被冰水浇过般褪去。
张了张嘴,片刻后才迟疑道:撤离战场时,他大纛下的三百甲骑还保持完整。加上一路收拢的散兵,最少也该有四五百人吧!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隘口处的套虏——虽然有两三百个身影在移动。
但披甲的骑兵却不足百人,连一面像样的大纛都看不见。
杨道庆的后颈渗出冷汗,在寒风里冻得发紧:这不是猛可什力......
去,抓个活口。费书瑜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问问猛可什力往哪跑了。
杨道庆领命,猫着腰钻进晨雾里。
他的身影像只狸猫般在沙丘间潜行,离套虏营地越来越近时,忽然瞥见一个背着水囊的套虏正往河边走。
那人裹着件破旧的皮袍,步履蹒跚,显然是落了单。
杨道庆屏住呼吸,趁着对方弯腰汲水的瞬间猛地扑出,左臂死死勒住对方咽喉,右手捂住嘴巴,在套虏挣扎的呜咽声中迅速拖进沙坑。
半个时辰后,杨道庆拖着个瑟瑟发抖的套虏回来。
那人被按在沙地上,羊皮袍沾满沙尘,冻得青紫的嘴唇哆嗦着。
结结巴巴地喊:把都儿......让我们佯装渡河,他带着精锐往西南去了,从黑石渡过河......
费书瑜心中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盯着那套虏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确认对方没有说谎。
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总算找到这只狐狸的踪迹了。
他立刻转身下令:道庆,派两个夜不收去寻将爷,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其他人随我往西南方向追!
士兵们虽已疲惫不堪,甲胄下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浸透又冻成硬块,但一听到猛可什力的去向,眼里顿时燃起火焰。
有人用力捶了捶冻麻的腿,有人给战马紧了紧肚带。
队伍再次出发时,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黄线,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费书瑜派出的夜不收终于找到了费书瑾大队。
将军!夜不收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指着西南方向气喘吁吁地喊,费管队派我回报,猛可什力往黑石渡去了!
费书瑾勒住马缰,掌心早已被缰绳磨出燎泡。
汗水混着额角的血水滑落,在下巴凝结成冰珠。
望着夜不收所指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正被朝阳染成金红色,仿佛有无数火焰在燃烧。
加速前进!费书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光。
让猛可什力知道,大明的铁骑,不是他想甩就能甩掉的!
六百骑兵如同被点燃的箭簇,朝着黑石渡的方向狂奔。
马蹄声密集如鼓,震得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疲惫的战马仿佛也被这股气势感染,喷着白气加速前进。
四蹄翻飞间溅起的碎石打在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当第一缕晨光真正刺破黑暗时,他们终于看见黑石渡的影子。
黄河在这里拐出一道湍急的弯道,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奔腾而下。
河岸边,猛可什力的残部正拼命地往羊皮袋里吹气,一个个浑脱在沙地上渐渐鼓起,像堆起的白色坟包。
兄弟们,把这群杂虏赶下河去!费书瑾高举雁翎刀,刀锋划破黎明的寒气,声音在河谷间回荡。
六百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衔枚早已取下,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让河谷嗡嗡作响。
马蹄声再次密集如鼓,连空气都被这股冲锋的气势搅动,卷起的沙尘与晨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洪流。
猛可什力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追兵,他正站在河边指挥制作浑脱,听到马蹄声回头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所率的残部顿时一阵慌乱,有人手里的羊皮袋掉在地上。
有人甚至直接跳进冰冷的河水,却被湍急的水流卷得东倒西歪。
费书瑾一马当先,手中雁翎刀寒光闪烁,不断劈砍着试图阻拦的套虏。
一个穿着皮甲的套虏举刀劈来,他手腕翻转,刀锋顺着对方的刀身滑过,顺势抹向咽喉。
鲜血喷溅在他的甲胄上,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张诚紧随其后,高声喝道:左翼跟我来!
他指挥着五百骑兵分成两队,如同两把锋利的铁钳,从两侧包抄过去,迅速切断了猛可什力残部逃跑的路径。
猛可什力,哪里逃!费书瑾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河面上的浮冰都在颤抖。
把都儿,你先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套虏突然转身。
他手里的狼牙棒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正是猛可什力的亲卫统领巴特尔。
他嘶吼着带领两百勇士迎上来,试图为猛可什力争取时间。
费书瑜在乱军中看见费书瑾的身影,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嘶哑地喊:将爷!猛可什力在船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十余只羊皮筏正在离岸。
最前面那只筏子上,穿着貂裘的猛可什力正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惊惶与不甘。
费书瑾搭弓射箭,羽箭带着破空声飞去,擦着猛可什力的耳畔飞过。
地钉在羊皮筏上,震得筏子剧烈摇晃。
猛可什力踉跄了一下,随即被身边的亲卫按倒,羊皮筏在众人的划动下加速向对岸漂去。
此时巴图已经被费书瑾斩于马下,那柄狼牙棒一声掉在沙地上。
套虏们看到首领已经逃远,最后的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人慌不择路地跳进黄河,却很快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天边的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河谷,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散落的兵器、破损的羊皮袋、凝固的血迹,也照亮了明军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庞。
有人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望着河对岸的身影骂骂咧咧;
还有人正清点着俘虏,将他们集中看管。
费书瑾站在黄河岸边,望着远方辽阔的草原。
黄河对岸,那个穿着貂裘的套虏首领正死死盯着他。
对方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花纹被摩挲得发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不甘与怒火。
你赢不了的。猛可什力的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未干的血沫。
草原的狼,是杀不尽的。
费书瑾没有回应,只是将雁翎刀插回鞘中,刀身入鞘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河谷间久久回荡。
他望着河对面渐渐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疲惫的士兵们。
他们的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甲胄上的裂痕里还嵌着沙砾,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
收队,回营!他高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六百名骑兵押解着俘虏,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
朝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串坚实的脚印,深深印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
黄河依旧奔腾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一场刚刚结束的追逐,又像是在预示着未来无数次的交锋。
第72章 铁勒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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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铁勒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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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铁勒川(下)
“你们住的地方,我看看。”
张老实领着他们进入寨子。
每户都是三间的土坯房,院里堆着柴火,墙角码着粮缸,缸沿上还贴着“五谷丰登”的红纸条。
一个妇人正在织布,见他们进来,只是愣了愣,便继续踩着踏板,织机咔嗒作响。
费书瑜扫了一眼织好的棉布,竟比他身上这件还要细密,上面还绣着简单的花纹。
“这里的日子……比在大明好?”张诚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太多了。”旁边一个正在编筐的老汉接了话,手里的柳条在他掌心翻飞。
“在老家,一年忙到头,交完皇粮还不够吃。
这里虽说给鞑子干活,可肚子是饱的,孩子能上学(跟着识文的人认字),冬天还有炭火。
上个月我家小子娶媳妇,还杀了头羊呢。”
费书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出发前,他对麾下将士说的话:“那些汉民定是被鞑虏胁迫,受尽苦楚,见了王师定会感恩戴德。”
可眼前这些人,脸上没有半分“苦楚”。
说起猛可什力,甚至带着几分感激——就像在说一个虽严厉却守规矩的东家。
“你们就不想回家?”他问那个编筐的老汉。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回哪去?老家的地早就被官绅占了,回去也是饿死。
在这里,我有二十亩地,一头牛,闺女还能学点针线活,日子……踏实。”
这时,西边的对峙还在继续。
一个年轻些的汉民朝这边喊道:“张税官!别跟他们废话!
这些明兵一来,准没好事!
前些年来的那队兵,说是解救我们,结果把毡房都烧了,抢了我们的粮食!”
费书瑾猛地回头。
张诚的脸色瞬间涨红:“胡说!我大明王师怎会……”
“是真的。”
张老实低声道,“前两年,有队边军路过,抢了三家的粮食,还牵走了两头牛。
蒙百户回来后,把被抢的都补上了,还杀了两个趁机闹事的牧民给我们赔罪。
那两个牧民,以前总偷我们的菜。”
风又起了,吹得田边的稻草人摇晃起来。
费书瑜望着那些在田埂上对峙的汉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王师的期盼,只有对家园的守护。
河谷里的炊烟又升起了,带着麦香与饭菜的香气,那是铁勒川的味道,也是这些人不愿割舍的烟火气。
费书瑾的拳头越握越紧,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尽管内心充满了愤怒和冲动,他最终还是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些手握长矛和锄头的汉民们。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有些惊恐和紧张,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坚定和不屈。
费书瑾突然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腰刀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几乎无法抬起。
让他如此难以抉择的倒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他麾下的军队,都是延绥镇的精锐之师。
这些士兵们久经沙场,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
对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中虽然有一些是边军的逃兵,但大部分人也不过是普通的农夫而已。
他们所居住的寨子,但也并非坚不可摧。
以他的实力,要攻破这些寨子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就军事而言,铁勒川远离边墙大军无法久留,摧毁城寨,毁掉良田无疑是上策。
但他如果真下令杀了这些汉民,政治问题就太严重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这些被套虏掳掠汉民没有死在套虏的手中,反而死在了他的刀下。
消息传回朝廷,那些文官们的口水和唾沫恐怕都足以将他淹没。
到时不但自己前程尽毁,还得连累妻儿。
念及此,费书瑾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汗,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让他不由想起几年前他上任归德堡守备前,老镇台老恩主对待的谆谆教诲:
“伯台,在大明作为一名高级军官,不但要懂军事,更得通晓政治!一个不懂政治的高级军官在大明官场是走不远的,更活不久。”
在经历了漫长而又凝重的沉默之后,费书瑾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
对站在一旁的张老实说道:“我们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情。但是,朝廷有命令,如果有人愿意回归故乡,我们会将他们带回大明,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
张老实将这话传给众人。
半晌,只有零星的十几个人走了出来,都是些年纪尚轻的,或是几年前才被掳来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红着眼圈,被一个老妇人拉着。
“去吧,你爹娘的坟还在庆阳呢”,少年却回头望着田埂上的伙伴,一步三回头。
更多的人只是摇着头,默默退回了土屋。
那个编筐的老汉走到费书瑾面前,塞给他们每人一个麦饼。
饼还是热的,带着芝麻的香气:“官爷,不是我们忘本。只是这日子……太不容易了。回去了,怕又是一场空。”
费书瑜接过麦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想起前几年在绥德城外见过的那些啃着树皮的流民;
想起官府催缴赋税时的如狼似虎;
想起去年冬天冻死在城墙根下的三个乞丐。
那麦饼在掌心渐渐发凉,他却迟迟咬不下去。
这带着芝麻香的温热,竟比塞北的寒风更能刺透筋骨。
归途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依旧噼啪作响,却再没了来时的凌厉。
费书瑜回头望去,铁勒川的炊烟已在暮色中凝成一团朦胧的暖黄,像块融化的蜜。
那些在田埂上挥锄头的身影,那些在织机前忙碌的妇人。
还有猪圈里哼哼的肥猪,都被这暖黄裹着,成了一幅不肯褪色的画。
费书瑜看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想起寨子里那些新纳的布鞋,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管队,”杨道庆凑过来,声音被风吹得发散,“那盐城堡的妇人……”
费书瑜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想起那妇人衣襟上的血渍,想起她磕头时额头撞出的青肿。
或许她没说谎,或许铁勒川真有过孩子被喂狗的日子。
只是那些日子,被后来的玉米、棉布和热炕头,一点点焐化了。
风突然变了向,卷来一缕若有似无的麦香。
费书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麦饼,上面的芝麻被他攥得嵌进了面里。
他终于咬了一口,甜香混着粗糙的麦麸在舌尖散开,竟让眼眶有些发潮。
他想起那编筐老汉说的“踏实”。
原来对百姓来说,踏实不是什么家国大义。
不过是仓里有粮,炕头有暖,孩子能在灯下认字,娶媳妇时能杀得起一头羊。
这些在大明故土上成了奢望的东西,竟在这漠北的河谷里,被“鞑虏”给了。
队伍转过一道山梁,铁勒川彻底看不见了。
费书瑜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指尖触到冰凉的刀鞘。
他突然有些恍惚,自己这趟差,到底是解救了人,还是拆散了家?
风越刮越紧,像是要把这疑问吹散在茫茫戈壁里。
可费书瑜知道,有些东西吹不散。
就像那麦饼的余温,那炊烟的暖黄,还有汉民眼里对“故土”的迟疑。
第75章 凯歌(上)
残阳把天际烧成一锅翻滚的熔金,泼洒在铁勒川的冻土上,将归途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道血色长道仿佛被无形的手无限拉长,每一寸都浸透着暮色的沉郁,衬得前路愈发漫长如坠泥沼。
“将爷,都按令缴了粮。”亲卫罗汝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死寂。
他靴底沾着的麦糠簌簌掉落,混在脚下龟裂的黄土里,那是方才从汉民粮窖里带出的痕迹。
话音未落,西侧寨墙后突然炸开一声脆响,瓷器碎裂的锐音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费书瑾循声望去,一个裹着破毡的老汉正用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睛瞪着他们,那目光里裹着惊恐、彷徨还有一丝愤怒。
他怀里的陶罐摔在冻土上,陶片四溅,仅剩的半捧麦粒混着沙砾滚了一地,每一粒都在夕阳下闪着惨淡的光。
费书瑾没有回头。远处天际线处,一只孤雁正盘旋,翅膀划破绛紫色的暮霭,哀鸣被风撕成碎片。
那些蜷缩在寨墙后的汉民,让他想起三年前战死的家丁狗子。
那小子总爱咧着嘴笑,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邻村的二丫,还说要盖三间瓦房,院里种满蜀葵。
最后却连尸骨都找不全,只从沙场上拾回半块染血的护心镜,镜面上的虎头纹被箭矢凿穿,像个黑洞。
他勒住“雪如龙”的缰绳时,马蹄踏碎了地面上猩红的残阳倒影,那晃动的涟漪里,正映着铁勒川汉民佝偻的背影。
他们缩在断墙后,棉袄上打满补丁,头发像枯槁的野草,望向大明边军的眼神,比大漠的寒风更冷,冷得能冻裂甲胄。
“留足他们过冬的。”费书瑾喉结滚动着,声音像是从冻住的喉头挤出来的。
指节因攥紧缰绳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剩下的,全部带走。”
说罢调转马头,雪如龙似通人性,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刨向虚空,喷吐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的声音裹着冰碴,刺破那片白雾:“全军开拔!”
北风卷过寨墙的豁口,呜呜咽咽像在哭。
汉民们压抑的啜泣顺着风飘过来,细若游丝,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费书瑾知道,自己虽然没杀这些不愿归乡的同胞,但却夺走了他们除口粮外的全部存粮。
此举会让汉民对边兵更添怨怼,可身为边将,他顾不得许多。
绝不能留一粒粮食给猛可什力的残部,哪怕要用同胞的怨愤做代价。
铁勒川的汉民宁愿留在大漠吃风沙,也不愿回归大明的疆土。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随行边军士兵的心头,让他们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颤。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对故土如此疏离?是边关的苛捐,还是乡吏的盘剥?
没人说得清,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一遍遍敲打着沉默。
思绪翻涌间,延绥镇多年未有的大胜仍让归程士气难掩高昂。
铁甲碰撞声、马蹄声、兵刃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荒原上荡出很远。
疾驰两日后,费书瑜带领的夜不收作为前哨终于抵达击杀沙计的绿洲。
远远望去,他突然勒住马,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竟是万马奔腾,牛羊成群。
蒙古牧民穿着羊皮袄穿梭其间,毡房像一朵朵白蘑菇绽放在绿地上。
他们迅速藏身沙棘丛中,叶片上的尖刺扎进袖口,却没人敢吭声。
费书瑜眯着眼,看见几个穿明军服饰的士兵正与牧民说笑,有人甚至蹲在篝火旁烤全羊。
油星溅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奇异的违和感。
“管队,这……这不对劲啊。”旁边的副管队杨道庆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颤,“王中军就算打了胜仗,也不该跟鞑子混在一处。”
他们蜷在沙棘丛里,后背被冷汗浸湿。
谁都不敢上前,生怕是河套套虏设下的陷阱——王中军或许已全军覆没。
此地早已成了套虏的营地,这些穿明军服饰的,说不定是鞑子假扮的。
直到右翼千总部的游骑发现了这边的异动,派人举着认旗前来查探。
费书瑜看清领头之人身形时,他才松了口气——是标营的老卒李三,他是右翼李千总的家丁。
“费管队,可算等来你们了!”李三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王中军正念叨呢,说将爷和左翼的弟兄该回来了。”
费书瑜跟着他往营地走,一路听他细说才知。
自与将爷分兵后,王中军一行就没歇过脚。
那日大胜后,除了清缴残兵、救治伤员,王中军还从猛可什力大帐里翻出一幅羊皮地图,图上用狼毫标着沙计与猛可什力各部的猫冬点。
“王中军说,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
李三一路兴奋道:“咱李爷带着右翼马兵,顺着地图摸过去,那些营地的鞑子刚遭大败,根本没防备,一触即溃!你瞧这牛羊,还有那几车药材,都是这么来的。”
费书瑜望着远处牧民与明军混坐的景象,仍有些发怔:“这些牧民……”
“嗨,都是些没主的散户。”
赵三摆摆手,“男丁要么战死,要么跟着猛可什力跑了,剩下的老弱妇孺,不跟着咱们吃口热的,就得冻死在戈壁里。王中军说,先带着,等回了边墙再做计较。”
一个时辰后,费书瑾率左翼赶到绿洲。
两路大军会合时,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苦战得胜的明军整整休整了三日,才算把紧绷的弦松开些。
辅兵们杀羊宰牛,还用从铁勒川征缴的麦子蒸了大馒头,麦香混着肉香飘满整个绿洲,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拔营那日,大雪骤降。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给大漠裹上一层素白,仿佛要将之前的惨烈厮杀尽数掩埋。
凯旋的队伍庞大而混杂,一千多原本憨厚老实的大明卫所军户,此刻兴高采烈地驱赶着抢掠而来的牛羊。
马背上驮着皮毛、布匹、药材,还有几个蒙着面纱的蒙古女子,被绳索串在一起,低着头往前走。
他们追随在标营精锐之后,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在雪原上滚滚向前。
费书瑾的大纛所至,人潮便涌起一阵欢呼,声浪撞在雪地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三千正辅兵、千余套虏俘虏、四千匹良马、数万头牛羊,队伍延绵十余里。
踏得雪地咯吱作响,仿佛连河山都在为之战栗。
当他们远远望见边墙时,大军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道灰黑色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垛口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明离开才不过短短几日,对于这些经历了生死的延绥将士来说,却仿如隔世。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秦腔突然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高亢激昂,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苍凉,似能穿透茫茫大漠,直上云霄。
细听之下,原是队伍中段的老卒在唱,唱的是范仲淹的《麟州秋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老卒的嗓音沧桑而有力,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激起清脆的回响。
一时间军中应和者无数,歌声混着风雪,在天地间回荡。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有个年轻辅兵大概是被歌声勾动了心事,突然蹲在雪地里哭出声来。
他想家了,想家里的热炕,想母亲熬的小米粥,想家中那只从小陪他长大的那只老黄狗——离家时,老黄狗一直恋恋不舍将他送到村口。
费书瑾勒住雪如龙,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中,士兵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人在哼歌,有人在笑骂,有人在抹眼泪。
他抬手抹去眉骨上的雪粒,指腹触到一片冰凉——那是方才唱词时,不小心沾在脸上的泪。
雪如龙打了个响鼻,催促着前行。他调转马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边墙,低声道:“走了,回家。”
北风卷着雪沫掠过甲胄,将那句“回家”送向远方,送向那片被歌声与哭声浸润的雪原。
第76章 凯歌(下)
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进皮肉里。
费书瑜夹紧马腹,靴底在马镫上磕出轻响。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终于在高坡顶端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费书瑾勒马立于坡头,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渗着暗红血渍的铠甲。
他座下那匹唤作“雪如龙”的白马此刻倒真像条蓄势的玉龙。
鬃毛上积的雪厚得像披了件素白披风,四蹄踏在冻土上,时不时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便被风雪撕碎。
“将爷!”费书瑜翻身下马时,冻得发僵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捧着沾雪的头盔快步上前,靴底碾过结冰的枯草。
“杨总镇和杜副总镇已在边墙缺口处候着了,说是要亲自迎您入关。”
费书瑾抬手抹去脸上的雪沫,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在风雪里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篝火,映着远处边墙的轮廓。
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灰黄色巨蟒,此刻正被暮色与雪幕晕染得有些模糊。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雪如龙似是得了指令,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鬃毛上的积雪簌簌坠落,随即四蹄翻飞,率先冲下高坡。
马蹄踏碎冰壳的脆响混着风雪呼啸,在旷野里荡开层层涟漪。
费书瑜紧随其后,耳中尽是马蹄声与风雪声的交响。
他瞥见身后的队伍正像一条苏醒的长龙,拖着疲惫却昂扬的身躯蜿蜒前行。
士兵们的甲胄上都覆着雪,远远望去像是移动的雪丘。
唯有偶尔闪过的刀光剑影,提醒着这是一支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劲旅。
离边墙约莫一里地时,前方突然炸响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
三十面牛皮大鼓像是被惊雷劈中,同时发出撼天动地的轰鸣。
声浪撞在斑驳的边墙城砖上,激起漫天雪尘,连空中飘落的雪花都仿佛被震得改变了轨迹。
费书瑜勒住马,看见边墙垛口处飘扬的明军大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红底白边的旗帜上,“明”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
墙头并立着两个身影。
左侧那人身材魁梧,甲胄上的铜钉反射着落日最后几缕余晖,在雪地里投下细碎的金光——正是延绥镇总兵杨肇庆。
他身旁的杜副总兵稍显清瘦,却也身姿挺拔,腰间佩剑的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出乎意料的是,杨肇庆见他们靠近,竟转身下了城楼,亲自打马迎了上来。
这位素来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总兵,此刻甲胄上还沾着未消的冰碴,却丝毫不见倦怠之色。
费书瑾忙加快马速,到近前不等马蹄停稳,便翻身下马。
抱拳作揖:“末将费书瑾,参见总镇大人!岂敢劳烦总镇亲迎,这真是折煞卑职了!”
他的声音带着连日征战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在风雪里掷地有声。
杨肇庆连忙伸手扶起他,这位素来严肃的总兵此刻脸上竟带着罕见的笑意。
眼角的皱纹里仿佛都盛着暖意:“伯台何必多礼!”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攥得费书瑾胳膊生疼。
“我与杜副总兵前几日刚在墙内清剿了两千虏兵,正打算回师定边,就收到你大胜的捷报。
这般喜事,不来迎一迎你这位大功臣,岂不是要被将士们戳脊梁骨?”
费书瑾连道“不敢”,目光扫过杨肇庆身后的内兄杜弘域。
杜弘域笑着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伯台此番壮举,夜袭沙洲,昼战大漠,又连夜追敌百里至黄河岸边,这般战绩,足以载入《边镇志》了!”
他说着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赞叹,“愚兄在墙内听着捷报,都忍不住想提刀与你同饮庆功酒!”
“内兄过誉了。”费书瑾欠了欠身。
随即转身从身后罗汝才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罗汝才的手还在微微发颤,那是连日握刀留下的后遗症,指关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费书瑾捧着木盒,单膝跪地,将盒子高举过头顶:“末将幸不辱命,已取沙计首级在此!”
杨肇庆俯身掀开盒盖的刹那,风雪仿佛都凝滞了。
盒中,沙计的首级双目圆睁,虬结的胡须上还沾着沙砾,仿佛仍在怒视着这片他抢掠多年的土地。
这位在延绥边境为祸十余年的虏酋,此刻连带着他那些烧杀抢掠的罪恶,都被定格在这双目圆睁的怒视里。
“好!好!好!”杨肇庆连道三声好,亲自将费书瑾扶起。
又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坛酒,“今日不谈军政,只论同袍兄弟。”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暮色里一闪,精准地敲开酒坛泥封。
浓烈的酒香立刻冲破风雪的阻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我延绥勇士,干杯!”杨肇庆将酒坛递到费书瑾手中,自己又接过一坛。
费书瑾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也仿佛点燃了四肢百骸的暖意。
他身后,数千凯旋之师齐声呐喊,“干杯”二字在风雪里翻涌。
撞在边墙上又反弹回来,声震云霄,连远处黄河的涛声都似被这声浪盖过。
夕阳最后的金光恰好落在费书瑾带血的铠甲上,将那些暗红的血渍染成温暖的赭石色。
他转过身,看见身后的士兵们个个疲惫却挺直了腰杆,甲胄上的冰碴在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远处,那些重获自由的边民正朝着边墙方向跪拜。
有人伏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哭声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眼前将士的感激。
暮色中的延绥边墙,在漫天风雪里仿佛也挺直了脊梁。
那些斑驳的城砖、风化的垛口,此刻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归来的队伍。
费书瑾放下空酒坛,任凭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知道,今夜的边关注定无眠。
漫天琼玉般的雪花还在飘落,落在凯旋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被俘获的牛羊马驼成群结队,把洁白的雪地踩得泥泞不堪,蹄印里很快又积起新的落雪。
数百辆大车混杂在队伍中,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
车厢里载满了金银器、皮草、珠宝玛瑙等战利品,有些珠宝的光泽甚至穿透了粗布车帘,在风雪里闪烁。
畜群与车群中间,千余名胡人男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行。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惶恐,却不敢有丝毫异动——身后士兵们的刀鞘在风雪里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足以让他们瑟缩。
赶着畜群和大车的辅兵们策马奔驰,个个兴高采烈。
有人用冻得发红的手抹着脸上的雪,笑着与同伴清点数目。
有人勒住马,望着远处的边墙,眼里闪着归乡的急切。
墙内的将士早已闻讯而出,城门口顿时挤满了人。
有的骑马上前,隔着老远就与归队的袍泽高声搭话,问着沙洲的战事。
有的踮脚搭着凉棚眺望,目光在那些战利品上打转。
更多的人聚在一起,带着羡慕的神色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对这场胜利的赞叹。
暮色渐浓,城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橘黄色的光晕在风雪里晕染开来,像是无数温暖的星辰落满了墙头。
归乡的脚步声、喧闹的笑语、牛羊的嘶鸣、车轮的吱呀,交织成一曲动人的旋律,在这个凛冽的寒冬里,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费书瑜骑在马上,看着络绎入关的队伍,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调转马头,望向墙外那片茫茫大漠。暮色已将沙漠染成深蓝,唯有偶尔闪过的积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不愿归乡的汉民。
他们不是不爱故土,只是怕了。
怕这看似坚固的边墙,护不住一碗安稳的饭,一场踏实的梦。
怕今日的安宁,明日就会被胡骑的铁蹄踏碎。
怕好不容易升起的炊烟,转眼就会被战火吞噬。
但此刻,听着身后渐起的炊声,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饭香,看着那些在灯笼光晕里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卸甲,有人在生火,有人在给马匹喂料。
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那些流亡在外的人会愿意回来的。
就像此刻归巢的雁,就像此刻入关的兵。
第77章 边声动(上)
定边营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急些。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西城墙垛上,仿佛随手一推就能倾轧下来。
将这座三边重镇连同城外绵延的边墙都冻成一块冰砣。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这肃杀的冬日里。
费书谨拢了拢狐裘大氅,靴底碾过大营前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三日前大军回定边时,城外结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如同水晶雕琢而成。
如今却被往来马蹄踏成了混着污泥的冰水,在脚下泥泞不堪。
校场上的牛羊却顾不得这些。
数百头牲畜被圈在临时围起的木栏里,呼出的白气蒸腾成一片白雾,在凛冽的寒风中缓缓散开。
偶尔有受惊的母羊发出咩咩哀鸣,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突兀,也为这片冰冷的土地添了几分生气。
王中军正带着两个书吏清点数目,冻得通红的手指在账簿上飞快划过。
笔尖蘸的朱砂在寒气里几乎要凝固,每写一笔都显得格外费力。
这些从沙计和猛可什力部缴获的活计,正是他们滞留在此的缘由。
“大人,杜家商行的人已经在大帐候着了。”
王中军快步迎上来,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过来。
封面上“斩获牲畜清册”六个字被冻得有些模糊,边角处还沾着些许冰碴。
“牛羊共计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四头,马匹四千九十一匹,皮毛珠宝另造了细册。”
王中军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许是冻的,又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随后他压低嗓门道:“杨镇台和杜副总兵那里,昨晚已经安排人送过去了。”
费书谨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给马匹喂草料的兵卒。
他们脸上还带着出塞作战的疲惫,颧骨上结着冻裂的血痂,那是塞外寒风留下的印记。
可提起这次大捷,眼里总闪着兴奋的光。
谁都知道,这些缴获意味着实打实的赏银,足够让家里人过个暖冬了。
或许还能给孩子添件新衣裳,给妻子买支像样的簪子。
“让辅兵们仔细些,别让商行的人占了便宜。”
费书谨拍了拍王中军的胳膊,那胳膊冻得僵硬,像块冰冷的石头。
他转身上马,向城内副总兵衙署而去。
马蹄踏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这寂静的小城融为一体。
杜弘域的书房总带着股淡淡的松烟味,那味道混合着炭火的气息,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墙上挂着幅《出塞图》,笔力遒劲,线条流畅,将塞外的风光与将士的英勇描绘得淋漓尽致。
只是画中战马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点过,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画纸,驰骋沙场。
费书谨刚坐下,就见杜弘域的夫人赵氏端着茶进来。
她穿着一身厚实的锦缎衣裳,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正是去年他托人从省城西安捎来的样式。
“妹夫这次可算给咱们长脸了。”赵氏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费书谨刚要答话,就被杜弘域用眼色止住了。
他心里明白,有些话不该当着妇人的面说。
等赵氏带着丫鬟们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那声音轻微却清晰。
杜弘域才慢悠悠地开口:“那些珠宝我看过了,成色不错,给母亲挑的那支羊脂玉簪,她准喜欢。”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内兄别嫌弃。”
费书谨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锦盒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经常摩挲。
里面是块鸽卵大的红宝石,色泽艳丽,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红光。
“这是从猛可什力的帐篷里搜出来的,据说能安神。”
杜弘域捏着宝石对着光看了看,那红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忽然叹了口气:“书谨,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他放下宝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年后,我打算辞了这副总兵的差事。”
炭火盆里的火星“啪”地爆开,费书谨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杜家父子在延绥的分量——杜文焕镇守三边二十余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各地。
杜弘域更是从千总一路拼到副总兵,手里握着西路最精锐的三千边兵。
这职位,说是跺跺脚整个延绥都要抖三抖也不为过。
“内兄这是……”费书谨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出塞前看到的那些探马回报,说吉能部最近动作频频,难不成是杜弘域嗅到了什么风声?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心头一紧。
“你别瞎猜。”杜弘域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张揉得有些皱的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蒙古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写就。
“这是安插在吉能部的细作传回来的,说吉能的旗牌台吉已经联络了套中的众多部落酋长,打算明年秋后就动手。”
费书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吉能部的野心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草原的狼,是杀不尽的。”
他忽然想起猛可什力在黄河对岸那双怨毒的眼睛,就像两簇淬了冰的火焰。
他仿佛看到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这次出塞虽然大破敌营,可终究是捅了马蜂窝,谁知道会引来怎样的报复。
“是我连累了内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骨头捏碎,“早知道……”
“跟你没关系。”杜弘域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旗牌那小子惦记一统河套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做梦都想重现达延汗当年一统蒙古的荣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再说,我们杜家跟套虏的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炭火盆里的炭渐渐烧透,露出通红的火核,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费书谨望着那片跳动的红光,想起一段往事。
天启初年,杜文焕再镇延绥时,为了避援辽的差事,听从师爷“遇事不决,套虏背锅”之计,故意出兵河套捣巢。
那次出兵,杀了太多老弱妇孺,草原上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最后引得蒙古整个右翼三万户的套虏联手反扑,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延安城下,扬言要活捉杜文焕才算完。
那段日子,整个三边的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连榆林城里的井水都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让人闻之欲呕。
“他们恨我们杜家入骨。”杜弘域的声音里带着寒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是还在定边,吉能肯定第一个打西路。到时候不光是边兵要遭殃,城里的百姓……”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大概早就凉透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费书谨忽然明白过来,杜弘域这哪里是辞官,分明是想用自己的离开避祸。
这位内兄果然深得伯岳明哲保身之真传,只是这代价,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78章 边声动(下)
“王参将那人,你打交道不多吧?”
杜弘域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费书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王定。
西路参将王定,出身榆林王家,但却是旁支,在家族里并不受重视。
听说最擅长的是筑城,去年在宁塞堡修的那段边墙,坚固异常。
被督抚衙门当成了样板,引得不少人前去观摩。
只是这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每次议事都坐在角落里,像块不起眼的石头,让人很难注意到他。
“内兄的意思是……”费书谨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我走后,副总兵的位子十有八九是他的。”
杜弘域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到时候,咱们得想办法把西路参将的缺给你拿下来。”
费书谨的心猛地一跳。
西路参将,驻地新安边营,辖西路十六军堡,手里握着奇兵营三千精兵,还管辖边墙戍卒一万余人。
虽说上头有西协副总兵这个婆婆,但在延绥镇也是位高权重啊!
这可比他现在的标营游击职位重要太多了,权力、地位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就推辞:“我才刚任标营游击不久,资历怕是不够吧!”
这话虽是推辞,却也带着几分不自信。
杜弘域摆摆手道:“军中讲资历但更讲战功!你此番大胜是延绥镇多年未有的大捷!足以堵住那些人的口。”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杜家商行的人,你也见过了。”杜弘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宁塞堡的大本营,还有安边营的分号,将来都得靠你多照看。
你要是在参将的位子上,至少能让族中少挨些盘剥。”
费书谨看着杜弘域,对方的眼神里满是期许和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传遍全身。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升职的机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内兄放心,只要我能来西路任职,就绝不会让杜家商行受委屈。”
费书谨声音有些沙哑,但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坚定的决心。
仆人轻手轻脚地挑开棉帘,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
新沏的雨前龙井在白瓷盏里泛着碧色涟漪,热气氤氲着漫到人脸庞。
他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银骨炭,暗红的炭块遇着火星噼啪作响,很快便燃得通体透红。
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连窗棂上凝结的冰花都开始往下滴水。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覆盖。
书房里的炭火依旧跳动着,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映照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此刻,他们似乎都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杜弘域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黄铜锁扣被摩挲得发亮。
掀开箱盖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与羊皮腥气的味道漫出来。
里面码着半箱书信,剩下的全是折叠整齐的羊皮地图。
最上面那张边角卷得像朵菊花,显然是被反复展阅过的。
“这是吉能部近五年的动向图。”
他用指腹叩着张巴掌宽的羊皮,上面用朱砂圈出的地名密密麻麻。
红盐池、黑风口、狼山……每个名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尖。
“红盐池的水草能把马喂得油光水滑,是他们的命脉马场;
黑风口那道山缝,每年秋高马肥时准能钻进来上千骑,去年就从那儿掠走了安边营的三十车粮草。”
费书谨凑近了看,只见地图空白处满是蝇头小楷:“天启二年三月,吉能部在此集结三千骑,掠米脂县牲畜两千余”
“天启三年冬,掳走边民二百三十七人,其中孩童七十三”……
墨迹有新有旧,深的像凝固的血痂,浅的似将干的泪痕。
层层叠叠压在一处,倒比那些朱砂圈记更触目惊心。
“这些字,都是用命换的。”
杜弘域的声音压得极低,炭火的红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明明灭灭。
“安插在吉能部的细作换了五个,有两个被抓了现行。
听说……是被剥了皮挂在旗杆上,就那么晾着,直到被鹰隼啄成副骨架。”
费书谨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在案几上磕出轻响。
他忽然记起出塞时见过的景象:
大漠深处散落着白骨,有的插着半截生锈的箭镞,有的指骨仍保持着攥握的姿势,风卷着沙砾从骨缝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
分不清是汉人的还是蒙古人的,原来在这片土地上,人命竟比草芥还轻贱,一阵风沙就能刮得无影无踪。
“王定那人虽不是咱们一路,却有个好处——不贪。”
杜弘域忽然转了话头,指尖在地图边缘敲出笃笃声。
“你真坐上西路参将的位子,得跟他处好关系。套虏来的时候,光靠你自己是扛不住的。”
他从箱底翻出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杜家商行往来部落”几个字是用狼毫写的,笔锋却带着几分刀刻的硬气。
“这里记的,有的是咱们埋在边墙外的眼线,有的是能搭话的部落头人。
“这些人的消息有时候比探马跑三天传回的消息还准——去年黑风口那次,就是盐商提前送的信。”
费书谨接过册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纸页间仿佛夹着无数双眼睛。
细作的、商人的、兵卒的,都在暗处盯着他。
他这才恍然大悟,杜弘域要他照看的哪里是商行。
分明是想在自己走后,在西路织一张网,一张用亲情、利益、性命拧成的网。
网住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管家杜忠的脚步声。
棉帘被掀开时带进股寒气:“老爷,宴席备好了。”
傍晚的雪不知何时歇了。
夕阳从云层的裂口漏下来,给衙署的琉璃瓦镀上层碎金。
飞檐上的瑞兽雕塑沾着雪,倒像是披了件镶金边的白袍。
费书谨走出书房时,正撞见这短暂的余晖,忽然觉得肩上的狐裘重逾千斤。
那雪狐毛领蹭着脖颈,竟带着几分刀锋似的凉意。
他恍惚看见明年开春的景象:
边墙外的草刚冒绿芽,套虏的铁骑就踏破了冰封的河面。
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弓弦震颤的嗡鸣能盖过惊雷。
而他站在新安边营的城楼上,手里攥着的兵符分明比刀剑更沉。
背后是十六军堡的戍卒,是数万百姓,是无数双望着他的眼睛。
每双眼睛里都映着家小的模样。
第79章 朔风寒
离开副总兵衙署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费书谨翻身上马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衙署影壁。
那斑驳的“忠勇”二字被昨夜的薄雪盖得只剩模糊轮廓,倒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刚走出半里地,铅灰色的云层忽然裂了道豁口,鹅毛大雪便顺着那道口子倾盆而下。
雪片大得能盖住马蹄,纷纷扬扬落下来时,恍若上天抖落了无数棉絮。
坐骑踏过结冰的路面,蹄铁与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扬起的雪沫子溅在车辙里,转瞬间就被新雪填平。
仿佛那些深浅不一的辙痕从未在这天地间存在过。
费书谨拢了拢貂皮披风,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搭扣,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他追随着老镇台从定边出击套中,定边营的城门还没这般破败,城楼上的旗帜也比现在鲜艳三分。
出了定边营城门,寒风裹挟着雪粒迎面扑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费书谨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他抬眼望向茫茫雪原,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台轮廓,像一枚枚被冻在雪地里的铁钉。
就在这时,他忽然懂了——这天地间的风雪从来不是最烈的。
最烈的是人心深处的暗涌。
是吉能部帐里的狼子野心,那些蒙着虎皮的部落首领在篝火旁用蒙语密谋时,眼神里闪烁的贪婪像极了草原上的饿狼。
是官场中无形的盘剥,去年冬天拨下来的御寒棉衣层层克扣后,到了边兵戍卒手里竟成了单衣薄衫,领衣料时还要给管事塞银子。
是笑脸背后藏着的算计,就像那些满脸堆笑的粮商,送来的粮草里掺了一半沙土。
转身却去巡抚衙门那里告状,说边军故意刁难商户。
这些东西,比塞外腊月里的寒风更能冻裂人的骨头——风冻裂的是皮肉,它们冻裂的是人心。
回到大营时,雪已经把整个营地盖得严严实实。
帐篷的轮廓在雪地里起伏,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只有顶上冒出的炊烟在风雪中挣扎着向上飘,最后与铅灰色的云层融为一体。
肉汤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雪的清冽,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费书谨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罗汝才.
在火堆旁坐下时,冻得僵硬的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兵卒们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汤汁顺着下巴滴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凝成小冰珠。
有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吃得急了,被烫得直伸舌头,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亮,费书谨望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忽然想起杜弘域书房里那幅《出塞图》。
那是前朝画师的手笔,挂在杜弘域书桌对面的墙上。
画上的战马瞪着朱砂点的眼睛,鬃毛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冲出来。
先前他总当是画师的巧思,用朱砂点眼显得格外精神.
此刻却豁然开朗:那眼睛里藏着的,是边军将士压在心底的血性。
就像眼前这些兵卒,他们平日里或许会抱怨粮饷少、棉衣薄,可真到了战场上,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往前冲。
这是这片被马蹄踏了千百年的土地,骨子里的不屈,从秦汉到如今,从未变过。
校场上的牛羊在雪地里留下黑黢黢的脚印,像给张大白纸点了些墨点。
这些都是王中军他们从各部扫荡缴获的,此刻被圈在临时搭起的木栏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哞叫或嘶鸣
穿青布棉袄的伙计正给牲畜套缰绳,他们是杜家商行的人,据说要分批次把这些牲畜赶到庆阳府的牧场。
“费大人。”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汉子走过来,拱手行礼时,露出的手腕上有道长长的疤痕.
“商行的刘掌柜让小的问问,这些牲畜今晚的草料够不够?要是不够,我们带的草料可以先匀一些。”
费书谨点点头:“有劳了,让弟兄们多盯着些,别让它们冻着。”
汉子应了声“是”,转身又去忙活。
费书谨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白日里听王中军说的。
因缴获的牲畜数量太多,商行带的银钱不够,便想拿出一大批青盐以货易货。
杜家给的价码比批发价还低出两成,说是给边军的福利。
不远处,王中军和管薪水的赵管事正蹲在雪地里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在这风雪天里显得格外清脆。
王中军本是个红脸膛的汉子,常年在外操练,皮肤被晒得黝黑。
此刻正拿着支炭笔在纸上划着什么,哈出的白气在胡子上凝成白霜。
“定边是产盐区,价格本就比榆林低,这次杜家给的价太够意思。”赵管事的声音带着些兴奋,拨了拨算盘珠子。
“带回榆林就算低价出,也能赚五成利。弟兄们的赏银有着落了,可以过个肥年。”
王中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人家杜家商行是定边的地头蛇,根本不缺盐。这价格他们只是少赚一点罢了。”
那些青盐和缴获的珠宝、玛瑙、玉器装了满满几十车。
车把式正给车轮裹草绳,草绳上沾着的昨日泥点此刻都冻成了硬块。
他们说要天一亮就启程,赶在年前把这些东西运回榆林变现。
费书谨走过去拍了拍车辕,木板冻得硬邦邦的,像块铁。
他忽然想起那些战死边兵的家属——前几个月。
她们来营里领抚恤金,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棉衣,冻裂的嘴唇上渗着血丝。
有个老婆婆,儿子跟随老镇台死在了巴蜀,她来领抚恤金时,手里攥着个破布包,打开来是半块干硬的窝头。
还有些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
看见他时怯生生地往后缩,眼泪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那些冰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掉的心。
但此刻费书谨的心里却再难生出什么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边关的日子就是这样,今天还在为赚了几成利而高兴,明天可能就传来哪个烽燧被袭的消息。
等明年开春,河套的风吹绿边墙下的草,那些蛰伏了一冬的套虏就会像饿狼似的扑过来,真正的考验才会来。
夜里,费书谨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
毡帐里烧着炭盆,可寒气还是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他裹紧了棉被,却怎么也睡不着。毡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响,像有无数冤魂在哭。
那些声音里,有去年战死在归德堡的弟兄。
有前几天在大漠被套虏射死的老卒,还有更多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边兵。
他们的血洒在这片土地上,很快就被风雪盖住,像从未存在过。
他忽然想起杜弘域傍晚说的话。
那时雪刚小些,杜弘域站在窗前。
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玉佩上的裂痕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吉能想重现达延汗的光景,”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他忘了,这三边的土地里,埋着多少汉人的骨头。”
一股豪气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费书谨坐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往外看,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跳跃的火光映在兵卒们的脸上,他们蜷缩在火堆旁,怀里抱着长矛,睡得很沉。
或许明年秋后,套虏的铁骑真会踏过来,或许官场的浑水会更难蹚,但他没什么好怕的。
就像杜弘域说的,这片土地里埋着的,不只是骨头,还有不屈的魂。
第80章 归程
天还没亮透时,雪原上的积雪已冻成坚硬的壳。
中军帐外的刁斗刚敲过四更,定边营南城外的营房已腾起马嘶人沸。
拔营的号角正撕开黎明前的薄雾,黄铜喇叭口凝着层白霜,连吹出来的调子都带着冰碴儿似的冷。
费书谨裹紧身上的棉甲,指尖触到甲片接缝处的冰棱,猛地缩回手。
帐外的雪光比星子还亮,把兵卒们忙碌的身影拓成淡青色剪影。
有人抱着冻住的帐篷桩子往雪地里砸,木柄撞在冰壳上发出闷响。
有人蹲在篝火余烬旁翻找昨夜埋的干粮,冻硬的饼子敲起来像块石头。
还有人牵着战马在雪地里打转,马蹄铁蹭过冰面,时不时迸出细碎的火星。
杨肇基的大纛已在营门外竖起,被风扯得绷直,旗下家丁正清点行装。
费书谨勒着马立在队伍中段,青灰色甲胄落了层白霜,他回头望了眼沉沉的南城楼,终究还是催马跟上了前队。
队伍出营门时,天边才洇开一抹淡青。
官道结着薄冰,马蹄裹了防滑的毡子,走得慢而稳。
杨肇基在马上裹紧披风,花白的胡须凝着霜,不时回头看身后绵延的队伍。
这趟援定边,虽算不得恶战,却也耗了不少心力,如今总算能回榆林了。
行至城东十里处,前方出现岔路口。
左边的路蜿蜒向关内,辙痕深密,是归乡的道。
右边往西北去,雪地上只有零星马蹄印,通向延绥西路的边墙。
道旁忽然转出一队人马,约摸十来个家丁裹着厚重棉袍,簇拥着当中那人。
玄色棉甲外罩着旧披风,甲叶上落满雪——正是杜弘域
他的马停在岔路口中央,翻身下马时,狐裘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脚边堆成小小的雪丘。
见杨肇基的队伍过来,他忙迎上前。
身后家丁已在道旁支起小毡棚,棚下点着炭火。
火上温着一坛酒,旁边木托盘里摆着两碟干肉、一碟腌菜。
“总镇!伯台!”杜弘域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透着热乎气。
杨肇基勒住马,见是他先愣了愣,随即笑了:“杜副将?这天寒地冻的,不在城里歇着,怎么来了?”
“总镇和伯台千里来援,如今要走,末将总得送送。”杜弘域往毡棚里让,“棚里暖和,喝口热酒再走。”
杨肇基翻身下马,跺了跺冻麻的脚:“你呀,偏要搞这些虚礼。”话虽如此,却已跟着进了棚。
费书谨也下了马,解下头盔,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
见杜弘域望过来,忙拱手:“内兄。”
“快进来烤烤火。”
杜弘域亲自给杨肇基斟酒,酒液腾起白汽,混着炭火暖意,把棚里烘得热融融的。
“这是定边自酿的土烧,烫热了能挡挡寒气。”
杨肇基接过酒碗抿了一大口,热流顺着喉咙淌下,熨帖得很。
“还是你想得细。定边的冬天比榆林狠多了,你留在此地,更要当心。”
他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个小册子。
“这是幕僚整理的近年边情纪要,延绥周边的敌骑动向都记在上面,你留着或许用得上。”
杜弘域双手接过,册子纸页被冻得发脆,却带着杨肇基手心的温度:“谢总镇。末将一定仔细看。”
他转头见费书谨默默喝酒,目光落在对方冻红的耳尖上。
便从身后摸出个布包递过去:“这是你嫂子特意做的胡饼,掺了芝麻和盐,路上能顶饿。
妹子来信说你胃寒,让我多备些,热着吃比干粮强。”
费书谨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余温。
他知道这“妹子”指的是自己的夫人,心里一暖,抬头正撞见杜弘域眼里的关切。
他便笑了笑:“多谢内兄和嫂嫂挂念……内兄回城后,记得让军医再看看肩伤,昨日见你抬臂还不利索。”
棚外的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打在毡棚上簌簌作响。
杨肇基看了看天色,饮尽最后一口酒:“时候不早了,该走了。杜副将,回去吧,别送了。”
杜弘域跟着出棚,帮杨肇基扶上马鞍。
“镇台,”他对着杨总兵抱拳,声音比寒风更涩,“归途路遥,保重。”
杨镇台回礼时,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雪原上荡开。
“杜副将,”老将军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头的积雪,“西路的雪,全靠你一肩扛着了。”
费书谨张了张嘴,告别时终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杨肇基的队伍已动,只得拱拱手:“内兄留步!保重!”
“保重!”
费书谨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白马仰头嘶鸣,惊起几只藏在雪窝里的飞鸟。
他望着杜弘域立在雪地里的身影,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结了霜的甲胄。
杨肇基的大纛缓缓移动,费书谨的马跟在后面。
拔营的号令再次响起时,太阳正从东边的雪岭后爬上来。
先是一道金红的光带撕开云层,接着是半个熔金似的日轮,最后整个太阳猛地跃出地平线。
刹那间,千万道金光砸在雪地上,反射的亮白几乎要灼穿人眼。
“我的娘!”有个年轻兵卒没防备,被光晃得跌坐在雪地里,手忙脚乱用袖子捂眼,“这比刀光还厉害!”
哄笑声混着马蹄声漫开,费书谨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杜弘域的背影,玄狐裘在强光里几乎成了墨色,唯有发梢的雪粒闪着碎光,像落了满身星子。
可此刻他立在晨光里,连呼吸都轻得像要融进风里。
大军开拔扬起的雪尘漫过膝盖,费书谨跟着马队往前走,总忍不住回头。
走了一里外再望时,杜弘域还站在原地,身后的家丁也都立着,像一排钉在雪地里的桩子。
他勒着缰绳立在路中央,玄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是无垠雪原,身前是他们远去的方向,像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雪地里,那玄色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动。
直到队伍转过山梁再也看不见,费书谨才缓缓转身。
家丁递上更厚的披风,他没接,只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手里攥着的布包仍在渗着暖意,混着脸上的雪水,竟有些发烫。
风卷着雪,很快填平他的脚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相聚,连同那碗热酒的暖意,都要被无边严寒吞没。
“杜家父子,都这性子。”杨总兵不知何时勒住马,声音带着微叹。
风忽然停了,雪原上只剩马蹄踏碎冰壳的“噗嗤”声,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费书谨抬手抹去眼角的湿痕,那里早已冻成冰碴。
他扬了扬马鞭,胯下的马发出长嘶,四蹄踏碎积雪,朝着关内奔去。
阳光依旧刺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条正在生长的藤蔓。
他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此刻心里有团火正烧得旺。
那是从定边营的城楼上带来的,是从玄狐裘的落雪里捡来的,是从每一道刻在边墙上的年轮里渗出来的。
这团火,够他捂热往后所有的寒冬了。
远处的岔路口,玄狐裘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像枚钉在天地间的楔子。
风重新卷起雪粒,漫过他的靴底,漫过白马的蹄子,却漫不过那道沉默的脊梁。
雪原尽头,边墙的影子在阳光下缓缓舒展,仿佛正从沉睡中醒来,预备着迎接下一场风雪。
第81章 整队(上)
腊月的朔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人脸上生疼。
费书瑜勒住马缰,望着前方榆林城的轮廓,长长吁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刚飘出唇齿,就被寒风撕得粉碎,混进漫天的苍凉里。
从延绥西路回师的路,比去时更难。
去时虽也顶风冒雪,却揣着一股建功立业的热劲,浑身的血都是烫的。
回程时,这股热劲早被数场恶战磨得只剩灰烬,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皮囊下隐隐作痛的旧伤。
他还记得把都河堡外那个要命的夜晚。
后半夜的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五度,营地里的水瓮冻得能敲出金石声。
天蒙蒙亮时,巡营的兵丁带来了消息。
近百头牛羊冻毙在栏里,连那些套虏俘虏,也有三十多个直挺挺地僵在了临时窝棚里,脸上还凝着死前的惊恐。
那会儿他裹着两层破毡,牙齿照样打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榆林。
如今,榆林城就在眼前。
垛口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哨兵缩着脖子跺着脚。
连城墙砖缝里冒出的枯草,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熟悉。
“到了!真他娘的到了!”身边的贵哥儿猛地勒马,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小子一路把腰杆挺得笔直,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马鞍滑下去,抱着马脖子直喘气。
杨道庆也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总算能喝口热汤了。”
到了城南标营,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营房,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回想起这一个多月的经历,仿如梦里一般不真实。
往返一千五百里,数场大战,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大漠隔壁了。
可现在,他活着回来了,还带着沉甸甸的军功。
去时,他只是费书瑾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亲随家丁什长。
回来时,他已是夜不收管队,手下管着五十多号人。
第二天,费书瑜是被窗棂上的积雪反光晃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脑子里还盘旋着昨夜的梦——梦里又是把都河堡的寒风,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待看清屋里的陈设,他才反应过来。
这是夜不收营房外委把总的衙署,是他的新住处。
日头已经爬到窗棂正中,金光透过糊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竟一觉睡到了中午。
自打进了费书瑾的家丁队,他还从没睡过这么沉的觉。
以前要么是值夜,要么是操练,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生物钟比鸡还准。
可现在,浑身的疲惫像是被这场长觉抽走了大半,只剩下肌肉的酸痛在提醒他,那些厮杀不是梦。
他披衣下床,推开门。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带着清冽的寒气。
“大人,您醒了?”赵大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这小子正提着个木盆往这边走,脸上堆着笑,“灶上温着粥呢,我这就给您打热水洗漱。”
费书瑜抬头看了看日头,忍不住笑了:“这都晌午了,该吃午饭了。”
“嘿嘿,看大人睡得沉,没敢叫您。”
赵大狗麻利地把热水倒进铜盆,又递过布巾,“早饭午饭一起吃,正好垫垫肚子。”
温热的水擦过脸,费书瑜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他接过赵大狗端来的粥碗,里面是稠稠的小米粥,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
他呼噜呼噜喝下去,只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
吃饱喝足,他才有心思打量自己的新衙署。
这是个不大的三合院,却收拾得整齐。
大门进来,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石板铺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墙角的枯草上还挂着冰碴。
正面三间大瓦房,中间是会客厅,摆着两张八仙桌,配着长凳,桌腿上还留着刀刻的痕迹,透着股粗粝的军气。
左边是他的办公室,一张宽大的书案靠着窗,上面堆着几本账簿和一叠公文。
右边是卧室,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再没多余的摆设。
东厢房也是三间瓦房,看着规格不低。
杨道庆住一间,王大贵住一间,剩下一间是库房,门锁紧闭,里面该是放着队里的兵器和杂物。
西厢房就简陋些,是黄泥糊的墙,看着矮了一截。
一间是家丁房;一间兼旗房;还有一间是辅兵房。
东西厢房各带一间耳房,一间是小厨房,烟囱里正冒着烟。
另一间是厕所,用土墙围着,简陋却实用。
院子左右各有个跨院,推门过去,左边是大食堂,屋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够队里的人一起吃饭。
右边是马厩,几匹战马正甩着尾巴嚼草料,马粪的气味混着草料香,透着股踏实的生气。
费书瑜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
这布局既清净,又方便招呼手下,透着股务实劲儿,合他的心意。
刚回到正屋,就见杨道庆和王大贵从东厢房走出来。
两人都穿着鸳鸯胖袄,腰里别着刀,见了他,齐声喊道:“大人。”
“进来吧,刚好有些事我们一起议一议。”费书瑜挥挥手,把两人领进办公室。
前面战事紧急,他没有着急去弄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先用银钱哄着他们。
现在战事告一段落,正好借机好好梳理整顿一下队里问题了。
前后两辈子费书瑜虽然是头一次成为管理五十多人的军官,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不算太大的问题。
毕竟他作为费书瑾的亲随家丁,亲身经历了费书瑾怎么整顿标营整个过程,也算吃过见过。
哪怕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军事上有啥过人的天分,但是生套硬搬还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别看他是第一次担任管队这个实职,但是该怎么整顿抓权他早就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腹案!
回程的这一路上他先后把各伍长和表现优异的老卒叫来谈话。
这么做自然一方面是加深自己在这些边军老卒心中的存在感,而另外一方面也是试图从下而上掌控整个队。
至于那三个什长除了公事外,私下费书瑜彷佛就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一路上除了见人外,费书瑜还多次带肉食去伤病营看望受伤的夜不收老卒。
一方面是作为官长对于这些为国负伤的老卒表示关怀。
而另外一方面也是试图和这些伤兵加深接触。
不求让这些伤兵恢复后立马对他效忠,但是至少得让这些老卒们知道现在谁是他们的头!
经过这一路的接触,费书瑜也算是摸清楚夜不收队里的诸多问题。
这次把杨道庆和王大贵叫来就是想把这些问题解决掉,把夜不收队的权力牢牢住在自己手里。
赵大狗端上茶水,费书瑜吩咐道:“在外面守着,没要紧事别让人进来。”
待赵大狗出去,杨道庆先开了口。
眉头紧锁:“大人,队里缺人太厉害了。
现在加上咱们带来的右什老兄弟,一共就剩二十九名正兵,刚够一半。
那六个亲随家丁的编制还在将爷那里,不算的话,缺额更严重。”
费书瑜点点头,他心里有数。
上次跟吉能部的怯薛卫、射雕手硬拼,夜不收几乎打残了。
前任管队陈刚重伤,副管队和掌旗官当场战死,连陈刚的贴身家丁和一个兼旗都没了。
中什和左什死了六个,重伤三个,轻伤九个,两个什长一死一重伤,四个伍长也折损了一半。
若不是那场血战,他也捡不到这个便宜。
从亲随家丁什长,一步登天成了夜不收管队。
杨道庆和王大贵,也成不了署理副管队和掌旗官。
后来收沙计和猛可什力的老巢,又战死一个,重伤两个,轻伤五个。
算下来,能囫囵个回来的,真是没几个了。
“整个左营都缺人,马军尤其惨。”费书瑜揉了揉眉心。
“招新兵的权在营里,咱们说了不算。但夜不收是左营的耳目,等不起,得想办法先把人补起来。”
他看向杨道庆:“伤兵什么时候能归队?”
“四个轻伤的,这几天就能回来;剩下十个轻伤的,年前差不多能归队。”
杨道庆声音沉了沉,“那几个重伤的……就算养好了,怕也扛不动刀枪了。”
第82章 整队(下)
费书瑜沉默了片刻。
这些伤兵都是跟着陈把总出生入死的老卒,就这么打发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这样,”
他对杨道庆说,“你明天带点肉食去看看他们,羊肉、猪肉都行,让伙房多准备些。
告诉他们,队里没忘了他们,好好养伤,缺什么就跟你说。”
“哎,我明天一早就去。”杨道庆点头应下。
费书瑜想了一下接着问道:“咱们老右什的弟兄,愿意把编制转过来吗?”
王大贵道:“瑜哥,左伍那三个弟兄都愿意来。王铁锤还说,想给我当兼旗。”
“可以。”费书瑜一口答应,“兼旗是你的臂膀,你觉得行就行。”
他又看向杨道庆,“你那边呢?”
杨道庆有些不好意思:“右伍有一个愿意来,剩下两个还在犹豫。
他们说,在标营当亲随家丁,饷银比夜不收高,而且任务没这么险……”
费书瑜倒不意外。
左伍都是同他和王大贵一起在绥德入伍乡党,自然更加信任他。
右伍的人是从标营选来的精锐,跟他的时间短,对夜不收的凶险也有所耳闻,犹豫是人之常情。
他想了想,对杨道庆说:“你跟他们说,只要肯来夜不收,我绝不亏待他们。
现在队里缺人,他们过来,最少给个伍长当。要是有本事,什长的位置也能给他们留着。”
杨道庆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这就去找他们说!”
“不急,”费书瑜按住他,“先把别的事说完。”
他放下茶碗,语气沉了些:“说说陈大虎和顾平雄吧。”
提到这两个人,杨道庆和王大贵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杨道庆先开口:“陈大虎是前任陈把总的亲信,从陈把总还是个什长的时候就跟着他。
原本的夜不收副管队李明,是张千总的人。
上个月已经定好要调去中部马司当管队,按资历,副管队的位置本该是陈大虎的。
结果您带我们来了……”
“看他现在的样子似乎是心有不甘,这些天里也不太配合我的工作。”
王大贵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些愤愤:“顾平雄更不必说,就是个纯粹的莽夫。
仗着自己练过几年把式,武艺好,陈把总在世时宠着他,在队里横得很。
昨天杨哥让他清点弓箭,他瞪着眼说‘一个新来的副管队,懂什么军械?
别是想趁机克扣了弟兄们的家伙’,差点就跟杨哥动起手来。”
费书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上一下下轻敲,节奏不快,却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他们不服,那就调他们走。”
突然,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却让杨道庆和王大贵都愣住了。
“瑜哥,您是说……”王大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已经跟将爷举荐了,”费书瑜抬眼,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
“让他们去标营的家丁队,将爷的家丁队这次损失也不小,正好缺人手。”
杨道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陈大虎和顾平雄的不配合,他早就跟费书瑜提过。
只是没想到这次费书瑜会这么干脆。
他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个机会,敲打敲打,或者找个由头,慢慢磨掉他们的锐气。
费书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怎么?觉得我手段太烈了?”
“不是!”杨道庆连忙摆手。
费书瑜也没计较。
对于陈大虎和顾平雄这两个人,费书瑜心里其实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他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仅仅因为觉醒了宿慧,就成了什么所谓的位面之子。
能够散发出王八之气,让这两个人对他俯首称臣。
之前,由于正处于用人之际,费书瑜才会让杨道庆稍安勿躁,先忍耐一下。
如今,危机已然解除,他对陈大虎和顾平雄这两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继续玩勾心斗角游戏的兴致。
这里是军队又不是在拍摄宫斗剧。
谁会闲得无聊,去和自己的下属玩那种勾心斗角的把戏呢?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对于怎么解决与陈大虎、顾平雄之间的问题,费书瑜的方案异常简单直接。
把他们调离现职,让他们远远地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这样一来,他们自然就无法再对自己构成任何妨碍了!
而且,费书瑜压根儿就没打算现在跟任何人玩什么勾心斗角的小伎俩。
他看来,这样做不仅不会显得自己有多聪明,反而会让人觉得自己做事拖泥带水。
甚至还会给人一种勾心斗角、像个娘们儿似的感觉!
三军之害,犹豫最大!
为将者,最怕的就是拖泥带水,性格果断才是一名将领的必备技能!
正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既然陈大虎、顾平雄不配合我的工作。
那么他就不客气的大笔一挥,回来的路上就直接把他们举荐到了将爷的家丁队去了!
正好费书瑾的家丁队这次也损失不少人正缺人呢!
至于以后他们这两个外人,能不能从家丁队这个绥德乡党的深渊里爬出来,那就不是费书瑜所关心的了。
杨道庆和王大贵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费书瑜这次这么果断。
前面两件事情顺利解决费书瑜心情不错。
便对王大贵道:“大贵,现在队里公使银还剩多少?”
王大贵翻开账册:“瑜哥,账上还有三十二两三钱银子,小米五石六斗。
上次从营里领的赏银,还剩十七两,也在我这儿存着。”
所谓公使银,其实就是空饷。
按照镇里的编制,夜不收下辖五什,每什加什长是十一人。
加上队部的管队、副管队、掌旗官和两个兼旗总编制是六十人。
但实际人员每什是九人,加上队部五人以及外委把总的两名家丁也不过五十二人。
多出来的八个编制就是空饷。
当然这八个空饷也不全是留在队里,一半要上交营里。
费书瑾的家丁队能发双饷,靠的就是各部司上交的空饷。
不然全靠他自己养,就是有万贯家财都得吃光光。
而剩下的四名空饷就是队里的所谓公使银。
这笔银子除了让管队补贴家丁外,每月队里的迎来送往也要从这里出。
以前陈把总当管队时,这笔银子由他的辅兵陈三掌管。
费书瑜来了后,便让陈三交出账本让王大贵掌管。
另外上次从营里领到的赏银剩下的也交给了王大贵保管。
当然费书瑜也没把队里的财权完全交给王大贵。
例如队里的伙房菜金就是交给杨道庆掌管。
虽然费书瑜非常信任王大贵,但作为一队之主,制衡就非常重要。
这也是他从费书瑾那里学来的治军之道。
现在队里杨道庆掌管训练和伙房,王大贵掌管军纪赏罚和公使银,相互制衡之下,他自然高枕无忧。
费书瑜想了想:“从公使银里拿五两给道庆,明天看伤兵时用。
再拿十两,让伙房多买些肉和菜,这几天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
“好嘞。”王大贵提笔记下。
费书瑜又对两人叮嘱道:“账目要记清楚,每一笔开销都得有凭有据。
这些都是弟兄们的卖命钱,你们俩别出岔子。”
两人都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接着便传来赵大狗的声音。
“大人,游击衙署有家丁过来传令!”
第83章 核验军功(上)
费书瑜一愣。
游击衙署?
这个时候传令,会是什么事?
他起身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家丁服饰的汉子走进来。
费书瑜认识,是罗汝才亲随家丁左什的刘其。
刘其见到费书瑜后,抱拳行礼道:“费管队,将爷有令,让小人前来传话。
明日辰时,将爷在游击衙署召集众人议事,请您务必前往。”
说完,他稍稍压低声音,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事相告。
明日兵备道张大人一行将会前来查验首级,将爷特意嘱咐您提前做好准备。”
费书瑜心中微微一动,他深知此次查验首级关系重大,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了,明日我定会准时到达。”
刘其见费书瑜已经知晓此事,便准备告辞离去。
费书瑜却热情地挽留道:“刘奇兄弟,都已经中午了,今日队里炖了羊肉,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
刘其连忙摆手,解释道:“谢谢费管队的好意!只是我还得赶去右千总部通知李千总他们。
时间紧迫,实在是抽不出身啊!等下次有机会,一定前来叨扰。”
费书瑜见刘其确实没有时间,便也不再强求。
他转头吩咐杨道庆道:“道庆,你去厨房拿两斤羊肉和几个馍,大冬天别让刘奇兄弟饿着肚子赶路。”
杨道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羊肉和馍拿了过来。
刘其感激地接过,再次向费书瑜道谢后,便匆匆离去了。
待刘其走后,费书瑜转身对杨道庆和王大贵说道:“今日就先议到这里,你们先去把兵员和调令的事情处理妥当。”
杨道庆和王大贵齐声应是,转身离开。
费书瑜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若有所思。
刘其所说的兵备道张大人其实指得是副使张九德大人,南直隶明州人,进士出身。
原是宁夏按察副使河东兵备道(宁夏河东兵粮道)。
年中才调来延绥的。
很多人以为兵备道主事是道台大人,其实明朝没有道台这个职位的。
明朝时的兵备道不是专缺,而是由布政司、按察司二司的参政、参议、副使、佥事兼任。
因此,出任兵备道的这个人的品级,是以他本身的官衔为准。
明朝时,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是正四品,按察佥事是正五品。
比如某兵备道,他的本身官职是按察使司副使,则他的品级为正四品。
是按察佥事就是是正五品
中国古代封建王朝自宋代以来,惩五代之弊,逐渐形成了以文御武的制度。
但是由于宋朝的矫枉过正,导致冗官冗兵,军费开支巨大。
军事上却十分颓靡,先后被契丹和女真人暴打,最后被蒙元灭亡。
明朝推翻蒙元之后,武将勋贵地位比之文官更高,为防重蹈唐朝藩镇覆辙,于是选择以文制武。
用文官制衡武官,虽然有一些效法宋朝的意思。
但是其目的并非如宋朝一下将武将刻意压制低下,只是为了防止武将权力过大。
而明代文官也多善兵事,军事能力极其出色,相比宋朝文官不好言兵堪称是两个极端。
明代文官善兵者如铁铉,王骥,王越,罗亨信,项忠,韩雍等人,都是战功赫赫。
那么为什么明朝文官这么能打呢?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大明对于文官的培养机制了。
明代文官虽然由科举步入仕途,但明代科举并非如想象中的那么僵化死板。
各省生员在乡试之时可以额外加试射箭。
如果成绩优秀的可以单独造册,将他们成绩进行“加分”处理。
而府州县学还要教授生员武艺,因此明朝文人别的不说,武力值这一块肯定比宋朝高。
而对于明朝来说,促使文官军事能力提高的,莫过于兵备道制度的建设。
所谓“兵备道”,始设于明朝,是明代各省提刑按察司或者其他部门在各个地区设立的辅助地方大员整饬兵备的“道”。
本来各地就有负责分道巡查的按察司副使、佥事,巡查地方民政,经济,教育等等。
但随着社会矛盾加剧,各地叛乱不乱,于是明朝开始在一些官民冲突较为剧烈的地方设置兵备道巡查地方军事。
兵备道一般由按察司副使或者佥事兼领,也有让各地分巡道官,分守道官兼任的。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设十五按察分司巡查天下。
他认为“吏治之弊,莫甚于贪墨,而庸鄙者次之。
今天下府、州、县官于斯二者往往有之,是以弊政日滋,民受其害。
所以要设立按察司分巡天下,整顿吏治。
洪武十五年,又在此基础上,在府州县都设置了按察分司。
洪武二十五年,由都察院与六部开会决定。
将所有按察分司统筹为四十八道,这便是分巡道之始。
在洪武二十九年,又把四十八道更定为四十一道,自此定为永制,为明代道制奠定了基础。
“整饬兵备”作为都御史的职责之一出现的很早。
《明实录》记载,早在正统年间,就有“整饬兵备”头衔的文官“陕西整饬兵备右佥都御史曹翼”。
可见正统年间整饬兵备已经作为官衔使用了,但是兵备道的出现却很晚。
《明史》直到正德年间才出现了第一个关于兵备道的记载。
《明史.曹雄传》载:“正德四年,(曹) 雄上言:‘故事,布、按二司及兵备道臣文移达总兵官者,率由都司转达。
今边务亟,征调不时,都司远在会城,往返千里,恐误军机。
乞如巡抚大同例,径呈总兵官便。”
《明实录》更是直到嘉靖元年才出现兵备道一词。
可见整饬兵备作为一个临时差遣职务出现的很早,但作为常设正式机构出现的很晚。
兵备道出现以后,任职官员大多从进士中挑选担任。
多由按察司副使、佥事担任,一般任期是两到三年。
是明朝为了维护地方治安所专门设置的分巡道,因此在后期不断添加,增设。
而兵备道也并非是任何人想当就可以当的。
一般都挑选的是挑选“素谙边事者乃称其任”,“必得老练疏通之人”。
自正德年间开始,由于土地兼并,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化,民乱四起。
先后爆发了鄢本恕,蓝廷瑞之乱,廖惠民变,刘六,刘七之乱等叛乱。
而北部的鞑靼,瓦剌等部落也是明朝的心腹大患。
在嘉靖年间,因为争贡之役爆发,倭寇侵入东南沿海达到了明朝历史的最高峰。
为此,明朝不得不在各地广设兵备道,将入仕的年轻士子们外放各地历练,提升军事才能。
担任兵备道不仅要整饬兵备,监督军务。
必要之时甚至需要自己带兵上阵打仗。
自然而然让明代文官们不得不努力提升自己的军事素养,提高带兵打仗的能力。
第84章 核验军功(中)
卯时一刻的梆子声刚过,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是件藏青色的盘领窄袖袍,腰间系着玉带。
看着比先前的家丁服饰精神了不少。
赵大狗帮他系好腰带,又递过一顶毡帽:“大人,外头风大,戴上帽子吧。”
听说张大人爱讲究仪表,您这打扮准没错。
费书瑜没说话,只是对着铜镜理了理帽子。
镜中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角还有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个月被蒙古人的箭擦过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刚入营时,老卒们说的话:边兵的脸上没疤,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走出院门时,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几个他带来的右什老弟兄正在擦拭弓箭,看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赵老栓把弓拉得满圆,弓弦发出的轻响,算是打了招呼。
都机灵点。费书瑜拍了拍王二楞的肩膀,这汉子手里正攥着那面狼旗的一角。
验完首级,我请大家喝烈酒。
王二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管队说话算数?
算数。费书瑜踩着薄霜往前走,靴底碾碎冰碴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费书瑜踩着薄霜赶到游击衙署大堂。
厚重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时,果然见堂内已坐了三四个人。
“拜见张千总。”他忙拱手躬身,目光扫过首座那位红脸膛的军官。
又转向两侧,“拜见顾把总、柳把总。”
众人略一点头,算是应了。
费书瑜不敢多言,快步走到最末的空椅坐下。
屁股刚沾着椅面,他便觉出周遭投来的目光。
左营把总以上的官长齐聚于此,最低阶的也是各司把总。
唯独他这个管队忝列末席。
若非头上顶着“夜不收管队”的名头。
此刻他该在大堂外的廊下候着,连这木椅的边都摸不着。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一刻钟内,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左营千总、把总陆续到齐。
最后一位跨进门时,恰好敲过辰时头刻,竟无一人迟到。
正此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家丁往后院飞奔,裙裾扫过地面的声音像惊惶的蛇。
片刻后,堂上众人纷纷起身。
费书谨游击在王中军与镇台内丁千总杨御华的陪同下,正往这边来。
拜见将军!众人齐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撞出回声。
费书谨抬手虚扶,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张大人他们快到了,随我去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行人到营房门口站定,朔风卷着沙砾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费书瑜缩了缩脖子,看见杨御华正偷偷整理着衣襟。
这位镇台内丁千总穿得比谁都体面,锦袍上绣着狮子纹样,却在寒风里抖得像片叶子。
半炷香后,远处扬起了滚滚尘烟。
兵备道副使张九德一行的仪仗终于出现了。
只见两顶青呢小轿在一名锦衣卫百户和二十名锦衣卫番子的护送下,缓缓地朝这边驶来。
随着轿子越来越近,人们可以隐约看到前面那顶轿帘后面端坐的身影。
那人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手中还紧握着一本书,显得气定神闲。
当轿子抵达游击衙署时,大堂正面已经并排放好了三张太师椅。
张九德下轿后,与其他官员寒暄了几句,然后一同走进大堂。
一番谦让之后,张九德最终坐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上。
左边是李巡按,右边则是锦衣卫的刘百户。
这三位官员,分别代表着文官体系、都察院以及皇家亲军。
他们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此次军功核验。
费书瑜一区区管队,自然没有资格留在堂中。
于是跟着其余官长退出大堂,到院里两侧的偏殿等候问询。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对面殿里的同僚,心里七上八下。
大明到天启时,文官系统对边军首级的核验已经非常科学和系统的了。
大致分三个步骤:
一、辨别首级特征:通过观察头发、牙齿等特征来判断首级真伪及是否符合军功标准。
例如,根据发型判断是否为敌方人员,蒙古、女真等族发型与汉人不同。
其会把脑袋某个部位剃秃,且有梳发辫情况,还可通过查看发根粗细、头发柔顺程度等进一步确认。
另外,由于汉人牙齿相对整齐,而蒙古人多吃肉食与奶制品,蛀牙严重,也可据此进行分辨。
同时,还会将首级扔进水里,根据后脑勺朝上或下来判断是男是女,一般女人首级不算战功(特殊情况除外)。
二、 核对食粮文册:查验首级时,会查对士兵的食粮文册,查看有无相关姓名。
若首级对应的人员在食粮文册中无名,即可能是买冒所得,会被革除俸禄,不予叙功,还会追究责任。
三、查看有无缴获物品:除首级外,还会查看是否有缴获的武器盔甲甚至战马等作为佐证。
少一样,朝廷的赏银便落不到实处。
更要紧的是战场细节盘问,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
按规制,这般规模的战役,巡按本应随军监察。
偏那李巡按出兵时只当是寻常防秋,又嫌延绥西路苦寒,竟留在了后方。
此刻想来,不知多少人在暗里捏着汗。
偏殿的门开开合合,被叫去问话的同僚一个接一个。
先是杨御华,他进去时昂首挺胸,出来时却脸色发白,路过费书瑜窗前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接着是左营中部的张千总,出来时捋着胡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样子是顺利过关了。
费书瑜枯坐了两个时辰,日头爬到中天时,肚子饿得咕咕叫,仍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空荡荡的偏殿里,只剩下他与另两个把总。
那个姓周的把总正用匕首在桌上刻着什么,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字的下半部。
费管队。周把总突然开口,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听说你斩的那个旗手,是吉能的小舅子?
费书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把总说笑了,蒙古人的底细,哪那么好摸清。
也是。周把总嗤笑一声,匕首扎在桌上。
不过张大人最爱问这些,你可得想好了。
费书瑜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
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模糊的问号。
第85章 核验军功(下)
他忽然想起王中军教他背的供词。
那句斩获无名虏首一颗被他念了不下百遍。
可怀里那片麻纸上的二字,总在眼前晃。
没有有办法,我大明核验军功的权利在文官系统,这个也是大明以文制武的重要制度。
一般都要经过这几个流程。
大明朝边军斩获蒙古首级后,需经过一系列严格程序核验无误后才能获得奖励,主要流程如下:
一. 首级报验
士兵在战场斩获首级后,需即刻标注自身标识(如姓名、所属部队)。
并由战友或基层军官见证,避免混淆或冒领。
随后将首级上交至营级单位,由军官初步登记造册。
记录斩获时间、地点、首级特征(如年龄、服饰等)。
二. 多级核验
1.基层军官(如千总、把总)先对首级进行初审。
确认非平民、妇女或幼童(明朝规定斩杀非战斗人员不计功),并核对战场记录。
2. 上报至总兵、巡抚等地方军政长官。
由其委派专人(如经历司、镇抚司官员)复核,重点查验首级真伪、是否为敌方有效战斗人员。
3.都察院派遣的纪功御史或巡按御史参与最终核验。
确保无“杀良冒功”“虚报首级”等情况,这是防止舞弊的关键环节。
三. 造册上报
核验通过后,将斩获首级的士兵姓名、功绩、参与人员等信息汇总。
形成“功次册”,逐级上报至兵部。兵部考功司再次审核,确认符合奖励标准后,拟定封赏方案。
四.朝廷审批与兑现奖励
兵部将方案上奏皇帝,获批后按规定兑现奖励,包括升职、加俸、赏银等。
若涉及多人共斩首级,需明确主次,按比例分配奖励(如首功者升职,协从者得赏)。
整个流程着重于对首级的真实性和有效性进行核验。
这一环节至关重要,因为首级的真实性直接关系到军功的认定和赏赐的发放。
为了确保这一点,采用了多级审核的方式,层层把关,以防止舞弊行为的发生。
这种严格的审核程序也带来了一些问题。
由于程序繁琐,标准严苛,有时会导致核验过程中出现不公平的情况。
例如,可能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差异或误解而误判首级的真实性。
或者因为审核标准过于严格而使得一些本应得到认可的首级被驳回。
这种不公平的情况一旦发生,往往会引起边军的不满和愤怒。
他们认为自己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因为文官刁难和核验不公而无法得到应有的奖励和认可。
这对他们的士气和积极性产生了负面影响。
历史上,甚至发生过因为核验不公而引发边军叛乱。
费书瑜正在神游天外恍惚间,殿门被猛地推开。
锦衣卫番子的声音像冰锥似的刺进来:夜不收管队费书瑜,随我来!
费书瑜猛地站起,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手忙脚乱理了理衣襟,快步跟上去。
穿过院子时,他看见偏殿那些被装在木笼里正在被道台衙门考功吏查验的套虏首级。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诡异的油光。
大堂内香烟袅袅,三位大人端坐椅上,左侧三名书吏执笔待命。
费书瑜跪地行礼,听得上首传来一声起身回话,才垂首立在堂中。
问话的是李巡按。
其目光带着都察院特有的锐利。
这位年约四旬的官员穿着七品鸂鶒纹补子,品阶虽低,却是延绥镇真正大佬。
在延绥地面上,便是巡抚也得让他三分。
你何时接任夜不收管队?李巡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算盘珠子落在铁板上。
回大人,十一月二十三日。费书瑜恭声应答。
接着把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前任陈把总与套虏吉能部怯薛卫作战重伤,副管队与掌旗战死。
因要搜寻沙计、猛可什力老巢,夜不收急需主事。
将爷与中军见属下略通夷语,还算机警,便命属下带右什家丁接替。
李巡按又问起接任后的差事、斩杀首级的地点,费书瑜一一作答。
这些话,早在定边时王中军便教他背得滚瓜烂熟,连语气的停顿都练过无数次。
那旗手穿的什么甲?李巡按突然打断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费书瑜心头一跳,喉结滚了滚:回大人,是皮甲,镶铜边,背后有狼头纹。
狼头纹是红的还是黑的?
红......红色。费书瑜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其实没看清,那旗手被他斩落马时,背后沾着的都是血。
李巡按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模糊了堂外传来的风声。
费书瑜垂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青砖上微微发颤。
或许是问了一上午乏了,或许是见他年轻,又或许是觉得管队的军功不值深究。
李巡按挥了挥手:退下吧。
费书瑜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大堂,才觉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眼那紧闭的堂门,张大人与刘百户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不知是各司其职,还是另有考量。
寒风卷着沙砾扑来,他紧了紧衣领,往偏殿走去——总算熬过这关了。
路过存放首级的偏殿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个据说是吉能小舅子的首级睁着眼睛,像是在无声地嘲笑。
费书瑜加快脚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气的时候。
只有等立功名单批下来,兵部的外委把总任命告身发下来,他才能真正转换身份,由兵变成大明的军官。
在此之前,他还得继续扮演好这个略通夷语,还算机警的夜不收管队。
偏殿的门虚掩着,周把总的匕首还扎在桌上。
费书瑜推门进去时,看见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摸了摸怀里的麻纸,那上面的二字,似乎被汗水浸得更深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大概是核验结束了。
费书瑜望着窗外,看见张九德的仪仗缓缓离去,青呢小轿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个醉汉。
他忽然想起老弟兄说的话:文官的笔,比武将的刀还厉害。
此刻他信了。
那支在功次册上写字的笔,能决定多少人的生死荣辱。
而他这个夜不收管队的命运,就悬在那支笔的笔尖上,悬在这游击衙署的辰时议事里,悬在这大明以文制武的规矩里。
风又起了,檐角的铜铃响得更急。
费书瑜裹紧了身上的藏青官袍,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
离兵部的告身寄到,还有多少个辰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只能等下去。
第86章 榆阳庙会(上)
费书瑜从游击衙署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他就坐在夜不收营房的公案后,把名册拍得山响。
陈大虎刚系好甲胄带子,顾平雄嘴里还嚼着半块麦饼,就被两个亲随架着往外拖。
大人!我兄弟俩在夜不收拼了五年命......陈大虎挣扎着嘶吼,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
费书瑜头也没抬,手里狼毫在名册上圈点:去将爷家丁队听用,左队右队各一人,都是好去处。
两人被拖到营门口时,正撞见两个伍长被摘了腰牌。
其中一个姓黄的老卒瘫坐在地,望着地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牌,突然像丢了魂似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根针,扎得营里几十个老卒脊背发凉。
谁都知道这俩伍长是前队官的心腹,如今说撤就撤,连句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费书瑜这时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孙大力。
角落里一个魁梧的汉子猛地抬头,眼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
他原是队里的兼旗,费书瑜来夜不收后最早投靠他的人。
升你做右什什长。费书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大力跪倒,磕得额头通红:愿为管队效死!
接着被点到的赵老栓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原不过是亲随家丁中的一名普通家丁,没想到直接升任夜不收前什什长。
两个伍长空缺也是一个原夜不收立功的老卒,一个老右什亲随家丁出身的人担任。
费书瑜尽量做到平衡,给向他靠拢的原夜不收老卒机会,让他们不能抱团。
剩下的三名跟随他来夜不收的原老右什亲随家丁李三郎、苏东远、王二楞三人费书瑜也有安排。
李三郎脑子活络,被派去重建中什,带着苏东远去伤病营接收刚刚康复归队的老卒。
王二楞因为身材魁梧彪悍勇猛敢战,费书瑜安排他去给王大贵当兼旗,顶孙大力得缺。
等安排妥当,费书瑜走到营门口时,正撞见后什什长孙可东捧着件狐皮袄候在那儿。
往日里这位孙什长总爱端着前辈架子。
此刻却笑得满脸堆褶:大人刚接手就忙得脚不沾地,这件皮子您披上挡挡寒。
费书瑜接过皮袄往臂弯一搭,没接话却往营里瞥了眼。
孙可东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就去把自己积攒的三坛烧酒搬来,吆喝着让各什头领去分了。
夜风里飘着酒香时,费书瑜知道,这支最难啃的队伍,终于被他攥在了手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得上是费书瑜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忙起来的日子总像指缝里的沙,攥得越紧溜得越快。
转眼到了腊月十四,费书瑜对着铜镜整理冠带时,才发现自己回来后基本没踏出营门。
铜镜里的人影比刚回榆林时瘦了些,眼窝深陷却目光锐利,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子透着股杀伐气。
自从回榆林后,忙着掌控夜不收,也没同家丁队中的老兄弟一起聚聚。
别让人说自己发达了就不理老兄弟了。
想着现在队伍也整顿的差不多了。
明天又是腊月十五,榆阳寺有庙会,正好约老弟兄们一起去逛逛。
便让王大贵去约一下赵大宝、李什长、李重进、刘彦虎、章越、李延度、陈俊宝他们。
看看有没有空明天一起去逛庙会。
下午得知除了章越、李延度、陈俊宝三人要值勤出不来外,其它几人都欣然答应。
第二日一早,留杨道庆守家,带着王大贵一早便打马出营。
马蹄踏碎了营门前的薄冰,溅起的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榆阳寺坐落于城南榆阳桥东侧山丘上,离左营三里左右。
离开营房转入大路,就见大路口立着几个身影。
刘彦虎穿件石青箭袖,手里俩油亮的核桃转得飞快。
见了费书瑜就咋咋呼呼地喊:可算来了!再迟些,庙里的素面都该凉透了!
赵大宝、李什长和李重进在一旁笑。
路上被糖棋子摊绊住了脚。费书瑜翻身下马,让王大贵把马背上的纸包递过去。
尝尝?这家的芝麻撒得足。
刘彦虎抓了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书瑜懂我......哎,说真的,你如今管着夜不收,以后弟兄们可就靠你照拂了。
城外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车辙印里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处的麻黄梁蒙着层淡雪,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风里飘来几声赶驴人的吆喝,倒衬得天地更空旷了些。
说笑间,已望见榆阳寺的山门。
山门前的两株老槐树落尽了叶,枝桠虬劲地伸向天,树底下积着层薄雪,被往来的香客踩出些凌乱的脚印。
榆阳寺的庙会果然热闹。
往日里清净的寺庙周遭,此刻早成了热闹的集市。
货郎的拨浪鼓地敲着,卖糖画的老汉支着铜锅。
一勺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转着圈,转眼间就画出条鳞爪分明的龙。
穿棉袄的孩童举着刚买的面人奔跑,棉帽上的绒球随着脚步颠颠晃晃。
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炸油糕的焦味,连凛冽的北风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正中是一座盖着黄色琉璃瓦、斗拱飞檐,上面雕刻不少飞禽走兽的古老庙宇。
红墙被北风刮得褪了色,却更显古意。
榆阳寺始建于明正德十年(1515年),是榆林卫城的重要宗教建筑。
寺庙为佛道融合的寺院,二进院落。
寺内供奉有真武祖师、韦驮、弥勒、观音及十八罗汉。
主殿正中供奉着一尊真武祖师塑像。
先去拜拜真武祖师。赵大宝提议。
几人穿过人群往里走,刚进山门就被大殿里的景象镇住了。
两丈高的真武祖师像端坐于须弥座上,金身在香烛映照下泛着沉厚的光泽,竟压得住殿外大半的喧嚣。
祖师面如满月,却带着三分凛然之气,剑眉斜插入鬓。
眼缝里似有精光流转,既像在俯瞰众生祈愿,又像在静观三界风云。
据说塑匠当年特意参照了边地名将的样貌,难怪瞧着格外有股威慑力。
他头戴九旒冕冠,垂下的珠串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每颗珠子都磨得莹润,显是常年受香火熏染。
身上罩着绣金紫袍,袍子上用金线绣满了云纹和八卦,衣角处还缀着几枚小巧的铜铃。
有人推门时风动铃响,倒像是祖师轻微的呼吸声。
供桌前的香炉里插满了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祖师的衣袍边角,恍惚间竟像是紫袍在轻轻飘动。
有香客跪拜时抬头,正撞见祖师微阖的眼眸似开似闭,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再抬头时,却又见神像依旧庄严肃穆。
只那股威严里,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
第87章 榆阳庙会(中)
费书瑜望着祖师按在膝头的七星剑。
忽然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雁翎刀。
那刀柄上的缠绳被他摩挲得发亮。
上个月在夜袭沙计大帐时,亲手勒断过一个蒙古百户的脖颈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昨夜巡营时,城头那串迎风飘动的灯笼。
又想起祖师座下龟蛇二将。
龟甲上的裂纹像极了边防图上的烽燧连线。
而那条吐着信子的赤蛇,多像潜伏在沙漠里的夜不收。
求祖师保佑我外委把总任命早日下来。费书瑜双手合十时,心中默默念着。
突然听见身边的李重进也在低声许愿,保佑我那匹雪点雕开春能生匹小马驹。
这话引得旁边众人都笑了起来。
庙宇里常年住着十来个比丘。
这几个比丘不但要服侍真武祖师和接待前来请求保佑的香客。
还管理着庙门前那个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市场。
榆阳寺四周红色围墙包围了一大片空坪,因为位于榆林南门外。
久而久之,这空坪便成为走江湖跑码头的郎中、卖艺人、耍猴的、卖狗皮膏药的、算命看相的。
卖杂七杂八小玩意的集中地。
也引起榆林城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的兴趣。
卖各色小吃的小贩们也到这里来做生意,比丘便来管理这块发财之地。
每天夜深,人散走后,他们清扫场地。
天亮则开门迎接各种来人。
有的生意较好,要跟比丘常来往的小贩。
常送些钱给他们,比丘也就慢慢富裕起来。
后来比丘在空坪上搭起四个大敞棚,棚上盖着树皮。
分别取名为东融、西汇、南贯、北通。
敞棚遮雨防晒,给卖主和买主都带来方便。
到了过年过节时,还有秧歌队的到这里来卖艺。
这榆阳寺也就益发繁华热闹,几乎可以和西安大慈恩寺媲美了。
出了大殿,几人顺着人流往有着榆林八景之称的“南塔凌霄”而去。
这座塔通高四十三米,石砌塔基,底边周长三十三米。
塔身每面一间,底层南面和北面辟券门,东面和西面设券龛。
每面横额依次嵌“八卦”石匾。
对应乾(西北)、坎(北方)、艮(东北)、震(东方)、巽(东南)、离(南方)、坤(西南)、兑(西方)八个方位。
二层以上每层辟4个券洞,自下而上逐层相错。
层间叠涩出檐较短,施仿木结构单排椽头和瓦垄。
其中一至五层和十三层檐下施砖雕三踩斗栱,平身科二攒。
各层檐角系挂风铃。
塔顶八角攒尖,覆黄色琉璃瓦,置琉璃莲座,托宝瓶式塔刹。
塔内为壁内折式结构,沿阶梯可登临塔顶俯瞰全城。
上去看看?刘彦虎搓着手,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登塔的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盘旋而上时,能听见头顶传来风铃声。
到了第七层,费书瑜扶着砖栏往下望,忽然指着西北方向问:看见那片灰瓦了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错落的宅院被高大的院墙围着,门前两尊石狮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那是杜总兵府。李重进接口道。
当年杜松将军在时,每日天不亮就站在门楼上练箭,箭靶子就立在塔下。
费书瑜默然点头。
杜家三代镇守榆林。
杜桐、杜松为延绥总兵时曾杀得蒙古人十年不敢近边墙。
可如今这位老总镇却宁愿回延安府杜家老宅。
把这处能俯瞰全城的府邸空着。
具体什么原因费书瑜位卑也不知道。
残雪在青砖缝里泛着冷光。
费书瑜把羊皮披风紧了紧,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
南塔凌霄的铜铃还在耳边轻响,他回头望了眼那座刺破铅灰色云层的古塔。
对身后几个裹着鸳鸯胖袄的汉子道:走,去尝尝榆阳寺的名产。
王大贵的喉结明显动了动,粗声笑道:瑜哥这话在理!刚才在塔上看那炊烟就眼馋了。
刘彦虎把腰间的雁翎刀往身后挪了挪,铁环相撞的脆响混着远处的吆喝声,在结了薄冰的石板路上荡开。
这榆阳寺虽是集散无定之地,但也有好些卖吃食的小贩,长年累月在这里做生意。
有几样吃食便成了榆阳寺传统的名产。
这几样名产是:羊杂碎、醋泼羊头、神木粉糊糊、镇川碗托。
逛榆阳寺庙会的人,不吃吃这几样东西,就不算逛了庙会了。
费书瑜一行先来到南贯棚。
只见这里的说书人的醒木地拍在案上,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话说那西门庆到了弥留之际,还想着潘金莲的三寸金莲......
沙哑的嗓音裹着唾沫星子飞溅,黑压压的听众里爆发出粗野的哄笑。
听众挤得水泄不通,漫说找个座位,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无奈,只得走到对面的北通棚。
只见棚里的摊子一溜排开,卖年画的挂着“门神秦琼”“福禄寿三星”,颜色鲜亮得晃眼。
卖年货的摊上,腊肉、干果、红绸子堆成了小山。
还有捏面人的老师傅,三捏两捏就捏出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费书瑜一行人站着看了一会,见找不到座位,便又出来,转到东融棚。
东融棚的喝彩声能掀翻棚顶。
穿红绸裤的武师正翻着筋斗,绑腿上的铜铃串成串响。
领头的关中汉子地暴喝,古铜色的脊梁在寒风里渗着汗珠,竟真把块青砖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碎砖沫子溅在雪地上,像撒了把芝麻。
祖传秘方!汉子突然扯开嗓子,把膏药往案板上一拍。
头晕眼花,腰疼腿酸,就连那茶壶煮不开的毛病......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惹得哄堂大笑。
一帖见效,两帖除根!一百文一帖,一百五十文,买一帖送一帖,要者从速,过时不候。”
费书瑜的脸沉了沉。
他最瞧不起以打拳杂耍来招摇撞骗贩卖狗皮膏药的人。
认为这些都是卖假药的江湖骗子。
略停了一下,便离开东融棚。
王大贵、刘彦虎等人也跟着出来了。
刚走出来,费书瑜便看到东融棚的东角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的身影在树影里忽明忽暗。
费书瑜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的脚尖在雪地上点出细碎的梅花印,双手虚握如抱圆球,正是太祖长拳的起势怀中抱月。
好个沉坠力。他在心里暗赞。
大汉拧身时,棉袍下摆扫起雪雾,拳头出去的瞬间,费书瑜听见了空气被撕裂的轻响。
这不是花架子,每个招式都藏着后招,像拉满的弓随时能射出利箭。
大哥请了!他抱拳时,大汉猛地转身,眼里的警惕像出鞘的刀。
待看清费书瑜的装束,那警惕才慢慢化成诧异。
小将军识得这套拳?
太祖三十二势,刚柔相济,好拳法。
那青年面露喜色,说:“小将军好眼力。”
“大哥拳法,严谨紧凑,外柔内刚,深得太祖三十二势长拳之精蕴。佩服佩服。”
“小将军过奖了。”
“大哥,恕在下唐突。大哥这等本事,埋没在这勾栏瓦肆之间,岂不可惜?
何不以此报效国家,且可光大太祖三十二势长拳拳术。”
第88章 榆阳庙会(下)
“在下并非榆林人。”大汉说道。
“前些日子因俗务缠身,以至于没有时间去练习拳法。今日偶然路过这里,正好有点闲暇,稍微活动一下身体,舒展一下筋骨。
小将军劝我报效国家,莫非要在下投军么?”
“正是。”费书瑜道。
大汉低头笑了,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时下之延绥各堡戍卒,三天饿九顿,父母妻儿都养不起谈什么报效国家?”
费书瑜脸一红,立即说:“我并非劝大哥投奔边堡。目前榆林城外有一支人马,急需你这样的人才,你可愿去?”
“哪支人马?”
“杨镇台标营,夜不收。”
那大汉面沉似水,缓声道:“小将军所言夜不收,皆是以命搏财之徒!你我今日初识,我观你,乃是有能有胆之豪杰,故而愿与你多言几句。”
费书瑜见其不待见边军,也就没再劝。
而是笑道:“是在下交浅言深了,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在下府谷王嘉引!”
话未完大汉便已转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时候不早,后会有期。
见其人不愿深交,费书瑜摇摇头,走进了西汇棚。
这是最后一个棚子了。
棚子里较为安静。
里面的炭火气裹着药味飘出来。
一张桌子边,有个游方郎中的手指搭在老婆子枯柴般的腕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在这个略显拥挤的空间里,几张桌子紧密地排列着,而在这些桌子之间的狭小空隙处,却坐着一个瞎子。
他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仿佛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个瞎子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纸张,这张纸几乎占据了他身前的所有空间。
纸张的正中央,画着一个醒目的太极图,黑白两色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神秘而又和谐的图案。
在太极图的右侧,用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着“点破迷途君子”。
而在左侧,则同样以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指引久困英豪”。
王大贵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乐道:“这人自己都这副要饭的模样,而且黑白不分,昼夜不明的,居然还想要去指引别人,真是太可笑了!”
一旁的费书瑜附和道:“可不是嘛!不过,自然也有人愿意听他的胡言乱语,不然他怎么可能天天在这里摆摊子!”
就在这时,那个瞎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谈论他,连忙高声喊道:“算命啦!专讲实话,不打诳语哦!”
他这突兀的一声,把众人都逗笑了。
恰在此时,邻桌的酒客结了账。赵大宝赶紧占了这张桌子。
招呼费书瑜、李什长、李重进、刘彦虎等人坐好后,他和王大贵忙着张罗。
一会儿,捧来一坛榆林老酒,端着一大盘醋泼羊头、神木粉糊糊、镇川碗托。
每人面前再摆一大碗羊杂碎,又叫来几个炒菜。
大家津津有味地吃着。
王大贵问费书瑜:“瑜哥,刚才您老对那个打拳人为何如此客气?我看那人的拳术也平平,比刘哥差远了。”
他们这帮人都是绥德卫军户子弟,多从小习练兵家百炼拳。
百炼拳是一套综合性的武术体系,起源于明朝初期 。
相传当年朱洪武发现士兵因缺乏统一武术训练伤亡惨重。
于是派遣锦衣卫寻找武林高手和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将领,历经三十年共同创造了百炼拳,。
但由于当时社会相对稳定,缺乏大规模战争,该拳法只流传于边军。
百炼拳具有以下拳法特点:
攻击性强 :百炼拳强调进攻,追求气势上的压倒性优势。
以攻击压制对手来获取胜利,这种战术思想被称为战阵功法。
内容丰富 :包含拳术以及剑、刀、枪等多种武器技法和身法技巧,共计八项内容,可适应多种战斗场景。
招式霸气 :招式命名多源自西楚霸王项羽的着名战役,体现出威武霸气的风格,从名称上就给人以强大的心理威慑。
刚柔相济:虽以刚猛进攻为主,但也注重通过长期修炼,将刚猛之力转化为绵柔灵动的劲力,最终达到“刚柔相济、随心所欲”的实战效果。
发力独特:注重全身协调发力,如冲拳时可能会像拉弓一样肩背发力,且手指绷紧,小臂肌肉螺旋发力,同时配合鼻腔吸气沉丹田,使发力更具整体性和爆发力。
注重下盘:拳法中可能有脚尖内扣等动作来稳住下盘,下盘稳固有助于在上肢发力时保持身体平衡,同时也能更好地将下肢力量上传至全身,增强攻击效果。
因为百炼拳用运广泛,几乎是陕西三边子弟从小必习之技。
但刘彦虎不同,其祖父曾在蓟镇为选锋。
习得“戚家军”鸳鸯阵中的核心拳法,号称“八下虽刚,贴身近战能破甲”巴子拳。
刘彦虎从小习练巴子拳,在家丁队拳法无人能出其右。
将爷费书瑾都曾经夸其拳术造诣,当今少有。
费书瑜见过刘彦虎习练巴子拳,其技法简洁,招式多为直接的攻击动作,少有花架子。
动作刚健有力,拳法、肘法、肩法等出击迅猛,发力刚脆,具有很强的爆发力和冲击力。
特别擅长近距离搏击,以贴身靠打、崩撼突击为主,如“贴山靠”等技法,实战威力极大。
费书瑜未及回答,刘彦虎抢着说:“这人的拳术不错,你不懂,不要看轻人家了。”
刘彦虎说:“你们有所不知,那人的功夫深得很,他打的是太祖长拳。”
“太祖长拳来历如何?”李重进好奇问道。
“”太祖长拳,又名三十二势长拳、宋太祖拳等,据说由是宋太祖赵匡胤所创编。戚家拳、太极拳、洪洞通背拳等拳种皆是根据其所创。有“百拳之母”称谓 。
“他刚才打的是太祖长拳第一势,动作开阔舒展,招式之间衔接流畅,身法灵活多变,既有大开大合的攻击动作,也有细腻的防守转换,整体风格大气磅礴。”
王大贵惊讶地说:“我们是外行,竟一点都看不出来。”
“太祖长拳还有交叉力、沉坠力、缠丝力等都是很厉害的。发力时强调脚下蹬地,通过身体的协调配合,将力量节节传递至攻击部位,做到力从地起,整劲发放。”
李重进凑近了些:比你的巴子拳如何?
各有千秋。刘彦虎思考片刻才道。
百炼拳讲究战阵冲杀,太祖拳更重应变。就像......他想了想。
就像马弓与步弓,用对了地方才厉害。
众人听了,对刘彦虎的拳术知识的丰富都很佩服。
正说着,锣鼓声突然炸响。棚外的人潮像被搅动的水,纷纷往街心涌。
秧歌队来了!赵大宝扒着棚布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
费书瑜他们挤在人堆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织成雾。
领头的傻柱子脸上画着白眼圈,红袄绿裤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团跳动的火焰。
他扭着扭着突然一个趔趄,怀里的彩绸撒了满地,惹得哄笑像滚雷般炸开。
踩高跷的汉子们正过石桥,足有丈许的木跷在冻滑的石板上如履平地。
穿绿袍的许仙正和白娘子挤眉弄眼,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晃得像风中的芦苇。
哎哟!王大贵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费书瑜也屏住了呼吸,看见那汉子猛地屈膝,用脚尖在桥栏上一点,竟稳稳站住了。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费书瑜望着那些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的脸,突然觉得心里那团冻住的棉絮化开了些。
刘彦虎递过酒碗,粗声道:喝一口,暖!
两碗酒撞在一起,溅出的酒珠落在雪地上,瞬间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远处的锣鼓还在响,傻柱子的笑声像串鞭炮,在榆阳寺的上空炸得热闹非凡。
第89章 分首功(上)
榆林卫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子能刮进骨头缝的寒意。
卯时刚过,费书瑜已换上那件藏青色盘领窄袖袍。
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却被赵大狗用软布擦得油亮。
他接过毡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
管队,马蹄铁都敲紧了,您放心。赵大狗牵着马缰,呵出的白气在风里瞬间散了。
昨儿后半夜又落了层霜,官道滑得很,要不咱步行过去?
费书瑜没接话,翻身上马时动作利落得像只掠过墙头的夜猫子。
马蹄踏在结霜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声,在空荡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他望着前方游击衙署的飞檐在晨光里渐显轮廓,心里头却像压着块冰。
三天前刚在这衙署里熬过一场冗长的首级核验,怎么转眼就又来了?
夜不收外委把总衙署离游击衙署不过两里地,打马片刻便到。
费书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辅兵,手指下意识地掸了掸袍角的尘土。
这动作让他忽然想起昨日刘其传话时的模样。
同样的抱拳,同样的措辞,连压低声音说兵部考功司主事和都察院纪功御史要来复查首级时的语气都分毫不差。
当时他差点以为自己盹着了,竟把前几日的情景又梦了一遍。
费管队来得早啊。门房认得他,笑着往里让,里头刚烧上炭,暖和着呢。
费书瑜点点头,大步跨进大堂。
果然如门房所说,角落里的炭盆正烧得旺,橘红色的火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扫了眼堂内陈设,八仙桌还是那些八仙桌,官帽椅也还是那些官帽椅。
连最末位那张略显老旧的椅子都还摆在老地方——那是按官职排定的他的位置。
今天费书瑜来到比较早,见堂内还没人。
便在最末位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闭目养神。
他坐下时特意把椅子往桌底推了推,免得挡着过道。
刚闭上眼没片刻,就听见门外传来靴底蹭地的声响。
睁眼一看,是左营的千总赵显,正佝偻着腰往里走。费书瑜忙起身拱手:赵千总。
周显眯着眼瞧了他半晌才认出来,哦,是小费啊,来得挺早。
说罢大摇大摆地往中间的位置坐了,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费书瑜心里暗叹一声,重新坐下时后背挺得笔直。
就在坐下一瞬间费书瑜脑子生出一个想法,下次开会自己决不能来这么早。
这才刚到卯时二刻,往后还有半个时辰,能来这里开会的人。
官职都比自己高,他这起身行礼怕是歇不下来了。
果然,没一刻钟功夫,千、把总们陆续到齐,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寒暄声、咳嗽声、茶盏碰撞声混在一处,倒把炭盆的暖意都搅得淡了些。
都安静!卯正时分,随着王中军一声低喝,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费书瑾在王中军和杨御华簇拥下走进来,玄色锦袍上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往主位上一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费书瑜身上时顿了顿。
才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一是迎接兵部考功司主事和都察院纪功御史,二是商讨首级的分配方案。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家丁通传声:兵部考功司王主事、都察院钱御史车驾离营房不足二里。
费书瑜跟着众人起身前往营房辕门处相迎,眼角余光瞥见王主事那件孔雀绿盘领袍。
忽然想起前几天李巡按来查验时穿的也是类似颜色的官袍。
只是这位王主事瞧着比李巡按年轻些,颔下的胡须刚蓄出个轮廓。
手里把玩着个玉佩,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众人脸上刮来刮去。
查验首级的流程和上次几乎没两样。
就是这次锦衣卫没派人来。
也不知道他们是信任自己人还是其它什么。
十几个辅兵抬着贴着兵备道封印的木箱在偏殿排开,箱盖一打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石灰味扑面而来。
王主事和李御史麾下老吏戴着白手套,捏着针仔细挑开首级的发髻。
又翻看耳后的胎记,偶尔还让通事官用蒙古话询问俘虏几句。
而王主事和李御史则在正堂将众人一一叫去问话。
费书瑜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曾经在沙场上喷张着热气的头颅。
如今像冬瓜似的堆在木箱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在大漠突袭沙计那个雪夜,杨道庆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王大贵挥刀时溅在自己脸上的血。
那些滚烫的、鲜活的瞬间,到了文官手里,就成了账本上冰冷的数字。
经过主事和御史大人们严谨而细致核验复查,左营的首级又少了一层半。
原本左营上报镇台衙署和巡抚衙门的首级是一千五百二十七,俘虏八十三。
在定边时俘虏还是一百二十一个,可惜回程的路上在把都河堡冻死了三十八个。
但上次经过兵备副使张大人和李巡按一番严谨而细致的查验。
首级就变成了一千二百二十一、俘虏八十三。
就这还是张大人和李巡按念左营冬日大漠苦战不易,笔下留情了。
要知道按一般文官核验首级的潜规则,他们的查验一般都得减少两层半,现在才减了两层。
如果是一般的小捷,他们这番查验就是终验,可以向兵部报功了。
但此番是大捷,套虏人头都斩获过千了,所以还得等兵部和都察院派纪功御史复验。
费书瑜听说,复验之时就算首级完全没有问题,最后还得被核销一成半的首级。
不然兵部和都察院的大人们,辛苦下来一趟岂是白下来的?
不过俘虏的人数应该不会少。
文官核验时只要俘虏是真的,一般不会无故核销没的。
因为这些是可以带回京城献俘的。
所以套虏俘虏还是有用的,虽然奖励同首级一样都是十两。
等送走了兵部和都察院的大人们。
左营的各部军头们拥护着费书瑾和王中军来到大堂瓜分人头。
左营原报首级一千五百二十七,俘虏八十三。王中军的声音在院里回荡。
经兵备副使核验,核减三百零六,剩一千二百二十一。
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在册子上圈了个圈。
本次复验,核减二百八十三,现存首级一千零三十八,俘虏八十三名不变。
册子合上时发出的一声脆响,像极了砍断骨头的声音。
等听完王中军口中的首级数目,费书瑜看见身旁的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王主事和钱御史还是讲规矩的。
复验核减一成半是官场报功潜规则,这次核减的刚好在数上。
诸位,费书瑾敲了敲桌子,首级核验完了,该分了。
参与此次人头瓜分的大致分三大块:
计有左右翼的四司马军。
费书瑾的直属部队:一什亲随和两队家丁、金鼓旗牌队再加上夜不收队。
杨御华的两百总兵府家丁。
正所谓内外亲疏有别,自然得先将杨御华这个外人打发走。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还是费书瑾一锤定音。
杨御华加四队家丁合计两百一人,分了他们两百一个首级。
这个首功数对于杨御华和他麾下的家丁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认可和褒奖。
接着指着册子道:直属队留两百,左右翼各三百六。
这样的分配既考虑到了各部对于此战的贡献,又保证了相对的公平。
首功分配完毕,费书瑾目光扫视在场的众人。
郑重地道:“各自回到营地后,将立功名单上报上来,务必在明天午时之前交到王中军那里。”
王中军作为负责接收全营立功名单的关键人物,责任重大。
他要将所有斩获首级的士兵姓名、功绩、参与人员等信息整理汇总。
这些信息将被整理成册,形成所谓的“功次册”。
这份“功次册”将成为评定士兵们功劳大小的重要依据,也是拟定封赏方案的关键参考。
只有当这份“功次册”上报至镇台衙署,并由镇台衙署进一步上报至兵部后,最终的封赏方案才能得以确定。
第90章 分首功(中)
不了解明朝的军功制度的人看到这里会很奇怪。
认为明朝执行的不是“军功首级制”吗?
也就是谁砍的人头归谁!然后按人头领赏、领功,无人头则无军功。
这其实是一群半懂不懂得键盘侠瞎扯淡的。
实际上明朝战功制度经历了好几个变迁。
一开始它偏重的并不是首功,而是依据将士们战场表现核定功劳的“战功制度”。
明朝的战功又被分为了奇功、头功、次功三种。
奇功特别难,它要求立功者做出决定战斗胜负的表现。
例如斩将夺旗、围城首登、力破敌阵等等。
至正十五年,在至关重要的采石矶一战中,因为元军的严防死守,明军水师一时无法突破防线上岸。
见战况陷入胶着,常遇春弃舟孤身上岸杀入敌阵。
因为武艺高,加上气运佳(没中冷箭),常先锋凭一己之力将元军的防线撕开一个缺口。
明军趁势一拥而上元军溃败。
常遇春也凭此奇功,奠定了自己在明军中的地位,从此也平步青云成为明军大元帅。
可以看出奇功不光要有搏命的勇气,还需要非同一般的实力和运气。
正是因为奇功太难获取,为了不寒将士们的心并鼓舞他们奋勇杀敌。
成祖在奇功之下设立了以“当先”为主要考核标准的头功。
“当先”指的是战斗中悍不畏死,敢于冲锋陷阵的人。
在成祖看来,只要在战斗中不怕死、敢打敢拼就是值得嘉奖的有功之人。
正是这种观念,成祖也考虑到那些没机会“当先”的人,给他们设立了次功。
只要在战斗中服从号令不犯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从公平上来说,战功的三级设置很合理。
但是想法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因为战功的记功存在严重的漏洞。
谁能如实记录将士们的表现呢?
又怎么样才能让人如实地记录将士们的表现呢?
无法监督,自然就会滋生黑暗和腐败。
例如争先冲锋!
将领是不是真冲锋了还不就是负责报功的主官(宣宗之后主要由监军太监负责)一句话的事情。
而且这还没完1
谁谁虽然没有参与冲锋,但是他在后提供支援应当记功.
谁谁摇旗呐喊鼓舞士气也应记功。
谁谁虽然没有亲临一线,但是筹谋献策功不可没......
很快滥报、冒报军功就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不要说有没有实际立功,连有没有参与战斗都不再重要。
官员们肆意地为自己的亲属、仆从上报军功,以往以命相搏都难以获取的军功沦为了“大白菜”。
成化年间,明军与蒙古在柴沟堡发生一场遭遇战。
战后报功,从宣府总兵、督军太监到柴沟堡的明军将领共55人被记功并官升一级,九百多名士卒获得银钱赏赐。
而此战明军一共只斩首九级。
弘治十八年,蒙古袭扰大同地区,朝廷费银数十万并历时数月,才将蒙古人“逐出”并斩首九级。
但是战后报功却是“以冲锋破敌论者四百一十八人,以三次当先论者八百三十一人,以被伤论者二百七十六人......”
最离谱的是弘治十四年,朱晖(保国公朱永的儿子)带着部队在延绥地区驱赶入寇的蒙古部落。
一共斩了十二颗首级,而上报的有功将士竟然有一万两千多人。
正是因为滥报、冒报军功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
朝廷也只得转回之前并不怎么看重的“首功”。
首功简单明了、作弊难度高(起码得有首级),朝廷之前为什么不看重呢?
因为它的问题也非常明显。
首级数量当然能最直观地衡量士兵在战场上的表现。
但是斩首记功也有其缺陷。
首先,首功非常地不公平。
军队参加的战争、战斗不是地痞无赖的群架斗殴。
是非常强调组织性和相互配合、协作的团体互搏。
敌人明明是全队士兵通力配合,一起流血流汗消灭的。
为什么论功劳的时候就成了有首级的人独享呢?
这种记功方式很容易就会让将士们将注意力从打仗转移到获取首级上。
所谓“仗打得好不如首级抢得好”。
于是战场上各种故意不出力,一旦出现人仰马翻立马一拥而上抢人头,甚至不惜自相残杀。
更严重的是这会导致己方阵型混乱、队伍失去组织性。
而军队一旦阵型混乱,基本就只有溃败这一个结局了。
蒙古人、倭寇就常常利用明军的这个弱点,用死尸或几个落单士兵诱使明军主动乱阵后,反杀大败明军。
其次,首功会诱发一种极端的恶行“杀良冒功”。
因为首功只看重结果(有没有首级),并不怎么关心过程(朝廷也没能力去监督过程)。
首级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难以被监管。
那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明军将士们面前,敌军和平民谁的脑袋更容易取?
答案是非常残酷的。
明朝九边一带的乞丐、流民相对于内地要少很多,不是九边富庶。
而是他们中的很多都莫名其妙地成了军功人头。
当时很多被蒙古人掳到塞外的汉人,就算是蒙古人不看管,他们也大多不敢跑回去。
因为到边关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被驻守的明军变成军功人头。
嘉靖年间,俺答汗数次派出使者前往明朝申请称臣开贡。
大同巡抚龙大有却将蒙古使者骗入城中杀掉并将他们的首级送到京师为自己请功。
蒙古人除了认为明朝想往死里打,还能怎么理解明朝方面的行为?
可以说“俺答封贡”被人为地拖延了二十多年。
明朝九边地区还有两种杀良冒功的方法。
一种是以开放互市为由,把蒙古牧民忽悠过来杀了报功。
一种是主动去偷袭弱小本分的蒙古小部落(大的打不赢)然后报军功。
朝廷其实很清楚“杀良冒功”对皇朝的危害,但是根本就没办法制止。
虽然设置了严格的首级核验制度,但是受限于技术能力最多也就只能鉴别出妇幼。
而且在军功的诱惑下,明军将士们有的是动力和精力去和朝廷“斗智斗勇”。
另外不合理的首功制也让军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设置军功的本意是鼓励军队的将士们消灭更多的敌人、取得更大的军事胜利。
但是首功制让军队意识到他们完全可以回避敌人保存自己,然后通过杀良冒功来获取军功。
例如嘉靖朝大同总兵仇鸾不断地上报着军功首级。
但是最后俺答汗却带着兵马把京师给包围了。
正是首功的种种弊端,明军将领开始自发地改革首功并得到朝廷的有识之士支持。
在张居正主政时期将首功改为了“首功加军功”。
将领们向朝廷请功还是以首功为主。
不过基本都严格禁止麾下将士私割首级,敢犯的大概率会在战场上被直接处死。
主要目的是为了加强战场纪律,提高军队的组织性。
那么军功怎么算呢?他们又回到了“战功制”,以小队为单位根据各队的实际战斗表现分发人头。
表现不佳不发首级甚至惩处,表现优异多发首级,然后小队吃大锅饭平分首级。
这样不仅让英勇、实干的人获得奖励,也减少了内部的分歧。
进一步加强了队伍的团结和组织性,实际也增强了整体的战斗力。
只不过这种变革只在各将领自己统帅的营兵内部起效果。
朝廷还是只认首功,只是不干预营兵内部首级分配。
第91章 分首功(下)
散会时已近午时,日头爬到了头顶,却还是没什么暖意。
费书瑜走出游击衙署,发现赵大狗正蹲在墙根下啃窝头,见他出来忙把剩下的半个往怀里塞。
管队,饿了吧?我让伙房留了羊肉汤。
费书瑜摇摇头,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衙署,让王掌旗派人通知各什的什长、伍长晚饭后来衙署开会。。
费书瑜回到夜不收外委把总衙署吃完饭后,便通知王大贵跟张道庆一起来自己的办公房。
并吩咐赵大狗看好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至于干什么,自然是按中华民族的传统开大会之前先开小会。
夜不收外委把总衙署的办公房不大,靠墙摆着张旧书案,案上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册子。
费书瑜刚坐下,王大贵就掀帘进来,手里还攥着本账册:管队,这是咱夜不收的军功账,我核对三遍了。
张道庆跟在后面,把个小木箱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全是小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刻着名字。
这是弟兄们的军籍牌,按人头数好的。
费书瑜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看着火苗舔舐着新炭,慢慢道:这次分到的首级是四十一个。
王大贵了一声,:四十一个?上次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五十......
左营总共就剩一千零三十八个,费书瑜沉声道,能给咱四十一个就不错了。
三人在房里捣鼓了半天终于弄出一个初步首级分配方案。
费书瑜接任夜不收管队时,夜不收一共剩二十九人,加自己带来的亲随家丁右什九人合计三十八人。
战死一人,现在还剩三十七人。
而战死之人,王中军已经明确由营里负责抚恤。
所以夜不收的情况就是三十七人分四十一个人头。
至于他接任之前受伤之人的功劳自然不是他这个继任者该考虑的事情。
他们又没参与后边的战事。
根据军中“首功加军功”的原则。
费书瑜先从木箱里挑出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往旁边一放:我四个。
又挑出张道庆和王大贵的,你们俩各三个。
王大贵刚要说话,被张道庆瞪了回去。
费书瑜继续挑木牌,这次挑出的是陈大虎、顾平雄和孙可东的:他们仨各两个。
陈大虎和顾平雄都调去家丁队了,王大贵忍不住道,凭什么还给他们分?
凭他们在沙计大帐和咱们并肩砍过人头。费书瑜的声音很淡。
他俩是不配合工作,但军功是军功,公事是公事。他抬头看向王大贵。
你要是想让弟兄们背后戳我脊梁骨,我现在就把这木牌扔了。
王大贵脸涨得通红,挠了挠头: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现在是队中掌旗官以后说话要动动脑子!
就本心而言费书瑜也不想给陈大虎、顾平雄分人头。
但现实中他身为管队却不能这么干。
因为战时他们俩都在夜不收任职,有功有劳。
战后他们不配合工作,费书瑜将他们赶走无可厚非。
这是公事,说到哪里费书瑜都占理。
但不给他们分应得的人头,那就是私人恩怨了。
是费书瑜人品有问题,贪下属功劳。
这样的人在军中是不得人心的。
除非费书瑜准备解甲归田,以后不在军中混了。
不然早晚得死在自己人的冷箭之下。
费书瑜接着又挑出十二个木牌,这十三个由原各什的六个伍长和咱们带来的六个家丁以及孙大力,每人一个。
他把剩下的木牌归拢到一起,还剩的十二个首级,由剩下的十八名弟兄根据功劳大小分。
具体怎么分?晚上召集什长、伍长开会,剩下的十二个让他们议,议好了报给我。
他把分好的木牌按堆摆开,军功账得明明白白,不能让人说闲话。
张道庆看着那些木牌,忽然叹了口气:管队,您这是把最难的活儿推给咱们啊。
不然呢?费书瑜笑了笑,拿起自己的木牌在手里转着。
分钱的事,从来都是众口难调。咱仨定了规矩,让他们自己吵去,吵明白了,账才好算。
首级这玩意就是钱,分钱时大家永远觉得自己吃亏。
这个锅费书瑜一个人可不敢背,得多找一些人大家一起背。
傍晚时分,夜不收的什长、伍长们陆续到了衙署。
赵大狗在院里摆了张长桌,沏了壶粗茶,十几个汉子围着桌子坐下,嘴里都叼着烟杆,没人先说话。
费书瑜坐在主位上,把分好的木牌往桌上一推:前面的规矩都在这儿了,剩下十二个首级,你们议。
陈大虎的族弟陈二牛第一个开口:管队,我哥都调走了,那两个首级......
你哥的功是功,过是过。费书瑜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费书瑜治军最讲公正,按规矩该分的两个,少一个都不行。
孙可东磕了磕烟锅:我没意见。
他看了眼坐在角落的李狗子。不过李狗子在黄河边替我挡过一箭,我那两个首级分给他一个。
李狗子脸一红,低下头去:什长,我......
让你要你就拿着!孙可东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争论就没那么平和了。
有人说他伍中刘老三勇猛无双杀敌多人该多分。
有人说他伍中赵小五战场箭无虚发射死套虏多人才该多分。
还有人说其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有功有劳更该多分。
吵到最后,有几个人的主次功,他们的伍长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差点当场上演全武行。
气得费书瑜把桌上的茶碗都砸了才将他们震慑住。
见他们实在吵不出结果,便吩咐赵大狗将这几个人叫来衙署。
费书瑜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我夜不收骁勇善战的勇士,军功实在难分伯仲。
但首功上报有主次,你们的伍长、什长为了你们的功劳都差点在我的衙署打起来了。
你们身为下属也要体谅官长的不易。
这样吧,你们在我们这些官长的见证下当场抓阄,军功谁主谁次各凭天命。
你们有没有意见?男子汉大丈夫,有意见者可以当场提,事后反悔敢有怨言者赶出夜不收队。”
见众人都点头同意便让杨道庆拿来罐子,自己亲自写下主次功两张纸条并捏成团投入罐中。
让有争议的两两上前抓阄。
待这些人抓阄完,这场夜不收的首功也就分配完毕了。
众人正准备回营房。
费书瑜在杨道庆提醒下才想起来吩咐道:“你们回去后,问问手下弟兄有没有想卖人头或者买人头的?
如果有明日巳时前到杨副管队那里登记。
如果你们中间有人想买卖人头也去杨副管队那里登记,价格按军中规矩十二两一颗,概不赊账。”
送完众人离开。
转身时,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木牌上,每个名字都像是在发光。
费书瑜忽然想起王主事查验首级时的样子,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原是这般滚烫的争执与牵挂。
散会后,赵大狗进来收拾桌子,发现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但期间却没一人说冷。
第92章 分赏银(上)
腊月二十八的风,是带着刀子来的。
不是寻常割脸的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费书瑜裹紧身上那领半旧的布面铁甲时,听见甲叶摩擦着冻硬的里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像极了去年冬天在定边城外听见过的枯骨碎裂声。
他把脑袋往怀里缩了缩,胯下的大红非常通人性的配合着低了低脖颈。
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撕成了碎片。
结了薄冰的土路滑得很,马蹄踏上去总打滑,偶尔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只透出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营里的炊烟却已经漫了起来。
不是那种灶间烧柴的暖烟,是混着马粪味、炭火味和些许粗粮气息的浑浊烟气,顺着风势往人鼻子里钻。
远处传来几声马嘶,中气不足的样子,倒让这苦寒营盘里,凭空生出几分年关将近的意思。
再难熬的日子,到了年根底下,总也得喘口气。
进了游击衙署的大院,风总算小了些。
几个先到的千总把总正靠在大堂的官帽椅上闭目养神。
见他过来,相熟的点了点头,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恹恹的倦意。
费书瑜非常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
最近几天天天被叫来游击衙署开会,把费书瑜这个新人都从刚开始的兴奋弄到现在疲惫不堪。
何况这些老兵油子。
今天一早又被通知开会。
谁不知道这腊月里的会,多半是扯闲篇。
无非是叮嘱几句年节守规矩,再叹叹今年的粮饷又拖了,末了让弟兄们各自小心,别在年根底下惹事。
费书瑜走到自己的椅子坐下,学这些老兵油子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管里缩了缩。
昨晚带着夜不收巡了半宿营墙,后半夜的风更凶,现在眼皮子还在打架。
游击衙署的正堂烧着炭盆,铜盆边缘积着层黑灰,里头的木炭烧得半红不红,偶尔爆出点火星。
可这点暖意根本暖不透满屋子的寒气,刚进门时能闻见点炭火气,站定了没片刻,脚底板就又开始发僵。
王中军坐在次首的太师椅上,捧着个白铜烟袋锅子,烟锅子擦得锃亮,烟杆上缠着防滑的藤条。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才慢悠悠开了腔。
果然没出众人所料。
先是念叨年景艰难,说北边的雪下得邪乎,蒙古人的马队不定什么时候就窜过边墙来,弟兄们得瞪大眼睛。
又说弟兄们一年辛苦,该松快松快,但规矩不能破,尤其是营里的章法,半分都动不得。
尤其这几日,王中军把烟袋往桌角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谁也不许出营惹事。咱们是标营,不是地痞流氓——出去打架的,按军法处置;敢偷老百姓东西的,打断腿扔去喂狗!
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像风吹过破窗纸。
费书瑜也勾了勾嘴角,心里头透亮得很。这话听听也就行了。
营兵偷鸡摸狗打架闹事,从他来到左营起就没断过。
边兵是什么?是爹娘不疼官府不管的苦哈哈,守着这鸟不拉屎的苦寒地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银子。
不招猫逗狗打架闹事,难道天天闷在营房里数墙缝?
真要是个个循规蹈矩,去年定边那仗,哪能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端了沙计的老巢?
他偷偷瞥了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千总。
那个姓赵的千总正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垢,指头上还沾着点黑灰,大概是刚从马厩过来。
姓李的千总则靠在椅背上,眼皮子耷拉着,嘴角挂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是口水还是哈气凝成的霜。
再看几个老把总,不是打哈欠就是走神。
有个甚至偷偷摸出怀里的旱烟,正往烟锅里填烟丝,显然都在熬时间。
炭盆里的火苗舔着木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把王中军的话衬得越发像催眠曲。
费书瑜昨晚巡营时,后腰被寒风灌得生疼,此刻坐得久了,竟有些发困。
他正琢磨着怎么能偷偷眯一会儿,哪怕就片刻,忽然听见两个字。
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猛地一下清醒了。
...定边缴获的那些牛羊马匹,前几日总算脱手了。
王中军的声音提了些,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朝廷的赏银年前是没指望,但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亏了!
满屋子的人像是被从冰窖里拖到了暖炉边,瞬间活泛起来。
原本耷拉着的脑袋全抬了起来,眼神里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下急切和热望。
有个把总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椅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后排的几个队官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憋了回去。
费书瑜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大漠那几仗打得有多狠,他比谁都清楚。夜不收作为大军先锋,摸到沙计大营的那个晚上,连月亮都冷得躲在云里,天地间黑得像泼了墨。
他们三十多号人,就凭着嘴里衔着的雁翎刀和怀里的战马。
在沙棘丛里匍匐了半个时辰,硬是撕开了蒙古人的第一道防线。
现在总算有了回响,怎能不激动?
听好了,王中军拿起一张纸,清了清嗓子,纸上的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蓝黑。
前往定边营的左营将士,辅兵赏银二钱,正兵五钱,伍长七钱五厘,什长一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副管队一两五钱,管队二两,把总五两,千总十两,中军十五两,营将二十两。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像风突然灌进了破麻袋。
这个数可不低啊!几乎是往年的两倍。
去年跟随老镇台前往巴蜀,弟兄们拼了命拿下敌寨,最后什长也只分到五钱银子。
费书瑜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去定边前是亲随家丁什长,按规矩待遇等同马兵管队,这就是二两。
夜袭沙计大营、野战击败猛可什力、战后追击和扫荡绿洲,
王中军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凡参与这四战的,各得一份赏银,按刚才的品级算!
费书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前面三场战他们夜不收可都在!
夜不收待遇是按普通伍长算,七钱五厘一场。
三场下来,就是最普通的夜不收也能分二两二钱五厘,加上定边的份额,足有三两多。
三两银子,够营中弟兄给家里婆姨孩子做身冬衣,再买几斤羊肉过个肥年了。
而他是夜不收管队,按刚才说的,每场二两,三场就是六两,加上定边的二两,总共八两!
前几天他虽然分到四颗首功,但为了外委把总这个官身,不得不放弃赏银全部选择记功。
就这还怕不保险,最后又听从了王中军的建议,花了二十四两,从队中兄弟那里买了两颗首功。
每每想起这件事,费书瑜就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要是早投胎几十年,生在万历朝前中期,一颗套虏人头就能换一级功或者赏银三十两。
自己的四颗首功足够连升四级了。
哪像现在,一颗套虏人头只能换区区十两,三颗首功才能换一级功。
第93章 分赏银(下)
八两!虽然不算多,但对现在的他也算是小补。
也够自己在营里请弟兄们喝几顿好酒,再添几件新衣了。
散了会,众人像是被解开了缰绳的马,一窝蜂地往中军衙署的二院涌。
那里的郑书吏负责核对各部赏银的名单和出具票据。
去晚了,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费书瑜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
他知道自己资历浅,急也没用。
论官职,他只是个夜不收管队,连把总都算不上。
论资历,营里随便揪出个老卒,都比他早来好几年。
好在他是费书瑾的亲随家丁出身,旁人虽没把他放在眼里,也不会真的欺负到头上。
二院的廊下积着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郑书吏坐在靠窗的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名册,手里的毛笔蘸一下墨,能写好几个字。
他是个慢性子,不管外面多急,笔下总慢悠悠的,连抬头看人都带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总算轮到费书瑜了。
廊下的风小了些,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落在郑书吏的帽缨上,泛着点暖黄。
郑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他慢悠悠地从一堆名册里抽出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毛。
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费书瑜面前:费书瑜,这是夜不收名册,你核对一下。
费书瑜赶紧凑过去,目光落在名册上。
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墨迹是新的,大概是前几日才誊写上去的。
他的手指划过那一栏,眼睛猛地瞪大了——十七两!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还是十七两。
墨迹清清楚楚,十七两三个字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圈,像是特意标注的。
没想到最后这里还有惊喜!
费书瑜定了定神,指尖有些发颤,一行行核对下去。
前往定边的赏银是二两,没错。
但夜袭沙计那栏写着,野战猛可什力也是,追击扫荡还是,加起来正好十五两。
加上定边的二两,不多不少十七两!
费书瑜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这是将爷对自己的关照和厚爱啊!
自己虽然本职只是一个管队,却依然按把总衔给赏——把总每场五两,三场正好十五两。
加上定边的二两,正是十七两。
他想起回程的路上费书瑾召见他时说的话:书瑜,你是个好苗子,就是资历浅了些。定边那几仗,你拿命拼出来的功劳,我心里记着呢。
当时只当是将爷随口的勉励,没想到竟真的记在了心上。
费书瑜喉头有些发紧,等会儿得去后院好好感谢一番,可千万不能让人觉得自己不懂事。
他定了定神,又看了看张道庆和王大贵的赏银。
张道庆是他手下的署理副管队,王大贵是署理掌旗官,两人的赏银都按实职给的。
前往定边一两五钱,每场战事二两,总共七两五钱。
这个数很公道,两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尤其是王大贵。
在沙计大营的乱箭里替他挡过一箭,胳膊上至今留着疤。
随后又仔细核对了名册上的其他人,见都没错。
最普通的夜不收,都按伍长算,每场七钱五厘,三场加定边的份额,正好三两。
费书瑜在郑书吏的指引下,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红手印。
朱砂泥有点凉,按在指头上,像抹了层薄冰。
郑书吏慢悠悠地出具完票据,纸是糙纸,墨迹却很清晰,盖着的红印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去前院找费管事领吧。郑书吏把票据递给他,又低下头去翻另一本名册,像是忘了他这个人。
费书瑜攥着票据,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要找的费管事,名叫费承域,是费书瑾军中的内管账。
负责打理费书瑾的个人财务,包括军中空饷和一些生意账目,还有家丁们的一半饷银。
军中还有一位外管账吴管事,负责日常军饷和家丁的另一半饷银。
费书瑜同费承域很熟。
除了以前干亲随家丁什长时,每月要去他那里领一半军饷,更因为他们是同族。
费承域是承字辈,比费书瑜的书字辈高一辈,按族里的规矩,费书瑜得喊他一声族叔。
银房里暖和得很,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踩上去悄无声息。
费承域的办公桌旁摆开了几张长桌,几个库房老吏正围着桌子忙碌。
手里的戥子晃来晃去,银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串在一起的玉珠。
长桌上摆放的银箱有好几个都空了,锁扣敞着,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绒布。
剩下的银箱在老吏的开关之间漏出银子的凛冽银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费书瑜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这光闪瞎了,却忍不住一个劲地往那边瞟。
排在前面的千总、把总们,有些领完银子便让家丁抬着小箱子走了,脚步匆匆,大概是急着回营分钱。
有些则把银子倒在桌上,拿起来仔细观摩,用指甲盖刮一刮银锭子的边缘。
又同旁人比比成色,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轮到费书瑜时,费承域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书瑜来了?
族叔。费书瑜把票据递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费承域接过票据看了看,又从账本上核对了一番。
才对旁边的老吏点了点头:给他按一百三十七两称。
老吏应了声,从银箱里拿出二十个五两的大银锭,又拿出七个一两的小银锭。
放在戥子上称了称,多了一钱,又换了个九分的添上,才用红纸包好,递了过来。
银子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暖得能捂热心口。
费书瑜捏了捏红纸,能感觉到银锭边缘的棱角,心里头踏实得很。
不光是他,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得了好处,这赏银拿得才真正舒心。
他把银子放进随身的银袋里,袋口用绳子系紧,于腰间系好。
沉甸甸的分量坠着,走路都觉得稳当。
族叔,给您拜个早年了!年后我做东,请您和几位管事喝酒。费书瑜道。
费承域笑了笑:你小子,得了好处就不忘本。成,到时候我叫上吴管事他们。
费书瑜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告辞离去。
出了偏院,冷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脸上扑。
但费书瑜觉得浑身都是劲,后腰的旧伤似乎都不疼了。
今年这个年,不光能过个肥年,往后的日子,也定能更有奔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银袋被体温焐得温热,脚步轻快地往游击衙署后堂走去。
得去给费书瑾拜个早年,道声谢。
廊下已经挂起了红灯笼,红绸子在风里打着转。
灯笼里的烛火晃悠悠的,把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一片。
费书瑜抬头看了看,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角眉梢的笑,比炭盆里最旺的火苗还要亮。
第94章 年礼(上)
腊月二十九,寒风凛冽,裹挟着沙尘,一阵紧似一阵地扑向榆林城。
可这呼啸的风,却怎么也吹不散弥漫在城中的浓浓年味。
城墙根下,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此时,枝桠上却缠满了孩子们系上的红布条。
他们笑嘻嘻地说,这红布条能“拴住年兽”,守护大家过个安稳年。
守城的兵卒们都换上了新浆洗的号服,腰间别着家家户户送来的油果子。
平日里严肃的面庞此刻也多了几分柔和。
盘查往来行人时,动作都轻快松快了许多,时不时还和熟悉的人寒暄几句。
城门洞两侧,贴着巡抚衙署送来的大红春联,笔墨饱满,笔力遒劲。
上联是“雄关守岁安边徼”,下联为“铁骑迎春护社稷”。
那红彤彤的纸张,在风沙中猎猎作响,给这座边关之城添了几分庄重的喜庆。
街面上,早就热闹得如同炸开了锅。
杂货铺的伙计,挽起袖子,踩着摇摇晃晃的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年画往门板上贴。
那秦叔宝尉迟恭的画像,威风凛凛,刚贴上,就溅了点雪沫。
可这非但没损了他们的气势,反倒更显得英气逼人。
布庄前,挂着一匹匹簇新的绸缎,在风中轻轻飘动,色彩斑斓。
陕北婆姨们手里捏着铜板,眼睛亮晶晶的,仔细地挑拣着,都想着给自家娃做件“百家衣”。
据说凑够百户人家的布头,就能给孩子消灾解难,保一生平安。
城隍庙前的空地,更是热闹非凡。
说书人站在一张方桌后,手中的醒木用力一拍,“啪”的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口若悬河,正讲着《封神演义》里的精彩片段,周围围着一群裹着羊皮袄的汉子。
他们听得入神,连烟杆锅里的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都没注意到。
时不时还随着说书人的讲述,发出几声惊叹或感慨。
费书瑜天刚蒙蒙亮,就早早起了床,精心打扮一番,带着赵大狗进了城。
天启年间,榆林因边贸兴盛,渐渐形成了西贵东富南贱北破的格局。
他们先是在南城逛了一圈,集市上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费书瑜穿梭在人群中,买了一些腊鸡腊鸭,那腊味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还挑了几盒点心糕点,包装精致,准备当作年礼。
接着,又去了东城,东城里店铺林立,绸缎庄、胭脂铺一家挨着一家。
费书瑜在绸缎庄里选了些色泽鲜艳、质地上乘的丝绸。
又在胭脂水粉店买了几盒上好的胭脂、香粉,那细腻的粉质,淡淡的香气,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待东西准备齐全,他们才前往西城贵人区的费府送年礼。
按常理来说,腊月二十九才来送年礼,着实有些晚了。
可实在没办法,今年左营经历了大战,腊月初八才回到榆林。
而费书瑜又刚担任夜不收管队,回来后营内事务繁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得空。
费书瑾的宅子离镇台衙署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在西城靠近南城的那条主街的最尾端。
虽说是在西城,但也算的上是凤尾了,隔了一条街就是南区,正应了那句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费书瑜带着赵大狗来到府前,抬手勒住马缰,抬头望向眼前那座两进的宅院。
门楣上悬着的“费府”匾额,在风雪里透着沉实的木色。
门口两尊石狮子身上披着一层雪,像两个威严的卫士,倒比别处多了几分庄重威严。
这已经是他不知多少次来费府了,但此刻,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思绪。
以前,他都是作为将爷费书谨的亲随家丁什长进入府中。
那时的他,脚步轻快,心中更多的是对将爷的敬重和追随。
可今儿不同,他如今是夜不收管队,勒着缰绳的手心里攥着的。
是第一次以下属的身份给将爷送年礼,这身份的转变,让他的心情格外忐忑。
更别提马背上驮着的那几个沉甸甸的包袱,还有怀里贴身藏着的锦盒,每一样都承载着他的心意和感谢。
“吁——”费书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来宝。
来宝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热情地说道:“费什长来了?现在要叫费把总了?快里头请,赵管家刚还念叨您呢。”
“管队、管队!来宝兄弟可不敢乱喊!”费书瑜笑着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神情。
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过去。
荷包里装着几钱碎银,分量十足,“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杯酒暖暖身子。”
来宝接了荷包,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眉开眼笑地喊道:“谢费把总赏!”
说完,便将费书瑜迎进门房休息,又赶忙安排一个小厮进院子通报。
片刻后,就见穿一身青布棉袍的赵长福从影壁后转出来。
他比费书瑜大几岁,在费府多年,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宅院里练出的周到与精明。
瞧见费书瑜,他先是拱手作揖。
动作娴熟有礼:“书瑜兄弟,可把你盼来了。
将爷今早在营里,估摸着晌午才能回来。
夫人知道你来了,让我先迎你进去。”
费书瑜笑着回礼,态度诚恳:“有劳长福哥。”
说完,忙递上礼单,礼单上详细地列着他带来的年礼,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又朝身后的赵大狗使了个眼色,赵大狗立刻心领神会。
把马背上的礼盒卸下来,跟在赵长福身后,往院里走去。
穿过前院的月亮门,就见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几棵老槐树。
枝桠上积着雪,像是开了满树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后院的正房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窗纸上透着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清脆的笑声,给这寒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温暖。
“夫人在里屋呢,”赵长福领着费书瑜走到正房门口,伸手掀开门帘,动作轻柔,“夫人,书瑜兄弟来了。”
费书瑜刚迈进门槛,就见正堂太师椅上坐着个年近三十的妇人。
她眉眼间既有将门女儿的爽利,又添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润。
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纤弱,肩背挺得笔直,脸上透着股沉稳的英气。
面皮是北方女子常见的白净,眉峰画得略粗,眼尾微微上挑。
笑时眼角会堆起浅纹,不笑时则自带几分威仪,让人不敢轻慢。
上身常穿一身石青色杭绸袄裙,袄子领口、袖口滚着圈银线。
绣的不是寻常花卉,而是几枝劲竹,针脚利落,不见繁复,透着一股高雅的气质。
腰间系着条墨色鸾鸟纹玉带,更衬出她的腰肢纤细。
头上梳着圆髻,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绾着,步摇上的珠串不似闺阁女子那般繁密,只缀着三颗莹润的东珠。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显雍容华贵。
正是费书谨的夫人杜氏。
费书瑜连忙上前行礼跪拜,动作标准,声音洪亮:“见过夫人。”
杜氏见费书瑜持礼甚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亲切:“书瑜快起来,地上寒,快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费书瑜借势爬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热气腾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杜氏打量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听说你在边关立了不少功,将爷常跟我念叨,说没看错你。”
“都是托将爷的福,”费书瑜欠了欠身子,态度谦逊。
“若不是将爷提拔,我哪能有今天?这次回来,特意给夫人和孩子们带了些东西,不成敬意。”
他说着,把怀里的锦盒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这是给夫人的。”
杜氏让丫鬟接过锦盒,轻轻打开一看,顿时愣了愣。
只见锦盒里躺着一支玉步摇,羊脂玉的珠子圆润饱满,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细细的金链上坠着几颗小巧的珍珠,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响声,清脆悦耳。
她拿起步摇,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珠,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东西……太贵重了。”
“夫人说笑了,”
费书瑜笑了笑,笑容真诚,“这是我上月夜袭套虏大帐时顺手缴获的。
当时看着好看,就想着给夫人带回来。
夫人娘家是将门,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步摇虽不值钱,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书瑜能有今日,全靠将爷和夫人的提拔。”
第95章 年礼(下)
他这话半真半假。
其实当初从沙计大帐里搜出这步摇时,他第一反应是想送给姐姐。
当年父母离世,姐姐带着年幼的他嫁入夫家,受了多少委屈。
他心里一直记着,总想着给她添点体面。
回榆林后他去城里的首饰铺给步摇配锦盒,掌柜的说愿意出五十两收,他才知这步摇的金贵。
回营的路上他回忆起首饰铺掌柜看见玉步摇那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样子,越想越不对劲。
姐姐夫家在绥德就是个普通人家,送她这么贵重的步摇,保不齐会招来什么祸事。
念及此才彻底断了送姐姐的念头。
这东西,也就杜氏这样的人家配戴,既压得住场面,也不会惹来闲话。
杜氏何等精明,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周全?
她把步摇放回锦盒,对费书瑜笑道:“难为你有心了。这份礼,我收下了。”
她转头对赵长福说,“长福,把书瑜带来的东西都搬到库房去。
另外取两匹绸缎,再包十两银子,给书瑜当赏钱。”
“谢夫人。”费书瑜连忙起身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他知道杜氏的脾气,说一不二,就像她打理家事一样,里里外外都透着将门女的利落。
听说她嫁过来这些年,费府上下从没出过乱子,连账房先生都得佩服她的精明。
正说着话,就见两个半大的小子从里屋跑出来,后面跟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他们嬉笑打闹着,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杜氏拉过孩子们,轻声说道:“快叫书瑜叔叔。”
“叔叔好。”孩子们齐声喊道,声音脆生生的,如同银铃般悦耳。
费书瑜笑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银锞子,递给孩子们。
银锞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给你们的压岁钱,买糖吃去。”
孩子们接了银锞子,欢天喜地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又传来他们的欢声笑语。
杜氏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都被惯坏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香萦绕在鼻尖,“将爷中午回来,你就在府里吃了午饭再走吧。”
“不了夫人,”费书瑜站起身,态度坚决,“我刚刚接手夜不收,年底队中事务繁杂,我就不打扰了。”
“行!年底事多我就不留你了!年后有空多来府中走动!”杜氏也不强留,笑着说道。
两人走到门口,费书瑜又回头朝杜氏拱了拱手,动作郑重:“夫人留步,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杜氏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才拿起桌上的锦盒,轻轻叹了口气。
这费书瑜,果然是个懂事的,难怪将爷这么看重他。
待到外院,费书瑜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塞到赵长福手里。
荷包里装着几两碎银,分量虽不多。
但也是他的一番心意:“长福哥,这点东西你拿着,过年买壶酒喝。
”赵长福假意推让了几句,还是收了下来:“那我送你出去。”
费书瑜出了费府,翻身上马,朝着王中军府上赶去。
王中军的宅子在城南,一路上,风雪越来越大,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等他到了地方,看着眼前写着“王宅”的普普通通的一进院,比起费府来,确实寒酸了不少。
院子的围墙有些破旧,大门也显得有些斑驳。
费书瑜让赵大狗把礼盒卸下来,自己则提着一个小包袱,径直走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一个四旬左右的大汉探出头来,他上下打量费书瑜,眼神犀利。
他一只腿似乎有些不便,但从他的眼神和举止能看出,他一看就是边军老卒出身。
费书瑜不敢怠慢,忙拱手施礼道:“烦请大哥通传一声,在下是左营夜不收管队费书瑜特来府上拜访!”
言罢,递上礼单并自袖中取出一块银子,熟练地递与门房。
银子在大汉手中掂了掂,分量十足。
又瞅了瞅手中的礼单,大汉笑道:“原来是费管队,中军不在府中,你稍等,我这就去回禀夫人。”
说罢转身往里走,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费书瑜在门廊下跺着脚取暖,寒风呼啸,吹得他脸颊通红。
心里正琢磨该说些什么客套话,门房已快步出来,掀着棉帘道:“夫人请您进府奉茶,快请。”
穿过栽着两株老槐树的院子,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雪中摇晃,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暖阁的门帘一挑,先扑出来一股淡淡的檀香。
里头迎出来个半大少年,穿着宝蓝色锦袄,领口袖口镶着狐毛,锦袄的颜色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鲜艳。
瞧着比寻常十二岁的孩子高些,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费大哥安好,”少年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朗的,“家父不在,母亲偶感风寒,命我代为招待。我叫王承宇。”
费书瑜忙拱手还礼,心里暗暗称奇。
这少年礼数周正,眼神里没有寻常将门子弟的骄气,倒有几分沉静。
“不敢劳烦承宇少爷。”
进了暖阁,炭盆烧得正旺,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墙上挂着幅《出塞图》,笔力苍劲,画中描绘着边关将士出征的场景,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金戈铁马的气势。
丫鬟奉上热茶,热气腾腾的茶香弥漫在暖阁中。
王承宇亲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动作轻柔。
轻声问:“听父亲说,费大哥是上个月刚升的夜不收管队?一上任就在莽莽大漠找到了套虏老巢?”
费书瑜一愣,没想到这少年竟知道军中事,便笑道:“是弟兄们齐心,我不过是运气好。”
王承宇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若有所思:“我听先生讲兵法,说‘兵贵神速’,夜不收专司侦察,想必最懂这个。”
他忽然抬头,眼里带着好奇,“关外的月亮,是不是比关内的亮?”
费书瑜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
笑声爽朗:“还真让少爷说着了!那戈壁滩上的月亮,跟银盘子似的,照得地上的石头都发白。
就是风太烈,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关外的风光说到营里的趣事。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愈发旺,火苗舔着炭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连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远了些。
直到半个时辰后,费书瑜才起身告辞。
王承宇送到门口。
拱手道:“今日听费大哥说话,比读十卷书还受用。改日若得空,还得向费大哥讨教!”
“不敢,不敢!承宇小弟将门虎子,我们互相探讨!”费书瑜连忙说道。
没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王中军,家中竟有一个如此聪慧伶俐麒麟儿。
同王承宇拜别后,他翻身上马,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一阵舒畅。
将爷和王中军这两个最重要的人年礼送完,今天的事情就算办完八成。
剩下的就是回到营中,将孙定德、李元庆、罗汝才这些以前家丁队中的同僚;
以及赵大宝、李什长、李重进、刘彦虎、章越、李延度、陈俊宝等好友该送的礼都送了。
这个年,就算能过踏实了。
他夹紧马腹,带着赵大狗朝着营里赶去。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在这风雪弥漫的冬日,向着温暖的营区奔去。
第96章 军营守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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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军营守岁(下)
费书瑜举着碗,声音清亮:今天是除夕,咱标营要守在榆林城外,不能回家陪婆姨和娃过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但弟兄们在,这年就不算散!执勤的弟兄替咱把着岗,先敬他们一杯,等会儿换岗了,再让他们补回来!
三十多只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也没人在乎。
仰头一饮而尽的喉结滚动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
王大贵喝得急,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他也不擦,直咂嘴:这酒够劲!比上次从套虏那儿缴获的马奶酒强多了!
铜炉里的羊肉片烫得正好,王大贵眼疾手快捞起一大勺,先给费书瑜和杨道庆各添了一筷子:多放了胡椒,驱驱寒气!
今晚桌上的菜着实丰盛,有鸡有鱼有肉。卤猪耳油亮,泛着琥珀色的光;炸丸子金黄,咬一口能听见酥脆的声响;连糖蒜都有一小碟——是杨道庆托人从城里捎来的,酸甜的味道正好解腻。
队中老卒们早就眼馋好久了,见费书瑜动了筷子,纷纷拿起碗筷,一时间堂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
筷子翻飞间,偶尔有人被酒呛到,引来一阵哄笑。笑声撞在土墙和木梁上弹回来,裹着暖意,比炭火更让人心里热乎。
赵大狗吃得急,嘴角沾了点肉汤,像只偷喝了奶水的小猫,自己还不知道,引得旁边的老卒直乐。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费书瑜再次举杯:咱夜不收是大军的耳朵,左营的眼睛!上个月的仗,咱虽然折了些弟兄,可也让套虏知道,左营夜不收的骨头是硬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今儿守岁,身后是榆林城内万家灯火。
第一碗酒,敬天地,保明年放马出哨平安;
第二碗酒,敬家国,护关里关外百姓;
第三碗酒,敬咱自己——敬活着回来的弟兄,也记着没能坐在这里的兄弟!
敬弟兄!敬家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铜炉里的炭火都跳了跳。
酒碗碰撞的脆响混着炭火噼啪声,在风雪交加的夜里传出老远,仿佛要把这塞北的寒冷都震碎。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可这食堂里,三十八个人围着热炉,一口酒一口肉,把除夕的暖融进了彼此血脉里。
远处岗哨传来梆子声,堂里的人听见了,都下意识地静了静,随即又笑闹起来。有他们在,这年就安稳。
后半夜换岗的梆子声敲到第三下时,李三郎带着中什的弟兄回来了。
几人的眉毛上都结着霜,像落了层白绒,军靴上的积雪在门口融化,积成一小滩水。
费书瑜、杨道庆和王大贵早候着,重新热了酒菜,羊肉汤在铜炉里咕嘟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快趁热吃!费书瑜给李三郎递过筷子,冻坏了吧?
李三郎咧嘴笑,露出两排被冻得有些发紫的牙:不冷!站岗时想着管队您这儿的好酒,浑身都热乎!
他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哈出的白气里带着酒的醇香,外面雪下得紧,不过视野倒还行,能看见城里的灯笼,像星星似的。
费书瑜一直陪他们喝到漏刻指向子时,才端起碗:天启六年到了,弟兄们继续喝着,我先去巡营。
众人笑着应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疤,也映出眼底藏不住的暖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望楼的灯笼还亮着,在晨光里透着朦胧的红,倒像是给这肃杀的军营缀了点暖意。
西边忽然传来马蹄声,踏在雪地上作响,越来越近。
是将爷的旗号!还有王中军!执勤的兵卒喊着,一人已往衙署跑。
费书瑜纳闷着整了衣襟,带着杨道庆和王大贵迎到辕门。
十余骑骏马踏雪而来,马蹄扬起的雪沫在晨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前头身披紫花罩甲的正是左营游击费书谨。跟在后头的王中军老远就拱手:费管队,新年好啊!
费书瑜忙带领众人行礼,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费书谨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暖意:免了免了,大过年的,别来这些虚礼。弟兄们都起了?
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拍了拍费书瑜的胳膊,大年初一,来给弟兄们拜个年。
他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夜不收,眼底带着笑意,都精神得很,看来昨晚没少喝。
费书瑜忙将费书瑾和王中军迎进自己的衙署。
正堂墙上挂着边墙舆图,角落里堆着些公文,桌上的油灯还燃着,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
王中军从家丁手里接过布袋子,往地上一放:二十斤肉,两坛酒,还有刚出锅的饺子。
食盒打开时,热气混着肉香飘出来,让这寒风里的营房多了几分烟火气。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个个饱满,像元宝似的卧在盘里。
费书谨走到右什家丁出身的王二楞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响:知道你们辛苦,大过年的守在城外。好样的。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墙,咱守着榆林城,守的就是身后的家,值当!
王二楞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汉子平日里话就不多,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讷讷道:谢将爷夸奖,这是属下该做的。
寒风还在刮,可营房里的笑声和饺子的热气混在一起,倒让这清晨多了几分踏实的暖。
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鞭炮声,不大,却像颗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温柔的涟漪。
延绥镇是九边重镇,肩上扛着关中门户。
费书谨忽然沉了声,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手指点着定边的位置,去年冬天,就是你们在定边边墙外探得套虏大营的位置,才让咱们一举端掉沙计老营。
他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我私人赏的,让伙房加个菜。
谢将爷恩典!众人激动地抱拳,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在这艰苦的边地,银子来得不易,将爷的这份心意更是让人格外暖心。
该谢的是你们。费书谨摆了摆手,好好当差,你们的功劳我绝不会忘记。
他又勉励了众人几句,才翻身上马,带着王中军等人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时,弟兄们还站在雪地里。
王大贵忽然指着东边:管队,您看!
一抹淡金色的光正穿透云层,把雪地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紧接着,更多的光线涌出来,像无数支金色的箭,刺破了铅灰色的天幕。
太阳升起来了,在远处的城墙垛口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城墙上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仿佛镀上了一层黄金。
四十多个夜不收都跟了出来,站在雪地里望着日出,没人说话,却都挺直了脊梁,像远处常年耸立的边墙。
费书瑜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还残留着炭火的温度。
他知道,这新岁的第一缕阳光里,藏着关内万千灯火的安稳,也藏着他们这些边兵的本分
守好这道边墙,让每个大年初一,榆林城内和关中百姓都能有这样的日出可看。
第98章 左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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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左射(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依我看,得着重四个方面。”
他伸出四根手指,有条不紊地说道:“一,侦察潜行。在草原上走,得像狐狸似的,脚下没声音,眼里得有活,看见沙丘就知道背风处能藏人,看见马蹄印就知道对方走了多久、有多少人。
二,武艺兵器。近身搏杀得用短斧匕首,摔跤擒拿也得练,狭路相逢时,比的就是谁下手快、下手狠。远程的弓箭火铳,骑马时得能射准,趴在沙窝里也得能射准。
三,马术耐力。马得骑得稳,翻山越岭跟走平地似的,倒着骑还能看清后头的动静。体力更得跟上,一天跑几百里,扛着几十斤的甲胄和兵器,照样能拉开弓、挥得动刀。
四,情报应变。得学几句蒙古话,抓了俘虏能问出东西,遇着自己人得能对上暗号。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遇着埋伏了怎么跑,实在没办法了,怎么装投降骗情报,这些都得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最后沉声道:“还有件要紧的,前番跟吉能部的怯薛卫、射雕手交手,咱们吃了亏。
除了甲胄不如人,左射技不如人也是个大毛病。
我觉得,这次训练得重点练左射。”
费书瑜心里一动。
他从王中军那里看过夜不收的练兵纪要,何重进说的前四条都在里头,可这左射,却是纪要里没提过的。
“左射有这么要紧?”孙大力性子急,忍不住插了句嘴。
“当然要紧。”何重进转向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掌旗是家丁出身,可能不清楚,咱们夜不收说穿了就是游骑兵,是弓骑兵。
所以我们得明白弓骑兵的火力覆盖范围。
弓骑兵射箭一般分为左手开弓右手持弓向右射击和右手开弓左手持弓向左射击两种。
向左射,射击范围大概是负一百七十度到三十度;
向右射,射击范围大概是负三十度到一百七十度。
要是能做到‘左右开弓’,也就是左手右手都能开弓射箭,那射击范围就大了,能达到负一百七十度到一百七十度。
除了正前方因为骑马姿势,向正前方射击得耸肩,不利于控制弓,有个小小的死角,几乎没啥射击盲区。”
他顿了顿,想起去年那场厮杀。
眼神沉了沉:“套虏的怯薛卫就爱从左边冲,你要是只会右手射,得拧着身子转马头,等你转过来,人家的刀早到脖子上了。
去年跟怯薛卫交手,老周就是这么没的——他刚把马头转过来,对方的弯刀就劈在他肩上了。”
老周是前什的一个老兵,从新兵起就跟着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费书瑜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得慌。
他想起以前在《武备要略》中看到的一句话:“其战阵中或敌从右边杀来,能左右射者不待言;如不能者,急将马膝转右边方能杀敌。”
意思就是你弓骑兵要是不会“左右开弓”,敌人从你右边杀过来,你还得赶紧把马屁股对着敌人,才能用你习惯的那只手射击。
这一顿操作下来,反应速度立马就慢了半拍!
更何况你转圈儿的时候,敌人也不可能闲着。
他也会骑着马围着你转,轻松自在地在你射击死角里就能把你给办了。
所以夜不收需要掌握“左右开弓”,原因就在这了。
然而所有的弓骑兵都知道,骑射能做到“左右开弓”的,那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比如五代时期的高平之战,周军出动了四千骁骑,结果明确记载能“左射”的只有一半。
也就是说只有两千骑能做到在向己方左翼迂回时,用右手持弓射击自身右方的敌人。
要知道这帮人可是从大周十几万大军中挑出来的禁卫骁骑,能“左射”的也不过半数。
从这就能看出来,“左射”这技能在军队里,那是多么的稀缺和珍贵。
套虏的骑兵可能因为常年打猎,有意识锻炼右手持弓射击,但这种锻炼也是极其有限的。
上个月在大漠,猛可什力的五百皮甲军围猎杨千总的家丁。
其中能做到“左射”的也不过才百余骑,就把家丁们逼得只能下马结阵防守。
若是当时套虏能“左射”的人多点,只要能达半数以上。
杨千总就算能撑到将爷的驰援,他麾下的家丁也得死伤大半。
“说得好。”费书瑜一拍桌子,木案发出“咚”的一声,“其它人有什么补充的吗?”
见众人都摇了摇头,他便宣布散会。
让各什回去把队里要大练兵的消息通知下去,具体怎么练。
等队里的训练大纲出来,再开全队大会通知。
散会后,费书瑜特意让赵大狗把何重进又叫了回来。
何重进入到费书瑜的办公房时,发现杨道庆、王大贵也都在,桌上还放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费书瑜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落座。
赵大狗端来四碗热茶,轻轻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等房间里就剩他们四人时,费书瑜拿起桌上的纸,递给何重进。
“这是我跟道庆、大贵下午琢磨出来的训练计划,你给看看。”
何重进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却很有力道:
“一,侦察潜行。
夜里走路得没声音,脚尖落地,脚跟轻抬,像猫似的。
看见沟壑山川就得能画舆图,用草木沙石把自己藏起来,露在外头的身子不能比一块石头大。
还得会学鸟叫兽吼,学黄羊叫得像饿了三天,学野狼嚎得得有气无力,别让人听出动静。
二,武艺兵器。
近身就得用短斧匕首,斧刃得磨得能照见人影,匕首要藏在靴筒里,伸手就能摸到。
摔跤擒拿也得练,两人一组,从天亮摔到天黑,谁先被撂倒三次,谁就去劈柴。
远程的弓箭火铳,骑马时得能射中五十步外的羊骨,趴着也得能射中沙丘后的陶罐,差一寸都不算数。
三,马术耐力。
马得骑得稳,翻山越岭跟走平地似的,马镫要勒得紧,身子得贴在马背上,像长在上面一样。
倒着骑还能看后头,听见弓弦响就得能躲,哪怕是从左边射来的。
体力更得跟上,一天跑百里,扛着三十斤的沙袋,照样能拉开一石弓,挥得动雁翎刀。
四,情报应变。
得学三十句蒙古话,‘你是谁’‘有多少人’‘往哪走’这些得张嘴就来,抓了俘虏能问出东西,不行就动刀子。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往沙丘后头钻,往羊群里混,实在不行就装成牧民。
遇着埋伏了怎么跑,往逆风方向跑,往石头多的地方跑,把备用的箭囊丢在地上迷惑他们。
实在没办法了,怎么装投降骗情报,得哭丧着脸,说自己被长官欺负。
把事先编好的瞎话背得滚瓜烂熟,让人家信了才算过关。
五,弩骑兵。
为了对付套虏的射雕手,准备在队里组建一什弩骑兵,配备强弩,专门远程狙击吉能部射雕手。
原本是准备组建一什鲁密铳什的,但自从见识到了杨镇台家丁弩骑兵的杀伤力就改变了想法。
虽然新款鲁密铳射程大于强弩。
但弱点也明显:一、枪管太长,足有五尺,加上枪托总长近两米,在马上操作繁琐,转弯时容易磕着马脖子。
二、大漠风沙太大,鲁密铳是火绳枪,火绳点火后不但容易暴露,火星还容易被风吹散,有时候明明瞄准了,却打不响,不可控因素太大!
而强弩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鲁密铳,但却强于射雕手的弓箭,且上弦快,不容易受风沙影响,更能适应作战需求。”
何重进看了半晌,把纸放在桌上。
眉头微微皱着:“管队,咱夜不收这次集训时间是多久?
我看这份训练大纲,至少要用到三个月到半年才能初步掌握。
还得至少两年时间才能完全练熟,咱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他提出的问题倒是挺奇特,不说训练大纲的好坏,倒是问起了训练周期。
第100章 左射(下)
费书瑜沉默了下,他知道这份大纲确实有些拔苗助长。
却还是道:“队里弟兄有四十天的时间来学这些东西,有半年的时间来完全掌握它,我想弟兄们能学会的。”
他没正面回答何重进的疑问,只是心里清楚,多学一点,多一分本事,战场上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何重进却摇了摇头。
神色严肃:“管队,军事训练没有捷径可走。
四十天,能把左射练得勉强像样就不错了,哪能同时塞进这么多东西?
弟兄们不是铁打的,贪多嚼不烂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训练计划。
“我想弟兄们现在应该学的是如何去打赢吉能部的套虏,这就足够了。
套虏的游骑不足为惧,真正要人命的是怯薛卫的快马弯刀,是射雕手的冷箭。
四十天时间,与其把什么都练个皮毛,不如攥紧拳头,专攻一两样最顶用的。”
杨道庆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点头:“重进说得在理。
去年跟猛可什力部交手,我亲眼见着个新兵,弓箭倒是练得准。
可人家冲到跟前,他连短斧都没拔出来就被挑下马了。
不是他笨,是练的杂了,关键时刻啥都记不住。”
王大贵也挠挠头:“是啊管队,就说那蒙古话吧,我学了半年,到现在也就只会说‘吃饭’‘喝水’。
真遇着套虏,怕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囫囵。”
费书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何重进说得对,可那份训练计划里的每一条,都是他见过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教训。
侦察潜行不到位,会被敌人堵在沙丘后活活射死;
近身功夫不行,狭路相逢时只能当砧板上的肉;
马术耐力跟不上,连跑都跑不过套虏的骑兵……
“那你说,该练什么?”费书瑜抬头看向何重进,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李重进站起身来,踱了两步。
“前十天,练侦察潜行。怎么在沙丘后头藏身子,怎么看马蹄印辨人数,怎么学兽叫瞒过敌人的耳朵,这些是夜不收的本分,得先练扎实了。”
他转回身,目光锐利起来:“剩下的三十天,就练两样——左射,还有弓骑跟弩骑的配合。”
“左射是保命的本事,套虏从左边冲过来,咱抬手就能射,不用拧着身子转马头,这就能比他们快半拍。
弩骑是杀招,专门对付射雕手。
他们躲在远处放冷箭,咱的弩箭比他们的弓箭远,准头也不差。
得让他们知道,咱夜不收的弩箭,比他们的射雕弓更厉害。”
费书瑜心里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透了。
他想起塘报上的那些被射雕手冷箭射穿喉咙的弟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了。
“弓骑跟弩骑怎么配合?”
“弓骑在前头扰,弩骑在后头狙。”何重进说得干脆。
“套虏的射雕手爱躲在队伍后面放箭,弓骑冲上去,用左射逼着他们的骑兵不敢靠近。
弩骑就在后面找机会,一箭一个,专打那些拉弓的射雕手。
等他们乱了阵脚,咱再合兵一处,冲垮他们的阵型。”
杨道庆眼睛亮了:“这法子好!去年杨镇台的弩骑兵就是这么干的,几轮箭过去,套虏的皮甲军就不敢露头了,只能远远转圈。”
“还有个事。”何重进看向费书瑜,语气郑重。
“夜不收集训,不能在营房校场里练。
沙子是假的,风声是假的,连马都知道这地方安全,跑起来都没劲儿。
得把队伍拉进大漠草原,真刀真枪地练。”
“去大漠?”王大贵吃了一惊,“那地方夜里能冻掉耳朵,万一遇着狼群……”
“遇着狼群才好。”何重进打断他。
“战场上的敌人,比狼群狠十倍。
连狼群都应付不了,还怎么跟怯薛卫厮杀?
大漠里风大,正好练潜行,脚步声被风吹散了,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得没声音。
沙丘高低不平,在上面练射箭,才能知道自己骑在马上是不是真的稳。
草原上有鹿群、有黄羊,正好当活靶子,比校场里的陶罐难射多了,能射中奔跑的黄羊,才能射中冲锋的套虏。”
费书瑜看着何重进,突然笑了。
他以前总觉得这位左什长心思太多,不太放心,可此刻才发现,这人肚子里装的全是实打实的战场经验。
“行,就按你说的来。将爷、王中军那里,我去说。”
三日后,夜不收营房的风比白天更烈,卷着沙砾打在营房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戌时末,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五十名正兵披坚执锐,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二十名辅兵背着粮草弓箭,包袱鼓鼓囊囊的,压得他们肩膀微微下沉。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费书瑜翻身上马,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底下的队伍,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都听好了。这次集训,没有营房,没有热汤,渴了喝雪水,饿了啃干粮,冷了就裹着毯子靠在一起取暖。
谁要是撑不住,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不怪他,给你记个长假,等我们回来,你再归队。”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在地上刨土的声音,噗嗤,噗嗤,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征途鼓劲儿。
新兵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冻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手却死死攥着马缰绳,指节都发白了。
“好!”费书瑜见没人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既然没有一个孬种,不愧是我费书瑜的弟兄!”
他知道治军得恩威并施,打一棒子,也得给颗甜枣。
“我现在宣布两件事。”
他抬手示意何重进上前:“何重进,从今天起,你就是夜不收的训练总教习。训练期间,全队包括我在内,都得听你安排,谁敢不听话,军法处置!”
何重进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任命,愣了愣。
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遵命!定不辜负管队信任!”
费书瑜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第二件事,这次集训,论成绩。第一名,赏银五两;第二名,赏银三两;第三名,赏银二两;四到十五名,赏银一两。”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什长及以上,不参与分赏银!”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起了点骚动,不少人眼里冒出光来。
五两银子,够买多少米多少肉,够家里人吃半年了。
前什长赵老栓是个直性子,忍不住嚷道:“管队,凭啥什长不能拿赏银?咱凭的也是真本事啊!”
费书瑜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就因为你是什长。你吃的粮比弟兄们多,拿的饷比弟兄们厚,成绩比他们好是应该的。不服?不服你就把什长的位置让出来,我就让你参与成绩排名,拿赏银!”
赵老栓顿时蔫了,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才不让呢……”
“看把你能的!连弟兄们的赏银也想分!”
费书瑜这话惹得场中弟兄哄堂大笑,刚才那点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散了不少。
“好了。”费书瑜一扬马鞭,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清脆的响声,“目标,城北黑风口,出发!”
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哒哒,哒哒哒,七十骑人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出营门,奔向旷野。
风里似乎还飘着残年的甜香,那是元宵节剩下的糖瓜味儿。
可更多的,是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是马蹄扬起的沙尘味儿,是属于征途的味道。
费书瑜跟在队伍中间,感受着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带着点疼,却也让人清醒。
他知道,这场大练兵才刚刚开始。
那些养得肚满肠肥的老兵,得在大漠里把一身虚膘磨掉;
那些带着稚气的新兵,得在风沙里把骨头练硬。
等到初夏的风吹过草原,草长莺飞,等到套虏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时。
他们会让那些怯薛卫和射雕手知道,榆林左营的夜不收,不是好惹的。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星星却亮得很,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奔向远方。
风还在刮,可这一次,费书瑜觉得,这风里没有寒意。
只有一股劲儿,一股让人心头发烫的劲儿。
第101章 大漠练兵(上)
黑风口的风,总带着股能钻骨缝的寒意。
沙粒被风裹挟着,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凑近了瞧,每一粒都裹着层细碎的冰碴子,落在皮肤上,像针扎似的疼。
郑润泽缩在沙丘背风处,尽量把自己团成个球。
甲胄的接缝处早被风沙磨得没了原本的严密,细小的沙砾顺着脖颈往里钻,一路滑过脊梁骨,那股凉意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轻轻磕了两下。
远处,风卷着沙粒掠过连绵的沙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时而低沉如泣,时而尖锐如啸,倒像是幼时随父亲在关外荒野遇到的狼群。
隔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在黑暗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沁出的细汗很快被干燥的风吸走,只留下些微的黏腻。
“猫低些!”什长李三郎的声音贴着沙面传来,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郑润泽抬眼望去,只见李三郎弓着腰,像只蓄势待发的狸猫,小心翼翼地踩在前人留下的浅脚印里。
厚重的皮靴陷进沙中足有半尺深,却愣是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仿佛与这片沙丘融为了一体。
郑润泽赶紧收拢膝盖,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滚烫的沙面上。
沙粒没过脚踝,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里跋涉,脚下传来的阻力让人憋闷。
他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柄的缠绳早已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带着些微滑腻的湿意。
忽然,原本就昏暗的月光被厚密的乌云彻底吞没,四周瞬间坠入浓墨般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郑润泽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安定下来——他能凭着身边战友们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地辨别出每个人的方位。
这是何重进教他们的第一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呼吸就是队列的魂,是彼此存在的证明,更是协同作战的根基。
“停。”
何重进的声音像一块冰投入滚沸的汤水中,瞬间让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七十人的队伍,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这位从绥德卫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卒,喉结上总留着一道狰狞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当年被套虏的狼牙棒硬生生划开的,据说当时血涌如注,差点就没能从鬼门关爬回来。
此刻,他的声音裹在呼啸的风里,带着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各伍找隐蔽处,半个时辰后我来查。被摸到跟前还没反应的,明天就围着黑风口跑十里,少一步都不行!”
郑润泽不敢怠慢,借着微弱的星光,瞅准侧面一处低矮的沙丘凹地,猛地一滚。
披风裹住身子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沙粒,簌簌地落在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特意选了这块凹地,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来路,耳郭微微动着,像灵敏的兔子,捕捉着周遭哪怕最细微的声响。
沙粒摩擦的沙沙声,风穿过沙丘缝隙的呜咽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沙粒从领口不断钻进来,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一堆,冰凉刺骨,像是揣了块冰坨子。可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异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突然混进一丝极轻的响动。那不是沙粒自然摩擦的声音,也不是风声,而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沙丘表层坚硬的壳上,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噗”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郑润泽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他看见两个模糊的黑影,像两道青烟,贴着沙面滑了过来,身形低矮得如同两只在暗夜中觅食的饿狼,悄无声息。
前面那个宽肩缩颈的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是何重进,后面跟着的,看身形该是副管队杨道庆。
两人从他藏身的凹地前擦过,披风扫起的沙粒溅在他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郑润泽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靴底,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铁马刺,如何精准地避开松动的沙层,在坚硬的沙壳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心里刚泛起一丝“没被发现”的得意,身后突然传来“呼哧”一声粗重的喘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孙二蛋!”杨道庆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你那肚子再喘得响点,大漠的狼都能顺着味儿找过来啃了你!”
郑润泽忍不住在喉咙里闷笑了一声,赶紧又憋了回去。
孙二蛋和他同是庆阳卫的军户出身,也是去年末一起应募入营兵的,两人算得上是同乡。
他那身肥膘,听说是在卫所当厨子时养出来的,据说能单手颠动三十斤的铁锅,灶上的功夫是一绝。
可到了这广袤无垠的沙漠里,走半个时辰就累得像头卸了磨的驴,呼哧带喘的。
他想象着孙二蛋此刻缩在沙堆里,圆脸蛋憋得通红,想喘气又不敢大声的模样,嘴角刚扬起就赶紧死死抿住。
何教习说过,隐蔽时,连笑纹里都不能藏着多余的气,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可能在战场上招来杀身之祸。
天快亮时,何重进的哨声才终于刺破弥漫的晨雾,尖锐而急促,像一道命令,唤醒了沉睡的队伍。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沙地上,掏干粮时,手指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长时间的紧绷,早已让肌肉僵硬。
孙二蛋啃了两口饼子,就“呸”地一声吐了出来,手里的玉米面饼上沾满了一层细密的沙粒,咬起来咯吱咯吱响,硌得牙疼。
“润泽,这沙子怎么就无孔不入啊?”他苦着一张脸,下巴上还沾着饼渣,说话时一抖一抖的。
郑润泽没说话,把自己的饼递了过去。
这饼是用糜子面掺了点盐巴烤的,硬得能硌掉牙,可他特意用羊皮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倒还干净。
“等跟套虏真刀真枪干上,你就知道沙子算什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沉稳。
他想起何教习说过去年在大漠的那场恶仗,一只箭头不知怎么嵌在了饼子里,他嚼着嚼着就咬到了,满嘴的血沫混着冰冷的箭簇吐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厮杀。
孙二蛋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抓起郑润泽递过来的饼子,闭着眼就往嘴里塞,囫囵吞枣地咽着,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伸得像只老鸭。
李三郎在旁边看了,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慢点吃!噎死了算逃兵,按军规,得拖去喂狼!”
接下来的日子,黑风口的沙丘就成了最严苛的演武场。
风沙是他们的陪练,烈日是他们的监工,每一寸土地都见证着他们的汗水与成长。
第102章 大漠练兵(下)
何重进让人做了五十个稻草人,都穿着从战场上扒来的套虏皮甲。
那些紫黑色的皮子上,还留着狰狞的箭洞和深可见骨的刀痕,有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把它们立在沙丘顶端,远远望去,活像一群缩着脖子、伺机而动的鞑子,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都给我记住了!”何重进把一张硬弓往沙地上重重一戳,弓弦被震得嗡嗡作响,在寂静的沙场上回荡。
“套虏的游骑比鬼还贼,眼睛毒得很,时常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从我们右翼冒出来偷袭!
你们现在不把左射练出来,到时候就是人家箭下的活靶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老兵们还好,多少都有些“左射”的底子。他们作为夜不收老卒,常年在边境与套虏过手,知道左射在实战中的厉害。
在马上厮杀时,能右手持弓,左手射箭,往往能出其不意,取敌性命。
虽然左射的力道和准头终究不如右射,但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太难。
可那些同费书瑜一起来夜不收的家丁们,就惨了。
他们左手毕竟不是常用的,生疏得很,拉弓时一个个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弓弦勒进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疼得龇牙咧嘴,半天也放不出一箭,急得额头冒汗。
新兵们就更不用说了,“左射”几乎是从零开始。
孙二蛋左手刚搭住弓弦,脸就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弓梢刚抬起半寸,“啪”的一声脆响。
弓弦猛地弹在胳膊上,立刻肿起一道清晰的红痕,像条蚯蚓趴在上面。
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凉气,却不敢吭一声。
何重进的鞭子正带着风声,抽在旁边一个偷懒的新兵背上,“啪”的一声,皮肉震颤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费书瑜也跟着一起练。
他右手能在马上三十步外射中铜钱眼,箭术在营中是数一数二的,可左手连弓都拉不满。
一天练完,左臂酸得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抖得像筛糠,滚烫的粥汤洒了满衣襟,狼狈不堪。
“管队,您就别遭这罪了。”王大贵递过一个酒葫芦,里面是泡了当归的药酒,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酸痛。
“您是指挥打仗的,运筹帷幄就行,哪用得着跟咱们这些粗人拼力气?”
费书瑜拧开葫芦盖,往胳膊上倒了些药酒,借着掌心的温度用力搓着,直到皮肤发烫。
酒液渗进磨破的皮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要是连弓都拉不开,怎么知道你们练得有多难?怎么能定下合适的章法?”
他喘着气说道,目光却望向远处沙丘上的稻草人,那些皮甲在风里晃动,像极了套虏骑兵冲锋时的模样。
“何重进说得对,左射得练到五十步力透铁甲,才算真正成了。”
第五天,出事了。
当时何重进正在挨个检查新兵的箭囊,查看箭矢的打磨情况和数量。
孙可东手下一个叫刘三的老兵,嫌左射费劲,准头又差,心里存了侥幸,偷偷换了右手,搭箭拉弓,一箭射穿了稻草人的心口,力道十足。
那箭力道太足,竟带着稻草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噗通”一声倒在沙地上,砸出个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刺耳。
何重进的鞭子几乎是瞬间就抽了过去,快如闪电。
“啪”的一声脆响,刘三身上的皮袄被抽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道狰狞的旧伤。
那是三年前在一场遭遇战中,被套虏的马刀划开的,当时差点就把他的肋骨削下来。
“军规怎么说的?!”
何重进的吼声震得地上的沙粒都在微微跳动,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刘三的脸。
“临阵换招,视同通敌!你忘了上次是谁因为这丢了命的?!”
刘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直哆嗦,声音都带着哭腔:“教习,我……我就是想试试准头……没别的意思……”
“准头?”
何重进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箭。箭簇上还沾着干枯的稻草,他捏着箭杆,眼神冰冷。
“等你跟怯薛卫遇上,人家左射的箭早就穿你喉咙了!到时候你跟阎王爷说你的准头去?”
他抬脚踹了踹刘三的屁股,声音冷得像冰:“二十军棍,再加罚每天多练两个时辰。什么时候左手能十箭九中靶心,什么时候再停!”
军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打在湿棉花上,一声声,敲在每个新兵的心上。
新兵们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连头都不敢抬。
孙二蛋咬着嘴唇,左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都渗出了血,他知道,这是何教习在杀鸡儆猴,也是在逼他们真正把左射练到家。
从那以后,演武场上再没人敢偷懒耍滑,连孙可东都练得格外狠。
左手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在粗糙的弓把上留下一圈圈暗红的印子,触目惊心。
第十天傍晚,赵二的箭终于在五十步外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上。
这支沉默寡言的汉子,是从套中逃回来的汉人。
早年被掳去当奴隶,在草原上受尽了苦楚,却也练得一手养马的好本事,后来瞅准机会逃到了榆林卫,当了兵。
他平时话不多,像块沉默的石头,拉弓时,左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高高鼓着,显示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此刻,看着那支在靶心微微颤动的箭,他突然咧开嘴大笑起来,笑声粗嘎而响亮,震得旁边的稻草人都在轻轻摇晃。
费书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觉得他后背上的骨头硌手。
这半个月,赵二瘦了至少十斤,身上的赘肉都变成了结实的肌肉。
“知道你射中了。”他拍掉赵二身上的沙土,语气平静却带着期许。
“但靶子不会跑,套虏的马会跑。从明天起,换活靶。”
木架是辅兵们连夜赶做的,底下装着灵活的木轮,上面绑着草人,草人身上还挂着一串铜铃铛。
辅兵们推着木架在高低起伏的沙丘间来回奔跑,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忽远忽近,有时候明明看着草人在东边,声音却像是从西边飘过来的,扰乱人的判断。
孙二蛋第一天就闹了笑话。
他死死盯着草人跑,拉弓时却被风里飘忽不定的铃铛声搅乱了心神,手一抖,一箭射在了沙地上,惊得几只沙雀扑棱棱飞起,盘旋着不肯落下。
“教习,这风太贼了!”他红着脸辩解,声音里带着委屈,“铃铛声跟鬼似的,听着就心慌!”
“套虏的甲骑比鬼还贼。”何重进冷冷地说,眼神扫过众人。
“他们冲锋时会喊‘阿拉嘿’,那声音能绕着沙丘转三圈,专门扰乱军心。
到时候分不清方向,辨不明虚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何重进也没急着催,只是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他看着新兵们在沙丘间追着木架跑,弓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箭要么射早了,要么射偏了,偶尔有几支能沾到草人边,就算不错的了。
有次郑润泽为了追木架,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硬沙壳绊了一下,连人带弓摔进沙坑,爬出来时满脸是沙,头发里、耳朵里全是,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引得众人一阵低笑,他自己也红了脸,赶紧爬起来继续练。
“别急。”什长李三郎把水囊递给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底带着一丝温和,“弓骑兵的左射,得靠磨。
磨到什么时候左手形成肌肉记忆,不用想就能拉满弓;
磨到眼睛能预判木架的影子,提前锁定目标;
磨到就算在颠簸的马背上,手指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弦,那才算真正成了。”
第103章 朔风砺刃(上)
一天傍晚,费书瑜、何重进把李三郎和中什的九人叫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里。
谷里风小,夕阳透过崖壁的缝隙照下来,在沙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极了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箭影,带着几分肃杀。
“你们什,从今天起单独练。”
何重进让人搬来十个长条木盒,打开时,里面的腰弩泛着幽暗的光,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
这些弩比寻常的明弩长了三寸,弩周身缠着厚实的黑布,能起到隐蔽的作用,箭头则是黑黝黝的,像淬了剧毒的蛇牙,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李三郎拿起一把,掂量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弩箭重了至少三分之一,问道:“教习,这破甲箭头……怎么这么重?”
“通体精钢冷锻打造,一只弩箭就要三钱银子。”何重进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箭头,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榆林军器作坊大匠,专为破重甲打造,一旦击中套虏,即便他身披重甲也非死即伤。”
他指着远处山坡上一只盘旋的大雕,那雕翅膀展开足有丈许,在天空中翱翔,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仿佛随时能俯冲而下捕捉猎物。
“套虏有射雕手,是他们的精神领袖!他们能在马上射落这等猛禽。你们以后就是咱们的‘弩手什’,得在他们射雕手搭箭前,先射死他们,断了套虏的念想。”
费书瑜在一旁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炬地扫过李三郎等九人:“我补充三点。”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马要选最稳的壮马,跑起来四蹄落地平稳,得像走在平地似的,不能有半分颠簸晃荡;
第二,弩要藏好,藏在披风下、鞍侧暗袋里,不到跟前绝不露相,露了就得见血,要么是敌人的,要么是自己的;
第三,瞄准的时候,手要稳,心要静,得做到指哪打哪,哪怕马在狂奔,风在乱吼,眼里也只能有那个要射的点。”
李三郎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是对硬仗的渴望。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腰弩抱进怀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翻身上马时,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什么。
九匹壮马驮着人,在谷里慢慢走着,蹄子踏在沙地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突然,骑手们手腕一翻,腰弩“噌”地从披风下弹出,动作快如闪电。
紧接着,“咻咻”几声脆响,箭簇像从袖口里飞出来的毒蛇,带着破空的锐啸,齐刷刷钉在对面崖壁的石缝里,连位置都相差无几,偏差不过寸许。
费书瑜站在谷口看着,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铜环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那刀鞘上有道深深的刻痕,是去年与套虏死战时,被对方的狼牙棒砸出来的。
远处的演武场上,弓弦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还夹杂着何重进的吼声:“左手再用力!没吃饭吗?看影子!看草人动的影子!预判!懂不懂预判!”
他知道,这场大练兵现在才真正开始。
那些曾经养得肚满肠肥、在卫所里混日子的老兵,那些还带着青涩稚气、握弓都发颤的新兵。
此刻正在这朔风黄沙里被一点点打磨,褪去赘肉与怯懦,磨成能斩金断铁的利刃。
夕阳把山谷染成金红色时,费书瑜翻身上马。
他的坐骑是匹枣红色的青海马,毛色油亮,四肢强健,马背上的鞍鞯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还留着一个箭洞的痕迹——那是去年在黄河边追击蒙可什力时,被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大腿钉在鞍上留下的。
往演武场走时,身后的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弩箭声,清脆,短促,带着决绝的狠劲,像极了猎鹰扑向猎物时的啸叫,充满了致命的气息。
几日后,何重进勒住马缰时,靴底的铁马刺在沙砾上划出半道弧痕,火星微闪。
五十名骑兵的马蹄声同时敛住,仿佛被大漠的热风突然吸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卷着沙粒掠过羊皮袄的簌簌声,衬得远处沙丘后传来的狼嗥愈发清晰,带着原始的野性与凶残。
“分三队。”
何重进摘下腰间的角号,铜制的号嘴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边缘都磨出了包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骑兵们,这些人脸上都抹了沙土,呈土黄或深褐色,甲胄也换成了跟沙丘同色的褐色皮甲,连头盔上的红缨都用布裹了起来,只露出一点暗红。
“左翼十五骑,沿黑沙沟绕到西坡,沟里有几处红柳丛,是天然的掩护。
见白毡子就放箭——那是辅兵提前插的,标记着狼窝的位置,别射偏了惊了狼;
右翼十骑,把马嚼子勒紧,马蹄裹上麻布,从红柳丛那边摸过去,脚步放轻,别惊了狼群,咱们要的是活靶子,不是惊飞的鸟;
剩下的跟我走正面,保持五十步间距,像撒网一样张开,把口子慢慢收。”
骑兵们的回应是整齐的拔刀声。
“唰”的一声,腰刀出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混着马身上的汗味、沙粒的土腥味,在干燥的空气里凝成一股肃杀的气息。
他们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阵仗,竖着耳朵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沙,却没有半分躁动。
这是多少次跟着骑兵们在围猎中练出的沉稳,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能耐住性子等待命令。
左翼的骑手们很快消失在黑沙沟的阴影里。他们伏在马背上,上半身几乎与马颈贴在一起,甲胄的颜色与沙丘融为一体,只有头盔偶尔反光,旋即又被阴影遮住。
领头的杨道庆不时勒马,俯身查看沙地上的痕迹。一串新鲜的狼爪印深嵌在沙里,趾尖的划痕很长,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沙粒,说明狼群刚跑过不久,而且速度不慢,爪尖发力很猛。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箭头朝上斜插在沙堆上。
这是给后续队伍的信号:狼群就在前方三里内,速度快,警惕性高。
正面的何重进正用千里镜观察着远处的狼群。
那千里镜的镜片边缘有些磨损,是管队费书瑜的宝贝,为了这次练兵才特意借他暂时使用的。
镜中,二十多只灰狼在沙丘顶徘徊,最壮的那只公狼足有半人高,毛色发黑,站在最高处,尾巴像鞭子一样竖着,耳朵警惕地竖着,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
但它们没立刻逃窜,反而围成半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从嘴角滴落。
这是狼的骄傲,也是围猎中最需要利用的弱点,它们不肯轻易向未知的威胁低头。
第104章 朔风砺刃(中)
“注意了,”何重进的声音透过风传出去,清晰地落在每个骑兵耳中。
“这是练‘左射’的好机会,比木架活靶强百倍。
等右翼到位,我们先放三箭惊扰它们,别射伤,就射在它们脚边,逼它们往东坡跑——那边地势缓,适合追射。
记住,要射前腿,别打死,留着给后面的人练准头,也让它们保持跑动的劲。”
骑兵们默默调整着马的方向,膝盖轻轻夹着马腹,缰绳松松地绕在手腕上,手指搭在弓身,随时准备动作。
这是“游射”的起势姿势,既能随时加速,又能在马跑动时保持稳定的射击姿势。
这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上次围猎黄羊时,有三个新兵就是因为太紧张,把缰绳攥得太紧,马一加速就从鞍上滑了下去,摔得鼻青脸肿,被何重进罚着在雪地里牵马走了三天,冻得嘴唇发紫也不敢吭声。
牛角号突然在右翼响起,短促而尖锐——那是到位的信号。
王大贵猛地将牛角号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长而嘹亮的号声划破长空,在沙丘间回荡。
几乎同时,他身后的骑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弓,右手握弓,左手搭箭,动作整齐划一。
“放!”
三支羽箭带着风声掠过沙丘,“噗噗噗”三声,精准地落在狼群前方的沙地里,激起三团尘雾,沙粒溅到了最前面那只母狼的脸上。
公狼猛地回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嗥叫,声音震得周围的沙粒都似在颤动。
但没等它做出反应,右翼的骑兵已经从红柳丛里冲了出来,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声响,马蹄踏得红柳枝“噼里啪啦”作响。
狼群慌了。
它们本能地朝着没有动静的东坡逃窜,像一股灰黑色的潮水,涌过沙丘。
却不知道那里早已布好了口袋,等着它们往里钻。
左翼的杨道庆见狼群进入射程,立刻大喊:“左翼齐射!瞄准跑在最后的三只!别射死!”
十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织成一张稀疏却致命的网。
三只落在后面的母狼应声倒地,发出痛苦的呜咽,箭头都精准地插在它们的前腿关节处,既让它们失去行动力,又不会立刻毙命。
这是骑兵们练了千百次的“伤而不杀”,既削弱狼群的战斗力,又能保持它们的逃窜速度,让后边的骑手有足够的时间练习“追射”,熟悉活物移动的轨迹。
何重进一夹马腹,正面的骑兵们立刻跟了上来,马蹄扬起的沙尘像一条黄龙,紧紧咬着狼群的尾巴,不远不近,保持着最佳的射击距离。
他没有急于下令射击,而是大声喊道:“都看好了!狼在转弯时前腿会慢半拍,重心往内侧偏,这时候射箭最准!谢满仓,你刚才那箭偏了三寸,是因为没看它的前腿!再试一次!”
那个叫谢满仓的新兵脸一红,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拉了一下缰绳,胯下的马会意地加速,四蹄翻飞,很快与一只瘸着腿跑的狼并行。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稳如磐石,右手手指轻轻一松,弓弦回弹,“咻”的一声,箭簇精准地扎进狼的后腿肌肉里,不深不浅,刚好让它速度再慢几分。
那狼惨叫一声,速度顿时慢了下来,被后面赶上来的骑兵用套索稳稳套住脖子,拖到了一边。
“好!”
何重进赞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暖意。
“这就是围猎的用处!平时在靶场练得再好,到了大漠草原上,风会影响箭的方向,马的颠簸会打乱你的呼吸,猎物跑的速度、转弯的角度,都是变数。
只有跟着活物追,在真刀真枪的追逐里,才能练出真本事,练出临危不乱的胆气!”
战斗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追逐。
狼群被三面夹击,慌不择路地朝着预设的包围圈中心跑去。
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长得密密麻麻,骑兵们早就算好了,狼一旦进去,就失去了速度优势,正好用来练习近距离的“静射”,考验精准度。
杨道庆带着左翼的人先一步赶到灌木丛,下马后迅速围成一个圈,搭箭上弦,弓拉如满月,却不发射,只死死盯着灌木丛里晃动的影子。
等何重进带着主力赶到。
他才喊道:“里面还有七只,按各伍来,老兵带新兵,一人一只,练‘定射’!注意看它们露出来的耳朵、尾巴,瞄准了再放箭!”
骑兵们立刻分成几伍,每伍都是几个老兵带着一个新兵。
老兵先示范:他们半跪在沙地上,弓身与地面呈四十五度,左眼微闭,右眼死死盯着灌木丛里露出的狼耳,手指一松,一箭射出,“噗”的一声,必中前腿,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新兵们学着样子,右手持弓,左手勾弦,脸憋得通红。
“手别抖!就当是在射木桩!”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拍着身边新兵的肩膀,声音粗哑却有力。
“你想想,要是战场上遇到敌人,你手抖一下,死的就是你自己!你爹娘还等着你来养老呢!”
最后一只公狼见逃不掉,突然转过身,对着骑兵们露出尖利的獠牙,嘴角淌着涎水,发出凶狠的嗥叫,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何重进勒住马,看着那只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狠厉取代。
突然笑道:“这只留给我。都看好了,对付这种头狼,要射它的眼睛上方,那里是它最骄傲的地方,也是它反应最快的地方,能射准这里,才算真的出师了!”
他的弓拉得像一轮满月,弓弦紧绷,发出轻微的“嗡”声,箭头稳稳地对着公狼的额头,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风突然变向,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但他的手纹丝不动,仿佛与弓、与马、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就在风势稍缓的一瞬间,他右手猛地一松,箭如流星般射出,带着破空的锐啸,“噗”的一声,正中公狼两眼之间的白毛处。
那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沙尘。
众骑兵们齐声喝彩,声音在空旷的沙丘间回荡。
何重进跳下马,走到公狼身边,拔出弯刀,寒光一闪,割下它的一只耳朵,扔给那个刚才射偏的年轻新兵谢满仓。
“拿着,挂在箭囊上,下次再射偏,就别跟着出来围猎了,回营地当伙兵去!”
谢满仓红着脸,双手接过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狼耳,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夕阳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像泼了一地的血。
骑兵们正忙着处理被捕获的狼,伤重的就地宰杀,剥皮取肉,晚上能加餐;
轻伤的则被用粗麻绳捆住四肢,留着下次围猎时继续当“活靶子”。
何重进坐在沙地上,从怀里掏出个羊皮袋,喝了口烈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
他看着远处收拾装备的士兵们,孙二蛋正笨手笨脚地帮着剥狼皮,脸上沾着血污,却笑得一脸灿烂,全然没了刚来时的怯懦。
第105章 朔风砺刃(下)
同身边的费书瑜闲聊道:“管队,套虏之所以重视围猎,不仅是为了给部落除害、填饱肚子,更是为了练兵。
他们的箭法、马术、配合、胆识,哪一样不是在跟狼、跟黄羊、跟熊瞎子的周旋里练出来的?
咱们大明边军,缺的就是这个,得补上。”
费书瑜点点头,指着正在互相打趣的新兵们,他们有的在炫耀自己射中的狼。
有的在给马梳理鬃毛,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潮。
“刚开始他们还不敢见血,第一次杀狼时,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现在都敢亲手套狼、剥皮了。再过几天,都是能上战场的好兵。”
孙二蛋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受伤的母狼包扎前腿,动作笨拙却认真。
这是何教习吩咐的,要留着活口观察习性,看它们跑起来的姿态、转弯的角度,也好让新兵们更熟悉猎物的动向,为下次围猎做准备。
他脸上沾着血污,鼻尖上还沾着点沙粒,却笑得一脸灿烂,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股劲。
风渐渐停了,沙地上只剩下凌乱的马蹄印和狼的血迹,在夕阳下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
骑兵们牵着马,扛着猎物,唱着九边俚曲往营地走去。
那歌谣调子苍凉,词曲简单,唱的是老秦人在这片土地上厮杀、生存的故事。
歌声里没有胜利的炫耀,只有对草原大漠的敬畏,和对一身过硬本领的珍视。
他们都知道,今天围猎的是狼,明天在战场上,要面对的就是套虏。
他们比狼狡猾得多,也凶狠得多,手里的腰刀和弓箭,才是活下去的依仗。
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燃起,一堆堆火焰在沙丘间跳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火苗舔着干硬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周围的沙地烤得暖烘烘的,驱散了白日的寒意。
伙夫正在埋锅造饭,一口口大铁锅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是今天宰杀的狼肉,混着青稞米、胡萝卜一起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孙二蛋捧着个粗瓷大碗,蹲在篝火边呼噜呼噜地喝着肉汤,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
他的左手缠着布条,是下午射箭时被弓弦勒破的,渗出血迹,但他毫不在意。
反而举着碗跟旁边的赵二吹嘘:“我今天射中了!虽然偏了点,但好歹射到狼身上了!那狼嗷呜一声,听得我心里头直打颤,又怕又痛快!”
赵二今天围猎时被沙棘蹭破了胳膊,此刻正用布蘸着烈酒消毒,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都是冒出冷汗。
却还是笑着回怼:“你那叫射中?我看是狼可怜你,特意往箭上撞的!我那箭,才叫准,一箭就钉在它前腿弯上,跑都跑不了!”
众人哄堂大笑,连一直板着脸的何重进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费书瑜坐在火堆另一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练兵前,老兵们暮气沉沉,新兵们惶恐不安,像一群乌合之众。
而现在,他们眼里有了光,身上有了劲,彼此间有了默契,成了真正拧成一股绳的兄弟,一股能打硬仗的力量。
夜里,费书瑜睡不着,披衣走出帐篷。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哨兵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悠远而凄厉。
他抬头望去,天上的星星格外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密密麻麻,连银河都清晰可见,像一条璀璨的银带横亘在夜空。
黑风口的风还在刮,带着沙粒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他觉得,这声音不再像套虏的嘶鸣那般刺耳,反而像一首催征的战歌,低沉而有力,敲打着每个将士的心弦。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套虏的铁骑最迟秋后就会南下,那些来自草原的悍勇骑手,带着马奶酒的腥气和弯刀的寒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边境的土地。
怯薛卫的弯刀锋利如霜,射雕手的利箭迅疾如电,都在等着他们去面对,去较量。
但他不怕。
他和麾下的夜不收弟兄早已不是年初那支松散的队伍,他们在黑风口的风沙里淬过火,在围猎的厮杀中磨过刃,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那些在黑风口的沙地里滚过、在围猎的狼嚎中闯过的汉子,早已把怯懦和恐惧磨成了勇气和决心,把松散的乌合之众炼化成了钢铁般的队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演武场上又响起了弓弦声,“嗡嗡”不绝,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孙二蛋第一个拿起弓,左手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拉弓的姿势标准了许多,手臂也稳了不少,不再像当初那样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赵二骑着马,在沙丘间练习左射,马蹄扬起的沙尘遮不住他专注的眼神,一箭射出,离靶心不过寸许,准头日渐精进。
李三郎带着弩手什的人,在山谷里演练突袭。
腰弩弹出的声音又快又准,“咻咻”的破空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射击都直指预设的靶心,带着不容错漏的狠劲。
费书瑜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朔风还在吹,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砺刃的过程仍未停止。
但他知道,当真正的战斗来临时,他的这支队伍,必将像黑风口最锋利的沙砾,撕开敌人的防线,让榆林左营的旗帜,在广袤的草原上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风口的沙粒依旧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但骑兵们的脸上却多了几分黝黑和坚毅,眼神里的怯懦被锐利取代,动作中的生疏被熟练替换。
他们的左射越来越准,马术越来越精,配合越来越默契,仿佛每个人都与手中的兵器、胯下的战马融为了一体。
连最胖的孙二蛋,也瘦了下来,脸颊的赘肉消了,露出了硬朗的线条。
身手变得矫健灵活,骑马射箭时,再也不见当初的笨拙,反而多了几分利落。
又是一个清晨,黑风口的朔风打着旋儿,发出清脆的哨声,卷起地上的沙石,迷蒙了视线。
费书瑜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他们身着统一的褐色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弓箭,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他高声道:“兄弟们,今天的围猎,是对你们这些日子辛苦训练的检验。来!让我看看,你们在黑风口都学会了点什么!”
“杀!杀!杀!”
吼声在沙丘间回荡,震耳欲聋,惊起一群沙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骑兵们跟着费书瑜,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向了远方的地平线,马蹄声“哒哒”作响,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朔风卷起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
他们知道,这一次,不光是对他们一个多月辛苦训练的检验,更是未来他们面对套虏的一次预演,一次实战的彩排。
但他们更知道,那些在黑风口磨砺出的利刃,终将在战场上饮血。
在保家卫国的征程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照亮边郡的土地,守护身后的家国。
第106章 海马服(上)
残雪在榆林城墙的箭垛间蜷成最后几缕白,被三月的风卷着往城下坠。
风穿过垛口时打着旋,像极了去年秋战里套虏吹的骨笛,呜呜咽咽地裹着沙砾扫过青砖。
冻土翻出青黑的碴儿,踩上去咯吱作响,倒比腊月里多了几分活气。
那是地底阳气往上拱的动静,就像军营里憋了半冬的热乎劲儿,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费书瑜摸黑坐起身时,帐外的刁斗刚敲过四更。
油灯芯子爆出个火星,照亮帐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他盯着那片被烟火熏黄的地方发怔,恍惚看见去年夜袭时的火光。
赵大狗早支棱着耳朵候在帐外,听见动静便掀帘进来,窸窣声里递过叠得齐整的衣甲。
深蓝色的布面铁甲被擦得泛光,甲片边缘的磨损处特意用麻油擦过,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出温润的光泽,倒像是老玉盘出的包浆。
“爷,您这甲片都快能照见人影了。”赵大狗蹲下身帮他系腿裙,手指在冰凉的铜扣上打了三个死结。
指腹蹭过甲片接缝处的毛刺,那是去年夜袭时留下的——当时费书瑜就是因为腿裙松脱,被套虏的马刀划开裤脚,至今留着道浅疤,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痒。
费书瑜对着铜镜转了三圈。
明盔的护耳被他掰得恰到好处,既不磨腮帮子,又能护住后颈;
胸前的护心镜擦得能映出他眼下的青黑,那是前几天为了黑风口集训的排名,同何重进连着几宿没睡囫囵觉熬出来的。
镜中人的眉骨上还留着块浅疤,是去年定边城下被流矢擦过的痕迹,当时血糊了半边脸,他还以为要瞎了。
“行了。”他拍了拍赵大狗的后脑勺,甲片相撞的脆响惊得帐外的马打了个响鼻,“再磨蹭赶不上卯时的点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岁月如落花流水。
费书瑜他们从黑风口集训回来就已经是二月底了。
回来后马不停蹄的邀请将爷和王中军来夜不收校场检阅集训成果。
费书瑜这么干倒不全是为了拍马屁和表功!
更多的还是感觉要给将爷费书谨一个交代!
毕竟夜不收集训的练赏是将爷顶着压力给他批下来的。
虽然当时他上报的是人均一两,最后批下来就成一人五钱!
但银子这玩意这年头谁都缺,能批下来二十五两也是对他费书瑜的莫大支持和关爱!
其后又和左营一起被镇台衙署调去镇北台为一年一度的红山马市警戒戍卫。
就这样一直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三月下旬。
昨天下午将爷亲随家丁刘其前来传令,说朝廷善功钦差到了,将爷让他明天卯时前往游击衙署汇合,到时一同前往镇台衙署迎接钦差!
自打去年十一月那场大捷后,整个左营就像被投入炭火的油罐,憋着股子热劲,都在等着这波封赏。
但先是兵备道的人来查军册跟各营的伤亡记录,巡按御史和锦衣卫亲军逐个核验首级。
接着又是兵部主事、都察院的计功御史跑来复验军功首级,还根据他们的描述画了战场影图形,说是要呈给天启爷御览。
左营的将士等啊等,从去年寒冬腊月一直等到今年榆林城外的柳树都发芽了都没消息!
现在终于把朝廷赏功钦差盼来了!
走出营房时,天刚蒙蒙亮。
校场边的老柳树抽了芽,嫩黄的柳丝垂在结着薄冰的水坑里,映得冰面像块碎金。
费书瑜骑着马踩着露水往游击衙署去,马蹄碾过枯草,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撞向城墙,倒让他想起黑风口集训时的日子。
来到游击衙署大堂时,见堂内人影晃动热闹非凡。
连平时最喜欢拖拉的赵千总都到了,正踮着脚往门外张望,靴底的泥点子蹭在青砖上,像幅没章法的画。
费书瑜不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盔檐——他特意比平日早了两刻钟,难不成还是来晚了?
“书瑜,发什么愣?”千总张诚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甲片相撞的脆响惊得他一哆嗦。
张诚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分明,那是去年夜袭时被套虏的弯刀划的,当时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还咧着嘴喊“痛快”。
“一会儿领了赏,可得请弟兄们喝顿好的。”
费书瑜笑着作揖:“您老这是昨儿没睡好?眼下乌青都快赶上护心镜了。”
“哪里睡得着!”
“自打去年十一月那场大捷,弟兄们就等着这天了。你看李千总,那眼睛瞪得跟兔子似的,怕是通宿没合眼。”
接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往榆林城的方向努努嘴:“听说赏功钦差谈公公和副钦差兵部霍侍郎昨日下午便到了榆林,下榻于城内驿馆。”
“来了!”
就在费书瑜准备细打听时,有人低喝一声。
游击费书谨和王中军从衙署后堂走了出来。
费书谨玄色的官袍外罩着件素面披风,腰间玉带的扣环擦得发亮,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晕。
他比费书瑜大十五岁,眼角的皱纹里总像藏着风沙,此刻却少见地舒展着,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透着股精神。
“都跟上。”
费书谨的声音比平日洪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底气。
“到了镇台衙署,少说话,多听着。谁要是敢乱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马蹄穿过镇南门,踏上青石板路,溅起的泥水点在墙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榆林城还没醒透,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一半,掌柜的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见他们过来慌忙往里缩了缩。
卖胡饼的老汉往炉膛里塞柴火,火星子蹿得老高,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见一队披甲的军官打马而过,忙又添了把柴,嘴里嘟囔着:“这是要出大事了哟。”
总兵府前的旗杆上,“杨”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边缘的磨损处还留着去年秋战的痕迹。
众人来到镇台衙署,费书谨前往后堂拜见杨总镇,费书瑜和王中军则在家丁的引导下前往偏院休息。
偏院的廊下摆着几盆迎春,鹅黄的花骨朵顶着露珠,倒比军营里的野菊多了几分娇俏。
费书瑜正坐在石凳上磨指甲,忽听到身旁李千总和赵千总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谈公公带了三箱子蟒缎,霍侍郎的随从扛着二十个银箱子,驿馆的马厩都堆满了。”
“哪来那么多银子?去年冬天咱们领的粮饷里还掺着沙子呢。”
赵千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可别像上次那样,到了咱们手里就剩些发霉的米,还说是御赐的。”
李千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钻进砖缝里:“我昨儿见着霍侍郎的亲随,说这次的封赏名单,是天启爷亲笔圈过的。定边营那仗,连宫里都知道咱们左营的厉害。”
费书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正准备细听。
“传镇台令——”
传令兵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惊得廊下的迎春花都抖落了几滴露水。
费书瑜站起身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倒比在沙场上扛着刀冲锋时还沉。
第107章 海马服(下)
总兵府大堂里早烧起了沉香,烟气顺着梁枋往上飘,缠着“忠勇”匾额的金边打了个旋。
香案前铺着红毡,毡子边缘的流苏都磨得发亮,想必是历年传旨时踩出来的。
杨肇基总兵站在上首,玄色麒麟袍的金线在日光里流动,倒比他战时穿的铠甲更显威严。
费书瑜跪下时,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往肉里钻,让他想起定边营边墙外的冻土,也是这样粗粝,却埋下无数弟兄们的尸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谈公公的尖嗓子像把小刀子,划破了满室的烟气。
他站在香案旁,明黄的圣旨展开时带着股龙涎香,与沉香混在一起,倒有些呛人。
费书瑜把头埋得更低,青砖的纹路硌着额头,能数清砖缝里嵌着的沙砾。
“延绥镇总兵杨肇基,督师有方,亲援定边,斩馘甚众,特加左都督宫保大将军,赏蟒缎十匹,银五百两……”
杨总兵叩首的声音很稳,像夯土时的闷响。费书瑜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袍角的褶皱。
去年定边边墙上,他就是穿着这件袍子,亲自迎接他们凯旋,当时袍子下摆都结了层冰,冻得硬邦邦的,连打躬都费劲。
“标营左营游击费书谨,夜袭套虏,阵斩沙计,勇冠三军,加参将衔,授都督佥事,赏飞鱼服一袭,银二百两……”
费书谨的叩首声带着点颤。费书瑜想起那晚的月亮,像块淬了冰的铁,悬在戈壁滩上空。
当时月黑风高,费书谨带着精骑,踩着结霜的大漠摸到沙计的老营。
“左营中军王嘉行,协战有功,加游击将军衔……”
“千总杨御华,协战有功,加游击将军衔……”
“左营中部千总张诚,升清水营守备……”
张诚闷哼了一声,像是被谁踹了一脚。
费书瑜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
清水营是延绥东路的要塞,守备虽只是正五品,却握着两千兵权。
从此他由延绥镇低级军官进阶成中级军官,这一步跨得不可谓不大。
费书瑜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其余有功军士由兵部另行封赏!”
谈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香案上的铜炉都颤了颤。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里,费书瑜跟着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
接着霍侍郎捧着本册子走上前,他的声音比李太监沉稳些,却带着股文官特有的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不紧不慢地往人耳朵里钻。
费书瑜不得不接着跪下!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有的升了职,有的得了银,有的只赏了件官服。
费书瑜听得耳朵发烫,手心的汗把甲片都濡湿了。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左营夜不收管队费书瑜,临阵果敢,协斩敌酋,升外委把总,授正九品告身,赏官服一袭……”
听到最后念到自己名字时,费书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愣地跪在那里,看着霍侍郎的嘴唇还在动,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周遭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像去年夜袭时的战鼓,咚咚地敲得人发颤。
外委把总虽只是“外委”,是个如夫人,不如营把总金贵!
可终究是入了武官簿,是正九品诰身的军官,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军吏了。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里,费书瑜跟着起身,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看见杨总兵接过明黄的圣旨,转身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阳光。
费参将正和杨御华互相道贺,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缝里还能看见去年留下的冻疮疤痕,紫红色的,像极了冻裂的土地。
张诚面对同僚的恭贺,嗓门大得惊人:“回头去醉仙楼,我请客不醉不归!”
领赏的时候,费书瑜的手一直在抖。
吏部的吏员把一个红绸包裹递给他,沉甸甸的感觉硌得肋骨生疼。
走出总兵府时,阳光正好照在门楼上,“延绥镇”三个金字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诚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走,醉仙楼,我请客!”
众人来到醉仙楼时,张诚要了个最大的包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酱肘子油光锃亮,颤巍巍的像是能晃出汁来;
清蒸鱼的眼睛凸着,鳞片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完整的鱼形;
还有坛二十年的老汾酒,打开时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连跑堂的小伙计都忍不住多闻了两口。
今天的新鲜出炉的张守备特别豪爽,有酒必干。
他确实值得高兴,这次左营虽然得封赏的人数众多,但收获最大无疑就是他了!
可喝到最后他却哭了,先是趴在桌子上抽噎,后来索性放声大哭,眼泪混着酒液淌进胡子里。
“我那些弟兄……”他抹了把脸,指缝里淌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泪,“去年在大漠,要是他们能活着……”
满桌的喧闹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众人端起酒杯,敬了敬窗外的方向——那里有大漠,有边墙,有埋在土里的弟兄。酒液辣得喉咙发烫,却压不住眼底的热。
傍晚回到衙署时,杨道庆和王大贵带着众多夜不收弟兄候在门口,见他回来便涌了上来,把小小的衙署挤得满满当当。
杨道庆摸着红绸包裹直咂嘴,王大贵非要抢着解开,手忙脚乱扯断了系绳,露出里面的青色官服。
杭绸的料子滑溜溜的,像极了江南的春水;
胸前的海马补子针脚细密,在日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每一根金线都绣得周周正正。
“这补子,得是苏绣吧?”
王大贵伸手想摸,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烫着。
“听说苏州的绣娘,一天也就绣得几针。”
“把总,快试试快试试!”
弟兄们起哄着,有人搬来凳子,有人递过铜镜,闹哄哄的像过年。
费书瑜见盛情难却,便把官服往身上比了比。
衣长正好到膝盖,袖子也合适,像是量着他的尺寸做的。
镜中的人穿着崭新的官服,背后是弟兄们的笑脸,窗外是榆林城的暮色,一切都像场不真实的梦。
等回到房间休息时,天已经黑透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费书瑜把新官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又将告身塞进贴身的衣袋——那上面的“费书瑜”三个字,墨迹还带着点潮,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抽出挂在墙上的腰刀,在月光里比划了两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倒比在战场上杀敌时更显清亮。
刀鞘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个日夜攥着它冲锋、潜伏、站岗磨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握刀时的样子,手心的汗差点让刀滑落在地。
如今,这刀柄像是长在了手里,连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外面哭。
费书瑜吹熄烛火,躺在床上,官服的清香混着军营特有的烟火气飘过来。
他想,明天一早,得去游击衙署;
不,现在应该叫参将衙署把自己的名字从军吏册上划掉,再郑重地写进武官簿里。
那里会记着他的籍贯、年岁,还有这次的军功,却记不住大漠的雪有多冷,记不住定边营边墙外的血有多烫,记不住弟兄们临死前喊的那句“杀套虏”有多响。
这一夜,延绥镇的许多营房都亮着灯。那些新得的官服被一遍遍摩挲着补子上的金线在油灯下闪着光;
那些写着名字的告身被压在枕头下,墨迹在梦里晕开成血色。
弟兄们攥着衣角的手,和去年秋夜里攥着刀柄等待冲锋时一样紧。
风从边墙的垛口灌进来,带着远方草原的气息,也带着属于大明的、沉甸甸的晨光。
第108章 荣归
晨曦刚漫过夜不收营房时,砖缝里还凝着昨夜的霜气。
淡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垛口缓缓淌下来,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光斑。
费书瑜翻身上马的刹那,靴底碾过草叶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那声音细得像根丝线,轻轻拽了拽天边的云彩。
他如今已是正九品外委把总,腰间的铜质腰牌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牌面上錾刻的“外委把总”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
这枚腰牌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让他心头踏实,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像坠着自己这大半年的光阴。
坐骑是匹通身枣红的骟马,虽不及将爷那匹“雪如龙”神骏,却也脚力稳健。
马鬃被梳得整整齐齐,绾成三个利落的小结,颈间的铜铃偶尔叮当作响,在空旷的校场上荡开涟漪。
费书瑜轻轻拍了拍马颈,大红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膝盖,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得极慢。
赵大狗跟在稍后些,手里牵着两匹驮马,腰杆挺得笔直。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是费书瑜前几日给他的,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处磨出的毛边都被细心地缝了边。
每匹驮马背上都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一匹捆着给长姐和孩子们的礼物。
榆林产的花布、给小石头的木雕刀、给丫丫的蜜饯匣子,还有给姐夫李昌永的两坛老烧等;
另一匹装着他和王大贵、赵大狗的换洗衣物,鼓鼓囊囊的,倒像是行商的货担。
这还是赵大狗头回跟着官爷出远门,走路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路边的景致。
从榆林到绥德的路他虽没走过,却听营里的老兵们说过无数次,说那路上的沙子会唱歌,说山坳里能捡到狼崽,说绥德城的婆姨会唱酸曲儿。
如今真踏在这条道上,连风里卷着的沙子都觉得新鲜,每一粒都像是带着故事,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疼。
“瑜哥,您这腰牌真亮堂!”王大贵牵着马走在旁边,忍不住又瞟了眼那枚腰牌。
他比费书瑜小一个月,去年跟着来榆林时还是个怯生生的亲随家丁,如今已是位比管队的夜不收掌旗官,嗓门都比从前亮了三分。
语气里满是敬服,“外委把总呢!回了绥德,谁不得高看您一眼?想当初在绥德城,您可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什么?”费书瑜勒了勒缰绳,嘴角扬着笑意。
他知道王大贵想说什么,无非是当年自己和他在绥德卫招猫斗狗的荒唐事,如今想来,脸上还发烫。
王大贵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出了名的有本事!不然怎么能被将爷看中?”
他瞥了眼自己马鞍旁挂着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匹榆林产的粗毛毡。
“这毡子防潮,我娘冬天垫在炕上铺着正好。
以前冬天她老说腰疼,有了这毡子,准能好利索。”
费书瑜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烽火台。
那土黄色的台子孤零零地立在山梁上,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脚下的黄土。
行至游击衙署外时,费书谨的亲随家丁队已在那里等候,另外还有些左右家丁队的老卒。
今天的家丁们都换了便装,青布短褂,黑布长裤,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脚尖都踩着同一条直线。
腰间的兵刃隐在衣襟下,偶尔露出半截刀鞘,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费书瑜连忙上前同相熟的几个管队、什长寒暄,问起家里的近况,说些营里的趣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衙署的大门。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骑着雪如龙的费书谨在罗汝才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那匹白马神骏异常,鬃毛雪白雪白的,四蹄踏在地上轻得像云,走得近了,才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草料香。
今天的费书谨换了身藏青色的便袍,只腰间束着条玉带,玉色温润,衬得他原本就挺直的腰杆更像杆标枪。
少了几分甲胄在身的凌厉,多了些从容,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笑意。
“将爷。”费书瑜上前行礼,右手按在左胸,腰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如今是正九品把总,行礼时腰杆比从前更直了些,膝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发颤。
费书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人,在王大贵身上顿了顿:“是去年跟着你的那个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山涧里的石头,沉稳而坚硬。
“是,回将爷,他叫王大贵,如今跟着属下当差。”
费书瑜连忙应道,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大贵的耳朵红了,像被日头晒过的番茄。
王大贵确实有点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忙低下头:“小人王大贵,参见将爷。”声音里带着点发颤,却透着股认真。
“嗯。”费书谨没再多问,转向旁边的罗汝才,“都齐了?”
“回将爷,都齐了。”
“沿途的驿站也都打过招呼,每处都备了热水和草料。”他是费书谨身边的老人,跟着走南闯北多年,脸上刻满了风霜。
“出发。”费书谨调转马头,雪如龙轻轻打了个响鼻,率先踏出了营房。
马蹄声在黄土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嗒、嗒、嗒,像是在数着路上的石子。
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像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向东南方向蜿蜒,扬起的尘土在队伍后面拖出长长的尾巴。
四月的陕北已褪去冬的萧索,道旁的荒草冒出嫩黄的芽,像是谁撒了把碎金子在地上。
偶尔能看见几只受惊的野兔窜进坡地,扬起一阵尘土,慌慌张张的样子惹得家丁们低声笑起来。
费书瑜同家丁左队副管队王寿璋并辔而行,两人的马蹄声踩在一处,像是在说悄悄话。
王寿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处箭疤,是当年同鞑靼人厮杀时留下的。
他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最是靠谱。
费书瑜看着前面费书谨的背影,心里头感慨万千——自己能从亲随家丁升到外委把总,全靠将爷提拔。
这次陪同将爷的一起回绥德,既是衣锦还乡探亲,也有件要紧事得办。
他想把发小赵二宝和苏延庆也带到榆林来,现在自己是外委把总了,可以招募两名家丁,跟着自己当差,总比在绥德城卫所混强。
“听说将爷这次要扩充两队家丁,你一个管队应该是跑不了了吧?”费书瑜状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把玩着缰绳上的穗子。
王寿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不得看将爷的意思嘛!你也是家丁出身,还不知道?咱们家丁们的升迁荣辱,全凭将爷一言而决。”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更多的是敬畏。
费书瑜点点头:“也是!不过如今将爷升了参将,身边得有能打的队伍。你是追随将爷的老人,将爷不会亏待你的。”
队伍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是土坯墙,茅草顶,门口的老槐树上拴着几匹驿马,正甩着尾巴驱赶苍蝇。
费书瑜让王大贵和赵大狗去吃干粮,自己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掏出怀里的饼子慢慢啃着。
饼是早上从营里带来的,掺了玉米面,有点粗糙,却很顶饿。
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马粪味,让他想起去年离开绥德时的情景。
长姐费书兰和姐夫李昌永站在城门口,红着眼睛往他包袱里塞东西,长姐的手冻得通红,却还一个劲地说“到了榆林要听将爷的话,好好干,别惹事”;
小石头抱着他的腿,哭得脸蛋通红,说“舅舅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酸枣”;
丫丫把她最宝贝的糖人塞给他,那糖人是个小老虎的模样,被她攥得化了一半,黏糊糊地沾在他手心里,甜得发腻……
他咬了口饼子,有点干,噎得慌。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却把喉咙里的干涩压了下去。
歇脚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像是被火烤着。
费书瑜解开领口的扣子,让风灌进去些,凉丝丝的,很舒服。
目光扫过队伍,每个人都低着头往前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就像他自己,从绥德那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外委把总,脚下的路虽难,却走得踏实。
傍晚时分,队伍夜戍镇川堡驿站休息。
驿站比午时歇脚的那个大些,有前后两院,前院拴马,后院住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很舒服,费书瑜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解开腰间的腰带,松了松筋骨,走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是弯的,像把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旁边缀着几颗星星,眨着眼睛。
他想着心事:回到绥德后得先问问二宝和延庆的意思,若是他们愿意跟着自己当家丁,弟兄几个能在夜不收聚首,互相有个照应;
若是想奔更好的前程,凭他如今的面子,举荐给将爷做家丁,也不是难事。
他还想起家里的那院老房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现在树上的叶子肯定绿得晃眼。
还有小石头肯定又长高了,丫丫也该会唱新的儿歌了。
姐夫李昌永还是那么老实巴交吗?
去年走的时候,他塞给自己一吊钱,说“在外头别受委屈”,现在想来,鼻子还酸酸的。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绥德城的影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还有那扇熟悉的院门,正缓缓向他打开。
长姐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手,小石头和丫丫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第109章 归雁入绥德(上)
夕阳像块浸了彩的绒布,正一点点漫过绥德城的垛口。
未时末的风卷着黄土,打在枣红马的鬃毛上,费书瑜勒住缰绳时,指节因用力泛白。
城楼灰黑色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次清晰,墙砖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箭痕,是蒙古游骑过境时啃下的疤,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厮杀声。
“吁——”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晚风里散得极快,像极了他这一年来的日子,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抓不住。
费书瑜望着熟悉的城门,喉结上下滚了滚,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酸溜溜的,又带着点发胀的热。
“这便是近乡情怯么?”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腰牌。
铜面上“外委把总”四个字被磨得发亮,是榆林的风沙和汗水留下的印记。
马队进了城,青石板路被马蹄敲得“哒哒”响。
三三两两的行人往路边靠了靠,军户们肩上扛着锄头,小贩的挑子里晃着油盐酱醋,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腰牌时,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费书瑜的目光掠过街角的杂货铺,去年离开时还嫌这铺子逼仄,此刻却觉得那褪色的幌子都透着亲切,连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都像是在朝他点头。
队伍在佥事府门前停下,费书谨翻身下马时,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尘土。
“都去安顿吧。”他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沉稳。
“谢将爷。”费书瑜拱手,等费书谨带着家丁进了府,才转身对身后两人道:“走,回家。”
王大贵和赵大狗应了声,三人踏着暮色往巷深处去。
越靠近那处小院,费书瑜的心就跳得越急,枣红马像是懂了他的心思,撒开蹄子小跑起来。
巷弄两侧的墙影飞快往后退,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钥匙插进锁孔时,费书瑜的手微微发颤。
“咔哒”一声轻响,院门推开的刹那,时光仿佛被钉在了去年那个清晨。
院子里的一切同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看来姐姐姐夫很用心,帮他打理着费宅。
费书瑜三人走入费宅,小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没人住像有人住一样整整齐齐。
“姐和姐夫倒是上心。”王大贵笑着说,伸手拂去门楣上的薄尘。
费书瑜没说话,只是望着院中的老榆树。枝桠间冒出点点新绿,嫩芽裹着褐红色的壳,像襁褓里的婴儿,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春天。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总在树下教他认字,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字贴上,暖烘烘的,带着榆叶的清香。
“瑜哥,咱先拾掇拾掇?”赵大狗拎着包袱问。
他们这次只住几天,不用大扫除,王大贵去开房门散气,赵大狗则忙着整理铺盖,费书瑜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榆树下,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头踏实得很。
他如今虽是个外委把总,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农家小子,床铺不用铺锦缎,能躺下就行;饭菜不用山珍海味,管饱就好。
王大贵很快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瑜哥,这些特产分几份?除了姐姐姐夫家,还有谁?”布包里是榆林的奶酪、风干肉,还有给孩子们带的蜜饯。
费书瑜想了想:“挑份好的,等会你回去看婶子,替我问声好。对了,明天你去趟苏延庆和赵二宝家,说我回来了,让他们中午来家里喝酒。”
“哎!”王大贵应着,正往外走。
院门外忽然响起“砰砰”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声。
费书瑜猛地站起身,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大狗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费书兰和李昌永,两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不点,正是小石头和丫丫。
“姐,姐夫。”费书瑜喊出声,才发现声音有些哽咽。
费书兰手里还拎着个竹篮,见了他,眼圈“唰”地红了,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瑜哥儿,你可算回来了!瘦了,真的瘦了好多……”
有些粗糙的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刺刺的疼,“是不是军营里吃不好?没人欺负你吧?”
李昌永站在一旁,手里牵着小石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藏着心疼:“黑了不少,也高了些。军营里辛苦吧?”
“不辛苦,将爷待我好着呢!”费书瑜笑着,弯腰抱起扑过来的两个孩子。
小石头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胳膊腿硬邦邦的,丫丫梳着羊角辫,发梢系着红头绳,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包裹。
“舅舅,你的木头刀呢?”小石头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口,口水蹭了他一脸。
费书瑜哈哈大笑,让赵大狗把给孩子们的礼物拿过来。
木头刀是他在榆林请木匠做的,比去年那个精致多了,刀鞘上还刻着花纹;
丫丫的琉璃糖葫芦是红玛瑙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小石头拿到刀,立刻学着军营里的样子扎马步,丫丫则把糖葫芦贴在脸上蹭来蹭去,琉璃冰凉的触感让她咯咯直笑。
费书兰看着这一幕,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多大的人了,还惯着他们。”
嘴上埋怨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李昌永则拉着赵大狗问长问短,得知赵大狗负责费书瑜的起居,一个劲地说“辛苦你了”。
弄得赵大狗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摆手:“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晚饭费书瑜本想让姐姐姐夫在家吃,可费书兰说什么也要请他去家里,李昌永也跟着劝。
费书瑜知道他们家没分家,公婆和哥嫂都住在一起,自己带人去,反倒让姐姐难做。
“去酒楼吧,”他拍了拍小石头的头,“我请孩子们吃顿好的,也让我听听绥德这一年的新鲜事。”
费书兰知道他的性子,怕他去家里受委屈,便应了。
王大贵惦记着老娘,提前告辞回去了,剩下的人往附近的“聚福楼”去。
包厢里的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肘子冒着热气,醋溜白菜泛着油光,还有一大碗羊肉汤,撒着翠绿的葱花。
费书兰和李昌永一个劲地给费书瑜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
“咱家那杂货铺,去年冬天添了个酱菜坛子,生意好着呢。”
费书兰边给丫丫喂汤边说,“你姐夫上个月还买了头驴,以后去乡下收菜方便多了。”
小石头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喊:“舅舅,榆林有老虎吗?”
费书瑜放下筷子,给他讲夜不收在雪地里潜伏的事:“那雪深得能埋住人,我们趴在雪窝里,连气都不敢大喘,就看着套虏的骑兵从跟前过,马蹄子离脸就那么近……”
他伸手比划着,“还有何重进何大哥,刀法那叫一个厉害,一刀能把套虏的头盔劈成两半!”
丫丫听得眼睛都不眨,小石头则拍着胸脯:“我以后也要当夜不收,比舅舅还厉害!”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浓。
费书瑜从书房拿出个锦盒和两匹布,锦盒上绣着兰草,是他特意让榆林的绣娘做的。“姐,这个给你。”他把锦盒递过去。
费书兰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支金钗,钗头是朵盛开的兰花,镶着米粒大的珠子,在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你这孩子,买这个干啥?多贵啊……”手却小心翼翼地捏着钗子,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花瓣。
“我现在有俸禄,不缺钱。”费书瑜把布递给姐夫,“这两匹是上好的细布,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
李昌永推辞不过,接了布:“你在外面别太省着,该花的就花。”
正说着,两个孩子从外屋跑进来,小石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头刀,丫丫的糖葫芦啃得只剩个棍。
“舅舅,讲故事!”两人扑到费书瑜腿边,仰着小脸看他。
费书瑜把他们抱到膝上,讲起将爷的那匹“雪如龙”:“那马通人性着呢,上次追击套虏,跑起来比风还快,硬生生把对方的主将给追回来了……”
夜深了,费书兰带着孩子回去,费书瑜送他们到门口。
月光洒在巷子里,把人影拉得老长。
“明日记得早起去给阿爷阿娘上坟吧。”
费书兰临走不忘嘱咐道。
“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肯定高兴。”
第110章 归雁入绥德(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费书兰就带着祭品来了。
纸钱、香烛,还有阿娘生前爱吃的枣糕。
一行人往城外的祖坟去,路上的草挂着露水,沾湿了裤脚。
费书瑜跪在爹娘的坟前,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风里散开。
“阿爷,阿娘,我回来了。”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我现在是外委把总了,能护住姐姐,护住这个家了……”
费书兰烧着纸钱,眼圈红红的:“爹娘,你们看,瑜哥儿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了……”
李昌永站在一旁,默默地添着柴,火苗舔着纸钱,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话。
从坟地回来,吃过早饭,费书瑜带着特产去拜访刘管家。
刘宅的门房还是去年那个,见了他穿着官服,忙不迭地往里请。
“费爷里面请,老爷这几日在佥事府忙,怕是没空回府。”
接待他的是刘宅的管家,客气地奉了茶:“刘管家说了,费爷如今出息了,他比谁都高兴。等这阵子忙完了,定要请费爷来府里喝杯酒。”
费书瑜知道将爷这次回来招募家丁,刘管家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放下礼物便告辞了。
他过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谢谢去年的举荐之恩,如今心意到了,也就够了。
回到小院时,王大贵已经带着苏延庆和赵二宝在等着了。
赵二宝老远就喊:“瑜哥!”声音亮得像打雷。
费书瑜翻身下马,一拳捶在他肩上:“你个憨货,嗓门还是这么大。”
赵二宝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瑜哥,你现在可真不一样了,穿着官服,比佥事府的百户还精神!”
苏延庆站在一旁,比去年清瘦了些,眼眶有点红:“回来就好。”
他老娘去年冬天走的,费书瑜托人捎了二十两银子回来,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费书瑜拉着他们进院,赵大狗忙去烧水。
四人坐在老榆树下,石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样早上买的卤味,费书瑜给他们倒上酒:“说说,这一年在卫所怎么样?”
赵二宝灌了口酒,愤愤不平:“还能怎么样?混日子呗!天天就是站岗、挑水,连刀都摸不着几回。上次操练,千户还说我动作慢,罚我去喂马!”
苏延庆叹了口气:“卫所里都这样,父死子替,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费书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们:“我这次回来,是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这次回来,除了探亲就是要找两个信的过的弟兄当家丁。我如今是外委把总,身边能自己挑两个人。”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跟着我,去夜不收当差。
好处夜不收是大军的先锋是耳目,容易立功!
而且咱们弟兄几个能聚在一处,我能吃肉,少不了你们的那份。
但坏处是,夜不收危险,是拿命搏富贵的行当。
我之前的管队就是因为遇到套虏的怯薛卫和射雕手,不但自己身受重伤,夜不收队也伤亡过半!
赵二宝和苏延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二、我举荐你们去当将爷的家丁。
将爷的家丁待遇好,也没夜不收危险。
但也有句实在话,你们错过了去年的最佳时机。
如今将爷身边人多了,想脱颖而出,那要冒的险不比在夜不收安全多少。”
他把夜不收和家丁的利弊都说了,“跟着我,危险是真的,但立功的机会也多;去将爷那里,安稳些,可想出人头地,难。”
赵二宝想都没想:“我跟瑜哥走!反正留在卫所也是混吃等死,不如去榆林闯闯!”
苏延庆也点头,眼里闪着光:“我也是。瑜哥,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就跟着你干。夜不收怎么了?你和大贵都不怕,我和二宝也是延绥儿郎岂会怕?”
费书瑜心里一热,举起酒杯:“好弟兄!干了这杯,以后咱们生死与共!”
三人碰了杯,酒液入喉,带着点辛辣,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接下来的几天,费书瑜忙着给苏延庆和赵二宝办理调令。
佥事府的公文很顺利就拿到了,去卫所千户衙署时,书吏见了他的腰牌,客气得很。
费书瑜还是按规矩给了一两银子,“辛苦各位了,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书吏们眉开眼笑地接了,办事效率也快了不少。
将爷招募家丁的事也很顺利,应募的人排了半条街,个个身强力壮,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费书瑜带着王大贵他们去帮忙,看着那些年轻后生们比试弓马,忽然想起自己去年来的样子,也是这般忐忑又兴奋。
没想到招募结束那天,费书谨竟让他上台讲几句。
费书瑜从善如流,将爷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虽然他不擅长演讲,但亲身经历的事情还是能说几句的。
将自己如何刻苦训练,如何听将爷的话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过程美化滴说了一遍。
作为一个少壮派青年军官,鼓励更多的家丁上进,费书瑜非常乐意。
最后道:“夜不收的弟兄们常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只要敢拼,总有出头的日子!”
台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有几个年轻人大声喊:“我们也想当夜不收!”
费书谨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意。
等费书瑜下来,才吩咐道:“今夜回去跟家里道个别。”
“明晚酉时校场集合,后天一早启程回榆林。”
费书瑜第二天去同姐姐告别时候,费书兰正在院子里缝补衣裳。
见他来,忙起身招呼。
小石头和丫丫正在院子里玩,见到他忙一人抱一条腿喊舅舅。
见家里就姐姐一人,好奇问道:“家里怎么就你一人?”
“嫂子娘家有人做寿,婆母和她一起去帮忙了。”
“明日就走?”费书兰问,声音里带着不舍。
“嗯,早走早安心。”
费书瑜帮她理了理线团,“营里的事耽误不得。”
费书兰叹了口气:“在外头不比家里,凡事多小心。”
从怀里摸出个蓝布绣囊,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几两碎银,你拿着。在外头别委屈自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绣囊沉甸甸的,费书瑜捏着那粗糙的针脚,眼眶一热:“姐,我有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费书兰眼圈红了,“这是你姐的心意,不是给官爷的,是给我弟的。”
费书瑜没再推辞,把绣囊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团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校场就响起了集合的号角。
费书瑜翻身上马时,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费书兰、李昌永,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小石头和醒着的丫丫。
“舅舅!”丫丫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费书瑜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辫子:“等舅舅打了胜仗,就给你带更好的糖葫芦,比琉璃的还好看。”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了手。小石头在爹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还攥着那把木头刀。
费书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城门口的家人,勒转马头。
苏延庆和赵二宝跟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株迎着风的白杨树。
队伍缓缓出城,马蹄声敲在黄土路上,“哒哒”作响。
费书瑜望着前方费书谨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发小,忽然觉得这路好像比来时短了些,也热闹了些。
风里带着绥德的尘土味,还混着点新抽的榆叶清香。
费书瑜知道,榆林的夜不收营盘里,很快就会多出两个生面孔,而他的故事,也将在风沙里,翻开新的一页。
第111章 风与变(上)
黄土高原的风到了五月,便褪去了春时的料峭,裹着一股灼人的燥热,沿着延绥镇的城墙根儿打旋。
榆林城内,官署檐角的铁马被刮得呜呜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哭。
就在这风声里,一则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灰雀,扑棱棱掠过青石板路,顺着酒肆茶馆的窗棂往里钻。
费书瑾要接延绥西路参将的缺了。
最先把这话递到费书瑜耳朵里的,是中部新任千总沈一阳。
这人原是中部千总张诚麾下的马司把总,去年定边营边墙外那场恶战里,提着马刀在鞑子堆里杀了三个来回,胳膊上挨了两箭仍死战不退。
后来老领导张诚升了清水营守备,他便顺理成章地补了千总的缺,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刀疤,成了最体面的军功章。
那天在参将衙署开完春操部署会,两人并骑回营房。
沈一阳的那匹大黑马性子烈,总想着往前蹿,他勒着缰绳,侧头往费书瑜这边凑了凑。
声音压得低低的:费把总,听说没?将爷要挪窝了,西路参将的印把子,怕是要落到将爷头上了。
费书瑜正无聊地用马鞭敲着马靴上的尘土,闻言只淡淡嗤了一声。
他是费书瑾一手从亲随什长提拔起来的夜不收管队,当初跟在将爷身边时,耳朵里灌满了延绥镇官场的蜚短流长。
今儿说张三要高升,明儿传李四得罪了谁要倒霉,真真假假跟戏台上演的似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规矩——没见着盖着红印的公文,再活灵活现的消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别听风就是雨。他把马鞭搁在左手心敲了敲,鞭梢的红缨晃了晃。
将爷前儿还在校场看咱们操练,要是真有这事儿,能一点动静没有?
沈一阳却不急不恼,咂了咂嘴:我知道你是将爷的心腹,消息比我们灵通。可这话不是我瞎编的,是我那在吴大人跟前当差的同乡说的。
他忽然勒住马,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
才压低了声音,这事儿是吴大人屋里传出来的,说是总督衙门那边都点了头。昨儿他亲眼看见吴大人给将爷道喜呢。
费书瑜心里咯噔一下。
坐营中军吴大人是延绥镇的二把手,执掌镇内机要,连镇台大人案几上的军报都得先经他的手。
这话要是从他那儿出来,八成是有谱的。
他拽了拽马缰绳,胯下的大红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接下来的几天,费书瑜才算真正领教了什么叫无风不起浪。
先是家丁队的老伙计们见了他,脸上总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以前碰面顶多互相捶一拳,现在却总往他身边凑,眼神里还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
再后来,左营其他几个把总也时不时找过来,半真半假地打趣:费把总,以后跟着将爷高升了,可别忘了弟兄们,到时候给咱们也谋个好去处啊。
听着这些话,费书瑜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刁斗还没敲到五更,费书瑜就托词汇报夜不收的训练事宜,揣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巡查记录,往参将衙署赶去。
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靴底踩在带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费书瑾正在签押房里看军报,案几上堆着一摞塘报,墨迹还带着新鲜的光泽。
见他进来,费书瑾头也没抬,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训练没出什么岔子吧?
回将爷,都妥帖着。
费书瑜躬身回话,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将爷脸上带着点掩不住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许是昨夜又熬夜看文书了。
但那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舒展,像是压在心头的什么事落了地。
费书瑜心里暗暗点头:想来是真有好事。
等汇报完夜不收的日常训练、巡查路线,还有新募的几个后生的表现。
费书瑜搓了搓手,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将爷,外面都传您要去西路赴任......属下想追随您......
话没说完,费书瑾手里的狼毫笔地落在纸上,溅出个墨点,像朵突然绽开的黑花。
他猛地抬眼,方才还缓和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谁告诉你我要调去西路的?
费书瑜被问得一怔,愣了半晌才呐呐道:外面......外面都这么说。
外面说你就信?费书瑾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跳,墨汁差点洒出来。
你是夜不收管队,是负责军中侦缉的,什么时候学起街头老娘们嚼舌根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费书瑜脸上。
他喉头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沈千总说的咽了回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靴底沾着的黄土是从长城边带回来的,磨得有些发白——那是上个月带弟兄们在黑风口集训时,在沙漠里蹚出来的。
夜不收的靴子,从来都是这么磨出来的。
签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啸,呜呜咽咽的,像是在替他委屈。
过了半晌,费书瑾的声音才缓了些:你这小子,还是毛躁。
他起身走到费书瑜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老茧蹭得他颈后发痒,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官场的事,没见公文就不算数。就算我真调过去了,你现在是掌管左营夜不收的外委把总,编制在镇标营,不再是我的家丁什长,调动得经镇台衙署,哪能说走就走?
将爷,属下是真心想跟着您。
费书瑜抬头时,眼里的红血丝看得真切。
他不是不知道规矩。
只是有些事,明知不合规矩但现实中他却必须这么干。
一来,费书瑾前程远大。
三十出头就能有望接西路参将,只要不出岔子,熬资历也能熬个一镇总兵。
背靠这样的大树,自己日后不说副将、参将,混个游击将军总该没问题。
到时候能身穿绯袍,腰挂玉带,那才是光宗耀祖呢。
二来,官场上的事,态度往往比能力更重要。
现在大伙都去恭贺,自己身为将爷一手提拔的亲信却无动于衷,你让将爷怎么想?
去了是能力问题,不去却是态度问题。这层关节,费书瑜比谁都清楚。
费书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知道。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费书瑜只好躬身退下。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有空,多去王中军那儿汇报汇报。
他脚步一顿,心里打了个转。
将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离开后,左营游击由王中军接任?
这倒也合理,王中军本就是左营的二把手,现在也挂着游击衔,顺位接任顺理成章。
费书瑜不敢深想,只是转身行礼应诺,退出了签押房。
出了参将衙署,风还在刮,卷着墙根的尘土迷了眼。
费书瑜揉了揉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的。看样子,将爷去延绥西路之事,或许真是无风不起浪了。
接下来的日子,费书瑜过得提心吊胆。
他没敢再提去西路的事,只按部就班地带队训练,清晨的教场上,总能看到他带着夜不收的弟兄们练骑射、练追踪、练潜伏,喊声震得远处的城墙都嗡嗡作响。
只是往王中军那里跑得勤了些,每次去都不多说,只汇报夜不收的日常动向,训练成果,还有边墙外的动静。
王中军总是笑眯眯的,每次都点头说好,末了还会留他喝杯茶。
直到五月底,朝廷的公文终于下来了。
但那公文上的字,却让整个延绥镇都傻了眼。
不是费书瑾调任西路参将,而是西协副总兵的人选定了,竟是登莱参将贺虎臣。
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整个延绥镇都炸了。
按先前的说法,西路参将王定升西协副总兵,费书瑾接西路参将,这名单是镇台和三边总督署联名上报的,还有巡抚衙门和巡按衙门的署名,按理说板上钉钉。
可现在,朝廷的任命却像小孩子的脸,哭笑之间说变就变。
怎么突然就换成个山东来的贺虎臣?
王定升不上去,费书瑾的西路参将自然就泡汤了。
费书瑜第一时间跑到参将衙署,心里堵得慌,想安慰将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见费书瑾正在院子里打拳,他穿一身短打,露出结实的胳膊,肌肉线条随着拳脚的起落绷紧、放松,拳脚带起的风把地上的尘土卷得团团转。
一招一式还是边郡子弟从小习练的百炼拳,只是比往日沉了些,每一拳都像砸在实处,带着股说不出的闷劲。
将爷......费书瑜站在廊下,声音有些干涩。
费书瑾收了拳,接过家丁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仿佛那公文上的名字跟他毫无关系:听说了?
费书瑜应了一声,看着将爷平静的神情,心里暗暗佩服。
将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心理素质强悍得很,等闲人根本比不上。如果换成自己,估计很难这么从容接受。”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将爷,只好道:“怎么能这样,这......这也太不公......
费书瑾反而安慰他道:“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无需过于介怀!”
第112章 风与变(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六月底。
费书瑾过三十五岁生辰那天,费书瑜和一伙家丁出身的亲信,凑了些银子,买了只肥羊,提了两坛好酒,往将爷府里去贺寿。
府里没摆大场面,就他们几个老弟兄围坐一桌,菜是家常菜,酒是榆林城酿的烧刀子。
酒后将爷回房休息,他们几人闲聊,罗汝才借着酒劲,才把谜底捅了出来。
罗汝才是费书瑜离开后,将爷身边唯一的亲随家丁什长,消息自然最灵通。
他被众人缠着追问,终于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不?上个月初六,京城炸了!
炸了?费书瑜吃了一惊,手里的酒杯晃了晃,什么炸了?
王恭厂!罗汝才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满桌。
听说一声巨响,天昏地暗,好几里地的房子都塌了,死了两万多人!
众人都愣住了。
王恭厂他们知道,那是朝廷最大的军器作坊,专门造兵器、盔甲以及火炮、火药的,怎么会突然炸了?
罗汝才见众人都盯着他,越发来了兴致。
唾沫横飞地讲起来:听说那场面邪乎着呢!东到顺城门,北到刑部街,一条街的人都成了碎末子。天上往下掉人头、胳膊腿,还有些衣服,好端端地就被刮到西山上去了,树上挂的全是,跟晒衣裳似的......
他说得活灵活现,旁边一个老家丁忍不住插嘴:真有这么邪乎?莫不是......天谴?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这会儿的人都信这个,大灾大难往往被当成老天爷示警,是朝政出了问题的兆头。
罗汝才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京城里的官儿们都炸了锅。
东林那帮人将这归为,以天人感应为由指责是魏公公的阉党乱政招来的,天天逼着皇上认错。
魏公公也不含糊,借着这由头,把好些东林党人赶出了京城......
费书瑜他们还是想不明白,延绥的官场变动,跟京城这场爆炸,怎么就连着了?
又催着罗汝才往下说。
罗汝才喝了茶,润了润嗓子:咱们前任巡抚朱大人,你们还记得不?就是上个月调回京城的那位。他这次回京升了右都御史。
原来此番延绥西协的副总兵人选上报至朝廷,天启帝自然要咨询刚刚从延绥归京的边臣意见。
那朱右都御史在延绥期间,没少受榆林将门王家的暗中掣肘。
粮草被贪污,兵员被调走,好几次差点误了大事。
他自然不愿意让出身王家的王定掌权西协,便在天启帝面前陈述延绥将门之尾大不掉,建议从内地调善战之将前往边镇压制将门。
天启帝听了这话,便让兵部重新推举人选。
朱右都御史又想起去年自己受命前往济南、兖州二府坐守催征天启四、五年度所欠朝廷马价银时,与他配合默契的齐地名将登莱参将贺虎臣,便向朝廷推荐了他。
这才有了贺虎臣取代王定任延绥镇西协副总兵的任命。
这叫什么事啊......家丁管队李元庆叹气道,京城炸了,竟然把咱们将爷的官帽子炸没了!
费书瑜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喝到肚子里却是满嘴苦涩,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词,蝴蝶效应。
说的是一只蝴蝶在亚马逊河扇扇翅膀,就能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刮起一场龙卷风。
以前总觉得是戏言,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的事,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天大伙留宿在将爷府上。
费书瑜扶着醉醺醺的罗汝才回他房间,夜风里带着黄土的腥气,刮得人脸上生疼。
罗汝才嘴里还在嘟囔:......听说皇上也吓着了,本来身子就不好,现在更差了......魏公公怕是也坐不稳了......
费书瑜没接话。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风沙遮得朦朦胧胧的,像块蒙了灰的铜镜。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好像也跟这月亮一样,蒙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王恭厂大爆炸的余波,比想象中更长远。
七月初,费书瑜休沐,在榆林城内的一间酒楼里撞见几个穿着兵部差官服饰的人。
榆林军器作坊的提调官正陪着他们。
费书瑜上去打听一番,才知道兵部那几个人是武库司的,来榆林是来催缴军器的。
费书瑜心里一动。
王恭厂是朝廷最大的军器作坊和武库,那里炸了,没有一两年恢复不过来。
辽东又是对付后金的主战场,大明在辽东镇的主客兵有十几万,全靠京师供应军械。
现在军器断供,可不是小事,怕是连主动进攻的能力都要丧失了。
这么一来,后金岂不是又要做大了?
九月初,京城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说天启帝的病更重了,已经好些天不能上朝。
东林党和阉党双方的争斗也越发激烈,朝堂上风声鹤唳。
魏公公把持了朝政,东林党人又被抓了一大批,连带着地方上也牵连了不少人。
延绥镇也跟着紧张起来。
新到任的贺虎臣是个性子烈的,三把火烧得很旺。
先是换了几个他看着不顺眼的操守、把总,又要整顿边堡戍卒,严查吃空额的事,
这一下就跟盘根错节的榆林将门王家闹得不可开交。
每天都有人去镇台衙署哭诉,说贺副总兵处事太急,不顾情面。
将爷费书瑾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除了看军报,就是督促左营士兵训练。
清晨的教场,傍晚的巡视,他都亲自到场,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在几个亲信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对时局的担忧。
一天傍晚,费书瑾来夜不收的营地看完训练,让费书瑜陪他在附近走走。
秋意渐浓,风里带着草木的枯气,吹得路边的衰草沙沙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坡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道沉默的剪影。
费书瑾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沟壑分明的轮廓柔和了些,却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你说,这天下,会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
费书瑜愣了一下,没想到将爷会问这个。
他看着费书瑾的侧脸,那张脸上刻着风霜,也刻着坚韧。
从边关的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人,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光是自己的前程。
会好的。
费书瑜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咱们守着这里,总会好的。
费书瑾笑了,那是自五月以来,费书瑜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你这小子,倒是比以前稳重了。
他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股暖流,淌进费书瑜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土丘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风还在刮,带着寒意,但吹在脸上,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远处的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群山之间,青砖上的斑驳,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不管京城怎么变,不管官场怎么动,这条龙,总得有人守着。
费书瑜握紧了腰间的刀,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踏实得很。
他知道,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只要这把刀还在,只要身边的弟兄们还在,就总有希望。
风还在刮,卷着黄土,掠过城墙,吹向更远的地方。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风中悄然改变了。
比如费书瑜心里的那份浮躁,比如弟兄们眼里的那份迷茫。
他们或许还是看不懂京城的风云变幻,搞不清那些官场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知道,该守的是什么,该做的是什么。
就像那长城,不管经历多少风雨,依旧蜿蜒在群山之间,沉默,却坚定。
第113章 寒鸦渡塞
天启六年的十月,延绥镇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镇台衙署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铜环上凝结的白霜在惨淡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前那对汉白玉石狮瞪着空洞的眼,仿佛要将这肃杀的寒意吞进肚里。
杨镇台站在大堂中央,手指重重地敲在羊皮地图上。
靖边营与宁塞营的标记被他按出浅浅的凹陷,毡靴碾过地面的冻土,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裹着寒气撞在梁柱上。
调镇内两个游击营即刻开拔,靖边营与宁塞营各驻其一,十日内必须到位。
家丁领命时甲叶碰撞的脆响还没消散,他的目光又扫过入卫游击营的布防图。
那些用朱砂勾勒的防线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像是凝固的血。
再从四个入卫营里抽两个。
他忽然转向身旁的吴中军。
调去延绥西路,把那里的口子扎紧。
吴中军捧着令箭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大人,这般调度,中路与东路就只剩两个营了。
他抬头时,看见杨镇台鬓角的白霜——那不是天冷结的冰,是去年在定边厮杀时留下的伤痕,被岁月浸成了灰白。
西路是咽喉。
杨镇台的指腹摩挲着地图上的长城线条,那里用墨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烽燧。
前些日子贺副将来信,说夜不收探到套虏在贺兰山后聚了万余骑,你当是摆设?
烛火忽然噼啪爆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巡抚衙门行文,请张大人加强西路粮秣的转运,务必保证西路各营粮草充足。
张大人接到公文后,不敢怠慢。
立刻组织人手,将一批批粮草装上马车,浩浩荡荡地运往靖边营城。
一时间,延绥西路的各边堡,士卒摩拳擦掌,粮草堆积如山,一派兵精粮足的景象,日夜枕戈待旦。
如此杨镇台犹嫌不足。
令镇标左右营整顿军械和战马,取消一切探亲假和休沐,所有军士于营内随时待命。
营房里的日子过得像沙漏里的沙。
从十月到十一月,北风刮掉了最后一片枯叶。
士兵们起初还每日擦拭甲胄,把刀枪磨得雪亮,可日子久了,连操练时的呼喝都变得有气无力。
大人,咱们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吴中军忍不住向杨镇台进言,这都一个多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到,说不定今年那些套虏根本就不敢来。
杨镇台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平静,就越有可能暗藏杀机。
十一月二十八那天,宁夏镇的寒风更烈了。
老张裹紧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布面甲,甲片摩擦着冻裂的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
临河堡十里外的边墙上,那个被地震撕开的缺口像道狰狞的伤疤,宽得能并排跑十匹马。
三日前那场地震来时,他正蹲在燧下啃干粮。
地动山摇的瞬间,亲眼看见二十丈长的城墙像被推倒的积木,轰隆一声砸进沟里。
这宁夏镇今年真是邪门了,
老张喃喃自语,半年内居然连发三次地震。
六月、九月都有地震发生,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三日前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这次地震让边墙多处损坏,眼前的这个缺口就是它的。
伍长,喝口热的。
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辅兵王小五子捧着个豁口的瓦罐凑了过来。
罐里的糜子粥冒着微弱的热气,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珍贵。
王小五的眉毛上结着白霜,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扯散了。
“听说鞑子的马比咱们的草料还足,真的假的?”
老张接过瓦罐,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他苦笑一声:足不足的,反正不是来拜年的。
他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原野,思绪飘回了秋收的时候。
今年本来就是旱情严重,上官不但不救灾,秋收后还征走了他们大半田地所出。
可如今,城墙上的守兵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身上的甲胄更是锈迹斑斑。
老张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真要打起来,能守住吗?
风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平日巡逻的步卒踏雪声,是快马疾驰时,马蹄铁碾碎坚冰的脆响。
老张猛地站直,手里的开元弓瞬间绷紧,弓弦在寒风中发出嗡鸣。
王小五的脸霎时白了,握着刀鞘的指节泛青——他上个月才满十六,还没见过真正的厮杀。
那名夜不收的枣红马浑身是汗,跑近时才看清,他的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箭羽从肩胛骨处穿出。
烽火!快点燃烽火!
他嘶喊着挥舞手里的狼旗,旗帜上的狼头在暮色中像个扭曲的鬼影,套虏五万骑已过贺兰山,正向宁夏进发!
老张踉跄着扑向烽火台,怀里的火石在颤抖中掉了三次。
干燥的柴草堆上积着薄雪,他划着火镰时,火星落在草屑上,腾起的火苗忽然被狂风卷走,燎了他的眉毛。
他嘶吼着拽过王小五,少年哆嗦着抱来浸过桐油的芦苇,火舌终于舔舐着柴草,在暮色中蹿起丈高。
橙红色的火光映着边墙的缺口,老张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那不是风沙,是万马奔腾时掀起的黄龙,裹挟着马蹄声从贺兰山方向滚来。
他数着烟尘里的黑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至少五千骑,比夜不收报的还多。
伍长,你看!王小五子突然拽他的胳膊。
临河堡的方向,城门竟然敞开着,数百骑兵率先冲出来,后面跟着的步卒连甲胄都没穿齐,慌不择路地往镇城老银川方向跑。
老张看着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宁夏镇的边墙,破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都在跟着颤。
老张握紧了弓,却发现手指冻得拉不开弦。
套虏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缺口前,那些戴着铁盔的骑兵根本没看他们这几个戍卒,马蹄扬起的雪沫溅在燧台的城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七日后,榆林城镇台衙署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镇台捏着那份从宁夏传来的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战报上写着:天启六年,套中霸主吉能部旗牌台吉共五万骑自清水、横城分道进犯宁夏。守备姚之夔等不能御,沙井驿副将史开先、临河堡参将张问政、岳家楼守备赵访皆溃逃。寇遂进薄灵州。
废物!一群废物!杨镇台猛地将战报拍在公案上,怒吼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宁夏镇的防线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五万虏骑就把他们吓得溃不成军。
吴中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杨镇台此刻的心情有多愤怒,有多失望。
大人,宁镇总戎和锐卒皆不在镇内,前日又逢天灾边墙受损,抵挡不住套虏也在意料之中,镇台不用过于介怀?吴中军小心翼翼地劝道。
杨镇台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传我命令!
他缓缓开口,让延绥镇所有驻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强各关隘的防御。
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京城,将宁夏的情况奏报给朝廷,请朝廷速做决断。
吴中军领命而去。
杨镇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一片沉重。
宁夏镇的迅速溃败,就像一张多米诺骨牌,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延绥镇虽然目前还算平静,但谁又能保证,下一个被攻击的不会是这里呢?
寒风依旧在呼啸,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残酷。
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1章 五陵少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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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陵少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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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陵少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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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宰相门房七品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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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宰相门房七品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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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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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家丁(中)
刘管家不愧是佥事府大管家办事得力。
次日上午二少爷才刚赶回佥事府,他下午就为了费书瑜的事情去找了费书瑾。
费书瑾作为归德堡守备,平时一般都要同家丁士卒一起驻守在堡中的。
当然他在榆林城中也有一套二进的宅院,他妻妾子女平时都住在那套二进宅院里。
这次回来因为是公事,所以只带了几个随身亲卫没带家眷。
费书瑾长着标准的费家人脸,剑眉星目带着刚毅,非常有精神。
最重要的是一米八的身高,身形高大,多年的戎马生涯养成的果敢从容,好一个颇有阳刚之气的俊儿郎。
当刘管家将瑜哥儿的情况告诉费书瑾后,因为刘管家的面子。
也因为好奇族中什么时候出了个上进的好儿郎,便让刘管家找瑜哥儿来见面。
第二天一早,费书瑜刚到佥事府大门口,就见到刘管家正站在朱漆大门下。
忙快步上前作揖行礼惭愧道:“大管家您早,竟然让您等小子,真是小子的过错!”
刘管家大方摆摆手:“无事,是我人老了,早上睡不着来早了!”
又见费书瑜头上用网巾裹头,万发俱齐;
上身穿蓝色交领窄袖短衫,下穿长裤,脚蹬牛皮靴;
站在晨光里像株刚拔节的白杨,好一副良家子装扮。
笑着道:“瑜哥儿,今天这副打扮真俊!”
这话让自诩厚脸皮的费书瑜也不由老脸一红。
忙作揖称大管家缪赞了!
刘管家带着费书瑜刚进佥事府,便有小厮跑来告知二少爷在校场,让刘管家带人去校场相见。
跟随刘管家穿过仪门来到东跨院校场外,发现门口站着两名披坚执锐严阵以待的家丁。
这让费书瑜突然有些羡慕。费书瑾虽然只是个正五品守备,但在军中却是实权武官,可以拥有家丁。
通报后刚进校场,破空声便迎面扑来。
费书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见三十步外的靶心插着支雕翎箭,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场中央,费书瑾骑着匹枣红马,玄色箭袖上绣着暗纹,正抬手接过家丁递来的箭矢。
他胯下的马不安分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骏马鬃毛飞扬如墨。
却被他双腿轻轻一夹便定在原地。
刘管家见二少爷正在练习骑射,没敢上前打扰,带着费书瑜站在一旁观看。
费书瑜目光死死盯着费书瑾的动作。
只见他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儿,拉弓时肩背肌肉坟起,玄色衣料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三指松开的刹那,箭如流星,又是正中靶心!
这次箭簇穿透了木靶,带着半块木屑钉在后面的土墙里,惊得檐角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上划出道残影。
东侧的家丁们爆发出喝彩,有人用刀柄敲着铁甲,守备这手回马箭,便是北虏的神射手来了也得服!
“不愧是家丁出身的守备啊!”费书瑜心里感慨。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
作为九边军将的家丁最重要的就是弓马娴熟。
“软弓、长箭、快马、轻刀”乃是数百年大明对付北虏的四大利器。
一盏茶后,费书瑾结束了练习。
费书瑾勒转马头,目光扫过来时,带着股沙场历练出的锐劲。
他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管家,声音隔着几丈远传过来,带着马蹄踏地的震颤:大管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刘管家连忙拉着费书瑜上前,躬身行礼时腰弯得像张弓:给二少爷请安。这便是昨日说的瑜哥儿,费书瑜。
费书瑜赶紧作揖,膝盖刚要弯,却被费书瑾的眼神定住了。
那目光像鹰隼打量猎物,从他的发髻扫到布鞋,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你就是费书瑜?费书瑾的声音沉得像铁块,听大管家说你能在马上开一石弓,三十步内百发百中?
说完目光如鹰隼盯着费书瑜。
费书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有刁民想害朕啊!”
瞥了一眼身旁大管家,心里骂道:你个老六,这是老子说的话嘛?
他确实能开一石弓,但那是在平地站着,骑马时多开八斗弓,百发百中更是刘管家吹的牛。
可此刻迎着费书瑾的目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敢称百发百中,但十中七八还是有的。
言罢,瞥一眼不远处拴着之战马:“二少爷若不信,一试便知。”
费书瑾挑了挑眉,马鞭往旁边一指。
墨影性子烈,你若能骑着它射中靶心,我便信你。
费书瑜顺着马鞭看去,那匹黑马正不安地刨着地,鬃毛根根倒竖,眼露凶光,显然是匹未经驯服的烈马。
旁边的家丁小声嘀咕:这马前天刚咬伤了马夫,二少爷怎么让个毛头小子骑?
刘管家也急了,刚要开口求情,却见费书瑜已经走了过去。
费书瑜抓住马缰的瞬间,黑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要踏到他脸上。
费书瑜却不退反进,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手闪电般按住马颈,膝盖顶住马腹,竟是用卫所里老丁教的锁喉术强行制服。
黑马狂躁地原地打转,喷着粗气想甩脱他,却被他像块膏药似的粘在马背上,几个回合下来,竟渐渐服了软。
有点意思。费书瑾嘴角微扬。
坐稳之后,费书瑾伸手接过一名家丁丢过来一张弓。
那弓刚入手,费书瑜就觉手腕一沉。
他仔细端详着这把弓,黑檀木的弓身泛着油光,梢头的铜勾磨得发亮,弦上还缠着防滑的鹿皮。
其形制也颇独特:弦垫宽大,大梢粗壮,折角向前突出,梢头弯曲如勾,恰好适合在骑射时在马上勾箭之用。
而那紧绷的弓弦,则如同满月一般,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冽金属光泽。
毫无疑问,这正是九边军中赫赫有名的利器——开元弓!
费书瑜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手持长弓,跨下骏马,却并未急于射出第一箭。
他冷静地控制着马匹,沿着宽阔的马场缓缓前行,仿佛在熟悉这片场地的每一个角落。
行进途中,他不时地开弓试力,感受着弓弦的张力和箭矢的重量。
每一次拉弦,他都能察觉到弓力的细微变化,心中对这张弓的特性也越发了解。
突然,费书瑜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大喝,如同惊雷乍响。
这声大喝仿佛是一个信号,他胯下的战马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
尽管马背颠簸不已,但费书瑜的身姿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着远处的靶心,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小的目标。
就在马匹奔腾至最佳射程的瞬间,他深吸口气,踩着马镫站起身,借着马奔跑的惯性猛地发力。
一声,弓身弯如满月,三支箭矢在指间流转,竟是要连珠发射!
黑马似乎被他的气势惊动,突然加速狂奔。
费书瑜在颠簸中稳住身形,目光锁定靶心,第一箭射出时,马刚跑到十五步;
第二箭离弦,马蹄踏过二十步线;
第三箭破空,正好在三十步处命中!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支箭都以不同的姿势射出——分鬃式、对蹬式、抹秋式,三箭连发,一气呵成。
只听得弓弦发出一声声清脆悦耳的鸣响,箭矢如同流星般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气势直飞靶心。
费书瑜拨转马头,定睛观瞧,三箭呈品字形钉在靶心,箭尾颤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第8章 家丁(下)
心中不禁大喜过望,这三箭可是他跟卫所里的一个老家丁学来的绝技!
说起这个老家丁,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想当年,他年少时毅然投身军旅,历经了万历年间的三大征,可谓是战功赫赫。
只可惜时运不济,未逢伯乐。
一身战功未能换来荣华富贵,反而落得一身伤病,只得黯然还乡。
为了学到这门杀手锏,费书瑜可真是下了一番苦功。
他连续一个月请那老家伙喝酒,软磨硬泡,才终于让对方点头答应传授技艺。
然而,学会之后,这门绝技却时灵时不灵,让费书瑜颇感苦恼。
无论他如何努力练习,始终无法达到老家丁那般举重若轻的境界。
直到后来,老家丁临终前,才将其中缘由告诉了费书瑜。
原来,这门绝技之所以难以精通,关键在于缺少军中搏杀的生死历练。
只有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才能将这门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次也是被王管家架在火上烤,没办法才把它拿出来一试!
没想到却建奇功。
费书瑾翻身下马,走到靶前拔下箭矢,看着箭孔周围裂开的木茬。
“好箭法,了不得啊!”费书瑾大赞。
刚才是我小觑你了,这手追风箭,确实漂亮!
询问得知他这箭法是同一个老家丁学的,那个老家丁最后却在病痛中黯然离世。
我九边儿男多豪杰,可惜伯乐却难寻。费书瑾黯然道。
随后脸色沉了沉,我九边将士,埋骨沙场的多,能得善终的少。那老丁可有姓名?
姓赵,叫赵满囤,说是万历年间的老兵。
费书瑾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我听说过他,当年在宁夏打过哱拜,跟过李帅远征朝鲜。后来调到播州打杨应龙时断了腿,就再没起复。
他把箭矢丢给家丁,走,去书房坐坐。
佥事府的书房比费书瑜想象的要简朴。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幅《九边图》。
图上的榆林卫被朱砂圈了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细看竟是各堡的兵力布防。
书案上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书,最上面那本《练兵实纪》的封皮都快掉了。
边角处还沾着褐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迹。
坐吧。费书瑾指了指案前的杌子,自己则坐在太师椅上。
随手翻着《孙子兵法》,听说你在卫学读过书?
回二少爷,读过七年。费书瑜规规矩矩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杌面。
学过《武经七书》,但大多是死记硬背,没什么心得。
费书瑾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那我问你,《孙子》里兵者诡道也,你怎么看?
就是打仗要会用计谋,不能光硬碰硬。费书瑜想了想,就像老丁说的,对付北虏不能只靠弓马,还得诱他们进咱们的包围圈。
还算有点道理。费书瑾又问,那《吴子》里内修文德,外治武备,你又懂多少?
这下费书瑜有点卡壳了。
他挠挠头,老实回答:卫学的先生说,就是要先管好百姓,再练好兵。但我觉得,咱们边地,兵练不好,百姓也管不住。
费书瑾突然拍了下桌子,吓得费书瑜一哆嗦。
却见他眼里闪着光:说得好!边地不同于内地,武备不精,就是把四书五经背烂了也没用!
他起身走到《九边图》前,指着河套地区,你看这套内,水草丰美,北虏年年南下抢粮,咱们若是兵不强马不壮,光靠说教化,他们能听吗?
费书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图上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小点,想来是历年交战的地点。
他突然想起老丁说过,万历年间,宁夏哱拜叛乱,就是因为边军积弱,才让叛军占了宁夏城。
二少爷说得是,费书瑜站起身,学生觉得,要想守住边墙,得像戚帅那样练兵。
老丁说他当年在蓟镇,戚帅让士兵夏天披坚执锐练长跑,冬天凿冰练泅渡,虽然苦,但打起仗来特别能打。
费书瑾赞许地点点头。
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费书瑜:这是《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你拿去好好看。
这两本书,乃是戚帅的心血之作,其中蕴含了他老人家对于练兵、用器以及明纪等要义的深刻理解与独到思考。
它们不仅是戚帅戎马一生、练兵方略的凝练总结,更是当今治军的典范之作。
他翻开《纪效新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平日练得熟了,战时才能用得活,说的就是这个理。
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色有深有浅,想来是费书瑾读了不止一遍。
费书瑜摸着泛黄的纸页,仿佛能看到戚帅当年在油灯下奋笔疾书的模样。
心里突然涌起股热流——原来当兵不止是舞刀弄枪,还得懂这些道理。
二少爷,费书瑜咬了咬牙,学生想跟您去归德堡,当个家丁也行,只要能上战场。
费书瑾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这小子,倒跟我年轻时一个脾气。
个可造之材,当个普通的家丁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这样吧,你就来给他当亲随吧,相信以你的才智和能力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听到这话,费书瑜心里很是欣喜!连忙拜谢:谢二少爷栽培!学生定不负所望!
刘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知道,费书瑜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跟着二少爷,总比在卫所当个仓吏有出息。
校场的风穿过窗棂,吹动了书案上的《九边图》,仿佛有无数英魂在低语,诉说着九边将士的壮志与悲歌。
费书瑾扶起费书瑜,把刀鞘推到他手里:起来吧,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费书瑾的亲随了。记住,咱们费家人,要么不当兵,当了兵就得对得起身上的甲,对得起身后的百姓。
费书瑜握紧刀鞘,只觉一股力量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望着窗外飘扬的旗帜,仿佛看到了归德堡的烽火台,看到了长城上的垛口,看到了老丁说过的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夜。
学生记住了。他挺直腰板,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九边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校场传来操练的呐喊,与书房里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属于大明边军的壮歌。
费书瑜知道,他的人生,从接过那两本书的瞬间,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9章 姐弟
在拜别费书瑾之后,费书瑜在一名小厮的引领下,前往府中的书吏处填写家丁名录。
到达书吏处后,书吏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费书瑜,然后开始询问一系列问题。
他问到了费书瑜的姓名、籍贯,还详细询问了他祖上三代的名讳。
接着,书吏又询问费书瑜的弓马技艺如何,是否娴熟,以及他擅长使用的兵器是什么。
费书瑜一一如实回答,书吏则将这些信息详细地记录下来。
待所有问题都询问完毕后,书吏让费书瑜稍等片刻,自己则去整理相关资料。
过了一会儿,书吏回来,将填写好的家丁名录递给费书瑜。
并告诉他接下来要去二房管事那里领取安家费和两套春秋军衣。
费书瑜谢过书吏,跟着小厮来到了二房管事处。
二房管事核对了一下费书瑜的身份信息后,便将安家费和两套春秋军衣交给了他。
完成这一切后,费书瑜被打发回家,让他修整一日,处理完家事后天开始正式上差。
费书瑜成功地解决了差事问题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在这其中,最应该感谢的人无疑就是刘管家了。
费书瑜深知这一点,他并不是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
就在当天,费书瑜特意前往刘宅,想要当面感谢刘管家的帮助。
可惜,他到达刘宅时,却没有见到刘管家本人。接待他的是刘宅的管家。
管家见到费书瑜前来,表现得十分客气!
但当费书瑜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时,管家却坚决不肯收下。
管家解释说,这是老爷的吩咐,他不能违背。
面对管家的拒绝,费书瑜并没有收回礼物。
送出去的礼物有再提回去的道理呢?
于是,他坚持要把礼物留下,表示这只是一点心意,希望管家能够转达给他对刘管家的谢意。
管家见费书瑜如此坚持,实在拗不过他,最后只得无奈地将礼物收下。
从刘宅出来后,费书瑜想了想买一条肉一壶酒又买了两包糖去了姐姐家。
开门的是李张氏,看到费书瑜手中的肉脸上露出笑脸接过肉把他让进院子。
但见院子中央摊着一张凉席,外甥躺在上面吃着糖。
旁边外甥女和她大伯家的姐姐一起坐着啃糖葫芦。
长姐和她妯娌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面看着几个小家伙。
见到费书瑜来,外甥眼见,立马站起来,飞扑到费书瑜双脚。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手中的糖果。
费书瑜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子,把糖递给他。
小家伙笑容满面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塞一颗到嘴里。
大姐看见没好气地说:“你就惯他吧!下次别乱花银子买糖了,上次你买的还没吃完呢。”
“大姐,这可是我的亲亲外甥,我这个当舅舅的不惯他难道还去惯别人不成。”费书瑜笑着打趣道。
寒暄结束说起正事,在听闻他搞定了差事,长姐不禁喜出望外,直呼菩萨保佑。
忙把他拉进房间急切地问道:“瑜哥儿,你被选被瑾少爷选上亲随家丁了,快跟我讲讲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看上你了!”
费书瑜看着长姐如此急切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他微笑着回答道:“大姐,你这是什么话?你弟弟我很差吗。”
接着,他详细地向长姐讲述了自己被瑾哥儿选上亲随家丁的经过。
长姐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最后竟然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她连连点头,对费书瑜说道:“太好了,瑜哥儿!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当差,可不能像以前那样瞎混了!”
费书瑜连忙点头应道:“大姐,你放心,弟弟我知道的!”
长姐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又叮嘱道:“你这就要去上差了,到了瑾少爷身边要听瑾少爷的话,手脚勤快些,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了姐。”
“瑾少爷有没有说你们什么时候去榆林,那里可不比家里,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说到这里,长姐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
榆林军营离家甚远,而且环境艰苦,费书瑜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又担心弟弟在那里会吃苦受累。
“瑾少爷没说,但估计没这么快,这次瑾少爷回来是给杨总戎招募外家丁的,应该还得在延绥这边呆一段时间。”费书瑜。
费家长姐大名费书兰,二十好几,模样典型的小家碧玉,宜家宜室。
嫁给了罗城税吏李兆庆的小儿子李昌永,日子过得还行,三五天总能吃回肉,就是手头没什么钱。
说了几句私房话费书瑜就准备回家了,费书兰要留他吃饭,他不肯说还有事情要办。
费书兰看他态度坚决就没再留反而进里屋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银子交给费书瑜,费书瑜一看足足有五两说什么也不要。
别说现在身上有钱,就算没钱他也不能要。
别人不清楚费书兰在李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一清二楚。当初费书兰新婚的时候,他还是小屁孩,跟着大姐在李家讨了两年生活。
大姐在李家怎么伏低做小,怎么受婆婆气,受妯娌气,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家两兄弟没分家,挣的钱都要交给李大庆的婆娘,然后再统一分配。
费书兰身为李家小儿媳妇,根本沾不到银子。
多亏姐夫是幺儿受宠,手头还算宽裕,大姐才有银子使唤。
这些银子是大姐好不容易从姐夫手中拿来的,他得多厚实的脸皮会要这些银子。
“姐,你就别操心我了。我有银子,这次被选上家丁瑾少爷又给了十两安家费,再说我是去军营当差,一日三餐都在军营,还有四季军衣穿,根本没地方花钱。”
“胡说!就算吃穿不花钱,但同袍人情来往总是要花钱。
你以后是要随瑾少爷去军营当差的,要与同袍好好相处,做人不能太独。
当年,父亲就是行事太独,遇事的时候也没个人帮衬。”
想起父亲费书兰不由的落下泪来,担心自己的弟弟同父亲一样牛脾气一根筋。
“人情往来,大姐你就更不用操心我。我应募的可是瑾哥儿的家丁,又不是普通营兵,拿得俸禄是双饷双粮,月饷白银一两五、月粮小米两石。等开了饷,我会请同袍吃饭喝酒,定不会吝啬。大姐,你赶紧把钱拿回去。要是让你家老太太知道了,又该闹腾。”
石是容积单位,小米粒子小,两石有近三百斤。
再加上白银一两五钱的月饷,陕西流通的白银少。
官府的一条鞭法规定百姓交税都要用银,所以这是硬通货,搁在春秋两季交税时一两银换三石米都不难。
这可是极好的待遇。费书瑜的老爷子活的时候是卫所仓吏,正经的月俸也就两石米。
费书兰迟疑了片刻,“真不要?”
费书瑜连连摇头,坚决不要。
他以前都不要,以后更不会要姐姐的银子了,去了军营以后好好巴结瑾哥儿好好混,以后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姐姐。
费书兰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把银子收了回去。
她看着费书瑜,眼中满是欣慰与担忧,“既然你心意已决,姐姐也就不再强求。但你到了军营,万事都要小心,要注意安全切不可冲动行事。”
费书瑜重重地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离开姐姐家费书瑜便去找贵哥儿,他同姐姐说有事要办还真不是瞎忽悠。
这次他从费书瑾那里得到消息,他这次回来将会在绥德卫招募一百名左右家丁随他一起上任。
这可是好机会,他得赶紧通知贵哥儿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第10章 上差
一大早,费书瑜早早起身,将一切收拾妥当。
穿上新发的大明军衣鸳鸯袄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佥事府报到。
“见过瑾少爷!”只见一人快步上前,对着费书作了一个肃揖。
然后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训练有素,将下属家仆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费书瑾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他轻轻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
笑道:“叫我守备大人。”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郑重地说道:“瑜哥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明延绥镇的军人了,不可再用府里的称呼。”
费书瑜闻言,连忙挺直身子!
直视着费书瑾,坚定地回答道:“是,守备大人,我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大明军人之名!”
费书瑾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他伸手将费书瑜扶了起来。
然后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家丁吩咐道:“德哥儿,今天起,瑜哥儿就跟在你后边学习。瑜哥儿,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德哥儿便是。”
费书瑾将费书瑜安顿好之后,便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费书瑜心中也不觉涌起一股豪迈之情。
费书瑾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内院的方向,想来他是去给府里的长辈请安了。
德哥儿费书瑜打听过,这位可不简单,他可是费家的家生子,大名孙定德。
他爹是佥事府下面一个庄子的庄头,母亲则是佥事府厨房的一个管事嬷嬷。
从小,孙定德就被选中给瑾哥儿当贴身小厮,一直伺候在瑾哥儿身边。
后来,瑾哥儿从军,孙定德也毫不犹豫地跟随在身边伺候。
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如今的孙定德已经成为了负责瑾哥儿安全的家丁管队,地位在府里也可谓显赫。
费书瑜深知孙定德在府中的身份和地位。
所以当他转身见到孙定德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并拱手作揖道:“见过管队大人,往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孙定德见状,哈哈一笑。
豪爽地说道:“瑜哥儿,你这可就太见外了!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呢?你以后啊,就直接叫我德哥就行啦!”
费书瑜面上显得极为惊喜又有些腼腆道:“好的,德哥!以后有啥事儿,您尽管吩咐就是!”
说罢,他还特意上前一步,显得与孙定德更加亲近了些。
孙定德见他姿态恭敬,心中颇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缓声道:“好,既然如此,我先带你去府里武库领兵器铠甲吧。”
费书瑜闻言,连忙应道:“全听德哥您的安排,还要多谢德哥如此照顾小弟。”
他的语气谦逊而诚恳,让人听了倍感亲切。
孙定德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哎呀,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可不许这般客气了。”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费书瑜的喜爱和欣赏。
然而,费书瑜心中却暗自思忖,这话听听也就罢了,若是真的不客气,恐怕自己就要倒霉了。
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得罪人。
紧接着,孙定德详细地向费书瑜介绍起他的日常安排来。
费书瑜则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认真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都是他日后工作的重要内容,必须牢记于心。
最后费书瑜总结他家丁的工作职责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执勤,二是兼职传令兵。工作休沐周期则是十二天一轮。
具体的工作和休息安排如下:前四天,家丁们需要值白班,卯正时分(早上 6 点)开始上班,一直到酉正时分(晚上 6 点)下班。
接着,后两天则轮到值夜班,时间刚好与白班相反,酉正时分(晚上 6 点)上班,一直到卯正时分(早上 6 点)下班。
剩下的 六天,就是家丁们的休沐时间,可以好好休息和放松一下。
不过,在执勤期间,如果遇到重要的军情或者千总大人有一些重要的私事需要传达,这些家丁们就必须立刻化身传令兵,迅速将信息传递出去。
两人边走边交谈着,不觉中就来到了府里的武库门前。
武库的大门紧闭着,给人一种庄重肃穆的感觉。
孙定德上前,轻轻地叩了叩门。不一会儿,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库房管事从里面走了出来。
管事一瞧见孙定德,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德哥儿,您今儿个咋有空来武库啦?”
孙定德乐呵着回答:“钱伯,这位小兄弟叫瑜哥儿,是少爷新收的亲随家丁,我带他来领些兵器铠甲。”
“见过钱管事!”费书瑜醒目地走上前问好。
“叫我钱伯就行,我跟你爹当年可是好友,你这小子,长这么大个了,快进来,我这就带你们去挑挑。”钱管事拍着费书瑜的肩膀,显得很热情。
进了武库,钱管事领着他们在一间间库房里穿梭,耐心地介绍着各种兵器的特点和用途。
各种兵器和铠甲那真是看花了费书瑜的狗眼。
要知道,明朝的家丁可是军将的亲兵,自己小命的保障,武备里的武器自然必须精良啊!费书瑜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每一件兵器和铠甲,心里头暗暗惊叹。
挑来选去,费书瑜最后领到了一套布面甲,有身甲、明盔、护喉、护腋、前后护心镜,以及两只铁臂。
另外,还有一副弓,配有一石弓一张、弦两条、大箭三十枝,外加双插一副。
一副藤牌;一把雁翎刀;一只骨朵。
主兵器费书瑜在三眼铳、斩马刀、透甲枪之间好一阵纠结,这三者在后世可都大名鼎鼎。
最后还是听了孙定德的建议选了透甲枪。毕竟人家可是老行武了,费书瑜也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
透甲枪,又被称为线枪,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长枪。
它的整体长度达到了惊人的九尺四寸,而重量却仅有三斤四两,可谓是轻巧与长度的完美结合。
透甲枪的枪头部分尤其引人注目。
其铁头长达两尺,其中最前端的一尺长的部分,形状如同宝剑一般。
两侧有锋利的刃口,这就是所谓的“两脊两刃”。这种设计使得透甲枪在刺杀时不仅能够轻易地穿透敌人的盔甲,还能造成巨大的伤口,给敌人带来致命的伤害。
为了确保枪头的破甲能力和韧性,明朝的工匠们在选材上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们精心挑选了不同的材料来制作枪头的各个部分。
其中,最前端的三寸采用了全钢材质,以保证枪头的锋利度和硬度。
而后一尺则使用了包钢工艺,即在钢铁外层包裹一层其他金属,以增加枪头的韧性。
最后的七寸则采用了普通的铁材,既保证了整体的强度,又不会过于沉重。
除了枪头,透甲枪的柄部也有其独特之处。它的柄长七尺,采用了一种名为“积竹木柲”的特殊工艺制作而成。
这种工艺是将竹子和木材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既坚固又有弹性的柄部。
这样的设计使得透甲枪在使用时更加灵活,同时也能有效地吸收冲击力,减少使用者的疲劳。
最后,透甲枪的鐏部也是铁制的,长四寸。鐏部的作用是保护柄部的末端,同时也能增加整个长枪的稳定性。
甲胄和兵器都挑好后,钱管事又带着他们来到隔壁的仓库,领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革带、椰壶、磨刀石、毡帽啥的。
费书瑜钱管事拜别后,又被孙定德领着去马厩挑了一匹战马,这样才算武装齐备,可以正式上岗了。
第11章 选拔
时光飞逝,转瞬之间,选拔家丁的重要日子已然来临!
这日清晨,费书瑜与其他数名家丁皆提早抵达院门,人人皆全副武装,精神焕发。
未几,费书瑾身着戎装现身!
待孙定德一声令下,众人遂前往西院马厩,乘马疾驰,赶往城南罗城的卫所大校场。
来到校场,只见校场门口已经有佥事府调过来的卫所兵丁和书吏在忙碌地维持秩序、登记名册。
现在离选拔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校场外就已经聚集了快七八百人,看样子最后参加选拔的得有上千人呢!
在这喧闹嘈杂、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中,费书瑜的目光游移着,突然间,他瞥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其中有贵哥儿、赵大宝和二宝兄弟,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毕竟他们之间早有约定。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庆哥儿身上时,他不禁一愣。
庆哥儿的出现让费书瑜有些诧异,因为就在前几天,他和贵哥儿一同前往庆哥儿家。
通知他有关选家丁的事情。
当时,庆哥儿因为需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虽然对这个机会颇为心动,但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还是婉拒了参选。
费书瑜虽然觉得有些惋惜,但考虑到庆哥儿家中的实际情况,也没有再继续劝说。
那么,庆哥儿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他改变了主意?
这个念头在费书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由于自己是费书瑾的亲随家丁,过去询问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他决定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再找个机会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看着这么多人都来参加选拔,费书瑜心里也不由暗暗庆幸!
还好瑾哥有眼光,也多亏自己姓费,能走后门不用参加这个选拔,不然可就难说了!
在佥事府一名管事的引领下,费书瑾领着他们这群家丁,缓缓地走进了校场。
校场宽阔而平坦,地面铺着厚厚的青石板,四周是高高的围墙。
阳光洒在校场上,将一切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费书瑜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校场的东、南、西三个角落。
只见每个角落都被精心布置成了不同的场地,分别是骑射、步射和举重场地。
骑射场地位于东边,那里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马匹,每匹马都毛色光亮,精神抖擞。
场地中间还竖着几个靶子,靶子上画着红色的圆圈,显然是用来考核骑射的。
步射场地在南边,地上放着一排拒马,离拒马六十步外又摆着一排排靶子。
应募者会被排成一排,站在拒马后朝六十步外靶心射箭,这个方式简单粗暴。
但却可以很快分辨出孰强孰弱,谁是天赋射手。
举重场地则在西边,地上摆放的石锁。
分别是两百斤、三百斤、四百斤三种,就是最轻的二百斤石锁也是非军中健儿不能举起的。
最后,费书瑜的目光转向了北面的角落。
那里是伙房,阵阵香气从里面飘出。
走进伙房,只见几个伙计和厨娘正忙碌地熬着骨头汤,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香气四溢。
另一边,几个厨娘正在揉面,准备蒸馒头。
辰时已至,伴着三声号炮声响起,校场大门缓缓敞开,前来参加家丁选拔的卫所子弟依着号牌次序鱼贯而入。
刚一进门,众人目光便被校场中央高台上的景象所吸引。
只见费书瑾身着戎装,身披暗红色布面甲,甲上铜铆钉于阳光下闪耀夺目,腰间悬挂雁翎刀,刀鞘镶宝石,刀柄缠红绸,那绸带随风飘摇,威武不凡!
其身后,孙定德、费书瑜及另四名家丁亦着戎装,甲胄弓刀齐全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待众人站定,费书瑾轻咳一声,而后以其洪亮而清晰之嗓音开始宣读选拔规则。
其声于空旷校场中回荡,似能穿透每个人之耳膜。
每说一句,费书瑜他们这些家丁就会立刻高声复述一遍,声音此起彼伏,犹如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这样一来,校场上近千名观众都能够清楚地听到选拔规则,确保了信息的准确传达。
这次考核总共分三项。
第一项是骑马射箭:要求在距离靶心三十步的地方,骑马飞驰三趟,每趟射三箭,一共九箭,其中至少要有三箭射中靶心才算过关;
第二项是步行射箭:距离靶心六十步,要连射六箭,而且至少要有两箭射中靶心中央,并且箭头要完全穿透靶心才算合格;
第三项是考核举重:要把两百斤重的石块提到胸腹之间,才能算合格。
最后三项成绩相加录取前一百名为家丁。
随着费书瑾一声令下,选拔正式开始。
按照考核规则,号牌前一至三百号先考骑射,次步射,再次举重。
三百一号至六百号先考步射,次骑射,再次举重。
六百号后先举重,次步射,最后骑射。
此规则对六百号后的子弟略显不利,但谁让他们来的最晚,只能既来则安之了。
考核伊始,费书瑾便亲率家丁于三个场地巡查,每每见到成绩优异者都不吝夸奖。
这一番巡查下来,费书瑜心中感慨万千!也不禁为贵哥儿、庆哥儿和赵家兄弟的担忧起来。
原本,他对绥德卫所的军余们并没有太多的担心,以为他们不过是些普通的士兵罢了。
然而,经过这一番深入的巡查,他才惊讶地发现,在这个小小的卫所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众多的好手。
这些边郡子弟们,个个武艺高强,弓马娴熟,其身手之矫健,令人赞叹不已。
他们在训练场上的表现,更是让费书瑜大开眼界。
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费书瑜不禁想起了后世流传的那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虽然这句话只是在网络上流传,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却是真实不虚的。
这些边郡子弟们,不仅拥有过人的武艺,更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对国家的忠诚。
只要他们能够得到足够的粮饷和公正的赏罚,他们必将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无惧任何敌人的挑战。
尤其是在骑射场上,费书瑜更是大开眼界。
他看到有一名叫做刘延虎的,在马上疾驰的同时,九箭中竟然能够有七箭正中靶心。
这样的成绩,即便是费书瑜自己,也不禁感到自愧不如。
不仅如此,在场中能够射中六箭、五箭的参选者,也不在少数,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这些儿男的骑射技艺,实在是令人赞叹不已。
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得是步射现场。
当时他们一行人巡查到步射场地时,突然听到场内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等他们进入场地查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在射箭比赛中表现出色。
竟然连续六箭都射中了靶心,而且每一支箭都力道十足,直接力透箭靶!
这位射箭高手身材矮小,但却显得格外精壮。
他射中靶心后,脸上露出了颇为自得的笑容,然后高声喊道:“某李重进!”原来他就是李重进啊!
要知道,九边子弟向来以勇猛着称。
听到李重进如此豪迈的呼喊,众人纷纷兴奋地高呼喝彩,现场气氛瞬间被点燃。
费书瑾听到这阵喧闹声,也率领家丁们走过来。
他凝视着那支支穿透箭靶的箭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意。
正所谓:发而不中,与无矢同;中而不入,反资敌用。
只有这种能力透箭靶的健儿才是战场上真正的猛士。
他迈步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李重进的肩膀,微笑着鼓励道:“好箭法!好儿男!你有如此技艺,正该沙场搏富贵!”
李重进得到费书瑾的夸赞,心中愈发得意,不觉挺起胸膛。
自信满满地说道:“多谢大人夸奖!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第12章 名单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此诗虽言江南之景,然往年绥德的五月,亦是河畔柳丝袅袅,堤上桃花灼灼的万物苏萌、生机勃勃之时。
今年绥德,却迥异往昔。
才刚五月初,气候就酷热异常,仿若盛夏骤至。
本应春风和煦、阳光暖煦之日。
未及辰时,那股炽热之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无情地烘烤着校场之大地,令人觉地面皆发烫。
一上午,费书瑜等家丁皆着厚重盔甲,随费书瑾于校场各场地往返巡视三遍。
汗水早湿透其衣衫,顺额头流淌而下,令人疲惫不堪。
虽费书瑜手无温度计,然据其身体感受估算,此气温绝不下四十度。
如此高温,于习惯陕北凉爽气候之他们而言,无疑是一巨大考验。
历经漫长而难耐之等待,终得巡视结束之刻。
费书瑾果断下令,结束上午之家丁考核,令众人先去用餐,稍作歇息后,下午未时再继续。
闻此命令,众人皆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这酷热难耐的天气中,下午却骤然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化。
当时他们刚刚巡视至举重场地,便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须臾间就已乌云翻滚,狂风犹如一头暴戾的巨兽,咆哮着汹涌而至。
转瞬间,原本炽热难耐的空气好似被一股雄浑的力量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严寒。
随后,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如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碴子,如子弹般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其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原本静谧的校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寻觅可供藏身之处。
孙定德、费书瑜以及其他家丁们见状,更是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护着费书瑾,匆忙朝着营帐疾驰而去。
幸而他们皆身着甲胄,在雨点和冰碴子的夹击下虽略显狼狈,却也安然无恙地冲进了营帐之中。
这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就变成了狂风暴雨。
等狂风暴雨过去,天空渐渐放晴,但气温却依旧寒冷异常,仿佛这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冰霜所覆盖。
费书瑜静静地伫立在营帐门口,他的目光穿越那道半掩着的门帘,投向了外面那片湿漉漉的校场。
细雨如丝,密密麻麻地交织着,将整个校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费书瑜忍不住搓了搓那被冻得发红的双手,试图从那丝丝凉意中汲取一些温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几年绥德的天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尤其是今年,才刚刚进入四月,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极端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不仅给家丁的考核带来了诸多不便,更让费书瑜对未来的局势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他不禁想起了历史上关于明末极端天气的记载,那些描述中的严寒、暴雨和旱灾。
似乎与如今的绥德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难道这种极端天气真的从天启五年就已经开始了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挥之不去。
费书瑜的心中愈发沉重,他知道这样的天气对于农业生产和民生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社会的动荡和不安也可能会随之而来。
他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湿漉漉的校场,仿佛那片迷蒙的雨雾是一道屏障,将他与未来的种种不确定性隔绝开来
然而,他的思绪却如同一股洪流,冲破了这道屏障,汹涌地向前流淌。
此时,费书瑾带着孙定德行至营帐门前。
见费书瑜那凝重神色。
费书瑾不禁好奇问道:“瑜哥儿,你在担心何事?”
费书瑜回头见是费书瑾,忙躬身行礼道:“大人,此时降下冰雨,今年咱们绥德卫的屯田恐怕又得歉收。”
费书瑾闻之,微微一愣,估计是没想到费书瑜担心的竟然是卫所屯田的粮食减产。
随后似乎明白了费书瑜内心之不安。
他沉思须臾后言道:“此事自有卫所大人们操心,你现在是家丁,自有饷粮供应,我们现在当务之急,乃先恢复考核。”
费书瑜连忙颔首称是,深知费书瑾所言很对。
无论未来如何,彼等须直面现实,砥砺前行。
随即,费书瑾让德哥儿传令,让卫所军户即刻清理校场,待场地干爽后,继续考核。
卫所军户虽疲惫至极,心犹存适才之恐惧,但仍迅速行动,着手清理校场上之积水与杂物。
由于这场意外的变故突然降临,原本正在进行的考核被迫中断,导致严重耽误进度。
等府中书吏统计完考核成绩已经到了酉时,天色渐暗,酉时的校场笼罩在一层昏黄的暮霭中。
费书瑾看着手中的考核成绩,眉角微张,显然心情不错。
此次考核虽受极端天气影响,但参选者总体实力远超预期。达到合格标准的足有近三百人。
前一百名成绩更是好的远超预料。
费书瑾看向众人,笑道:“此次考核结果甚好,大家今天的辛苦,晚上我在酒楼设宴大家不许缺席。”
众人听后,脸上的疲惫尽去皆高声应诺。
“德哥儿,瑜哥儿,你们赶紧把录取名单贴到校场门口去,可别让那些儿郎们等急了!”费书瑾吩咐道。
他们刚出营帐,费书瑜便从贵哥儿手中要过名单。
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王大贵和赵家兄弟的考试成绩,所以一出营帐,便迫不及待地从费定贵手中接过名单。
费书瑜看名单有个特别的习惯,他喜欢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看。
当他的目光落在名单最下方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跳入了他的眼帘——王大贵!
只见那名单上,王大贵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还是第一百名!
费书瑜不禁失声叫道:“卧槽!贵哥儿真是好运到啊!”
费书瑜看到有小伙伴上榜,心情略定!
他的目光不停地往左移动,然而,映入眼帘的许多名字对他来说都颇为陌生。
费书瑜耐心地逐行扫视着,终于,在众多名字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章越,位列第七十四名。
这个章越,是他在卫学的同窗!
费书瑜不禁回忆起与章越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前总觉得他平平无奇。
没想到如今竟能在这次应募中崭露头角,拥有如此实力,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费书瑜对章越的成绩略作感慨后,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继续在榜单上寻觅着,终于,在第五十六名的位置,他看到了赵大宝的名字。
这个成绩相当不错,算得上是中等水平了,费书瑜心中也暗自为赵大宝高兴。
然而,当他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之后,却始终未能找到赵二宝的名字。
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在他们兄弟几人中,赵二宝的实力相对较弱,就连贵哥儿都只能在榜单中垫底,赵二宝未能入选也实属正常。
至于庆哥儿没有在名单上更正常,据他中午过去了解的情况人家庆哥儿过来只是为了长长见识压根没改变主意参选。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次的第一名竟然既不是刘彦虎,也不是李重进。
而是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名字——杜离锡!
更让人惊讶的是,刘彦虎和李重进这两个原本被众人看好的热门选手,竟然连前三名都没能挤进去,一个排在第五,一个则是第七。
如此看来,这次应募的儿郎中确实是藏龙卧虎,每个人都不可小觑啊!
第13章 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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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束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绥德卫游兵大帐内的烛火将整个营帐照得通明透亮。
大帐中央,费书瑾正襟危坐,他的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
孙定德则恭敬地立于下首,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在下方,八位老家丁分坐两侧,他们虽然年纪稍长,但都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这座大帐原本是防秋摆边时,延绥卫入卫游击的帅帐,平日里一直空着。
一个月前,费书瑾为了训练家丁,特意向卫所借来暂用。
在这一个月里,这座大帐成为了费书瑾的公事房兼居所,他在这里处理各种事务,同时也居住于此。
今天,对于费书瑜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首次踏入这座大帐。
平时,他都和其他新募家丁一起训练,住在营房里。
费书瑾的军纪非常严明,没有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
而今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座营帐里,是因为一个月的新丁训练已经结束,他受到了德哥儿的传唤。
与他一同进入大帐的,还有杜离锡、李延度、陈俊宝、刘彦虎、章越、赵大宝等七名新家丁。
他们都静静地站在下方,等待着费书瑾的指示。
费书瑜悄然凝视着端坐于大帐中央的费书瑾,只见他紧盯着新丁的训练成绩,沉默不语。
他不开口,帐内众人更是不敢吭声,一时间,大帐内鸦雀无声。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费书瑾才放下手中的名单,缓缓言道:“此月新丁训练,诸位皆辛苦了!”
“为大人效命,不敢言苦!”众家丁赶忙起身应答。
费书瑾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坐下:“我向来赏罚分明,此次新丁训练,李元庆、王寿璋、赵大勇三人负责教习的什成绩最优,功不可没,每人赏银五两。”
李元庆、王寿璋、赵大勇三人急忙起身谢恩。
待三人起身后,费书瑾又道:“其他教习亦有功劳,每人赏银二两。”
此言一出,帐内的谢恩声较之先前更为洪亮了。
费书瑜察觉到众家丁,包括他们这些新丁,忠诚度皆有所提升。
毕竟,愿意给下属发钱的上司,才是好上司!才更值得忠诚与拥护!
费书瑜自觉又偷学了一招。然而,他仍不明所以,将他们这些新丁唤进来所为何事。
此时,只闻费书瑜沉凝之声:“命!”
只见坐着的老家丁皆即刻起身,肃然揖拜。“孙定德,家丁左队管队。”德哥儿旋即趋前下跪谢恩。
“李元庆,家丁右队管队。”
“王寿璋,家丁左队副管队兼第一什什长。”
“赵大勇,家丁右队副管队兼第一什什长。”
“贺春雷,左队掌旗官。”
“刘全虎,右队掌旗官。”
在完成家丁队官的任命之后,
剩下的那些老家丁以及费书瑜等刚刚进入营帐的新家丁们,都被赋予了什长的职务。
其中,费书瑜被任命为亲随家丁右什什长,负责统领五个人。
而左什什长则由来自老家丁的罗汝才担任。(同活曹操同名)费书瑜刚开始还以为是一个人呢!接触久了感觉不是应该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此外,还有二十名伍长、四名兼旗以及十名亲随家丁需要进行选拔。
费书瑾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德哥儿、李元庆等管队以及罗汝才、费书瑜等什长们,让他们从新丁成绩前四十的名单中进行挑选。
当费书瑜看到名单上有贵哥儿的名字时,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将贵哥儿要到了自己的右什,让他成为了亲随家丁。
原本,费书瑜还打算要李重进。
但可惜的是,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被德哥儿抢先一步要走了,李重进最终被任命为左队的一名伍长。
至于其他的人,费书瑜并没有特别亲近的,所以他就按照成绩名单,尽量挑选那些排名比较靠前的人。
这些选完,余下的家丁便依成绩优劣,前三十名分入左队,后三十名分入右队。
至此,家丁束伍这项严肃的军事活动已近尾声。
费书瑾遣散众人回营房歇息,定于明日清晨在大校场造册并授予甲胄兵器。
回到营房,其他室友皆已歇息。
费书瑜躺在床上,心情依旧难以平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毕竟这是他此生首次为官,虽说只是个亲随家丁什长,却也能统辖五人!切不可轻视这什长之职。
思绪万千间,他又渐感迷糊,只觉此次家丁束伍人员颇为怪异!
一伍加伍长仅有四人,一什两伍加什长也才九人。
这与卫所编制及戚帅练兵实纪皆不相同。不知此乃现今九边营兵现行编制,还是费书瑾依其个人之见所定。
费书瑜苦思不得其解,遂决定明日寻个老家丁询问一番。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在他眼中简单至极的问题,次日他寻了个老家丁询问,却是越问越困惑。
起初,他还以为是这老家丁表述有失妥当,可接连问了数人后,他才稍稍理出些头绪。
并非老家丁表达有问题,而是大明天启年间的兵制着实混乱不堪。
其实,也并非天启年间如此。
他听老家丁中最具学识的右队管队李元庆李管队所言,这种混乱应是始于嘉靖年间的戚帅、李帅之时。
嘉靖之前,大明九边施行的是兵民合一的卫所制,大约是嘉靖“庚戍之变”后。
卫所制失灵,南方以戚继光、俞大猷,北方以李成梁为将领,开始大规模招募健儿,形成以营为核心的军事体系。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混乱的局面,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从体制方面来看,目前实行的是营兵制和卫所制并行的制度。
就拿现今延绥镇来说,它下辖着四个卫所,而这四个卫所各自都有一个入卫游击的编制。
每年秋季的时候,卫所就需要抽调精干力量前往边塞进行防秋摆边的任务。
其次,一些将领为了贪污军饷,会故意削减兵员数量,然后虚报人数冒领军饷。
然而,九边地区战事频繁,为了尽可能地维持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又不得不对军队进行缩编和重组。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将领的家丁私兵会侵占营兵的名额。
这些家丁私兵通常是将领的亲信,他们会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将原本属于营兵的名额据为己有。
综上所述,由于以上这些原因,导致每个九边将领下辖的营兵,与总督、巡抚、总兵的标兵在把总以下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差异。
费书瑜根据收集的资料总结:现如今在陕西三边的将领们,他们所领导的标、副、参、游各营,按照书面上的编制来看,每个营都应该有三千人。
每个营下面则划分成三个部,由营千总负责统领。
每个部再细分为两个司,由把总来率领。
司又进一步分为马司和步司。
其中步司管辖着五个哨,官长称哨长。
每个哨下辖有十个什,每个什有十人,包括什长、副哨长、掌旗官和兼旗,总共是一百一十五人。
而马司则管辖着十个队,管队是这个单位的长官。
每个队下面有十个伍,每个伍有五人,包括副管队、掌旗官和兼旗,总共是五十五人。
当然,这些都只是纸面上的编制而已。
按戎马多年的李管队所说,步司的五个哨,他从军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哨的人数超过一百人。
即便如此,能有这样的编制已经算是比较完备的了。
而马司现在实际通行的编制,最多也就只剩下五个队了。
至于其他那五个队的去向嘛,哈哈!按照那些文官老爷们的说法,那就是‘漂没’了!”
至于家丁、哨骑、架梁马、夜不收等突骑、骁骑、游骑的骑兵编制。
三边这边倒是颇为统一,基本皆为四人一伍,九人一什,五十人一队。
毕竟这些皆为精锐,且多由将领家丁充任,鲜少出现缺编情况。
第15章 榆林(上)
榆林镇城,仿若一颗沉稳的明珠,静卧于长乐堡与保宁堡之间。
它左依雄伟山脉,右傍清澈河流,气势恢宏,巍然耸立,成为一座塞北雄镇。
自成化九年,延绥巡抚余子俊将镇治所由绥德迁至榆林卫后,这座城镇便迎来了蓬勃发展的契机。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它历经多次修筑,每一次都赋予了它新的生机与活力。
其中,最为着名的当属那三次大规模的扩城。
第一次是在成化二十二年,当时的巡抚黄献深谋远虑,决意向北拓展城廓,此举致使北城问世,为城镇增添了一抹崭新的色彩。
第二次扩城发生在弘治五年,巡抚熊秀承前启后,继续向北推进,将南城廓延伸至凯歌楼,这座中城的建成,不仅使城镇规模进一步扩大,更使其防御能力得到显着增强。
而第三次扩城,则是在正德十年,由当时的总制邓璋主持。他以过人的勇气和决断力,毅然决定将南关外城向外扩展。
当时这一决策并非易事,当时南城外多为军屯,需要面对诸多困难和阻力,但邓璋展现出了非凡的胆识和魄力。
在他的精心规划和组织下,不断将南关外城向外延伸,最终一直抵达榆阳河沿岸。
这一壮举使得南城的规模得以大幅扩张,形成了如今我们所见到的格局。
这次扩城不仅让榆林镇城的面积显着增加,更为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商业活动日益频繁,各类商铺、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使得榆林镇城的人气愈发兴旺。
这三次扩城,就如同三把庄重的画笔,在榆林镇城的历史长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它们共同铸就了“三拓榆阳”的辉煌篇章,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与变迁。
经此修葺扩建,榆林城变得愈发坚固和雄伟壮观。
城墙高耸入云,恰似一座坚如磐石的堡垒。
城垣上设有多座城门,东边有两座城门,名曰威宁门和振武门;
南边有一座城门,唤作镇远门;
西边则有四座城门,分别是广榆门、宣武门、龙德门和新乐门;
而北城垣则无城门。
于城之中央,耸立着一座雄伟的镇北楼,其乃榆林城之标志性建筑也。
东城尚有讯敌楼、观远楼等城楼,城墙四角亦各有一座角楼,再加之各城门楼,总计十四座城楼,相互辉映,构成一幅壮观之景象。
东门与南门设有瓮城,此乃特殊之防御设施,可有效抵御敌之进攻。
瓮城内设有千斤闸,一旦落下,便如同铜墙铁壁,将敌拒之门外。
至天启五年,榆林城已然发展成为一座令人瞩目的塞上明珠。
其东依驼峰山,山势雄伟;西临榆溪河,河水潺潺;南带榆阳水,波光粼粼;北镇红石峡,景色秀丽。
整座城市周长达五千三百五十四步,规模宏大。
站在镇远门下,费书瑜仰头凝视着眼前那比北京城墙还要高出半米的榆林城墙,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畏之情。
尽管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路过此地,但每一次目睹这座巍峨的城墙,他都会被其磅礴的气势所震慑。
时光荏苒,距离那天他们在延绥卫束伍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在束伍结束的第二天,费书瑾便迅速安排他们这些家丁进行登记造册,并授甲授兵。
随后按计划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实操训练。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短短十天时间,他们的训练计划就被一封不期而至的塘报彻底打乱。
这封塘报带来了让费书瑾期盼已久的消息——他的实操训练也不得不提前终止!
原来,升延绥中路归德堡守备费书瑾为游击衔掌总兵标营左营事的任命兵部已经签发下来。
这封塘报就是杨总戎令费书瑾速来镇城接受任命并开始整顿标营左营。
杨镇台的命令让费书瑾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立刻下令正在实操训练的家丁们结束训练收拾行囊,准备踏上前往镇城的征程。
这无疑是一项前所未有的艰巨挑战,费书瑾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要想整顿好标营左营,绝非易事!
可以说其中的困难多如牛毛,让人望而生畏。
且不说别的,光是他的老领导杜总戎,就早在年前离开了镇台衙门。
这杜总戎在任职期间,那可是一直率领着标营在巴蜀地区平定叛乱呢。
本来这是大功一件,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在任上被贬了!
这一下可好,标营的兵员损失就始终未能得到补充。
更糟糕的是,那些士兵们应得的抚恤和奖赏也迟迟未能兑现。
这你让士兵们怎么想啊?
他们在前线出生入死,结果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这谁还能有干劲儿呢?
费书瑾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都大了。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费书瑾深知自己需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和精力,才有可能扭转这一颓势。
然而,他并没有被困难吓倒,反而觉得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舞台。
在前往镇城的路上,费书瑾就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更好地完成这项任务。
他回顾自己过往的军事经验,分析标营左营可能存在的问题,制定出了自己的整顿计划。
到达镇城之后,费书瑾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他深知要想让标营左营恢复往昔的战斗力,就必须深入了解其实际情况。
于是,他不辞辛劳地与各级军官和士兵们进行交流,详细询问他们在日常训练、作战以及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和困难。
在这个过程中,费书瑾展现出了极高的耐心和亲和力,他认真倾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和建议,并且对提出的问题都给予了积极的回应和解决方案。
这种诚恳的态度赢得了左营将士们的一致认可和信任。
与此同时,费书瑾也得到了杨镇台以及镇台衙门的大力支持。
他们迅速落实了对左营的抚恤和奖赏政策,让那些在战斗中受伤或牺牲的士兵及其家属得到了应有的奖励和补偿。
此外,兵员的损失也得到了及时的补充,使得左营的兵力得以迅速恢复。
这些举措不仅让左营将士们感受到了上级的重视,更让他们对费书瑾这位新任的将官充满了敬意。
在短时间内,左营的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将士们纷纷表示愿意为费书瑾效命。
士兵们归心之后,费书瑾便立即开始了对左营的大规模整训。
这次整训计划为期三个月,旨在彻底恢复左营标营精锐的战斗力。
在整训期间,费书瑾毫不留情地对那些违反将令的军官和士兵进行了严厉的处罚。
他坚决果断地将一大批人降职或调离,以彰显纪律的严肃性。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对那些在整训过程中表现出色的士兵和军官给予破格提拔,激励他们继续努力。
在整训过程中费书瑾展现出了将门子弟的杀伐果断和卓越的军事素养。
他不仅以身作则,严格要求士兵们遵守纪律,还亲自参与到训练中,指导士兵们提高技能。
他注重培养士兵们的团队精神和协作能力,通过组织各种团队活动和训练项目,让士兵们相互信任、相互支持。
经过这三个月的整训,整个标营左营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士兵们的训练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战斗力也基本恢复到全盛时期,已然是一个高效的战斗集体。
这一次,费书瑜带着右什五名亲随家丁进城,他们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任务。
护卫费书瑾前往杨镇台处汇报近三个月的整训成果并邀请杨总戎来观看左营演武。
第16章 榆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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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镇台衙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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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镇台衙署(下)
大门的东侧有正房五间,其中东为号房,西边为旗牌房;
与东侧相对应的是大门西侧则有正房六间,东为差官房,西为军牢房。
当进入大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敞而开阔的庭院。
庭院的东西两侧,各矗立着一排厢房,每排厢房都有五间,整齐而对称。
东侧的厢房,是掌号守备衡衙,负责掌管镇内的军辎粮饷。
这里更是镇台衙门的后勤保障中心,每天处理镇内军械钱粮的调拨,确保军队的物资供应充足。
西侧的厢房,则是巡捕官厅,这里是负责镇台衙门周边治安和巡逻的镇台亲丁官长们执勤办公的地方。
他们日夜守护着镇台衙门的安全。
这个庭院不仅是镇台衙门的一部分,也是对外的重要场所。
在这里,人们可以感受到衙门的威严和秩序。
在东西厢房的旁边,还各有一座东西屏门。
这两座屏门虽然规模不大,但却设计得十分精致。
它们是通往东西跨院的门户,也是连接不同区域的重要通道。
而在大门内,迎面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仪门。
仪门高大而庄重,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角门,这两座角门相对较小,但同样显得精致而典雅。
仪门通常只有在新任主官上任或有圣旨降临的时候才会开启。
一般情况下,即使是总兵大人,也都是从东西角门出入。
穿过仪门,东西厢房各五间耳房各两间,五檩六明柱的结构,卷棚布瓦的屋顶,显得古朴而庄重。
其中,东厢房为银,西厢房为武库,是府内重地。
而在正北方向,正堂巍然耸立,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附以廊,气势磅礴。
这便是镇台大人的虎节堂,只有在召开镇内重大军议时,才会开启这座庄严的殿堂。
正堂东西各有耳房两间,东为茶房,西为关防印签房。
镇台大人平日并不在正堂办公,而是在二堂处理日常事务。
二堂面阔五间左右耳房各两间,东西厢房五间耳房两间,东为坐营中军官衡衙;
西为镇台亲随家丁房。
至于三堂,则是官邸;
四堂为上房。属于私人领域,外人难以窥见。
然而,对于费书瑜来说,他对这些地方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每次他陪同费书瑾拜见杨镇台时,只能走到二堂这里,最多远远地望一眼二堂的后屏门,至于那扇门背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则是一个谜。
这次也不例外,到了二堂费书瑜便醒目地自己停下。
待目送费书瑾进入二堂后,他便如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得地踱步至西侧家丁房,信步闲逛。
心中暗自思忖,希望能在此偶遇相熟的家丁,好从他们那里探听一些镇内的八卦秘闻。
今天费书瑜的运气不错,他在一间屋子里竟然看到了上次休沐时一起去勾栏听曲的杨什长正在坐班。
这一发现让费书瑜眼前一亮,急忙快步走过去。
脸上堆着笑容热情地向杨什长打招呼:“杨大哥,在忙着呢!”
杨什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是费书瑜,也露出了笑容,回应道:“这不是费兄弟嘛!快进来坐。”
费书瑜故做犹豫地问道:“杨大哥,我这不会打扰您吧?”
杨什长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有啥打扰不打扰的,咱们这些亲随家丁,只要将爷不出府,能有啥大事呢。”
费书瑜听了这话,便在杨什长的示意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杨什长随即吩咐隔壁的一名家丁上了两杯茶,然后才与费书瑜开始寒暄起来。
两人落座后,费书瑜就机灵地从怀中掏出一包上等湖茶,笑着对杨什长说:“杨大哥,这是我最近得到的一包好茶,特意拿来给您品鉴品鉴。”
杨什长见状,也没客气笑着接过茶叶,说道:“哎呀,费兄弟真是太客气了!”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茶叶肯定不是费书瑜自己掏的腰包。
像他们这些亲随家丁什长每月都可以从府中领取一些礼品,用来应付人情往来和打探消息。
今天费书瑜通过和杨什长的闲聊还真让他扫听到一个重要消息:镇台衙门的二老爷,也就是坐营中军官吴自勉,竟然被副总兵贺虎臣给告了!
要说起坐营中军官一般人还真不太了解,这其实是两个不同职务的统称。
坐营官主要负责招募新兵,并对他们进行训练,以确保他们具备足够的战斗能力;
而中军官则主要负责传达军令,并协助总兵指挥作战。
在陕西三边四镇中,对于这个职位的设置,有些镇会安排两人分别掌管,而有些镇则由一人独自负责。
延绥镇便是其中之一,由一人独掌此职,其地位在副总兵之下,分守参将之上。
至于吴大人被告一事,其中的缘由还得追溯到前任镇台杜总戎身上。
天启二年,兵部下达命令,要求杜总戎前往辽东支援。
然而,杜总戎却认为去了辽东后自己会受到他人的制约,处于寄人篱下的境地,因此坚决不愿意前往。
为了避免前往辽东,杜总戎故意挑起边境事端,对河套地区的套虏实施了赶马和捣巢等行动。
这些行动导致大量老弱妇孺被杀,牛羊也遭受重创。套虏对杜总戎的行为深感愤恨,多年来不断侵扰边境。
而贺副将镇守的镇边营和西协首当其冲,成为了套虏攻击的主要目标,因此伤亡情况较为严重。
为了维持战斗力,每年都需要补充大量新招募的士兵。
然而,今年补充的新兵却不断出现逃兵现象。
贺副将将逃兵抓回来审问后,才得知原来今年新募之兵的安家费被上面贪了并未全部发放到位,这直接导致了军心不稳。费书瑜听完后,心中不禁为之一震!
他虽然对杨大人爱财的名声略有耳闻,但没想到他竟然连士兵们的卖命钱都不放过,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已经完全超出了费书瑜做人的底线。
吴自勉吴大人则是南直隶人,出身名门,根正苗红,还是武举人出身。
他早年也是一员猛将,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一路从千总升迁至领参将衔的延绥镇坐营中军官。
然而,近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吴自勉开始贪图享乐,不仅小妾娶了一房又一房,上个月更是迎娶了他的第七房小妾。而这第七房小妾的礼物,还是他奉费书瑾之命去送的呢。
费书瑜不禁担心起这件事情是否会对镇内的大佬格局产生影响,他觉得有必要尽快将此事告知费书瑾。
好在这次费书瑾去拜见杨镇台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费书瑜终于在回廊处远远地瞥见了费书瑾和杨御华的身影。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
待与费书瑾和杨御华一同行至西辕门外,费书瑾向杨御华行礼道别。
待杨御华的身影渐行渐远,费书瑜迫不及待地转向费书瑾,满脸关切地问道:“将爷,事情是否顺利?”
费书瑾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轻声说道:“非常顺利,镇台大人不但答应亲自前往,还说到时会邀请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往校场观看我们左营七日后的大操。”
费书瑜闻言,不由大喜,连声道:“好,将爷您这么久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待众人纷纷骑上马匹,费书瑜又悄声问道:“将爷,我们这是回府还是衙门?”
费书瑾轻扣一下马鞭,朗声道:“今天先回府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回衙门。”
“诺!”众亲随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也在为今日的顺利而欢呼。
第19章 左营(上)
南山之巅耸云霄,百年岁月路迢迢。
八角飞檐迎旭日,十三层阁入九霄。
檐铃摇响岁月歌,砖石铭刻战火焦。
俯瞰驼城千秋事,长歌浩叹意难消。
这首诗所描述的正是榆林至关重要的防御体系——“南塔北台中古城”中的南塔凌霄。
这座塔位于榆林南城,距离镇远门仅有五百余米之遥。
共有十三层,高度超过三十米,成为了南城的最高点。
从凌霄塔向南大约两里的地方,这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所营房。
这些营房的规模大小和房屋数量虽然各有差异,但它们的建筑形式却大体相似。
在全盛时期,这里曾经驻扎过五万多名士兵,可谓是一座庞大的军事营地。
在这片区域的西南角,营房建筑分布得井然有序,错落有致。
其中十余所大小营房犹如众星捧月一般,环绕着一所特别的营房,这所营房便是延绥总兵标下左营游击衙署的所在地。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阳光如金色的纱幔般轻柔地洒在营房的屋顶上,给整个区域带来了一丝宁静和庄重的氛围。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
费书瑜和他的右什亲随家丁们,一大早就护卫着费书瑾离开了榆林城。
他们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城外的游击衙署所在的营房门外。
这座营房的营房门,作为营房建筑的出入咽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些营房门的宽度大约为一丈二尺,顶部高度则达到一丈九尺。
门楼的建筑风格采用了布瓦硬山顶的形式,显得简洁而大方。
门框、门簪等细节处都经过了精心的雕琢,朱红色的大门更是给人一种庄重而威严的感觉。
门楼两侧的围墙高耸,大约有一丈二尺高,墙顶呈现出八字形,并覆盖着灰色的背瓦。
墙身主要由青砖垒砌而成,油灰勾缝使得墙体更加坚固。营房围墙内的布局整齐有序,等级分明。
当然每所营房门的位置和数量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根据地形的不同而有所变化。
一般来说,规模较大的营房可以驻兵五六百人,而较小的营房则只能容纳一两百人。
每个营房根据其大小,会设有两、三个或者四个门。
每所营房内部都有一至两条主街,主街两侧则分布着若干小巷。
这种布局使得营房内的交通流畅,同时也方便了官兵们的生活和工作。
每条主街都设有两眼水井,为营房内的人们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从整体布局来看,户户相对,巷巷相对,建筑风格大体一致,给人一种整齐划一的感觉。
然而,根据驻防官兵的军衔职等级的不同,他们的住房也有所区别。
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衙门处所、官长住所和士兵住所。
费书瑾的左营游击衙署,虽然在规模上无法与镇台衙门相媲美,但在布局方面却与之颇为相似!
这座衙门位于一处显眼的位置,门前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雕狮子,它们仿佛在守护着这座衙门的威严。
走进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侧各三间的厢房。
左边的厢房是火器把中衡衙,这里存放着各种火器和武器装备,是维护治安和应对紧急情况的重要场所
右边的厢房则是旗牌房,负责管理旗帜和令牌等重要物品。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穿堂殿,共有五间,其中一间明亮宽敞,其余四间则稍显昏暗。
这座穿堂殿的进深为三间,是巡捕厅的所在地,负责日常的巡逻和治安维护工作。
穿过穿堂殿,东西两侧各有三间配殿。
左边的配殿是银房,用于存放银两和贵重物品;
右边的配殿则是武库,里面陈列着各种兵器和装备,以备不时之需。
在正北方向,矗立着一座宏伟的正堂,面阔五间,显得格外庄重。
正堂后面还有东西厢房各三间,左边的厢房是中军官衡衙。
右边的厢房则是费书瑜等亲随家丁的执勤房,他们负责保卫费书瑾的安全和执行各种任务。
正堂的正面是费书瑾日常办公的二堂,这里是他处理政务和接见宾客的地方。
二堂后面则是费书瑾的官邸,是他休息和生活的场所。
整个游击衙署是一个穿堂跨院的四进院子,布局严谨,错落有致。
在中路的东西两侧,还各有一个跨院,与主院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和谐的建筑群。
而且在东跨院之东,还有一个特别的跨院,这里是专门用来练习骑射的场地。
场地宽敞,设施齐全。整个衙署的布局规划,可谓是相当完备气派,尽显官署的庄重与威严。
当费书瑜踏入衙署的大门时,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座衙署虽然不是他的家,但却是他在榆林工作和生活的地方,这里承载着他的责任和使命。
费书瑾径直走向二堂,这是他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
他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落座,然后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便立刻吩咐费书瑜去请中军过来议事。
费书瑜领命后,迅速转身离去,留下费书瑾独自一人在二堂里等待着中军的到来。
左营中军姓王,名嘉行,字庭辉。
年纪约摸三十出头,他是延安卫世袭百户出身。
曾经在防秋摆边时,王嘉行表现得异常勇猛,因此得到了前任总兵杜文焕的赏识,并被调入标营。
此后,他凭借自己的战功,逐步升迁为把总、千总,最终成为中军。
由于王嘉行与杜文焕有着同门之谊,所以当费书瑾前来整顿标营时,王中军对他大力支持,出了不少力。
正因为如此,费书瑾对王中军十分信任,将他视为左膀右臂。
费书瑾将王中军请来后,命人上了茶。
便将杨镇台七日后会邀请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来观看左营演武的事情告诉了他。
王中军听完后,略作沉思后,道:“大人,如果只是杨镇台亲临观操,那倒还好!
即便这次演武稍有不足之处,他应该也能包容。
但现在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来,这对将军和我们左营来说,固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一旦演武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卑职认为,我们有必要把各部的千总、把总都召集过来,再开个会,好好商讨一下应对之策。”
费书瑾听完之后,心中暗自思忖,觉得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
这次演武,延绥镇的大佬们都会前来观礼,如果能够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色,那无疑对自己的前途大有裨益。
然而,若是在演武过程中出现什么差错;
恐怕第二天整个延绥镇都会传遍这个消息,到那时,自己这个游击恐怕也就做到头了。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把这些千总、把总们都叫过来,大家一起查遗补缺,肯定会更好一些。
想到此处,费书瑾便吩咐道:“瑜哥儿,你立刻安排人手,去请各部的千总和把总到游击衙署来开会。”
“诺!”
费书瑜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道,并迅速安排贵哥儿他们几个人,分头前往各个衙署去传达通知。
第20章 左营(下)
这周边十几所营房都是左营驻兵的地方。
这些营房分布得十分整齐,每一座都显得庄严肃穆。
除了游击衙署之外,这里还有三所千总衙署。
每一所都有十二间宽敞的瓦房。
这些瓦房建造得十分坚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瓦片。
墙壁则是用青砖砌成,看上去既美观又实用。
此外,这里还有六所把总衙署,每所都有九间瓦房。
虽然规模比千总衙署略小一些,但也同样显得气派非凡。
最后,还有一所外委把总衙署,它的规模最小,只有六间瓦房,但同样也是按照高标准建造的。
这些左营中高级官长的办公场所,一般都位于各自营房的核心位置,以三合院的形式呈现。
三合院的布局非常合理,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四周环绕着瓦房,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这样的设计既保证了官长们的办公环境清幽,又方便他们与下属进行沟通和交流。
而对于普通的马步兵来说,他们的居住条件相对要简陋一些。
他们通常是五个人住在一间团瓢房里,团瓢房是一种用泥土和稻草混合而成的简易房屋。
虽然不如瓦房那么坚固和美观,但也能够满足基本的居住需求。
一个时辰之后,左营的重要军官们纷纷抵达游击衙署的正堂。
这里聚集了中、左、右三部的千总,以及他们麾下的六位把总。
还有火器把总和负责夜不收的外委把总,总共十一人。
费书瑜眼见众人已经到齐,便吩咐身边的小厮为大家上茶,然后亲自前往二堂去请费书瑾和王中军。
待费书瑾和王中军来到正堂,众人赶忙起身,向他们行肃揖礼,表示敬意。
礼毕之后,费书瑜安排贵哥儿等人关闭大门。
并在四周布置警戒,以确保会议的安全和保密性。
而他自己则进入正堂,静静地站在费书瑾的侧后方,随时待命。
此时,整个正堂一片安静,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中军身上。
只听王中军高声说道:“诸位,今日将大家召集至此,是有要事相告。
杨镇台特邀请朱抚台和杨监军一同前来观看我左营的演武,这可是展示我左营整训成果的大好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在场的军官们顿时一片肃静,显然对这个消息感到既兴奋又紧张。
紧接着,王中军继续说道:“在此之前,我需要再了解一下各部的战兵、辅兵人数,以及马匹、盔甲的数目是否有缺损。请各部千把总依次汇报。”
中军部前司把总按照惯例,第一个站起身来。
声音洪亮地禀报道:“中军部步司现有战兵四百七十一人,辅兵一百五十人。布面铁甲四百七十一副,棉甲四十六副。此外,还有驮马和骡子共计一百九匹。”
前司把总汇报完毕后,中军部后司把总紧接着站起身来。
同样清晰地说道:“中军部骑司有战兵两百八十一人,辅兵一百四十人。布面铁甲两百八十一副,棉甲五十六副。战马数量为两百八十一匹,驮马和骡子总计一百二十九匹。”
待前后司把总都汇报完毕,中部千总才最后起身。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综合前司和后司的汇报情况,中军部总计有战兵七百六十二人,辅兵两百九十七人。布面铁甲七百六十二副,棉甲一百四副。战马两百九十匹,驮马和骡子合计两百五十四匹。”
随后依次是左部、右部千总、把总汇报各部兵员装备,这三部编制都是一致的,所以总体人数和装备也基本与中部雷同。
每部千总都辖前后两司,前司为步司辖中、左、右、前、后五哨,每哨八什;
其中杀手四什,步弓手两什,鲁密铳手两什。
后司为马司辖中、左、右、前、后五队,每队十伍,每伍弓刀手一人,弓枪手两人,三眼铳手一人,鲁密铳手一人。
待右部千总汇报毕火器把总起身汇报火器司的情况:“火器司有战兵一百四十四人,辅兵四十人;
佛郎机炮十二门,布面铁甲一百四十四副,棉甲十三副;
驮马、骡子合计三十匹。”火器司下辖六队,每队有炮兵一什,佛郎机炮两门;
杀手一什负责近身肉搏保护佛郎机炮。
火器把总只负责平时练兵,战时火器司下辖的六队将分别配属于中、左、右三部旗下的六个司,接受这六个司把总的指挥。
这样的安排既保证了火器司这个特殊兵种的独立性和专业性,又能够使其与其他部队紧密协作,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战场上,火器司的火炮可以为其他部队提供强大的火力支援,而其他部队则可以保护火器司的安全,确保火炮能够持续发挥作用。
通过这种合理的编制和指挥体系,火器司能够在战斗中充分发挥其优势。
并与其他部队相互配合,实现最大的战斗效能。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外委把总,他负责夜不收管队,这可是左营的精锐部队,自然更是齐装满员。
费书瑜在旁边悄悄地听着左营这些中高级官长的汇报,心中也不觉得热血沸腾。
左营的战兵有两千五百人之多,而且每个人都身着布面铁甲,就连数百辅兵也有三成穿着棉甲。
如此精良的装备,即便是强汉盛唐时期恐怕也难以与之相比!
随后又暗暗叹息,在场的众人恐怕都不会想到,这将会是陕西三边四镇最后的辉煌时期。
如今的天启帝天资聪慧,一上台便发现这些东林党人自私自利,排斥异己。
表面上打着正义的旗号,实际上却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故而重用魏忠贤,拉拢被东林党排挤的楚党、晋党、齐党一起大力打压东林党那帮所谓的清流。
正因为有魏公公的存在,朝廷还能够从江南地区收到商税、矿税、盐税和茶税等各种税收,从而有足够的财力在供应辽东战场的同时,发放九边将士的军饷和俸禄。
在等两年,天启帝驾崩,崇祯帝登上了皇位。
这位新皇帝毕竟只是藩王出身没有受过正统的帝王之术的教育。
一上位就对魏党展开了严厉的打击,最终逼得魏公公自杀身亡。
这一举动,使得原本在朝中权势滔天的东林党人失去了制衡,他们的无能和腐败更加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旧时的税源重地江南地区,别说商税、矿税、盐税、茶税难以征收。
就连江南士绅的田赋也无法顺利收取。
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幅减少,再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在供应辽东战场的同时,发放九边将士的军饷和俸禄。
为了弥补财政缺口,只能不断地增加老百姓的田税。
然而,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使得百姓的生活愈发艰难。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各地的农民起义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九边的数十万将士们也面临着无饷可发、无粮可食的困境。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饥饿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人们的生活。
饥民们在生死边缘挣扎,而饥军们同样面临着生存的压力。
终于,在绝望的深渊中,饥民与饥军走到了一起,他们高举义旗,发出了对不公命运的怒吼。
这场明末农民起义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迅速席卷了大明的两京十三省。
起义军的规模之浩大,令人瞠目结舌。
他们所到之处,燃起了反抗的火焰,给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明朝政权带来了致命的一击。
然而,后世的一些所谓专家却对这场起义的原因有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荒谬地将明朝的灭亡归咎于小冰河时期的自然灾害频发。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华夏大地历经无数朝代,哪一个朝代没有遭受过自然灾害的侵袭?
即便是在同一时期,辽东的女真族所面临的自然灾害难道不比大明更为严重吗?
可人家不仅没有被天灾击垮,反而日益强盛,最终南下擒龙成功,夺取了天下。
可见,所谓的天灾不过是那些人用来掩盖人祸的借口罢了。
真正导致明朝灭亡的,是政治的腐败、社会的不公以及人民的苦难。
这场农民起义,正是人民对这些问题的强烈抗议和反抗。
第21章 演武(上)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转眼就到了十月初六。
这一天,是十二天神中的青龙当值,是个难得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这个好日子并非偶然,而是费书瑜陪同费书瑾亲自前往榆林寺,花了重金占卜求来的
为了确保这一天的顺利,他们也可谓是煞费苦心。
当天四更二点:(约凌晨一点半)
左营所在营区一片宁静。
突然间,左营衙署一阵小角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这阵小角如同起床的号角,迅速唤醒了周边的十几处营房。
全营将士们听到号声后,纷纷起床洗漱。
四更三点:(约凌晨两点十五)
大角声响起,伴随大角声的是第一轮鼓。
鼓声分六段,每段九声,合计四十五声。
这时营中辅兵就开始准备早餐。
四更四点:(约凌晨三点)
吹大角,引第二轮鼓。
全营官兵们开始吃饭。
四更五点:(约凌晨三点四十五)
吹大角,引第三轮鼓。
营中将士开始备马、收拾甲械和行装。
五更一点:(约凌晨四点三十)
吹泊角(这是收尾号角)。
费书瑜赶忙前往正堂向费书瑾请示。
当他们来到衙署外时,王中军早已带领着全套金鼓旗牌,在府外恭候多时。
“出发!”费书瑾一声令下,声音铿锵有力。
众人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长龙,迅速地从营房里疾驰而出。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待他们到达营房外时,左右队的家丁们也早已集结完毕。
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如同一股洪流,气势磅礴,向着大校场奔腾而去。
一路上,费书瑜见各路口和高地有夜不收游曳警戒。
各部士兵也在官长的带领下,正有条不紊地从营房往榆阳河大校场门外汇集。
各部司按照预先安排好的次序,在指定的位置上扎定,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来到校场,费书瑾便在王中军的陪同下前往校场内的“旗纛庙”举行祭祀。
祈求旗头大将、六纛大将、五方旗神、主宰战船正神、金鼓角铳炮之神、弓弩飞枪飞石之神、阵前阵后神共七位神只保佑今日演武一切顺利,并祭以太牢。
待祭祀完“旗纛庙”后,众人稍作休整,便有一名夜不收匆匆赶来。
向费书瑾禀报说杨总台一行已经出了镇远门,距离校场不足两里地了。
费书瑾闻听此言,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整理好衣冠,快步前往辕门去迎接杨镇台等人。
不一会儿,杨镇台、朱抚台、杨监军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费书瑾的视野中。
费书瑾赶忙迎上前去,向他们施礼问候,并引领他们进入校场营房歇息。
进入营房后,费书瑾亲自为三位大人奉上香茶,然后与他们寒暄了一番。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时辰已经到了。
随着一声号响,费书瑾连忙起身,恭请杨镇台、朱抚台、杨监军三位大人登上将台。
三位大人相互谦让了一番,最终按照杨镇台中、杨监军左、朱抚台右的次序依次落座。
待三位大人坐定后,费书瑾站在帅台前,面朝中军,微微点头示意。
王中军见状,立刻心领神会,随即下达命令,放升帐炮、喊堂、开辕门。
紧接着,只听得王中军高声喊道:“升旗!”
话音未落,就见将台前那根高耸入云的大旗杆上,一面长达六尺的将旗缓缓升起。
这面将旗上,用苍劲有力的字体绣着“左营司命”四个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其它的望旗也一同升起,迎风飘扬。
在这庄严的氛围中,各部将士们在各自官长的带领下。
高举着各自的旗号,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而有序地按照中军、左翼和右翼的顺序排列开来。
每一列之间都留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使得整个队伍看起来既整齐又有层次感。
当所有将士都进入场地并站好位置后,王中军挥动号旗,号兵们立刻吹响了嘹亮的号笛。
这清脆而激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各部千总听到笛声忙率领麾下把总、管队一起前往将台前二十步听令。
随着号笛的声音逐渐停歇,王中军高声喊道:“诸将上前听令!”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场地。
各部千总带领麾下忙快步向将台前进十步并行肃揖礼,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
待众人都站定后,王中军再次发令道:“各部将校听着,耳听金鼓、目视旌旗、手熟击刺、步闲进退。万众一心、军法有常。”
这一连串的命令简洁明了,却又涵盖了军队作战的关键要素。
将士们静静地聆听着。
号令结束后,将台前的诸将们按照官职的大小,依次高声报出自己的官名,并向主将行叩头大礼。
他们的声音整齐而洪亮,显示出对主将的尊重和对军令的敬畏。
叩见主将的仪式完成后,诸将们纷纷起身,再次抱拳朝着主将行肃揖礼。
如此两揖一跪的大礼,既庄重又规范,彰显了军队的纪律和礼仪。
最后,诸将再按照各自的位置,分别从中军、左翼和右翼回归到自己的队列中,立定站好。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拖沓和混乱,展现出了这支军队的训练有素和高度的组织性。
这时王中军来到费书瑾身前跪禀道:“诸将官已报到完毕,请主将发令。”
费书瑾高声发令道:“大操开始!”说完将小五方旗交给王中军。
王中军面色凝重地走回将台最前方,他紧握着手中的令旗,仿佛这些旗帜承载着整个军队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动黄色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开始了三军“应旗”。
就在这一瞬间,东西两边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大五方旗方阵中执掌那面黄色大五方旗的旗手开始缓缓摇动手中的旗帜。
它就像一个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后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威严。
中军千总部的千总旗在旗牌官的指挥下也随之开始摇动,应和着大五方旗的节奏。
这面旗帜的摇动,就像是一个信号,传递给了其麾下的把总旗和队总旗。
它们也纷纷摇动起来,形成了一片壮观的旗海。
当中军千总部队总旗的应旗完毕后,王中军毫不犹豫地将黄色令旗向上一举。
这一举动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大五方旗和中军千总部的各旗也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停止了摇动,结束了这场震撼人心的应旗仪式。
第22章 演武(中)
但王中军的动作并没有就此停止。
而是紧接着挥动手中的青色令旗,向左翼千总部发出了指令。
左翼千总部的旗帜立刻开始摇动,应和着青色令旗的指挥。
随后,中军又挥动白色令旗,右翼千总部也迅速做出反应,旗帜舞动,与左翼遥相呼应。
当中、左、右三部的应旗都结束后,中军将手中的小五方旗同时一起挥动。
这一动作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狂欢。
只见台下金鼓齐鸣,震耳欲聋,全军将士们一同摇旗呐喊,声浪如潮,响彻云霄。
在这激昂的氛围中,各部迅速向校场中间靠拢。
数千名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分成三部,步司在前马司在后,排列成整齐的前后三才叠阵。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准确,没有丝毫的混乱,展现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协同作战能力。
待各部到位后,王中军将手中的小五方旗一起往上一举不动,全军马上肃静下来。
砰——砰——砰——
待三声号炮响后,王中军在将台上大声叫道:“开操!”
但见台下两边的百余家丁也一起高呼“开操!”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大校场。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战鼓如雷霆万钧般猛力擂动,号炮亦如排山倒海般齐声轰鸣。
这激昂的鼓号之声,仿佛要冲破云霄,震撼大地。
待鼓炮声渐渐停歇,王中军手中的各色阵旗开始迅速变换。
只见他手中的令旗时而挥舞,时而翻飞,如同一群灵动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随着令旗的舞动,号炮和角鼓再次应声响起,但这次的节奏却与之前大不相同。
它们不再是齐鸣,而是有节奏地由慢而快,如同一曲激昂的乐曲,逐渐将气氛推向高潮。
校场中的队伍宛如训练有素的舞者,迅速而有序地随着鼓号声变换着队形。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展现出了极高的默契和纪律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在宽阔的校场上,一座大方阵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稳稳地矗立在前方。
而在这座堡垒的前方,有一群夜不收正三五成群地游荡着。
他们就像幽灵一般,穿梭于战场的边缘,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让人难以捉摸。
这些夜不收们身着轻便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行动敏捷如飞燕。
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敌情、传递情报,为大方阵提供及时的信息支持。
在他们的身后,是由无数士兵组成的大方阵,整齐而威严,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感觉。
与此同时,在大方阵的后方,马兵们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娴熟,眨眼间便排列成了一个形似“八”字的列队。
这些马兵们个个精神抖擞,身披厚重的甲胄,胯下的战马更是高大威猛,气势磅礴。
这些战马毛色鲜亮,鬃毛飞扬,仿佛它们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兴奋地跃跃欲试。
马兵们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他们的目光坚定而锐利,透露出对胜利的渴望和信心。
整个场面紧张而有序,无论是前方的夜不收,还是后方的马兵,都展现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战斗素养。
他们相互配合,形成了一个紧密的战斗体系,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如狂风暴雨般席卷整个战场。
杨镇台面带微笑,转头看向坐在左边的监军杨太监。
解释道:“此乃伏虎开山阵,乃是我朝初年魏国公北伐时所创。此阵之精妙,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其防御力之强,堪称一绝。方阵为前锋,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马队为游兵,灵动如风,飘忽不定。”
我来延绥后,为克制套虏骑射又对此阵加以改良,加上鸟枪火炮之利,其锋更锐、其势更险!
现在既能充分发挥我大明火器之优势,又可对虏骑之骑射形成极大之克制。
杨太监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杨镇台不愧是我朝名将,对这等名阵不但精通还能加以改良,实乃令人钦佩!”
杨镇台听后诚惶诚恐,连连摆手。
道:“岂敢岂敢!”
当年大将军冯胜西征之时,凭借此阵法,大破扩廓的军队,最终凯旋而归。
然,时过境迁,如今的局势与当年已大不相同。
虽然此阵依旧威力非凡,但套虏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必定对我们的战术有所了解,并且会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
所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谨慎应对,充分发挥我大明火器的优势,才有可能大破套虏,还我延绥镇一个太平。
杨太监看着校场左营大军演练大阵,笑着道:“杨镇台真乃我朝之栋梁也!不但懂兵法战阵,更有识人之明!”
朱抚台在一旁笑着插话道:“监军所言极是。这费游击不仅相貌伟俊更善于练兵,日后必成我朝之大将啊!”
杨太监点头称是,道:“朱抚台所言甚是。费游击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朱抚台接着笑道:“这费游击能有今日之成就,还不是全靠杨公公您的提携嘛!”
杨太监连忙摆手,谦逊道:“岂敢!岂敢!杂家不过是得皇爷、千岁信任,监军重镇而已。
为国荐才,本就是杂家职责所在嘛!”
正在谈笑风生之时,突然听到费书瑜一声令下,只见王中军手中的各色令旗又开始迅速变换。
与此同时,号炮声接连响起,如同惊雷一般震耳欲聋,角鼓声也随之不断传来,节奏明快而有力。
校场上的队伍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开始变换各种阵势。
首先是方圆阵,士兵们迅速移动,形成一个整齐的外圆内方形,紧密而有序;
接着是鱼鳞阵,队伍如鱼鳞般层层叠叠,相互交错,使得整个阵势看起来坚不可摧
然后是却月阵,士兵们弯曲成一个半圆形,犹如一弯新月,将敌人包围其中;
再是雁行阵,队伍如同大雁飞翔一般,呈斜行排列,既灵活又具有攻击性;
最后是锋矢阵,士兵们如箭头般向前突进,气势磅礴,锐不可当。
每轮阵型变换之间都发三声号炮引导。
在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阵势变换之后,队伍最终又恢复成了原来的三才叠阵。
一时间,校场上尘土飞扬,仿佛卷起了一片沙尘暴。
而旌旗则在空中挥舞,鲜艳的色彩在阳光下闪耀,如同日月交辉,令人目眩神迷!
第23章 演武(下)
待六阵操演完毕。
校场的黄土已被十月的日头晒得滚烫,蒸腾的热气里混着汗水与皮革的味道。
王中军站在将台中央,腰间玉带被日光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左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右手五指将那面五方旗攥得发白。
旗面的青黄赤白黑五色在风中猎猎作响,边缘处已被磨出细密的毛边——那是数百次操演留下的印记。
咚——
一声闷响从将台西侧传来,鼓手青筋暴起的手臂刚刚落下,王中军的五方旗已如利剑出鞘,骤然向前挥出。
这一挥快得惊人,旗面划破空气的锐响竟盖过了鼓点,台下列阵的数千将士瞳孔同时一缩。
校场中央,最先动的是鹿角大炮。
二十尊铁铸的炮身被百名力士齐齐抬起,炮口斜指苍穹,炮尾的引信已被火兵点燃,冒着丝丝青烟。
紧接着是鼓手们的第二记重锤,这一次他们改用鼓槌的木柄敲击鼓边。
清脆的节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士们的脚步踏在滚烫的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共鸣。
随着鼓声的节奏,全军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齐声向前迈进。
当大军前行了大约十步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金鸣声突然响起,如同晨钟暮鼓一般,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随即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去
前司的步兵阵列如潮水般向前涌动,藤牌手将盾牌斜支在身前,甲片碰撞的脆响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成网。
十步的距离在整齐的脚步声中转瞬即逝,就在最前排的士兵脚尖触及预设的白石灰线时,金钲声突然炸响。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百名火枪兵同时扣动扳机。
硝烟瞬间在阵列前腾起,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墙,铅弹穿透空气的呼啸声里,隐约能听见远处靶场传来的木靶碎裂声。
弓箭手们的动作更快,他们在火枪兵扣动扳机的同时松开弓弦,数百支羽箭带着整齐的嗡鸣划破天空,箭簇在空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黑云。
王中军的目光扫过阵列侧翼,那里有几个年轻士兵的肩膀虽然在微微颤抖。
但此刻却正咬着牙往枪膛里重新装填火药。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紧接着,鼓点再起。
大军再次前进十步,同样的步骤再次重复。
如此这般,大军一共前进了七次,每一次前进都会伴随着枪炮和弓箭的齐发。
第七次齐射结束时,校场东侧的靶区已被硝烟彻底笼罩。
有几只被惊飞的麻雀试图从烟幕中穿过,却被流矢击中,直直坠落在黄土里。
王中军看了眼日晷,铜针的影子刚好落在刻度上。
他突然将五方旗向下劈出,三道金钲声接连响起,像是在空气里炸开三朵冰花。
枪炮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校场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枪缨的声音。
士兵们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悬成晶莹的水珠。
硝烟缓缓沉降,露出靶区插满箭矢的木栅,那些涂着红漆的靶心早已被铅弹打得稀烂,几截断箭还在微微颤动。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声从将台后方传来,像是巨兽的心跳。
鹿角阵线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连成一体的防御工事从八个方位同时分开,露出丈余宽的通道。
阳光穿过通道照在校场中央,将那里的尘土照得如同浮动的金粉。
杀手兵们从通道里冲出来时,铁甲与地面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护心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手中的刀矛斜指地面,跑动中矛尖拖过黄土,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最前排的把总突然发出一声暴喝,所有人同时变阵,形成八个交错的楔形,刀刃相击的脆响里,有人故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从这些缺口中疾驰而出,他们手中的刀矛闪烁着寒光,模拟着近战肉搏的场景。
与此同时,火枪兵和弓箭手们则迅速展开徐进式轮射,他们的射击精准而有序,为杀手兵提供了强大的火力支援。
待火枪和弓箭的轮射结束后,各部的马兵们终于出动了。
马兵出动时,校场西侧的马厩腾起一阵黄尘。
千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地上的震动顺着将台的木柱传上来,王中军扶着栏杆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震颤。
骑士们的长枪斜指前方,枪缨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他们驾驭着骏马,如同一股旋风般席卷而来,演练着包抄、冲击敌阵的战术动作。
马蹄声响彻整个校场,马背上的骑士们身姿矫健,手中的长枪和弯刀在空中挥舞,仿佛要将敌人撕碎。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鼓角声中,突然传来三声清脆的锣响,犹如洪钟一般,响彻整个战场。
这锣声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得原本喧嚣的鼓角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与此同时,正在激烈厮杀的众马兵们也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停止了战斗,各自驾驭着战马,迅速归回本队。
一时间,战场上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通锣声滚过校场。
这锣声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得原本喧嚣的鼓角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随着这阵锣声,大军开始缓缓地向后撤退,他们敲着得胜鼓,步伐整齐而有力。
仿佛是在展示着他们刚刚取得的胜利。
大军有条不紊地退回到原地,然后迅速排列成整齐的队列,每一个士兵都站得笔直,犹如钢铁般坚不可摧。
他们的手中紧握着武器,目光如炬,注视着前方,仿佛随时都能再次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将台上的王中军将号旗又开始挥动,这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随着号旗的挥动,校场内的铜鼓和牛角同时响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雷霆万钧,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在这激昂的鼓角声中,三军将士们也齐声高呼,他们的声音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响彻云霄。
这高呼既像是对胜利的庆祝,又像是对敌人的示威,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第24章 塞上风华(上)
三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操,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费书瑜指尖碾过那枚五两重的银锭,齿痕般的官铸纹路在掌心烙下微凉的触感。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窗外的秋阳斜斜切进来,将银锭镀上一层暖金,倒比三日前校场上的硝烟更让人安心。
这场盛大的军演,不仅让游击费书瑾的善兵之名远扬镇中。
也让左营的全体将士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在当天,亲自观操的杨总镇、朱抚台以及杨监军这三位大人。
对左营的表现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和赞赏。
第二天,镇台衙门更是慷慨地拿出了一千两白银,作为对左营的练赏。
而朱抚台也毫不吝啬,特意安排衙门的人送来了大量的酒肉,以犒劳左营的全体将士。
费书瑜作为费书瑾的亲随家丁什长,位比营兵管队,事后获得了五两练赏。
然而,在这充满竞争与挑战的军伍之中,他深知一个人独食难咽的道理。
俗话说得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句话用在费书瑜他们这些家丁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他们这些家丁们大多都来自绥德卫,彼此之间不仅有着同袍的情谊,还有着乡党这层更为紧密的联系和情感纽带。
费书瑜所在的右什,在绥德卫的时候,算上他自己总共才不过区区五个人。
到了榆林之后,情况又有所变化。
费书瑾经过一番精挑细选,从左营那些在训练中表现优异的营兵中,选出了八位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将他们补充进了亲随家丁的队伍。
这样一来,左右什各分得四人,总算是满编了。
费书瑜心里很清楚,这些新加入的兄弟们可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每个人都是边军精锐,有着不凡的身手。
如果能够巧妙地加以笼络,必定能为自己的右什增添不少光彩。
于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向费书瑾请示,将贵哥儿和弓马最为出色的杨道庆二人提拔为左右伍长,以此来彰显他们的能力和地位。
今天是他们右什轮休的日子,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再加上他刚刚得到了一笔赏银,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费书瑜心想,此时若不趁机拉拢兄弟们,更待何时呢?
于是,他决定用这笔赏银请右什的兄弟们一同去榆林城喝酒听曲。
在那个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让新加入的兄弟可以畅所欲言,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和感情。
让兄弟们感受到他的诚意和关怀,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兄弟们心中的地位。
晨光初露,费书瑜他们早早完成了日常训练。
吃早饭时他吩咐贵哥儿,城内勾栏来了个新人,听说曲子唱的特别好。
让他吃完饭后去通知右什的其他几个人,说将爷发了练赏,今天中午他要请大家去榆林喝酒吃肉,然后再一起去勾栏听曲。
他自己则去找费书瑾请假,今天虽然是他们右什轮休。
但他们毕竟身份特殊,作为亲随家丁,要离开游击衙门还是需要他亲自去跟费书瑾请假才行。
当他找到费书瑾并说明来意后,费书瑾并没有过多地追问。
只是简单地嘱咐他要早去早回,并且要管好手下的人,喝完酒后千万不要惹事。
他当然明白费书瑾的意思,榆林作为镇城所在,随便出来一个人也许都有他们惹不起的背景。
他请客喝酒本来就是为了增进兄弟之间的感情,又不是去惹是生非的。
他自然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照办。
回到院子里,他发现兄弟们都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显然大家都在期待着他带来好消息。
将爷准了?贵哥儿凑上来。
费书瑜点头时,看见新弟兄们悄悄松了口气。
出了游击衙门的营门,九匹战马踏着晨露往榆林城去。
十月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路边的芨芨草已经黄透了,在风中摇出萧瑟的调子。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他们谈论着大操时那些精彩的瞬间,每个人都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自己的勇猛。
仿佛那场大操就是为了展示他们的风采而举行的。
过镇南门的瓮城时,见到税吏正跟个山西商人争执。
堵住了进城通道。
那商人穿着绸缎袍子,急得满脸通红,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
费书瑜他们勒马站在一旁等,杨道庆突然低声道:那是晋商八大家里的王家,做边贸发的家。
费书瑜挑眉:你认识?
小人的一个叔伯在张家口做过通事。杨道庆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们跟鞑靼人做买卖,连铁器都敢往外卖。
贵哥儿啐了口唾沫:这些奸商,该让他们去守一次清平堡!
进了城,街市的喧嚣像潮水般涌过来。
卖油旋的小贩吆喝着穿梭在人群里,糖画张的铜勺在青石板上转出龙凤的轮廓。
穿绿袍的小吏抱着文书小跑,腰间的鱼袋撞出叮当声。
此时的榆林,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正处于其辉煌的巅峰时期。
城内的三十多条巷道如蛛网般交织纵横,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而又充满生机的画卷。
由于边贸的蓬勃发展,榆林吸引了来自关中、河南乃至巴蜀等地的众多大商贾。
他们纷纷在此开设店铺、购置产业,使得这座城市的商业繁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费书瑜带领着他的兄弟们,漫步在榆林的长街上,尽情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繁华。
当来到城中的凯歌楼时,费书瑜不由勒住马。
看着街角那座飞檐翘角的凯歌楼,楼檐下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仅是皇帝的行宫,更是榆林的标志性建筑。
传闻武宗皇帝都对其赞不绝口,称之为“小北京”,其建筑风格颇具皇宫气象,气势恢宏,令人叹为观止。
听说正德爷当年就在这楼上看操练。贵哥儿指着楼顶的蟠龙瓦当,底下的石狮子,都是从北京运过来的。
欣赏完传闻武宗皇帝都对其赞不绝口,称之为“小北京”凯歌楼,费书瑜一行便继续前行。
第25章 塞上风华(下)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
不仅有各种传统的商店,还有一排排摆在店铺前的小摊。
售卖着各式各样的美食、衣物和玩具,让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于一个热闹的集市之中。
路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费书瑜和他的兄弟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然对这种热闹的场景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他们像一群欢快的鱼儿,在人群中穿梭游动。
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尽情感受着这烟火气。
他们从城南的街头开始,沿着长街一路漫步,左边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的右边折回街头,一条街竟然走了两遍。
好在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临近中午。
大家都知道中午费书瑜要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大餐,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场愉快的漫步之旅。
随后他们便在钟楼旁的聚贤楼歇了脚。
店小二见是兵爷,跑得比谁都快,擦桌子时看见费书瑜腰间的虎头牌,——更是又客气了三分。
今天费书瑜特意请客,自然不会小气。
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些榆林的招牌菜。
如拼三鲜、清蒸羊肉、四喜丸子、炸糕丸子、红面子、胡辣鸡、鸡羹等等满满一大桌。
不仅如此,他还额外要了一大坛酒,显然是打算出血让大家吃顿大餐。
此时距离吃饭高峰还有一段时间,菜上得快。
拼三鲜的铜锅里还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鲜红的辣椒油。
清蒸羊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在青花瓷盘里,旁边摆着两碟蒜泥和醋。
这些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种类繁多,摆满了整整一桌,让人眼花缭乱。
费书瑜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酒菜,拎起酒坛倒酒,琥珀色的酒液撞在粗瓷碗里,溅起细碎的泡沫。
第一碗,敬将爷!他举杯时,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没有将爷提拔,咱们弟兄们也没机会聚一起喝酒吃肉!
“好!敬将爷”众人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纷纷举起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显示出豪迈的气概。
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费书瑜看见杨道庆他们几个新弟兄喝得又快又急,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吞了火炭。
第二碗酒他站起来敬绥德卫的乡党:“这碗酒我要敬诸位兄弟,感谢大伙这几个月来对我的支持和帮助!
今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吃喝一场,不醉不归!大家尽管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紧接着,从贵哥儿和杨道庆开始,众人依次轮流向费书瑜敬酒。
费书瑜自然也是毫不示弱,他摆出一副豪爽的样子,每一杯酒都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些人都是豪爽的军中汉子,酒过三巡,杨道庆他们渐渐放开了。
众人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门一般,滔滔不绝的话语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有人开始讲述自己在边塞的奇遇,那些充满惊险和刺激的故事让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有人则吹嘘着自己的勇猛事迹,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最后一个叫李三郎的家丁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听闻来的金陵秦淮河的画舫的风情。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将那些画舫上的姑娘们描绘得如同仙女下凡一般。
尤其是她们的罗裙,比朝霞还要艳丽,仿佛能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他说得如此生动,就好像他自己亲眼看到过一样。
绥德卫的老弟兄们听得如痴如醉,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直咂嘴。
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秦淮河的画舫之上,感受着那独特的风情。
贵哥儿更是激动得拍着桌子大喊:“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去秦淮河逛逛!”
杨道庆听到贵哥儿的话,忍不住打趣道:“王伍长,金陵秦淮河的风情你是想也不要想了,今天什长请客,咱们塞上风情你倒是可以去好好品尝一下!”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大家纷纷附和着。
一时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个房间都被欢乐的氛围所笼罩。
在这热烈而欢快的氛围中,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飞速流逝。
一顿酒下来,大家都尽情享受着美食的滋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愉悦的笑容。
新老家丁之间原有的一点隔阂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桌席的丰盛和美味让众人赞不绝口。
他们纷纷举杯向费书瑜敬酒,称赞他的宴请之丰盛,以及他为人处世的豪爽与大气。
酒至酣处,杨道庆更是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碗:小人代右伍弟兄敬什长!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弟兄们跟您闯!
八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费书瑜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烫得皮肤发麻。
他知道这酒喝得值,三日前大操结束,将爷在帐里说的话还在耳边响:新军伍,得用新人,更得拢住人心。
费书瑜看着满桌的欢声笑语,心中暗自感叹。
他深知自己多年来研读兵法所领悟到的道理是多么的正确——不与兄弟同乐者,兄弟焉能与你同死。
这种宴席不仅是一种社交活动,更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方式。
他想,这样的宴席有机会一定要多请,即使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邀请亲朋好友们一同欢聚。
乱世之中,人心是最大的营盘。
这大明眼看着就要天下大乱了,在乱世之中,人心惶惶!
能够聚众得人拥护的人,如刘邦、窦建德、朱洪武、陈友谅等。
无一不是以小孟尝、及时雨这样的豪爽形象而闻名于世。
虽然费书瑜自认为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无法与那些豪杰相提并论。
但在这乱世之中,有人拥护和支持总比无人问津要强得多。
毕竟,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
有了这些乡党的支持,他在这乱世中未必不能谋得一番富贵。
第26章 勾栏听曲(上)
众人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缓缓站起身来。
他们一行谈笑风生,步履轻盈地朝着勾栏瓦舍走去。
勾栏,这个词源于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倡家诗》:“帘轻幕重金勾栏”。
它还有其他的称呼,如勾阑或构栏。
在宋元时期,勾栏是宋词元曲的主要表演场所,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和普通百姓前来观赏。
而到了明代,勾栏又有了新的发展,它与妓院相结合,成为城市中一个重要的娱乐场所。
榆林的勾栏与江南的婉约雅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柔美与细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边塞风情。
勾栏内,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喧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费书瑜一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他们点了些茶水和点心,悠然自得地品尝着,同时将目光投向舞台,看着台上的表演。
但见台上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她身姿挺拔如松,手抱琵琶,边弹边唱。
那歌声婉转高亢,如泣如诉,令人陶醉其中。
仔细聆听,只听她正唱道:“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在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竟是曹子建的《白马篇》。
她的嗓音高亢激扬,将诗中那少年游侠的英勇豪迈展现的淋漓尽致。
仿佛让人看到了边塞之上,少年拜别父母骑着白马驰骋疆场的飒爽英姿。
费书瑜也不觉被这独特的边塞风情所吸引。
不曾想到,在这勾栏之中,竟能听到如此豪迈的歌声。
同行的贵哥儿和其他右什弟兄更是土鳖,一个个听得如醉如痴。
一曲唱罢,众人竟意犹未尽,纷纷叫好,掌声如雷。
女子微微欠身,又接着开口唱岑参的《白雪歌》: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这首诗写的是岑参送别好友武判官的场景。
他以一天雪景的变换为线索,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出边塞地区严寒的气候和壮丽的雪景。
在这苦寒之地,戍边将士们坚守岗位,他们的壮逸情怀如同那漫天飞雪一般,辽阔而深沉。
在这个特殊的场景中,雪中送客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
送别同袍时,人们的真挚感情在冰冷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而榆林作为一个重要的军镇,勾栏内的观众大多是营兵和军户子弟。
当他们听到这样的故事时,不禁感同身受。
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冰天雪地之中,与戍边将士们一同经历着那份艰辛与豪情。
女子表演结束后,台下观众们还沉浸在刚才精彩的表演中,意犹未尽。
这时,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古乐。
紧接着,一群身着华丽宫廷盛装的姑娘们如仙女下凡般轻盈地走上舞台。
她们的舞姿端庄典雅,仿佛是从古代宫廷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盈、优雅,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
长长的水袖在空中翻飞,如流云般飘逸,时而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时而又如云雾般缭绕升腾。
这水袖的舞动,不仅展示了舞者的技巧和功底,更彰显了女性的端庄和婉约。
台下的观众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完全沉浸在那精彩绝伦的舞蹈之中。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惊叹和陶醉,有些人甚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就在这时,一二八小娘如同仙子下凡一般,缓缓地登上了舞台。
她的身形轻盈飘逸,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又似游弋于水中的鱼儿,令人眼前一亮。
小娘的动作优美而庄重,每一个姿势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她的长袖如流云般舞动,时而飞扬,时而盘旋,与她的身姿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
伴随着她的舞蹈,一阵悠扬的歌声传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歌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让人不禁想起了那离别的场景和无尽的思念。
这首《采薇》长袖舞的动作庄重而典雅,歌声动人而深情,连一向自诩见多识广的费书瑜都不禁为之震撼。
他不由认真地欣赏起小娘的表演。
正当费书瑜沉醉在舞蹈和琵琶弦声中时,突然,二楼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就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瓷碗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好不容易能有如此悠闲的时光被费书瑜不禁心头一怒。
“瑜哥!楼上打起来啦!”贵哥儿兴奋地喊着,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踮起脚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上。
满脸都是好奇和期待,活脱脱一副路人甲爱看热闹的模样。
费书瑜见状,不由嘴角微微上扬,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本不予多事,想直接离开,但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被贵哥儿的喊声吸引,纷纷伸长脖子交头接耳。
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都想知道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我们也上去凑凑热闹,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爷们雅兴。”
费书瑜想到这次出来寻开心本来就是为了拉拢人心,不好违众意,便笑着说道。
站起身来,向众人招手示意。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起身,簇拥着费书瑜,一起朝楼上走去。
木质的楼梯在众人的踩踏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费书瑜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摔倒。
等他们终于来到楼上,雕花屏风后已经聚集了不少看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费书瑜定睛一看,只见两个身着官靴的武官正站在人群中央,怒目相视。
身后还各自跟着几个小弟,形成对峙之势。
再看周围,茶碟翻倒在地,茶水和小吃混在一起。
在地板上流淌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仿佛是一幅混乱的画作。
“两位爷,都是军中同袍,何必大动肝火呢!”
楼上的管事一脸谄媚地笑着,站在两个武官中间,不停地向双方说好话,试图平息这场纷争。
费书瑜定睛一看,竟然发现其中一个武官竟然是熟人。
只见左侧那个身着蓝色圆领箭衣胖袄、头戴红缨白毡帽的汉子,正是他们左营右部的把总王虎臣。
就在此时此刻,王虎臣的情绪已然有些失控。
但见他的脖颈上,青筋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青色小蛇,疯狂地扭曲着、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他的手指几乎快要戳到对方的鼻尖,那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似乎只要再稍微用一点力,就会直接戳到对方的脸上。
与此同时,王虎臣的嘴巴也没有闲着,一连串的咒骂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如同一阵狂风暴雨,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左营大操受赏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你们右营这些人就是嫉妒!
有本事你们也去校场上挣个赏回来啊!
少在背后像个长舌妇一样叽叽喳喳!
面对王虎臣的怒喝,右侧的黑面武官不仅没有丝毫退缩。
反而更加嚣张地扯松了自己的盘扣,露出了半截狰狞的刀疤。
那刀疤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他曾经浴血奋战的证明。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就是要当着你的面说,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震得周围的人都不禁一颤。
紧接着,黑面武官继续嘲讽道:“你们左营那所谓的大操,不过就是在校场上耍耍花架子,哄哄那些啥都不懂的文官老爷罢了!
真要是上了战场,面对套虏的箭雨,你们那些花架子能有什么用?”
双方的争吵愈发激烈,言辞如箭雨般交错,每一句都像是要刺破对方的耳膜。
他们的声音在勾栏里回荡,引得周围的人们纷纷侧目。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兴奋地盯着这一幕,期待着一场激烈的全武行即将上演。
第27章 勾栏听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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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防秋摆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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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防秋摆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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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防秋摆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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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将军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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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将军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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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将军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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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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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边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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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边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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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保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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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戍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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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戍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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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戍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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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巡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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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巡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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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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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定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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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定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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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套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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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套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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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套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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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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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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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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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庙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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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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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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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射雕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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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射雕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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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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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引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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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引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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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制部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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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制部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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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夜帐谋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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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烈焰屠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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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烈焰屠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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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烈焰屠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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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漠鏖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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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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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铁勒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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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铁勒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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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铁勒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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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凯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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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边声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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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边声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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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朔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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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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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整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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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整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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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核验军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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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核验军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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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榆阳庙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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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榆阳庙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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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分首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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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分首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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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分赏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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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年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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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军营守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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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左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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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左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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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漠练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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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朔风砺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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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朔风砺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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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朔风砺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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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海马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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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海马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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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荣归
晨曦刚漫过夜不收营房时,砖缝里还凝着昨夜的霜气。
淡金色的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垛口缓缓淌下来,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光斑。
费书瑜翻身上马的刹那,靴底碾过草叶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那声音细得像根丝线,轻轻拽了拽天边的云彩。
他如今已是正九品外委把总,腰间的铜质腰牌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牌面上錾刻的“外委把总”四个字被摩挲得发亮。
这枚腰牌比任何金银赏赐都让他心头踏实,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像坠着自己这大半年的光阴。
坐骑是匹通身枣红的骟马,虽不及将爷那匹“雪如龙”神骏,却也脚力稳健。
马鬃被梳得整整齐齐,绾成三个利落的小结,颈间的铜铃偶尔叮当作响,在空旷的校场上荡开涟漪。
费书瑜轻轻拍了拍马颈,大红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膝盖,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得极慢。
赵大狗跟在稍后些,手里牵着两匹驮马,腰杆挺得笔直。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是费书瑜前几日给他的,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处磨出的毛边都被细心地缝了边。
每匹驮马背上都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一匹捆着给长姐和孩子们的礼物。
榆林产的花布、给小石头的木雕刀、给丫丫的蜜饯匣子,还有给姐夫李昌永的两坛老烧等;
另一匹装着他和王大贵、赵大狗的换洗衣物,鼓鼓囊囊的,倒像是行商的货担。
这还是赵大狗头回跟着官爷出远门,走路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路边的景致。
从榆林到绥德的路他虽没走过,却听营里的老兵们说过无数次,说那路上的沙子会唱歌,说山坳里能捡到狼崽,说绥德城的婆姨会唱酸曲儿。
如今真踏在这条道上,连风里卷着的沙子都觉得新鲜,每一粒都像是带着故事,刮在脸上也不觉得疼。
“瑜哥,您这腰牌真亮堂!”王大贵牵着马走在旁边,忍不住又瞟了眼那枚腰牌。
他比费书瑜小一个月,去年跟着来榆林时还是个怯生生的亲随家丁,如今已是位比管队的夜不收掌旗官,嗓门都比从前亮了三分。
语气里满是敬服,“外委把总呢!回了绥德,谁不得高看您一眼?想当初在绥德城,您可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什么?”费书瑜勒了勒缰绳,嘴角扬着笑意。
他知道王大贵想说什么,无非是当年自己和他在绥德卫招猫斗狗的荒唐事,如今想来,脸上还发烫。
王大贵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出了名的有本事!不然怎么能被将爷看中?”
他瞥了眼自己马鞍旁挂着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匹榆林产的粗毛毡。
“这毡子防潮,我娘冬天垫在炕上铺着正好。
以前冬天她老说腰疼,有了这毡子,准能好利索。”
费书瑜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烽火台。
那土黄色的台子孤零零地立在山梁上,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脚下的黄土。
行至游击衙署外时,费书谨的亲随家丁队已在那里等候,另外还有些左右家丁队的老卒。
今天的家丁们都换了便装,青布短褂,黑布长裤,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脚尖都踩着同一条直线。
腰间的兵刃隐在衣襟下,偶尔露出半截刀鞘,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费书瑜连忙上前同相熟的几个管队、什长寒暄,问起家里的近况,说些营里的趣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衙署的大门。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骑着雪如龙的费书谨在罗汝才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那匹白马神骏异常,鬃毛雪白雪白的,四蹄踏在地上轻得像云,走得近了,才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草料香。
今天的费书谨换了身藏青色的便袍,只腰间束着条玉带,玉色温润,衬得他原本就挺直的腰杆更像杆标枪。
少了几分甲胄在身的凌厉,多了些从容,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笑意。
“将爷。”费书瑜上前行礼,右手按在左胸,腰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如今是正九品把总,行礼时腰杆比从前更直了些,膝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发颤。
费书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人,在王大贵身上顿了顿:“是去年跟着你的那个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山涧里的石头,沉稳而坚硬。
“是,回将爷,他叫王大贵,如今跟着属下当差。”
费书瑜连忙应道,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大贵的耳朵红了,像被日头晒过的番茄。
王大贵确实有点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忙低下头:“小人王大贵,参见将爷。”声音里带着点发颤,却透着股认真。
“嗯。”费书谨没再多问,转向旁边的罗汝才,“都齐了?”
“回将爷,都齐了。”
“沿途的驿站也都打过招呼,每处都备了热水和草料。”他是费书谨身边的老人,跟着走南闯北多年,脸上刻满了风霜。
“出发。”费书谨调转马头,雪如龙轻轻打了个响鼻,率先踏出了营房。
马蹄声在黄土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嗒、嗒、嗒,像是在数着路上的石子。
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像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向东南方向蜿蜒,扬起的尘土在队伍后面拖出长长的尾巴。
四月的陕北已褪去冬的萧索,道旁的荒草冒出嫩黄的芽,像是谁撒了把碎金子在地上。
偶尔能看见几只受惊的野兔窜进坡地,扬起一阵尘土,慌慌张张的样子惹得家丁们低声笑起来。
费书瑜同家丁左队副管队王寿璋并辔而行,两人的马蹄声踩在一处,像是在说悄悄话。
王寿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处箭疤,是当年同鞑靼人厮杀时留下的。
他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最是靠谱。
费书瑜看着前面费书谨的背影,心里头感慨万千——自己能从亲随家丁升到外委把总,全靠将爷提拔。
这次陪同将爷的一起回绥德,既是衣锦还乡探亲,也有件要紧事得办。
他想把发小赵二宝和苏延庆也带到榆林来,现在自己是外委把总了,可以招募两名家丁,跟着自己当差,总比在绥德城卫所混强。
“听说将爷这次要扩充两队家丁,你一个管队应该是跑不了了吧?”费书瑜状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把玩着缰绳上的穗子。
王寿璋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不得看将爷的意思嘛!你也是家丁出身,还不知道?咱们家丁们的升迁荣辱,全凭将爷一言而决。”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更多的是敬畏。
费书瑜点点头:“也是!不过如今将爷升了参将,身边得有能打的队伍。你是追随将爷的老人,将爷不会亏待你的。”
队伍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是土坯墙,茅草顶,门口的老槐树上拴着几匹驿马,正甩着尾巴驱赶苍蝇。
费书瑜让王大贵和赵大狗去吃干粮,自己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掏出怀里的饼子慢慢啃着。
饼是早上从营里带来的,掺了玉米面,有点粗糙,却很顶饿。
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马粪味,让他想起去年离开绥德时的情景。
长姐费书兰和姐夫李昌永站在城门口,红着眼睛往他包袱里塞东西,长姐的手冻得通红,却还一个劲地说“到了榆林要听将爷的话,好好干,别惹事”;
小石头抱着他的腿,哭得脸蛋通红,说“舅舅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酸枣”;
丫丫把她最宝贝的糖人塞给他,那糖人是个小老虎的模样,被她攥得化了一半,黏糊糊地沾在他手心里,甜得发腻……
他咬了口饼子,有点干,噎得慌。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却把喉咙里的干涩压了下去。
歇脚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像是被火烤着。
费书瑜解开领口的扣子,让风灌进去些,凉丝丝的,很舒服。
目光扫过队伍,每个人都低着头往前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就像他自己,从绥德那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外委把总,脚下的路虽难,却走得踏实。
傍晚时分,队伍夜戍镇川堡驿站休息。
驿站比午时歇脚的那个大些,有前后两院,前院拴马,后院住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过脸颊,很舒服,费书瑜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解开腰间的腰带,松了松筋骨,走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是弯的,像把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旁边缀着几颗星星,眨着眼睛。
他想着心事:回到绥德后得先问问二宝和延庆的意思,若是他们愿意跟着自己当家丁,弟兄几个能在夜不收聚首,互相有个照应;
若是想奔更好的前程,凭他如今的面子,举荐给将爷做家丁,也不是难事。
他还想起家里的那院老房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现在树上的叶子肯定绿得晃眼。
还有小石头肯定又长高了,丫丫也该会唱新的儿歌了。
姐夫李昌永还是那么老实巴交吗?
去年走的时候,他塞给自己一吊钱,说“在外头别受委屈”,现在想来,鼻子还酸酸的。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绥德城的影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还有那扇熟悉的院门,正缓缓向他打开。
长姐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手,小石头和丫丫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第109章 归雁入绥德(上)
夕阳像块浸了彩的绒布,正一点点漫过绥德城的垛口。
未时末的风卷着黄土,打在枣红马的鬃毛上,费书瑜勒住缰绳时,指节因用力泛白。
城楼灰黑色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次清晰,墙砖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箭痕,是蒙古游骑过境时啃下的疤,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厮杀声。
“吁——”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晚风里散得极快,像极了他这一年来的日子,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抓不住。
费书瑜望着熟悉的城门,喉结上下滚了滚,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酸溜溜的,又带着点发胀的热。
“这便是近乡情怯么?”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腰牌。
铜面上“外委把总”四个字被磨得发亮,是榆林的风沙和汗水留下的印记。
马队进了城,青石板路被马蹄敲得“哒哒”响。
三三两两的行人往路边靠了靠,军户们肩上扛着锄头,小贩的挑子里晃着油盐酱醋,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腰牌时,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费书瑜的目光掠过街角的杂货铺,去年离开时还嫌这铺子逼仄,此刻却觉得那褪色的幌子都透着亲切,连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都像是在朝他点头。
队伍在佥事府门前停下,费书谨翻身下马时,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尘土。
“都去安顿吧。”他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沉稳。
“谢将爷。”费书瑜拱手,等费书谨带着家丁进了府,才转身对身后两人道:“走,回家。”
王大贵和赵大狗应了声,三人踏着暮色往巷深处去。
越靠近那处小院,费书瑜的心就跳得越急,枣红马像是懂了他的心思,撒开蹄子小跑起来。
巷弄两侧的墙影飞快往后退,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钥匙插进锁孔时,费书瑜的手微微发颤。
“咔哒”一声轻响,院门推开的刹那,时光仿佛被钉在了去年那个清晨。
院子里的一切同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看来姐姐姐夫很用心,帮他打理着费宅。
费书瑜三人走入费宅,小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没人住像有人住一样整整齐齐。
“姐和姐夫倒是上心。”王大贵笑着说,伸手拂去门楣上的薄尘。
费书瑜没说话,只是望着院中的老榆树。枝桠间冒出点点新绿,嫩芽裹着褐红色的壳,像襁褓里的婴儿,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春天。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总在树下教他认字,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字贴上,暖烘烘的,带着榆叶的清香。
“瑜哥,咱先拾掇拾掇?”赵大狗拎着包袱问。
他们这次只住几天,不用大扫除,王大贵去开房门散气,赵大狗则忙着整理铺盖,费书瑜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榆树下,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头踏实得很。
他如今虽是个外委把总,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农家小子,床铺不用铺锦缎,能躺下就行;饭菜不用山珍海味,管饱就好。
王大贵很快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瑜哥,这些特产分几份?除了姐姐姐夫家,还有谁?”布包里是榆林的奶酪、风干肉,还有给孩子们带的蜜饯。
费书瑜想了想:“挑份好的,等会你回去看婶子,替我问声好。对了,明天你去趟苏延庆和赵二宝家,说我回来了,让他们中午来家里喝酒。”
“哎!”王大贵应着,正往外走。
院门外忽然响起“砰砰”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声。
费书瑜猛地站起身,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大狗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费书兰和李昌永,两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不点,正是小石头和丫丫。
“姐,姐夫。”费书瑜喊出声,才发现声音有些哽咽。
费书兰手里还拎着个竹篮,见了他,眼圈“唰”地红了,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瑜哥儿,你可算回来了!瘦了,真的瘦了好多……”
有些粗糙的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刺刺的疼,“是不是军营里吃不好?没人欺负你吧?”
李昌永站在一旁,手里牵着小石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藏着心疼:“黑了不少,也高了些。军营里辛苦吧?”
“不辛苦,将爷待我好着呢!”费书瑜笑着,弯腰抱起扑过来的两个孩子。
小石头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胳膊腿硬邦邦的,丫丫梳着羊角辫,发梢系着红头绳,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包裹。
“舅舅,你的木头刀呢?”小石头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口,口水蹭了他一脸。
费书瑜哈哈大笑,让赵大狗把给孩子们的礼物拿过来。
木头刀是他在榆林请木匠做的,比去年那个精致多了,刀鞘上还刻着花纹;
丫丫的琉璃糖葫芦是红玛瑙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小石头拿到刀,立刻学着军营里的样子扎马步,丫丫则把糖葫芦贴在脸上蹭来蹭去,琉璃冰凉的触感让她咯咯直笑。
费书兰看着这一幕,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多大的人了,还惯着他们。”
嘴上埋怨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李昌永则拉着赵大狗问长问短,得知赵大狗负责费书瑜的起居,一个劲地说“辛苦你了”。
弄得赵大狗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摆手:“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晚饭费书瑜本想让姐姐姐夫在家吃,可费书兰说什么也要请他去家里,李昌永也跟着劝。
费书瑜知道他们家没分家,公婆和哥嫂都住在一起,自己带人去,反倒让姐姐难做。
“去酒楼吧,”他拍了拍小石头的头,“我请孩子们吃顿好的,也让我听听绥德这一年的新鲜事。”
费书兰知道他的性子,怕他去家里受委屈,便应了。
王大贵惦记着老娘,提前告辞回去了,剩下的人往附近的“聚福楼”去。
包厢里的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肘子冒着热气,醋溜白菜泛着油光,还有一大碗羊肉汤,撒着翠绿的葱花。
费书兰和李昌永一个劲地给费书瑜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
“咱家那杂货铺,去年冬天添了个酱菜坛子,生意好着呢。”
费书兰边给丫丫喂汤边说,“你姐夫上个月还买了头驴,以后去乡下收菜方便多了。”
小石头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喊:“舅舅,榆林有老虎吗?”
费书瑜放下筷子,给他讲夜不收在雪地里潜伏的事:“那雪深得能埋住人,我们趴在雪窝里,连气都不敢大喘,就看着套虏的骑兵从跟前过,马蹄子离脸就那么近……”
他伸手比划着,“还有何重进何大哥,刀法那叫一个厉害,一刀能把套虏的头盔劈成两半!”
丫丫听得眼睛都不眨,小石头则拍着胸脯:“我以后也要当夜不收,比舅舅还厉害!”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浓。
费书瑜从书房拿出个锦盒和两匹布,锦盒上绣着兰草,是他特意让榆林的绣娘做的。“姐,这个给你。”他把锦盒递过去。
费书兰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支金钗,钗头是朵盛开的兰花,镶着米粒大的珠子,在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你这孩子,买这个干啥?多贵啊……”手却小心翼翼地捏着钗子,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花瓣。
“我现在有俸禄,不缺钱。”费书瑜把布递给姐夫,“这两匹是上好的细布,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
李昌永推辞不过,接了布:“你在外面别太省着,该花的就花。”
正说着,两个孩子从外屋跑进来,小石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头刀,丫丫的糖葫芦啃得只剩个棍。
“舅舅,讲故事!”两人扑到费书瑜腿边,仰着小脸看他。
费书瑜把他们抱到膝上,讲起将爷的那匹“雪如龙”:“那马通人性着呢,上次追击套虏,跑起来比风还快,硬生生把对方的主将给追回来了……”
夜深了,费书兰带着孩子回去,费书瑜送他们到门口。
月光洒在巷子里,把人影拉得老长。
“明日记得早起去给阿爷阿娘上坟吧。”
费书兰临走不忘嘱咐道。
“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肯定高兴。”
第110章 归雁入绥德(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费书兰就带着祭品来了。
纸钱、香烛,还有阿娘生前爱吃的枣糕。
一行人往城外的祖坟去,路上的草挂着露水,沾湿了裤脚。
费书瑜跪在爹娘的坟前,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风里散开。
“阿爷,阿娘,我回来了。”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我现在是外委把总了,能护住姐姐,护住这个家了……”
费书兰烧着纸钱,眼圈红红的:“爹娘,你们看,瑜哥儿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了……”
李昌永站在一旁,默默地添着柴,火苗舔着纸钱,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话。
从坟地回来,吃过早饭,费书瑜带着特产去拜访刘管家。
刘宅的门房还是去年那个,见了他穿着官服,忙不迭地往里请。
“费爷里面请,老爷这几日在佥事府忙,怕是没空回府。”
接待他的是刘宅的管家,客气地奉了茶:“刘管家说了,费爷如今出息了,他比谁都高兴。等这阵子忙完了,定要请费爷来府里喝杯酒。”
费书瑜知道将爷这次回来招募家丁,刘管家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放下礼物便告辞了。
他过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谢谢去年的举荐之恩,如今心意到了,也就够了。
回到小院时,王大贵已经带着苏延庆和赵二宝在等着了。
赵二宝老远就喊:“瑜哥!”声音亮得像打雷。
费书瑜翻身下马,一拳捶在他肩上:“你个憨货,嗓门还是这么大。”
赵二宝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瑜哥,你现在可真不一样了,穿着官服,比佥事府的百户还精神!”
苏延庆站在一旁,比去年清瘦了些,眼眶有点红:“回来就好。”
他老娘去年冬天走的,费书瑜托人捎了二十两银子回来,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费书瑜拉着他们进院,赵大狗忙去烧水。
四人坐在老榆树下,石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样早上买的卤味,费书瑜给他们倒上酒:“说说,这一年在卫所怎么样?”
赵二宝灌了口酒,愤愤不平:“还能怎么样?混日子呗!天天就是站岗、挑水,连刀都摸不着几回。上次操练,千户还说我动作慢,罚我去喂马!”
苏延庆叹了口气:“卫所里都这样,父死子替,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费书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们:“我这次回来,是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这次回来,除了探亲就是要找两个信的过的弟兄当家丁。我如今是外委把总,身边能自己挑两个人。”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跟着我,去夜不收当差。
好处夜不收是大军的先锋是耳目,容易立功!
而且咱们弟兄几个能聚在一处,我能吃肉,少不了你们的那份。
但坏处是,夜不收危险,是拿命搏富贵的行当。
我之前的管队就是因为遇到套虏的怯薛卫和射雕手,不但自己身受重伤,夜不收队也伤亡过半!
赵二宝和苏延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二、我举荐你们去当将爷的家丁。
将爷的家丁待遇好,也没夜不收危险。
但也有句实在话,你们错过了去年的最佳时机。
如今将爷身边人多了,想脱颖而出,那要冒的险不比在夜不收安全多少。”
他把夜不收和家丁的利弊都说了,“跟着我,危险是真的,但立功的机会也多;去将爷那里,安稳些,可想出人头地,难。”
赵二宝想都没想:“我跟瑜哥走!反正留在卫所也是混吃等死,不如去榆林闯闯!”
苏延庆也点头,眼里闪着光:“我也是。瑜哥,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就跟着你干。夜不收怎么了?你和大贵都不怕,我和二宝也是延绥儿郎岂会怕?”
费书瑜心里一热,举起酒杯:“好弟兄!干了这杯,以后咱们生死与共!”
三人碰了杯,酒液入喉,带着点辛辣,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接下来的几天,费书瑜忙着给苏延庆和赵二宝办理调令。
佥事府的公文很顺利就拿到了,去卫所千户衙署时,书吏见了他的腰牌,客气得很。
费书瑜还是按规矩给了一两银子,“辛苦各位了,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书吏们眉开眼笑地接了,办事效率也快了不少。
将爷招募家丁的事也很顺利,应募的人排了半条街,个个身强力壮,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费书瑜带着王大贵他们去帮忙,看着那些年轻后生们比试弓马,忽然想起自己去年来的样子,也是这般忐忑又兴奋。
没想到招募结束那天,费书谨竟让他上台讲几句。
费书瑜从善如流,将爷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虽然他不擅长演讲,但亲身经历的事情还是能说几句的。
将自己如何刻苦训练,如何听将爷的话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过程美化滴说了一遍。
作为一个少壮派青年军官,鼓励更多的家丁上进,费书瑜非常乐意。
最后道:“夜不收的弟兄们常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只要敢拼,总有出头的日子!”
台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有几个年轻人大声喊:“我们也想当夜不收!”
费书谨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意。
等费书瑜下来,才吩咐道:“今夜回去跟家里道个别。”
“明晚酉时校场集合,后天一早启程回榆林。”
费书瑜第二天去同姐姐告别时候,费书兰正在院子里缝补衣裳。
见他来,忙起身招呼。
小石头和丫丫正在院子里玩,见到他忙一人抱一条腿喊舅舅。
见家里就姐姐一人,好奇问道:“家里怎么就你一人?”
“嫂子娘家有人做寿,婆母和她一起去帮忙了。”
“明日就走?”费书兰问,声音里带着不舍。
“嗯,早走早安心。”
费书瑜帮她理了理线团,“营里的事耽误不得。”
费书兰叹了口气:“在外头不比家里,凡事多小心。”
从怀里摸出个蓝布绣囊,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几两碎银,你拿着。在外头别委屈自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绣囊沉甸甸的,费书瑜捏着那粗糙的针脚,眼眶一热:“姐,我有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费书兰眼圈红了,“这是你姐的心意,不是给官爷的,是给我弟的。”
费书瑜没再推辞,把绣囊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团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校场就响起了集合的号角。
费书瑜翻身上马时,看见城门口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费书兰、李昌永,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小石头和醒着的丫丫。
“舅舅!”丫丫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费书瑜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辫子:“等舅舅打了胜仗,就给你带更好的糖葫芦,比琉璃的还好看。”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了手。小石头在爹怀里睡得正香,小拳头还攥着那把木头刀。
费书瑜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城门口的家人,勒转马头。
苏延庆和赵二宝跟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株迎着风的白杨树。
队伍缓缓出城,马蹄声敲在黄土路上,“哒哒”作响。
费书瑜望着前方费书谨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发小,忽然觉得这路好像比来时短了些,也热闹了些。
风里带着绥德的尘土味,还混着点新抽的榆叶清香。
费书瑜知道,榆林的夜不收营盘里,很快就会多出两个生面孔,而他的故事,也将在风沙里,翻开新的一页。
第111章 风与变(上)
黄土高原的风到了五月,便褪去了春时的料峭,裹着一股灼人的燥热,沿着延绥镇的城墙根儿打旋。
榆林城内,官署檐角的铁马被刮得呜呜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地哭。
就在这风声里,一则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灰雀,扑棱棱掠过青石板路,顺着酒肆茶馆的窗棂往里钻。
费书瑾要接延绥西路参将的缺了。
最先把这话递到费书瑜耳朵里的,是中部新任千总沈一阳。
这人原是中部千总张诚麾下的马司把总,去年定边营边墙外那场恶战里,提着马刀在鞑子堆里杀了三个来回,胳膊上挨了两箭仍死战不退。
后来老领导张诚升了清水营守备,他便顺理成章地补了千总的缺,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刀疤,成了最体面的军功章。
那天在参将衙署开完春操部署会,两人并骑回营房。
沈一阳的那匹大黑马性子烈,总想着往前蹿,他勒着缰绳,侧头往费书瑜这边凑了凑。
声音压得低低的:费把总,听说没?将爷要挪窝了,西路参将的印把子,怕是要落到将爷头上了。
费书瑜正无聊地用马鞭敲着马靴上的尘土,闻言只淡淡嗤了一声。
他是费书瑾一手从亲随什长提拔起来的夜不收管队,当初跟在将爷身边时,耳朵里灌满了延绥镇官场的蜚短流长。
今儿说张三要高升,明儿传李四得罪了谁要倒霉,真真假假跟戏台上演的似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规矩——没见着盖着红印的公文,再活灵活现的消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别听风就是雨。他把马鞭搁在左手心敲了敲,鞭梢的红缨晃了晃。
将爷前儿还在校场看咱们操练,要是真有这事儿,能一点动静没有?
沈一阳却不急不恼,咂了咂嘴:我知道你是将爷的心腹,消息比我们灵通。可这话不是我瞎编的,是我那在吴大人跟前当差的同乡说的。
他忽然勒住马,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
才压低了声音,这事儿是吴大人屋里传出来的,说是总督衙门那边都点了头。昨儿他亲眼看见吴大人给将爷道喜呢。
费书瑜心里咯噔一下。
坐营中军吴大人是延绥镇的二把手,执掌镇内机要,连镇台大人案几上的军报都得先经他的手。
这话要是从他那儿出来,八成是有谱的。
他拽了拽马缰绳,胯下的大红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接下来的几天,费书瑜才算真正领教了什么叫无风不起浪。
先是家丁队的老伙计们见了他,脸上总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以前碰面顶多互相捶一拳,现在却总往他身边凑,眼神里还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
再后来,左营其他几个把总也时不时找过来,半真半假地打趣:费把总,以后跟着将爷高升了,可别忘了弟兄们,到时候给咱们也谋个好去处啊。
听着这些话,费书瑜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刁斗还没敲到五更,费书瑜就托词汇报夜不收的训练事宜,揣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巡查记录,往参将衙署赶去。
晨曦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靴底踩在带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费书瑾正在签押房里看军报,案几上堆着一摞塘报,墨迹还带着新鲜的光泽。
见他进来,费书瑾头也没抬,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训练没出什么岔子吧?
回将爷,都妥帖着。
费书瑜躬身回话,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将爷脸上带着点掩不住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许是昨夜又熬夜看文书了。
但那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舒展,像是压在心头的什么事落了地。
费书瑜心里暗暗点头:想来是真有好事。
等汇报完夜不收的日常训练、巡查路线,还有新募的几个后生的表现。
费书瑜搓了搓手,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将爷,外面都传您要去西路赴任......属下想追随您......
话没说完,费书瑾手里的狼毫笔地落在纸上,溅出个墨点,像朵突然绽开的黑花。
他猛地抬眼,方才还缓和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谁告诉你我要调去西路的?
费书瑜被问得一怔,愣了半晌才呐呐道:外面......外面都这么说。
外面说你就信?费书瑾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跳,墨汁差点洒出来。
你是夜不收管队,是负责军中侦缉的,什么时候学起街头老娘们嚼舌根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费书瑜脸上。
他喉头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沈千总说的咽了回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靴底沾着的黄土是从长城边带回来的,磨得有些发白——那是上个月带弟兄们在黑风口集训时,在沙漠里蹚出来的。
夜不收的靴子,从来都是这么磨出来的。
签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啸,呜呜咽咽的,像是在替他委屈。
过了半晌,费书瑾的声音才缓了些:你这小子,还是毛躁。
他起身走到费书瑜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老茧蹭得他颈后发痒,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官场的事,没见公文就不算数。就算我真调过去了,你现在是掌管左营夜不收的外委把总,编制在镇标营,不再是我的家丁什长,调动得经镇台衙署,哪能说走就走?
将爷,属下是真心想跟着您。
费书瑜抬头时,眼里的红血丝看得真切。
他不是不知道规矩。
只是有些事,明知不合规矩但现实中他却必须这么干。
一来,费书瑾前程远大。
三十出头就能有望接西路参将,只要不出岔子,熬资历也能熬个一镇总兵。
背靠这样的大树,自己日后不说副将、参将,混个游击将军总该没问题。
到时候能身穿绯袍,腰挂玉带,那才是光宗耀祖呢。
二来,官场上的事,态度往往比能力更重要。
现在大伙都去恭贺,自己身为将爷一手提拔的亲信却无动于衷,你让将爷怎么想?
去了是能力问题,不去却是态度问题。这层关节,费书瑜比谁都清楚。
费书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知道。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费书瑜只好躬身退下。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有空,多去王中军那儿汇报汇报。
他脚步一顿,心里打了个转。
将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离开后,左营游击由王中军接任?
这倒也合理,王中军本就是左营的二把手,现在也挂着游击衔,顺位接任顺理成章。
费书瑜不敢深想,只是转身行礼应诺,退出了签押房。
出了参将衙署,风还在刮,卷着墙根的尘土迷了眼。
费书瑜揉了揉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的。看样子,将爷去延绥西路之事,或许真是无风不起浪了。
接下来的日子,费书瑜过得提心吊胆。
他没敢再提去西路的事,只按部就班地带队训练,清晨的教场上,总能看到他带着夜不收的弟兄们练骑射、练追踪、练潜伏,喊声震得远处的城墙都嗡嗡作响。
只是往王中军那里跑得勤了些,每次去都不多说,只汇报夜不收的日常动向,训练成果,还有边墙外的动静。
王中军总是笑眯眯的,每次都点头说好,末了还会留他喝杯茶。
直到五月底,朝廷的公文终于下来了。
但那公文上的字,却让整个延绥镇都傻了眼。
不是费书瑾调任西路参将,而是西协副总兵的人选定了,竟是登莱参将贺虎臣。
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整个延绥镇都炸了。
按先前的说法,西路参将王定升西协副总兵,费书瑾接西路参将,这名单是镇台和三边总督署联名上报的,还有巡抚衙门和巡按衙门的署名,按理说板上钉钉。
可现在,朝廷的任命却像小孩子的脸,哭笑之间说变就变。
怎么突然就换成个山东来的贺虎臣?
王定升不上去,费书瑾的西路参将自然就泡汤了。
费书瑜第一时间跑到参将衙署,心里堵得慌,想安慰将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见费书瑾正在院子里打拳,他穿一身短打,露出结实的胳膊,肌肉线条随着拳脚的起落绷紧、放松,拳脚带起的风把地上的尘土卷得团团转。
一招一式还是边郡子弟从小习练的百炼拳,只是比往日沉了些,每一拳都像砸在实处,带着股说不出的闷劲。
将爷......费书瑜站在廊下,声音有些干涩。
费书瑾收了拳,接过家丁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仿佛那公文上的名字跟他毫无关系:听说了?
费书瑜应了一声,看着将爷平静的神情,心里暗暗佩服。
将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心理素质强悍得很,等闲人根本比不上。如果换成自己,估计很难这么从容接受。”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将爷,只好道:“怎么能这样,这......这也太不公......
费书瑾反而安慰他道:“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无需过于介怀!”
第112章 风与变(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六月底。
费书瑾过三十五岁生辰那天,费书瑜和一伙家丁出身的亲信,凑了些银子,买了只肥羊,提了两坛好酒,往将爷府里去贺寿。
府里没摆大场面,就他们几个老弟兄围坐一桌,菜是家常菜,酒是榆林城酿的烧刀子。
酒后将爷回房休息,他们几人闲聊,罗汝才借着酒劲,才把谜底捅了出来。
罗汝才是费书瑜离开后,将爷身边唯一的亲随家丁什长,消息自然最灵通。
他被众人缠着追问,终于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不?上个月初六,京城炸了!
炸了?费书瑜吃了一惊,手里的酒杯晃了晃,什么炸了?
王恭厂!罗汝才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满桌。
听说一声巨响,天昏地暗,好几里地的房子都塌了,死了两万多人!
众人都愣住了。
王恭厂他们知道,那是朝廷最大的军器作坊,专门造兵器、盔甲以及火炮、火药的,怎么会突然炸了?
罗汝才见众人都盯着他,越发来了兴致。
唾沫横飞地讲起来:听说那场面邪乎着呢!东到顺城门,北到刑部街,一条街的人都成了碎末子。天上往下掉人头、胳膊腿,还有些衣服,好端端地就被刮到西山上去了,树上挂的全是,跟晒衣裳似的......
他说得活灵活现,旁边一个老家丁忍不住插嘴:真有这么邪乎?莫不是......天谴?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这会儿的人都信这个,大灾大难往往被当成老天爷示警,是朝政出了问题的兆头。
罗汝才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京城里的官儿们都炸了锅。
东林那帮人将这归为,以天人感应为由指责是魏公公的阉党乱政招来的,天天逼着皇上认错。
魏公公也不含糊,借着这由头,把好些东林党人赶出了京城......
费书瑜他们还是想不明白,延绥的官场变动,跟京城这场爆炸,怎么就连着了?
又催着罗汝才往下说。
罗汝才喝了茶,润了润嗓子:咱们前任巡抚朱大人,你们还记得不?就是上个月调回京城的那位。他这次回京升了右都御史。
原来此番延绥西协的副总兵人选上报至朝廷,天启帝自然要咨询刚刚从延绥归京的边臣意见。
那朱右都御史在延绥期间,没少受榆林将门王家的暗中掣肘。
粮草被贪污,兵员被调走,好几次差点误了大事。
他自然不愿意让出身王家的王定掌权西协,便在天启帝面前陈述延绥将门之尾大不掉,建议从内地调善战之将前往边镇压制将门。
天启帝听了这话,便让兵部重新推举人选。
朱右都御史又想起去年自己受命前往济南、兖州二府坐守催征天启四、五年度所欠朝廷马价银时,与他配合默契的齐地名将登莱参将贺虎臣,便向朝廷推荐了他。
这才有了贺虎臣取代王定任延绥镇西协副总兵的任命。
这叫什么事啊......家丁管队李元庆叹气道,京城炸了,竟然把咱们将爷的官帽子炸没了!
费书瑜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喝到肚子里却是满嘴苦涩,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词,蝴蝶效应。
说的是一只蝴蝶在亚马逊河扇扇翅膀,就能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刮起一场龙卷风。
以前总觉得是戏言,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的事,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天大伙留宿在将爷府上。
费书瑜扶着醉醺醺的罗汝才回他房间,夜风里带着黄土的腥气,刮得人脸上生疼。
罗汝才嘴里还在嘟囔:......听说皇上也吓着了,本来身子就不好,现在更差了......魏公公怕是也坐不稳了......
费书瑜没接话。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风沙遮得朦朦胧胧的,像块蒙了灰的铜镜。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好像也跟这月亮一样,蒙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王恭厂大爆炸的余波,比想象中更长远。
七月初,费书瑜休沐,在榆林城内的一间酒楼里撞见几个穿着兵部差官服饰的人。
榆林军器作坊的提调官正陪着他们。
费书瑜上去打听一番,才知道兵部那几个人是武库司的,来榆林是来催缴军器的。
费书瑜心里一动。
王恭厂是朝廷最大的军器作坊和武库,那里炸了,没有一两年恢复不过来。
辽东又是对付后金的主战场,大明在辽东镇的主客兵有十几万,全靠京师供应军械。
现在军器断供,可不是小事,怕是连主动进攻的能力都要丧失了。
这么一来,后金岂不是又要做大了?
九月初,京城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说天启帝的病更重了,已经好些天不能上朝。
东林党和阉党双方的争斗也越发激烈,朝堂上风声鹤唳。
魏公公把持了朝政,东林党人又被抓了一大批,连带着地方上也牵连了不少人。
延绥镇也跟着紧张起来。
新到任的贺虎臣是个性子烈的,三把火烧得很旺。
先是换了几个他看着不顺眼的操守、把总,又要整顿边堡戍卒,严查吃空额的事,
这一下就跟盘根错节的榆林将门王家闹得不可开交。
每天都有人去镇台衙署哭诉,说贺副总兵处事太急,不顾情面。
将爷费书瑾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除了看军报,就是督促左营士兵训练。
清晨的教场,傍晚的巡视,他都亲自到场,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在几个亲信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对时局的担忧。
一天傍晚,费书瑾来夜不收的营地看完训练,让费书瑜陪他在附近走走。
秋意渐浓,风里带着草木的枯气,吹得路边的衰草沙沙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坡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道沉默的剪影。
费书瑾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沟壑分明的轮廓柔和了些,却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你说,这天下,会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
费书瑜愣了一下,没想到将爷会问这个。
他看着费书瑾的侧脸,那张脸上刻着风霜,也刻着坚韧。
从边关的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人,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光是自己的前程。
会好的。
费书瑜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只要咱们守着这里,总会好的。
费书瑾笑了,那是自五月以来,费书瑜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你这小子,倒是比以前稳重了。
他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股暖流,淌进费书瑜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土丘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风还在刮,带着寒意,但吹在脸上,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远处的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群山之间,青砖上的斑驳,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不管京城怎么变,不管官场怎么动,这条龙,总得有人守着。
费书瑜握紧了腰间的刀,刀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踏实得很。
他知道,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只要这把刀还在,只要身边的弟兄们还在,就总有希望。
风还在刮,卷着黄土,掠过城墙,吹向更远的地方。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风中悄然改变了。
比如费书瑜心里的那份浮躁,比如弟兄们眼里的那份迷茫。
他们或许还是看不懂京城的风云变幻,搞不清那些官场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知道,该守的是什么,该做的是什么。
就像那长城,不管经历多少风雨,依旧蜿蜒在群山之间,沉默,却坚定。
第113章 寒鸦渡塞
天启六年的十月,延绥镇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镇台衙署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铜环上凝结的白霜在惨淡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前那对汉白玉石狮瞪着空洞的眼,仿佛要将这肃杀的寒意吞进肚里。
杨镇台站在大堂中央,手指重重地敲在羊皮地图上。
靖边营与宁塞营的标记被他按出浅浅的凹陷,毡靴碾过地面的冻土,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裹着寒气撞在梁柱上。
调镇内两个游击营即刻开拔,靖边营与宁塞营各驻其一,十日内必须到位。
家丁领命时甲叶碰撞的脆响还没消散,他的目光又扫过入卫游击营的布防图。
那些用朱砂勾勒的防线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像是凝固的血。
再从四个入卫营里抽两个。
他忽然转向身旁的吴中军。
调去延绥西路,把那里的口子扎紧。
吴中军捧着令箭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大人,这般调度,中路与东路就只剩两个营了。
他抬头时,看见杨镇台鬓角的白霜——那不是天冷结的冰,是去年在定边厮杀时留下的伤痕,被岁月浸成了灰白。
西路是咽喉。
杨镇台的指腹摩挲着地图上的长城线条,那里用墨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烽燧。
前些日子贺副将来信,说夜不收探到套虏在贺兰山后聚了万余骑,你当是摆设?
烛火忽然噼啪爆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巡抚衙门行文,请张大人加强西路粮秣的转运,务必保证西路各营粮草充足。
张大人接到公文后,不敢怠慢。
立刻组织人手,将一批批粮草装上马车,浩浩荡荡地运往靖边营城。
一时间,延绥西路的各边堡,士卒摩拳擦掌,粮草堆积如山,一派兵精粮足的景象,日夜枕戈待旦。
如此杨镇台犹嫌不足。
令镇标左右营整顿军械和战马,取消一切探亲假和休沐,所有军士于营内随时待命。
营房里的日子过得像沙漏里的沙。
从十月到十一月,北风刮掉了最后一片枯叶。
士兵们起初还每日擦拭甲胄,把刀枪磨得雪亮,可日子久了,连操练时的呼喝都变得有气无力。
大人,咱们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吴中军忍不住向杨镇台进言,这都一个多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到,说不定今年那些套虏根本就不敢来。
杨镇台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小心驶得万年船,越是平静,就越有可能暗藏杀机。
十一月二十八那天,宁夏镇的寒风更烈了。
老张裹紧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布面甲,甲片摩擦着冻裂的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
临河堡十里外的边墙上,那个被地震撕开的缺口像道狰狞的伤疤,宽得能并排跑十匹马。
三日前那场地震来时,他正蹲在燧下啃干粮。
地动山摇的瞬间,亲眼看见二十丈长的城墙像被推倒的积木,轰隆一声砸进沟里。
这宁夏镇今年真是邪门了,
老张喃喃自语,半年内居然连发三次地震。
六月、九月都有地震发生,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三日前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这次地震让边墙多处损坏,眼前的这个缺口就是它的。
伍长,喝口热的。
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辅兵王小五子捧着个豁口的瓦罐凑了过来。
罐里的糜子粥冒着微弱的热气,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珍贵。
王小五的眉毛上结着白霜,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扯散了。
“听说鞑子的马比咱们的草料还足,真的假的?”
老张接过瓦罐,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他苦笑一声:足不足的,反正不是来拜年的。
他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原野,思绪飘回了秋收的时候。
今年本来就是旱情严重,上官不但不救灾,秋收后还征走了他们大半田地所出。
可如今,城墙上的守兵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身上的甲胄更是锈迹斑斑。
老张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真要打起来,能守住吗?
风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平日巡逻的步卒踏雪声,是快马疾驰时,马蹄铁碾碎坚冰的脆响。
老张猛地站直,手里的开元弓瞬间绷紧,弓弦在寒风中发出嗡鸣。
王小五的脸霎时白了,握着刀鞘的指节泛青——他上个月才满十六,还没见过真正的厮杀。
那名夜不收的枣红马浑身是汗,跑近时才看清,他的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箭羽从肩胛骨处穿出。
烽火!快点燃烽火!
他嘶喊着挥舞手里的狼旗,旗帜上的狼头在暮色中像个扭曲的鬼影,套虏五万骑已过贺兰山,正向宁夏进发!
老张踉跄着扑向烽火台,怀里的火石在颤抖中掉了三次。
干燥的柴草堆上积着薄雪,他划着火镰时,火星落在草屑上,腾起的火苗忽然被狂风卷走,燎了他的眉毛。
他嘶吼着拽过王小五,少年哆嗦着抱来浸过桐油的芦苇,火舌终于舔舐着柴草,在暮色中蹿起丈高。
橙红色的火光映着边墙的缺口,老张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那不是风沙,是万马奔腾时掀起的黄龙,裹挟着马蹄声从贺兰山方向滚来。
他数着烟尘里的黑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至少五千骑,比夜不收报的还多。
伍长,你看!王小五子突然拽他的胳膊。
临河堡的方向,城门竟然敞开着,数百骑兵率先冲出来,后面跟着的步卒连甲胄都没穿齐,慌不择路地往镇城老银川方向跑。
老张看着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宁夏镇的边墙,破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都在跟着颤。
老张握紧了弓,却发现手指冻得拉不开弦。
套虏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缺口前,那些戴着铁盔的骑兵根本没看他们这几个戍卒,马蹄扬起的雪沫溅在燧台的城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七日后,榆林城镇台衙署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镇台捏着那份从宁夏传来的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战报上写着:天启六年,套中霸主吉能部旗牌台吉共五万骑自清水、横城分道进犯宁夏。守备姚之夔等不能御,沙井驿副将史开先、临河堡参将张问政、岳家楼守备赵访皆溃逃。寇遂进薄灵州。
废物!一群废物!杨镇台猛地将战报拍在公案上,怒吼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宁夏镇的防线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五万虏骑就把他们吓得溃不成军。
吴中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杨镇台此刻的心情有多愤怒,有多失望。
大人,宁镇总戎和锐卒皆不在镇内,前日又逢天灾边墙受损,抵挡不住套虏也在意料之中,镇台不用过于介怀?吴中军小心翼翼地劝道。
杨镇台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传我命令!
他缓缓开口,让延绥镇所有驻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强各关隘的防御。
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京城,将宁夏的情况奏报给朝廷,请朝廷速做决断。
吴中军领命而去。
杨镇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一片沉重。
宁夏镇的迅速溃败,就像一张多米诺骨牌,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延绥镇虽然目前还算平静,但谁又能保证,下一个被攻击的不会是这里呢?
寒风依旧在呼啸,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残酷。
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114章 烽火连城(上)
凉州的风,总带着一股子呛人的黄沙味。
官惟贤扶着兰州城头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铠甲上的铜钉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愈发深邃。
几天前宁夏镇沙井驿的烽火还只是西北天际一抹模糊的烟痕。
此刻却已化作十万铁骑踏碎河山的轰鸣。
旗牌台吉的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处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烟。
案头那封七日前的军报还带着墨香,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宁夏镇的沙井驿、临河堡、岳家楼在短短数日间相继陷落,就像被狂风扫过的枯叶。
套虏分兵两路,一路攻陷平虏、灵州,铁蹄踏碎黄河渡口的冰层,生生掐断了明军西去的粮道;
另一路攻破广武营时,竟缴获了重佛郎机炮十二门、火箭两千支。
最令人心惊的是旗牌台吉的手段。
这位吉能部的大酋竟将缴获的火器与蒙古骑射熔于一炉,组建了一支名为飞火军的劲旅。
攻城时先用佛郎机炮轰开城门,骑兵趁烟雾突袭;
野战时以三眼铳齐射打乱明军阵列,再用套马索钩拉战车。
这套战术让他们在十天内连克兴武营、韦州。
其后佯攻固原,待三边总督李起元将固原周边诸堡兵卒尽数收拢回城坚守时。
突然领兵西进,如今兵锋直指兰州。
大人,鞑子的先锋已经过了金城关!中军赵勇的声音带着颤音,打断了官惟贤的思绪。
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扶着垛口向下望去,黄河北岸的边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那是洪武年间就筑起的屏障,此刻却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兰州城的防御本是完备的。
洪武十年,指挥同知王铸增筑城垣。
周长三千三百九十五米,城墙厚二丈六尺,高二丈五尺,设承恩、崇文、永宁、广源四门;
宣德年间加筑外廓,周长扩至五千八百九十一米,有了内外城之分;
正统年间增筑承恩门外廓,开九座外城门;
弘治十年又向东扩三百六十丈,万历八年更用砖石包砌城楼,城堞一律砖砌。
这座被称为的要塞,本是西北雄关。
驻军也不算少:奇兵营有正兵两千五百二十五名,战马一千三百三十一匹;
兰州卫一千三百五十名;
还有肃王甘州中护卫五百三十三名。
沿黄河南北两岸的边墙长达百里,盐场堡、安宁堡、沙井堡等据点互为犄角。
夜不收哨探整日在墩台守望,本该万无一失。
可此刻,官惟贤望着城外平原上渐渐汇聚的黑影,只觉得喉咙发紧。
那些新吸纳的陕甘流民被驱赶到阵前,手里握着锈钝的兵器,眼神里是麻木与贪婪交织的光。
而在他们身后,是蒙古骑兵明晃晃的刀枪,以及那十二门让人心悸的千斤重佛郎机炮。
城楼下传来孩童的哭闹声,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官惟贤低头看去,城根下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他们背着简陋的行囊,眼神惶恐地望着城墙上的士兵。
一名白发老妪正对着城墙叩拜,嘴里念念有词,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赵中军,
官惟贤的声音带着沙哑。
让妇孺都撤到内城去,把外城的粮仓封存好。
赵勇抱拳应道,转身时腰间的佩刀撞到城砖,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幕降临时,城外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声。
官惟贤知道,这是敌军在安营扎寨。
他沿着城墙缓缓巡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城下的动静。
守城的士兵大多面带倦容,有几个年轻的新兵正蜷缩在墙角打盹,被老兵轻声喝醒。
副总兵大人!一名哨兵突然喊道,您看那边!
官惟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敌军营地燃起了无数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火光中隐约能看到蒙古兵的身影在晃动,还有人在搬运着什么。
他心中一紧——定是在布置火炮。
回到城楼时,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官惟贤铺开兰州城防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赵勇端来一碗热茶,轻声道:大人,歇息片刻吧。
官惟贤摇摇头,指着地图上的承恩门道:明日敌军定会主攻这里,我们要多加防备。
他抬头看向赵中军,让兄弟们都吃饱睡好,明日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色渐深,城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官惟贤靠在城楼的柱子上,闭目养神却难以入眠。
他想起了七年前在辽东的那场战役,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强敌环伺。
那时他还是个参将,亲眼看着主将战死沙场,自己带着残部浴血突围。
大人,您看!一名士兵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官惟贤睁开眼,只见城外的火把突然熄灭,整个原野陷入一片漆黑。
他心中咯噔一下,正想下令加强警戒,就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是夜袭!赵中军大喊,快,叫醒兄弟们!
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士兵们慌忙拿起兵器,点燃火把。
官惟贤握紧长枪,沉声道:不要慌!弓箭鸟铳手准备,听我号令!
马蹄声越来越近,终于在城下停住。
黑暗中传来蒙古兵的呼喊声,夹杂着听不懂的方言。
官惟贤知道,这是敌军在试探虚实。
他示意士兵们不要射击,静静等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城下突然射出无数火箭,像一条条火龙飞向城楼。
官惟贤大喊一声:卧倒!
士兵们纷纷趴在城墙上,火箭擦着头顶飞过,落在城内燃起熊熊大火。
官惟贤抬头看去,只见蒙古兵已经冲到城下,搭起云梯开始攀爬。
放箭!他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但蒙古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套虏见城中有备,夜袭无望便退走了,走时连尸体都全部带走了。
官惟贤拄着长枪站在城头,浑身浴血,望着城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
兰州城外的原野突然被黑压压的人群覆盖。
旗牌台吉身材魁梧如铁塔,身披铁甲,头戴铁盔。
在怯薛卫和众多小酋的护拥下,一马当先。
胯下黑马神骏异常,手中弯刀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哈哈哈,小小的兰州城,也敢挡我的去路?
他的笑声像闷雷滚过旷野。
勇士们,攻破城池,里面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随便你们抢!
蒙古骑兵的欢呼震得城砖都在发颤。
那些脸上带着刀疤的骑手们拍打着马鞍,马蹄声汇集成洪流,连黄河的涛声都被盖了下去。
城头上的明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少新兵的手在发抖。
慌什么!
官惟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旗牌台吉远道而来,士气虽盛,却已疲惫。
我们坚守不出,耗到他们粮草不济,自然会退!
中军附和:大人说得是!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固城防,所有兵丁上城防守!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城门缓缓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时发出巨响。
百姓们被组织起来搬运砖石,妇孺则在后方烧水做饭。
城墙上很快排满了持弓搭箭的士兵,滚石擂木堆积如山。
第115章 烽火连城(下)
上午巳时三刻,攻城开始了。
十二门重佛郎机炮同时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砖石碎屑飞溅。
有新兵被震得瘫坐在地,老兵们则死死盯着烟雾中隐约出现的骑兵身影。
官惟贤握紧长枪,目光如炬:准备!
烟雾尚未散尽,套虏骑兵已如离弦之箭冲至城下,云梯被迅速架起,不少人顺着梯身向上攀爬。
放箭!赵勇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掠过城墙,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官惟贤连发三箭,有三名套虏应声倒下。
战斗异常惨烈。
套虏兵悍不畏死,明军也杀红了眼。
咚咚咚——
危机关头,官惟贤亲自擂响了战鼓。
鼓声如雷,仿佛有股力量顺着士兵的血管流遍全身。
中军在另一侧大喊:兄弟们,死守城池!保卫家园!
明军士气大振,连带着城头上的百姓也拿起石块往下砸。
一个白发老者被流矢射中,倒在垛口边,他临死前还紧紧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
官惟贤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位朴实的老卒,在他年少时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当天攻城,套虏勇士数次爬上城头,都被官惟贤亲自领家丁亲将他们赶了下去。
直到暮色四合,套虏大军才鸣金收兵。
兰州城虽然守住了,但城墙上的明军也伤亡惨重,不少地段的城砖被炮火轰得松动,露出里面的夯土。
官惟贤站在承恩门的城楼,望着城外渐渐隐入黑暗的敌军营地,寒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经过一夜休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外就传来了奇怪的响动。
官惟贤登上城楼,瞳孔猛地收缩。
蒙古兵正在城外堆土山,那些被驱赶来的流民像蚂蚁一样搬运着黄土。
在离城墙不到百步的地方筑起高台,而那十二门佛郎机炮,正被缓缓推上土山。
不好!赵勇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在土山上架炮,那样就能直接轰击城头了!
官惟贤当机立断:火器营压制!火铳队准备!
炮弹与铅弹呼啸着飞向土山,不少流民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尸体继续向上堆土。
旗牌台吉在远处立马观望,身边的亲兵不断挥舞旗帜,调整着土山的位置。
午时刚过,土山终于筑成。
十二门重佛郎机炮依次上架,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兰州城墙。
随着旗牌台吉的令旗挥下,炮声再次响彻天地。
这一次,炮弹直接落在了城头上。
一名明军被炮弹击中,整个人都炸成了血雾,旁边的士兵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城堞在炮火中不断坍塌,很快就出现了数处缺口。
盾车!推进!
旗牌台吉的吼声在炮火间隙传来。
数十辆蒙着厚牛皮的盾车在辅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蒙古兵,他们扛着云梯,眼神凶狠。
用飞天喷筒!
官惟贤大喊。
几名士兵立刻抬来竹筒状的火器,点燃引线后对准盾车。
一声,带着刺鼻气味的火焰喷涌而出,落在盾车上燃起蓝绿色的火苗,车后的蒙古兵惨叫着四散奔逃。
这是明军为数不多的优势火器。飞天喷筒能喷射毒火,虽射程有限,对付集群冲锋却极为有效。
但库存不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用。
蒙古兵的进攻一波接一波。
他们在盾车掩护下冲到城下,搭起云梯疯狂攀爬,有的甚至用斧头劈砍城门。
官惟贤带着亲兵在城墙上往来驰援,身上的铠甲被流矢击中数次,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东南角快守不住了!一名把总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他的左臂被砍伤,鲜血浸透了衣甲。
官惟贤扭头看去,那里的城墙已经被轰塌了一个缺口,几名蒙古兵正从缺口处往里冲。
跟我来!官惟贤提枪冲了过去,家丁千总官洪云立刻率人跟上。
枪出如龙,转眼间挑翻两名蒙古兵,后面的明军赶紧用石块堵住缺口。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向官惟贤后心,官洪云眼疾手快,挥刀将箭格挡开,自己却被另一支箭射中肩膀。
洪云!官惟贤惊呼。
没事......官洪云咬牙拔出箭,鲜血喷涌而出,将爷,得想办法补城墙!
官惟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城内百姓送来的门板和棉被上。
有了!
他大喊,传我命令,收集所有门板和棉被,用门板裹上湿棉被,堵住缺口!
军民们立刻行动起来。
百姓们扛着自家的门板跑来,士兵们将棉被用水浸湿,一层层裹在门板上,然后合力推到缺口处。
这临时工事虽然简陋,却意外地有效,炮弹打在上面只会陷进棉被,蒙古兵的刀斧也难以劈开。
继续用飞天喷筒!官惟贤下令。
毒火再次喷射而出,形成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蒙古兵的攻势。
战斗持续到黄昏,城外的炮火终于停了。
官惟贤拄着长枪站在城头,浑身浴血,身边的士兵也个个带伤。
兰州城的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全靠那些门板棉被临时支撑,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连黄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第三日清晨,官惟贤正组织士兵修补城墙,却发现城外的蒙古兵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起进攻。
他登上城楼细看,只见蒙古营地正在收拾东西,那些土山上的佛郎机炮也被拆卸下来。
大人,套虏好像要撤了?一名士兵疑惑道。
官惟贤皱眉不语。
他不相信旗牌台吉会轻易放弃,此人用兵狡诈,必定另有图谋。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蒙古大军分作两路。
一路向东而去,尘土飞扬,显然是主力;
另一路则留在城外,筑起营寨,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看来他们是要留下一部分人监视我们,主力去别处了。
中军赵勇分析道,他的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
官惟贤点头:旗牌台吉见兰州久攻不下,必定是转攻别处了。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同时抓紧修补城墙,清点物资。
他望着东方,那里是固原的方向,或许是延绥?
不管去哪里,这暂时的平静都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他低头看向城墙上那些临时修补的门板,百姓们送来的棉被上还沾着血污,心中五味杂陈。
城下,留下的银歹、土巴两部开始劫掠四野。
村庄被焚烧,炊烟变成了黑烟,偶尔有零星的抵抗枪声响起,很快又归于沉寂。
官惟贤攥紧了拳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知道此刻出城救援,只会中了敌人的圈套。
大人,肃王府送来粮食了。赵勇上前道。
官惟贤深吸一口气。
分下去,优先给伤兵和守城的弟兄们。告诉大家,只要我们守住兰州,援军就一定会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给那些带血的砖石镀上了一层暖色。
官惟贤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奔腾的黄河,河水依旧湍急,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古城经历的无数战火。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援军何时才能到来。
但他知道,只要这面城墙还在,只要守城的军民还在,兰州就不会陷落。
夜色渐深,城墙上燃起了火把,如同一条守护的火龙,在西北的群山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风依旧带着黄沙的味道,但此刻在官惟贤听来,这风声中似乎多了一丝坚韧。
那是金城兰州,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风骨。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读过的诗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如今,他虽然不是飞将,但他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会战斗到底。
守护这座城池,守护身后的百姓。
夜深了,官惟贤依旧站在城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城外的黑暗。
第116章 锋刃对决(上)
朔风肆虐,冰寒刺骨!
冻土被风啃得咯咯作响,芨芨草的枯茎在寒风里抖成一团乱麻。
费书瑜伏在冰封的土坎后,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碴,每眨一下眼都像有细针在刺。
他哈出的白气刚腾起半尺,就被斜刺里灌来的狂风撕得粉碎。
连带着喉间的暖意也被卷走,只余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
身上的布面甲,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甲片间的麻绳被冻得发硬,硌得肩骨生疼。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甲绦,指尖触到甲面的冰,猛地缩回手——那冰像附骨的寒毒,沾着就往骨头缝里钻。
“把总,看那烟尘,至少五十骑。”
杨道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冰碴子碎裂的脆响。
费书瑜侧头,看见副管队正往冻得硬邦邦的弓弦上抹羊油,那点油脂刚涂上就凝了层白霜。
这群狗套虏是越来越放肆了。
费书瑜没作声,只是将手中的千里镜又往前推了推。
黄铜镜筒被冻得像块冰,贴着颧骨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镜片里,套虏游骑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这些游骑个个腰杆挺直,目光如炬,一眼就知道
他们身着羊皮袄外罩皮甲,头戴狐皮帽;
腰间束革带悬挂箭囊与马刀,箭囊随着马匹起伏轻晃,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每人都携带两至三匹轮换,行军时马群伴随左右,鬃毛间系着用于通讯的彩色鬃旗。
蹄子踏过薄冰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像有人在耳边掰着冻脆的骨头。
半个月前宁夏镇的塘报传到榆林时,谁都当是寻常边警。
吉能部五万骑踏破边墙?
往年也有,不过是抢些粮草就退回套内。
可这次不一样,他们竟一路打到了兰州。
如今又裹着数万陕甘流民,聚十万之众,绕开固原镇的重兵,直扑庆阳府。
庆阳府……
费书瑜的目光越过荒原,望向东南方。
那里,庆阳府的城楼应该已经升起了烽火。
他们这支夜不收是五天前和标营一起到的庆阳。
原本杨镇台是奉三边总督李起元李大人之令,要带标营和贺虎臣的奇兵营去增援固原。
到了庆阳后收到塘报:旗牌台吉攻兰州不下,主力正往东挪。
杨镇台立马警觉——旗牌台吉要的不是固原,而是庆阳。
固原城坚,有总督标营精锐驻守。
旗牌台吉其兵虽众,但多为套中牧骑和陕甘流民,并不善于攻城。
顿兵城下只会被延绥、甘肃、宁夏三镇合围,局时其恐将匹马不得归套中。
可庆阳不同,它雄踞要津,北控宁蒙,南屏关陕。
旗牌台吉一旦拿下这里,就等于撬开了关中的大门,兵锋可以直指西安。
于是,在同李总督一番勾兑后。
标营和奇兵营留驻庆阳。
而费书瑜的夜不收队会同镇台衙署的哨骑、奇兵营的夜不收一起,成了庆阳城最靠前的耳目。
头两天还好,都是套虏的一些部落游骑,他们可以轻松屏蔽战场。
但随着旗牌台吉大军压境,套虏游骑越来越精锐了。
前天更是出现了射雕手参与绞杀他们。
若不是他见势不对,跑的快。
就会像哨骑和奇兵营的夜不收一样被他们围杀,成了荒原上的冻尸。
“王大贵。”费书瑜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掉。
掌旗官王大贵从土坎后探出头,黝黑的脸上冻出了连片的冻疮,红肿得像发面馒头。
他腰间的令旗被风吹得哗啦响,旗面的边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麻线。
“管队。”
“让弟兄们都藏好了。”
费书瑜指了指身后。
“弓上弦,箭备足,十支箭都插在脚边。记住,没我命令不许动。一旦动手,二十息内,把箭全射出去。”
王大贵用力点头,转身时,腰间的令旗带起一阵风,吹得费书瑜脸颊生疼。
三十几个夜不收像地鼠似的在沟壑间挪动,玄色号衣沾了冻土和枯草,远远望去,几乎和荒原融成一体。
只有偶尔闪过的箭矢寒光,像毒蛇吐信,暴露着他们的存在。
费书瑜将十支羽箭插进脚边的冻土,箭杆上的尾羽被风吹得簌簌抖。
他摸了摸腰间的腰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此刻也冻得硬邦邦的。
烟尘越来越近,套虏的呼喝声隐约可闻。
那声音混杂着蒙古语和陕西话,粗野而狂热,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叫嚣着即将到口的肉。
“看那几个戴蒙古钵胄的。”
费书瑜按住杨道庆的肩。
镜片里,三个穿冷锻铁扎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们的坐骑比其他马匹神骏得多,四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声音竟像鼓点般整齐。
“怕是那三个射雕手,就在这里头。”
杨道庆眯起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就冻成了冰渣。
“狗娘养的!总算等到了!前儿个杀了咱们三个弟兄的,准是他们!”
他的手在弓弦上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这回来得正好,老子的箭,早等着他们了!”
费书瑜没接话,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开元弓。
弓身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眼底的厉色。
夜不收是标营的耳目,可更是出鞘的刀。
哪有刀被猎物啃了,还不反咬一口的道理?
风突然变了向,裹挟着套虏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直灌进耳朵。
最前面的几个套虏已经冲进了五十步之内。
他们的脸在残阳下显得格外狰狞,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正举着弯刀狂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放!”
费书瑜的低喝刚出口,数十张弓同时发出闷响。
箭矢离弦的锐啸刺破风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套虏应声坠马。
惨叫声瞬间撕破荒原的寂静,像被踩住尾巴的狼,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剩下的套虏游骑猝不及防,马队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马受惊人立,将骑手甩在地上;
有的调转马头就想跑,却撞在同伴的马屁股上,引得一阵混乱。
费书瑜的手快得像风,脚边的羽箭一支接一支离弦。
他没看是否射中,只盯着那三个穿铁扎甲的身影。
他们反应极快,在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已经勒住马,举起了铁盾。
“撤!”
费书瑜喊了一声,拽起弓就往身后的树林跑。
林中的辅兵早牵着战马等在那里,见他们奔来,忙将缰绳递上。
费书瑜翻身上马,苏延庆和赵二宝两名家丁立刻护在他左右。
三十几人策马向南,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像一群被驱赶的困兽。
第117章 锋刃对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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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锋刃对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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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孤城冷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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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孤城冷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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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肝胆之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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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肝胆之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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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霜锷众磨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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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霜锷众磨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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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最后一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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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最后一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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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鲲鹏折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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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鲲鹏折翼(下)
杨肇基喃喃道,随即朝家丁喊,“去把尤都司叫回来!”
尤翟文此刻正在城头督战!
听到传唤,立刻返回了箭楼。
“镇台,您叫我?”
杨肇基把千里镜递给尤翟文,指着高坡上的大纛:“龙潭,你看那里。调所有能发射的重发贡炮,集中攻击大纛。”
尤翟文拿起千里镜一看。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镇台,太远了!重发贡炮的弹丸虽然最远能射到两三里,可有效射程只有三百步,这里离高坡至少有六百步,能击中大纛的机会几乎没有啊!”
“能不能击中不重要。”
杨肇基拍了拍尤翟文的肩膀。
眼神锐利,“只要弹丸能落在大纛附近,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话让尤翟文一愣!不过瞬间就明白杨镇台的意思!
大纛代表着旗牌,大纛遭到炮击,就等于旗牌遭到炮击。
现在双方都在硬撑,只要套虏那边有人起疑,军心就会乱!”
正所谓大军之中一人生疑则千人疑!一人后退则全军崩!
“镇台英明!我这就去办!”
很快,城墙上仅剩的四门重发贡炮被集中到了一起。
士兵们再次点燃炮捻,“轰”的一声,炮弹朝着高坡上的大纛飞去。
旗牌正在大纛下督战,在千里镜中看到有四枚炮弹朝自己大纛方向射来也吓了一跳!
好在距离太远,炮弹要么早早落地,要么从头顶飞过,没一颗能靠近大纛附近。
但这也令旗牌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明军的重发贡炮竟然能射这么远,远超他的预期。
“糟了。”
此刻心中突然生出不好的念头!
觉得自己可能办了一件蠢事!
自己不该为了鼓舞士气将大纛前移到离城墙这么近!
现在大纛遭到炮击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反而影响前线攻城部队的士气!
果然,城下的攻城部队看到大纛附近有炮弹落下,攻势顿时缓了一下。
好在大纛没事,前线的将领们又喊了几句,士兵们的攻势才勉强恢复。
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城墙上的重发贡炮一轮接一轮地开火。
虽然没有一颗炮弹能落在大纛百步内,但落点却在一点点靠近。
从最初的离大纛两三百步,到后来的一百五十步。
再到刚刚有一发炮弹落点竟然离他不过百余步。
旗牌坐在马背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现在骑虎难下:大纛不能动,自己也不能动,只要有一个动了,前线的士气就会彻底崩掉。
“长生天保佑,让铁甲军快点攻进去吧。”旗牌在心里祈祷。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落在了旗牌的指挥帐前,距离不过数十步。
土石飞溅,帐内的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甚至有几块木片飞到了旗牌的马前。
“济农!快退!”
怯薛卫们立刻围了上来,将旗牌护在中间,纷纷劝道。
“明军的炮太准了,再待在这里危险!”
旗牌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
指着城下怒吼:“前面的勇士们正在浴血奋战,我身为孛儿只斤氏的济农,岂能后退?谁再敢说退,我先斩了他!”
怯薛卫们不敢再劝,只能死死护在旗牌身边,警惕地盯着城头。
城楼上的尤翟文在千里镜里看到大纛下一片混乱。
立刻朝身后喊:“把那些会说蒙古语的军民叫过来!”
很快,几十名会说蒙古语的军民跑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铜锣,沿着南城墙一字排开。
尤翟文朝他们一点头,几十人立刻敲起铜锣。
同时用蒙古语高喊:“旗牌台吉被明军大炮打死了!旗牌台吉死了!”
喊声被风刮得很远,城下的蒙古爬城队听得清清楚楚。
士兵们顿时慌了,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朝着高坡上的大纛看去。
可惜因为视线被挡住,他们只能看到大纛下的怯薛卫围成一圈,乱哄哄的,根本看不清旗牌在不在。
一时惊疑不定!
“别听他们胡说!济农还在大纛下看着我们!”
一个百夫长挥着马刀大喊,可士兵们的眼神里已经有了疑色,进攻的势头明显弱了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拔若能——旗牌的儿子,正带着自己的亲兵,朝着高坡的方向跑去。
他实在放心不下父亲,不顾猛可什力的劝阻,把爬城队的指挥权扔给了对方,自己先跑了。
拔若能的举动,彻底点燃了套虏士兵的疑心。
“连济农的儿子都跑了,是不是济农真的死了?”“不然他为什么要回去?”
议论声越来越大,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再也没人往前冲。
猛可什力站在城下,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直跺脚。
他去年被费书瑾击败,本部损失惨重,根本指挥不动拔若能麾下的蒙古精锐;
而他自己的前锋军,经过三天的苦战,已经伤亡殆尽。
剩下的宁夏边军军头们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敌意,他连呵斥都不敢。
高坡上,旗牌看到拔若能跑过来,原本面对枪林弹雨面不改色的旗牌台吉脸色骤然大变!
他勒住马缰,厉声喝道:“拔若能!你不在城下指挥攻城,跑回来干什么?”
拔若能原本看到父亲没事,还松了口气,可看到父亲的脸色,顿时慌了。
小声道:“我……我担心济农的安危,特意回来保护您。我把指挥权交给了猛可什力,应该不会误事。”
“不会误事?”旗牌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指着城下,声音都在发抖。
“你看看!你看看城下!猛可什力指挥得了你的人吗?你这个特内格爱马了(傻瓜)!”
拔若能连忙从亲卫手里拿过千里镜,朝城下看去。
这一看,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他离开的短短片刻里,城下的形势已经彻底变了。
明军趁着套虏军心大乱,在佛郎机炮的掩护下,已经把冲进缺口的铁甲军赶了出去。
还用栅栏和沙袋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缺口处的铁甲军尸体堆得有一人高,鲜血染红了城墙,又冻成了红色的冰壳。
吉能部的三千铁甲军,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他们吉能部精锐的尸体铺满了城墙缺口处!
“我……我错了……”拔若能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时的冲动,毁了整个攻城计划。
旗牌没有再骂他,只是看着城下的惨状,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这次带来了八万人,现在已经剩下不到六万人。
最精锐的铁甲军和怯薛卫伤亡惨重,剩下的士兵也都没了斗志,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往后退。
“孛儿只斤氏的大业,就毁在你……你……”
旗牌指着拔若能,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噗”的一声。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雪地上,像一朵刺眼的红梅。
“济农!”拔若能吓得连忙跳下马,扶住旗牌的胳膊。
旗牌缓了半天,才喘过气来。
这时,明爱也带着亲卫跑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疲惫,盔甲上还沾着血迹。
声音沙哑:“济农,撤吧。大军锐气已失,再打下去,就算把草原上的男人都拼光,也攻不下庆阳了。”
旗牌抬头看向庆阳城墙,城头上的“杨”字大旗依旧飘扬。
杨肇基的身影站在敌台上,像一座不可战胜的丰碑。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撤……下令撤军……”
撤退的号角声很快响起,这次没有激昂,只有沉闷的呜咽。
套虏士兵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有的拖着同伴的尸体,有的扛着断裂的武器,跑得比之前进攻时快多了。
杨肇基站在箭楼上,看着套虏撤退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城墙上的士兵和民壮们也都瘫坐在地上,有的放声大哭,有的互相拥抱。
他们赢了,庆阳守住了。
风雪还在刮,可阳光已经透过云层,照在了城墙上。
士兵和百姓们的脸上虽然还沾着血和雪,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暖暖的。
庆阳府城,这座被两河环抱的孤城,在风雪中屹立不倒。
像一座钢铁堡垒,守护着关中平原的大门,也守护着城里的每一个人。
而在套虏的撤退队伍里,旗牌靠在拔若能的怀里,看着庆阳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甘和仇恨。
他知道,他败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攻破庆阳,兵进关中,重现俺答汗的荣光了。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画上一个沉重的句号。
第129章 元夕斩胡尘(上)
天启七年元旦(正月初一)。
酉时末!
当最后一点残阳的暖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庆阳城外四野一片寂寥。
唯有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的城墙,在垛口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嘶吼。
杨道庆贴着冻土趴在柔远河边,后颈的冷汗被风一吹,冻得他一激灵。
粗布短褂早就被霜气浸透,贴在背上硬邦邦的,可他连动都不敢动。
三十步外,两个套虏巡逻兵正牵着马踱步,皮靴踩在结冰的河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腰间的弯刀悬着,刀鞘上的铜环偶尔碰撞,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是夜不收的副管队,跟着管队费书瑜在套虏大营外蹲了两天两夜。
此刻嘴里含着草根,压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巡逻兵的脚步。
套虏的巡逻队在这段河面是两刻一轮,这两个巡逻兵走后到下队过来巡逻中间有两刻钟的间隙。
元旦的夜里太冷,连这些惯于在草原上耐寒的鞑子,也熬不住这西北的酷寒。
果然,没等多久,其中一个套虏裹了裹身上的皮袄,朝同伴嘟囔了句什么。
杨道庆听不懂蒙古话,但看那动作,是想早点回去烤火。
两人调转马头,慢悠悠地朝哨所方向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就是现在!
杨道庆猛地从冻土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双手在腰间一抹,把别着的短刀又紧了紧,猫着腰窜到河对岸。
又向前行进了大约五里,来到庆阳府东城的东南角。
这里是城墙的拐角,砖石因为常年风吹雨打,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正是之前约定好的接应点。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拢在嘴边,模仿着寒鸦的叫声。
“呜呜—咕咕咕—呜呜!”
先短后长,再短。
声音刚落,城墙上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嗒”声,一根粗麻绳从城墙上垂了下来。
这绳是用三股麻拧的,粗得能攥住。
可二十多米高的城墙,全靠这一根绳往上爬,还是很有难度的。
杨道庆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麻绳,有些发滑。
他咬咬牙,双手抓绳,脚蹬着城墙,像只壁虎似的往上攀。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城墙砖石的冷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敲鼓。
等终于爬到垛口,上面的人赶紧伸手把他拉上来时,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双手更是冻得发僵。
上面接应的人递给他一件棉袍,又塞了个热乎的麦饼和一碗热水。
杨道庆接过,一边喝着热水一边把麦饼往嘴里塞,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色里,庆阳府的街巷空荡荡的。
只有偶尔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营房里隐约的咳嗽声。
这三天的仗,打得太苦了。
东城镇标左营的营房,就设在府城东侧的校场上。
在军营最中心几顶军帐围着中间的大帐。
帐外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灯光透过帐布,映出里面人影的轮廓。
大帐里,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羊毛毯,中间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伤亡名册,旁边还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在左边的是费书瑾,左营的参将。
他此刻正低着头,手指捏着名册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着,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名字都要多看两眼。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说话,可那沉默里,全是压不住的沉重。
右边坐着的是王中军,脸上也带着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写一个字,只是盯着名册上的“左部”一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帐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油灯的光晃了晃,他才回过神。
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赵千总的伤势怎么样了?下午去看的时候,还在发烧。”
费书瑾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声音里带着倦意:“军医说,箭伤太深,又受了寒,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他手下那两个把总,李把总没了,张把总伤了条胳膊,左部……伤亡惨重啊!”
他把名册推到王中军面前,指着左部的伤亡数字:“左部原本有八百人,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前日在城墙缺口,怯薛卫的铁甲军冲得太猛。
赵千总带着家丁硬顶,刀都砍卷了,还是没拦住……
若不是关键时刻杨御华带着杨镇台的家丁来援,缺口怕是要被撕开。
王中军看着名册上的数字,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前日的仗太凶险了!
套虏的铁甲军穿着两层铁甲(内穿锁子甲外罩布面铁甲)。
手里拿着狼牙棒和战马刀,一个个不要命似的像潮水般的往缺口冲。
他们左营的精锐也被迫只能往前顶,双方尸体堆在缺口处,都快把缺口填平了。
左营不但左部伤亡惨重,中部和右部也伤亡近两成。
当时他都被逼着亲自带家丁顶了上去。
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心里发怵。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油灯的光猛地晃了晃。
罗汝才掀着帐帘,探进头来。
见了费书瑾,连忙行礼:“将爷!费把总派人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要见您!”
“让他进来。”
费书瑾放下名册,抬头看向帐门口。
杨道庆跟着罗汝才走进帐里,刚站稳,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沉声道:“卑职杨道庆,见过将爷!见过中军!费把总命卑职回来给将爷送一样东西!”
罗汝才连忙上前,把杨道庆手里的布包接过来,递到费书瑾面前。
费书瑾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捆干草,
枯黄的,还带着点泥土和冰霜,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递给身旁的王中军。
“你是杨道庆?夜不收的副管队?”
“是,将爷!”
王中军接过干草,放在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
突然皱起眉头:“似乎是……晒干的苜蓿草,套虏的马最喜欢吃这个!”
他转过身去,对杨道庆问道:“费把总怎么说?”
第130章 元夕斩胡尘(中)
“回中军的话,前天套虏撤退之后,费把总带着弟兄们悄悄跟了上去!”
定了定神,继续道:“套虏因为攻城失利,退了十里扎营,这两天大营里死气沉沉的,连炊烟都少,士气低得很。”
“特别是今天是元旦,套虏可能是思乡情切还偶有哭泣声传出!
可中午起,情况就变了——大营里开始传出歌声,一开始是几个人唱,后来越来越多。
到了下午,几乎整个大营都在唱,连那些流民军都跟着哼。
我们远远看着,套虏大军士气似乎有复振之象。。”
“唱的是什么歌?”王中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套虏突然提振士气,绝非好事,说不定是要准备再次攻城。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杨道庆的声音不算好听,带着点西北人的粗粝,可这歌声一出来,帐里的两人都愣住了。
费书瑾的脸色变了变,沉声道:“这是《敕勒歌》,北朝的老歌了。
当年高欢在玉璧惨败后,军心涣散。
歌中敕勒川,位于阴山山脉大青山南麓,西临河套平原,是由黄河及其支流大黑河冲积而成。
是水草丰美的天然牧场。
特命敕勒族将领斛律金创作此歌并传唱于军中,他就是靠这首歌稳定军心。
得以全军撤回晋阳。”
王中军也反应过来,看向费书瑾:“旗牌麾下的套虏,核心是右翼的鄂尔多斯、土默特两万户,敕勒川正是其核心牧场。旗牌让套虏传唱这首《敕勒歌》,是想借故乡稳住士气!”
“费把总见情况不对,就派卑职带一什弟兄,换上流民军的破衣服,混进了套虏大营外围。我们进去后发现,套虏士气确实大有恢复,他们一边生起大火取暖、烘烤衣服,一边烧水做饭……”
杨道庆稍一抬头,指着那一小捆干草道,“烧的就是这个东西!!”
“套虏要跑?”
王中军呆了一呆,忽然反应过来,失声道。
“罗汝才!”
费书瑾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备马,去钟楼!杨镇台在那里,这事得赶紧禀报!”
又看向杨道庆,语气缓和了些:“你带着这捆干草跟上。”
“诺!”
杨道庆心里一喜。
他知道,这次跟着费将爷去见杨镇台,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这次费书瑜之所以派他回来汇报套虏大营的情报,就是想让他在将爷面前多露露脸。
此番大战费书瑜军功攒了不少,战后大概率会高升把总。
而自己资历太浅,能不能接他的夜不收管队和外委把总的缺,全看杨镇台和将爷肯不肯提携他了。
这次能当面汇报军情,就是最好的机会。
罗汝才很快牵来了两匹马,都是左营里最壮实的战马。
费书瑾翻身上马,带着亲随家丁和杨道庆朝着钟楼的方向跑去。
夜色里,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寒鸦,“嘎嘎”地叫着飞向夜空。
庆阳府的钟楼,在府城的正中心,是全城最高的建筑。
从钟楼的顶层望出去,整个庆阳府的街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知道旗牌台吉目标是庆阳府时起,这里就成了杨肇基的指挥部。
此刻,钟楼的顶层灯火通明,四面的窗户都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铺着的庆阳府地形图。
杨肇基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城外套虏大营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已经年逾五十,多年征战头发和胡须也有些花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身上的山纹金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前些天打仗时溅上的血迹。
桌子周围,坐着庆阳府的几位军政大员:
右边武将有副将贺虎臣、左营参将费书瑾、右营都司尤翟文、庆阳卫指挥使、守备缪光先、家丁千总领游击衔杨御华。
一个个左手握着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皱皱眉。
左边文官这边有延绥巡按李之厚、庆阳府知府董琬。
两人眼下都带着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休息好,此时脸上还带着忧虑。
“诸位,”
杨肇基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
“夜不收探来的军情,说是套虏可能要跑。我欲从各营挑两千精骑袭其大营,你们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贺虎臣。
贺虎臣是这里职位最高的武将,按军中规矩,该他先开口。
他斟酌了一下,缓缓道:“按左营夜不收探到的情报,套虏烧草料、唱《敕勒歌》,确实像是要撤退的样子。
他们新败,士气本就低,现在突然提振士气,大概率是想安稳军心,好悄悄撤走。
依我看,不如等到天亮,派精骑去袭扰他们的后卫和辎重,套虏急于归乡,定不敢跟我们苦战。”
费书瑾、尤翟文、缪光先等听完贺虎臣的话,纷纷出言附和!
各营经过三天苦战,伤亡惨重多生厌战情绪。
此时闻套虏欲退,皆不愿意生事!
杨肇基听着众人的话,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形图上的套虏大营位置点了点。
又移到阴山的方向:“你们只看到了士兵累,却没看到放跑套虏的后果。
旗牌这次带了八万大军来,虽然打了败仗,可主力仍在。
要是就这么让他逃回套中,休整个一年半载,明年秋后必会再来。
到时候,我们又要打仗,庆阳府的百姓又要遭殃,三边的军民,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咳……咳……请节帅三思!!”杨巡按稍稍犹豫,随即干咳着道,“今夜是元旦,不如等到……”
“不等了,今晚必须出击!”杨肇基沉声道。
“但若他有了防备呢?!”
李巡按忧心忡忡的道。
“节帅明鉴,敌军新败,且又有撤走之意,如此必然会安排精锐之师严阵以待。
而前日苦战之后,我军各营伤亡惨重士气不高,且兵力亦不敷使用。
这两千骁骑,就是最后的生力军了啊!若是此战不谐,敌军再次猛攻……” “没有‘再次’了,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杨肇基冷冷的截断了他的话。
李巡按,还想劝谏几句!
却被杨肇基伸手止住,“我意已决,大相台不必多言。”
他朝贺虎臣和费书瑾看了一眼。
“连你们也认为此刻不该出击,那旗牌也肯定会以为我不会出击,所以我就必须出击!”
“贺虎臣、费书瑾!”
“在!”
第131章 元夕斩胡尘(下)
杨肇基看向贺虎臣和费书瑾,目光锐利:“贺虎臣,你从奇兵营挑一千精骑,从北门出发,绕到套虏大营的左翼;
费书瑾,你从左营挑一千精骑,从南门出发,绕到套虏大营的右翼。
三更准时出发,四更必须抵达大营,争取一举击溃套虏!
缪光先,你负责留守,把城门看好!
其余诸部,天亮后随我出城击套虏!”
“诺!”
贺虎臣和费书瑾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的部队苦战三日,伤亡惨重!
才刚刚休整两天。
现在又要逼着他们连夜出击,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可杨肇基是延绥总兵。
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服从。
待贺虎臣和费书瑾转身离开。
待两人渐渐远去,杨肇基方才转过身来。
对李巡按温言道:“大相台,你虽然长于边事,却也还是不能明白!”
他眯着眼睛,越过李巡按的肩膀,远远的朝前城外套虏大营方向眺望。
口中喃喃道,“旗牌要跑,咱们就算拼上老命,也得给他留个纪念,否则我三边将永无宁日!”
李巡按看着杨肇基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三更时分,庆阳府的南北两门悄悄打开。
贺虎臣带着一千精骑从北门出发,费书瑾带着一千精骑从南门出发。
在城外哨骑、夜不收的接应下。
士兵们都衔着枚,马的蹄子用破布裹着,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城外的柔远河结了冰,冰面很厚,能承受战马的重量。
贺虎臣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
夜色里,只有马蹄踩在冰面上的轻微声响,还有士兵们的呼吸声。
“将军,前面就是套虏大营的左翼了。”一名哨骑过来,低声禀报。
贺虎臣点点头,抬手示意士兵们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借着星光看了看:“左翼是火落赤和卜言的大营,这两个家伙都是墙头草,只要我们打得猛,他们肯定会跑。等会儿听我号令,先放火箭,再冲进去!”
与此同时,费书瑾的部队也抵达了套虏大营的右翼。
费书瑜带着夜不收早就等在那里,见费书瑾来了。
连忙上前:“将爷,套虏的大营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少数哨兵在巡逻。”
费书瑾点点头,抽出腰间的长刀:“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个夜不收悄摸上前将套虏哨兵射杀。
并用飞钩勾住套虏大营的栅栏,用马匹将栅栏拉开!
费书瑾见状,大手一挥:“冲!”
一千精骑像饿狼似的冲进大营,“咻咻咻”的声音响起,先是数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火光,朝着套虏的帐篷飞去。
火箭落在帐篷上,很快就燃起了大火,“噼啪”的燃烧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敌袭!敌袭!”套虏的哨兵发现了火情,大声喊了起来。
帐篷里的套虏士兵们被惊醒,有的光着膀子就跑了出来,有的还在摸自己的刀,整个大营顿时乱成了一团。
明军见状便是一轮三眼铳齐射,“砰砰砰”的枪声响起,烟雾弥漫,套虏士兵纷纷倒地。
接着,火兵们拿出陶罐火药,朝着帐篷扔过去,爆炸声此起彼伏,帐篷被炸毁,碎片到处飞。
旗牌台吉此刻正在自己的大帐里睡觉。
他因为前天攻城失利,心情一直不好,喝了半宿的酒,直到三更才睡着。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他猛地惊醒,抓起身边的弯刀就冲出了帐篷。
帐篷外,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乱跑的套虏士兵。
他的怯薛卫首领忽察尔,带着几十个亲兵冲了过来,护在他身边:“济浓!明军袭营了!”
旗牌台吉脸色铁青,握着弯刀的手因为愤怒而发抖:“慌什么!明军偷袭,人数肯定不多!拔若能!”
拔若能此刻正带着几个亲兵跑过来,听到旗牌的喊声,连忙应道:“济浓!我在!”
“你拿我的令箭,去铁甲军的营地,让脱黑脱带着人过来,挡住明军!”
旗牌台吉大声道。
“只要铁甲军到了,明军肯定不是对手!”
“是!”
拔若能接过令箭,翻身上马,朝着铁甲军的营地跑去。
旗牌台吉又对忽察尔道:“打起我的大纛,让勇士们向我靠拢!只要军心不散,我们就能打败明军!”
忽察尔连忙让人去打大纛,可没等大纛竖起来,东边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贺虎臣的部队,已经从左翼攻了进来。
左翼的火落赤和卜言两部前日攻城伤亡不小,不想跟明军死拼。
此刻见明军从两翼袭营,部众陷入混乱,心里顿时慌了。
火落赤对卜言道:“明军势大,我们没必要跟他们拼命!带着弟兄们,还有金银细软,赶紧往北跑!”
卜言点点头,两人立刻召集自己的部族精锐,带着早就打包好的财物,骑着马就往北逃。
他们一跑,麾下的陕甘流民军没人压制,顿时四散而逃。
有的朝着大营外跑,有的甚至朝着明军的方向冲,把套虏的大营彻底冲乱了。
贺虎臣见左翼的套虏跑了,立刻带着部队朝着旗牌的中军大营冲去。
忽察尔见贺虎臣的部队冲了过来,脸色大变。
拉着旗牌台吉的马缰绳:“济浓!快走!明军太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旗牌台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营,火光中,到处都是明军的身影。
他的士兵们要么被杀死,要么在逃跑。
他心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他带着八万大军来,本来想一举拿下庆阳府兵进关中。
没想到却栽在了杨肇基手里。
“走!”
旗牌台吉咬着牙,狠了狠心,跟着忽察尔朝着大营外跑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是他的士兵,有的是流民军,还有的是明军。
他的战马踩过尸体,溅起的鲜血染红了马蹄。
贺虎臣见旗牌要跑,连忙带着人去追,可旗牌的亲兵拼死阻拦,还是让他跑了。
激战一直持续到天亮。
当杨肇基带着庆阳府的大军赶到时,套虏已经彻底溃散,有的被杀死,有的被俘虏,有的四散逃跑。
明军士兵们骑着缴获的战马,追击了几十里。
缴获了大量的马匹、武器和粮草。
据统计,此役,明军斩首二千五百五十级,夺良马六千匹。
第132章 固原夜宴(上)
天启七年正月十五,固原的暮色来得比往日更急些。
日头刚贴着贺兰山的轮廓沉下去,藏在漠北荒原深处的风便醒了。
裹挟着砂砾呼啸而来,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过城外连绵的营盘。
土黄色的风卷着枯草与碎石,“啪”地撞在左营的旗面上。
那面红底黑字的旗帜早被风沙磨得边角发毛,可“左营”两个大字依旧遒劲如铁,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
风一扯,旗帜便猎猎作响,像是在应和远处草原上隐约传来的马嘶,将边关的肃杀之气拉得绵长。
标营左营夜不收的土坯房里,梁上悬着三盏油灯。
灯芯烧得正旺,昏黄的光晃悠悠地落在费书瑜胸前新换的腰牌上,在粗糙的布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是块巴掌大的黄铜腰牌,刚从库房领出来没多久,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
贴着衣襟时,竟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凉几分。
腰牌正面刻着“左部前司把总”六个字,笔锋锐利,每一笔都透着朝廷规制的严谨。
这六个字背后,是正七品的官衔,是官袍上绣着的彪纹。
更是九十石的年俸,比他先前六十石的外委把总足足多了一半。
费书瑜指尖摩挲着腰牌边缘,没磨平的毛茬刺得指腹微微发疼,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他清楚记得,明朝的“把总”一职最初本是无品级、无定员的临时差遣。
直到隆庆后期营兵制大兴,才定了正七品的规制。
且不属于世袭的卫所官体系,而是实打实的流官,全凭军功一步步往上走。
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祖上荫庇。
是将爷的提拔,更是自己一年多来在夜不收摸爬滚打的血汗。
是从定边营边墙外的侦察,到除沙计斗猛可什力,再到上个月夜袭旗牌台吉的旗牌台。
每一次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拼出来的。
可此刻,荣升的喜悦早被一股沉甸甸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到夜不收不过一年多,可军中的情谊哪能按时间算?
夜不收是边军里最特殊的队伍,专干摸营、侦敌、刺探军情的险活。
在左营里,这三个字既是“精锐”的代名词,也是“兵痞刺头”的标签。
可就是这帮看似散漫的弟兄,陪他在沙地里趴过整宿,在雪地里熬过寒夜,在与套虏的厮杀中背靠着背挡过刀箭。
上个月除夕、元旦,举国欢庆的时候,他们几十个弟兄裹着破棉袍,趴在旗牌台吉大营外的雪地里整整两天。
当时他们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就怕惊了敌军的哨兵。
雪粒子混着沙打在脸上,冻得皮肤发僵,可没人抱怨一句,只等着他发号施令。
那样的生死与共,早把彼此的命缠在了一起。
如今他升了官,要离开这些弟兄去前司上任,胸口像是堵了团热棉花,说不出的不舍。
“把总!”
门帘突然被风掀得直晃,粗麻布的帘角带着沙粒,“啪”地打在门框上,打断了费书瑜的思绪。
杨道庆先撞了进来,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手里攥着个油乎乎的油纸包,边角还渗着油星子,一看就藏着好东西。
他身后跟着王大贵和何重进。
王大贵手里拎着个陶壶,壶口飘着淡淡的酒香,何重进则揣着两包炒黄豆,见了费书瑜,两人都乐呵呵地拱手。
“恭喜了,把总!”
杨道庆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手指麻利地拆开绳结,露出块熏得油亮的鹿肉,肉香瞬间漫开,混着油灯的烟火气,勾得人肚子直叫。
“这是上次搜套虏大营缴获的,我特意熏了半个月,就等着今儿给您贺喜!”
“恭喜把总!”
“恭喜把总!”
“同喜同喜!”
费书瑜连忙起身,拍了拍几人的肩膀。
“咱们兄弟哪用这套虚的?要贺,也该贺咱们上个月夜袭赢了,贺兰州收复!”
杨道庆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可不是嘛!那天夜里,把总您带着咱们摸进套虏的大营,用短刀解决了门口的哨兵,为将爷的大军打开了寨门。
我至今还记得,火光里那些虏兵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跑的跑、叫的叫,咱们弟兄砍杀起来,那叫一个痛快!”
他说得兴起,连比划的动作都带着当年的狠劲。
费书瑜也跟着想起元旦那个夜晚。
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们趴在雪地里,看着敌军大营里的灯火,听着帐篷里传来的胡笳声。
直到四更天,他吹了声哨子。
弟兄们便像猎豹似的冲出去,短刀划破帐篷的声响、虏兵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风雪声成了最壮烈的乐章。
如今再提,倒像是隔了很久,可那些细节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别光说过去的事了!”
杨道庆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
“菜都在食堂备好了,老张炖了羊肉,还烤了您爱吃的兔腿,弟兄们都等着给你送行呢!明儿你就要去前司上任,今儿咱得喝个痛快!”
“好!走!别让弟兄们久等了!”
费书瑜爽快应下,跟着三人走出土坯房。
营盘里的土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
却看见远处的帐篷里透出点点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巡哨的士兵背着马刀,手里的火把晃悠着,把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声在空荡的营盘里格外清晰。
风里飘着灶房的烟火味,混着马粪的腥气,还有远处传来的马嘶。
这是边军军营最寻常的味道,却让人心安。
这是他待了一年多的地方,是他和弟兄们生死与共的战场。
此时离元旦夜袭旗牌台吉的大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那天夜袭大胜后,总镇杨肇基趁机督师西进。
在三边总督标营兵马的配合下,又联合甘肃镇总兵徐永寿、副总兵官惟贤,对旗牌台吉的残部穷追不舍,一路七战七捷。
套虏大军彻底溃散,旗牌台吉带着数百残骑仓皇逃回河套。
被虏兵盘踞多日的兰州各地,也终于得以收复。
这场胜利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更深远。
从军事上看,它彻底解除了河套蒙古对陕西三镇的威胁。
往后二十年里,套虏都无力再举兵南下,陕西的边民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
而在朝堂上,这场胜利也带来了一连串的变动。
天启七年正月初十,杨肇基因在庆阳击败旗牌台吉、收复兰州有功,被加封为太子太保,接任李起元钦差总督三边军务,兼管粮饷。
而那位从万历四十八年就坐镇三边的两朝元老李起元,总算能卸下重担,荣归故里。
说起李起元,在陕西三镇的军民心里,那可是响当当的能臣。
他字惺原、号瞻予,是顺德府南和县人,生于甲子年七月三十日。
万历十年考中壬午科乡试第一百七名举人,四年后又考中丙戌科会试第三百四十一名,殿试三甲第一百二十二名,成了金榜题名的进士,最初被授予都察院观政一职。
万历二十五年,他复职任山东参议,出使临清时,恰逢税监马堂纵容手下横征暴敛,激起了空前规模的民变。
在那场震动朝野的“临清民变”中,李起元挺身而出,在官民之间居中调停。
不仅平息了民变,还为朝廷节省了四万八千两白银,这些银子后来都被存入粮仓,以备荒年。
他也因此深受万历皇帝的器重。
第133章 固原夜宴(下)
万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驾崩,太子朱常洛即位,改元泰昌。
李起元被晋升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
到任后,他看着三边军屯废弛、粮草短缺的窘境。
当即推行了三项改革:一是改革军屯之法,将屯种的任务明确交给武官,确保军粮供应;
二是改革表马折色制度,暂时将马匹缴纳改为银两折算,减轻军民负担;
三是改革茶法,严格核查茶叶贸易,防止偷税漏税。
这三项改革都切中要害,得到了天启皇帝的批准。
圣旨里特意写道:“国计亏乏,这会议三款俱切实可行。
着各该衙门加以修举,共济时艰,如着有成绩记录超迁。
你部钱粮逋欠不解的还者严加惩处,全部力主施行。
关门道将兵马冗冒的,听督师、辅臣清核裁减,务使兵精饷裕,有宜于战守。”
为了让这些改革措施落到实处,李起元又撰写了三百多篇奏议,详细规划执行细节。
在他的治理下,即便陕西三边屡遭旱灾,依旧能做到兵粮充足,为边军抵御外敌提供了坚实的后盾。
天启六年闰六月,六十七岁的李起元实在撑不住了,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辞官,可朝廷不准;
直到天启七年一月,他再次以病重恳请辞职,皇上才终于应允,特令他“驰驿去”。
还因延绥镇的屡次大捷,加封他为太子太傅,荫封其弟侄一人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且可世袭。
这份荣宠,是对他半生操劳的最好回报。
费书瑜想着这些过往,脚步不知不觉已到了夜不收的临时食堂。
那是间比普通土坯房大些的屋子,中间砌着个大灶,灶上的铁锅里还冒着热气。
炖羊肉的香味顺着灶口飘出来,混着柴火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墙上挂着几张弓和马刀,刀鞘上沾着沙砾和干涸的血迹。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几张粗糙的土桌拼在一起,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夜不收的弟兄们没按职级排位,却自发把最中间的主位留给了费书瑜。
见他进来,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些。
随即众人都笑着站起来,纷纷拱手:“把总来了!”
“快坐快坐!”
“就等您了!”
杨道庆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把陶壶里的酒倒进四个粗瓷碗里,酒液清澈,还带着淡淡的粮食香。
他先把一碗推给费书瑜,再递向王大贵和何重进。
又有人从灶边端来一只烤得油亮的兔腿,兔腿上插着根木签,油滴在手上,烫得人一缩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费书瑜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菜。
炖羊肉冒着热气,肉块大块实在,汤里飘着葱花;
炒黄豆撒在粗瓷盘里,颗颗饱满;
还有一碟腌芥菜,是用边关常见的芥菜腌的,酸得开胃。
这些都是最寻常的粗食,却比城里官员宴席上的山珍海味更让人动心。
他知道,夜不收的弟兄们平时吃的是苦,却从不亏待自己的胃,有一点好东西,都会想着分着吃。
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火星,光晃了晃,照在弟兄们的脸上。
有人脸上带着新伤,结痂的地方泛着淡红,那是上次与虏兵厮杀时留下的;
有人缺了颗门牙,说话时漏着风,是上个月夜袭时被敌军的刀背砸掉的;
还有人眼角爬着细纹,是被常年的风沙吹出来的。
可他们的笑都格外真切,端着碗往嘴里灌酒,嚼着羊肉,说话的声音洪亮,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沙声。
“把总!”
杨道庆端着碗站起来,声音比平时粗了点,指尖扣着碗沿,眼神里满是郑重。
“我舍不得你。自前年定边营边墙外,您率我等加入夜不收,迄今一年有余。
您以公正为规,以廉洁为鉴,从未亏欠弟兄们一丝一毫赏银粮饷,亦未偏袒过谁一次。
您为夜不收之弟兄撑起一片清朗之天,此事弟兄们铭记终生。
今您升任把总,是我夜不收之荣耀。
这碗酒,我代弟兄们敬您!”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也不在意。
众人跟着举杯,齐声说:“敬把总!”
一碗酒下肚,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杨道庆又给费书瑜续上酒,眼神里满是不舍。
王大贵接着举起碗,声音有些沙哑:“把总,弟兄们都舍不得你。底下人都说,跟着把总,心里踏实。往后您到了左部,也常回夜不收看看,弟兄们还等着跟您一起喝酒呢!”
这话像开了头,满食堂的弟兄都跟着附和:“是啊把总,常回来!”
“要是前司待得不自在,咱就跟上面说,把您调回来!”
“以后出任务,还想跟把总一起!”
费书瑜听着这些话,心里发热,端起碗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跟他从家丁队就一起摸爬滚打的老人,有去年才招募进来的新人,每个人眼里都亮着光。
那是信任,是情谊,是过命的交情。
他喉结动了动,把碗举得更高:“我在夜不收待了一年多,没什么值得说的,能有今天的荣升,全靠弟兄们一起扛。
咱夜不收的弟兄,靠的就是把后背交给彼此,靠的就是同生共死的情分。
今儿我走,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们。
这杯酒,敬活着的弟兄,也敬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
不管我到了哪儿,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兄弟!”
“好!”
众人齐声应和,粗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哐当”的声响,清脆而响亮,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费书瑜喝了口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眶发热,可心里却敞亮得很。
他看着满屋子的弟兄,听他们说上次探哨时遇到的险情,说守城时与虏兵拼杀的英勇,说家里的婆娘孩子,说等太平了就回家种地。
这些话里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只有边关将士最质朴、最真诚的热肠。
兔腿上的油滴在土桌上,晕开一小片油迹;
炒黄豆滚了一地,有人伸手摸起来,擦都不擦就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没人在意这些细节。
在艰苦的边关,能跟弟兄们一起吃口热的、喝口辣的,能说说心里话,就是最难得的好时光。
远处巡夜的梆子声“笃笃”传来,敲了两下,混着风里的马嘶,飘进屋里。
费书瑜举着碗,看了看满屋子的弟兄,忽然笑了。
声音里满是畅快:“再来一碗!今儿咱们喝到巡夜的弟兄来催,才算完!”
“好!喝到巡夜的来催!”
满屋子的应和声震得屋顶的土都往下掉,裹着酒气飘出窗外,落在固原城外的沙地上。
风还在刮,沙粒打在土坯房的墙上,发出“沙沙”的响。
可屋里的热气、酒气、笑声,却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得严严实实。
营盘里的灯火晃着,星星点点,映在沙地上,和屋里的光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寒冷边关夜里最暖的光。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屋里的酒,却越喝越暖,弟兄们的笑声,也越来越响。
这一晚的固原城外的夜不收营房,没有同僚的尔虞我诈,没有战场的厮杀。
只有一群边军老卒,用最质朴的方式,送别他们敬爱的把总,也珍藏着这份过命的情谊。
第134章 话别(上)
食堂里的粗木桌凳被酒气熏得发亮。
费书瑜坐在最里头的位置,面前两个空了的粗陶酒坛歪在地上。
坛口还沾着些没倒干净的酒液,顺着坛壁往下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身边围坐的弟兄们个个红着眼眶,手里的粗瓷酒碗碰得叮当作响,酒液溅出来,落在衣襟上,没人在意。
打从庆阳城那仗下来,活着的人能坐在一起喝酒,就已是万幸。
“把总,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就没有我孙大力得今天!”
满脸络腮胡的孙大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举得老高,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磨得发亮的皮靴上。
他嗓门本就粗,此刻带着酒意,更是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费书瑜明白孙大力的意思,他的右什什长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
拍了拍这个汉子的肩膀费书瑜没说话,只是仰头干了碗中酒。
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郁。
庆阳城一战的惨状又在眼前晃了起来。
左营在城墙缺口处与套虏铁甲军大战两个时辰,伤亡惨重。
特别是左部最后又遭到吉能部怯薛卫的突袭。
不但赵千总身负重伤,听说马司柴把总的尸体被抬回来时,不但满身箭矢,脸上的箭孔更是还在渗血。
他麾下的五个管队里,两个当场没了声息。
一个被鞑子的弯刀砍断了胳膊,另一个腿上中了两箭,现在还躺在医帐里哼哼。
剩下的百五十号士卒,更是个个带着伤——有的断了肋骨,有的断了胳膊,最轻的也是身重数箭。
“都少喝点!”
屋外突然传来逻兵总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营里开始宵禁了,再闹下去,仔细军棍伺候!”
紧接着,是马鞭敲在石台上的“笃笃”声,清脆又刺耳,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费书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边弟兄们的肩。
他的手劲不小,却带着几分温意。
这些弟兄,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家乡,他都记在心里。
“行了,今天酒就到这儿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酒后的沙哑。
“弟兄们的情份,我费书瑜都记在心里。咱们都在一个营里,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不差这一晚的酒。”
说罢,他朝着弟兄们拱了拱手,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身后跟着三个人,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杨道庆走在最左边,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他的佩刀;
王大贵跟在中间,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食堂的方向,似乎还没喝够;
何重进走在最右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
营区里的篝火已经灭了大半,风刮过帐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叹气。
进了屋,辅兵赵大狗早就端着热茶在门口候着了。
进了屋,辅兵赵大狗端上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的瞬间,帐内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费书瑜捧着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的裂纹。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沙哑。
多了几分沉重:“左部马司现在是真的难。柴把总没了,五个管队折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一个还在养伤不能理事。士卒连一百五十人都凑不齐,说是百废待兴,其实就是个烂摊子。”
“把总!”
王大贵性子急,没等费书瑜说完就忍不住插话。
“您能去马司任把总,是件大好事!就算现在摊子烂,还能比当初咱们来夜不收时还烂吗?当初咱们能拾掇好夜不收,现在还怕拾掇不好马司?我王大贵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能打仗;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费书瑜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又扫过一旁的何重进。
眼神慢慢变得郑重起来:“将爷答应我,让我从夜不收带两个人去马司任管队。大贵,重进,我最后问你们一次,确定要跟我走吗?”
他顿了顿,觉得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名单一报上去,就改不了了。马司的待遇,比夜不收差着一截——月钱少两成,赏银也得看战事。而且马司现在人心散,你们去了,得从头捋,说不得还要得罪人。你们想清楚。”
“我去!”
王大贵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音洪亮得震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他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坚定:“把总,您去马司正是缺人的时候,我去那也能帮上忙!钱少点怕啥?我一个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能跟着您打仗,比啥都强!”
费书瑜点点头,王大贵的性子他最清楚——重情义,认死理。
他能跟着自己,不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何重进身上。
何重进还是低着头,眉头微蹙,手指依旧摩挲着刀鞘。
过了好一会儿,何重进才慢慢抬起头,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坚定:“把总,我也去。”
他这话一出口,杨道庆挑了挑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费书瑜却也没太意外!
他挑王大贵和何重进跟自己去马司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大贵不说了,是自己乡党兼发小。
挑何重进除了看重他的能力外还有他的地位在夜不收很尴尬。
他在夜不收本职只是个左什长。
虽说兼着教习,位在各什长之上,可那教习的位子是自己封的,没入营里的册子。
要是自己走了,上面重新任命的管队未必认账,说不定他还得回去当他的左什长。
可去马司任管队,是实打实的升了官,入了营册。
就算以后不再跟自己了,他管队的位子也稳当的。
留在夜不收,就算杨道庆顺利接了夜不收管队的位子,他何重进也未必能拿到副管队。
倒不如跟着自己去马司拼一把,好歹是个正经的管队。
“好!”
费书瑜拍了下桌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驱散了几分沉郁。
“有你们俩在,我去马司也能松口气——大贵勇,遇事敢冲;重进细,正好能帮我搭把手。”
第135章 话别(下)
说着,他转向杨道庆,语气放缓了些:“道庆,大贵和重进这一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上任。让他们每人从队里挑两个信得过的弟兄一起走,你没意见吧?”
杨道庆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把总说的哪里话!一个好汉三个帮,他们俩去马司撑场面,身边没几个自己人怎么行?您放心,让他们挑最得力的!”
心里却在盘算——夜不收少了四个人,虽说实力弱了点,但自己接管子队时,也少了几个老资格的掣肘,倒算是件好事。
费书瑜见他应得干脆,便没再多说。
对着王大贵和何重进道:“你们俩也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跟相熟的弟兄打个招呼,明儿一早咱们就去马司报到。”
两人应了声,起身行礼,转身出了门。
帐里只剩下杨道庆和费书瑜两人,气氛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油灯“滋滋”的燃烧声。
费书瑜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
慢悠悠地开口:“道庆,今天跟将爷和王中军谈话时,我把你推荐上去了,想让你接夜不收管队的位子。”
杨道庆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谢把总提拔!谢把总!”
他跟着费书瑜从家丁队出来,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早就盼着能升一步。
夜不收管队虽说不算多高的职位,可附属的外委把总和正九品衔,却是能让他从军吏变成军官的关键一步!
更别说夜不收管队是一部官长,手里有实权,又是左营的耳目,是个肥差。
他这反应,早在费书瑜意料之中。
自己当时得知升任夜不收管队时比现在的杨道庆也强不到哪里。
他摆了摆手,语气却严肃起来:“坐下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夜不收管队不比其他职位,最后还得将爷拍板。我推荐你,是因为你的能力足够胜任——你脑子活,侦查敌情也有经验,比队里其他弟兄更适合。但成不成,还得看将爷的意思。”
杨道庆坐下,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没减,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成不成,都谢把总肯为我说话!要是真能当上管队,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提拔!”
费书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眼神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屋帘边,撩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寒意。
“道庆,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是当初跟咱们一起从家丁队过来的那几个弟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他们当初信我,才跟着我来夜不收;现在我走了,他们却得留在这儿;咱们边郡子弟离父母别妻儿,在军中刀口舔血讨生活不容易。”
他转过身,对着杨道庆深深施了一礼:“从今天起,你不但是他们的官长更是他们的兄长;帮我照顾一下他们,别让他们受委屈。”
杨道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眼眶瞬间红了。
声音也有些哽咽:“把总!您这是折煞我了!那些弟兄不光是您的人,也是我的弟兄!只要我杨道庆在夜不收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您放心!”
费书瑜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拉着杨道庆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和一叠纸条。
递了过去:“这是队里的账目,进出的银钱、粮草都记在上面,一笔一笔都清楚,你接手后,别出岔子。”
他指着那些纸条,“这些是人情往来,逢年过节别忘了走动,这些都是咱们在营里立足的根本,你得记牢了。”
杨道庆接过账本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那些人情往来的事一一记在心里。
费书瑜又跟他说了些夜不收管队该注意的事。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巡哨弟兄的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费书瑜抬头看了眼桌上的沙漏,沙子已经漏了大半,眼看快到子时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费书瑜站起身,拍了拍杨道庆的肩。
“明儿还有事要忙,养足精神。”
杨道庆应了声,再次行礼,转身出了门。
费书瑜站在门口,看着杨道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知道杨道庆心里的那点心思。
刚才说话时,杨道庆虽然一直保持谦卑,可眼神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
他甚至能猜到,杨道庆回去后,肯定会睡不着。
但现实未必能如他之意啊!
他想起下午跟将爷和王中军谈话的场景。
当时将爷说要让他去马司任把总,他心里多少有些激动!
按规矩,像他这样刚升的把总,大多得去步司熬资历,步司苦,油水少,还不容易立功。
能去马司,绝对是将爷抬举他了。
可奇怪的是,将爷和王中军只问了他去马司的人事安排,怎么整顿队伍,却绝口不提让他推荐夜不收管队人选。
费书瑜当时就猜到了,将爷或中军心里恐怕早有了人选。
自己要是强行推荐杨道庆,说不定还会让将爷不高兴,觉得自己手伸得太长,人都走了还要管夜不收的事。
可他思来想去,最后告辞前还是提了。
杨道庆从家丁队就跟着自己,鞍前马后没少出力。
要是在晋升的关键时候,自己连句话都不肯说。
传出去,不但杨道庆会对自己不满,就是弟兄们也会觉得自己薄情寡义,以后谁还肯为自己卖命?
恐怕就是将爷和中军,也会觉得自己没担当,是个只想着自己的独狼。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费书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帐内。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带着裂纹的茶碗,又倒了碗凉茶,一口喝干。
凉茶入肚,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军中升迁除了敢打敢拼外立功外,还得有贵人提拔!
如果自己不是将爷同族?
不是将爷家丁出身?
自己现在恐怕还是一个普通营兵罢了!
屋外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远处传来巡哨弟兄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犬吠。
西北的夜,依旧带着几分寒意。
他知道,从明天起,夜不收的日子,杨道庆的日子,还有自己的日子,都要变了。
只是这变化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第136章 边营晨谒
正月的固原城外,晨霜还凝在左营营房的木栅栏上,像撒了层细盐。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已飘起几缕炊烟,混着马厩里传来的骡马喷鼻声。
还有远处岗哨换班时的梆子响,把边地军营的清晨撑得满满当当。
吃过早饭,费书瑜便安排王大贵、何重进、赵大狗先一步前往左部马司打前站。
自己则领着家丁苏延庆和赵二宝前往左部千总大帐拜访上官。
苏延庆肩扛着个粗布口袋,里面是他特意备下的一坛江南来的黄酒,还有半扇风干的黄羊肉。
这是边军里最实在的礼,既不张扬,又合上官的胃口。
赵二宝则捧着个木匣,装着他的告身文书和拜帖。
“把总,您再整整衣襟?”
苏延庆眼尖,见费书瑜的白漆扎甲领口歪了点,伸手想帮他理。
费书瑜自从升迁至外委把总后就有两副盔甲,一套暗红布面铁甲,一套白漆铁扎甲。
虽然白漆铁扎甲战场防御远强于布面铁甲,但费书瑜日常军中基本还是穿布面甲的。
这个同后世军官上前线都把军衔取下来一个道理。
夜不收管队需要时常深入敌境侦查,军中善射之士和愿意拿命搏斩将之功的多如牛毛。
其它人都穿布面铁甲他费书瑜穿白漆铁扎甲同插标卖首何异?
今日因要面见上官和去马司上任,长特意换上这白漆铁扎甲。
费书瑜摆摆手自己扯了扯。
“不用细究,军营里的人,哪那么多讲究。”
他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腰间的蹀躞带紧了紧。
三人出了夜不收的营房,往西侧的左部千总大帐走。
夜不收的营房在中军大营东侧,离左部营房不远,骑马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但营地里有规矩,非紧急军情大道不准跑马,所以只能牵着马步行。
路面是压实的黄土,沾着晨霜,走起来有些滑。
费书瑜倒没在意这些,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那位新上官——刘延杰。
脑子里过的,都是这两天从家丁队的老弟兄那儿拼凑来的消息。
刘延杰出身将门,家族是榆林卫的世袭千户。
其家族虽没出过总兵、参将那样的大人物。
但族中子弟多在镇中效力,游击、守备这种级别的军官还是代代不缺的。
说是“延绥地头蛇”,一点不夸张。
之前刘延杰在保宁堡当操守,这职位同他们营兵不同,属于边军镇戍系统。
“操守”一职设立于景泰年间,地位高于把总,低于守备。
可以协助守备防守重要堡寨,是守备佐贰官。
也可专管一堡防务,手下能管几百号人,听参将调遣。
这么个人,怎么突然就调来左部当千总了?
赵千总在庆阳府一战身受重伤,左部千总这位置营中几个把总明争暗斗了半个月,最后竟然让刘延杰空降占了便宜。
这里头的门道,即便他是将爷家丁出身,也摸不透。
其来左部上任也就比费书瑜早个三两天,费书瑜在营中连面都没见过。
所以这位刘千总到底是怎样的人?
其爱好秉性自然也没地方打听。
好在自己是将爷亲随家丁出身,只要做好本分也不用怵他。
这次上任前的拜见也就是礼节性的点卯而已。
“把总,前面就是千总大帐了。”
苏延庆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大帐,那帐子比普通军帐大了一倍。
帐帘是靛蓝色的,门口站着两个穿铁甲的家丁,腰间的腰刀悬得低,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着来往的人。
赵二宝则捧着告身拜帖,快步走到一名家丁面前躬身道:“新任左部马司把总费书瑜,求见刘千总。”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没说话,转身掀帘进了帐。
费书瑜他们乖乖站在帐外等候。
身为下属的,就要有伏低做小的觉悟!
那些依仗着自己有点背景就敢不将上峰放在眼里的小可爱,在军中都是活不长的。
没等多久,帐内的家丁掀帘出来,对费书瑜道:“费把总,千总请您进去。”
费书瑜让苏延庆、赵二宝把礼物交给门口的家丁。
自己则连忙整了整衣冠,进了帐。
帐内比外面暖和些,地上铺着防潮的毡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摊着一张延绥西路的地形图。
旁边堆着几本军册,还有一个铜制的砚台。
刘延杰就坐在案几后的胡床上,见他进来,缓缓抬起头。
费书瑜赶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卑职费书瑜,拜见千总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偷偷抬眼打量。
刘延杰约莫三十岁年纪,身高得有九尺(周尺),同他一样穿着一身白漆铁扎甲。
铁甲的边缘磨得有些发亮,显见是常穿的。
他长着一张长脸,额头很高,眉骨突出,眼睛里透着精光。
下巴上留着短须,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还沾着点墨汁,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又常看文书的人。
刘延杰没立刻叫他起来,而是慢悠悠地摸了摸胡须,过了片刻才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声音洪亮,带着点榆林卫的口音:“费把总,你终于来了。”
这话让费书瑜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几个意思?
自己昨天才接到任命,今天一早就来点卯。
不说神速,但无论怎么也不能说迟吧?
但嘴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卑职昨日接到任命后,便回夜不收交接事务,耽误了些时间,未能第一时间来拜见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刘延杰见他恭敬的样子,似乎颇为满意。
点点头:“费把总,本官明白。夜不收的事多,交接起来是要费些功夫。”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的军册上敲了敲,“你在夜不收的事情,都交接好了?”
“回大人,都交接好了。”
费书瑜也松了口气。
“夜不收的兄弟都熟,该交代的差事、该清点的装备,都交接清楚了。”
“那就好。”
刘延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
“费把总,你在左营待了多少年?”
见顶头上司要聊点家常,费书瑜自然愿意奉陪。
“回大人,卑职是天启五年入营的,在左营待了二年了。”
“二年……”
刘延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些赞许。
“二年就能升到正七品把总,不容易啊!”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一本军册。
“你之前的军功册,本官都看过了——在定边营边墙外临危受命接任夜不收管队,带领夜不收找到沙计、猛可什力大营,前次庆阳城外又能击杀套虏射雕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费书瑜没想到刘延杰会提前看自己的军功册,心里一暖,连忙道:“都是卑职该做的,不敢居功。”
“该你的功,就是你的。”
刘延杰语气严肃起来。
“本官不管你是家丁出身,还是世袭军户,在左部,只看你能不能办事,能不能带好兵。”
他指了指帐外左部马司的位置。
“马司,是左部的精锐。之前的柴把总,在庆阳一战中阵亡了,这位置空了半个月,马司里现在乱得很——士兵没人管,操练懈怠,连马厩里的马都有好几匹瘦得脱了形。”
费书瑜心里一紧,连忙道:“卑职明白,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刘延杰点点头,挥了挥手:“明白就好。你是左营老人,左部马司的情况你比本官清楚。现在就去上任,尽快把马司整顿好,恢复战斗力。本官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本官要去马司看操练。”
“是!卑职遵令!”
费书瑜躬身应道,心里彻底松了。
他看出来了,刘延杰是个不拘小节、只重实绩的人,这样的上官,反而好打交道。
“去吧。”刘延杰摆了摆手,又低头看起了军册。
费书瑜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大帐。
刚出帐门,就见苏延庆和赵二宝凑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担忧。
“把总,怎么样?事情办的顺利吗?”赵二宝嘴快,先问道。
费书瑜笑了笑,接过苏延庆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很顺利,刘千总是个爽快人。”
他指着不远处的马司方向。
“走,去马司。”
第137章 马司(上)
“嗒,嗒,嗒——”
三匹骏马的蹄声踏破了延绥镇左部马司营寨的晨雾。
枣红色的那匹最是神骏,马背上端坐的青年身着崭新的布面甲。
甲片边缘用银线细细滚了边,在初升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腰悬一把牛皮鞘的雁翎刀,刀柄处缠绕的靛蓝丝线被摩挲得发亮,正是新任左部马司把总费书瑜。
身后两匹马上,家丁苏延庆与赵二宝紧随其后。
正是离开刘延杰大帐后费书瑜三人。
只见苏延庆面色沉稳,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腰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过路边歪斜的帐篷;
旁边的赵二宝则用手里的马鞭时不时抽打一下马臀,嘴里还低声骂着:“这鸟营寨,比咱们夜不收的临时驻点还破!”
费书瑜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似乎也对这营寨的萧索有些不适。
此时晨光已渐渐升高,东边的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昨夜凝结的晨霜顺着帐篷的帆布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角声,那声音本该带着沙场将士的肃杀之气。
可传到左部马司的营地里,却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变得有气无力。
“把总,您看。”
苏延庆抬手往前指了指。
费书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营地里稀稀拉拉地站着些士兵,一个个都显得无精打采。
靠近寨门的空地上,三个士兵盘腿坐在地上,中间摆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不知道盛着什么浑浊的液体,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脸上满是麻木;
不远处的兵器架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杆长枪斜靠在架子上,枪头锈迹斑斑,一个络腮胡士兵靠在架子上打盹,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睡得正沉;
更远处的马厩旁,两个士兵正揪着对方的衣领争执,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甚至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明晃晃的刀刃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都住手!”
赵二宝见状,当即就要催马冲过去,却被费书瑜伸手拦住了。
费书瑜的眉头紧紧锁着,指节因为用力握住马缰而泛白。
来之前,他在将爷费书谨的大帐里就听过左部马司的惨状。
半个月前的庆阳防御战,左部同套虏精锐铁甲军苦战两个时辰后又遭遇套虏重甲兵怯薛卫的最后一击。
马司首当其冲,不但前任把总柴进战死,五个管队更是两死一残一重伤,四百多弟兄活下来的还不到一半。
可亲眼看了这营寨的景象,他才知道实际情况比传闻更甚。
破损的帐篷没人修补,露出的帆布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散落在地上的箭杆、断刀没人收拾,有的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马厩里的马匹也饿瘦了,草料堆里甚至掺着枯草和石子。
“看来马司的整顿,真是刻不容缓。”
费书瑜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把总,您放心。”
身后的苏延庆看出了他的心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咱们在夜不收时练的那些本事,不管是整肃军纪还是带队训练,用来整顿马司的兵,绰绰有余。
现在这马司的兵,不过是没了主心骨,士气低落。
只要您立住规矩,他们肯定不敢造次。”
赵二宝也跟着点头,粗声粗气道:“就是!谁要是敢不服,我赵二宝第一个收拾他!这些人要是敢炸刺,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费书瑜看了两人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双腿微微一夹马腹,枣红马会意,迈开步子朝着营寨中心的把总大帐而去。
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营寨中心的把总大帐还算完好,青色的帆布上绣着“左部马司”四个黑色大字,只是边角处有些磨损。
早已等候多时的赵大狗远远看到费书瑜三人的身影,眼睛一亮。
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新任把总费大人到——”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在空荡的营寨里飘了很远,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大帐里迅速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跑出来几个人,齐齐迎了上来。
打头的两个汉子,身着深褐色布面甲,面容黝黑,手里握着一把雁翎刀;
正是一早被费书瑜派过来打前哨的王大贵和何重进。
“见过把总。”
“见过把总。”
费书瑜跳下马,上前一一还礼。
目光却在迎接的人群里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现在也不好多问,只是点点头。
稍后自然是各自介绍,众人寒暄了几句,才走进把总大帐。
大帐里的陈设很简单,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延绥镇的军事地图,旁边放着一个砚台和几支毛笔;
桌子两侧各摆着四把木椅,椅子上蒙着黑色的皮革,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身为最高主官,费书瑜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坐在了上首。
下面各自坐着马司的大小军官们,大半都是自己的熟人。
坐在费书瑜左首位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看上去近四十岁。
生得一副国字脸,身材中等,不管是样貌还是身材都很普通,属于那种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出来的人。
他穿着暗红色布面铁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账本,正是马司的掌号吴平雄。
自从费书瑜进来的那一刻起,吴平雄就一直低着头,沉默寡言,没说过几句话。
神情间透着一股明显的颓废。
吴平雄下面坐着两个年轻人。
上面那个皮肤略黑,手掌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生得略微矮小,看身高估计也就不到一米七,只是脖子很粗,手臂和腿上的衣服都被撑得紧绷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个男人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他叫毕天波,现任马司前队管队。
下面那个则截然相反,粗略看去竟有一米八五的样子。
不但身材高大,而且浑身肌肉结实,肩宽背厚,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座小山。
他穿着深褐色的布面甲,腰间别着一把厚重的腰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铜钉,显得格外威风。
他叫林子虎,现任后队副管队,因为前任后队管队在庆阳之战中重伤未归,现在由他署理管队一职。
第138章 马司(下)
主位右侧,第一个坐的是中队管队王大贵。
王大贵下边,是左队管队何重进。
再往旁边挪挪,是右队管队刘彦虎。
费书瑜没想营里派来马司任职的竟然是自己在家丁队的好友。
这样就对自己能快速掌握马司就太有利了。
这一场会议与其说是会议,倒不如说是费书瑜用来宣布自己正式接管马司的通报会。
虽然费书瑜是新任把总。
也是头一次成为数百人的指挥官,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不算太大的问题。
他作为将爷费书谨的亲随家丁什长出身,亲身经历了当年左营从松散到整肃。
其后又在夜不收当了一年多的管队,摸爬滚打下来,将大败之后士气低落的夜不收整顿成左营的锋刃。
可谓是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操经验。
眼下这局面,虽然比他预想的还要难些。
但该怎么做,早在来到马司营寨的那刻就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腹案!
开完会后,他让这些部队主官先回去汇总一下队中情况,下午他会找他们来一一谈话。
他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快速掌握马司。
现在的他无论资历还是军中地位都不是一年多前接任夜不收管队时可比的了。
已经不需要像当初刚担任夜不收管队那样小心翼翼。
需要通过先加深自己在那些下层军官心中的存在感,从而掌握部队。
不过半个时辰,帐外传来脚步声,吴平雄抱着一本账本,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是马司的“掌号”,管着军辎钱粮,算是马司的大管家。
可此刻这位大管家,肩膀垮着,脸上满是愁容,连递账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把总,这是……这是马司现存的兵员马匹兵器清单。”吴平雄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费书瑜接过账本,就着炭盆的光翻了翻。字迹倒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仔细,可上面的数字却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把总,不是弟兄们不想干,是实在没力气啊!”
吴平雄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了哭腔。
“庆阳一战,咱们马司折了近两百个弟兄,连柴把总都没了……后来又追着套虏跑了半个月,饷银没跟上,阵亡弟兄的抚恤也欠着。
夜里弟兄们缩在帐篷里,连句闲话都没有——怕一开口,那股子委屈就憋不住,眼泪要掉下来。”
费书瑜没说话,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那半盏凉透的粗茶上。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开,像是在替吴平雄诉说委屈。
直到吴平雄抹了把眼泪,渐渐止住了话头,费书瑜才缓缓开口:“吴大人,今日叫你来,不是听抱怨的。”
吴平雄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庆阳一战的苦,弟兄们的难,我都知道。”
费书瑜的语气缓了些,伸手给吴平雄倒了碗热茶。
“可日子总得过,兵总得练——不然要我们这些当官的干嘛?难不成就看着马司垮了?”
吴平雄接过热茶,双手捧着碗,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眼眶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难啊”,但看着费书瑜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弟兄们不是怕苦,是怕没盼头。”
费书瑜端起自己的茶,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
“抚恤的事,将爷和中军已经上报了,我会盯着催;饷银的事,我也会去跟营里谈。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等靠要,是先让弟兄们把腰杆挺起来。”
吴平雄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哽咽道:“费把总,我……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送走吴平雄,费书瑜把账本仔细收好,放进怀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随后他又将毕天波、林子虎、刘彦虎陆续叫了进来。
他没急着开口,只是仔细倾听几人汇报了各队的情况。
最后跟何重进聊完,天已经擦黑了。
结束送何重进离开时突然道:
“明天校场集合,我要跟全司弟兄说几句话——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
何重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头道:“把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那嘶鸣声有些虚弱,像是连力气都快耗尽了。
费书瑜走到帐门口,望着营寨里稀稀拉拉的灯火,心里更确定了一件事:要想让马司活过来,先得把士气提起来,把人心聚起来。
一番交谈下来,费书瑜基本摸清了马司的诸多问题。
首先自然是兵员缺损严重,马司不但战兵损失惨重,连辅兵也伤亡不少。
造成这个原因自然是半个月前庆阳防御战。
这也不仅仅是马司一家的问题,实际上整个左营都因为那一战伤亡惨重。
只是左部因为遭遇套虏重甲兵怯薛卫的最后一击,伤亡更加惨烈而已。
马司满编有战兵两百八十一人,辅兵一百四十人。
现在算是他整个马司战兵一百四十七人,辅兵一百二人。
刚刚谈话刘彦虎就向他抱怨,右队战兵算上他这个管队也就刚刚二十个人,缺员超过六成。
要想恢复战斗力,必须尽早的补充缺额的人员加强整训。
其二便是士气低迷,随着前任柴把总和大量基层军官阵亡,士兵无所依!
之后又没得到及时休整和抚恤而是连续追击套虏,导致士兵普遍生出厌战情绪。
其三便是自己得另外物色一个“掌号”,这个吴平雄确实人如其名够熊的。
说的好听一点是个老实人,其实就是一个无能之辈。
唯一的优点估计就是听话,也不知道前任柴把总是不是也是看中这点才让他坐稳这个位置的。
“掌号”一职在马司中可是实权人物,负责掌管军辎钱粮。
是把总的重要助手,说是马司二号人物也不为过。
但他既然在柴把总阵亡后毫无作为,让马司士气涣散至此,说渎职也不为过。
自己岂能把后方交给这样一个人物!
这三个问题费书瑜也都有了的解决方案。
第一个兵员问题,他虽然没有招兵权,其实连将爷费书谨也没有。
左营的招兵权在杨镇台和延绥镇坐营中军官吴大人手里。
但他可以从辅兵中选拔一些敢战之士提拔为战兵。一来解决兵员问题,二来也可以给辅兵晋升希望,提振士气。
其二也是关键,士兵的士气问题,马司这些战兵都是百战老卒,只要把他们士气挑起来,绝对是又是一支虎狼之师。
他的办法也简单,就是升官,基层军官不是损失过多嘛?
补充上不就是了,正好用来激励弟兄们!
在军中还有什么比升官发财更能提振士气的。
至于林平雄的问题他也有想法了。
不过这个事虽然重要但却不急,可以缓办。
第139章 边尘中的重生(上)
第二日辰时(早上七点)。
费书瑜和家丁苏延庆、赵二宝顶盔贯甲,全副武装来到校场!
命苏延庆吹响召集号角,集合全司战辅兵,开始查阅军伍!
很快校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战兵们大多穿着有些破旧的布面甲,在各队管队的带领下分成五队。
毕竟是边军精锐,站立在那里一个个腰杆挺的笔直,有着让人无法撼动的威严。
只是脸上带着的倦容和狐疑,透露出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辅兵们则站在另一边,身上穿着鸳鸯战袄,腰杆挺得没战兵直,眼神里更带着几分怯意。
他们常年做些喂马、运粮的活,很少跟把总级别的长官直接打交道。
费书瑜站上校场中央的点兵台上。
点兵台是用黄土夯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底下的碎石。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从最前排那些战兵老卒,到最后排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兵辅兵,一个都没落下。
“弟兄们,我是费书瑜,你们新任的把总。”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借着清晨的风,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承蒙上峰抬爱,让我来马司——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袍弟兄了。”
台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有个士兵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还有个士兵抬手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不好受!”
费书瑜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字字清晰。
“柴把总战死了,两个管队没了,一个残了,一个还躺着不能动。
四百多个日夜相伴的同袍弟兄,现在就剩你们不到一半——换作是我,我也会难受,会泄气。”
他的话戳中了士兵们的心事,有人肩膀微微颤抖,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个老兵甚至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可我要问你们一句,”
费书瑜突然提高了声音。
“柴把总为什么会死?
那些没回来的弟兄,他们是为了什么死的?
是为了让套虏闯进庆阳,杀我们的亲人,抢我们的粮食吗?”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有几个士兵慢慢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麻木,多了几分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被遗忘的热血。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费书瑜的声音又缓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力量。
“我们当营兵的,吃的就是刀口舔血这碗饭。累?套虏不会因为我们累,就不来抢我们的粮食;难过?柴把总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柴把总走了,但左部马司不能散!
你们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替柴把总和那些没回来的弟兄活着——活着,才能替他们报仇;
活着,才能守住延绥,守住我们的家乡,守住家里的父母妻儿!”
台下有个士兵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还有个士兵挺直了腰杆,眼神亮了些。
费书瑜看到气氛不错,士气有所恢复,决定趁热打铁。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钱袋。
“哗啦”一声,钱袋被倒过来,银子和铜钱滚落在土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士兵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我这几年的饷银,不多,但够买几只羊。今天中午,我请全司吃肉,管够!
吃饱了,明天开始,我们要重新开始恢复训练。
我要从你们中间挑选出一批有本事的人提拔为伍长、掌旗官、副管队甚至管队。
让我马司重新成为昔日标营的尖刀,套虏的克星。”
这话刚说完,台下就有人高声问:“把总,怎么样才算有本事啊?”
费书瑜心里满意的点点头,何重进这个托安排的不错,有眼色!
接口道:“这位弟兄问的好,怎么样才算有本事呢?
我们是军人,自然是训练场中见高低。
我决定在马司展开为期半个月的骑射训练!
考核成绩最优异的前二十名士兵提拔为伍长。
伍长中考核优异者提拔为掌旗官、副管队。”
台下瞬间炸了锅。
“真……真能提拔?”一个年轻士兵不敢相信地问。
“把总,你说的话算数?”下边一个魁梧彪悍的老兵起哄道。
“说话不算数我是怂蛋!”费书瑜高声道。
“另外全司的辅兵也可以报名参加训练,能坚持下来的我将你们全部转成战兵!”
这下,连辅兵们都激动起来。
费书瑜弯腰,把土台上的银子和铜钱捡起来,递给身边的掌号吴平雄。
吴平雄双手接过钱袋,手指有些颤抖——他从军多年,从没见过新把总刚上任就自掏腰包给士兵买肉吃。
“卑职……卑职领命!”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费书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快回,别让弟兄们等急了。”
下午的营寨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几口大铁锅支在空地上,底下的柴火燃得正旺,锅里煮着大块的羊肉,油花在水面上翻滚,浓郁的肉香飘得满营都是。
负责煮肉的辅兵是个壮实的汉子,叫李二牛。
他拿着大铁勺,时不时搅一搅锅里的肉,脸上笑开了花:“弟兄们别急啊,肉管够,保证让你们吃撑!”
士兵们围着铁锅,手里拿着粗瓷碗,有的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开始大家还很沉默,可当李二牛把第一块热乎的羊肉舀进一个老兵的碗里,那老兵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忍不住叹了一声:“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肉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记得上次这么痛快吃肉,还是庆阳之战前,柴把总给我们分的。”一个士兵说。
“那时候咱们马司多热闹啊,四百多个弟兄,操练起来脚步声能震得地都颤。”另一个士兵接话,语气里满是怀念。
“费把总这人,看着挺实在的,不像有些官,只会说空话。”有人小声议论。
“是啊,刚上任就给咱们买肉吃,还说要提拔弟兄们,是个懂情理的。”
第140章 边尘中的重生(中)
费书瑜没去跟士兵们一起吃肉。
而是把几个管队叫到自己的帐篷里,一起商讨训练大纲。
桌上摆着一叠纸,上面是他草拟的马司训练大纲。
其实说是他编写的马司训练大纲,是费书瑜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左营作为延绥镇标营,自有符合时代国情的作训大纲。
费书瑜不过是根据马司现在的情况,加加减减罢了。
明朝边军训练骑兵骑射技术,核心是结合实战场景的系统性训练。
以“准、快、稳”为目标,通过固定科目与动态演练提升实战能力。
因为条件和时间问题,费书瑜将马司具体训练分成三个方面。
“左营有现成的作训大纲,但咱们马司现在的情况特殊,得改改。”
他指着纸上的字。
“我想把训练分成三个部分:基础静态训练、动态骑射演练,还有实战化对抗训练。”
王大贵凑过去看了看,挠了挠头:“把总,我马司都是边军老卒,为啥要进让弟兄们先骑上静止的马练习射箭?”
费书瑜解释,“好多弟兄在庆阳一战里受了伤,手难免不稳,先在静止的马上练准头,适应马背的颠簸,后面再练动态的才稳。
而且这次有不少辅兵会加入训练,正好一起从头练。”
见众人点头赞同,费书瑜接着道:“动态的分两种,一种是‘驰射’,让弟兄们骑马在预设的路线上跑,沿途设几个靶位,练的是移动中瞄准的本事;
另一种是‘环射’,围着固定的目标骑,从不同方向射箭,模拟战场里多角度攻击敌人的场景。”
“至于实战化对抗,就是把弟兄们分成两队,在野外搞攻防演练,不仅要练骑射,还要练战术配合。”
听完费书瑜的训练大纲,刘彦虎点头赞同道:“把总,这个训练法子实在!”
“关键是要让弟兄们有盼头。”
见众人都没意见费书瑜才缓缓道。
“吴平雄!”
“在!”
你负责训练期间的弟兄们的伙食,至少保证弟兄每天有一顿肉吃。
“诺!”吴平雄面露为难之色,但最后还是咬牙应下。
“王大贵、何重进、刘彦虎、毕天波、林子虎!”
“在!”
“你们回各队后,告诉弟兄们!训练结束后考核,成绩优异的直接提拔,我说到做到,绝不会让弟兄们失望。”
“诺!”
接下来的日子,左部马司的营寨彻底变了样。
每天卯时(约五点)天不亮,吹起床号,全司起床洗漱吃早饭!
辰时(早上七点)费书瑜会在校场点名查阅军伍,其后则带着士兵们出营训练。
除了训练,费书瑜还特别注重营寨的整顿。
破损的帐篷,他找人修补;
备用武库也重新建了起来。
营寨里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他还带着士兵们挖了排水沟,防止雨天积水。
之前营里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士兵们的鞋子总沾满泥。
现在好了,排水通畅,营里清爽了不少。
他还定了规矩:每天早晚都要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晚上安排人巡逻,确保营寨安全。
有天晚上,他去查哨,看到两个巡逻的士兵冻得瑟瑟发抖,就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们披上。
“天凉,多穿点,别冻着了。”
那两个士兵感动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行礼。
士兵们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
一开始,还有人偷懒、抱怨,可看到费书瑜每天跟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粗茶淡饭。
晚上还去看望受伤的士兵,给他们换药、聊天,大家心里的那点抵触渐渐消失了。
他们开始主动擦拭兵器,主动加练,甚至有人在休息的时候,会跟同伴切磋武艺。
营寨里的笑声多了起来,操练的呼喝声也越来越响亮。
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被一股蓬勃的生机取代了。
第七天清晨的固原城郊野,天刚蒙蒙亮。
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远处的山尖上。
朔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旷野,打在士兵们的布面甲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又顺着领口钻进衣内,冻得人指尖发僵。
费书瑜勒着马缰立在高坡上,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柄嵌着铜纹的雁翎刀。
“都打起精神来!”
费书瑜的声音裹着风,穿透晨雾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环射要的就是‘快、准、狠’!
套虏的马比咱们快,甲比咱们轻。
发而不中,与无矢同;中而不入,反资敌用。
他抬手抽出一支羽箭,箭杆是上好的桑木,箭镞磨得锃亮,在昏暗晨光里泛着冷光。
搭弓、拉满、松手,箭矢像道黑色闪电。
“咻”地穿透百米外那面猩红布旗,正钉在“咽喉”靶心中央,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士兵们骑着马,分成五队绕着布旗呈环形散开。
马匹也都是刚从套虏那缴获的良驹,虽不如辽东、青海战马高大,却耐跑、耐冷,蹄子踩在冻土上稳得很。
王大贵勒着马走在第一队最前头,见费书瑜示范完,他粗着嗓子喊:“都看好了!把总这箭,就是咱们的靶子!”
随着费书瑜一声“放箭”,几十张弓同时拉满,弓弦震颤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像无数只蜜蜂振翅。
箭矢密密麻麻射向布旗,有的穿透布料钉进地下,有的叠在一处,箭杆挤得满满当当。
费书瑜眯着眼细数,至少有十几支箭射中了白灰圈出的靶心。
其中一名叫马三千的老卒射的那支箭力道最足,竟把前一支箭的箭杆都劈成了两半。
“好箭法!”费书瑜忍不住扬声夸赞。
他的话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在冻土上“哒哒”作响,像擂起的战鼓,打破了晨练的宁静。
费书瑜循声望去,只见赵二宝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马飞奔而来,马鬃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连马腹都汗湿了一片。
他连马都没勒稳,就翻身跳下来,脚刚落地踉跄了两步,便急声道:“把总!千总刘大人来了!带着家丁,已经到三里外的岔路口了!”
费书瑜心里猛地一动。
“吹集合号!”费书瑜勒转马头对苏延庆高声下令。
随着苏延庆的号角声,士兵们立刻拨转马头,牵着马向高坡下的空地支棱。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百多马兵就分成五队站定,动作整齐划一。
阳光恰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士兵们的盔甲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更添几分金戈铁马之威。
第141章 边尘中的重生(下)
费书瑜低头整理了一下布面甲的衣襟,又伸手将腰间的腰刀扶正。
这才带着王大贵、何重进等管队迎了上去。
刚走几步,就看见几名家丁簇拥着一个身着明甲的将领骑马而来。
那将领约莫三十几岁,脸上留着短须,正是左部千总刘延杰。
他勒住马,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眼前的士兵,眼神里满是审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铜环。
“拜见刘千总!”
士兵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得像炸雷,震得周围的草叶都微微晃动。
风卷着他们的声音,飘向远处的群山,连枝头栖息的寒鸦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晨雾。
两百多马兵站得笔直,像旷野里的白杨树,盔甲擦得能映出人影,连马匹都比以前壮实了不少,马鬃梳得整整齐齐,偶尔甩甩尾巴,也透着股精神劲。
刘延杰愣住了。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伸手拿起一个年轻士兵手里的马刀——那士兵约莫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把马刀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刘延杰摩挲着刀身,只见刀身光亮如镜,能清晰映出他的眉眼,刀刃锋利得能割断飘落的草叶,连刀鞘上的铜钉都擦得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这……这是左部马司?”
刘延杰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惊讶。
费书瑜躬身答道:“回刘千总,正是左部马司。
近日来,弟兄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白天练骑射、练阵法,晚上就整理营务、擦拭兵器,连马厩都扫得干干净净。
大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着不能让老把总的血白流,也不能让左部马司的旗号倒了,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刘延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训练场中央的布旗。
那面猩红的布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插满了箭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心口和咽喉的靶心处,更是被射得没有一点空隙,不少箭杆都叠在了一起,连布旗边缘都被箭镞划得有些破损。
“继续操练,让我看看。”刘延杰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抬手示意费书瑜不用多礼。
“是!”
费书瑜高声下令,“吹号,环射演练,开始!”
旁边苏延庆立刻拿起牛角号,“呜呜”的号声在旷野里回荡,声音苍凉又有力,像是在诉说着边地的风霜。
士兵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没有半点拖沓。
五队人马再次绕着布旗散开,马蹄踏在冻土上,扬起一阵烟尘,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放箭!”费书瑜的声音再次响起。
箭矢“咻咻”地射向布旗——有的射中“心口”,箭杆深深钉进布旗,箭羽震颤;
有的射中“咽喉”,力道十足,直接穿透布料;
还有的射中“马匹”,那是他们在实战对抗中特意练的招式。
套虏的战马是他们的依仗,只要射倒战马,套虏再凶,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刘延杰站在高坡上看着,眼睛越睁越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马鞭。
“好,好啊!”
刘延杰忍不住走上前,声音里满是欣慰。
“费把总,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几天前你上任时,这左部马司还是一副散架的模样,连操练都组织不起来,如今竟焕然一新——你立了大功啊!”
费书瑜连忙躬身道:“刘千总谬赞了。这不是末将一个人的功劳,是弟兄们心里记着保家卫国的职责,想着替牺牲的弟兄报仇,才肯下苦功。
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居功。”
刘延杰笑了,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拍在费书瑜的布面甲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你不用自谦。左部马司能有今天,全靠你带得好。
等下次论功,定给你请赏。好好干,马司交给你,我放心!”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刘延杰留在训练场,观看士兵们练了环射、冲阵,还看了何重进组织的兵器演练。
何重进带着几个老兵,演示了如何用马刀劈砍套虏的甲胄缝隙,如何用长矛挑落马背上的敌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
刘延杰偶尔会提问,比如“遇到套虏的骑兵冲锋,该如何应对”。
何重进都能答得条理清晰,连旁边的士兵都能补充几句,看得刘延杰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日头渐渐升高,云层散去,金色的阳光洒满旷野,把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延杰看了看天色,对费书瑜说:“你们继续操练,我就不多留了。”
费书瑜躬身送他:“恭送刘千总!”
刘延杰上马前突然转身对费书瑜吩咐道:“好好带弟兄们!你上次说的统一晋升的事 ,名单报上来后,我会亲自送营里向将爷解释。”
“多谢千总大人支持!”
刘延杰翻身上马,带着家丁渐渐远去。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道尽头。
费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到训练场。
此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士兵们身上,也洒在插满箭矢的布旗上,连箭镞都泛着暖光。
士兵们还在训练,呼喝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混在一起,在旷野里回荡,像一曲激昂的歌。
刘彦虎正带着几个辅兵练瞄准,手把手教他们调整呼吸。
何重进则在检查兵器,偶尔弯腰捡起地上的箭矢,擦去上面的尘土。
费书瑜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慌,因为他身边的这些弟兄,眼里重新有了光,心里重新有了劲,不再是半个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把总,您看俺这箭法,是不是又进步了?”一个辅兵笑着举起弓箭,向费书瑜展示刚射中的靶心。
费书瑜点头,声音里带着暖意:“不错!再加把劲,下次遇到套虏,定能立功!”
训练场上的呼喝声越来越响,像一曲永不熄灭的战歌。
顺着风飘向远方,飘向延绥镇的群山,飘向红盐池的方向,也飘向那些牺牲的弟兄们长眠的地方。
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在阳光下久久回荡,像一曲永不熄灭的战歌。
第142章 校场点兵(上)
农历二月初二?被称为“龙抬头”,是中国民间传统节日!
源于中国古代天文学对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的观测。此时“角宿”星象初现地平线,状如龙首抬起,故得名。
该日恰逢雨水、惊蛰节气交替,标志着春耕开始。
北方民谚“二月二,大家小户使耕牛”即反映这一农时规律。??
卯时刚到,费书瑜的寝帐便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透过布帐,映出帐内两道身影。
此时天还未亮透,固原城外的明军大营就已浸在一片清寒的晨光里。
帐外的老槐树上还挂着残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巡逻辅兵的甲胄上,转眼就化成了细水。
费书瑜起这么早自然不是因为“龙抬头”这个传统节日,更不是为了“二月二,大家小户使耕牛”。
虽然他那过世的老头子给他在绥德城外留了二十来亩地,自打他记事起就租给了军户,他连锄头都没碰过。
何况他现在是把总了,堂堂正七品武官,就更不可能种地了。
“把总,水烫好了。”
辅兵赵大狗端着铜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新上任的正七品武官。
他是从家丁队就跟着费书瑜的老人,手脚麻利,性子也憨实,伺候起人来从不出错。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费书瑜披衣坐起,指尖触到冰凉的被面,不禁皱了皱眉。
今年这天气真怪,都二月了还是冷的这么邪乎!
“昨日让你准备的家伙什都备妥了?”
费书瑜接过赵大狗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今天是他考核马司半月操练成果的日子。
由于这次集中提拔名额多,马司战辅兵积极性也高,顾参与考核的人员也多,所以必须早早开始。
马司这群老兵油子素来难管,这次集中提拔名额多,正是他立威的好机会,半点马虎不得。
“回把总,都办妥了!”
赵大狗连忙应道。
费书瑜刚洗漱完,苏延庆、赵二宝就端着早餐进入大帐!
今日要考核,军中早餐是费书瑜特意交待的很丰盛,白面馒头配羊杂汤。
四人吃完早餐,赵大狗收拾碗筷转身退出帐外后。
费书瑜朝苏延庆、赵二宝问道:“下午的考核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今日考核项目和参与要求昨日训练结束费书瑜点名时就公布了。
上午选拔伍长,下午选拔副管队和掌旗官。
费书瑜为总考官,掌号吴平雄总记录官,五名管队抽签决定哪三人为“三试”考核官,剩下两人为巡视官。
伍长这次提拔人数是二十名,费书瑜为了显示自己公平无私,将参与要求降的比较低。
马司所有战兵和参与前面半个月训练并坚城下来的三十四名辅兵皆可参与考核。
取考核成绩排名前二十名为伍长!
考核项目为“三试”:
一、跨越一米五宽壕沟;
二、静射中以十二箭为一组,做到“远可到”一百二十步(一百八十米);“近可中”五十步(七十五米);
三、驰射中射中三十步外靶心。
副管队和掌旗官提拔名额为三人。
要求就比伍长高多了,并不是所有战兵都可参与。
必须是伍长或等同伍长衔的战兵才可参与考核。
考核项目除了前面的“三试”外还增加了“两试”合称“五试”:
一、熟练掌握枪和刀的使用技巧,做到进退娴熟;
二、需要掌握骑兵三叠阵及四门方营相关战术阵型的运用。
苏延庆、赵二宝作为费书瑜的家丁他们也都有伍长衔的!
费书瑜让他们俩也参与下午的考核,
这么干目的有两个:一、是看看他们俩来军中这么久有没有长进;
二、也是放两条鲶鱼进去,防止马司这帮老兵油子合伙忽悠他。
“都准备好了!”两人应声道。
费书瑜见他们俩信心挺足的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两人肩膀:“不要有压力,尽力就行!”
俩人郑重点了点头。
费书瑜走到帐边,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
营地里已经有了动静,不少辅兵已经先行一步。
扛着木靶帐篷往城郊训练场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战兵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帐外,啃着馒头喝着羊杂汤。
嘴里还念叨着“二月二龙抬头”的老话。
有人说该剪头发讨个吉利,有人说该给家里捎封信报平安,
辰时一到,“呜呜”的号角声准时在营地里响起。
那号角是牛角做的,吹起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一会儿,校场上就挤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
战兵们穿着布面铁甲,手里握着战马缰绳,腰间别着腰刀箭囊;
辅兵们则穿着鸳鸯战袄,扛着担架和水桶,站在队伍末尾。
费书瑜走上点兵台,目光扫过台下这群虎贲之士,心里竟生出几分自豪来。
“弟兄们!”
费书瑜的声音不算大,却透过校场的风传得很远。
“今日考核,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遛遛!是好汉,就把本事亮在训练场上;是怂蛋,也别藏着掖着,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费书瑜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为了公平,我特意请了千总衙署的三位书办来做记录官——柳书办、钱书办、顾书办,都上来让弟兄们认认!”
三位穿着青衫的书办从人群后走出,依次走上点兵台。
柳书办年纪最大,留着山羊胡;钱书办中等身材,眼神精明,总盯着台下的士兵看;顾书办最年轻,脸上还带着几分清澈的愚蠢。
三人朝台下拱了拱手,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介绍完书办后,赵二宝便拿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分别是一个陶罐和三张写好的字条,字条上分别写着一试、二试、三试。
费书瑜将三张字条展示给全司将士看了一下后,捏成团放入陶罐中,让三位书办当场抓阄。
最后结果是钱书办为一试记录官;柳书办为二试记录官、顾书办为三试记录官。
柳书办先伸手,摸出个纸团,展开一看,是“二试”;钱书办紧随其后,抓了“一试”;剩下的“三试”自然归了顾书办。
接着是五名管队抓阄,何重进、刘彦虎、林子虎三人分别抽中了一、二、三试的考核官。
王大贵和毕天波则成了巡视官。
“出发!”
待考核官确定,费书瑜下令大军出发。
随着苏延庆的出发号角,马司的士兵们排着队,浩浩荡荡地往城郊训练场走去。
路上尘土飞扬,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倒有几分沙场点兵的气势。
第143章 校场点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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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校场点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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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边营晓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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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边营晓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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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左营思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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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左营思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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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边营归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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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旱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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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旱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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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旱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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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王二首义(上)
天启七年三月,晋陕边境的风还裹着冬末的戾气。
黄河北岸的蒲津渡头,沙粒被风卷着打在人脸上,像撒了把碎瓷片。
王二眯着眼,用粗布袖子擦了擦脸颊,指腹上沾的黄沙混着汗渍,搓成了土黄色的泥球。
他身后的骡马队正贴着盐池崖壁走,八匹骡子各驮着两袋青盐。
粗麻布袋子被盐粒撑得鼓鼓囊囊,边角漏出的盐末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河东盐池的盐,是他托了运城盐工老秦,花了半月功夫才从盐池角上“刮”来的私货。
“二哥,把风的娃说,西岸的巡检刚查完一艘木筏,往南去了。”
堂弟王三从崖后探出头,枣木扁担斜挎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咱趁这空当,划木筏子过去?”
王二点点头,目光扫过脚下的黄河。
河水裹着冰凌碴子,在蒲津渡的石墩子旁撞出白花花的浪。
这里是连接晋陕的咽喉,明朝设了三层卡子,白天查得紧,只有入夜或巡检换班的空当才能偷渡。
他摸出怀里的碎银子,塞给蹲在筏子旁的老渡工:“张叔,麻烦您快些,天擦黑前得赶到朝邑。”
老渡工接过银子,往怀里一揣,抄起竹篙:“放心,咱走‘暗槽’,巡检的船碰不着。”
木筏子刚离岸,王二就把骡马的嘴都勒上了——怕牲口叫出声。
他蹲在筏尾,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盯着西岸的灯笼。
去年有个盐贩子就是在这儿被巡检抓了,盐没了不说,人还被打断了腿,扔在渡口的乱葬岗里。
“到了!”老渡工压低声音喊。
木筏子悄没声地靠上西岸的芦苇丛,王二和弟兄们赶紧把盐袋卸下来,往骡马背上捆。
刚捆到一半,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巡检回来了!
“快,进芦苇荡!”王二拽着领头的骡子往芦苇丛里钻。
芦苇秆子刮得人脸疼,他能听见巡检的呵斥声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这碗饭,真是拿命换的。”
王三喘着粗气,解开骡马的嘴。
“要是官盐能便宜点,谁愿意干这私活?”
王二没说话。
他何尝不想贩官盐?
可河东盐池的官盐被大盐商垄断,运到白水要经过七八层盘剥,一斤盐能卖半斗米的价。
百姓吃不起,就只能买私盐。
他贩的盐,比官盐便宜五成,白水周边的铺子都愿意跟他拿货。
队伍沿着同州陉往澄城走。
这条小路穿行在洛河与黄河之间的黄土台塬,沟壑纵横,最适合藏盐。
王二走了五年这道,最险的一次是前年腊月,雪下得齐膝盖深。
骡马在塬上滑了跤,盐袋滚到沟里,他和弟兄们趴在雪地里捡。
手冻得没了知觉,也没敢扔一袋盐。
“前面就是尧头窑了,咱去老周家歇脚。”王二指着远处的窑场,烟筒里冒的黑烟在灰蒙蒙的天上飘着。
老周是尧头窑的窑主,也是他的老主顾,常把盐藏在陶罐里,混在陶器中运往西安府。
到了窑场,老周正蹲在窑门口看火候。
见王二来了,他赶紧把人往窑里让:“可算来了!我前两天收到消息,白水县的张巡检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说要查‘私盐贩子王二’,你可得小心。”
王二心里一沉。
张彪是白水的巡检,去年就想让他“涨三成孝敬”,说不然就查他的盐。
他没肯——弟兄们走私盐吃的就是刀口舔血这碗饭。
姓张硬要多分三成,弟兄们吃什么?
没想到这姓张的竟然真想下黑手!
“盐先放你这儿,我带两袋去白水,跟铺子的掌柜们结了账就回来。”
王二把盐袋卸在窑洞里,洞里还堆着上次没运完的盐,用草席盖着。
老周点点头,塞给他两个热馍:“路上当心,我让娃给你探路。”
王二带着王三,骑着两匹骡子往白水走。
刚到县城外的庙前黑市,就看见几个衙役在盘查过往的商贩。
黑市是白水最大的私盐分销点,铺子里的掌柜们都在这儿拿货,有的再往西运往西安府、庆阳府。
“王头领,您可来了!”
张记铺子的掌柜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
“张彪上午还在这儿转悠打听你的消息,你可要小心了!”
王二刚要说话,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嘚嘚嘚”,越来越近。
他抬头一看,五六个巡检司兵丁策马冲来,为首的正是张彪。
穿着藏青官服,腰间的横刀裹着鲨鱼皮鞘,脸上的肥肉随着马的颠簸颤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道缝,像条肥蛇。
“王二,可算等到你了!”
张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马鞭指着盐袋。
“有人告你私贩官盐,没有盐引,还敢公然运盐,跟我回巡检司受审!”
王二赶紧摸向怀里的伪造盐引,刚掏出来,就被张彪一马鞭抽落在地。
“老子说你是私盐,你就是私盐!”
张彪一脚踩在盐引上,靴底的铁钉把纸碾成了碎末。
“来人,把他绑了,盐车充公!”
身后的兵丁一拥而上,王三抄起扁担就要打,却被王二按住了。
他知道,这是张彪设的局,真闹起来,弟兄们都得遭殃。
“别动手。”
王二咬着牙,声音哑得厉害。
“我跟你们走,别为难我弟兄。”
张彪眯着眼笑:“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他挥了挥手,兵丁们用铁链锁住王二的手腕,铁链冰凉,硌得骨头生疼。
王二回头看了眼王三,递了个眼神——别冲动,等机会。
白水巡检司的大牢在地下,霉味混着血腥气,一进门就呛得王二咳嗽。
牢房里没灯,只有铁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亮了墙角的干草堆,几只老鼠在草里窜来窜去,发出窸窣的响。
王二靠在潮湿的墙面上,手腕被铁链磨得通红。
牢头送来的糙米饭里混着沙砾,还有几只虫子,他没胃口,只是盯着铁窗外面的月亮。
“二哥!二哥!”
三更鼓响过三遍时,牢门的木栓突然发出轻响。
王二猛地坐起来,看见王三带着四个弟兄钻了进来。
手里拿着斧头和短刀,周小栓跟在最后,怀里揣着个布包。
“你咋进来的?”王二压低声音问,心里又惊又喜。
“小栓认识牢头的侄子,那小子也恨张彪。”
王三说着,举起斧头,几下就把铁链砍断了。
“张彪说明天就把你押去西安,定你个死罪!”
周小栓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饼和一壶水:“王二哥,快吃点,咱得赶紧走。”
他脸上还带着窑灰,眼睛亮晶晶的。
“我爹说了,尧头窑的窑工都等着您,您要是出事,咱的盐就没法运了。”
突围很顺利,巡夜的兵丁在打瞌睡,王二捂住一个兵丁的嘴,短刀轻轻一划,血就喷了出来。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手不会抖。
翻出巡检司的后墙时,月亮正好躲进云里,天黑得像泼了墨。
“往黄龙山走!”
王二压低声音,带着弟兄们往北边跑。
山路难走,荆棘刮破了裤腿,鲜血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到了黄龙山的山坳里。
黄龙山的竹林在晨雾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
王二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身边喘着粗气的弟兄们,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本只想做个本分的盐贩子,给百姓省点钱,自己也能混口饭吃,可张彪把他逼得家都回不去了。
南鹿角村的家,怕是早就被张彪盯上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第154章 王二首义 下)
“二哥,咱现在咋办?”王三蹲在地上,大喘气。
王二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弟兄们:“咋办?张彪不让咱活,咱就跟他拼了!”
他指着山下,声音越来越响。
“朝廷不管咱的死活,去年旱了半年,颗粒无收还要加税;
今年贩点盐想换口饭,张彪又要断咱们的活路——这样的官府,这样的官,留着干啥?”
话音刚落,周小栓突然喊起来:“我爹说了,尧头窑的窑工都愿意跟您干!”
“对,跟他们干!”
“杀了张彪,抢回盐!”
呼声在山坳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鸟。
王二让王三去尧头窑报信,让老周把窑工们组织起来,再把藏在窑里的盐运到山里。
盐能换粮,也能拉拢山民。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弟兄,在竹林里搭起了窝棚。
白天休息,晚上就去周边的地主家“借粮”。
附近的地主他都清楚了:李家庄的李员外,囤了五十石粟米,趁大灾之年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
王村的王地主,抢了佃户的女儿做小妾,还打死了佃户;
还有澄城县的张财主,手里握着上千亩地,却看着百姓饿死。
不到半个月,山里就聚了几百人。
有尧头窑的窑工,手上带着烧疤;
有被张彪欺压的商贩,背着空盐袋;
更多的还有逃荒的饥民,手里拿着讨饭的碗。
老周带来了窑里的工具,给弟兄们打造了柴刀、锄头当武器。
还带来了二十石粟米,说是窑工们凑的。
七月初,白水、澄县饥荒愈加严重,加之疫疾肆流,死民甚多,“草木尽、人相食”。
而随着夏税最后征收的时间临近,官吏搜刮、催征更甚。
明代夏税规定:在五月十五日开仓,七月终齐足。
澄城县的盐贩子种光道跑来找王二,告诉他一个重要消息。
澄城本是贫穷的县份,境内大部分是山谷。
这里“土瘠赋重”,本地农民由于负担不了政府的沉重赋税,逃亡的很多,丢下大片土地没有人耕种。
隆庆、万历年间,还有来自朝邑、合阳、蒲坂等邻近县份的农民开荒佃种。
天启以后,由于政府的压榨越来越重,又加上天灾,户口凋敝更甚。
“四远之民,望澄以为苦海。”
尽管在大灾之年老百姓都已经在卖儿卖女了,澄城县县令张斗耀不但不设法救济,反而一味追逼钱粮,催缴夏税。
说‘七月终要齐足’,衙役们见粮就抢,不给就打。
“大灾之年张斗耀还在催税?澄城的百姓就没个响动?”
“澄城县的百姓都在串联,准备进城抗税!”
王二眼睛一亮。
澄城是渭北的要道,也是他北上的必经之地。
张斗耀是出了名的酷吏,要是能拿下澄城,杀了张斗耀,不仅能救百姓,还能打出名声,让更多人加入队伍。
“好!咱就去澄城!”
他当即拍板,让种光道去联络乡民。
自己则挑了两百个精壮的弟兄,以墨涂面为志,加紧操练。
七月十五的清晨,澄城县城外聚集了上千乡民。
王二带人混在人群中,脸上涂着锅底灰,腰间别着把锄头。
是尧头窑的老匠人特意打的,锄头刃磨得锋利。
“二哥,咱直接杀进去多痛快,装成乡民干啥?”王三不解。
“澄城的城门有衙役把守,硬冲衙役把城门一关咱们未必打的进去。”
王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些衙役也是澄城人,他们家里也缺粮,只要咱说去抗税,他们未必会关城门。”
果然,到了澄城城门下,守城的衙役见到大批乡民进城抗税并未关闭城门阻拦。
“乡亲们!”
王二突然振臂高呼,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张斗耀不管咱的死活,逼得咱没饭吃,没活路走——今天,咱就跟他讨个说法!谁敢杀知县?”
种光道和身后两百弟兄齐声应道:“我敢杀!”
这话像颗火星,扔在干柴堆里。
澄城县百姓苦张斗耀久矣。
数百乡民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有的抄起身边的农具,也跟着喊:“我敢杀!”
王二又连呼三次,众皆同厉声。
喊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抖,衙役们手里的长枪垂了下去,没人敢动。
王二知军众齐心,随即与种光道一同着人往城里冲。
街上空荡荡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粮铺的门板上,还留着衙役抢粮时砍的刀痕。
县衙的大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王二心里一紧,刚要往里冲,就听见后堂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后堂里,张斗耀正端着酒杯,面前的桌上摆着鹿血酒、酱牛肉,还有几块精致的糕点。
他穿着官服,腰间系着玉带,看见冲进来的人群,吓得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是谁?敢闯县衙!”
“我是王二!”王二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锄头还沾着衙役的血,眼睛瞪得通红,像头被逼急的狼。
他一脚踩在张斗耀的胸口,看着这张肥头大耳的脸,想起那些被他逼死的百姓。
“你这狗官,大灾之年还催逼赋税,逼死百姓!”
王二的声音发颤。
“去年秋大旱,你不管;今年饥民遍地,你还抢粮——今天,我就替澄城的乡亲们,取你的狗命!”
张斗耀还想要求饶,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王二的锄头劈了下去,鲜血溅在地上,染红了张斗耀的官服,也染红了桌上的糕点。
衙役们见县太爷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扔了刀,跪在地上求饶。
“控制粮仓、武库!”王二朝着弟兄们喊。
王三找来斧头,几下就把粮仓的锁劈了。
粮仓里堆着满满的粮食,袋子上印着“夏税”的字样,足有数百石;
武库里则是一些刀矛弓箭,还有几套破旧的棉甲,都是万历年间的老物件。
乡民们疯了般涌进粮仓,有的直接抓着生米往嘴里塞,有的把粮袋往背上扛,眼泪顺着脸上的泥往下流。
王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他知道,杀了一个张斗耀,还有无数个张斗耀;放了一仓粮,还有无数百姓在挨饿。
“乡亲们!”
王二登上粮仓的台阶,大声喊。
“光靠这仓粮活不了多久!朝廷不管咱,咱就自己救自己!愿意跟咱走的,就跟咱去黄龙山,杀贪官,分粮食,让咱都有口饭吃!”
人群安静了片刻,突然有人喊:“我跟你走!”
“我也去!”
“杀贪官,分粮食!”
呼声越来越响,上千人跟着王二往城外走。
他们背着粮食,拿着农具,有的还抱着孩子,队伍在黄土路上蜿蜒,像条长龙。
月光洒下来,落在地上,像铺了层霜,脚步声沉闷却坚定。
启明星在山顶闪烁,像盏希望的灯。
半个月后,黄龙山的竹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王二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的队伍。
足足有数千余人,打头的扛着长矛;
中间核心数百人,背着弓箭,腰间别着腰刀,脸上带着骄傲;
最后是澄城的流民背着粮袋,手里拿着竹枪。
最近半个月王二义军屡次击败了官军。
很多饥民和逃兵,纷纷加入起义队伍,起义军扩充到四五千人。
“二哥,西安府的官军出动了!”
王三突然冲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探子说,来了上千人,还带着火炮,要围剿咱们!”
王二站起身,望着夕阳的余晖。
他把短刀插进腰带,声音坚定:“传令下去,退守洛河北岸。”
弟兄们开始收拾东西,乡民们把粮食捆好,义军们检查着武器。
王二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的短刀,心里清楚。
天启七年的澄城星火,从河东盐池的私盐袋里燃起。
如今已渐成燎原之势,要烧透这腐朽的大明天下了。
第155章 天启七年的暗潮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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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天启七年的暗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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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天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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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天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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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塞北丧讯(上)
八月末的延绥镇,秋阳早被塞北的风沙磨去了暖意。
铅灰色的云低悬在天际,像是要把这片苍茫的戈壁压垮。
费书瑜立在校场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正进行合练的马司兵卒。
甲胄肩颈处沾着的细沙被风卷得簌簌往下掉,指节因攥了半日马缰泛着红,连带着掌心都磨出了薄茧。
校场上,新补的兵卒虽然经过三个月的操练但仍还显生涩。
老兵们则沉稳许多,马刀劈砍时能听见利落的破空声。
费书瑜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拨新兵还是不够火候,但现在已是大漠秋高马肥之时。
套虏随时可能越境,这般实力,真要是遇上去年那般硬仗,怕是要吃亏。
他正想喊来管队提点几句,眼角却瞥见校场入口处扬起一阵烟尘。
两匹快马踏着沙砾狂奔而来,马鬃上的汗沫被风刮得乱飞,溅在地上瞬间就被黄沙吸了去。
是家丁牛二,后边跟着的竟是将爷费书瑾的亲随家丁刘其。
“费把总!将爷有令!速去参将衙署议事!”
刘其来到高台下勒住马,缰绳在他掌心勒出深深的印子,声音发急。
费书瑜心里咯噔一下。
延绥镇是九边重镇,除了十万火急的军情!
寻常议事从不会这么仓促。
往日里,便是调兵换防,也会提前一天通知他们这些千、把总,好让他们安排营中事务。
“刘其兄弟,知道是什么事情吗?这么急?”
刘其摇摇头,随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气息都带着急促:“不知道!但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将爷严令各部、司官长接令后火速赶往参将衙署!!”
他说罢便要打马回去复命。
这是套虏又大举入寇了?
还是后金那边有了什么大动静?
费书瑜见事态紧急也不敢再多想。
转身吩咐赵二宝:“吹号!结束合练!让各队管队带弟兄们回营房,不准懈怠!”
赵二宝应了声“是”,铜号凑到嘴边,悠长的号声穿透风沙,校场上的兵卒瞬间停了动作。
费书瑜又叮嘱了几句,才翻身上马,带着赵二宝和谢三年往参将衙署赶。
马跑得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浑然不觉。
快到衙署时,远远就看见几匹马来了,近了才看清。
都是左营的千总、把总,个个脸色凝重。
见面后谁也没心情寒暄,相互拱拱手后,便策马往衙署门赶去。
费书瑜进了正堂,刚进大门,就觉出不对劲——气氛一片沉郁。
堂内烛火点得格外亮,十几根蜡烛并排燃着,火光却照不暖满室的冷意。
只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顶头上司刘延杰刘千总已经坐在大堂左侧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的刀鞘。
“刘千总。”
费书瑜轻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压得低。
“您知道今日……”
刘延杰抬了抬眼,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也刚到,连口茶水都没喝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看这阵仗,怕是比套虏入寇还严重。”
费书瑜无奈,只能回到自己座位默默等待!
目光落在大堂正中的空椅上——那是参将费书瑾的位置,此刻空着,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厅里的官长越来越多,咳嗽声都没有一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偶尔有风沙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更显寂静。
一刻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亲随家丁管队罗汝才高声唱喏:“将爷到!”
大堂里的人瞬间起身,齐齐立于两旁,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费书瑜抬眼望去,就见费书瑾和中军李冲从后堂走出来。
两人竟都穿着白布孝服,孝布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费书瑾的脸比外面的风沙还冷,嘴角紧抿着,连平日里常带的几分威严都被沉重取代。
李冲手里捧着一卷黄绸裹着的公文,黄绸上绣的龙纹在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
众人下跪行礼,声音齐整:“参见将爷!”
费书瑾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李冲上前一步,将黄绸公文放在案上,手指捏着公文边缘,指节发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满室的寂静。
“都肃静!奉兵部印信公文,大行皇帝……驾崩了!”
“轰”的一声,厅里像是炸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虎臣没忍住,低呼了一声“怎么可能”,声音里满是震惊。
李冲猛地转头瞪过去,眼神像淬了冰。
王虎臣瞬间闭了嘴,脸刷地白了,垂着头不敢再言语。
费书瑜只觉得脑子发懵,嗡嗡作响。
方才看到费书瑾和李冲穿孝服时,他心里就隐约有了猜测。
可当消息被证实,还是觉得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天启爷就这么去了?
那个在位七年,虽重用阉党,却也没少给边军拨粮饷的皇帝,就这么没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
大明这就要进入倒计时了?
李冲的声音透着沙哑,又高了几分:“都给我听仔细了!‘国丧期’妄议国政,按律当斩!”
按《大明会典》‘国丧礼’:国丧期内,不可私议先帝是非,举哀或交谈时,只可表哀恸、缅怀;
不可评价天启朝政,更不可抱怨先帝或军饷问题。
‘国丧期议先帝过’,属‘大不敬’,是礼节大忌!”
厅里没人敢应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冲拿起案上的另一份公文,是镇台衙署下发的。
他展开来,逐字逐句地宣读,内容全是国丧期间的礼节规制:
设临时哭临之所、行举哀礼、守国丧禁令、避僭越之礼……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差错。
费书瑜听得仔细,他是把总,七品武官,丧仪规格不能逾级,灵位只能设在营内。
祭品也只能备三牲素品,连太牢都用不得。
边军不比京城,还要兼顾防务,士兵不用全员哭临。
但摘盔缨、禁嬉笑这些规矩,一条都不能少。
等李冲宣读完,费书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
从衙署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塞北的风更烈了,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费书瑜不敢多耽搁,同千总刘延杰拜别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自己的把总衙署赶。
马跑得飞快,风沙打在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想着“大行皇帝”四个字。
第160章 塞北丧讯(下)
所谓“大行”,是指“永远离去”。
天启去世后至谥号确定前,这是唯一能称呼他的方式。
他想起之前在文书上看到的礼部规制:
成服之后,宫中自皇后以下,皆要穿斩衰三年,二十七个月才能除去;
京城的文武官员,闻丧后第四天成服,要持续二十七天;
之后入朝还要穿素服、戴乌纱帽……
九边重镇规矩稍松,游击以上衙署要斩衰服丧;
守备及以下,只需兼顾尽哀与守边。
“敬上而不废事”,这是明朝礼制的核心。
若是因守礼误了防务,那才是真的大不忠。
到了把总衙署,他翻身下马,缰绳往赵二宝手里一递,就喊:“李掌号!”
李掌号正在处理文书,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
见费书瑜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把总,您吩咐!”
“大行皇帝驾崩了!”
“你带人把衙署正厅改成临时哭临之所,找块素布覆盖案几,再备三盏清水、些素果——记住,忌荤腥、忌奢华!”
费书瑜语速极快。
“再去库房取几根素香,要快!”
“是!”
李掌号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跑。
找素布时慌得差点撞翻了墙角的兵器架。
费书瑜又喊来家丁牛二和周满。
周满是他刚从新兵里挑的家丁,绥德军户出身。
骑射功夫在这批新兵里数一数二,性子也沉稳。
“你们俩去请各队管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们着素服来,路上不准喧哗,不准泄露消息!”
牛二和周满齐声应下,赶忙去隔壁院牵马。
费书瑜回到后院,换了件本色的粗布袍。
又找了根粗麻绳系在腰间,绳子没什么花纹,只够束腰,取代了平日里系的革带。
头发用布带束起,没戴官帽,站在镜前看了看。
只觉得镜里的人面色沉郁,没半点生气。
费书瑜是把总,举哀时需穿符合其从七品武官层级与“国丧素服”规制的服饰。
核心为“去彩饰、尚素色”,具体细节如下:
主服:穿本色粗布袍(多为白色、灰色或浅麻色,无染色或仅淡色),不可穿日常军服的彩染布袍(如青、蓝等常服色),更禁止用红、黄等“吉色”。
若需兼顾防御(举哀后可能立即巡查防线),可内穿素色布袍,外披去除金箔、彩漆、铜饰的简易铠甲(仅保留基础防护铁片,无任何装饰性部件)。
腰带:系粗麻绳(取代日常武官的革带、铜带),绳身无编织花纹或金属扣,长度以束腰为宜,不可用玉带、锦带等贵重配饰。
首服:两种选择,一是免冠(头发束起即可,不戴头盔或官帽);
二是戴素色头巾(如白巾、麻巾,无绣纹、珠玉装饰),禁止戴日常的武官盔(去除盔缨、彩饰也不行,举哀时需脱盔示敬)或纱帽。
禁忌:绝对不可穿有刺绣、织金、彩绣的衣物,也不可佩戴玉佩、银饰等饰品;
全程保持服饰“简素、无华”,符合国丧“哀戚”的氛围;
同时不僭越上级官员的丧服规格(如不可穿“斩衰”“齐衰”等僭越规制的重丧服,仅需“轻丧素服”)。
等王大贵、何重进、刘彦虎、毕天波、林子虎三人赶到马司衙署时,大堂已经完全变了样。
大堂设置简易灵位。
正厅中央的案几上覆盖着白布,白布有些旧,边角处还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
案几正中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天启皇帝神位”,字体是李掌号写的,虽不算工整,却透着几分肃穆。
案前摆着三盏清水,碗是粗瓷的,素果是库房里存的干枣和核桃,没什么贵重的,却摆得整齐。
一炷素香燃着,烟雾袅袅升起,在烛火下泛着淡蓝的光。
赵二宝、谢三年两人站立大堂外负责维持秩序。
待人员到齐后,费书瑜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方才去参将衙署,得了消息——大行皇帝,驾崩了。”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没了声息。
王大贵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他却没察觉;
何重进、林子虎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刘彦虎、毕天波此刻垂了头,手指攥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贵才捡起马鞭,声音沙哑:“把总,这……这是真的?”
费书瑜点了点头:“兵部公文,假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镇台衙署有令,国丧期(二十七天),咱们要按《大明会典》行事,既要尽哀,也不能误了防务。”
众人齐齐拱手:“请把总吩咐!”
费书瑜看了看天色,道:“列队,咱们进去行举哀礼。”
在大堂外列好队,按职级高低排序(费书瑜居首,掌号管队排列两排),统一进入。
赵二宝和谢三年守在门口,见他们进去,轻轻把门掩上,禁止无关士兵围观,确保场地肃穆。
厅里静得很,只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随后便是举哀流程:
第一步:就位。
费书瑜率军官依次进入哭临处,站定在灵位前(费书瑜距灵位最近其余军官按序排后),全体免冠,垂手肃立。
第二步:上香。
由费书瑜单独上前,取案前香(无需跪拜,边军简化仪轨,以站礼示敬),持香举过头顶;
默念“先帝崩逝,臣费书瑜率部哀恸,愿守边疆以报圣恩”,随后将香插入香炉。
第三步:哭临。
费书瑜退回队列,率先垂首低泣(无需号啕大哭,以“哀戚静默”为主);
其余军官随之垂首,保持肃静,时长以一炷香燃尽为限(约三十分钟,)。
期间禁止交头接耳、随意走动。
第四步:致哀辞。
香尽后,费书瑜上前一步,面向灵位轻声宣读简短哀辞;
内容仅限“表哀恸、明职责”,如“先帝辞世,举国同悲;
我等身为边军,当守好国门,不辱先帝托付”,不可提及朝政、党争或抱怨军饷。
哀辞宣读完毕,费书瑜率军官向灵位行“一拱手礼”(边军简化跪拜礼,避免耽误防务),随后有序退出哭临处。
举哀结束费书瑜又召各管队做了简短部署:
明确后续轮值守防线的安排,强调“举哀毕需立即归岗,不可懈怠”,确保礼仪与防务无缝衔接。
其后“国丧期”(二十七天)内,费书瑜需要率麾下军官每日“早晚哭临”一次,每次一炷香时长。
特殊情况除外。
按“国丧礼”与“军职官员仪轨”如果遇到特殊场景,需要防务优先,忌守礼废事。
紧急军情中断:
若举哀中收到“后金斥候逼近”“哨位空缺”等急报,需立即喊停流程;
先安排家丁传达“各军官归岗调度”指令;
自身则需在一分钟内结束仪式,换防服奔赴防务岗位;
事后无需补行(礼制允许“以职为先”)。
人员缺席处理:
若部分军官因值守无法参与,不可强求“全员到齐”;
可让其在哨位上“垂首默哀片刻”(以一炷香为准),无需回营补礼,避免防线空虚。
九边重镇服“国丧”核心原则:
所有行为需围绕“既表臣之哀,又不失军之职”;
不可因追求“全礼”而忽视边境防御。
也不可因“重防务”而省略核心礼仪;
要始终贴合边军基层武官的身份与场景。
第161章 崇祯定鼎(上)
天启七年秋。
紫禁城的鎏金瓦在连日阴云下泛着冷光。
乾清宫内药气弥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明天启朝。
熹宗朱由校躺在龙榻上,枯瘦的手攥着信王朱由检的衣袖。
声音细若游丝:“皇弟……当为尧舜之君,善事中宫……亦要信重忠贤。”
朱由校临终前不忘嘱咐弟弟崇祯帝朱由检重用魏忠贤。
主要出于以下三层考量:
一、巩固皇权稳定
魏忠贤作为宦官集团的核心人物,长期协助天启帝压制东林党势力。
天启帝通过宦官体系(如王体乾)与东林党对抗,确保皇权不受过度制约。
临终前,他怕弟弟年前被东林忽悠。
意识不到魏忠贤在维护皇权稳定中的作用。
因此明确要求崇祯继续倚重魏忠贤。 ?
二、应对复杂朝政
魏忠贤凭借其政治手腕和行动力,曾帮助天启帝扭转朝政颓势。
例如通过“东林六君子”事件打击东林党势力,使皇权得以集中。
天启帝深知崇祯缺乏治国经验,因此选择让魏忠贤辅佐新帝应对复杂朝局。 ?
三、信任基础与控制需求
魏忠贤虽为文盲,但行事果断且对皇权忠诚。
天启帝通过宦官体系间接掌控朝政,而魏忠贤的执行力恰好弥补了皇权与官僚体系之间的隔阂。
这种信任源于双方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天启帝认为魏忠贤能“办实事”。
符合其巩固皇权的实际需求。 ?
可惜如此高深的政治智慧岂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十七岁闲散王爷能够明白的。
朱由检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的寒芒。
心中则是非常不屑,甚至心里暗暗鄙视哥哥实在是太糊涂。
只作惶恐状叩首:“臣弟愚钝,恐负皇兄托付。”
他起身时,袖中藏着的麦饼硌得肋下生疼。
入宫前谋士叮嘱,魏忠贤党羽遍布内廷,饮食需格外提防。
殿外廊下,魏忠贤身着蟒袍,腰悬玉带,看似恭立。
那双三角眼却如鹰隼般盯着殿门,连信王转身时衣袂的摆动都未曾放过。
申时三刻,乾清宫的丧钟骤响,绵长而凄厉,刺破了皇城的寂静。
首相施凤来、英国公张惟贤捧着劝进笺,踩着碎步往信王府去。
靴底碾过青砖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旧朝送终。
魏忠贤却先一步动了。
他唤来信王府旧监徐应元,塞了一锭赤金,低声道:“王爷初入宫,需人照料,你去请他即刻入宫,就说咱家已备好仪仗。”
朱由检接到消息时,正与心腹太监王承恩密谈。
“魏阉此举,是想将陛下绑在他的船上。”
王承恩声音发颤。
“宫内宿卫多是他的人,陛下此行……”
“既已至此,避无可避。”
朱由检站起身,将麦饼分装在贴身的锦囊里。
“你在外接应,若入夜我未传信,便寻机会联络外廷大臣。”
入宫时,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太监宫女们垂首而立,却总有几道目光偷偷扫过他的背影。
至殿门,几个阉人拦在面前,语气倨傲:“厂公有令,王爷入宫只需随身内侍,群臣不得入内。”
朱由检身后的文武官员欲争辩,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清楚,此刻羽翼未丰,只能隐忍。
是夜,朱由检独居偏殿,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敢解衣,握着腰间的匕首,耳听着殿外巡逻的脚步声。
三更时分,一个阉人佩剑带队巡逻,见殿内新帝似乎未眠,便停下脚步查看。
朱由检见此灵机一动,唤其进殿道:“你这剑看着锋利,借孤一观。”
阉人猝不及防,被他夺过剑置于案上。
又听朱由检道:“孤看你值守辛苦,赏你些银钱,再让内侍备些酒食,与兄弟们分了吧。”
那阉人愣住,随即躬身谢恩。
不多时,殿外传来卫士们的欢笑声,酒香飘进殿内。
朱由检望着案上的剑,眼神犀利。
这些人皆是魏忠贤的爪牙,不除之今后将夜夜不得入眠!
今日的恩赏,不过是缓兵之计而。
二十四日丁巳,天刚蒙蒙亮,朱由检在中极殿登基,改元崇祯。
百官朝贺时,忽有惊雷在殿顶炸响,震得梁柱微颤。
朝臣们面面相觑,私下里议论纷纷——这雷,莫不是上天对新朝的警示?
崇祯却神色不变,只是在诏书中添了一句:“当以革故鼎新,还天下清明。”
崇祯登基后第一把火,烧的是客氏。
客氏原是熹宗的乳母,却凭着熹宗的宠信,在宫中作威作福。
她乘小轿由内官抬着,俨然以“熹庙八母”自居;
诞日时,熹宗必亲临其宅,升座劝饮,赏赐的金银珠宝能堆满半间屋子;
夜里出宫,灯炬簇拥如白昼,侍从呼喝之声,比皇帝的仪仗还要张扬。
更甚者,魏忠贤迫害中宫、害死裕妃,桩桩件件都有她的参与。
九月,崇祯借口“后宫非外妇久居之地”,命客氏迁出皇宫。
那一日,客氏五更便身着衰服,跌跌撞撞扑到熹宗的梓宫前。
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黄龙袱包裹的小函——里面是熹宗的胎发、痘痂,还有历年剃下的头发、脱落的牙齿和指甲。
她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将函中物焚化,火焰映着她的脸,满是思念与不甘。
待火灭后,她被太监架着痛哭出宫而去。
客氏出宫,魏忠贤心内不安,便假意乞辞东厂提督之职。
崇祯却笑着驳回:“厂公是先朝旧臣,朕正需倚重,何谈辞官?”
他深知,魏忠贤树大根深,若贸然削权,恐引发兵变,只能先剪其羽翼。
东林诸公经过试探已明崇祯心意!
不久国子监司业朱三俊率先开始发难。
第一个被开刀的,是监生陆万龄。
天启年间,陆万龄为讨好魏忠贤,竟上奏请在国子监旁为魏忠贤建祠。
称“孔子作《春秋》,忠贤作《三朝要典》;孔子诛少正卯,忠贤诛东林党人”,荒唐至极。
熹宗虽未准,却也未加斥责。
朱三俊弹劾陆万龄,称其“亵渎圣教,谄媚奸宦”。
崇祯当即下旨,将陆万龄与同党曹代打入大狱。
魏忠贤闻讯,忙上疏请停止各地建祠。
崇祯准了,却保留了之前赐给魏忠贤的“顾命元臣”匾额。
他要让魏忠贤觉得,自己仍将倚仗他。
可私下里,他已命人暗中调查各地建祠的费用,发现多是官吏搜刮民脂民膏所得。
便借着“充辽饷”的名义,将这笔钱收归国库,既断了魏忠贤的财源,又赢得了民心。
十月,崇祯的矛头又指向了魏忠贤的“干儿”崔呈秀。
崔呈秀原是东林党人,后因贪赃被弹劾,转而投靠魏忠贤,成了阉党的核心人物。
他任兵部尚书时,卖官鬻爵,娶娼妓为妾,甚至为了当官,母亲去世都不肯丁忧。
杨维垣、陆澄源、贾维春三位大臣接连上疏,弹劾崔呈秀“借厂臣之势,行一己之私”“三纲废弛,人禽不辨”。
第162章 崇祯定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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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塞上雪寒年赏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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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塞上雪寒年赏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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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群魔乱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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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群魔乱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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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袁崇焕(上)
袁崇焕,字元素,号自如(一说“自如”为字)。
明万历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生于广州府东莞县。
其先祖自山西历山出发,经福建宁化、江西雩都、信丰及广州南海等地辗转迁徙,至祖父袁世祥时定居东莞水南袁屋墩。
袁家世代务农,父亲袁子鹏后赴广西平南白马圩经营木材生意,袁崇焕便在此地长大。
出身商人家庭的他,既以读书应举为目标,又对军事怀有浓厚兴趣,自幼“夙攻兵略,精武艺,善骑射”。
还热爱游历,自诩“生平有山水之癖”,出仕前“足迹几遍宇内”。
为方便科举,袁崇焕早年寄籍广西平南,后因遭人举报改籍附近藤县。
万历二十五年,他通过童子试成为藤县县学生员;
万历三十四年,赴广西省城桂林参加乡试,成功考中举人;
此后四次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直至万历四十七年,才终于通过会试,殿试中以三甲第四十名(总名次第一百一十名)获赐同进士出身,随后观政于工部。
万历四十八年,袁崇焕获任福建邵武知县,任上“明决有胆略,悉心爱民,申冤理枉,善于听讼,无微不烛”。
曾有民居失火,他穿着靴子登上屋顶救火,“走岩墙如履平地”,事后赈灾工作亦“井井有方”,展现出干练的行事风格与为民之心。
天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袁崇焕与福建其他知县一同进京参加“大计”(明代对地方官员的考核制度)。
当时,努尔哈赤建立的后金政权在东北迅速崛起,已攻陷明朝辽沈地区,忧心时局的袁崇焕“以边才自许”。
在等待大计结果期间,决定独自前往山海关考察前线情况,约两旬后返回京城。
同僚们纷纷宣扬他单骑赴关的事迹,其愿以身许国的名声自此在京城官场传播开来。
天启二年正月,吏部会同都察院公布计榜,袁崇焕获“上考”评价。
按照惯例,他本可获任时人眼中的“美差”言官,然而不久后便传来辽西重镇广宁失守的消息,朝野震动。
与袁崇焕一同参加大计的官员纷纷离京南下,朝中大臣也争相用公家邮符将眷属送出北京。
危急时刻,明廷急于寻访具备边地治理与军事才能的官员,袁崇焕受到御史侯恂、江日彩的关注,二人建议兵部召其试用。
兵部随即召试袁崇焕,询问山海关的险要之地、驻军之所、伏兵之处及铳台建造位置等问题。
他对答如流,还掷地有声地宣称:“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凭借出色表现,袁崇焕于二月十六日获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二月二十三日,兵科都给事中蔡思充上疏称赞其“饶有才略”,建议让他辅佐原辽东兵备道阎鸣泰“分任榆关(山海关)”。
明廷采纳此建议,于二月二十八日升袁崇焕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山海监军。
赴任前,他特意拜访了正待罪听勘的原辽东经略熊廷弼,彻夜咨询辽东战事相关事宜,为即将到来的边地任职做足准备。
同时,袁崇焕向朝廷提出募兵建议,请求招募骁勇善战的两广步兵一万人与广西狼兵五千人,组建精锐部队。
分别由族叔平乐府推官袁玉佩和亲戚永平府推官林翔凤统领,并保证能重演明军在朝鲜、播州之战中的胜利。
若不能成功便“斩臣于军前,以为轻事者之戒”。
明廷批准其请求,拨付户部银二千两及帑银二十万两作为募兵经费。
可惜后来因广西巡抚何士晋称征调困难,未能足额调兵,仅酌量拨发泗城、南丹等处将士。
且袁玉佩留用平乐、林翔凤留用山海关,均未能出关效力,此次募兵计划未能完全实现。
袁崇焕赴任后,最初驻守山海关。
当时后金攻陷广宁、义州等地后已东归,辽西一带被蒙古哈剌慎(喀喇沁)等部落占据。
天启二年六月,辽东经略王在晋命他移驻中前所。
彼时广宁前屯卫有大量流离失所的辽民亟待安置,王在晋又命袁崇焕前往处置。
他“夜行荆棘虎豹中,以四鼓入城”,其过人胆略令将士们深感佩服。
此后,袁崇焕计划领兵七千驻守前屯卫,却被王在晋视为轻率鲁莽之举而拒绝。
但王在晋仍十分器重他,称赞其“胆魄称雄,志力并矫,且其澡涤之襟期、光明之心事,迥迥逸群”,还感叹“今如崇焕者有几?”,并题补他为宁前兵备佥事。
在此期间,袁崇焕与王在晋围绕两大关键问题产生激烈争辩:
一是十三山难民救援问题,二是辽东防御战略问题。
王在晋主张“重关战略”,即将山海关作为核心防御支点,在山海关外八里铺另修边墙与关隘以加强防御;
袁崇焕则坚决反对这一战略,主张以关外的宁远为防御支点,同时力请救援十三山难民。
为抵制“重关战略”,袁崇焕于六月向内阁首辅叶向高上书反映情况,叶向高本打算亲自前往山海关查看,后阁臣孙承宗主动请求前往,遂由孙承宗巡视山海关。
孙承宗在十三山难民救援与辽东防御支点选择上均倾向袁崇焕的主张。
八月回朝后向明熹宗夸赞袁崇焕“英发贴实,绰有担当,自愿为大将”,并计划对其加以历练栽培。
明熹宗随即召还王在晋,委任孙承宗为督师主持辽事;
与此同时,山石兵备道阎鸣泰升任辽东巡抚,袁崇焕接任山石兵备道,兼管宁前兵备道事务。
天启二年九月,孙承宗抵达山海关任职,安排袁崇焕负责修建营房与安插辽民于关外诸城堡等事务。
袁崇焕任上“内拊军民,外饬边备,劳绩大着”,但也暴露了用法专断的问题。
同年冬,辽东巡抚阎鸣泰令他检阅新兵、核实虚伍情况。
袁崇焕在守备莫大功营中斩杀两名私雇顶替者,事后却未向上报告。
孙承宗得知后严厉质问,指出其“未杀不以请,既杀不以闻,其有无激变帖服不以告”,袁崇焕最终只能顿首谢罪。
天启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孙承宗率领文武官员出巡关外,十九日抵达宁远。
孙承宗虽认可宁远的战略重要性,却未明确表态将其作为防御支点;
接替阎鸣泰出任辽东巡抚的张凤翼主张守山海关,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则主张守中后所。
恰逢茅元仪被孙承宗召至觉华岛负责防守,袁崇焕希望茅元仪能劝说孙承宗确定宁远为防御支点。
第168章 袁崇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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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袁崇焕(下)
但他在奏请前未事先与刚上任的王之臣商议。
王之臣本就反对这一安排,二人由此产生不和,袁崇焕甚至一度请求辞职。
后来在明廷的调解下,袁崇焕上疏自责,同意让满桂镇守山海关,赵率教移镇宁远,此事才暂时平息。
但二人之间的分歧并未彻底消除。
此后,袁崇焕与王之臣在辽东治理与军事策略上的分歧愈发明显。
例如,袁崇焕主张贯彻“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构想,计划在关外大力推行军屯,却遭到王之臣的反对,明廷也未批准这一方案。
此外,努尔哈赤死后,袁崇焕欲在后金汗位更迭之际“趁机进剿”。
先利用自己便宜行事的权力,派遣李喇嘛前往沈阳,以吊祭努尔哈赤为名窥探后金虚实。
后金新汗皇太极趁机提出议和请求,袁崇焕有意答应,打算“因而间之”(趁机离间后金内部关系)。
王之臣却坚决反对派遣吊祭使者与后金议和,认为此举会令明朝的藩属蒙古与朝鲜心寒。
当时当权的大太监魏忠贤支持袁崇焕的主张,于是明朝与后金从十二月起开始议和交涉。
在此期间,袁崇焕先主持修建松山、杏山二城,后又修建锦州、大凌河、小凌河三城。
为获得更多支持,袁崇焕的立场逐渐向“阉党”倾斜,自十月下旬起,他几乎每次上疏都会称颂魏忠贤一番,甚至表示“臣今春宁远之战,则厂臣(魏忠贤)之所谋也”。
天启七年(1627年)二月,王之臣因与袁崇焕分歧过大,称病请求辞职,明廷批准其请求,并空缺督师之位,由辽东巡抚袁崇焕一人主持辽东事务。
袁崇焕上疏推辞,并提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款为旁着”的战略方针,明廷未同意其辞职请求,仍命他主持辽事。
就在此时,后金入侵朝鲜(即“丁卯之役”)的消息传来。
事实上,袁崇焕此前已从明朝潜伏在后金的内应刘兴祚那里得知这一消息,但并无证据表明他按照刘兴祚的建议提醒朝鲜做好防备。
等到后金入侵朝鲜的消息正式传开后,袁崇焕命令水营都司徐勇曾、张斌良、汪翥各率领二十艘战船、五百名兵士作为先锋,东援朝鲜,然而朝鲜方面在三月初便与后金达成和议,明军援兵未及发挥作用。
三月十一日,天启帝听从兵部尚书冯嘉会的建议,命袁崇焕趁后金“远掠巢虚之时,挑选关宁精锐,择智勇之将,轻骑入捣,大兵陈河,相机续济,以牵奴后而纾属国之急”。
袁崇焕随即派遣总兵赵率教及副总兵左辅、朱梅等率领九千人精锐前往三岔河一带执行“捣剿”任务,随后又派参将徐琏率领一千名水兵东援朝鲜。
但这些行动仅为虚张声势,并未对后金形成有效牵制。
四月,袁崇焕上疏为自己辩解,称后金“十万掠鲜、十万居守”,并非兵力空虚。
直接“捣剿”风险过大,只能在确保山海关与宁远安全的前提下,让赵率教等人伺机行动,这一说法未能消除朝廷内外的质疑。
与此同时,明朝与后金的议和交涉彻底破裂。
皇太极指责袁崇焕“诈称和好,乘间葺城”。
认为明朝借议和之名暗中修建锦州等城,实为备战,遂于五月亲率大军进攻新筑的锦州等城。
袁崇焕迅速调整部署,命赵率教及左辅、朱梅移驻锦州,加强防守。
五月十二日,后金军首次攻城,赵率教等人率领守军顽强抵抗,成功击退后金攻势。
此后,皇太极改变策略,对锦州采取围而不攻之策,试图耗尽城内粮草。
袁崇焕见状,抽调宁远兵力,派满桂、尤世禄等将领率军两次救援锦州,却均被后金军阻拦,未能抵达锦州城下。
五月二十七日,皇太极在留兵继续包围锦州后,亲率数万大军转而进攻宁远。
面对后金的突袭,袁崇焕与满桂在守城方略上爆发激烈冲突:
袁崇焕主张沿用宁远之战“坚壁清野、凭城固守”的打法,依托城池与红夷大炮的优势消耗敌军;
满桂则认为应主动出城迎战,挫敌锐气,二人争论愈发激烈,满桂甚至在争执中折断袁崇焕的令箭。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袁崇焕坐镇宁远城中统筹调度,满桂、尤世禄、祖大寿等将领率领精锐出城,在城外列阵迎敌,红夷大炮则从城上提供火力支援。
二十八、二十九两日,后金军多次发动猛攻,明军将士奋勇杀敌,加上大炮的威力,后金军伤亡惨重,始终无法突破明军防线。
皇太极见宁远久攻不下,又担心锦州守军出城夹击,只得率军撤回,转而再次围攻锦州。
六月初,赵率教率领锦州守军抓住时机反击,后金军久攻锦州、宁远皆失利,士气低落,皇太极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军。
撤军前还拆毁了尚未完工的大凌河、小凌河两城,此次战役即“宁锦之战”。
宁锦之战结束后,袁崇焕于六月二十二日以身体抱恙为由上疏请求辞职。
与此前拒绝其辞职不同,天启帝此次并未挽留,于七月初一日下旨准许他“回籍调理”。
随后任命王之臣复任督师,主持辽东事务。
袁崇焕此次辞职获准,实则与战后的争议密切相关:
此前他与后金议和、后金攻朝鲜时未能有效“捣剿”牵制,以及宁锦之战中援锦行动失利等事,已引发言官多次弹劾;
加上天启帝对他的不满逐渐累积,尤其对议和一事耿耿于怀,认为其“好夸海口”。
前期与后金议和,后期在后金攻朝鲜时未能“捣剿”以及援锦失利,成为他辞职获准的真正原因。
在战后叙功时,天启帝下旨规定前线文武官员均加衔二级、恩荫后代。
唯独对袁崇焕仅给予“加衔一级,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的微薄赏赐,这一差别对待足以体现天启帝对他的态度。
当时“阉党”官员霍维华认为赏赐过于不公,上疏为袁崇焕鸣不平,请求将朝廷加给自己的一级官衔移给袁崇焕,却遭到天启帝严厉斥责。
天启帝明确表示,袁崇焕“暮气难鼓”,在辽东任上虽有宁远之功,但后续举措失当,议和误国,未加处分已属宽容。
霍维华此举是“好生不谙事体”,坚决驳回其请求。
至此,袁崇焕的第一次辽东任职生涯暂告一段落,带着天启帝“好夸海口,暮气难鼓”的评价,返回故乡。
一语成谶,几年后袁崇焕最终还是死于自己的“好夸海口,暮气难鼓”之上。
第170章 毛文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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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毛文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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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毛文龙(下)
天启四年,毛文龙将袭扰范围扩展至后金东部边境。
七月,有位姓朱的淮安商人从朝鲜会宁辗转来到皮岛,此人曾被后金俘虏,了解到朝鲜咸镜道北面的女真部落中,有辽民屯种,且防御薄弱。
毛文龙闻讯后,于十月派守备王万才前往侦察;
次年四月,命游击王辅、时可达等率领五千士兵,经朝鲜咸镜道越过长白山,袭击后金辉发部。
后金记载称,这支明军被守将苏尔东安击溃,“全军覆没”。
而毛文龙则上报“小有斩获,因粮尽撤回”,六月,王辅等残部返回皮岛。
八月,努尔哈赤得知毛文龙派兵在朝鲜义州城西的鸭绿江岛屯田。
派梅勒额真冷格里、武善率领一千士兵突袭,“斩五百余级,尽焚岛中粮草而还”,东江军的屯田计划遭受重创。
不过,同年毛文龙也挫败了后金的招降企图——投降后金的明将李永芳受努尔哈赤之命,写信劝降毛文龙,信中提及“毛文龙家属有幸存者,已受后金优待”,试图以亲情诱降。
七月初二日,毛文龙将招降使者与信件一并送往北京,天启帝大悦,于十一月下旨晋升毛文龙为“左都督”,以表彰其忠诚。
截至天启四年末,毛文龙上报“前后大小三十余战,斩首共一千九十七级,上捷五次,总获器械、弓箭等件共五万”,虽战绩存在水分,但东江镇的牵制作用已得到明廷认可。
天启五年,毛文龙继续组织对后金的袭扰:
六月,命鹿岛参将林茂春袭汤池、泥河寨子,石城岛游击袭盖州张老寨,都司李良梅渡鸭绿江袭柳河子,都司李继成袭袁家寨、果子园,参将毛有禄从石城岛、小松岛登陆袭乔麦冲堡,明与后金均宣称自己获胜,战况扑朔迷离;
八月,毛文龙在海州张屯寨民众内应下,派三百士兵夜袭,结果被后金击退,“被斩一百七十余人”,遭遇小规模失利;
九月初四日,毛文龙上疏总结数年战绩,称“数年来共计斩获首级千余颗,生擒后金人三百余名”;
十一月,在永宁堡与一千余名后金军遭遇,“亲斩一级,部将斩五十三级”,以小规模作战维持牵制态势。
同年,东江镇与明廷地方官员的矛盾开始显现。
旅顺是连接东江镇与登莱的重要通道,由毛文龙部将张盘驻守。
后金趁张盘兵力薄弱,出兵攻陷旅顺,张盘战死。
登莱巡抚武之望认为毛文龙对旅顺失守负有责任,上疏弹劾;
毛文龙则反劾武之望“不发援兵”,双方相互攻讦。
明廷为平息争端,于十一月将武之望调任南京,暂时搁置矛盾,但毛文龙与登莱官场的裂痕已难以修复。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率领后金主力西进攻打宁远。
毛文龙得知消息后,立即组织策应:
十四日,派鹿岛参将林茂春、宽奠参将王辅夜袭海州,后营参将杜贵、清河营游击曲承惠前往威宁营伺机袭沈阳,招练营参将易承恩、都司毛有麟前往宽奠、叆阳接应。
其中,易承惠在威宁营“擒后金人六名、斩级六颗、获马九匹”,林茂春、王辅在海州“擒后金人四名、斩级七颗、获马八匹”。
虽未对后金主力造成实质打击,但一定程度上分散了后金兵力。
不久后,袁崇焕在宁远之战中击退努尔哈赤,有观点认为毛文龙的袭扰行动“使努尔哈赤不敢继续西进”,为宁远之战的胜利提供了间接支持。
四月,毛文龙接到“后金将于四月初十后进攻山海关”的情报,亲率主力直趋镇江。
前至凤凰城、宽奠、叆阳一带接应各部:
旅顺参将李鑛攻破蛮子屯堡;
海州参将林茂春等率兵五千攻海州,因听闻鞍山方向失利而撤兵;
都司高万重等率兵六千攻辽阳,见后金防守严密,转攻头关站;
清河营游击曲承惠等率兵四千捣沈阳附近巢穴,攻克哩坞、黑奴寨,烧毁后金战船五十二只;
都司毛有荣等率船潜进三岔河,攻克马围子。
然而,参将王辅等率兵六千进攻鞍山驿时,遭遇后金伏击,“王辅以下二千四百余人阵亡”。
这是毛文龙继林畔之战后遭遇的最惨重失败,他为此“容色惨淡”,东江军实力也受到较大削弱。
即便如此,时任辽东巡抚的袁崇焕仍在奏疏中肯定毛文龙的牵制作用,称“毛帅虽破创兵折,然数年牵制之功,此为最烈”,承认其对后金的威慑价值。
五月十二日,毛文龙派兵袭击萨尔浒城,被后金守将巴笃理击退。
“被斩二百余级”,再次遭遇失利,东江军的袭扰效果逐渐减弱。
天启六年八月,努尔哈赤病逝,皇太极继位,后金对明策略发生调整。
天启七年正月,皇太极派二贝勒阿敏率领三万大军,以“征讨朝鲜”为名,实则意图消灭东江镇,史称“丁卯之役”。
后金军渡过鸭绿江后,首先攻占朝鲜义州,当夜分兵进攻毛文龙在陆上的驻地铁山,对当地汉人军民展开屠杀。
此前因大海冰封,毛文龙已将主力移驻身弥岛,避免了主力被歼。
毛文龙在身弥岛组织抵抗,称“后金率兵进逼,派内丁都司毛有见、毛有德、尤景和等率兵救援皮岛,虽杀敌数百,但毛有见、毛有德战死,损兵七百人”;
同时宣称“主力过江牵制后金,仅留三百余兵守岛,坚壁固守多日,并杀尽岛上充当后金内应的二千三百余名女真降人和俘虏”,才未被后金攻破。
而阿敏在给皇太极的奏报中则称“已知毛文龙逃往海岛,无法擒获,未发生大规模交战”,双方记载依旧存在差异。
后金军随后大举南下,逼近朝鲜王京汉城,朝鲜国王李倧率百官逃至江华岛。
毛文龙提出“探贼攻丽(朝鲜)胜负,相机以截其后”的策略,同时移咨朝鲜,要求其“固守汉城,等待援兵”。
但李倧担心抵抗后金会招致更大报复,不听潜伏后金的明间谍刘爱塔(刘兴祚)“坚壁清野”的建议,于三月初与后金签订“江都之盟”,被迫向后金称臣纳贡。
后金在平壤大肆劫掠三日,留三千人驻守义州防备毛文龙,主力撤回辽东。
在丁卯之役期间,毛文龙声称其部从二月下旬至三月上旬,在义州、定州、铁山一带“伏击后金军,歼灭三千人以上”;
四月十三日,他亲自领兵在义州伏击后金军,“后金伤亡六七千人,自己左臂中两箭、左足中一箭”。
此外,毛文龙还接济以郑凤寿为首的朝鲜抗金义兵,郑凤寿也将部分斩获的首级献给毛文龙。
五月,明廷得知后金撤离朝鲜,毛文龙随即献上“首级四百七十七颗、鞑帽二百九十顶及三名后金俘虏”,明廷据此认为“毛文龙打击后金,保全属国朝鲜”,对其予以嘉奖。
但六月间,郑凤寿撤离龙骨山城,毛文龙部下都司李马骨接管后,遭后金袭击,全军覆没;
同月,毛文龙与统率登莱援兵八千的太监胡良辅在义州伺机攻金,据朝鲜记载“被后金击败”。
而胡良辅却向明廷上报“毛文龙斩获有功”,天启帝再次对毛文龙进行表彰,信息的不对称使明廷难以准确判断东江军的真实战力。
九月初六日,毛文龙与袁崇焕部下周文郁约定“共同驱逐义州后金兵,收复义州”。
但后金主动撤离义州,朝鲜随即派兵接管,毛文龙并未实际参与收复行动,而后金与朝鲜的记载中均“未见毛文龙有军事行动”,此次约定不了了之。
经丁卯之役,毛文龙与袁崇焕的矛盾开始公开化:
毛文龙认为“丁卯之役因袁崇焕与后金讲和,导致后金无西顾之忧,得以全力进攻朝鲜与东江”,因此坚决反对袁崇焕的“和议”策略;
袁崇焕则指责毛文龙“虚报铁山战功,实际未能对后金造成有效打击”,且“不能以一矢加遗(给后金造成损伤)”,双方相互猜忌。
毛文龙还在给朝鲜译官的谈话中,不点名批评袁崇焕“不忠不义”,袁毛二人的裂痕进一步加深,为后续冲突埋下隐患。
第173章 辽东变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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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辽东变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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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己巳之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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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己巳之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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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烽燧逼京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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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烽燧逼京畿(下)
“咱们是武将,首要任务是杀鞑子。”
满桂拿起刀,插进鞘里,声音沉了下来。
“可袁崇焕要是误了国事,也别怪咱们这些老弟兄不给他面子。”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德胜门上。
这里是北京的西北门户,鞑子从通州过来,要想进紫禁城,必先过德胜门。
他知道,这次后金兵临城下,对袁崇焕是危机,对他却是机会。
只要袁崇焕出一点差错,他就能联合其他将领,把这个“擅杀总兵”的督师拉下马。
到时候,辽东的兵权,说不定就落到他手里了。
帐外的风,吹得帐帘“啪嗒”响。
满桂望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半年了。
十一月二十日清晨,德胜门外的旷野上,后金八旗军的旗帜如林。
皇太极率大军设立营地在北京城北,分为两翼。
皇太极接到游骑塘报,大同总兵官满桂和宣府总兵官侯世禄的军队正集结在德胜门等地。
另外得到报告称东南边广渠门也有明军袁崇焕部队集结。
皇太极随即亲自率领右翼主力前往德胜门,并派遣左翼偏师前去攻击广渠门防备辽军来援满桂。
皇太极身披黄金甲,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后跟着大贝勒代善、济尔哈朗等宗室亲王。
他望着前方明军的叠阵——宣府军在前,大同军在后,军阵严整,却透着一股“虚”劲,像极了大明这几年的光景。
“满桂的大同军,倒是比袁崇焕的关宁军有骨气,敢在城外列阵。”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草原上的寒气。
身旁的蒙古将领固山额真催马上前。
低声道:“大汗,明军有大炮,咱们硬攻怕是损失不小——不如绕开德胜门,集中兵力去打广渠门?”
“绕?”
皇太极摇头,马鞭指了指明军的军阵,“我要的又不是进城,是打垮明军的士气。
你看满桂的军阵,宣府军在后面,侯世禄刚在顺义战败,军心不稳——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勒转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炮手,先炮击明军大营,引诱他们开炮。等他们炮膛冷却、填装弹药时,右翼四旗和蒙古兵趁机冲锋。”
随着一声令下,后金缴获的大将军炮开始轰鸣。
炮弹落在宣府军的军阵中,炸开的冻土和木屑飞溅,有的士兵来不及躲闪,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冻地。
城头上的明军红衣大炮立刻反击,后金的炮手纷纷倒地,可皇太极却不急。
他知道,明军的大炮虽猛,却要时间填装,这间隙,就是他的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明军的炮声就停了——炮手们忙着清理炮膛、填装火药,阵脚开始乱了。
皇太极手中马鞭一挥,震天的号角声响起,后金的右翼四旗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蒙古兵挥舞着马刀,朝着宣府军的军阵猛攻。
侯世禄的宣府军本就刚刚在顺义战败军心不稳,在后金精骑的猛攻下,很快溃败下来。
满桂见状,只好率领自己的大同军精锐迎上去,长枪对马刀,血肉横飞。
满桂手持长枪,接连挑落三个后金骑兵。他的棉甲被鲜血染红,脸上溅了不少血,却依旧嘶吼着往前冲。
他是大同军的总兵,要是退了,德胜门就丢了,北京就危险了。
可后金兵越来越多,他的左臂突然一麻,一支羽箭穿透了棉甲,钉在骨头上。
“啊!”满桂疼得嘶吼一声,咬牙拔出箭,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久违的炮声——京营的守军为了支援,开始炮击后金兵。
但京营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争,军中炮手技艺荒废已久。
城上放的炮弹多数落入大同军军阵,导致满桂大同军遭受了重大伤亡。
“蠢货!瞎开什么炮!”
满桂气得浑身发抖,身边的家丁刚要扶他,就被一颗炮弹炸飞,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看见大同军的阵脚已经乱了,士兵们在炮火和后金骑兵的夹击下,四处奔逃。
“撤!往德胜门撤!”满桂嘶吼着,带领残兵往后退。
一路上,不断有士兵被后金兵追杀,鲜血洒在冻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等他逃到城外的关帝庙时,身边只剩下数百人,个个带伤,连他的佩刀,都在混战中丢了。
庙门口的老槐树,被风刮得呜呜响。
满桂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的德胜门城楼,心里又恨又怒——恨后金兵的凶残,更恨京营的无能。
第二天崇祯派人收拾战场上遗留的兵器,并让满桂进入北京城内休整。
都察院的官员张道泽对京营总管的李邦华提起了弹劾。
言官们也纷纷上书表达意见,最终李邦华被免职,被安排了退休。
就在德胜门之战的同一天,广渠门也发生激战。
广渠门之战当天,袁崇焕、祖大寿率骑兵在广渠门外,迎击后金军的进犯。
大概有九千骑兵,以及一些步兵队伍。
皇太极派大贝勒莽古尔泰率领偏师及蒙古兵,迎击广渠门袁崇焕军。
当天,袁崇焕传令,祖大寿在右翼埋伏于南面森林;
王承胤在左翼北面;
袁崇焕亲自带中路军,辽军结成“品”字形阵,阙东面以待。
后金军率先发动攻击,莽古尔泰先派出第一批先锋,攻击袁崇焕中路军,爆发激烈战斗。
随即后金军大队汇合开始攻击,由将领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豪格,带队进攻。
豪格先攻击辽军左翼,而左翼南下汇合中路军,形成大阵。
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带队从中路进攻辽军大阵。
此时后金军大批队伍拥挤在辽军大阵正面东方,则辽军左翼北方只有豪格队伍。
袁崇焕率领将士,英勇抵御,奋力鏖战。
袁崇焕被箭矢射中,但因身穿重甲没被射穿。
后金军有精锐白甲护军突袭到袁崇焕旗帜大纛前。
而辽军将领袁升高,带队击败后金军精锐队伍,成功保护袁崇焕旗帜大纛。
有些蒙古军队伍见到战况惨烈,开始退缩。
战至最炽热阶段,辽军右翼祖大寿,从南面森林突出袭击正面后金军,目标要与辽军大阵一起夹击后金军队伍。
后金军将领莽古尔泰、多铎,带队压阵后方。
见此情形立刻派第一批队伍截击祖大寿右翼。
但是右翼击退后金军这批拦截队伍,并成功汇合辽军大阵。
右翼南面大兵复合,前后夹击正面的后金军大队伍。
莽古尔泰此时集结全部压阵队伍,继续突击右翼祖大寿,并接应后金军大队伍撤退。
期间辽军左翼的豪格队伍没得到接应,于是辽军包围绞杀豪格队伍。
豪格苦战许久,后金军才派队伍到左翼接应豪格撤退。
关宁军前后夹击,后金兵开始后退。
明军趁机追击,一直追到运河边。
直到天快亮了,袁崇焕才下令收兵。
他站在运河边,望着远处逃窜的后金兵,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战,赢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麾下的士兵,心里又沉了下去:
不少士兵身上带伤,战马也累得直喘气,有的士兵甚至饿得站不稳,靠在树干上啃冻硬的麦饼。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
于是派遣亲信旗鼓官传递奏疏, 请求城内速发粮草给辽军。
战斗结束后,辽军终于收到了一批粮食,有酒肉麦饼。
袁崇焕将食物分发士兵,并拿着食物抚慰伤员。
此时伤兵都在城外营地,餐霜宿露,无法入城休息。
第179章 崇焕入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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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崇焕入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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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京畿血未凉(上)
崇祯二年,腊月。
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北京城头。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似的刮过城墙,发出呜呜的嘶吼,仿佛是这座古老都城绝望的呜咽。
十二月初四,一个足以撼动朝野的消息像惊雷般炸响。
辽军(关宁军)因袁崇焕下狱,在祖大寿率领下,竟不顾京畿安危,连夜东逃山海关。
京畿防线,这道保卫京师的最后屏障,豁然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消息传到紫禁城时,崇祯帝朱由检正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内踱步。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都在诉说着边境的危机与内部的混乱。
他猛地停住脚步,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袁崇焕误朕!祖大寿负朕!”
话音未落,他已扬起手臂,将案头的青瓷笔洗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如同此刻他破碎的心。
满朝文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有人主张严惩祖大寿,以儆效尤;
有人则忧心后金乘虚而入,恳请皇帝速调援兵。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庶吉士金声与同官刘之纶联名递上了一份举荐奏折,举荐的对象竟是一名僧人——申甫。
他们在奏折中称,申甫虽为方外之人,却精通兵法战阵,尤其擅长车营与火器之术,有“鬼神莫测之奇才”。
崇祯帝大喜,当即传旨召见申甫。
武英殿上,申甫身着粗布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坚定。
面对皇帝的询问,他不卑不亢,从当前战局的利弊分析,到车营阵法的具体运用,再到火器搭配的精妙之处,侃侃而谈,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崇祯帝龙颜大悦,授予刘之纶以协理戎政兵部右侍郎的职位,金声凭借御史的身份做参军,申甫做了京营副总兵。
赐银两万两,命他们即刻招募新兵,组建车营,填补兵力空缺。
申甫感激涕零,在殿上叩头匍匐谢恩,并大声说道:“我虽然不才,但愿意用死来效命。”
申甫走出大殿时,雪下得更大了。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份提拔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但他别无选择——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更何况他身怀韬略,岂能坐视东虏猖獗?
与此同时,礼部左侍郎徐光启正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
这位明末杰出的科学家、军事家,深知后金铁骑的凶猛,更清楚明军当前的短板。
仅凭申甫新募的乌合之众,根本无法抵挡后金的冲击。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宣纸,奋笔疾书。
十二月初七,一份题为《控陈迎铳事疏》的奏折递到了崇祯帝手中。
徐光启在疏中恳切陈词,力请皇帝火速派人前往涿州,调取那里的红夷大炮。
“此炮重千斤,一发可洞穿数骑,射程远达数里。
若能将其运至京师周边布防,必能挫敌锐气,增强防御与反击之力!”
他还详细阐述了红夷大炮的操作方法与战术配合,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崇祯帝深知徐光启的才干,当即准奏,命兵部即刻派人前往涿州调炮。
然而,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十二月初八,巡按御史董羽宸的奏折接踵而至,字里行间满是焦虑与紧迫感。
他在《请乘机剿贼疏》中,对当前局势作出了两点关键判断。
困境分析:良乡、固安已相继沦陷,后金骑兵在京畿腹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周边州县人心惶惶,唯有涿州凭借坚固城防尚能自保。
兵力方面,侯世禄、张鸿功部虽有兵卒数千,却因将领指挥不力,“有兵无将”,遇敌即溃,形同虚设;
而满桂、马世龙、施弘谟等将领,虽久经沙场,勇武善战,却“有将无兵”,空有报国之心,难施拳脚。
破局策略:董羽宸建议,由兵部统一调度全国援兵,统筹兵将调配,将援兵与京营整合,形成一股合力。
针对后金骑兵机动性强的特点,采用“车轮战”战术——“可更番迭出,此退彼进,使贼四面受敌,昼夜不得息,庶袭其疲,捣其虚,一鼓可歼也!”
他强调,后金大军深入明境,补给线漫长,久战必疲,这是明军反击的“可乘之机”。
但前提是明军必须先完成兵力整合与战术准备,恳请崇祯帝当机立断,切勿错失良机。
崇祯帝反复研读董羽宸的奏折,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十二月十二日,顺天巡抚梁廷栋请求入宫面陈平定方略,获准入宫;
庶吉士张星听闻前线急需火药,主动捐献家中储存的火药数千斤,支援前线;
山西巡抚耿如杞率领的援兵抵达处州,崇祯帝下令他即刻与河南巡抚范景文的援兵汇合,共同进驻涿州,与城内守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十二月十三日,崇祯帝针对董羽宸的奏疏作出正式回应。
他下了两道谕旨:一是要求京畿各州县官员务必严守城池,与城共存亡,凡弃城而逃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依律正法;
二是责令兵部尚书王洽尽快调整兵将部署,务必做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君臣同心,共御外敌,并警惕后金军狡黠战术。
满桂,这位出身蒙古、骁勇善战的猛将,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军营中,望着眼前三千宣大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麾下的兵力实在太少了,根本无法与后金主力抗衡。
十二月十四日,他毅然上书崇祯帝,以兵力不足为由,请求皇帝下令让保卫皇陵的尤世威率兵出昌平协剿。
崇祯帝深知满桂的难处,当即批准了他的请求。
同时,为了加强前线指挥,崇祯帝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设立文武经略,总揽京畿战事。
任命顺天巡抚梁廷栋为文经略,负责粮草、后勤与地方协调;
任命满桂为武经略,全权指挥前线军事行动。
二人各赐尚方宝剑,赋予他们“便宜行事”的军事指挥重权。
满桂接旨后,心中百感交集。
尚方宝剑象征着皇帝的无上信任,也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立刻着手整合麾下二三总兵,兵力增至五千。
第182章 京畿血未凉(中)
为什么满桂麾下总兵数目不定呢?
这主要是因为孙祖寿。
孙祖寿天启年间任蓟州镇总兵官。
天启七年,孙祖寿奉命率兵增援宁锦。
辽东巡抚袁崇焕中途传箭令其回防。
孙祖寿折断令箭,仍执行原来的命令,虽然解围有功受到褒奖。
却因违反了袁崇焕的命令被罢官为民,赋闲在家。
己巳之变爆发后,朝廷诏命各镇入援勤王。
孙祖寿变卖家产,招募千名勇士,亲自率领着前往北京勤王。
明廷为表彰他的忠义,给了他一个“招练总兵”的名义,却没有划拨固定的驻地和粮饷。
只是让其负责安置流亡百姓,保护天寿山林木,防止樵采事宜。
当时兵部对他的官职也裁定不一。
有人说他是总兵,也有人算他是副总兵。
说白了,他就是个有头衔却无实权的“光杆司令”。
满桂麾下另外两位实职总兵是麻登云和黑云龙。
麻登云是蓟镇总兵,蓟镇防线被后金攻破后,他率领残部千人退至京畿一带;
黑云龙则是接替在遵化战死的赵率教,担任山海关总兵,此时也只领着一支不足千人的疲惫不堪残兵。
后世传言满桂麾下有四万大军,那不过是后金为了夸大战功而散布的谣言。
据《国榷》等权威史料记载,随满桂出城作战的,实则只有五千人。
所谓的“四万兵”,是指他作为武经略理论上能指挥的各路援军总数。
包括两万辽军(但此时已随祖大寿东逃)、卢沟桥申甫部的七千车营兵、进驻涿州的山西与河南援兵八千。
但这些兵力分散各地,远水解不了近渴,真正能随他出战的,只有这五千人。
十二月十六日,明廷正式启动董羽宸提出的“车轮战”战略。
满桂在营中举行了盛大的誓师大会。
他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皇帝赐予的尚方宝剑,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我等深受国恩,今日当以死报国!若有退缩者,无论是谁,军法处置!”
台下的五千士兵深受鼓舞,齐声高呼:“誓死杀贼!保卫京师!”
为了确保战事顺利,崇祯帝再次下旨强化军纪:
命满桂全权监督各总兵,对作战不力、观望不前之人,可直接上奏朝廷重处;
户部派司官一员前往前线,专门督理军饷与功赏发放,务必做到及时足额;
派遣太监高起潜担任监军,赋予他“就地正法”违法犯罪士兵的权力;
同时令昌平总兵尤世威率兵暂移驻地,前往固安一带,负责策应满桂部的行动。
当日午后,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
武经略满桂率领着孙祖寿、麻登云、黑云龙三名总兵(孙祖寿虽为“光杆司令”,但仍主动请缨随行)及五千兵力,出永定门外二里处扎营。
满桂的作战计划十分明确:
第一步,率军前往固安。
据董羽宸的奏报,固安城内仅驻守着三千后金兵,兵力薄弱,是理想的进攻目标;
第二步,攻克固安后,率军南下,与驻守涿州的耿如杞、范景文部八千援兵汇合;
第三步,整合各路援军后,北上与卢沟桥的申甫部相互配合,采用“车轮战”战术,不断骚扰、疲惫后金军,待其士气低落、粮草不济时,再与涿州的红夷大炮配合,一举将其歼灭。
此时,一个好消息传来——徐光启请求调取的红夷大炮已顺利运抵涿州。
这更坚定了满桂的信心。
他站在营寨的了望塔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相信,只要计划顺利实施,明军一定能扭转战局,重创后金。
然而,满桂并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当时的皇太极正率领军队攻略京城周围。
攻破良乡、固安等地时麾下游骑捕获正在劫掠乡野的辽军逃卒。
当皇太极从逃卒口中得知袁崇焕被捕入狱,辽军主力随祖大寿逃回山海关的消息后。
大喜!认为此时正是杀回北京,给予明朝致命一击的好时机!
他当即召集诸贝勒、大臣商议。
十二月十六日,后金军突然改变部署,从良乡转向北京。
这一突然的举动,如同釜底抽薪,瞬间打乱了明廷“先消耗后决战”的全盘计划。
后金大军在行军途中,与北上的申甫部不期而遇。
双方先后在柳林、大井展开激战。
申甫部虽然装备了战车和火器,但士兵多为新募之卒,缺乏实战经验,且未经严格训练。
首战柳林,明军便因配合失误而失利;
再战大井,又因士气低落而溃败。
申甫率残部一路退至卢沟桥,凭借卢沟桥的有利地形,以车营结阵防御。
后金骑兵呼啸而至,密密麻麻的战马如黑云般压了过来。
他们并未正面强攻车营,而是采用了灵活的战术——以一小部分兵力在正面牵制,主力精锐骑兵则绕至车营后方,发起突袭。
明军的战车笨重无比,转向困难,无法及时应对来自后方的攻击。
步兵失去了战车的掩护,瞬间暴露在后金骑兵的铁蹄之下。
申甫亲自率军死战,他手持长枪,奋勇杀敌,身上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战甲。
但终究寡不敌众,明军的车营防线被后金骑兵彻底突破。
激战中,申甫身中数箭,力竭倒地,壮烈殉国。
其部众七千余人,除少数侥幸逃脱外,几乎被全歼。
后金军乘胜追击,在距北京城外二十里处,又与孙承宗派去增援京师的尤岱部三千人遭遇。
尤岱部同样是临时拼凑的军队,战斗力低下,很快便被后金大军击溃,尤岱当场阵亡。
连续的胜利让皇太极信心大增。
他派麾下大将图鲁什率领哨骑,探查京师周边的明军布防情况。
不料,这支游骑在途中偶遇皇太极派往辽军的谈判使者喇嘛和几名后金细作。
从他们口中,皇太极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满桂部已在永定门外扎营,营中结栅木,四面排列枪炮十重,看似防守严密,实则兵力空虚,只有五千人。
“满桂兵盛,宜及其不虞,乘夜袭击。”喇嘛建议道。
皇太极当即采纳了这个建议。
他下令大军从南苑出兵,“夜三鼓,秣马蓐食,八旗及蒙古兵俱进”。
一场针对满桂部的夜袭行动,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83章 京畿血未凉(下)
十二月十七日黎明。
天色微亮,寒风刺骨。
后金将领图鲁什率领麾下将士,身着明军的服饰,手持明军的旗帜。
伪装成从外地赶来的援兵,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满桂的营地方向移动。
当时,明各地的援军遍布京郊,满桂不辨真伪,还以为是友军增援。
接到塘报后并未立即下令设防。
待“援军”靠近营寨,图鲁什突然下令:“杀!”
后金士兵立刻扔掉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举起马刀,向明军大营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敌袭!敌袭!”明军哨兵的惊呼声响彻营寨。
明军猝不及防,营寨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戴铠甲,便拿起武器仓促应战。
满桂大惊失色,他立刻跳上战马,手持大刀,高声喊道:“不要慌乱!列阵迎敌!”
在满桂的指挥下,明军士兵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在营寨内列成阵势,枪炮齐鸣。
后金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双方在永定门外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皇太极站在远处的高地上,亲自指挥作战。
他望见明军已经列阵,当即命令代善的女婿和硕图率领前锋部队,率先发起冲锋。
八旗军主力以及蒙古仆从军,行营兵列阵,呼喊齐进,向明军营地四面合围。
满桂见皇太极率八旗主力来袭,深知局势危急。
他亲自率领骑兵居中策应,同时命令士兵们“车营环列,火器为阵”,试图凭借火器的优势阻挡后金骑兵的冲击。
后金骑兵却毫不畏惧,他们以重骑兵为先导,反复冲击明军的阵营。
马蹄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鲜血飞溅,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满桂身先士卒,奋勇杀敌。
激战中,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浸透了铠甲。
但他毫不在意,“裹创复战,铠甲为流矢所穿,犹大呼督战”。
然而,明军仅有五千兵力,面对十倍于己的后金精锐,渐渐难以支撑。
后金大军四面包围,明军的防线不断被压缩。
由于是仓促应战,明军的战术部署混乱,火器弹药也消耗过快。
后金重骑兵抓住机会,终于突破了明军的阵地。
“杀啊!”后金士兵如饿狼般冲进明军大营,肆意砍杀。
满桂率亲卫死战不退,“身中数箭,血流遍体,犹手刃数敌”。
他的亲卫们也个个奋勇当先,与后金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但最终,他们还是寡不敌众。满桂力竭倒地,被数名后金士兵围住,乱刀砍死。
他麾下的五千士兵,除少数被俘外,全部壮烈牺牲,“所部无一生还者”。
总兵孙祖寿在战斗中也英勇殉国;
麻登云、黑云龙力战不敌,重伤被俘。
永定门外,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雪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后金军阵斩明军副将、参将、游击三十余人,千总、把总无数,缴获辎重与战马六千匹。
消息传回紫禁城,崇祯帝悲痛欲绝。
他下令,为申甫举办隆重的葬礼,给予丰厚的抚恤;
追赠满桂为“少师”,世荫锦衣卫佥事(袭升三级),赐祭葬并在京城为其建祠堂纪念,还命徐光启亲自前往致祭。
永定门之战的惨败,虽然让明朝的勤王军元气大损。
但后金军也因为满桂死战不退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图鲁什与其护军阵亡,镶黄旗护军二人阵亡;
伊尔登被射伤七处(其中重伤二处);
色勒锁骨被射断,哈宁阿手被砍一处、箭伤一处、盔伤四处、甲袖刀伤二处、马刀伤二处;
鄂罗色臣手伤一处、马伤一处;
乌赖进击负伤,布颜图率先进击时手被锤击;
蒙古仆从军溃败,将领索诺木阵亡——但明军的损失更为惨重。
皇太极在战后召开了军事会议,严厉处罚了一批作战不力的八旗军官。
康古礼、章京郎球、韩岱等将领因在战斗中退缩,被当众剥夺职务,并被处以罚款赎罪。
一名畏缩不前的总兵官,其麾下的牛录人口甚至被直接剥夺,转赐给了他作战勇敢的弟弟。
对于临阵脱逃的蒙古仆从军,皇太极的惩罚更为严厉。
要求他们必须缴纳大量的牛羊、财宝才能赎回自己的性命和部落的地位。
与此同时,皇太极也对作战有功的将领进行了隆重的犒赏。
他将那些有罪将领罚款所得财货的一半,全部分给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将士们。
一时间,八旗军营中奖惩分明,士气重新振作。
此战后,后金诸将群情激昂,纷纷主动向皇太极请战,要求乘胜一举攻克明朝的都城北京。
他们认为,明军大将满桂和其麾下精锐已在永定门被歼灭。
京城防务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然而,皇太极却在军帐中沉思良久,最终断然拒绝了诸将的请求。
他环视众人,冷静地道:“明朝疆域尚强,根基深厚,非旦夕可溃者。
今日即便侥幸得之,然其广袤土地,我八旗健儿不足十万,如何镇守?
此乃‘得之易,守之难’也。
不若简兵练旅,积蓄力量,以待天命可也。”
他的判断十分清醒和正确。
当时的明朝虽然遭受重创,但国力犹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以当时后金的实力,还远不足以一举吞并整个明朝。
早在皇太极继位之初,他就有清醒的认知。
面对明朝的庞大体系,提出“伐大树”战略。
他认为直接攻打明朝都城北京如同砍伐大树。
须先从两旁斫削(即蒙古和朝鲜)削弱其外援力量,待枝叶削尽后再攻其核心,则大树自扑。
这次南下,他的战略目标一是掠夺大量物资,让后金度过灾荒;
二是就是重创明军野战精锐,动摇明朝统治根基;
如今已经完美达成。
但皇太极为了安抚军中诸将情绪,并没有立刻北归。
而是率领大军向东,又劫掠了通州大运河的各处渡口。
他们掠走了大量的粮食、布匹等物资,并纵火烧毁了大约一千艘明军的漕运舟船。
这不仅是为了补充军需,更是为了切断明朝南北漕运的生命线,给明朝的经济造成沉重打击。
当皇太极认为此次南下的战略目的已经全部实现,再停留下去已无必要时,他才下令全军拔营。
在次年正月,他率领着满载战利品的八旗大军,缓缓北归,返回了盛京。
寒风依旧吹拂着北京城头,永定门外的血迹早已被纷飞的大雪覆盖,仿佛一切都已被抹去。
但这场惨败在明朝君臣心中留下的创伤,却永远无法愈合。
崇祯帝站在皇宫的最高处,望着北方那片后金大军撤离的天空,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深深的愤怒。
但他不知道,这场被后世称为“己巳之变”的劫难,仅仅是一个开始。
明朝这棵早已内部腐朽的“大树”,在皇太极“从两旁斫削”的战略下,正在一步步走向崩塌。
而他,这位努力想要挽狂澜于既倒的年轻皇帝,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宗的江山,在自己手中慢慢走向末日。
京畿大地,寒夜漫漫,勇士的血尚未凉。
一个王朝的黄昏,已然降临。
第184章 王朝末世(上)
崇祯元年(1628年),对于费书瑜而言,是刻骨铭心的一年。
身为延绥标营左营基层的军官,亲眼目睹了天灾如何将陕西大地拖入人间炼狱。
也亲身体验了什么叫“王朝末世”的寒意。
这一年,陕西全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从春到冬,滴雨未下。
曾经郁郁葱葱的田野变得赤地千里,草木枯萎,河渠干涸。
费书瑜所在的延绥地区,作为九边重镇之一,本就因常年戍边而民生凋敝,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边军之家,罄口朝天;田野之间,草芽不生。”这句在军中流传的俗语,精准地描绘了当时的惨状。
边军戍卒本就俸禄微薄,如今家中存粮耗尽,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儿挨饿。
而民间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粮食价格飙升,一斗米的价格从平日的几十文钱暴涨至四钱银子。
相当于普通百姓一个月的收入。
入秋之后,饥荒愈发严重。八九月份,百姓们开始争相采摘山中的蓬草为食。
这种植物的颗粒如同糠皮,味道苦涩难咽,却成了维系生命的唯一希望。
费书瑜曾在巡逻时见过,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围在山坡上,用石头捶打蓬草,再用粗布筛出草籽,混着少量杂粮煮成稀粥。
孩子们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喝着,脸上却毫无血色。
到了十月,连蓬草也被采光了。绝望的人们开始剥树皮充饥。
其中,榆树皮因为质地稍软、味道略淡,成了最受欢迎的选择。
人们将榆树皮剥下来,晒干后磨成粉,再掺杂其他树皮的碎屑,勉强做成饼子。
费书瑜见过一位老妇人,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树皮饼,啃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最后只能无奈地递给身边同样饥饿的孙子。
年底,树皮也被剥光了。更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开始挖食山中的石块。
这种石块性冷味腥,少量吃下去能暂时缓解饥饿感,但很快就会因腹胀下坠而死。
费书瑜在一次驱赶流民时,见过几具倒在山路边的尸体,他们的肚子鼓得像皮球,嘴角还残留着石屑。
与其坐而饿死,不如为盗而死。
这句绝望的呐喊,成了当时许多百姓的选择。
面对绝境,一些青壮年不愿坐以待毙,铤而走险加入了盗匪的行列。
他们抢劫那些尚有储备的农户,甚至袭击驿站、抢夺官粮。
地方治安迅速恶化,官府虽有剿匪之名,却无剿匪之力。
衙役们自己也食不果腹,根本无心办案;
即便偶尔抓到盗贼,也因为“法不责众”而不了了之。
在那个年代,饿死和被盗贼杀死,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费书瑜所在的延绥镇,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迹象。
边墙戍卒和入卫军户有些军饷已经拖欠,长达二十七个月之久。
军饷发不足也就算了,听说现在连口粮赏银也欠着!
戍卒们就靠着每月一百斤不到的小米活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在这里出。
剩下的连自己都吃不饱,还要想办法养活妻儿老小。
有人偷偷变卖盔甲、兵器换取粮食,有人则与盗匪暗中勾结,互通有无。
上个月听说就有延绥左路边堡戍卒勾结大盗王嘉胤劫掠了兵备道下属的粮仓。
事后虽然将抓到抢粮的戍卒都杀了,但这样的惩罚,不仅没能震慑其戍卒,反而让更多的人心生别样想法。
费书瑜所属的左营虽然是延绥镇精锐,总兵的标营。
但现在每个月也只能拿到手五成军饷。
原本还是能拿七成的,但自从九月尤镇台调往宁夏镇任总兵,坐营中军吴自勉吴大人接任延绥总兵后,他们左营的军饷就变成五成了。
好在只是欠军饷,口粮和月粮还能按时发放!
不然费书瑜还真不敢说左营这帮边军悍卒弟兄们会不会起来搞事。
榆林毕竟是镇城所在,所屯军粮充足。
所居之民又多为军户,大多能吃个半饱。
前几天他们将爷家丁出身的左营军官聚会。
听一个出生的安塞县管队说上个月他回了一趟老家,路过安塞城西的冀城。
那边才叫惨,现在几乎成了人间地狱的缩影。
每天清晨,都会有人将饿得奄奄一息的婴儿丢弃在城边的空地上。
这些婴儿啼哭不止,声音微弱却凄厉,仿佛在呼唤父母,有的甚至饿到吃自己的粪土。
第二天再去时,前一天被丢弃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而新的弃婴又会出现在原地。
更诡异的是,儿童或单独出行的人一旦离开城外,便会消失无踪。
起初,人们以为是被野兽叼走了,直到后来有人发现,一些村落里的人竟然焚烧人的尸骨做燃料,烹煮人肉为食。
而那些吃了人肉的人,不出几天就会因为体内燥热、面目肿胀而死。
死亡人数不断累积,尸臭弥漫在冀城的天空中。
县城外挖了几处大坑,每个坑能容纳几百具尸体,用来掩埋无人认领的遗骸。
有的坑里尸体层层叠叠,甚至溢了出来。
历来富庶的延安府都如此严重,其他地方也可想而知。
面对如此浩劫,一些地方官员并非毫无作为。
延绥巡抚岳和声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方面积极引导和安抚那些濒临叛乱的百姓,另一方面拿出自己的俸禄煮粥救灾。
在他的带动下,各级地方官吏也纷纷捐粮捐钱,设立粥厂。
然而,粥的数量有限,而饥饿的人却如同潮水般涌来。
费书瑜曾在城外粥厂见过长长的队伍,从清晨排到深夜,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破碗,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粥厂每天只能供应几大锅稀粥,很多人排了一天队,最终还是空手而归。
“犹如用一杯水去熄灭熊熊烈火,怎么可能真正解决问题呢?”岳和声曾对着下属叹息道。
更致命的是,朝廷的政令如同雪上加霜。
崇祯元年九月,陕西巡按御史吴甡上疏,请求豁免陕西历年的欠赋,以缓解百姓的压力。
但崇祯皇帝被东林党人所惑,一心想在辽东战事上有所作为,对陕西的灾情置若罔闻。
直到年底,才勉强答应免去天启七年的积欠,但崇祯元年当年的赋税仍要一文不少地缴纳。
春节刚过,崇祯皇帝更是向全国发布了增派辽饷的诏令。
这意味着,本就民不聊生的陕西百姓,要承担的赋税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费书瑜在与绥德城姐姐的书信中得知,很多农户因为交不起赋税,被官府抓走严刑拷打,甚至家破人亡。
大灾之年这逼得百姓不得不相继加入盗贼行列求生。
而官员们受严格的政令束缚,不得不加紧催缴赋税。
而仅剩的百姓只剩下一条出路——逃亡。
逃亡的百姓如同无根的浮萍,逃到这里,这里的人又逃到那里。
辗转逃亡的结果,是盗匪遍布陕西各地。
第185章 王朝末世(下)
原本以“饥民”为主的盗匪,在融合了历年因为援辽而逃亡的边卒后。
逐渐变成了有组织的武装力量。
他们身穿盔甲,手持兵器,甚至配备了战马。
动辄数千人一起行动,在西安周边的耀州、泾阳、三原等地烧杀抢掠。
泾阳和富平两地受害尤为严重。
费书瑜听说那边的村庄被烧成了废墟,财物被洗劫一空,牲畜被宰杀殆尽。
幸存的百姓扶老携幼,四处逃亡,脸上写满了惊恐。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的农民,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拿起刀枪?”
费书瑜作为陕西人,他对这些乡党遭遇感同身受。
陕西的局势日益恶化,与中央政府的决策失误和人事动荡密不可分。
崇祯元年五月。
三边总督史永安因曾为魏忠贤建生祠,被御史宁光先弹劾罢官。
接任者是七十六岁高龄的“关中鸿儒”武之望。
这位老人学识渊博,在医学、文学等领域都有很高的造诣。
尤其擅长儿科、妇科医学。
着有《济阳纲目》《济阴纲目》等医学名着。
然而,让一位文弱的学者来主持三边军务,无疑是“赶鸭子上架”。
武之望到任后,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双重压力。
一方面,为了支持辽东战事,朝廷不断加重税赋,导致民怨沸腾;
另一方面,陕北连年大旱,王二、王嘉胤等起义军纷纷崛起,“流贼猖獗”。
同时,军中因缺饷而人心浮动,甚至有图谋作乱者。
武之望虽然上任之初依靠“廉治其魁,使一军肃然”,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崇祯元年十二月,饥饿的固原镇戍卒发生兵变。
哗变的士卒劫走了州库的财物,转而攻打泾阳、富平、三原等地,游击李英被俘。
这些哗变的士兵,很快就与当地的盗匪合流,成为了新的“流贼”。
陕西的局势,彻底糜烂了。
连费书瑜所在的延绥军营,也受到了兵变的影响。
特别是今年的年赏又没发。
营中一些士兵蠢蠢欲动,私下里流传着要“效仿固原军”让欠他们军饷赏银的吴镇台和岳抚台好看。
将爷和费书瑜他们这些左营军官将他们安抚住。
但这样下去,他知道兵变怕只是早晚的事。
但他没有办法,不但他没办法,将爷都没办法!
他听说将爷多次向上级反映情况,但得到的回复总是“朝廷财政紧张,再等等”。
崇祯二年(1629年),大旱继续肆虐。
陕西各地常常半年滴雨未下,江河枯竭,井泉见底,甚至出现了“河道扬尘”的奇观。
粮食价格再次飙升,水的价格也翻了几番。
百姓们为了争夺一口水,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关中地区,作为九边军事要地的核心,所需的军饷供应比其他省份多一倍。
但由于崇祯皇帝要为袁崇焕的“五年平辽”计划买单,朝廷财政极度紧张。
延绥、宁夏、固原三地的军饷已经连续短缺三年。
军民生活陷入了绝境,失去了安居乐业的信心。
而盗匪的活动愈发猖獗。
他们不再是小股流窜,而是大规模的武装集团。
年初延绥东路曾奉命进行过一次围剿行动。
对方有数千人,且多骑兵,作战勇猛。
明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因为饥饿和疲惫,战斗力大打折扣,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好在延绥毕竟是重镇,这些流民帅也不敢太猖獗。
听说现在的关中,每月都有成群结队的武装人员身穿盔甲、敲响锣号,在西安周边地区横行霸道。
面对日益失控的局势,陕西的官员们陷入了互相推诿的怪圈。
崇祯二年二月,陕西巡抚胡廷宴和延绥巡抚岳和声见形势发展再也无法隐瞒,只好硬着头皮向朝廷报告灾情和盗匪的情况。
兵部奉旨调查时,两人互相指责推诿——胡廷宴抱怨岳和声辖区的边兵作乱,认为是边防军军纪涣散导致了局势恶化;
岳和声则指责胡廷宴辖区的驻军造反,声称是内地治安问题引发了连锁反应。
陕西巡按御史吴焕则对两人各打五十大板。
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盗贼初起时,边贼少而土贼多;
如今都是精锐的骑兵,动不动就是七八千人。
两位巡抚隐瞒不报,互相推诿,是导致形势迅速恶化的主要原因。”
就在此时,三边总督武之望因为“固原兵变”的事情,忧惧成疾。
他深知,自己作为三边总督,对固原戍卒兵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而朝廷不仅没有拨付军饷,反而不断催促他“剿匪”。
武之望感觉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多次向户部申请军饷未果,面对士卒哗变威胁和流寇燎原态势,因缺乏财政支持陷入绝望。
崇祯二年三月戊寅,身心俱疲的武之望在固原总督府自杀身亡。
关于他的死因,陕西的官员们再次发生了争执。
巡抚胡廷宴坚持认为武之望是病死的。
甚至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说“陕西形势大好。
纵然有几个小毛贼作乱,也兴不起什么大浪”,至于士兵哗变更是“子虚乌有”。
而巡按吴焕则坚持认为武之望是畏罪自杀。
他在奏折中详细说明了军饷拖欠的情况,指出武之望是因为左右为难才自寻短见。
胡廷宴和吴焕还在为武之望的死因争论不休时。
四月,延绥巡抚岳和声也因病在延绥巡抚衙署去世。
这样一来,只剩下胡廷宴一个人来承担陕西局势恶化的责任。
朝廷震怒之下,将胡廷宴革职为民。
为了应付危局,朝廷不得不进行人事调整:
以杨鹤代替武之望任三边总督;
以张梦鲸代替岳和声巡抚延绥。
罢免时任陕西巡抚胡廷宴,以刘广生代替胡廷宴巡抚陕西;
并倒查追责二年前已离任的陕西巡抚乔应甲的渎职罪。
然而,这些新上任的官员很快就发现,他们面临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烂的摊子。
天灾未止,民变不息,军饷短缺,人心涣散。
费书瑜站在马司营房的营墙上,望着延绥镇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崇祯元年的这场大饥荒,不仅加深了社会矛盾,更动摇了明朝的统治根基。
而他自己,作为这场历史洪流中的一个小人物。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王朝一步步走向灭亡。
多年后,当费书瑜回忆起崇祯初年的往事时,依然心有余悸。
他在日记中写道:
那两年的旱灾,饿死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
那一年的兵变,乱了多少地方,也没人说得清;
我只知道,从那一年起,陕西就再也没有太平过,明朝也再也没有太平过。
崇祯初年的陕西大饥荒,是明末社会危机的一个缩影。
它暴露了明朝末期基层社会治理的失效、中央政府应对危机能力的薄弱以及社会保障体系的崩溃。
虽然有岳和声这样的官员努力赈济,但终究杯水车薪;
虽然有无数费书瑜这样的边军将士还在为大明坚守岗位,但终究无力回天。
当天灾遇上人祸,当朝廷的决策脱离了实际,一个王朝的衰落,也就成了必然。
第186章 杨鹤督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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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杨鹤督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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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勤王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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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勤王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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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勤王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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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兵心浮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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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兵心浮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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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边墙朔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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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边墙朔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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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风雪勤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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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风雪勤王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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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风雪勤王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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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勤王路上的溃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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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勤王路上的溃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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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勤王路上的溃潮(下)
杨嘉谟性子火爆,听闻呐喊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骂道“反了!”。
随即披甲冲出土帐,站在营门高台上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圣上召我们勤王,尔等竟敢喧哗闹事,是想造反吗?”
“造反又如何?”人群中冲出一个高大的底层军官,正是哗变领袖之一、管队王进才。
他瞪着杨嘉谟,声音里满是愤怒与绝望:“我们从甘肃出发,六千里勤王路!出发前朝廷许诺发安家粮,至今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天天饿着肚子赶路,盔甲火炮压得人喘不过气,多少兄弟累死、饿死在路上!左右是死,不如拼在这里,总比饿死强!”
“对!左右是死,拼了!”士兵们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武器,呐喊声愈发汹涌,情绪彻底失控。
梅之焕随后赶到,比杨嘉谟冷静得多,知道硬压只会火上浇油。
他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将士们,冷静!粮饷之事,我已派人快马催办,很快就到!大家再坚持几日,到了京城,朝廷定然不会亏待诸位!”
“别骗我们了!”另一位哗变领袖殷登科冷笑一声走出人群。
他也是营中管队官,为人仗义,颇受士兵拥戴:“从甘肃出发至今,你日日说粮饷快到了,可我们连一粒米都没见着!今日不给说法,我们绝不走!”
士兵们跟着起哄,“不给说法不走!”“我们要粮饷!”的呐喊再次响彻营地。
恰在此时,参将孙怀忠带着几名把总带着家丁从营中冲出。
他是杨嘉谟的心腹,平日对士兵苛刻,此刻见众人闹事更是怒火中烧。
厉声驱赶:“反了你们这些兵痞!还不快退下!再敢喧哗,军法处置!”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王进才怒吼一声:“兄弟们,他们拿我们当兵痞,今日就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他率先冲上去,一拳砸在孙怀忠脸上。士兵们见状一拥而上,如潮水般淹没了孙怀忠及随行把总。
混乱中,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孙怀忠、周道昌、连登魁等将领悉数被愤怒的士兵斩杀。
随后,士兵们冲进中军大帐,抢走营中仅存的饷银与粮食。
在王进才、殷登科、吴天印三人带领下“介马西驰”。
骑着战马向甘肃方向溃逃——他们不愿再勤王,只想逃回故乡。
梅之焕站在营门口,看着溃散的军队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他深知军队溃散的消息传至京城,自己难辞其咎。
当即命心腹将领带数百抚标营将士悄悄尾随哗变队伍,伺机而动。
哗变士兵一路向西,抵达兰州时放松了警惕,纷纷寻地方喝酒吃肉庆祝“逃出生天”。
却不知梅之焕早已在兰州城外设下埋伏,还买通了队伍里的几个内奸。
深夜,当士兵们醉倒熟睡,内奸突然发难,趁夜色将王进才、殷登科、吴天印等领袖斩杀于帐中。
群龙无首的士兵陷入混乱,梅之焕趁机率尾随士兵包围大营。
喊话劝降:要么继续东行勤王,要么遣回原戍地,不从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没了领袖又被包围,早已没了反抗勇气。
最终,部分士兵被迫重回勤王军,另一部分不愿再去的则被遣回甘肃,一场声势浩大的哗变暂时平息。
可甘肃哗变的消息,如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北方勤王军中掀起滔天巨浪。
吴自勉攥着塘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清楚,甘肃哗变与山西溃散已吸引了朝廷全部注意力。
相比之下,自己这里不过死了个巡抚,虽也是大事,却远不及“军队哗变”“大军溃散”紧急。
崇祯帝此刻定在忙着处理甘肃、山西的烂摊子,根本无暇追究他的责任。
更关键的是,张梦鲸那份参劾他的奏折,即便送抵京城,也大概率会淹没在勤王军哗变的奏报中,未必能引起崇祯帝注意;
就算被看到,皇帝也会因担心延绥军重蹈甘肃、山西覆辙,暂时对他网开一面。
毕竟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治他这个总兵的罪,延绥军怕是真要彻底溃散了。
连日的惶恐不安烟消云散,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吴自勉重新拿起笔,修改那份禀报张梦鲸死讯的奏报,这一次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很快写就。
奏报里,他将自己塑造成“痛失良友”的悲情角色,称张梦鲸“积劳成疾,为国捐躯”。
对自身过错只字不提,反而隐晦提及会“以大局为重,安抚军心,继续勤王”。
奏报送出后,吴自勉整理好盔甲走出大帐。
营中依旧议论纷纷,逃兵消息不断,但他已不复往日慌乱。
他吩咐费书谨击鼓聚兵,自己站上营寨高台,对着下方士兵高声喊道:“兄弟们!甘肃、山西的军队出了乱子,朝廷正等我们支援!张巡抚虽不幸离世,但他的忠君之心我们不能忘!今日我下令,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继续赶赴京城勤王!粮饷之事我已向朝廷催办,很快就到!再敢逃兵,军法处置!”
士兵们愣住了,没人想到前几日愁眉不展的总兵突然变得强硬。
有人低声议论:“总兵说的是真的?粮饷真要到了?”
也有人质疑:“甘肃、山西都哗变了,咱们还要去勤王?”
但无论如何,吴自勉的命令还是给混乱的军营带来一丝微弱的秩序。
此时总兵的权威尚在,军法仍有威慑,他们暂无反抗的勇气。
费书瑜望着高台上的吴自勉,神色复杂。
他猜到吴自勉突然强硬定是得了好消息。
可也明白,总兵暂时安全了,这支军队的危机却并未解除。
寒风依旧刺骨,粮草依旧短缺,士兵们的怨气仍在心底积压。
甘肃与山西的哗变,像两颗火星落在延绥军这堆干柴上。
只是因朝廷“注意力转移”才未立刻燃火,可谁也不知道,这堆干柴还能坚持多久。
崇祯三年正月初七清晨,延绥镇勤王军终于拔营起寨,继续向东行进。
队伍依旧拖沓,士兵们依旧满腹牢骚,眼神里的迷茫与不安未曾消散。
但至少,这艘在风暴里飘摇的破船,暂时没有倾覆。
只是,没人知道它还能在“勤王”这场风暴里撑多久。
远方的京城,那位年轻的崇祯皇帝在得知北方勤王军接二连三的乱象后,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这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勤王的路还很长,而黑暗,才刚刚开始。
第201章 延绥勤王营札记(上)
崇祯三年正月廿一京畿安定门外
延绥镇勤王军前部署理千总 费书瑜
崇祯三年正月廿一,夜。
京畿安定门外,北风如鬼哭,卷着鹅毛大雪拍打着残破的山神庙门扉,发出“吱呀”的哀鸣。
庙内残烛摇曳,光影在斑驳的神龛上明明灭灭,供桌积着厚尘。
泥塑的神像半边脸已塌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骨,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山我河。
我坐在神龛前的青石上,膝间摊着一方粗麻纸,手中狼毫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能落下。
指尖早已冻得发僵,连带着心口也似被这朔风穿透,冷得发疼。
帐外传来士兵们瑟缩的咳嗽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犬府吠,在这死寂的京畿寒夜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自崇祯二年腊月廿六从榆林出发,逾月奔波。
一路风霜,所见所闻,皆如利刃剜心。
遂就残烛,舔笔疾书。
余,延绥镇勤王军前部署理千总费书瑜,谨以寸管,录此途中山河破碎、生民涂炭之状,以志国殇,以悼亡魂。
崇祯二年腊月廿六,余随总兵官吴自勉、中军费书谨,自榆林领兵启行。
出双山堡,历高家堡、神木堡因巡抚张梦鲸去世和缺粮停留三天。
正月初七,经延绥西路兵备道补充粮秣后重新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历孤山堡、清水营,终于抵达黄埔川。
黄河在此处结冰,冰面厚实,足以承载人马。
站在黄河边,望着茫茫冰原,我不禁想起幼时听老人们说,黄河是母亲河,滋养着中原大地。
可如今,这母亲河却也被冻得僵硬,像是失去了生机。
渡黄河入山西境后,路况稍好一些,却也依旧艰难。
山西北路的唐家会、灰沟营,皆是贫瘠之地,百姓们见了我们这些兵卒,纷纷躲进屋里,生怕被劫掠。
过偏头关时,守关将领率人迎接,给我们送了些粮食和柴火。
离开偏头关,经老营、共坪、马邑、应州,一路向东。
应州城外,曾是当年明武宗大战蒙古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片荒凉。
路边的石碑上刻着“应州大捷”四个大字,字迹早已模糊,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
我望着石碑,心中感慨万千——昔日大明能扬威边疆,今日我等却要千里勤王,护京师安危。
行至浑源州、广灵、蔚州,渐入畿辅地界。这里本是中原富庶之地,可如今却也一片萧条。
蔚州城外,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集市,如今只剩几个小贩缩在角落里,售卖着少量的杂粮,见了我们,连忙收拾东西想要躲避。
沿桃花驿、旧保安、新保安、怀来东进,越居庸关时天已近黄昏。
庸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如今关墙之上,守军戒备森严,火把通明。
守将验过兵符开门,语气凝重:“入关便是昌平,离京师百余里。东虏虽撤围,京畿仍有残敌,多加小心!”
入居庸关后,天地骤变——边地的荒凉,竟瞬间成了炼狱般的惨绝人寰。
次日,进入昌平时,朔风卷着黄沙裹雪,扑面如刀割。
传闻中膏腴的京畿平原,竟无半分生机:
道旁树木枝桠尽折,树皮被饥民剥食一空,惨白枝干如鬼爪伸向铅灰天空;
残枝上挂着的破衣,风吹时“簌簌”作响,恍若孩童呜咽。
昌平是皇陵所在地,本应庄严肃穆,可如今却也一片混乱。
城外的村落被焚烧殆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心中一片沉重——连皇陵附近都遭此劫难,京师的情况,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千总,你看那边!”赵二宝突然指着前方,声音有些颤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村落,早已没了往日的炊烟缭绕,只剩下断壁残垣。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里,恰似战场折戟;
未被烧尽的土屋,门窗被劈得稀烂,屋内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粮囤被掘开,散落的谷子混着积雪和黑灰,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我们催马前行,来到村口。
一棵老槐树下,三具尸体横陈在雪地里,看衣着是当地的庄户人,身上没有甲胄,却被刀砍得血肉模糊。
伤口处的血迹早已冻结成冰,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其中一具尸体是个孩童,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小脸冻得发紫。
小手还紧紧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窝头表面沾着雪,与孩子的手冻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造孽啊……”牛二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孩童,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墙根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破旧的茅草,茅草上积着厚厚的雪。
她们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见我们过来,吓得瑟瑟发抖,想要往后退缩,却因为冻饿交加,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其中一个白发老妪,头发散乱,像是一堆枯草,脸上布满黑灰,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一丝求生的欲望。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来,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血珠落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冰珠。
我勒住马,俯身看向她,心中一片酸楚。
老妪抓住我的马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开。
她的手指干枯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污,力气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马镫捏碎。
“将爷……将爷救救我们……”
她哽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一个月前,东虏……东虏进村了!抢走了村里的耕牛和牲畜。”
说到这里,老妪突然捶打着地面,恸哭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她抱着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脸上,瞬间冻结。
“大人,十日前,又有乱兵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像是一潭死水。
“他们抢粮也就罢了,还杀人……我男人,他躲在柴房里,还是被那些畜生揪了出来,砍了脑袋!”
风送哭声破碎,士兵们皆沉默,赵二宝握枪的指节泛白,谢三年肩膀微微颤抖。
我解下自己的干粮袋递去,老妪“扑通”跪地磕头,可我心中更沉——一袋干粮,救不了他们。
更救不了这京畿大地上无数受苦的百姓。
离村落,行至昌平州城外,道路难行竟非因雪,而是尸骸遍地。
京营士兵的棉甲、百姓的布衣、驿卒的公服,横七竖八叠压,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翻身下马,见一具京营士兵尸首胸前箭孔赫然,箭杆已失,手边半截腰刀卷刃,指节紧扣刀柄,至死未松。
他许是也有妻儿,盼着退敌后回家团聚,却终究倒在了这里。
“大人,你看这个!”赵二宝从一驿卒怀中掏出卷血浸文书,字迹模糊,仅“鞑子犯境”“昌平告急”几字可辨。
末署正月初二,比我们抵达早十余日。
想来这驿卒是送信途中遭难,他冒着性命想要传递的急报,终究没能送到京师。
不远处,一辆粮车翻在沟中,车轮劈碎,米袋划裂,白米被血泥染成褐红。
几只乌鸦啄食袋上残肉,见人来也不飞,漆黑的眼睛似在嘲笑这人间惨状。
“啾……”粮车下忽传呜咽,谢三年挺枪拨开米袋,竟见一只小黑狗前腿被压,伤口冻紫,怯缩着舔舐血污。
“挪开车轮,放它走。”我叹道。
小狗一瘸一拐跑向路边,回头望了一眼,钻入断墙不见——乱世之中,连牲畜都要为生存挣扎。
第202章 延绥勤王营札记(下)
暮色渐沉,大军按令在昌平州城二十里外的张家湾镇扎营。
往日车水马龙的粮食集散地,如今死寂如坟。
镇口石碾翻倒,碾盘血渍冻结如墨;
土坯房塌去大半,焦黑屋顶的断梁挂着半块烧糊的门板,随风摇晃作响。
我脚下积雪“咯吱”一声,低头竟见雪下埋着半截孩童手臂,手指蜷缩,似仍在徒劳抓挠。
“千总!”家丁低呼。
镇西打谷场上,数十具尸首横陈:
白发老者蜷曲着紧攥泥土,年轻妇人衣衫破碎,腹中胎儿被生生剖出冻在雪地,孩童手中还握着火柴……
乌鸦啄食血肉,见人近才飞起,翅上血滴落雪,绽开刺目的红梅。
赵二宝忍不住翻身呕吐,牛二脸色惨白,紧握长枪。
行至打谷场中央,忽闻微弱呻吟。
一间塌了半边的茅屋里,妇人倚墙而坐,胸口插着褪色羽箭。
见人来,浑浊的眼睛闪过微光,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孩……孩子……”
顺她目光望去,炕角草堆里,三四岁孩童面色青紫,早已气绝,小手仍紧抱空陶碗。
妇人见我望及孩子,眼中光亮骤灭,头一歪没了声息。
雪花从破洞飘落,想要掩盖这悲剧,可血腥味、焦糊味却被雪水浸得更浓,刺鼻作呕。
营中士兵皆沉默,往日行军的笑语全无。
牛二用雪抹脸,喃喃道:“千总,京畿怎比延绥边地还惨……”
我拍他肩,无言以对。
虽也见过套虏屠边郡村镇的酷烈,可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大明心脏,如今心脏淌血,这江山还能支撑多久?
那一刻,我竟对千里勤王的意义,生出一丝茫然。
崇祯三年正月廿一日,清晨。
天还未亮,启明星还挂在天际,大军继续向京师进发。
一夜风雪,积雪更厚,马蹄深陷其中,士兵们眼中布满血丝——昨夜无人能安睡。
行至正午,京师外围的屯田区一片狼藉:
田埂踏平,未割的冬小麦被马蹄踩烂,混着雪水泥泞;
远处风车停转,叶片积雪如巨大雪人。
“千总,烽火台!”谢三年指向远处。
那座高大的烽火台塌了半边,狼烟台只剩黑灰,台下几具明军尸首甲胄破碎,刀箭伤痕累累,手中仍紧握刀柄,甲胄上“河南”二字清晰可见。
是上月奉诏勤王的河南兵,想来是仓促应战,寡不敌众而亡。
赵二宝叹:“他们怕是连敌人面都没看清……”
我望着尸首,心中悲凉:
大明军队曾所向披靡,如今拥有百万大军的大明竟连京师都护不住!
东虏区区数万之众,何以长驱直入?
二十一日黄昏,风势更急了。
远远望去,京师的城墙高大巍峨,在漫天风雪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守军们严阵以待,警惕地望着城外的动向,甲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可在这巍峨的城墙之下,却是一片人间炼狱,残肢断臂遍地,乌鸦盘旋哀鸣,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吴总兵派人进城禀报,不久后城门开了条缝隙,兵部派官员出城接洽。
来人满脸疲惫:“吴总兵辛苦!可城中粮草紧张,还请大军在安定门外扎营。”
“城外扎营?”吴自勉眉头紧锁,“天气严寒,城外并无营房可住?”
兵部官员却以“城外民房可居”敷衍。
对于延绥镇勤王大军粮草短缺问题,兵部官员更推诿“民间有粮”。
大军最终在安定门十外扎营。
我部按中军之令,在安定门外的山神庙附近扎营,。
山神庙早已荒废,庙门倒塌在雪地里,院内杂草丛生,只有几间偏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我让家丁们去收拾出一间偏殿,作为左部临时大帐,自己则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的京师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三千里迢迢赶来勤王,历经艰险,却只能在城外扎营,连城门都进不去,也不拨给钱粮。
这大明的江山,当真已到了这般地步?
就在这时,庙内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谁在里面?”赵二宝大喝一声,带着家丁冲了进去。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尘和杂物。
我顺着响动的方向走去,只见神龛后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根本无法抵御严寒,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看不清样貌。
少年正趴在雪地里,啃食着一具冻僵的马尸。
那马尸早已僵硬,身上的肉也已经发黑,散发着恶臭。
可少年却像是饿极了,双手抓着马肉,用牙齿使劲撕咬,啃得满嘴是血,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血迹和污泥。
见我们进来,少年吓得瑟瑟发抖,想要往后退缩。
却因为太过恐惧,连动都动不了,只是死死地咬着马肉,不肯松口,眼中满是警惕和绝望。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这少年,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读书识字,享受童年的快乐。
可如今,却只能在这乱世之中,为了生存而啃食马尸,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挥了挥手,对赵二宝说道:“拿些干粮给他。”
赵二宝拿出一块掺了糠的窝窝头,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窝窝头,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不住,一把抢过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太快,噎得直咳嗽,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和雪水,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大人,后边……还有不少像他这样的孩子……”家丁牛二低声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沉重。
这些孩子,是大明的未来,可如今,这未来却充满了黑暗和绝望。
他们在东虏和乱兵的铁蹄下挣扎求生,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让家丁分一些干粮给附近的孩子,然后便走出了庙门。
夜色渐深,风势更急了,庙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茫然——这京畿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都冷。
这雪,何时才能停?
这残破的江山,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夜半,我坐于神龛前,就残烛抚手中腰牌,“费书瑜”三字清晰。
这腰牌是千总的象征,更是责任。
指尖冰凉,刀刃刺骨,却让我清醒:
我是延绥将士,是大明军人,保卫家国是使命,纵江山残破,也不能放弃。
重新提狼毫,在粗麻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崇祯三年正月廿一,夜记于安定门外山神庙。愿天佑大明,愿生民安康。
放下笔,望向窗外。
雪仍在下,可京师城墙上的火把依旧通明。
那是黑暗中的一点希望,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第203章 京畿困局(上)
北风卷着碎雪席卷京畿,延绥镇勤王军的营寨在安定门外瑟瑟发抖。
这支从西北疾驰而来的劲旅,本以为抵达京师便可得朝廷赏赐。
却没想到在安定门外一扎营便是三日,粮草渐尽,竟似被中枢彻底遗忘。
总兵吴自勉看着营中士兵啃着掺雪的干粮,甲胄上还凝着长途跋涉的冰霜,心中焦灼如焚。
延绥军是三边劲旅,向来以悍勇难治闻名。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不是天高皇帝远的榆林边镇!
要是自己弄不来粮秣辎重,大军一旦闹起来自己恐怕要重蹈山西巡抚耿如杞和总兵张鸿功的覆辙。
三日间,吴自勉派家丁连送数封信向新任兵部尚书梁廷栋求助,恳请拨付粮草。
却每次都被梁廷栋以民间有粮相搪塞。
营中粮草告罄的消息像瘟疫般蔓延,士兵们的怨言越来越重。
吴自勉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各部就地自行筹粮!”
可京畿之地刚历经战火,百姓本就粮荒。
自行筹粮之下,京畿百姓百姓对西军将士渐生出怨怼。
其实,要说起来梁廷栋也并非故意苛待延绥军。
梁廷栋接任兵部尚书仅十日(前任申用懋十天前被罢官),政务尚未理顺。
而京畿地区各路勤王军及乡勇已达十余万人,粮草调度本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更关键的是,朝廷正将所有资源向一处倾斜——全力支持刘之纶率领的军队反攻遵化。
在崇祯帝与中枢大臣看来,只要能攻克遵化,便能截断皇太极率领的后金大军后路,一举解除后金对畿辅的威胁。
因此刘之纶的反攻大军成了“重中之重”,钱粮物资优先供给。
其他勤王部队的需求,只能暂时搁置。
梁廷栋夹在朝廷决策与地方军队诉求之间,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对延绥军的困境选择“视而不见”。
崇祯二年十二月中旬,后金大汗皇太极率领八旗军在击杀明军总兵满桂后,并未进攻北京,反而率军在山海关与北京之间游弋。
短短数日,后金铁骑接连攻陷关内数座城池,兵锋直指战略要地——永平。
崇祯三年正月初一,新年的喜庆尚未在京畿蔓延,后金大军便进抵永平城下,沿河砍伐树木制造云梯,准备夜袭。
皇太极登上城外的高岗,俯瞰永平城并亲自部署攻城策略:
命阿山、叶臣挑选二十四名勇士组成突击队,攀登云梯时先上四人,两侧各站两人掩护;
再令四人快速跟进,最后十六人依次登城;
阿山、叶臣亲自带队,同时令八旗每旗派遣官员率领一千士兵协同攻城。
凌晨时分,后金军以云梯、盾牌为掩护发起攻城,双方在黑夜中激战。
守城明军燃放枪炮抵御,却突发火药爆炸,导致城北明军大量伤亡,后金军趁势登城。
黎明时分,皇太极下令屠戮抵抗明军,严禁杀害投降者,随后占据城墙等待天明。
永平城破后,城内文武官员或自杀、或逃亡、或投降:
自杀者包括永平城实际负责人山西右布政使郑国昌及其中军程应琦(二人妻子一同殉节);
卢龙县教谕赵允殖(率诸生守城战死)、武举唐之靖(与妻子冠带焚香西向再拜后自杀);
东胜卫指挥张国翰(与妻子同死)、经历薛敷宽之妻宋氏(携两子及两仆共七人自缢)等。
至于为啥一个山西右布政使会成为北直隶永平府的实际负责人?
那是因为明朝南北直隶未设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其监察事务由其他省份的监察御史代管?。
北直隶?:各道监察御史寄衔于山东、山西 。 ?
南直隶?:各道监察御史寄衔于山东、浙江、江西、湖广 。 ?
山西右布政使郑国昌,你可以理解其为北直隶永平府巡抚。
另外战死及殉节者有辽军杨武营参将杨春、中军吕鸣云与赵飬忠、车左营千总罗峻及其兄(生员);
乡兵中军房应祥、永平绅衿中允廖汝钦、同知杨尔俊(因拒剃发且辱骂敌军而死)、守备张继光、生员韩原洞(骂敌后被杀)等;
另有周祚新、冯维京等多名生员及家属自缢或战死……
据事后统计,永平破城当日,自杀、战死的文武官员与百姓达数十人,鲜血浸透了这座古城的街巷。
天光大亮后,皇太极开始着手整顿永平城的秩序。
命巴克什达海、索尼、宁完我等文臣手执黄旗,在城墙上大声宣读剃发令。
要求城内官民“即刻剃发,顺从者免死,违抗者斩”。
随后又派贝勒济尔哈朗、萨哈廉及达海等人前往公署,重申“不杀投降官员,但官民必须剃发”的命令,彻底瓦解城内的抵抗意志。
济尔哈朗与萨哈廉进入永平官府仓库核查物资,发现仓库存粮约一万石、白银二万余两,足以支撑后金大军一月的补给。
皇太极随即对永平进行人事与军事部署:
任命投降的兵备道白养粹为巡抚,管辖永平及周边地区;
提拔出降的孟乔芳、杨文魁为副将,专门管理城内的汉人兵丁;
并为永平本地汉兵配发马匹、甲胄与弓箭,将其编入后金军队;
同时收回外地援军的兵器,遣返原籍,防止其暗中作乱。
军事上,皇太极命济尔哈朗、萨哈廉率领一万兵力驻守永平,巩固这一关内立足点。
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继续向山海关进发,试图进一步扩大战果。
此后不久,永平城内招募了首批汉人新兵约四百人。
为了便于识别与控制,这些新兵的背上都被缝合白布,上面写着“新兵”二字。
起初驻扎在八旗军大营外,后来被派往附近村庄驻守,充当后金的“统治工具”。
而那些侥幸逃离永平的明军士兵,并未选择返乡,一部分逃入附近的昌黎县,与当地守军汇合,继续抵抗后金军;
另一部分则一路向西,逃往山海关,将永平陷落的消息传递给驻守在此的祖大寿与孙承宗,为后续的防御争取时间。
永平的陷落,本有机会避免——孙承宗早在后金围城前,便已下令辽军将领刘兴祚率军驰援永平。
可这场救援,却因一场“信任危机”胎死腹中。
刘兴祚的身世颇为特殊:
他年少时被掳至建州为奴,凭借过人的勇武在后金军中崭露头角,逐渐升至副将之职。
崇祯元年,他以焚烧假尸,逃至皮岛,投靠了时任东江镇总兵的毛文龙。
崇祯二年袁崇焕诛杀毛文龙后,将其提拔为参将,并让他“管副将事”,参与管理东江镇。
这样的经历,让负责永平兵备的山西右布政使郑国昌与知府张凤奇对他“久事后金”心存疑虑。
当刘兴祚率领辽军抵达永平城外,请求入城协防时,郑国昌以“粮草不足,无法供应额外兵力”为由,拒绝其入城。
于是刘兴祚只好在郊外相机作战,汇集了附近城市的一些士兵,集结于永平城郊外,总计两千余人。
他精心部署,计划通过偷袭后金营地,缓解永平的围城压力。
命王维城率军防守永平南,程应琦扼守永平北;
自己则率领八百精锐骑兵居中指挥;
另派马光远率领步兵枪炮手在两侧设伏,形成夹击之势。
第204章 京畿困局(中)
崇祯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寒风刺骨,刘兴祚率领部队趁暗夜掩护,悄悄逼近后金前锋营地。
由于他熟悉后金的语言与旗帜,便让士兵们换上后金的服饰,打着后金的旗号,混入营地外围。
在后金军尚未反应过来时,明军突然发起猛攻,喊杀声四起。
刘兴祚一马当先,手中马刀挥舞,斩杀数名后金士兵;
其余明军将士也奋勇追击,后金军大乱,纷纷溃败,被迫放弃了此前掠夺的妇女与辎重物资。
偷袭成功后,刘兴祚并未恋战,而是下令各部队返回原驻地,避免被后金主力包围。
此后,他率领部队在山海关西侧连续作战,多次袭击后金的运输队伍与小股部队,向孙承宗报捷时称“前后杀敌五百余人,截回人口牲畜无数”。
孙承宗得知后十分欣喜,却也特意派人告诫刘兴祚:“虽胜不可骄,需谨慎行事,切勿因一时之胜轻率冒进。”
十二月三十日皇太极率大军从滦河出发,抵达永平城郊外扎营。
当晚,后金游骑捕获了明军一名夜不收。
这个人称,刘兴祚已经从山海关抵达永平,带领着数百名士兵。
原来刘兴祚得知后金大军主力已经到达永平附近,便带队前往太平寨;
路上遇到了后金的蒙古兵和掠夺的俘虏,刘兴祚发动袭击,斩杀了五十名后金军蒙古兵;
带着二十颗人头便准备前往永平城中,向郑国昌请功。
皇太极召集了贝勒和大臣们,表示希望能俘获刘兴祚,这价值大于永平城。
因为刘兴祚背叛了后金,辜负了皇太极的特殊恩养,并使用诡计逃脱后金,上天会惩罚他。
于是皇太极派遣阿巴泰和济尔哈朗,率八名武将,各士兵五百,合计四千精锐,星夜前往抓捕刘兴祚。
此时的刘兴祚他并不知道,一场致命的追击已经展开。
黎明,贝勒阿巴泰、济尔哈朗带队后金军精锐骑兵,追上了刘兴祚和刘兴贤等人的队伍。
阿巴泰带队在前方堵路,济尔哈朗则在后面夹击。
当时刘兴祚率领八百骑兵,行军至两灰口,猝然应战。
由于驮马跑了,而甲胄在驮马上,刘兴祚未能及时穿上甲胄。
但他仍以箭衣抵挡敌人的进攻,从清晨一直战斗到下午,被射中而死。
后金军队在战斗中杀死了刘兴祚,并击败了其麾下部队,俘获了刘兴祚的弟弟刘兴贤。
刘兴祚的身体被剥光衣服且裸体丢弃。
但他的故交,巴克什库尔缠,则找到了他的尸体,用衣物将其殓葬,并用草席包裹尸体。
皇太极表示刘兴祚背叛了后金的信任,逃亡而被击杀,希望拿他的尸体示众。
于是,刘兴祚被碎尸示众。
在后金军的大营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刘兴祚的尸体被剖开胸腔,撕裂肠腑,以发泄皇太极和众多贝勒的怨愤。
这场战斗中,刘兴祚率领八百骑兵对抗了大量后金军,进行了激烈的战斗和杀戮。
刘兴祚最终以捐躯殉国的方式,实现了回归明朝的初衷。
刘兴祚的残部拼死突围,逃往山海关,将他阵亡的消息报告给孙承宗。
孙承宗得知后,老泪纵横,对着北方长叹:“真乃忠勇之士!”
刘兴祚的侄子则收拢了剩余的士兵,撤回山海关,继续为大明效力。
刘兴祚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归明抗金”的初衷,也成为明末乱世中,一位令人唏嘘的“忠义之将”。
永平陷落后,后金的兵锋继续扩散,下一个目标便是迁安。
崇祯二年除夕前,辽军将领王承胤在沙河驿站郊外遭遇了后金的先锋部队。
这支后金军先锋组成较为精锐,由八旗军抽调每牛录(护)军五人、每行营兵十人。
由台吉岳托、台吉萨哈廉、台吉豪格带队, 合计四千后金精兵攻击五百辽军。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王承胤当机立断,下令士兵迅速上山,凭借地形优势防守。
后金军队随即发起猛攻,士兵们沿着陡峭的山崖向上攀爬。
镶红旗军官觉罗鄂博恵一马当先,却被明军的箭矢射中,坠崖身亡。
即便如此,后金军队的攻势仍未减弱,明军伤亡惨重,渐渐支撑不住。
王承胤无奈,只得率领残余士兵撤退,前往迁安寻求庇护。
可当他们抵达迁安城下时,城门却紧紧关闭——迁安文官以“城中粮饷匮乏,无法接纳外来军队”为由,拒绝王承胤入城。
此时,沙河驿站的明朝武将已经投降后金,王承胤的部队陷入“前有追兵,后无退路”的绝境,伤亡进一步扩大。
最终,王承胤只能带着仅剩的士兵,撤回山海关,迁安则彻底暴露在后金军的兵锋之下。
后金军队趁势招降迁安,迁安知县见大势已去,派使者前往永平城请降。
后金接受投降后,下令让迁安当地的退休兵部官员前往永平觐见。
原任兵部左侍郎郭巩不愿投降,带着家口偷偷逃往北京,留下妾室石氏在迁安。
石氏不愿受后金侮辱,选择自缢身亡。
迁安的百姓中,也有不少人坚守气节:
乡民高应观与妻子侯氏、刘声远与妻子杨氏、刘承教与妻子张氏、王惠民与妻子沙氏,这四户人家不愿剃发降金,纷纷选择夫妻同殉,以死明志。
而逃往北京的郭巩,也未能得到善终——崇祯帝得知他弃城而逃,下令将其下狱,起初判为死刑,后来改判充军广西,客死他乡。
永平陷落的消息传到滦州后,滦州知州杨燫心急如焚,立刻前往山海关,向孙承宗请求援兵。
孙承宗深知滦州的重要性,当即派遣祖大寿率领辽军驰援;
并下令滦州当地的士绅组织壮丁,与守军一同协防。
滦州城虽小,却城墙坚固,且仓库存粮充足,加上千余名壮丁,本有能力坚守一段时间。
可祖大寿的援军尚未抵达,城内的士绅便已慌了手脚。
他们听闻永平破城后官员百姓的惨状,担心自己性命难保,竟纷纷抢夺城门,逃往城外;
士绅的逃亡引发了连锁反应,城内百姓也陷入混乱;
流氓无赖趁机四处劫掠,商铺被砸,民宅被抢,导致滦州城内混乱和掠夺发生。。
杨燫看着眼前的乱象,悲痛欲绝。
他登上城墙,望着北方的方向,写下一首绝命诗,随后拔剑自刎。
而前辽东经略高第,在战乱中率先逃亡,途中不仅家财被抢,连家眷都被乱兵掳走;
可见当时京畿地区的混乱程度——流氓无赖的暴行,甚至比后金军还要猖獗。
滦州的文武官员见局势无法挽回,便前往永平城,向皇太极投降;
并报告了城内的劫掠情况,同时透露“官府仓库存粮一万九石、白银二百四十五两”;
暗示后金尽快进驻,稳定秩序。
皇太极接到报告后,命固山额真纳穆泰、和硕图、图尔格、顾三台等人率领本部兵马前往滦州。
并特意嘱咐:“若城内官民顺从,便入城驻守;若有抵抗,先用计谋攻取;若敌兵力强,无法攻克,立刻撤退,切勿损失兵力。”
随后,他派游击高鸿中、库尔缠率领十人作为先锋,前往滦州诱使城门开放。
此时滦州百姓得知迁安已经投降,又见后金军队逼近,便放弃了抵抗。
城内官民出城设立香案,迎接后金大军入城。
唯有生员郝冲与其妻刘氏不愿降金,选择自缢殉国。
后金军队入城后,将城内的房舍按“满洲人占一半、汉人占一半”的比例分配。
清查仓库后,得到白银四百七十两、粮食一万九石,尽数充作军饷。
第205章 京畿困局(下)
此时,祖大寿率领的辽军刚刚出关西行,便得知永平、迁安、滦州接连陷落的消息。
孙承宗紧急下令,让祖大寿撤回山海关,集中兵力防守,防止后金军进一步向西推进。
永平、迁安、滦州的相继陷落,加上此前被后金攻陷的遵化,形成了一条贯穿京畿东部的“后金控制带”。
这不仅切断了山海关辽东镇与京师勤王军的联系,更让后金军在关内建立了稳固的立足点,直接威胁京师安全。
因此,收复遵化,成为明廷中枢的“重中之重”。
从崇祯二年十二月到崇祯三年正月,明廷先后发动了三次反攻遵化的战役,却均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反攻:刘策蓟州军惨败
崇祯二年十二月中旬,崇祯帝见皇太极率领主力进攻畿辅,遵化防守相对薄弱;
下令蓟辽总督刘策,率领蓟州明军趁机反攻遵化,试图夺回这一战略要地。
为了支持这次反攻,户部特意拨付了五万两白银作为开拔费,可见朝廷对此次战役的重视。
战役初期,刘策的军队进展顺利;
先后收复了遵化外围的几处要塞,并抓获了数名投降后金的明军叛徒,士气一度高涨。
十二月下旬,刘策率领蓟州明军主力,包围了遵化城,正式发起进攻。
但后金军队的战斗力远超预期。
第一天,明军刚刚完成围城,八旗军便主动出城迎战,明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最终失利;
第二天,刘策调整战术,再次围城,八旗军故技重施,出城冲击明军阵营,明军再次战败。
连续两天的失利让明军士气低落,刘策担心夜间遭到后金偷袭,便下令军队在当晚撤离遵化。
可明军的撤退却给了后金军队追击的机会。
第三天凌晨,八旗军趁着明军撤退的混乱,发起追击,斩杀明军骑兵百余人、步兵千余人,重新占领了遵化外围的要塞。
第一次反攻遵化的战役,以明军惨败告终。
崇祯帝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怒。
他本就对刘策此前的战事不利大为不满,此次反攻失败,更是让他忍无可忍,下令将刘策逮捕入狱;
以“前罪并罚”的罪名处死,以此警示其他将领。
第二次反攻:马世龙蓟州军失利
第一次反攻失败后,明廷并未放弃。
崇祯三年正月初一,经孙承宗举荐,马世龙接替战死的满桂代为总理,赐尚方剑,尽统诸镇援师。
马世龙虽为辽镇大将,然威望不足,且无显赫功绩,仅因系孙承宗亲信,方获授高位。
诸镇援军将领,多为宿将,又非马世龙下属,故其难以有效调遣并辖制诸将。
为增声望,统一事权,急需战功。
遂决定趁后金军主力进攻永平、滦州、迁安之际,反攻遵化。
马世龙进驻蓟州城次日,旋即召集诸将议事,剖析局势:“而今后金劲旅尽出,遵化城内守备空虚,实乃收复之良机!”
旧部副将官惟贤等人深受鼓舞,主动请缨率领精锐部队执行任务。
正月初九,马世龙挑选了数千精锐士兵,由官惟贤等人统率,向遵化进发;
抵达遵化城西的波罗湾后,与后金军队遭遇。
后金的八旗军及蒙古仆从军出城迎击,明军先锋奋勇激战,一度压制后金军队,迫使其后撤入城。
随后,明军主力抵达遵化城下,开始攻城。
后金守军凭借城墙优势,以弓箭阻击明军,同时迅速整理队伍,再次出城列阵。
双方展开激烈的枪炮对战,子弹与箭矢在战场上空交织,伤亡相当。
战斗中,明军副将官惟贤、游击张奇化被后金的箭矢射中,当场阵亡,明军失去指挥核心,渐渐陷入被动。
直到傍晚,明军见无法攻克遵化,且天色渐暗,担心遭到后金援军包围;
便下令军队趁夜色撤退,返回蓟州城外的石门驿站。
后金军队随后发起追击,贝勒杜度在战后上报战果,称“击败明军约五千人,缴获马匹千余”。
消息传到北京后,却演变成了“马世龙在遵化损失上万人”的流言,一时间弹劾马世龙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崇祯帝。
马世龙百口莫辩,只能上书朝廷,称明军仅伤亡三百余人,并请求朝廷派人前往蓟州核查士兵人数,澄清流言。
此次反攻虽未成功,但明军也给后金军队造成了一定损失,只是流言的传播,让马世龙陷入了舆论危机。
第三次反攻:刘之纶军覆没
刘之纶,本书前文提过,就是因和同僚庶吉士金声共同举荐僧人申甫,得崇祯皇帝赏识。
被提拔为协理戎政兵部右侍郎,并获得朝廷资助,招募了一万士兵,组建了一支新军。
此次反攻遵化,刘之纶主动请缨,想要用战功证明自己的新军。
崇祯三年正月十八,也就是延绥镇勤王军抵达安定门外的前三天,明廷发动了第三次反攻遵化的战役。
正月十八当天,大雪纷飞,刘之纶在京郊举行誓师大会。
他站在高台上,慷慨激昂:“遵化乃京师屏障,今日我等出征,若不能收复遵化,便以死报国!”
士兵们深受感动,齐声高呼“愿随大人死战”。
誓师后,刘之纶率领新军离京,可当他们抵达通州时,守城的将官却以“未接到朝廷命令,恐有奸细混入”为由,拒绝军队入城。
刘之纶无奈,只得带着将士们冒雪宿营在城外的古庙中。
没想到,此事竟被言官当作把柄,弹劾刘之纶“逗留不前,贻误战机”。
刘之纶很气愤,给崇祯上疏,称:“小人嫉妒,有事推卸责任,没事则挑拨是非,只因为臣骤然担任高官的侍郎职而惹起事端。请削去臣官,赐臣这骸骨还乡。”
崇祯帝看完奏疏,并未同意他的请求,只是下令让他尽快进军。
刘之纶随后又多次上奏军机要务,却始终没有得到崇祯帝的回复,只能带着一腔委屈,继续向遵化进发。
二十二日刘之纶率领主力部队抵达遵化城十五里外的山上扎营。
此前后金贝勒杜度已向皇太极报告,称“罗文峪关的蒙古部落击败明军先锋两营,俘获副将丁启明及多名将领”。
皇太极得知后,立刻命令八旗军整装待发,同时派哨兵侦查,抓获了一名明朝守备官。
经过审问,皇太极得知“明军共八营,副将八人、游击十六人、都司十六人,合计约八千人”;
随即下令让代善率领大军,将刘之纶的营地包围。
代善派人向刘之纶招降,却遭到拒绝。
随后,后金军队发起猛攻,明军营地位于山上,易守难攻,可后金军队人数众多,且装备精良,明军渐渐支撑不住。
营地被攻破后,明军大部分被歼灭,刘之纶带着少数残兵逃入石岩中,最终被后金总兵官楞额礼之子穆成格射杀。
这场战斗持续了两天,后金军队先后击败刘之纶的七营明军,仅辽军刘镇华一营趁夜逃脱,返回蓟州。
刘之纶的尸体被送回北京时,一支箭深深嵌在他的头颅中,无法拔出。
他的好友金声赶来,看着好友的遗体,悲痛万分,最终用牙齿将箭头硬生生咬了出来,才将尸体交还给他的家人。
第206章 杨肇基求援(上)
崇祯三年正月二十五日,寒风裹挟着边关的肃杀之气掠过京师宫墙。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崇祯帝接过一份来自遵化前线的奏报——文臣督师刘之纶力战殉国,纸页墨迹似仍带着战场血腥。
刘之纶本是翰林院编修,无世职荫庇与兵权根基,仅凭忠勇自筹粮饷、招募乡勇儒生,誓与后金死战。
他在遵化城外筑八面受敌营垒,率部以血肉之躯抵挡后金铁骑。
直至箭矢耗尽、营垒被破,刘之纶仍仗剑立阵前,厉声高呼吾受国恩,今日当以死报。
最终身中数箭倒在风雪中,麾下新军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崇祯帝读罢奏报,攥紧朱笔,指节泛白,痛惜长叹:之纶忠勇,真社稷之臣也!
当即传旨,拟追赠刘之纶为兵部尚书,谥,命礼部、兵部对其家眷从优抚恤。
然旨意未及盖玺,朝堂便掀起风波。
翰林院编修文震孟率先叩首谏言:武将战死乃分内之责,文臣殉国虽忠,然兵部尚书为极品官衔,非有再造社稷之功不可轻授。刘之纶未建破敌复地之勋,滥赏恐开冒功之风,将士皆知死易功难,谁复效死?
吏部尚书王永光亦附和:名器不可轻授乃祖宗成法,破格封赏难服众,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诸臣或恳切劝谏,或据理力争,甚至有老臣以辞官相逼。
崇祯帝脸色数变,深知刘之纶是文臣报国典范,不厚赏恐寒天下之心;
却也明白明末官场积弊深重,冒功领赏屡禁不止,破格之举恐致日后乱象。
几番争执后,他终因朝臣压力妥协,下诏赐刘之纶祭葬半礼,谥;
仅荫其一子入国子监,其余抚恤按常规执行,这份旨意如无声叹息,消散在乾清宫的寒风中。
刘之纶之死,于其本人及麾下新军自然是不幸,于岌岌可危的明廷更是雪上加霜;
谁也未曾想,刘之纶的殉国,竟意外成了西北勤王军的救命稻草。
此前,陕西三边勤王军自驰援京师以来,始终处于“自筹粮草”的窘境。
延绥镇兵尤为艰难,甚至出现“杀马为食”的惨状,濒临哗变边缘。
朝廷诸公因专注于收复遵化,竟将这支远来的援军抛诸脑后。
直至刘之纶战死,朝臣在议论其功过时,才猛然记起这支困守京郊的西北劲旅。
崇祯帝闻讯震怒,当即下令户部紧急拨付粮饷,命延绥镇兵移驻京西南八十里外的良乡东关镇,就近就食休整。
一同调往良乡的,还有同为“西军”序列的固原镇、宁夏镇勤王兵。
三支队伍相互呼应,组成了西北勤王军的主力集群。
而出身京营、向来深得崇祯帝信任的临洮总兵王承恩,则率领麾下精锐入驻安定门翁城,负责京城核心区域的防御,形成了“京郊布防与京城守卫”的双重格局。
三支西北劲旅齐聚良乡,并非偶然——朝廷此举暗藏两层深意。
其一,良乡得天独厚的战略地位,使其成为京郊防御的重中之重。
良乡地处北京西南约四十公里处,坐落在太行山东麓的咽喉要道之上,既是通往北京城的必经之路,也是南下保定、正定,西去房山、涿州的交通枢纽,素有“京西南第一关”的美誉。
在明代北京的防御体系中,始终遵循“内城-外城-京郊要地”的三层布防逻辑;
而良乡与东南方向的通州、西北的昌平、东北的顺义,共同构成了京郊防御的“四大支点”;
负责承担拦截外围来敌、缓冲京城压力的重要作用,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坚实屏障。
此时,后金大军虽已撤出京郊核心区域,但并未远去,仍在遵化、永平一带盘踞活动,伺机而动。
将陕西勤王军部署在良乡,一方面可与通州、顺义等地的驻军形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彻底封堵后金从西南方向迂回包抄京城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良乡距离京郊战事前线不远,便于军队随时驰援遵化、永平一带,应对后金的突然袭扰,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
其二,也是出于战略调度与军队管控的现实需求。
崇祯三年正月,京郊聚集的全国勤王军超十万人,带来两大难题:
一是粮饷消耗巨大,户部不堪重负,京郊粮草濒临枯竭;
二是军队混杂、军纪不一,易引发混乱甚至兵变——此前山西勤王军便因欠饷哗变,虽被镇压却敲响警钟。
因此,朝廷决意将勤王军向外调度,构建外围防线。
既减轻京郊粮耗,又消除了安全隐患。
良乡凭借地理优势与完善防御,成为分流西军的最佳节点。
更关键的是,陕西三边四镇(西军)长期欠饷,士兵疲惫怨怼,朝廷对其既依赖又忌惮——其战斗力强悍,却恐管控不当生变。
良乡既远离京城核心区域,又便于官府监控,是“既用且防”的理想驻地。
就在费书瑜他们西军在良乡休整加固防御时,一封紧急救援信打破平静。
蓟州勤王军总理马世龙转发三屯营总兵杨肇基的求援信,信中详述三屯营被围、粮饷匮乏之危,恳请西军驰援。
杨肇基怎么跑到三屯营的,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皇太极率后金大军破长城逼京师,崇祯帝大惊,下旨天下兵马进京入卫。
彼时杨肇基正因病休养在家,信使来到沂州杨府哭诉危局,怒插长剑: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随即领平日训练有素的家丁与先前剿贼时训练的山东民勇约三千人,组成临时勤王军。
他下令日夜兼程,衣不卸甲,一路上浩浩荡荡冲破后金游骑拦截,于十二月初抵京师城外。
彼时京师四门戒严,守城官兵奉令非圣旨不开门。
杨肇基对驻城官兵道:我乃沂州人左都督太子太保杨肇基。
这天守城的正是沂州人御史中丞宋鸣梧,听到守城士兵的报告非常高兴。
他素知杨肇基的忠勇和为人,欲开城门让杨肇基入城,时有内阁大臣周延儒等人多疑心,恐城外是后金伪装。
宋鸣梧以身家性命担保,最终达成折中,用竹篮将杨肇基吊入城中面圣。
崇祯帝连夜立即召见,杨肇基与崇祯帝彻夜长谈,详述后金暴行,分析防务漏洞,提出以守为攻、稳固外围之策。
崇祯皇帝大为高兴,赞其忠勇过人,谋略深远,真将军也!
遂赐宴承天门,并赐蟒衣玉带,黄金五百两;
晋爵太傅,上封祖四代右柱国、光禄大夫。
第207章 杨肇基求援(下)
崇祯二年腊月十七,武经略满桂战死永定门,明军士气大挫,崇祯帝命杨肇基统领勤王军迎敌。
他深知敌强我弱,若野战必败,遂布梅花阵——士兵聚团背靠背向外,形成独立防御单元。
战前激励将士:敌众我寡,战亦死,不战亦死!当以一当十,死中求生!
皇太极见阵法严明,察觉明朝国势犹存、人心未散,恐强攻京师风险过大,下令退兵二十里。
决定采取砍而不伐策略:攻占京畿周边城池,掠夺物资,逐步瓦解明军。
崇祯三年正月十五,蓟州勤王军总理马世龙命杨肇基率五千兵进驻三屯营,与蓟州互为犄角。
这座经戚继光主持扩建、周长七里、城高丈余的军事重镇,是蓟镇总兵府所在地,更是京畿东北的门户。
此前于崇祯二年十一月被后金攻破,城中兵卒伤亡过半,防御体系彻底崩塌。
总兵朱国彦也在张榜公布逃将姓名后自缢殉国。
正月十六,杨肇基这位年近五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怀揣崇祯帝真将军也的赞誉,率家丁与五千士卒星夜赶赴三屯营,扛起了守土重任。
正月十八日,杨肇基率军入城后,明廷正式任命其为蓟镇总兵,全面负责防务。
杨肇基入城时,三屯营一片残破:
城墙多处被炮火轰塌,城楼上的敌楼仅剩残垣断壁;
幸存的士兵面带惊恐,百姓蜷缩在破屋中不敢外出。
更糟的是,后金留下的奸细伪装乡民,夜间纵火劫掠,散布后金将复来的谣言;
军民人心惶惶,百姓欲逃,士兵士气低落。
更棘手的是面临粮饷匮乏的窘境。
粮仓被焚、府库空空,杨肇基与将领凑出百余两私房钱。
每名士兵仅得十三文,不足一顿饱饭,三日间五千士卒逃走数百人。
这位历经平白莲教、抗套寇的老将深知人心是御敌根本,召集将领立誓:
三屯营失则蓟州危,蓟州危则京师危!吾在城在,城破吾亡!
随即推行三项举措:
其一, 军民同甘共苦:
每日其与将士百姓同灶而食,亲自登上残破城墙巡视,用吾在城在的誓言安定人心,遏制逃亡之风。
其二,整肃军纪安抚百姓:
斩杀三名劫掠百姓的兵痞示众,震慑军心;
开仅存粮仓济民,组织士兵帮百姓修房,恢复城中秩序。
其三,搜捕奸细稳定舆论:
选精锐与乡勇组搜奸队,三日擒获二十余奸细,押至钟鼓楼前公开处决;
杨肇基持剑高呼:通敌者皆如此下场!
百姓拍手称快,军民同心抗敌氛围渐浓。
稳定人心后,杨肇基按戚继光遗留的城防图纸,动员军民日夜修城。
士兵与乡民五人一组,青壮年补城墙、运砖石,老弱烧砖送浆;
夜间士兵守城墙,乡民巡城内。
针对后金重点攻击的东西水关(水源命脉、防御薄弱),他亲自督工,加高城墙、增设箭楼,埋设铁栅栏防水路突袭。
建材短缺时,杨肇基下令拆总兵府梁柱门窗充用,百姓深受触动,纷纷拆院墙棚屋捐料。
旬日内,三屯营城防初具规模:
城墙修补完好,护城河疏浚蓄水,水关固若金汤,空心敌台架起火炮,箭楼堆满滚木礌石,城池重焕防御锐气。
皇太极察知杨肇基进驻三屯营,暗生警惕。
此地若为明军彻底掌控,将会大大牵制永平兵力,使其图谋切断山海关与北京粮道的计划落空。
从细作处得知三屯营守军困状,遂亲率大军至三屯营西侧,派人劝降,许以藩王厚禄。
杨肇基斩信使、悬头颅于城门明志,对将领道:吾受皇恩,岂能卖国!今日死战报陛下!
随即布设防线:城外挖壕埋桩,城上部署火铳火炮,水关派精锐驻守。
劝降不成,皇太极令二贝勒阿敏率三千精锐骑兵强攻。
面对强敌,杨肇基沿用延绥抗套寇时的固守待援、伺机反击战术,传令全军无令不得出战,以城防工事耗敌 。
后金军队先用火炮轰击城墙,杨肇基令士兵躲入空心敌台避炮——这正是戚继光设计的精妙之处,敌台有效抵御炮火,明军伤亡甚微。
炮火停歇后,后金骑兵推云梯冲锋,杨肇基一声令下,明军登城倾泻滚木礌石与沸油,后金士兵惨叫跌落,城外尸横遍野。
阿敏见正面强攻无果,随即转攻西水关,试图切断城中水源。
杨肇基亲率家丁卫队驰援,手持长枪斩杀三名登关敌兵,指挥士兵用沙袋封堵缺口,激战竟日终将敌击退 。
次日,皇太极增兵至五千,用围三缺一之计围东、南、西三门,放北门诱明军突围。
杨肇基识破诡计,故意在北门布置弱兵,暗派两百精锐骑兵伏于城外树林。
当后金以为明军将从北门突围而放松警惕时,伏兵突然杀出,与城上守军形成夹击,后金大败。
明军斩敌百余、获战马数十,撤回城中。
此战后,皇太极知三屯营难克,恐被牵制错失战机,下令焚城郊房屋撤军永平。
却留大量游骑袭扰三屯营至丰润之间的补给线,劫掠三屯营的辎重运输队。
妄图依靠游骑切断三屯营粮道,使其不战自溃。
杨肇基多次派家丁哨骑驱赶,奈何后金游骑精锐、机动性强,明军哨骑胜少败多。
如此相持十余日后,三屯营粮仅够十日,火药将尽,危在旦夕。
不能坐以待毙!
杨肇基派长子杨御蕃、四子杨御华各率精锐家丁五十骑,分赴山海关孙承宗与蓟州马世龙求援。
叮嘱:若能搬兵,三屯营可保;被俘则宁死不降!
当晚,二人带着家丁人衔枚、马裹蹄,趁夜冲破后金封锁,成功突围。
孙承宗接信后,立即令祖大寿选五百精骑,拨三百石粮、千斤火药,由祖宽率领星夜驰援。
而蓟州的马世龙虽坐拥五万援兵,却陷入两难:
其麾下勤王军成分复杂、指挥混乱,且且长途驰援后士卒疲惫士气低落;
后金游骑皆是精锐骑兵,擅长野战突袭和机动迂回,各镇勤王军多为步兵或混合部队缺乏同后金精骑野战信心;
更因明末战败即问罪的氛围,诸将恐战败追责;
皆以保兵力防伏击为由拒不出兵,甚至直言三屯营乃孤城,救援无用。
正当马世龙无措时,师爷献策:杨帅昔年镇陕西,与西军将领交好,威望甚高。今西北军在良乡休整,可令杨御华转道求援,西军必愿出力!
马世龙茅塞顿开,即刻命杨御华赶赴良乡。
第208章 蓟东战局(上)
杨御华接过马世龙手中的调兵文书,知道在蓟州再待下去已是无用。
当即翻身上马,带着家丁,朝着良乡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良乡城外,西北勤王军的营垒连绵数里,壁垒森严,虽在休整,却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关乎三屯营生死,乃至京畿防务格局的驰援,即将从这里拉开序幕。
杨御华一路星夜疾驰,抵达良乡时已是次日午后。
此次他并未直接去见延绥镇总兵吴自勉,而是先登门求见了延绥镇勤王军中的参将费书瑾,随后在费书瑾的陪同下,才前往拜见吴自勉。
一见吴自勉,杨御华当即下拜,泣不成声:“吴总戎!家父与三屯营数千将士被困孤城,如今粮尽援绝,恳请将军速速出兵相救!”
吴自勉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待看到马世龙的调兵文书后,他顿时眉头紧锁,大感头疼。
于私而言,他是绝不愿出兵的。
延绥镇将士千里勤王,早已是人困马乏,刚刚休整不到十日,元气远未恢复。
更重要的是,朝廷如今钱粮两缺,出兵时只发了两个月的安家费;
本以为到了京畿,朝廷多少会发些赏银安抚军心,谁知朝廷别说赏银,连行粮都想克扣。
在这种情况下出兵,去对抗最勇猛凶悍的后金精锐,他怕麾下将士不肯用命,甚至在战场上哗变,把他自己给卖了!
可于公而言,不出兵也不妥。
被困的杨肇基是他共事多年的老领导、老同僚。
今日其子亲自前来求援,还带来了代总理马世龙的军令;
自己若坐视不理,如何向延绥镇的袍泽交代?
左右为难之下,吴自勉决定先用缓兵之计稳住杨御华。
他吩咐费书瑾先带杨御华下去休息,自己则派人去请宁夏镇总兵尤世禄和固原镇总兵杨麒前来一同商议。
待费、杨二人离开,大帐内陷入一片寂静。
这时,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
吴自勉望向他,沉声问道:“先生,依你之见,我应不应该出兵驰援杨总戎?”
那师爷略一沉思,缓缓说道:“就军事而言,士卒们卧雪眠霜,千里勤王,朝廷却视我等边镇将士如敝履,赏银未见分毫,行粮还要克扣。
如今用这疲惫厌战之师,去对抗东虏骁勇彪悍的铁骑,一旦有所闪失,朝廷必然会将罪责推到您的头上!
这实在不是出兵建功的好时机!”
“依先生之意,不出兵为妥?”
“非也!”
师爷眉头一皱,话锋一转。
“朝廷诸公本就因张抚台之事对东翁您颇有微词。
学生听闻,杨总戎甚得新帝看重。
今日其子携马总理军令求援,若因东翁您不肯出兵而导致三屯营失守,届时陛下震怒,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完师爷的话,吴自勉只觉得头更疼了,他以手扶额。
苦笑道:“出兵难,不出兵亦难!那以先生之高见,我当何为?”
师爷捻着胡须,权衡片刻,道:“东翁应该出兵。不出兵,于朝廷、于军中都说不过去。
因此,不但要出兵,还要拉上尤镇台、杨镇台一同出兵。
若能说服他们其中一人为主将,那自然是上策。
若不能,也要另择一骁将统兵。
只要东翁自己不挂帅,无论此番驰援胜负如何,您都有回旋的余地!”
吴自勉沉默半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由赞道:“先生真乃深谋远虑之士!”
一个时辰后,尤世禄与杨麒应召而至。
听完杨御华声泪俱下地讲述杨肇基坚守孤城的事迹后。
二人皆感慨不已:“杨帅忠勇,真乃我等楷模!”
尤世禄率先表态:“杨帅与我等同为西军将领,昔年共抗套寇,情谊深厚。今其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杨麒也随之附和。
三人当即拍板,决定出兵驰援。
一番商议,最终定下:由吴自勉的延绥镇出兵三部,共两千五百马步兵;
宁夏镇和固原镇各出骑兵一部,五百骑。
总计三千五百精锐,组成援军。
然而,在谁来担任主将一事上,三人却开始互相推诿。
吴自勉首先开口:“尤帅、杨帅久事辽镇,熟悉东虏内情,理当择一人为帅,驰援三屯营。”
尤世禄与杨麒却立刻推辞:“援军主力乃是延绥镇,杨帅又是延绥老镇台,理应由吴帅挂帅,最为名正言顺!”
三人你推我让,谁也不愿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最后,还是吴自勉提议,由延绥勤王军中军参将费书瑾担任援兵主将。
这个提议一出,杨麒表示认可。
尤世禄也道:“杨帅乃是费参将的恩主,此番驰援,他必能尽死力!”
次日清晨,三千五百三边精锐马步兵在良乡大营集结,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主将费书瑾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立于阵前。
高声喝道:“将士们!三屯营危在旦夕,杨帅坚守待援!今日我等出兵,不仅是救杨帅,更是保京畿、保大明!随我出发!”
“出发!”
数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他们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三屯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在寒风中留下一道决绝的轨迹。
就在良乡商议出兵驰援之际,蓟东抗金战局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正月以来,皇太极在拿下永平、迁安、滦州后,将大军屯驻蓟州镇东部,兵锋直指山海关。
他的目标很明确:切断大明在蓟州与山海关的两大军事集团联系,彻底撕开京东防线。
一时间,抚宁、昌黎、乐亭、建昌、三屯营等地相继燃起战火,京东大地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纷纷涌向山海关避难。
此时驻守山海关的,正是以“知兵”闻名的老臣孙承宗。
这位曾两度经略辽东的内阁大学士,于崇祯二年十二月中旬临危受命,星夜赶赴山海关。
抵达之时,城门之外已聚集了五六万逃难乡民,他们扶老携幼,哭声震野,城门内外混乱不堪,甚至有不法之徒混在其中劫掠。
孙承宗当机立断,下令推行“十家牌法”:
凡入城者均需登记造册,领取腰牌作为身份凭证,以十户为一组互相监督,一户犯法,十户连坐。
同时,他任命参将朱梅统领山海关原有驻军,派同知申其佑负责修缮城防,迅速稳定了城内秩序。
可眼前的山海关,早已不是徐达筑城时的雄关模样。
这座历经二百六十年风雨的古城墙,多处墙体破损如蜂窝,墙砖松动脱落,稍受炮击便可能崩裂;
护城河因年久失修,淤泥淤积,水深不足三尺,几乎失去防御作用。
孙承宗见状,当即下令招募民夫,让士兵、衙役协同参与修城,日夜赶工。
他亲自到城头督工,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饮一碗凉水。
在他的督促下,仅用月余时间,山海关城墙便焕然一新。
破损处全部修补平整,墙面夯实坚固,护城河也疏浚干净,碧水充盈,重新成为阻挡敌军的“天堑”。
除了加固城防,孙承宗更注重火器的部署。
他指派游击朱国仪、都司罗立专门管理火器营,将城内所有火炮按大小分类,精准分配火药与弹丸;
又根据山海关的地势高低,在城头、敌台、瓮城等处布置西洋红衣炮五十余具,普通火炮两千余具,形成“层层覆盖、交叉射击”的火力网。
城内则以号手鸣锣为号,划分区域为军队送饭,禁止百姓随意走动,整个关城的防御体系愈发严密,俨然成为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城”。
崇祯三年正月初三,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关外涌入山海关,为首者正是辽东总兵祖大寿。
这支军队是此前因袁崇焕下狱而“哗变出关”的辽军主力,经孙承宗书信劝抚,终于重返关内。
次日,祖大寿便与副将何可纲、张弘谟一同前往山海关督师衙门拜见孙承宗。
此次入关的明军计有骑兵一万八千名、步兵一万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夫役四百二十名,战马一万四千九十五匹,车辆四百三十辆,骆驼与牛共三百三十头,堪称彼时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力量。
正月初四,孙承宗为鼓舞士气,在山海关演武场举行盛大的誓师礼。
清晨时分,朝阳初升,演武场上旌旗猎猎,甲胄寒光闪烁。孙承宗身着绯色官袍,手持朝笏,率领祖大寿、朱梅等数十员将领向西叩拜,三呼“吾皇万岁”,以表效忠崇祯帝之心;
随后又转向北方,祭拜山川、社稷与军旗神明,祈求战事顺利。
礼毕,孙承宗登上点将台,高声说道:“后金犯我疆土,杀我百姓,今日我等在此立誓,必与山海关共存亡,不灭胡虏,誓不还朝!”
台下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金戈碰撞之声与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气势威武飞扬。
山海关的军民目睹此景,此前因战乱引发的恐慌一扫而空,民心渐安。
第209章 蓟东战局(中)
誓师礼后,京东战事愈发紧迫。
皇太极虽屯兵永平,却始终觊觎山海关,不断派骑兵在抚宁、山海关一带游荡侦察,试图寻找防线漏洞。
抚宁位于山海关东北三十里,是山海关的“门户”,若抚宁失守,山海关将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正月初六,祖大寿遵照孙承宗的部署,派参将黄惟正、游击孟道、都司祖可法(祖大寿养子)、刘天禄四位将领,率领四个骑兵营(约四千余人)驻守抚宁。
为加强防御,祖大寿又令辽军中的蒙古都司桑昂儿介,率领三千蒙古骑兵在距山海关三里的龙王庙扎营。
形成“抚宁-龙王庙-山海关”的三角防御体系,以备截击来犯之敌。
为激励士兵主动出击,祖大寿还颁布了一条特殊军令:“凡有勇士袭击后金侦察队或小股部队,所获战利品尽归个人,另赏白银十两。”
此令一出,辽军士兵士气高涨,常有小队骑兵悄悄出城,袭扰后金的侦察兵,斩获颇丰。
正月初九,后金军队终于对抚宁发动首次猛攻。
清晨,数十名后金游骑率先抵近城下,试探性地射击弓箭。
随后大队步兵推着云梯、盾牌蜂拥而至,从东门、北门两个方向同时攻城。
抚宁守将黄惟正早已做好准备,下令城上火炮、鸟铳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般砸向敌军。
后金士兵虽悍勇,却在明军的猛烈反击下难以靠近城墙,多次攀梯攻城均被击退,尸体堆积在城墙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激战至午后,后金军队损失惨重,只得撤兵。
初十,皇太极得知抚宁久攻不下,亲自率领三万大军进至距山海关三十里外的凤凰店,设立三座营寨,意图亲自指挥攻城。
祖大寿闻讯,立即调派副将陈维翰、王成、李居正、郝尚仁等率领二千五百余名士兵,分设“奇、正”两营,在抚宁城西布阵,与城内守军形成呼应。
十二日,为摸清后金的兵力部署,朱梅派数名士兵伪装成贫苦乞丐,混入后金营地附近的村落侦察。
这些士兵凭借娴熟的方言与狼狈的装扮,成功躲过后金哨兵的盘查,摸清了皇太极的大营位置、兵力分布及攻城器械数量,连夜返回山海关禀报。
十三日清晨,后金军队采取“诱敌出战”的策略,派“六甲骑兵”(即由六个甲喇组成的精锐骑兵)多次在明军阵前挑衅,辱骂嘲讽,试图引诱明军出击。
但辽军将士牢记孙承宗“坚壁固守,勿轻出战”的嘱咐,始终坚守营垒,不予回应。
正午时分,正当明军以为后金会再次攻城时,山湾处突然涌出大批后金步骑兵,约一万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明军的“奇营”。
陈维翰临危不乱,下令士兵依托营寨工事反击,火炮、鸟铳对准冲锋的后金骑兵猛烈开火,一时间硝烟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
双方从中午激战至傍晚,后金军队虽多次突破明军的外围防线,却始终无法攻破营寨核心。
此时,抚宁城内的守军见状,立即开城出击,从后金军队的侧后方发起攻击,城上的火炮也调转炮口,轰击后金的后续部队。
后金军队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只得仓皇撤军,退回抚宁附近的营地,却又遭抚宁守军的火炮持续轰击,最终不得不向西撤退,与皇太极的大营会合。
十四日,祖大寿派侦察兵确认后金军队已全部撤离后,抚宁的战局暂时缓和。
此时,山海关城内的数百名乡民聚集在城门处,恳请孙承宗允许他们出城寻找柴米——因战事紧张,城门已多日关闭,城内百姓的生活物资日渐匮乏。
孙承宗考虑到民心安定的重要性,下令打开城门,允许乡民分批出城,并派少量骑兵护送,确保其安全。
十五日,山海关守军将一批急需的火药、铅弹运至抚宁,补充守城物资。
至此,持续十日的抚宁保卫战以明军胜利告终。
孙承宗在给朝廷的奏疏中盛赞此功:“抚宁之捷,全赖祖大寿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此乃辽军复振之兆也!”
就在抚宁战事胶着之际,昌黎的危机也悄然降临。
昌黎位于永平东南,是连接永平与山海关的重要节点,皇太极若拿下昌黎,便可切断山海关与南方的联系,孤立孙承宗的军事集团。
正月初五,孙承宗预判昌黎可能遭袭,派辽军步兵一千余人前往昌黎协防。
不料,这支军队抵达昌黎城下时,却遭到昌黎县令左应选的拒绝。
左应选是文官出身,对辽军心存疑虑,担心“外兵入城必扰百姓”,竟紧闭城门,不许辽军进入。
辽军将领反复解释,左应选仍固执己见,最终辽军只得在城外扎营,与昌黎城形成“内外呼应”的态势。
正月初九,皇太极见抚宁久攻不下,便改变策略,下令敖汉、柰曼、巴林、扎鲁特等蒙古仆从军进攻昌黎。
并许诺:“若攻克昌黎,城中财物、女子任由尔等劫掠,朝廷不予干涉。”蒙古部落本就嗜利,听闻此言,当即集结五千余人,向昌黎进发。
蒙古军队抵达昌黎城下后,并未立即攻城,而是先派数十名骑兵至城下招降。
为首的蒙古将领高声喊道:“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大汗已许诺保全尔等性命;若执意抵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左应选站在城头,怒声回应:“吾乃大明县令,守土有责,岂会向胡虏投降!尔等趁早退兵,否则休怪城头火炮无情!”
招降不成,蒙古军队便从东北面发起猛攻。他们架设七十余架云梯,士兵手持弯刀,嗷嗷叫着向上攀爬。
左应选早已组织乡兵与城内守军做好准备,下令“凡能推倒云梯者,赏白银五两;能斩杀敌军者,赏白银十两”。
城上的守军与乡兵奋勇抵抗,有的用长杆推倒云梯,有的用滚木礌石砸击敌军,有的则用鸟铳射击攀爬的蒙古士兵。
蒙古军队虽人数众多,却在明军的顽强抵抗下屡屡受挫,首次攻城以失败告终。
皇太极得知蒙古军队久攻不克,又派达尔哈、喀克笃礼、顾三台、雍舜四位将领,率领一千名八旗兵驰援昌黎,合力攻城。
初十,后金与蒙古联军转攻东面城墙,排列云梯三十余架,轮番冲锋,却仍被左应选率领的守军击退;
十一日,联军又转攻西面城墙,云梯增至四十余架,甚至动用了小型火炮轰击城墙。
但昌黎城墙虽不高大,却异常坚固,加之守军防守严密,联军始终无法突破。
十二日,皇太极见昌黎久攻不下,索性放弃对抚宁的进攻,将抚宁的云梯、盾牌等攻城器械全部调至昌黎,亲自指挥攻城。
他下令将军队分为三路:八旗军右翼四旗攻南面,左翼四旗攻东面,蒙古仆从军攻北面,企图以“三面合围”的战术攻破昌黎。
攻城开始后,后金军队先用火箭、火炮轰击城头,压制守军火力,随后大批士兵手持盾牌,推着云梯冲向城墙。
城上的左应选临危不乱,一面指挥士兵用火炮、鸟铳反击,一面组织乡兵搬运滚木礌石,甚至将煮沸的热油从城头浇下。
热油溅到后金士兵身上,顿时引发惨叫,攻城阵型大乱。
明军还趁机纵火焚烧云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许多后金士兵被活活烧死。
后金军队见强攻无效,又试图以盾牌掩护,逼近城墙凿墙破城。
但由于仓促赶来,未携带锹、钩等凿墙工具,只能用刀剑劈砍城墙,效果甚微。
战斗从黎明持续至午后,后金军队损失惨重,却始终未能登上城头。
皇太极恼羞成怒,派使者再次劝降,左应选怒斩来使,将其首级悬挂在城头,以示抵抗到底的决心。
第210章 蓟东战局(下)
傍晚时分,皇太极见昌黎城防坚固,再攻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只得下令撤军。
撤军前,他下令焚烧昌黎城郊的房屋,以此发泄怒火。
此时,祖大寿派来的辽军骑兵已抵达昌黎附近,见后金撤军,立即展开追击,缴获了一批牛马和军械。
十六日,左应选派人赶赴山海关,向孙承宗请求支援火药和铅弹。
孙承宗当即命人送抵,并在给左应选的书信中称赞道:“公以一县之力,拒数万胡虏,真乃忠臣义士也!”
随后,左应选得知城外凤凰山云峰寺聚集了一伙白莲教众,趁乱劫掠百姓,便派乡兵前往围剿,焚毁寺庙,肃清了昌黎周边的隐患。
至此,昌黎守御战以明军胜利告终,左应选也因功被朝廷擢升为山东按察司佥事。
昌黎战事平息后,孙承宗将目光投向了乐亭。
乐亭位于滦州东南,濒临渤海,是京东地区的重要粮屯之地,若被后金控制,将严重影响明军的粮草供应。
正月二十七日,滦州的后金军队果然有所动作,派图尔格依、库尔禅、高鸿中三位将领,率领数百名士兵前往乐亭,试图劝降城内官民。
后金军队途经距滦州五十里外的凌河各村时,见百余村民手持棍棒聚集,以为是反抗力量,便强行下令村民剃发留辫,归顺后金。
村民们迫于压力,只得顺从。
待后金军队抵达乐亭城下时,却见城门紧闭,城头布满守军,城墙上悬挂着“大明乐亭”的旗帜。
后金将领派人将劝降信函射上城头,要求城内官员速速投降,否则将率军攻城。
城上的乐亭官吏并未立即答复,仅让后金使者“稍等片刻,容我等商议”。
后金军队在城下等到深夜,仍未得到回应,只得撤兵返回滦州。
沿途经过凌河各村时,发现村民均未剃发(后金撤军后,村民便将辫子剪掉),不禁心生疑虑,却也未深究。
二月初四,滦州后金军队见乐亭迟迟没有回应,又想出一计:在乐亭城南三十里外的推城、邱口庄,找到五名贪图富贵的村民,赏赐他们白银十两及后金的告示、令旗,让他们返回乐亭劝降城内官民。
这五人欣然应允,当即剃发留辫,前往乐亭。
此时,孙承宗早已预判后金会对乐亭采取招降策略,已派蔡可贤、孙定辽、张存仁三位将领率领一千名骑兵,都司刘雄率领五百名步兵前往乐亭驻守。
不料,辽军抵达乐亭城下时,竟也遭到了乐亭官吏的拒绝——与昌黎左应选不同,乐亭官吏并非怀疑辽军,而是暗中与后金有勾结,担心辽军入城后识破其阴谋。
辽军将领察觉事有蹊跷,便在城外潜伏观察。
不久后,他们发现两名生员、三名官吏组成的队伍从城内走出,前往城下的古祠,而那五名被后金收买的村民早已在祠中等候。
乐亭官吏竟在古祠内设宴招待这五人,席间还传阅后金的招降信函。
辽军将领当即下令出击,将这八人全部俘获,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后金的招降信函及印信。
面对确凿证据,乐亭官吏仍试图狡辩,甚至拿出五十两白银贿赂辽军将领,请求“保密此事”。
辽军将领严词拒绝,将俘获的八人押回山海关,向孙承宗禀报。
孙承宗大怒,当即下令:“乐亭官吏通敌叛国,若不及时处置,恐生大变!”
二月初七,孙承宗派五百名炮兵与一千名骑兵赶赴乐亭,务必确保乐亭控制权。
辽军行至乐亭城外时,远远望见千余名村民头戴后金帽子、挥舞后金旗帜,前来“迎接”——这是乐亭官吏为讨好后金,故意组织村民制造的假象。
辽军将领见状,立即下令冲锋,夺下村民手中的旗帜,斩杀了几名带头的官吏亲信,其余村民四散奔逃。
辽军顺利进入乐亭城后,立即控制了城门及官署,将暗中通敌的官吏全部逮捕。
随后,炮兵在城头布置火炮,骑兵在城内巡逻,迅速稳定了乐亭的局势。
滦州后金军队久等乐亭消息,却始终没有回音,意识到劝降计划失败,加之此时明军在京东的防御愈发严密,只得放弃对乐亭的图谋。
建昌位于山海关西北,是长城冷口的重要依托,若建昌失守,冷口将直接暴露,后金可从冷口入关,威胁山海关的侧后方。
因此,皇太极一直试图控制建昌。
正月二十二日,他派人携带二千两白银,暗中收买建昌城的武将,承诺“若归顺后金,必封高官厚禄”。
建昌守备张文贤见利忘义,当即应允,暗中联络了一批将领,准备献城投降。
正月二十六日,皇太极令张文贤率部驻守长城冷口,配合后金侦察明军动向,为后续进攻做准备。
张文贤的叛变,让建昌城陷入了“外无援兵、内有内奸”的危险境地,而孙承宗最初对此一无所知。
二月初,孙承宗在犒赏山海关附近台头、燕河等堡垒的明军时,偶然从一名建昌逃来的士兵口中得知了张文贤通敌的消息。
他当即意识到建昌的重要性,若不及时收复,后果不堪设想。
孙承宗一面筹集六百两白银,派朱梅前往台头、燕河犒赏明军,稳定周边防线;
一面暗中联络建昌城内的忠勇之士,许以“擒贼有功者,赏白银百两,擢升官职”,伺机收买内应。
经过数日的秘密联络,孙承宗终于与建昌城内的几名下级军官取得联系。
这些军官对张文贤的叛变行为早已不满,只是迫于其权势不敢反抗。
他们约定:待祖大寿率领大军抵达建昌城下时,便在城内发动兵变,捆绑张文贤及叛将,开城献降。
二月初七,祖大寿率领五千大军进抵建昌城下。
按照约定,他并未立即攻城,而是在城外列阵,虚张声势。
城内的内应见明军已到,立即按照计划行动:他们以“商议防务”为由,将张文贤及十九名叛将诱至守备衙门,随后突然发难,将其全部捆绑。
紧接着,内应打开城门,迎接明军入城。
祖大寿率军进入建昌城后,当即下令将张文贤等十九名叛将押至市集,当众宣布其通敌叛国的罪行,随后全部斩首。
对于其中罪大恶极的张文贤,祖大寿下令将其押往山海关,交由孙承宗处置。
二月初八,收复建昌的捷报传至山海关,孙承宗大喜,当即上奏朝廷,为祖大寿及内应将士请功。
初九,张文贤的首级被押抵山海关,孙承宗下令将其枭首示众,悬挂在山海关城门上,以警示所有将士“通敌者必死”。
随后,他命祖大寿从大军中挑选二千余名精锐骑兵,由刘应国、刘源清、钟宇三位将领率领,驻守建昌,加固城防。
二月十一日,后金军队得知建昌被明军收复,立即派一千余名骑兵突袭建昌,企图重新夺回这座城池。
后金骑兵在城外焚烧关厢房屋,制造混乱,随后向城门发起进攻。
驻守建昌的明军早已做好准备,开城出击,与后金骑兵在城外展开激战。
明军凭借骑兵优势,加之城内火炮支援,很快便将后金骑兵驱逐。至此,建昌收复战圆满结束,京东的防线进一步稳固。
从正月初六抚宁保卫战开始,到二月十一日建昌击退后金突袭。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孙承宗率领辽军及京东军民,先后取得了抚宁、昌黎、乐亭、建昌四战的胜利。
成功遏制了皇太极试图切断山海关与蓟州联系的战略企图,京东战局逐渐稳定下来。
此时,皇太极率领的后金大军虽仍盘踞永平一带,但已失去了进攻的锐气。
连续四次失利,不仅让后金军队损失惨重,更让其“快速突破京东防线”的计划彻底破产。
而孙承宗则借此机会,进一步整合京东的军事力量。
他以山海关为核心,以抚宁、昌黎、乐亭、建昌为外围支点,构建起了一道坚固的“京东防御体系”。
第211章 西军驰援记(上)
崇祯三年二月,燕赵大地残雪覆野,朔风如刀削面。
铅灰色云层低悬天际,将旷野官道压得沉郁如铁,路面冻得邦硬。
马蹄踏上去便敲出清脆冰裂声,混着甲叶铿锵,在空寂原野里传出去老远。
蓟州城三十里外,数十名哨骑呈扇形展开。
骑手们腰杆挺得笔直,似冰原里生就的青松,头盔红缨被风吹得贴在颊边,霜花凝在眉梢,目光却依旧如炬,死死锁着前方雪原每一处异动。
腰间箭囊随马匹起伏轻晃,囊口箭羽泛着油亮黑泽;
斜挎的长刀裹着防雪鹿皮,偶尔掀开一角,刀刃便在惨淡天光下闪过冷冽寒芒。
“换哨!”
一声低喝落定,前方林子里窜出另一队哨骑。
两队人在官道中央交错而过,仅交换一个眼神,便各自朝疾驰。
他们携带的响箭与信号旗,被仔细裹在油布中,每隔十里更换一批,快速叠进。
像一道移动的警戒线,将身后大军踪迹牢牢护在其间。
待这支精锐哨骑隐入前方雪雾,官道尽头终于浮现黑压压的军阵。
那是从良乡驰援三屯营的陕西三边劲旅,将士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鸳鸯胖袄,袄子边缘磨出毛边,有的地方还缀着补丁,却依旧衬得身形挺拔。
队伍里,有人牵着战马,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行囊;
有人肩扛长枪,枪杆缠着防滑麻布;
还有人抬着火铳,铳管擦得发亮,只是寒风里,金属的冰凉能透过手套渗进掌心,冻得人指节发僵。
他们以数百人为一部,每部间距保持在一箭之地——既能在遇袭时快速集结,又可分散规避弓弩火器齐射。
队伍两侧,背负令旗的传令骑兵驱赶着战马疾驰,马蹄扬起的碎冰渣溅在裤腿上,转眼冻成冰壳。
传令兵扯开嗓子喊着军令,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仍穿透队伍的沉默,让整个军阵始终保持规整队形。
“这鬼天气,再走下去,耳朵都要冻掉了。”
一名扛火铳的士卒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刚飘到胸前,就被风扯散在道旁。
他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胳膊,目光扫过前方断壁残垣,声音沉了下去:“知足吧,至少咱们还能走——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官道左侧的窦店镇早已没了往日模样。
去年此时,这里还是京畿东有名的商埠,官道上满是拉货的马车,镇子里客栈、商铺挤得满满当当,连路边小摊都冒着热气。
可如今,镇子上空空荡荡,半间完整屋子都寻不见。
烧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里,梁上还挂着半截焦糊的窗棂,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只垂着的枯手。
几只灰雀落在坍塌的土墙上啄食,见大军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进远处树林,惊起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在雪地里,没留下一点声响。
费书瑜面色阴沉地骑在战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连马背上的颠簸都没放在心上。
他们二月初三从良乡出发,一路疾驰,短短三日便赶到蓟州城郊。
按计划将在城外休整一日,补充粮秣辎重后再驰援三屯营。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窦店镇废墟,心中一片冷然。
前方隐约能看见蓟州城的轮廓,灰黑色城墙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可官道两旁的景象却愈发惨烈。
蓟州脚下的村落成了一片焦土,积雪被血染红,冻成暗红色的冰壳,风一吹,空气中便飘来残留的焦糊味。
村口老槐树上,还挂着几具冻硬的清军骑兵尸体,盔甲早已被剥去,尸体僵得像冰块,低垂的头颅上,眼睛圆睁着,像是在无声控诉。
那是前哨部队留下的警示,提醒着后面的大军:这里离敌人已经不远了。
他之所以面色阴郁,倒不是为京畿东百姓的凄惨揪心。
作为出身边镇的子弟,这些年他早见惯了杀戮与战乱。
延绥镇的风沙里埋过多少尸骨,陕西饥民饿殍千里易子而食的惨状,他也曾亲眼见过。
比起那些,他认为京畿东百姓的遭遇,或许还算“幸运”。
他忧心的是这次出兵的前景。
若是他能做主,此番绝不会出兵救援三屯营。
不光是他,估计驰援的数千将士里,没几个愿意打这仗的。
倒不是他们这些三边精锐怕了皇太极和后金八旗。
陕西边军常年与蒙古部落厮杀,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论悍勇,不输任何人。
可他们怕的,是自己背后的朝廷,是朱家皇帝和那些高居庙堂的诸公。
去年十二月,他们从榆林出兵勤王时,就没拿够安家费。
总兵吴自勉还克扣了士卒的行粮。
一路上,从边堡抽调的勤王兵吃不饱饭,差点闹了兵变。
为了筹集行粮平息事端,延绥巡抚张梦鲸急得吐血,最后竟活活气死。
这事说起来,其实也不能全怪吴自勉。
只因王承恩违背陕西各镇的默契率先出兵,让他失了谈判筹码。
最后不得不在户部分司只拨了七成安家费和行粮的情况下出兵。
吴自勉手下有五百家丁要养,人人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手,可他只是个总兵,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和银子,只能先顾着自己的家丁。
将士们可不管这些内情,只知道自己千里迢迢来勤王,安家费这种卖命钱不肯给足,现在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心中的怨气早就积满了。
好不容易到了京畿,原本该有的赏赐朱家皇帝和朝廷诸公却连提都没提。
甚至连行粮都不想给,竟让他们这些千里奔袭的将士露宿郊外,自己筹粮帮朝廷守城。
若不是后来刘之纶战死,让那些文官知道打仗还得靠他们这些边军将士。
估计他们这些三边儿郎,不是饿死在京郊,就是被逼得哗变造反了。
现在陕西各镇的勤王军,上至总兵下到普通士卒,心里都清楚。
朱家皇帝和朝廷诸公,根本没拿他们这些边军当自己人。
朝廷如今连军饷都欠着不给,他们为啥去同东虏拼命?
他们就算立了功真砍了东虏的人头,赏银估计也是发不下来的。
若是不幸战死了,更是白死,连抚恤都未必有。
他们是营兵,是募兵,是靠军饷和人头赏银过活。
不给军饷赏银凭啥给朱家皇帝卖命?
第212章 西军驰援记(中)
可他们的对手呢?
后金八旗从去年十一月入关以来,其战常胜,其器常新,其势正雄。
这种情况下,让他们这支士气低迷的西军去跟士气正旺的后金八旗精锐拼命?
就算是李成梁、戚继光活过来亲自领兵,估计也难有胜算!
心中虽然千百万个不愿意,但此番驰援三屯营他却不能不来。
因为援军主将是费书谨。
他费书瑜二十多岁能从一名亲随家丁走到今天的地位七成全是靠费书谨的提携。
正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此番驰援虽然凶险,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虽然从内心而言,他感觉这样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但如今大明边军的运行轨迹就是这样,费书瑜自然不能免俗。
除非他以后不想在边军营兵这个系统混了!
要知道边军营兵官长不同于内地营兵和卫所世袭军官,可以不上战场。
在九边,哪怕你是混资历的将门子弟遇到强敌也是要亲自带家丁上前冲阵的。
怕死惧战是会被九边儿郎所鄙视的,哪怕你的出身在高也是得不到下边将士拥护的。
这些年边军生涯让费书瑜明白,大明九边儿郎不怕套虏、西虏、更不惧东虏!
唯一惧怕的是朝廷和边帅不发饷不发赏!
“千总,您没事吧?”
就在他思绪万千时,身边的家丁牛二见他脸色难看,忍了半天还是低声问道。
费书瑜摇了摇头把自己这些无用思绪压下,刚想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他抬眼望去,从中军方向,数名令骑正飞奔而来,背后的令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还没到近前,高声的传令声就传了过来:“将爷有令!加快脚程!天黑前必须赶到蓟州城下!”
话音刚落,中军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低沉的号音穿透寒风,在旷野里回荡。
这支西军劲旅立刻加快行军速度,数千匹战马的铁蹄同时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声音像闷雷滚过雪原,扬起的尘土混着雪雾,遮天蔽日。
日头偏西时,大军终于抵达蓟州城南。
远远望去,蓟州城城墙巍峨耸立,城头上的守军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让众人意外的是,城外五里早已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奉主将费书谨之令,前往蓟州接洽的中军杜如虎。
杜如原本是延绥镇台衙署的掌号守备,此次出兵,被吴自勉安排来给援三屯营军担任中军。
此时他身旁还站着一名中年武官,身边跟着几名家丁。
见到大军到来,他们立刻打马迎了上来。
“将爷,这位是代总理左都督马世龙麾下内丁千总马良。”
杜如虎给双方介绍道。
“马千总,这位便是我西军援三屯营主将费参将。”
“在下奉帅爷之命,在此迎接费参将和诸位西军将士!”
马千总脸上堆着笑容,上前行礼。
费书谨一愣——没想到马世龙竟派内丁千总前来迎接,看来是真重视他们这支西军。
“有劳马千总了!”
“帅爷已为西军弟兄安排好营房,粮秣辎重也早已准备妥当!”
“多谢马帅费心!待我安顿好大军,便进城拜谢!”
“请!”
费书瑜跟着队伍来到城南营房,只见一排排帐篷早已搭好,帐篷外堆着成袋的粮食和草料。
这一幕,让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连他脸上都露出惊讶神色——没想到马世龙竟如此周到。
但他也没再多想,立刻指挥麾下左部将士入营驻扎、布设警戒,又安排仓吏去中军领取辎重。
入营时他就看见几个羊倌赶着一群肥羊,去晚了怕是要被分完。
处理完这些琐事,费书瑜在大帐里刚想歇口气,就见家丁什长赵二宝跑了进来:“千总,中军杜守备派人传令,说总理马世龙在蓟州城总督府设宴,邀请西军各部把总以上军官晚上赴宴。”
还有这好事?
费书瑜吩咐赵二宝派人将步司把总侯拱安叫来,两人一同带着家丁,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到了大帐,只见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将领。
有原延绥西路抽调组建的左部千总周文清;
原延绥中路抽调组建的右部千总王吉宁;
还有固原镇统领夷汉丁的守备史天佑;
以及统领宁夏镇骑兵的千总赵访。
众人见了面,相互见礼后便三五成群地聊起来。
都说马世龙不愧是西军出身,如今发达了也没忘他们这些边军穷弟兄,还想着请他们赴宴。
不多时,援军主将费书谨从大帐里走了出来。
他身穿亮银色扎甲,腰间佩着一把雁翎刀,面色沉稳,目光扫过众人。
沉声道:“时候不早了,诸位随我一同前往总督府。”
众人跟在费书谨身后,打马朝蓟州城而去。
进了城,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完好,只是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几名巡逻的士兵,见到他们,都纷纷侧身让行。
总督府坐落在城中心,朱红色大门气派非凡,门口站着两队卫兵,盔甲鲜亮,手持长枪,一看就是精锐。
进了总督府,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宴会厅。
厅内早已摆好十几张桌子,桌上菜肴丰盛——有炖得软烂的羊肉,有金黄酥脆的炸鱼,还有几坛上好的黄酒,热气腾腾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宴会厅里除了他们这些西军将领,还有蓟州城内各镇勤王军的将领。
其中在后世比较有名的,便有辽镇参将王承胤、张叔嘉,游击曹文诏,以及都司左良玉等。
侯拱安看着满桌菜肴,悄悄拉了拉费书瑜的袖子。
低声道:“马总理不愧是咱们西军出身,比那些朝廷里的文官强太多了!
费书瑜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他看着满桌菜肴,看着上面马世龙脸上温和的笑容,心中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世龙对他们这支援军太好了,安排营房、补充粮秣,还特意备了酒和羊,甚至没等他们去催,就把一切都妥当了。
官场上的事,他虽年轻,却也明白一个道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马世龙如此殷勤,绝不会只是因为“同出西军”那么简单。
这种不祥的感觉,在宴会开始不久,见到费书谨跟随马世龙离开后,变得愈发强烈。
费书瑜不知道的是,此刻总督府后院的书房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乎数千西军将士性命的谈话。
书房内亮着十几盏油灯,烛火随着夜风上下晃动,将墙上挂着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张蓟东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遵化、三屯营等地,还画着几条密密麻麻的箭头——显然是作战计划。
代总理左都督马世龙坐在主位上,身穿深蓝色常服,端着一杯清茶,轻轻抿了几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费书谨身上。
他侧面的位子上,坐着一位面色阴翳的中年男子,身穿四品文官官服,正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御史吴阿衡。
吴阿衡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天气寒冷,却还是时不时扇两下,眼神里透着几分锐利。
费书谨站在书桌前,脸色难看至极。
他刚走进书房,马世龙就直接抛出了计划:让他们这支西军作为诱饵,将遵化的后金守军诱出来,为马世龙麾下大军创造围歼机会,进而为收复遵化扫平障碍。
第213章 西军驰援记(下)
看着面前满脸怒容的费书谨,马世龙心中也满是无奈。
他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近日随着孙承宗在抚宁、昌黎、乐亭、建昌四战四捷,他的压力骤增。
他收到朝中消息,说前几天给事中张第元已上书崇祯帝,想换掉他。
奏书上写着:“马世龙在山海关干了几年,未闻立何功勋,非卫青、霍去病之流,功名足以服人。
各镇勤王军将领多为老将,非其偏裨小校,即便欲加调遣辖制,谁肯甘心?
今皆驻蓟门,观望不前,长此以往,兵力衰减,糜费钱财,日磨锐气,待至夏秋,后果不堪设想。”
崇祯帝考虑到他此刻正在蓟州前线同后金作战,才将张第元的奏书留中不发。
可他要是再拖延下去,没有捷报上传,这位新帝的耐心估计很快就会耗尽。
而最好的捷报,自然是收复遵化、立下大功。
可这功想立却难如登天,遵化是皇太极的后路,屯有后金重兵且防守严密。
结合自己与刘策、刘之纶前三次反攻遵化的失利,马世龙很清楚。
遵化一带的边关道路崎岖,补给困难。
若是出动数万大军围攻遵化城,必会主客倒转——明军劳饥,后金军逸饱。
若不能像鹰隼般快速破城,三天后围城明军就会耗尽补给,缺乏足够粮草供应。
届时皇太极援军一到,又得重蹈前三次的覆辙。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杨肇基的求援信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收复遵化的曙光。
马世龙断定,遵化城中的后金守将代善,绝不可能看着西军大摇大摆携带粮草辎重救援三屯营,必会出兵拦截。
西军是三边精锐,不比普通营兵,代善出兵少了,反而可能被他们吃掉;
可若是遵化城中八旗主力出动,就给了他围而歼之的机会。
只要遵化的主力被围歼,收复遵化便指日可待。
可这事有个前提:西军必须全力配合,死死拖住出来的八旗主力,为他创造围歼机会,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于是他找了监军御史吴阿衡商议,定下了以西军援兵为诱饵,再派蓟州各营骁将沿途设伏、围歼遵化八旗的计划。
今日总督府的设宴,与书房中同费书谨的谈话,皆是为此。
“马帅!”
费书谨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
“此时蓟东数百里内,有后金十余万大军!我麾下能战之士不过三千,若是作为诱饵,稍有不慎被其围住,这数千三边儿男,就得全交代在蓟东!”
马世龙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费参将,我知道此战凶险,可我也是没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遵化:“遵化乃是东虏入关的咽喉,一日不能收复,陛下一日不能安寝。”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马世龙见费书谨迟迟不肯答应,便朝吴阿衡使了个眼色。
吴阿衡这时放下折扇,厉声道:“费参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西军是大明的精锐,此时正是为国效力之际。若因你畏虏如虎、贻误战机!军法无情,马帅的尚方剑,也未尝不利!”
费书谨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雁翎刀。
他知道,今天马世龙和吴阿衡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是在给他下套。
心里清楚是清楚,可却没办法解套!
官场上有句话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马世龙和吴阿衡,比他官大了远不止一级!
若是今天不答应,恐怕真会被安上“畏虏如虎”的罪名。
想清楚了这些,费书谨缓缓松开刀柄,沉声道:“马帅,吴御史!我有两个条件,若是两位答应 ,我西军将士可以去当这个诱饵。”
“费参将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听到这话马世龙和吴阿衡不由松了口气!
如果费书谨真不肯答应,他们也有后手。
但如果逼的太紧,最后弄的这支西军精锐哗变他们也不好向朝廷交代。
现在费书谨肯答应去当这个诱饵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费书谨思考片刻才缓缓道:“马帅,吴御史!我西军将士善于与虏骑轻骑作战,此番要同后金重甲精骑交锋,营内重甲不足,希望马世龙能补充一批扎甲,装备麾下马兵。”
马世龙见是要补充扎甲,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这一个多月,他虽在军事上没什么进展,却以蓟州为基地,通过短途运输与就地征集,囤积了大量粮秣、军辎与火药。
甲胄库存尚足,当即应允调拨一千两百副扎甲补充西军。
费书谨见最重要的重甲得到补充也松了口气,接着道:“我西军麾下多是蒙古马,不如辽东大马矫健,希望能补充一批辽东大马,装备自己和麾下将领的家丁——这样一来,与后金精锐巴牙喇作战时,也能多几分胜算。
提到辽东战马,马世龙却面露难色。
辽东大马非寻常物资,只有辽镇各骑营才有,军中并无多余库存。
而各营战马皆是将士们赖以作战的根本,抽调起来阻力极大。
但想起此战之凶险,西军若是因战马不济,被后金八旗击溃,到时不但白白葬送数千精锐,他也会被朝臣抨击。
沉吟片刻,马世龙终是咬牙道:“战马之事,我会协调各营,先从我家丁营与斥候营中抽调三百匹健壮辽东马,明日便送至西军营中。”
费书谨见马世龙既然愿意从自己的家丁队抽调战马补充西军也有些感动。
忙抱拳行礼道:“马帅慷慨,此战西军必出死力!”
吴阿衡见双方谈妥,立刻收起了方才的冷硬,脸上堆起笑意。
起身道:“费参将果然深明大义!此番若能诱出遵化后金主力,你便是首功!待战事了结,我必亲自上书陛下,为你与麾下将士请赏!”
“如此多谢吴御史,卑职此番若侥幸建功,还需大人提携一二!”费书谨连忙拜谢!
随后三人一同走出书房,完全看不出刚才的面红耳赤。
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费书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所谓的“请赏”不过是官场上的虚言。
可他和麾下数千西军弟兄的性命,却真真切切要被投入遵化的战火中了。
第214章 诱饵与伏兵(上)
北直隶二月的风,裹挟着燕山余脉的寒意,刮过蓟州城外西军大营的辕门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远处长城隘口传来的呜咽。
费书谨勒住缰绳,胯下青海骢打了个响鼻,蹄铁踏在冻土上溅起细碎的泥块。
他身后,是百余名从蓟州总督府赴宴归营的西军将领和他们的家丁。
甲胄上还沾着方才从蓟州城返回时的风尘,神色间却带着几分未散的疑虑与警惕。
“诸位,都先别回营,随我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费书谨翻身下马,声音透过寒风传到队列前方,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他一身金色明甲,腰悬雁翎刀,面容刚毅,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常年征战的风霜。
作为这支由延绥、宁夏、固原三镇精锐组成的援三屯营军的主将,他深知麾下将领的顾忌。
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跳跃,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帐篷壁上,忽明忽暗。
蓟州镇的地图平铺在中央的案几上,上面用朱砂标出了遵化、三屯营、蓟州等地的位置,还有几条隐约的路线。
费书谨尚未开口,帐内已弥漫开一股凝重的气息。
方才蓟州总督府赴宴时的场景,马世龙那番“殷切”的说辞,总让人心头不安。
“诸位!”
费书谨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们。
“方才在蓟州府,马总理已有明确指令——我部此行救援三屯营,需先做诱饵,引诱遵化的后金守军出击。”
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平静的湖面。
“什么?诱饵?!”
固原营的夷丁守备史天佑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都跟着晃动。
“马世龙这狗娘养的!咱们是来救援的,不是来给他当替死鬼的!”
史天佑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火爆,此刻脸色涨得通红,粗话脱口而出。
他身旁的宁夏营千总赵访也按捺不住,起身怒斥:“辽镇果然是天坑!没一个好东西!当年熊经略在时还好,如今落到马世龙手里,竟把咱们三边儿郎当傻子耍!”
帐内顿时炸开了锅,将领们一个个拍案而起,骂声此起彼伏。
“咱们千里迢迢从三边赶来,吃尽了苦头,可不是来送命的!”
“现在蓟州东部区区数百里有着后金十余万精锐,让咱们去当诱饵,岂不是羊入虎口?”
“马世龙这浓眉大眼的,看着像个忠臣,没想到一肚子坏水!辽镇的人,果然没一个干净的!”
骂声越来越响,连帐外的亲兵都能隐约听见。
费书谨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制止——他知道,这些三边将领奉命勤王来到京畿后处处受到不公,如今听闻又要被当做诱饵,心中不平是必然的。
等帐内的骂声渐渐低了些,费书谨才抬手压了压,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心里不痛快,但此事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遵化的位置:“咱们本来的使命就是救援三屯营,而遵化是必经之路,就算不当诱饵,也迟早要与后金守军碰面。马世龙虽有利用咱们之意,但也并非毫无诚意——他答应给咱们一千两百副明甲,还有三百匹辽东马,这些东西,可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说着,他又指向三屯营的方向:“遵化城虽坚固,但规模不大,后金驻军总共也就五六千人。他们要守着遵化城,防备蓟州军偷袭,至少得留下两三千人守城。能出兵拦截咱们的,最多不过三四千人,这个人数,与咱们兵力相当。”
费书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几分激将的意味:“咱们三边儿郎,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精锐中的精锐?东虏的战力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但他们打的都是多年未经战火的蓟州军和京营——那些军队的战斗力,诸位心里难道不清楚?同等兵力之下,咱们就算不能正面击溃他们,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再说,马世龙只是让咱们拖住东虏。若是他的援军迟迟不到,咱们大可以自行撤退,届时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我费书谨绝不会让咱们三边儿郎白白送死。”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帐内的将领们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三边军常年驻守西北,与蒙古各部作战,战力彪悍,骨子里的傲气可不是一般军队能比的。
他们看不起那些养尊处优的京营和蓟州军,更不信自己会比后金的八旗兵差。
三四千人的东虏,他们还真没放在眼里。
费书谨见众人斗志被激起,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杜如虎!”
“末将在!”
中军杜如虎应声将手中的蓟州镇详图展开,快步走到案前,将地图平铺好。
费书谨指着地图上三条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路线,缓缓说道:“从蓟州到三屯营,共有三条路线可选。
第一条,蓟州-遵化-三屯营线,全程一百六十里,路途最短,且蓟州到遵化一带地势平坦,利于行军和运粮。但遵化已被后金占领,此路不通,直接排除。”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条路线上:“第二条,蓟州-罗文峪-三屯营线,全程二百里。罗文峪是长城重要关隘,随山而筑,易守难攻,还能避开遵化。
但这条路线的问题在于,罗文峪关口狭窄,最窄处只有四米,道路也不宽,通行能力有限,一旦遭遇伏击,咱们连展开阵型的空间都没有,风险太大。”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第三条路线上,加重了语气:“第三条,蓟州-玉田-丰润-喜峰口-三屯营线,全程三百里,比第一条路多了一倍路程。
但这条路有两个好处:一是玉田、丰润现在还在咱们手里,相对安全;二是喜峰口是交通要道,有河谷可利用,能通行大规模部队和粮草。
马世龙的意思,是让咱们走这条路,将遵化的后金守军诱到玉田、丰润之间,他则会派大军在那里设伏,聚而歼之。”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都在低头思索。三百里路程确实不近,但胜在安全,且有伏兵接应,风险大大降低。
“将爷,咱们听你的!”
费书瑜见有些冷场,忙起道。
“走第三条路就走第三条路,只要能杀东虏,多走百余里路算不得什么!”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同意走第三条路线。
费书谨点了点头,开始部署兵力:“一千两百副重甲,我的家丁队装备三百副,剩下的九百副全部分给中、左、右三部马军。辽东马交给我的家丁队,从家丁队换下来的蒙古马,分给宁夏营和固原营,每营一百五十匹。”
他看向史天佑和赵访:“史守备、赵千总,你们两部为大军左右翼。一旦后金军队突袭,你们两部必须立刻迎上去,用骑射缠住他们,为中军争取一炷香的时间披甲结阵。”
“末将领命!”史天佑、赵访欣然受命。
这波安排表面上看似乎两部吃亏了,一副重甲也没分到,所得战马也是费书谨家丁队换下来的蒙古马。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费书谨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宁夏营和固原营的骑兵中,归汉蒙古人众多,他们最擅长的是骑射,而非近身肉搏。
不给他们重甲,反而能让他们灵活作战,发挥骑射优势;
而家丁队换下来的马匹都是一等蒙古马,虽然体型略逊辽东马,但速度快、耐力强,正适合骑射使用。
部署完毕,将领们各自散去。
费书谨独自留在大帐内,看着地图上玉田、丰润的位置,眉头微蹙。
马世龙的计划看似周密,但辽镇的军队向来桀骜不驯,此次伏击能否成功,还未可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带着兄弟们安全完成诱敌任务,至于后续的伏击,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215章 诱饵与伏兵(下)
与此同时,蓟州城内的总兵府中,一场军事会议也在紧张进行。
马世龙端坐主位,面容严肃。
他身旁坐着监军御史吴阿衡,两侧则是蓟州镇的诸位将帅——宣府总兵宋伟、保定总兵曹鸣雷、蓟州兵备道贾克忠等人,一个个神色凝重。
“诸位,费参将已同意作为诱饵,沿蓟州-喜峰口-三屯营线行进,引诱遵化的后金守军出城。”
马世龙的声音沉稳有力。
“此次伏击,关系到后续反攻遵化的成败,也关系到三屯营数万军民的生死,绝不容有失。我已调集辽镇参游王承胤、张叔嘉,游击曹文诏,都司王成、李居正、左良玉、薛光胤、马献图等部,合计马步兵精锐一万,准备前往玉田、丰润之间设伏。”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一万精兵,这已是蓟州能抽调的全部野战兵力,一旦有失则蓟州将失去主动进攻的能力。
“马帅英明!”
吴阿衡抚掌赞道。
“有如此多大明精锐,定能一举歼灭遵化之敌。只是,这领兵主将之人选,不知马帅可否已有定论?”
马世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宋伟身上:“宋总兵是宿将,资历深厚,战功赫赫,我意由宋总兵担任主将,统领各部伏兵。”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伟身上。
宋伟字镇川,大同人,沉毅雄健,多有勇略。
他从千户做起,历任大同守备、葛峪参将、洮西副总兵,一路升至都督佥事、延绥总兵,后来又调任天津、宣府任总兵官。
戎马二十年,战功卓着,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是主将的不二人选。
然而,宋伟却缓缓摇了摇头,起身拱手道:“马帅谬赞,末将近日来身体一直抱恙,实在无力担此重任,还请总兵大人另择贤能。”
宋伟之所以不愿意领兵,一是,他有些看不上马世龙,觉得他不过是一无能之辈,全靠是孙承宗的亲信才担任总理高位。
天启五年的“柳河之败”让麾下明军损失惨重。
年初的遵化之战更是先胜后败,各路勤王军都被迫撤退,认为其在军事指挥上存在问题。
二乃是,此战凶险,胜负难料,而伏击的主力是辽镇士卒,辽镇将领向来桀骜难治,他并非辽镇出身,恐难以约束。
所以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让马世龙无从反驳。
马世龙脸色一沉,心中暗骂宋伟推诿。
他之所以属意宋伟,正是看中了他的资历和威望,希望能凭他的身份压服各镇的将领。
可没想到宋伟竟然直接推辞,这让他有些为难。
“宋总兵,此事关系重大,你怎能推辞?”
见宋伟推诿,监军御史吴阿衡带着几分不悦道。
“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身为朝廷重将,当以国事为重才是。”
宋伟沉声道:“吴御史,并非本镇不愿为国效力,实在是力不从心,还请御史大人和马帅体谅。”
说罢,他还故意咳嗽了几声,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一副真的身体不适的样子。
吴阿衡见状,知道宋伟是铁了心要推辞,再劝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看向曹鸣雷,曹鸣雷见宋伟不肯领兵便以内镇总兵不熟悉九边军情,指挥起来难免束手束脚为由百般推诿。
此时马世龙资历浅薄的劣势便凸显出来。
一时之间,他竟然找不到总兵官愿意领兵。
麾下辽镇的将领虽然勇猛,但大多资历尚浅,或是彼此不服,难以服众。
会议不欢而散,将领们各自离去,只剩下马世龙和吴阿衡留在大堂。
“吴御史!”
马世龙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宋伟等推辞不受,其他将领又难以胜任,看来只能我亲自领兵设伏了。”
吴阿衡沉吟片刻,道:“马帅,依在下之见,您身系蓟州安危,坐镇中枢,统筹全局,万万不可亲自领兵出击。一旦你离开蓟州,若有变故,京师危矣,陛下危矣。”
马世龙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眼下实在无将可用啊。”
“并非无人可用。”
吴阿衡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下倒有一人举荐,此人勇猛善战,且有丰富的与后金作战的经验,定能胜任主将之职。”
“哦?吴御史举荐何人?”马世龙眼中一亮,连忙问道。
“游击将军曹文诏。”
吴阿衡缓缓说道。
“曹文诏是山西大同人,早年在辽东从军,曾跟随熊廷弼、孙承宗两位大人,积功升至游击将军。”
“崇祯二年冬,他随袁崇焕入关勤王,左安门一战时,其作战勇敢果断,足智多谋,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此人身经百战,对后金的战法极为熟悉,且为人沉稳,纪律严明,定能约束住辽镇的将领。”
马世龙皱了皱眉,他对曹文诏也有印象,知道此人确实是一员猛将。
但曹文诏如今只是游击将军,资历尚浅,能否让那些参将、都司信服,还是个未知数。
“吴御史,曹文诏虽然勇猛,但他的官职毕竟太低,那些辽镇的将领,恐怕不会服他。”马世龙有些担忧地说道。
“马帅放心!”吴阿衡道,“曹文诏虽官职不高,但战功赫赫,在辽镇将士中也颇有威望。再说,只要大人赋予他足够的权力,再赐下信物,谁敢不服?”
马世龙沉吟片刻,觉得吴阿衡说得有道理。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曹文诏或许是最佳选择。
“好,那就依吴御史之言,召曹文诏前来,我要亲自考核一番。”马世龙下定了决心。
不多时,曹文诏便来到了总兵府。
他身着明扎甲,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见到马世龙和吴阿衡,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末将曹文诏,参见马总兵、吴御史。”
“曹将军请起,”马世龙示意他起身,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重任要托付于你。”
马世龙将伏击的计划和让他担任主将之事说了一遍,然后问道:“曹将军,此事凶险,责任重大,你可敢接下?”
曹文诏毫不犹豫,躬身抱拳道:“末将深受国恩,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只要能歼灭东虏,收复遵化,就算粉身碎骨,末将也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中带着坚定的信念,让马世龙心中暗暗赞许。
随后,马世龙又询问了他一些关于伏击的战术想法。
曹文诏对答如流,不仅分析了后金军队的作战特点,还提出了具体的伏击部署建议,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马世龙心中彻底放心下来,点了点头道:“好!有曹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次伏击,我任命你为主将,统领一万精骑,前往玉田、丰润之间设伏。”
他转身对身旁的内丁千总道:“取我的御赐尚方剑和令旗来!”
内丁千总很快取来一把装饰华丽的宝剑和一面绣着“马”字的令旗。
马世龙将宝刀和令旗递给曹文诏,沉声道:“这把御赐尚方剑,代表着朝廷的威严;这面令旗,代表着我的军令。我赋予你‘临阵不前者立斩’的权力,无论何人,只要违抗军令,你都可先斩后奏!”
曹文诏双手接过宝刀和令旗,高高举起,朗声道:“末将定不辱使命!若不能歼灭东虏,愿提头来见!”
“好!”马世龙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即刻前往军营,集结各部军队,做好出征准备。二月初七,先于西军前往玉田、丰润设伏!”
“末将领命!”曹文诏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曹文诏离开后,马世龙又与吴阿衡商议了伏击的具体部署。
玉田、丰润一带多山冈丘陵,地势复杂,非常适合设伏。
他们决定将军队分散埋伏在三个地点,在山冈上设置斥候,监视敌军动向,同时招募玉田、丰润的本地人作为向导,熟悉地形。
“此次伏击,关键在于费书谨部能否成功将遵化出击的东虏缠住,为曹文诏的伏击创造战机。”
吴阿衡道,“如果在曹文诏大军到来前费书谨和其麾下西军就被东虏击溃,则一切休矣。”
马世龙安慰道:“费书谨是三边骁将,做事沉稳,且其麾下西军都是我大明边军精锐,应该能挡住东虏。咱们坐镇蓟州,随时准备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蓟州城内的官吏们也在忙碌着。
马世龙的命令,蓟州官吏准备粸炒干粮约三百石,作为出征军队的军粮。
且他官府之名贷入民间白银数千两,赏赐给出战辽镇官兵。
第216章 蓟州送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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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蓟东寒锋(上)
崇祯三年,二月初七,蓟州城外寒烟漠漠。
朔风卷着残雪,拍打在明军将士的铁甲上,叮当作响,脆冽声响穿破清晨的沉寂。
费书瑜勒马立在队伍前列,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面前整装待发的五千战辅兵——这支军队是西军各镇抽调的精锐。
既有久历沙场、脸上刻满风霜的边军老卒,也有眼神锐利、刚补入营的新锐,此刻皆握兵执刃,神色肃穆如铁。
“出发!”随着中军主将费书瑾一声令下,中军大旗缓缓挥动,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循着官道驶出蓟州东门。
费书瑜拨转马头跟上,胸中既有奔赴战场的激昂,亦有几分临战的凝重。
此次出兵,明面上是增援被后金围困的三屯营,实则是想诱出遵化的后金守军,与曹文诏率领的辽镇精锐合围歼之,一举扭转蓟东战局。
而他们脚下的路,正是京东军事交通要道,每一步都踏在大明边防的命脉之上。
蓟州作为蓟镇核心,西接京师、东连玉田、丰润,地理位置至关重要。
队伍行进在平原与浅丘之间,官道平整宽阔,薄雪覆盖却不碍行军。
沿途散落着土墙草顶的村落,房屋在寒风中瑟缩,偶尔有村民探出头来,望着过境的军队,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期盼。
路边每隔数里便有驿铺,令骑们背插令牌往来奔驰,红色驿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那是传递军情的紧急信号。
“千总,蓟州到玉田不过七十里,按此速度,酉时前便可抵达扎营。”身旁的家丁什长赵二宝勒马上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他是费书瑜的同乡,自小一同长大,后随他从军,心思缜密,深得信任。
费书瑜点头应道:“告诉弟兄们,加快脚步,尽早扎营休整。虽说玉田、丰润仍在我军掌控,未必会遇东虏,但切不可掉以轻心,需谨防小股后金哨骑袭扰。”
多年戎马生涯让他深知,越是看似安全之地,越易滋生懈怠,而战争的败局,往往就藏在这些疏忽之中。
队伍行进迅速,沿途小型驿站不断送来粮草补给,驿丞指挥民夫将米粮、草料搬上随军粮车,动作娴熟高效。
这些驿站既是过往官员歇脚之处,更是军事补给的关键节点,多年来一直承担着京东地区的军需转运重任。
傍晚时分,玉田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高大,护城河结着薄冰,城楼上的守军早已望见有军队路过,纷纷上墙了望。
费书瑜并未率军入城,而是依预定计划在城外十里空地扎营。
帐篷很快连绵成片,炊烟袅袅升起,将士们埋锅造饭,疲惫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气。
入夜后,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费书瑾端坐主位,两侧分列着各部守备、千总,费书瑜亦在其列。
帐中央悬挂着一幅京东军事地图,朱砂标出的关隘、驿站与村落线条清晰,一目了然。
“诸位,今日行军顺利,但前路艰险,不可大意。”
费书瑾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众人,“明日前往丰润,沿途会经鸦鸿桥——那里既是商贸集镇,也是军事补给点,需提前探查,确保无虞。”
固原镇夷汉丁守备史天佑起身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已派哨骑先行,此刻想必已有消息传回。”
费书瑾颔首,继续说道:“明日进入丰润后,我们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从丰润西径直前往喜峰口,需经后金占领的遵化边缘绕行;二是从丰润东绕行再北上,路程虽远五十里,却能避开遵化的后金重兵。诸位以为该选哪条?”
帐内顿时陷入议论。
左部千总周文清主张走第二条路线,避开遵化可诱敌远出,便于与曹文诏合围,即便敌军不出,也可避免冒险,马世龙亦无从指责;
统领宁夏镇骑兵的千总赵访则主张走第一条路线,认为此番蓟州精锐尽出,曹文诏万余大军近在身旁,若绕行引不出守军,反倒贻误战机。
一时帐中众人分别支持这两个方案,相持不下。
费书瑜心中也为这两个方案权衡不下,一时没有发言。
就本心而言,他也想选第二条路线,毕竟安全系数高不是!
同东虏打战是要死人的,蓟东的战事关他们延绥镇士卒什么事。
而他麾下的中部将士特别是马司儿郎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能不打仗不死人把他们带回去自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真选第二条路线,遵化的东虏不肯出来,到时将爷费书谨可就要坐蜡了。
数万大军劳而无功,这个责任肯定要有人背的。
直到费书谨看向他时,费书瑜才最后下定决心起身道:“将军,末将以为应选第一条路线。
第二条路线不仅路程更远,还需深入燕山山脉,山路险峻,不利于粮草运输与大军展开。
而经遵化边缘绕行,既能利用沿途驿站补给,又能试探守军虚实。
如今遵化、永平的金军如两把钳子钳住三屯营,若不能诱出两城之一的守军,为后续战局创造有利条件,即便顺利抵达三屯营,后续粮饷补给也必将艰难万分。”
他的话戳中了众人的要害——军中上下早已被粮草问题折腾得苦不堪言,营中众人沉默后纷纷表示认同。
费书瑾亦点头赞许:“书瑜所言极是。遵化、永平是后金钳制三屯营的关键节点,若不能诱出遵化守军,始终是心腹大患。此番诱敌之策虽险,但战略意义重大,就这么定了。”
随后,众人围绕不同地理环境,制定了多套应对后金八旗的作战方案。
从平原作战到山地防御,从遭遇战到攻坚战,每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
明朝的军事作战方案已颇为成熟,核心涵盖敌情分析、任务目标、兵力部署、协同行动等关键内容,与后世作战计划多有相通之处。
最后,众人还依据沙盘推演,预演了各种地形下遭遇敌军的应对之策。
商议至深夜,确认无遗漏后,费书瑾才下令散会,让众人回营休息。
费书瑜走出大帐,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暗忖:此战关乎京东防线稳固,更关乎他们五千三边儿郎的安危,只能胜,不能败。
第218章 蓟东寒锋(下)
二月初八,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拔营出发,向丰润挺进。
自玉田向东,道路沿着还乡河延伸,河水结着厚厚的冰层,岸边树木挂满冰棱,景色虽美,却透着刺骨寒意。
队伍行进在平缓地带,速度比昨日更快,沿途村落渐渐密集,田间残留的秸秆在寒风中摇曳。
晌午时分,鸦鸿桥出现在视野中。这座集镇规模不小,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虽因战事影响,不少店铺已然关门,但仍有零星商贩在售卖货物。
集镇中央有一座石桥横跨还乡河,桥上行人往来,既有当地百姓,也有往来商旅。
“将军,哨骑回报,鸦鸿桥一带无异常,可安心通过。”前锋哨骑疾驰而来禀报。
费书瑾下令队伍在集镇外短暂休整,补充饮水和干粮。
费书瑜趁机观察集镇,只见街道两侧房屋多为砖石结构,部分墙体上还留有箭痕,显然曾历战乱。
集镇边缘设有简易夯土堡垒,上面架着弓箭,几名守军正警惕地望着明军队伍。
“这里既是商贸要道,也是军事补给点,难怪将军会重视此地。”他心中暗想,若后金派军袭扰,此处必成必争之地。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向东行进,傍晚时分抵达丰润城北。
丰润是京东重要屯兵点和仓储地,城墙高大厚实,城楼上旌旗林立、守军密布。
费书瑜等人并未入城,依预定计划在城北三十里的杨官林村扎营。
杨官林村始建于明中期,由杨姓人家建村。
村中一户杨姓人家财势雄厚,户主曾在朝中为官,被当地人称作“杨阁老”,为祈求世代为官昌盛,故定村名“杨官林”。
村子地处燕山山脉南麓的怀来盆地边缘,靠近永定河上游。
是燕山与太行山的过渡区域,山地与平原过渡特征明显,地势险要,堪称天然军事要地。
“此处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确实是扎营的绝佳之地。”费书瑜巡视营地四周,心中赞叹。
村子北侧是低矮山丘,南侧是开阔平原,若遇敌军来袭,可依托山丘防御,亦可在平原展开阵型。
营地很快搭建完毕,将士们各司其职:擦拭兵器、喂养马匹、挖掘壕沟,一派忙碌景象。
费书瑜回到自己的帐篷,家丁牛二端来一碗热汤:“千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这杨官林村的百姓倒也热情,听闻我们是来抗击后金的,主动送来不少粮草和柴火。”
费书瑜接过热汤,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
他望着帐篷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自蓟州出兵以来一路顺遂,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后金大军虎视眈眈,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二月十日,卯时,天色微亮,队伍便拔营出发。
天空飘着零星小雪,寒风比往日更烈,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费书瑜率领中部马步兵走在队伍中间,沿途景色渐渐荒凉,道路两侧是光秃秃的山丘,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天际。
行军不过十余里,队伍抵达党峪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山间,此刻村民们早已躲在家中,不敢露头。
就在这时,三声急促的号炮声突然从中军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好!”费书瑜心中一突,脸色瞬间凝重。
明军行军定制:一声号炮为警告突发事件,全军立定;
两声为遇小股敌军骚扰,披甲部队抢占高地警戒;
而三声号炮,意味着有千人以上大股敌军来袭,全军需即刻戒备,等候中军布阵迎敌。
费书瑜打马来到身旁土坡,打开千里眼朝中军看去。
只见前方中军大纛下,费书瑾正勒马立于北面高地,手中握着千里眼观察地形。
与此同时,一面令旗从中军挥动,示意敌军来自后方的丰润方向。
“怎么会是永平府的金军?”费书瑜心中一愣。
按照预判,拦截他们的金军大概率应来自前方的遵化,而永平府的后金守军距离此地较远,按理说不会如此迅速出现。
不容他多想,费书瑾的军令已然传来。
此时费书谨已经观察完地形,见党峪附近有南北两个相隔千米左右的土山高地适合布阵迎敌。
随即定下了以阵破锋,布下步骑协同防御阵型破敌之策。
旗牌官挥动令旗,传令三百家丁精锐骁骑列阵北面高地,史天佑、赵访率一千战骑隐于阵后;
同时派令骑传令费书瑜率中、左、右三部两千五百马步兵,迅速抢占南面高地布防迎敌。
“千总,我们快走!”赵二宝催促道,语气中满是急切,显然也感受到了局势的危急。
费书瑜点头,刚要下令部队行动,中军的杜如虎便带着几名亲兵疾驰而来。
杜如虎出身将门杜家旁支,资历深厚,却一直负责辎重钱粮,并不擅长战场指挥。
“费千总,将军令我协助你指挥大军。”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的是费书瑾的全套旗牌官和五方令旗。
费书瑜刚想询问中军来敌详情,只见书瑾的亲随家丁管队罗汝才从杜如虎身后走出,将费怀中佩刀递给费书瑜。
“费千总,这是将军的佩刀,将军授予你临机决断之权,若遇紧急情况,可自行处置,无需请示。”
费书瑜双手接过令旗与佩刀,心中既感怀信任,又觉压力如山。
他深知,费书瑾之所以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他,授予他重权实是形势所迫。
此处高地狭小,数千步骑无法一同展开,只能分兵。
军中诸将中军杜如虎不擅战场指挥,其他两部千总皆从延绥三路抽调,难以信任。
费书瑜资历尚浅,此次担任中部千总也只是临时差遣,本官不过是标营左部署理千总。
军中讲究上下尊卑与资历,按常理,分兵后指挥这三部马步兵的最佳人选应是中军官杜如虎。
但他确实不擅沙场争雄,前几日军事推演时便主动提出难以独自指挥大军。
其实即便他想担此任,费书瑜估计将爷费书瑾也未必应允。
此次面对的是后金八旗精锐,而杜如虎从军以来除刚开始担任过几年杜文焕的家丁外就一直负责辎重钱粮,从未领过兵。
故而此前制定预案时,费书瑾选定费书瑜为分兵马步兵主将。
当时因为只是预案,并不一定会实施。
左右部千总周文清、王吉宁为不抹费书谨面子,未表反对。
而他也欣然接受,却未想这预案竟如此之快便成了现实。
“请罗管队转告将军,末将定不辱使命!”费书瑜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
佩刀入手沉重,不仅承载着费书瑾的信任,更系着三部数千将士的性命。
罗汝才点头,补充道:“来犯之敌约四千骑,乃是永平府的后金守军,前锋已至杨官林村。
“将军让我转告你,务必坚守南面高地,待东虏疲乏,我军南北夹击,必破敌军。”
说完,他便策马返回中军。
第219章 以阵破锋(上)
蓟北初春的清晨,寒露未消。
费书瑜掌心的汗渍却早已浸透令旗的猩红绸缎,那抹艳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被指腹间的湿滑濡染得失了几分凌厉。
将爷的佩刀缠绳被他攥得微微发颤,粗糙的麻绳磨得掌心发烫,却远不及心头的焦灼滚烫。
“传令左、右两部,弃冗重行囊,随我抢占南面高地!迟则生变!”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线,目光如炬,直直刺破中军帐前的凛冽寒风,落在中军杜如虎脸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冻土上,掷地有声。
“诺!”杜如虎轰然应诺,腰间悬挂的令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盖过了风啸。
他当即点选四名配着响箭精锐传令兵,各授密令,分赴左右两部。
四骑快马扬尘而去,马蹄声在旷野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片刻之间,中、左、右三部战辅兵共三千余人铁甲铿锵,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如一股奔腾的铁流,朝着南面高地疾驰。
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翻飞,甲叶反射着初春微弱的阳光,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枯黄的旷野上蜿蜒前行。
沿途丢弃的粮车、帐篷等冗重行囊散落一地,无人回头——此刻,时间便是战机更是胜机。
一炷香后,费书瑜在南面坡顶勒马驻足。
胯下战马通灵,感知到主人的凝重,喷着白气原地踏蹄。
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刀,极目远眺,目光扫过眼前的地势,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弛。
这处坡地虽不算陡峭,却呈缓坡抬升之势,顶端开阔平坦,足有数十亩地。
站在坡地之上,前方数里平原尽收眼底,草木枯黄的旷野上无任何遮挡,敌军动向一览无余。
正适合他麾下马步协同开大阵御强敌。
这是一个以阵破锋抵御后金骑冲击的上佳地势。
更绝妙的是,此处与将爷费书谨麾下骑兵驻屯的北面高地隔平原相望,相距约莫八百步,两军互为犄角,可相互驰援。
“此战优势在我!有的打……”
费书瑜心中暗忖,不再犹豫。
转身对身后的杜如虎下令:“杜中军,传令下去!依战前预案中部步司居中,左部步司、右部步司分列两翼,左部马司为后卫共同构建方阵,务必于半个时辰内结阵完毕!”
“诺!”
杜如虎抱拳领命,当即举起令旗,朝着阵中挥动。
红旗左旋,中部步司的士兵立刻迈步向前;
蓝旗右展,左右两部步司迅速向两侧铺开;
黄旗上下摆动,各部马兵也纷纷下马,协助步兵辅兵搬运器械。
他接着对身旁的王大贵、柳国能下令道:“命,王大贵为中部马司署理把总,领中部马司与右部马司把总柳国能所部,一同列阵于坡后,作为大军预备队!”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我的将令,哪怕东虏冲到大纛之下,也不得擅自出战!军法无情,切莫自误!”
“诺!”两人齐声应道,快步上前接过令箭,转身疾驰而去。
军令一下,各部士卒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丝毫拖沓。
百余辆炮车与辎车被士兵们合力推至阵前,车轴与冻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士兵们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铁链和粗重麻索,以三辆车子为一组,将前后车轮牢牢锁住,环环相扣,形成一道连绵不绝的车墙。
车阵之间的空隙,被数十架拒马交错排列填充。这些拒马皆是用上等硬木打造,高达丈余,上面横插着锋利的铁尖,斜指天空,专门用来阻挡骑兵冲锋——一旦战马撞上,便是非死即残。
几乎是眨眼之间,大军四周便形成了一道道长约百丈、高逾丈余的钢铁屏障。
炮车之上,十余门佛郎机的炮口缓缓压低,黑漆漆的炮口对准前方开阔平原,仿佛蛰伏的巨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喷吐烈焰。
车阵拒马之后,是千余刀矛手列成的紧密方阵。
他们肩并肩、背靠背,如同移动的铁墙。
士兵们内披布面铁甲,外罩厚实棉甲,双重甲胄之间的甲叶在移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中的长刀寒芒闪烁,铁矛如林,与前方的拒马、炮车构成三重防线,严阵以待。
刀矛手之后,数百名火枪手分成五列,依次列队。
他们身着布面甲,背负装满火药与铅弹的药囊,手中鸟铳早已装填完毕,枪托抵肩,目光锐利如鹰。
整个布阵过程紧张而有序,士兵们各司其职,没有人敢有半分懈怠。
西军常年驻守西北,与蒙古骑兵周旋,早已练就了快速布防的绝技。
短短半个时辰,步骑协同大阵便已初步成型。
初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落在铁甲与刀刃之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寒芒,与天空的湛蓝相映,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阵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费”字大旗的猎猎声,以及士兵们沉稳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直视前方平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费书瑜登上阵中央的元戎车,车顶的“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的流苏被风吹得肆意翻飞。
他手扶车栏,目光扫过阵列,见阵前除了有一些辅兵还在抢挖陷马坑外,各部战兵均已就位,阵型严整。
受命以来一直紧绷的心情终于略松一口气。
初掌大军就要同如日中天的后金八旗精锐野战争雄,内心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现在大阵已成,他也有一战之力。
“千总,前方有动静!”家丁什长赵二宝的急促声音打破了寂静。
费书瑜连忙收回思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旷野之上,草木枯黄,风吹草动间,隐约可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一团尘埃。
那尘埃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渐渐遮蔽了半边天空。
他从怀中掏出千里镜,对准尘埃升起之处。
镜中景象渐渐清晰:
最先出现的是数十名明军哨骑,他们一个个甲胄上插满箭矢,脸上满是疲惫;
不少人麾下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却还在拼命抽打着麾下战马,不敢有片刻停歇地朝着大阵狂奔。
哨骑之后一箭之地,先是出现一骑黑点,紧接着便是两骑、三骑,转瞬之间,黑点越来越多,最终汇聚成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般朝着大阵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起初如同闷雷滚动,在旷野上低沉回响;
渐渐变得震耳欲聋,连脚下的高地都似乎在微微颤抖,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来了!”阵中有人低呼出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泛白。
空气中的肃杀之气愈发浓重,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杜如虎快步走到费书瑜身后,沉声道:“方才哨骑传回消息,此番领兵的后金主将,乃是图鲁什!”
第220章 以阵破锋(中)
“图鲁什?”费书瑜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紧皱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出兵之前,他们在蓟州早已收集了后金八旗主要将领的卷宗,图鲁什便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位。
此人又名涂鲁什,伊尔根觉罗氏,满洲镶黄旗人,世居叶赫部,现任皇太极帐前最精锐的前锋护军“摆牙喇”的统领。
早在老虏(努尔哈赤)时期,他便是后金闻名的锋将,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曾多次在战场上率先破阵,立下赫赫战功,被努尔哈赤亲赐满语最高勇士称号“硕翁科罗巴图鲁”,意为“超群的钢铁勇士”。
“摆牙喇”又称白甲兵或护兵。
根据此时后金八旗军制,一个牛录约有一百八十至二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披甲。
这一百五十披甲中,一百人为战兵,五十人为守兵。
战兵中又分为白甲十人、红甲四十人、黑营五十人。
黑营是穿棉甲的步兵和楯车兵,红甲兵一人一马,可视为骑马步兵,白甲兵则是配备三马的精锐骑兵。
图鲁什作为前锋护军“摆牙喇”的统领,统领着皇太极亲军两黄旗中最精锐的白甲兵。
按理说应当紧随皇太极行营,负责保护大汗的安危,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领兵拦截自己这支援军?
难道皇太极亲至?费书瑜心中不由一紧!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远方的敌军阵列,试图从中找到皇太极的仪仗。
但放眼望去,只见敌军阵列整齐,铁骑如潮,却不见任何大汗亲征的龙凤大旗。
随后一想,他又觉得不可能。
前日收到的战报明明说,皇太极还在山海关前与孙承宗对峙,皇太极不可能弃大军于不顾,来对付他们这区区几千西军。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费书瑜深知战争本就充满了巧合与意外。
现在无论敌军主将是图鲁什还是皇太极,他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严守阵型,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诺!”杜如虎领命,转身命令旗前往各部高声传令。
其实费书瑜不知道的是,图鲁什的出现,背后藏着后金内部复杂的权力纠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错综复杂。
就在费书瑜他们从蓟州出兵的当天,镇守遵化的后金大贝勒代善便收到了细作与哨骑传回的消息:“大明西军五千余人,携火炮辎重,驰援三屯营。”
消息传开,遵化城内的后金将领纷纷请战。
议事大殿内,诸将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
“主子,区区明兵,何足惧哉!奴才愿率本部兵马,前去将他们斩尽杀绝!”正红旗巴图鲁鄂鼐上前一步,大声说道,眼中满是轻蔑。
“正是!明军怯懦,不堪一击!我八旗勇士天下无敌,定能一战将其击溃,生擒贼将!”正白旗参将英俄尔岱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自后金入关以来,明军望风而逃,诸将早已养成了骄横之气,根本不把这支增援的西军放在眼里。
然而,代善却面色凝重,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扫过殿内的诸将,眉头紧锁,犹豫再三,最终摆了摆手:“此事不妥,不可轻举妄动。”
“贝勒爷?”
诸将皆是不解,纷纷劝道,“明军驰援三屯营,若不中途拦截,待其与三屯营守军汇合,我军再想攻取便难了!遵化守军虽不算多,但对付一支援军足矣!”
代善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们有所不知。这大明西军并非你们先前遇到的蓟镇守军和京营兵可比,乃是常年驻守西北的精锐。
如今遵化城中,守军不过四千,其中能战的八旗精锐不过两千人,其余两千皆是蒙古轻骑与汉军,战斗力参差不齐。
对付明军精锐西军,出兵少了怕是力有不逮;
若主力尽出,蓟州的马世龙一直虎视眈眈,他趁机偷袭遵化,我等便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后金军法森严,代善作为大贝勒又是正红旗旗主,既然已经发话,诸将纵然心中不满,也只能无奈退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代善之所以不愿出兵,除了觉得遵化兵力确实有些不足外,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政治考量。
原来去年十月二十日,后金大军抵达喀喇沁部的青城,皇太极意图借道蒙古入侵大明。
当时,代善与三贝勒莽古尔泰便极力反对。
两人在行军途中秘密商议,认为此举风险极大,当晚便闯入皇太极的御幄,直言进谏,请求回兵。
他们提出的理由有二:
一是军事风险过高,后金军队深入明境,劳师袭远,若不能顺利入边,便会陷入粮匮马疲的困境,难以返回;
即便成功入边,明军也会调集各路兵马围攻,后金军队众寡不敌,一旦后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此前努尔哈赤进攻宁远失利,皇太极再攻宁远、锦州也未能取胜,如今以五六万之众千里远征,胜负难料。
二是对战争前景缺乏信心,后金军队常年在辽东作战,对当地情况极为熟悉;
而此次深入明朝腹地,作战环境陌生,明军防御体系复杂,胜算实在太低。
其实他们反对入关除了以上两点外,还有一个最核心的原因,那就是权力之争。
此时皇太极即位不久,后金仍处于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局面。
代善与莽古尔泰作为四大贝勒,手握重兵,地位尊崇,对皇太极的集权统治形成了制约。
他们并不希望此时冒险攻明。
失败了他们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成功了皇太极则会因为攻明军获得巨大威望,从而进一步巩固权力,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但最后皇太极得到岳托、济尔哈朗等小贝勒力挺,最终才促成大军继续进兵的决议。
然而,让代善与莽古尔泰没想到的是,危险重重的入关行动竟然在明朝新帝崇祯的帮助下成了一场盛宴。
大灾之年,崇祯不仅缩减了京畿屏障蒙古朵颜三卫的“互市”贸易,还削减了“岁赏”安抚物资。
蒙古部落缺乏盐、茶、布匹等生活必需品,生存难以为继。
而皇太极趁机抛出橄榄枝,主动开放互市,提供充足物资。
还与蒙古贵族联姻结盟,恩威并施之下,朵颜三卫纷纷倒戈,甘愿为后金带路。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崇祯为了给袁崇焕筹集“五年平辽”的辽饷,下令理清军饷,裁汰老弱,缩兵就饷,蓟镇便是此次裁汰的重点。
蓟镇本就欠饷严重,大灾之年不仅没有补足欠饷,反而要被裁撤,一时间,蓟镇各路守军罢兵闹饷此起彼伏,军心涣散。
后金入关后,面对“既往不咎、厚赏财物、保全性命”的招降政策。
早已心怀不满的明军士卒纷纷倒戈,甚至有不少士兵作为内应,打开了城门。
遵化便是如此被轻易攻破的——当时守城的明军千总开门献城,后金兵不血刃便占据了这座战略要地。
第221章 以阵破锋(下)
如今皇太极借大明蓟镇内乱顺利入关,连下数城,声望大涨,隐隐有压过其他三大贝勒、独尊之势。
代善更是不敢冒险出战,生怕稍有失利,便被皇太极借机问罪,削弱自己的势力。
毕竟截断三屯营援军是永平守军的职责,他只需守好遵化这一后金退路,便是大功一件,无需多此一举。
思及此,代善对身旁的汉官范文程道:“速去信将此消息送往永平府,告知济尔哈朗与阿巴泰贝勒,让他们派兵拦截。”
济尔哈朗与阿巴泰收到代善消息时,正在永平府商议军情。
听闻大明西军驰援三屯营,两人商议一番,当即决定以阿巴泰为将出兵拦截西军。
三屯营乃是蓟东重镇,若与援军汇合,必将成为后金的心腹大患。
他们迅速抽调永平各旗护军五百,交由刚围杀刘兴祚、被皇太极派来协防永平的图鲁什统领;
各旗红甲兵一千骑由阿巴泰亲掌;
另抽调五百车兵与火器汉兵归萨哈廉统领;
再派鄂本兑、恩格德尔、察哈喇各率一千蒙古轻骑跟进。
大军出城汇合后,阿巴泰令图鲁什率三千蒙古骑兵与五百摆牙喇,共计三千五百骑为先锋,先行追击明军。
自己与萨哈廉率队随后接应。
就在费书瑜南面高地堪堪结阵完毕之际,图鲁什率领的金蒙联军已抵达党峪村外的平原。
数千铁骑铺开阵型,如同黑色的潮水,覆盖了整个地平线。
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积雪被马蹄扬起,化作漫天雪雾。
图鲁什亲率五百摆牙喇精锐与一千蒙古骑兵坐镇中军正面压阵。
左翼恩格德尔、右翼察哈喇各领一千蒙古骑兵分至东西,呈钳形张开。
图鲁什勒马立于中军,白漆扎甲在朔风里泛着冷硬的幽光,甲叶间的冰碴随战马呼吸轻轻震颤。
他头戴的狰狞铁盔棱角锋利,额前铸铁兽面獠牙毕露。
盔顶红缨如燃着的火星,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狂舞,将他满脸横肉衬得愈发凶戾。
此时他嘴角微扬,目光扫过明军阵前连绵的炮车与交错的拒马,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毕竟入关以来,还从未见过明军这般规整的阵仗,但旋即便被更深的轻蔑取代。
身经百战未尝一败的战绩,早已让这位后金都统的骄纵之气深入骨髓。
“都统,这支明军有些古怪!”
身旁的副都统鄂本兑勒紧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竟然这么快就列好大阵了!”
他目光紧锁明军阵形,只见那方阵层层叠叠,步卒与车兵错落有致,甲胄在雪光下连成一片银海,透着非同寻常的严整。
图鲁什嗤笑一声,马鞭轻指明军大阵:“不过是仓促拼凑的龟缩之阵,看着唬人罢了,未必真能站稳脚跟。”
“派游骑交替驰射,耗光他们的锐气,待其力乏,出动我八旗勇士必能一举破阵。”图鲁什轻蔑道。
“都统不可大意啊,明廷西军与辽镇并称边军重镇,素来以敢战闻名。!”
鄂本兑见图鲁什有些大意连忙劝道,“您看他们阵前布满铁棘,拒马间还缠绕着铁索,此车阵专门克制我蒙古轻骑的奔袭;再看那些士卒,甲械精良,阵列丝毫不乱,绝非仓促应战之师!”
图鲁什虽骄纵,却也是百战老卒。
闻言眉头微蹙,目光重新审视明军大阵,见其首尾呼应、进退有据,果然并非虚有其表。
遂微微颔首,但看着明军辅兵还在拼命加固大阵。
沉吟片刻,低声道:“萨哈廉的车兵还在身后三十里外,若等他们到来,明军大阵必将更加稳固,恐误战机。”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先探虚实!鄂本兑,你率五百蒙古轻骑,以游射之术掠阵,务必摸清他们的火器射程与大阵虚实!”
“得令!”
鄂本兑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时动作干脆利落。
他抽出腰间腰刀,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掠阵!”
五百蒙古轻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随即催动战马,如一道黑色洪流般向明军大阵正面疾驰而去。
蒙古骑兵个个马术精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战马踏雪疾驰,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雪雾。
转眼间,这支轻骑便逼近至明军阵前两百步外,他们纷纷取下背上角弓,在战马奔驰的颠簸中稳稳弯弓搭箭,箭头映着雪光,泛着森寒的冷意。
“放箭!”
随着鄂本兑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如同倾泻的暴雨,划破雪幕,铺天盖地般射向明军大阵。
早已严阵以待的明兵刀盾手见状,齐齐大喝一声,将手中厚重的藤牌与大盾高高竖起,层层叠叠的盾牌瞬间连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如同巍峨山岳般岿然不动。
箭矢噼啪作响地射在盾牌上,要么被弹飞,要么深深嵌入木盾,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蒙古轻骑见状,催马继续逼近,直到距阵百步之遥,开始绕着明军大阵环射,试图寻找盾墙的缝隙。
就在此时,明军阵中传来一声洪亮的令下:“放!”
发声者正是负责前阵的把总侯拱安,他手持令旗,目光如炬。
令旗挥落的瞬间,阵前炮车轰然作响,火铳也齐齐喷发火焰,枪炮之声震彻天地,浓烟在雪地里迅速弥漫开来。
铅制弹丸如闪电般破空而出,火铳箭矢紧随其后,如同密集的雨霰,穿破浓烟与雪幕,狠狠射向奔驰中的蒙古轻骑。
蒙古轻骑万万没料到明军火器竟如此犀利,百步之外仍有这般惊人的杀伤力,一时间猝不及防。
弹丸穿透皮甲的闷响、战马的悲鸣、士卒的惨叫交织在一起,不少骑兵应声倒地。
人仰马翻,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白雪,在茫茫白色中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鄂本兑见状大惊,他亲眼看见身旁的亲兵被一颗铅弹击穿胸膛,倒在马背上再无声息。
心中暗叫不好,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连忙高声下令:“撤退!快撤退!”
残存的蒙古轻骑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不顾队形地向后狼狈逃窜,马蹄扬起的雪沫混杂着血迹,一路仓皇而去。
阵后明军并未追击,只是静静守住阵形,任由那数十具尸体倒在阵前的雪地中,成为这场试探之战的无声注脚。
图鲁什在千里镜中看得一清二楚,脸上的轻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望着明军阵前依旧升腾的硝烟,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马鞭——这支西军,远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第222章 滦河谷鏖战(上)
图鲁什勒马立于中军,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前方的明军大阵。
鄂本兑掠阵的蒙古轻骑兵狼狈回撤,马背上的箭矢歪斜,显然是吃了火器的亏。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凝。
这本就是试探,明军火器的部署已摸得八九不离十。
这支明军确实不同寻常,阵型严整如磐石,火器齐射时烟雾遮天蔽日,远非明军寻常军镇可比。
但在图鲁什眼中,也不过是寻常辽镇家丁的水准,论火器精利,终究不及他曾对阵过的南军精锐。
更重要的是,多年搏杀的经验早已刻入骨髓:明军善用火器者,多怯近战。
只要后金勇士能撕开一道缺口,冲入阵中,那些依赖火器的明军必会如鸟兽散。
“统领,这支明军火器太过犀利!我们没有携带盾车,如果强攻各部勇士恐伤亡惨重。”
图鲁什身旁的护军副统领劳萨劝道,“不如等萨哈廉的战车到了,再行进攻?”
“不妥!”图鲁什猛地抬手,指向明军大阵,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你看他们阵脚虽稳,却带着仓促之色,显然立足未稳。炮车笨重难移,正是软肋!若此刻绕击侧翼,必能一举破阵;若等他们扎下营寨,筑起鹿角,再想击破可就难如登天了!”
他稍一沉吟,军令已如冰珠般砸下:“令恩格德尔率左翼千骑,绕至明军侧后,以波浪冲锋连环冲击右翼,务必搅乱其阵型;
令鄂本兑继续正面佯攻游射,牵制正面明军,不许他们分兵;
劳萨,你率三百护军勇士,潜于鄂本兑身后,待明军侧翼出现破绽,阵型松动,便正面突入,一举破阵!”
“得令!”劳萨轰然领命,转身时披风扫起一片雪沫。
号角声再次撕裂长空,后金军队如黑云压城般再度逼近。
恩格德尔的蒙古骑兵踏雪疾驰,马蹄扬起的雪雾遮天蔽日,绕着明军右翼迂回包抄;
鄂本兑的五百轻骑则在正面往来穿梭环射,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明军大阵,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牵制正面明军。
费书瑜立于中军戎车之上,红漆令旗在手中稳如泰山。
他早看穿了图鲁什的意图,见后金左翼骑兵奔袭自己的右翼。
当即沉声道:“传令右翼戒备!虏骑未至百步,枪炮手擅自发射者,立斩不赦!”
令旗挥动间,右翼千总王吉宁立刻调度:
刀盾手齐齐上前,竖起厚重的藤牌,层层叠叠如铜墙铁壁;
炮手与火枪手隐匿于盾隙之间,枪口炮口微微上扬,静待最佳时机;
刀矛手则随着阵型缓缓旋转,如张开的扇面,锋芒毕露,严阵以待。
不过半柱香功夫,恩格德尔的蒙古轻骑已杀至右翼阵前。
他们排成松散队形,如潮水般围绕明军右翼阵列环射。
一时箭矢如雨霰般倾泻而下,有的钉在藤牌上,有的穿透缝隙,溅起点点血花。
但明军一直按兵不动,直到蒙古骑兵进入百步内,明军阵中才突然炮枪齐发,声震天地。
铅子如冰雹般砸向骑兵,一时之间人喊马嘶,惨叫声淹没在风雪中。
恩格德尔的脸色愈发阴沉。
这支明军不比寻常,他连攻三阵,对面的明军大阵却如铜浇铁铸般岿然不动。
反而他麾下的蒙古轻骑吃了不小的亏,折损了数十骑。
这是一支明军的精锐,想靠骑射撼动大阵已然无望!
如今想破阵唯有死战!
他挥舞着马鞭,下令改变战术,不再仅仅是游射。
而是督促蒙古骑兵直接策马冲向明军大阵,试图突破炮车和拒马的防线。
蒙古骑兵在恩格德尔的督战下一波又一波如惊涛拍岸冲击,明军右翼的压力骤增。
蒙古骑兵的尸体在明军阵前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山坡流淌,在积雪上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就在明军全力应付蒙古轻骑加大了攻势时。
恩格德尔暗中抽调的两百战骑借着枪炮发射后的浓烟掩护,如鬼魅般突袭而至。
套马索精准地钩住战车的轮轴,战马奋力拖拽,硬生生拉开一道缺口。
蒙古骑兵趁机涌入阵中,弯刀挥舞,与明军展开近身搏杀。
明军一时不防,被蒙古骑兵突入阵中。
士卒伤亡渐多,原本严整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费千总!后金骑兵突入右翼了!”中军杜如虎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费书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杜如虎一愣,随即急切建议:“要不要调预备队增援?再晚右翼就守不住了!”
他这话一出,不但让费书瑜有些无语,就连他身旁家丁什长赵二宝也在内心嘀咕。
他们这个中军名字里有个虎字,怎么胆子连蒙贵大将军都不如!
“不必。”费书瑜淡淡摆手。
见杜如虎面露狐疑,费书瑜想了一下,感觉刚刚口气有点生硬!
杜如虎这人吧虽然打仗不行,但在镇内地位不低,手中掌握着又是最为重要的钱粮辎重,不能得罪!
于是缓了缓语气解释,“蒙古轻骑善游射,却不善攻坚。他们侥幸突入,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见杜如虎还有些疑虑!
费书瑜便直白道:“王吉宁若是真撑不住,求援的信使早该到了。”
听到这话杜如虎才恍然:是啊,他刚才就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右翼主将是王吉宁,他到现在都没派人前来请援,自然是有把握守住右翼!
自己有点当局者迷了!
费书瑜话音未落,右翼战场果然出现了变化。
突入阵中的蒙古骑兵失去了机动性,正在被明军刀矛手团团围住,如围猎般逐一绞杀。
先前的混乱逐渐在被平息,明军应该很快就能将突入阵中的蒙古骑兵绞杀驱逐干净,重新恢复阵型。
杜如虎望着戎车上面色平静的费书瑜,心中不由感慨:绥德费氏怕是要不了几年就会多又一员骁将了!
其实开战前,费书瑜也是压力山大。
可一旦置身战场,先前所有的焦虑似乎都化作了冷静。
仿佛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本就流淌着沙场名将的血液。
就在右翼战场局势稳住,逐渐向好时,正面战场却骤然生变!
原本只是负责正面佯攻的鄂本兑见左翼顺利突入明军阵列,便暗中加大了攻势。
试图效仿恩格德尔也突入明军正面大阵策应左翼的进攻。
但正面明军早有防备,把总侯拱安亲自督战,待蒙古轻骑逼近至五十步时,大喝一声:“开火!”
车阵后的枪炮手轮番齐射,密集的弹雨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冲锋的蒙古轻骑牢牢罩住。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纷纷倒地,尸体堆积如山,后续骑兵被死死阻击在三十步外,寸步难进。
鄂本兑见状,只得咬牙下令回撤。
明军枪炮手见骑兵后撤,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不知真正的死神已在浓烟中悄然降临。
第223章 滦河谷鏖战(下)
此时的明军使用的是黑火药,他和后世无烟火药除了威力不足外最大的区别就是使用后有浓烟。
此时的正面战场因为明军持续枪炮叠射,黑火药燃放后的浓烟如浓雾般笼罩着战场,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这正是劳萨早已算好的时机。
劳萨率领的三百后金护军(摆牙喇)重骑,如幽灵般潜入明军大阵二十步内。
骤然发动正面突袭,试图凿破明军大阵!”
这些都是后金百里挑一的精锐,身穿厚重的白色铁扎甲,手持丈二骑矛,胯下战马也披着半身护甲,如移动的钢铁堡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野战时以轻骑环射打乱明军阵列,护军重骑再突袭陷阵。
这便是后金八旗纵横辽东的驰突之阵:轻骑扰阵,重骑破局!
劳萨将三百重骑分为五队:前队六十骑为锋队,左右各六十骑为战队,中后两队为守队。
临战时若锋队战队突破顺利,守队则转为战队扩大战果一举凿穿敌阵。
若锋队战队突破受阻,守队则负责稳住阵角,接应锋队战队。
随着他一声令下,左右战队率先发难,借着浓烟掩护突袭至明军阵前十步,重箭如流星般射出。
这些护军皆是箭术顶尖的射手,十步内射面百发百中,重箭威力惊人,即便未中要害,巨大的冲击力也能让明军枪炮手负伤倒地,失去准头。
三边明军素来与套虏轻骑作战,对这种近身对射的战术极不适应。
一时之间,车阵后的枪炮手被死死压制,不敢冒头,只能蜷缩在盾后躲避箭矢。
后金战队见状,立刻各派十骑携带套马索,奋力钩拉阵前的战车。
明军士卒拼命阻拦,却被曲射的箭矢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车被战马一点点拉开,露出一道致命的缺口。
“刀矛手列阵御敌!”侯拱安嘶吼着,调集百余刀矛手仓促补位。
就在战车被拉开的瞬间,浓烟中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后金锋队重骑如猛虎下山,狠狠撞入明军仓促布置的矛阵。
“轰隆!”战马悲鸣着倒地,骑矛狠狠刺向盾墙,“咔嚓”声不绝于耳,不少藤牌被刺穿、撞碎,双方人马叠压在一起,血流漂杵,惨不忍睹。
紧随锋队之后,后金两队战队接踵而至,如潮水般反复冲击。
明军刀矛手奋力抵抗,却在重甲骑兵的碾压下节节败退,缺口被不断扩大,后金骑兵已凿穿入阵十步,深入明军大阵各路。
侯拱安试图组织火枪手反击,但双方人马混战在一起,根本无从瞄准,只能将火枪手集结起来,试图构筑第二道防线。
求援的家丁气喘吁吁地奔至戎车前,满脸血污:“千总!我们驻守的正面防线被后金白甲重骑突入,我家把总请求增援!”
费书瑜握着令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预备队就在身后,只需一声令下便能驰援。
但此时图鲁什还有两千预备队,自己却只有六百!
要是这么早将预备队投入战场,一旦图鲁什转变主攻方向,自己则再无后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对家丁沉声道:“回去告诉侯拱安:他安,我安,全军安;他危,我危,全军危!援军没有,只有两字——死战!”
家丁愣在原地,见费书瑜神色决绝,不敢多言,转身策马奔回。
中军杜如虎面露犹豫,张口似乎想劝说一二,但见费书瑜神色决绝,又将话语按下。
一直观察局势变化的图鲁什见劳萨顺利突入,且缺口不断扩大,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意。
为了迅速击破明军步兵,随即决定采用两翼牵制中路突破战术。
他决定留下两百后金护军(摆牙喇)作为预备队牵制北面费书谨。
下令左翼察哈喇麾下一千蒙古骑兵和中军的五百蒙古骑兵立即投入战斗。
以轻骑持续袭扰明军两侧,不断消耗明军体力。
依靠八旗护军强大战力直命中军,以蝎行阵反复冲击明军正面,一举凿破明军大阵。
当后金骑兵如潮水般从三面涌来,明军大阵承压剧增。
费书瑜却突然眼中一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苦苦等待的胜利曙光终于出现!
图鲁什急于求成,竟然如此决绝将预备队全部投入战场!
只要自己撑过他这一击,则大胜可期!
他对身旁中军杜如虎高声下令:“传令,方阵变圆阵!收缩防御!”
随着中军的令旗挥舞,各部明军将士闻令而动。
外围长矛手斜插大地,与炮车、拒马构成一道荆棘铁环;
火枪手在内层排成三重射界,轮番齐射;
一线刀矛手则加快轮换频率,圆阵缓缓转动,始终以密集阵型应对骑兵冲锋。
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战场彻底陷入惨烈的混战,双方将士都杀红了眼,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从清晨的卯时末战至午时初,历时两个时辰!
双方在战场上尸横遍野。
后金骑兵连续冲锋,人困马乏,速度渐缓;
明军将士也已疲惫不堪,不少人的盔甲染满鲜血,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就在这胶着之际,北面高坡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号角!
费书谨立于高坡之上,见战机已至,厉声下令:“旗牌官,令旗三挥!”
三面令旗同时挥动,高坡上的三百家丁骁骑如闸门泄洪般俯冲而下,马蹄踏碎积雪,直切后金右翼拉长的阵型;
隐蔽于明军阵后的史天佑、赵访所率千骑同时从侧翼掠出,如两把利刃,直击后金左翼,瞬间完成合围。
与此同时,明军圆阵突然开启道,王大贵、柳国能两司马率军从两翼突出,如猛虎扑食般夹击后金两侧的蒙古骑兵。
蒙古轻骑本就因为久战疲惫,突遭夹击,阵型瞬间大乱,指挥体系彻底失灵,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图鲁什见状大惊,亲自率领两百护军重骑上前接应。
但此时明军士气如虹,锐不可当,后金败兵如山倒,根本无法收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步步紧逼,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后撤五里,避其锋芒。
就在明军准备追击之际,费书瑾收到夜不收的紧急传讯:后金援兵已至杨官林,离此不足十里!
他当即下令:“停止追击!收拢兵力,重新布防!”
明军将士迅速收拢战马盔甲,在高地重新构筑防御。
炮车、拒马再次排列整齐,火枪手、刀矛手各就其位,严阵以待。
寒风吹过战场,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但明军将士们目光坚定,毫无惧色,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
滦河谷的战云并未散去,积雪下的鲜血还未凝固,双方都在抓紧时间休整,等待着各自的援军。
一场决定数千将士性命、关乎蓟东战局走向的恶战,已在悄然酝酿,即将再次拉开序幕。
第224章 再战(上)
朔风如刀,卷着枯草碎屑在南垣高地的石缝间打着呜咽般的嘶吼。
冻土被昨夜的薄霜冻得坚硬,马蹄踏上去脆响连声,震起细碎的冰碴。
费书瑾勒住胯下雪如龙,冰冷的铁蹄堪堪停在一具蒙古兵的尸首旁。
那尸首双目圆睁,辫子散乱地拖在地上,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抬眼望向高地之巅,中军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杜如虎正手持令旗,俯身与一名银甲将领低声交谈。
那银甲将领正是他亲自任命的南垣主将费书瑜。
此刻南垣高地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的焦苦味与战马粪便的酸腐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但却难掩他眼角的喜悦。
刚刚结束的那场恶战,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还在这片焦土上回荡,尚未散尽的烟尘在寒风中打着旋,模糊了远处的视野。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有穿着明军号服的己方士卒,双手依旧紧紧攥着兵刃。
也有身着皮甲、梳着金钱鼠尾辫的蒙古兵卒,不少人手中还握着断裂的弯刀。
费书瑜正听杜如虎清点战果,眉头紧锁地盯着地上的尸首。
家丁赵二宝是个细心的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便轻轻扯了扯他的战袍:“将军,将爷来了。”
费书瑜猛然回头,见费书瑾带着亲兵家丁正缓步走来,紧绷的脸颊终于露出一丝难掩的疲惫。
他快步迎上前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将爷,您来了。”
中军杜如虎也随之跟上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抑的亢奋:“大胜啊,将爷!此战我部大胜后金前锋,累计毙死毙伤后金近千人!方才打扫战场,单是后金留下的尸体就有三四百之众……”
费书瑾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尸首,眼神沉凝如铁。
他征战多年,深知战场之上“毙伤”二字水分颇多,真正能算数的,唯有实打实的斩获。
“这其中你们斩获的东虏尸首有多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爷!”
杜如虎深吸一口气,“这些尸首中虽然九成皆是蒙古附庸兵,但其中东虏尸首,我部也斩获首级二十三级——皆是后金八旗最精锐的摆牙喇护军!”
“二十三级?”费书瑾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
摆牙喇乃是后金八旗中的精锐中之精锐,等同明军精锐家丁的地位,每一名都是从后金八旗千军万马中挑选出的百战老卒。
他们身披重甲,骑术精湛,弓马娴熟,战力远非一般八旗战兵可比。
寻常战事中,明军能斩获三五级摆牙喇首级已是不易,此次一战斩获二十三级,堪称奇功。
费书瑜在旁补充道:“不仅如此,我部还击杀了数名八旗军官,其中一人级别定然不低。将爷您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匹战马旁站着四名辅兵,正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一套极为精良的盔甲与一面旗帜,生怕被寒风刮坏。
费书瑾迈步走去,寒风吹起他战袍的下摆,发出猎猎声响。
只见那盔甲通体由精铁打造,甲片细密如鱼鳞,边缘镶嵌着鎏金纹饰,胸前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图案,虽沾染了暗红血迹,却依旧难掩其华贵厚重。
盔甲的护心镜是整块寒铁锻造,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却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显然是遭了重击。
旁边的旗帜上绣着狰狞的黑色狼头,狼眼用赤铜镶嵌,透着森然寒气,旗杆顶部装饰着白银打造的矛头,配套的鞭辔之上缀满了金银饰品,龙凤纹路清晰可见。
这般规制,绝非普通牛录额真所能拥有,至少也是梅勒章京级别的将领。
“但可惜了。”
费书瑜在一旁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弟兄们搜遍了他的尸身,并未找到能证明身份的铭牌,否则倒是能为弟兄们再添一件大功,也能让朝廷知晓我们此战的艰险。”
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杜如虎接下来的话便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将爷,我军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中部步司,正面承受了后金摆牙喇铁骑的三次冲阵,士卒死伤近两百人,军官折损过半!”
费书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具体情况如何?”
“五名管队,两死一重伤,剩余两人也带了轻伤;十名副管队与掌旗官,战死、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足足有五人。”
杜如虎的声音愈发沉重,“就连把总侯拱安,在中路防线被撕开缺口时,亲自率领家丁顶了上去,被后金摆牙喇的骨朵砸中胸口,当场吐血重伤昏迷!若非他身边的家丁拼死将他从乱军中抢了出来,恐怕……恐怕已经殉国了。”
费书瑾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
侯拱安这小子,他是知道的,出身西军将门,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纨绔气,不少人都以为他是来军中镀金混资历的。
却没想到,真到了生死关头,竟有如此血性,敢豁出性命去堵缺口。
这些西军将门能够代代传承,果然不是只靠着祖上荫庇,而是靠着这一股子浴血拼杀的狠劲。
他转头看向费书瑜,见他眉宇间满是自责,显然是将伤亡惨重的责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费书瑾心中清楚,此战以步军硬撼后金精锐骑兵,能重创其前锋已是超水平发挥,换做任何人指挥,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眼下后金援军旦夕将至,军心绝不能动摇。
他伸手拍了拍费书瑜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就是我辈武人的宿命。
此战你调度得当、临危不乱,将弟兄们的伤亡降到了最低,做得很好。
即便是我亲自指挥,也未必能比你更出色。
无需作此女儿态,沉溺于自责之中。后金援军转眼就到,三边儿郎们还需要你坐镇指挥,切不可乱了心神。”
提及后金援军,费书瑜眼中的自责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
他定了定神,挺直了脊梁,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爷教训的是,末将知错了。”
他顿了顿,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
“将爷,曹将军麾下的辽镇弟兄,可有消息传来?按原定计划,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发起突袭了才是。”
费书瑾闻言,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此次作战,他们西军的任务本是作为诱饵,引出遵化城内的后金守军;
而曹文诏率领的辽镇精锐,则埋伏在玉田、丰润之间的侧翼,待后金主力出城追击,便从侧后方发起突袭,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可如今,他们虽没能引出遵化守军,却意外引出了永平府的后金兵,也算完成了诱敌任务。
从清晨接战到如今,已然过去了两个时辰,战况如此激烈,震天的厮杀声恐怕十几里外都能听见。
现在连后金的后续步兵都已陆续赶到,曹文诏的伏兵却依旧毫无踪迹,这如何能不让人忧心?
“尚无消息。”
费书瑾沉声道,目光望向曹文诏伏兵所在的西南方向,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笃定,“但曹文诏在辽镇素有‘敢战’之名,他此番领命潜伏,定不会失约。”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线的旌旗愈发密集,原本模糊的黑影迅速扩大,如同乌云般朝着高地压来。
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冻土传来,起初只是隐隐震动,片刻后便如惊雷般响彻天地,地面微微颤抖,连石缝间的枯草都在随之摇晃。
后金的援军,终究是到了。
第225章 再战(中)
此时,阿巴泰率领的后金大军已然逼近,两军相距不足一千步。
阿巴泰勒住战马,手中马鞭指向明军阵地,目光冰冷如霜。
他身后的将士们停止了呐喊,战场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更添几分肃杀。
阿巴泰仔细观察着明军的布置,南垣高地地势虽不算陡峭,但他与北垣明军骑兵互成犄角。
明军马步依山列营,火器层叠布列与马兵相兼,“步火居前,马兵继后”可谓极得地利。
“图鲁什此番败得不冤。”他心中暗道。
这股明军绝非寻常的孱弱之师,而是一支大明精锐。
前番图鲁什急于求成,让蒙古轻骑和护军摆牙喇直接骑射直冲,撞上如此严整的明军的阵列,被打得丢盔弃甲,损兵折将也也属正常。
阿巴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
他此次奉命拦截这支明军增援三屯营,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战役,却没想到会遭遇如此劲旅。
但他毕竟是百战宿将,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他马鞭一指北垣高地,沉声道:“巴都礼、屯布禄!”
“在!”
两名后金将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二人皆身披重甲,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一看便是战功赫赫的猛将。
“你二人各率三百红甲兵,前往北垣牵制住明军的骑兵。”
阿巴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可使其增援南垣,若敢放明军骑兵南下,军法处置!记住,只需牵制,无需攻坚,待我攻破南垣,再与你们一同围杀明军北垣骑兵!”
“得令!”
二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如雷。他们站起身来,翻身上马,率领六百红甲兵朝着北垣高地冲杀而去。
马蹄声急促,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长蛇,在战场上蜿蜒前行。
红甲兵们手持长矛,队列整齐,奔驰间保持着严密的阵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紧接着,阿巴泰又对身旁的萨哈廉道:“萨哈廉,你率领火器汉兵,屯于明军大营东侧,架起大炮火箭,给我狠狠轰击!务必压制住他们的火器!我要让他们知道,火器并非只有明军会用!”
萨哈廉是后金宗室子弟,大贝勒代善的第三子,自幼随父祖征战,年轻有为擅长指挥火器部队。
他今年不过二十余岁,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闻言躬身领命:“贝勒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不出半个时辰,必让明军的火器变成哑巴!”
萨哈廉立刻指挥着麾下的火器汉兵行动起来。
这些火器汉兵都是后金从投降的明军手中挑选出的精锐,个个操控火器经验丰富,不少人曾在辽东明军的火器营服役,对佛郎机炮的使用得心应手。
他们手中的佛郎机炮,一部分是战场上缴获的明军装备,一部分是后金仿制而成,性能颇为精良。
士卒们分工明确,有的推着炮车,有的搬运弹药,有的挖掘炮位。
炮车的轮子是实木打造,外面包裹着铁皮,在冻土上行驶虽有些颠簸,却依旧稳步前进。
很快,四门五百斤重的佛郎机炮和二十门百斤佛郎机炮便在明军大营东侧架设完毕。
这些五百斤重的佛郎机炮,炮管长八尺余,口径三寸有余,一颗铁弹便重达三斤,射程可达五百步外,是名副其实的野战利器。
炮身刻着精美的花纹,炮口黑洞洞的,如同巨兽的嘴巴,对准了明军的南垣阵地。
费书瑜在南垣高地上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暗道不妙。
他立刻下令:“所有佛郎机准备,调整炮口,对准后金火器阵地发射!干扰他们结阵。”
明军的火器手们立刻行动起来,炮手们快速调整炮架,将阵前的百斤佛郎机炮调转方向,填入子炮对准了后金的火器阵地发射。
这些百斤佛郎机炮是西军此次驰援三屯营的主力火器,炮身轻便,易于搬运,却也因此在射程和威力上大打折扣。
铁弹飞到半路便纷纷坠落,落在后金炮位前方的空地上,激起阵阵尘土,根本无法对后金的炮位造成威胁。
偶尔有几颗铁弹侥幸落在后金炮车附近,也只是砸出一个浅坑,对坚固的炮架毫无损伤。
费书瑜无奈,只得下令停止射击节省火药。
此时后金的四门重佛郎机也已调整好炮位。
“点火!”
萨哈廉一声令下,声音锐利如刀。
火器汉兵们迅速点燃引线,引线“滋滋”作响,火星四溅,在寒风中划出点点光亮。
“轰!轰!轰!”四声巨响震耳欲聋,四门五百斤重佛郎机炮同时发射,一颗颗铁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着飞向明军阵地。
铁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砸在南垣高地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明军阵地上一辆盾车被一枚铁弹击中,厚重的木板瞬间被击穿,木屑飞溅,如同暴雨般砸向明军阵地。
一名来不及躲闪的明军辅兵被木屑砸中,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紧接着,二十门百斤佛郎机炮也相继开火,密集的铁弹如同雨点般落在明军阵地之上。
炮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烟尘滚滚而起,将整个南垣高地笼罩其中,能见度越来越低。
虽然后金重佛郎机炮只有四门,准头也不算精准,轰了半天也没打死几个明军。
但这种只挨打不能还手的局面,对明军士气的打击极大。
费书瑜眉头紧锁,心中焦急万分。
他知道,再这样坐等下去,明军低落的士气将很难抵御后金新锐之师的突击。
他来回踱步,目光在战场上扫视,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的焦灼。
就在此时,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起了变化。
一阵狂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朝着后金大军的方向吹去。风向恰好对明军有利!
费书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立刻下令让隐于坡后的王大贵率领麾下马兵,携带陶罐火药、火油等引火之物,趁风纵火,摧毁他们的炮车。
明军的陶罐火药都是密封完好的,罐口插着引线,一旦点燃,便能剧烈燃烧;
火油则装在皮囊之中,倾倒之处,遇火即燃,火势极难扑灭。
王大贵率领麾下三百名马兵,将这些引火之物绑在马鞍两侧,顺着风向,朝着后金的火器阵地冲杀而去。
战马疾驰,蹄声如雷,明军马兵们个个奋勇当先,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
寒风卷着他们的战袍,猎猎作响,如同展翅的雄鹰。
阿巴泰见明军马兵突袭火器营,下令负责左翼掩护的恩格德尔麾下蒙古轻骑上前拦截。
这些蒙古轻骑擅长骑射,速度极快,试图拦截明军马兵。
“放箭!”
恩格德尔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朝着明军马兵射来,如同飞蝗般掠过天空。
“举盾!”王大贵高声喝道。
明军马兵们立刻举起手中的圆盾,挡住迎面而来的箭矢。
箭矢“笃笃”地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却无法穿透坚固的盾牌。
趁着蒙古骑兵箭矢告一段落的间隙,王大贵一挥手中的长刀:“冲过去!杀!”
明军马兵们催马加速,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蒙古轻骑的阵型之中。
长刀挥舞,马蹄翻飞,蒙古轻骑猝不及防,被冲得阵脚大乱。
一名明军马兵挥舞着长刀,一刀将一名蒙古骑兵的头颅砍下,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战马的鬃毛。
另一名马兵则用长枪刺穿了蒙古骑兵的胸膛,将其挑落马下。
双方骑兵在战场上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第226章 再战(下)
王大贵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蒙古骑兵的性命。
他左臂上先前一战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马背上,但他丝毫不在意,眼中只有前方后金的火器阵地。
经过一番浴血拼杀,明军马兵终于冲破了蒙古轻骑的拦截,逼近了后金的火器阵地。
“点火!投掷!”王大贵一声令下。
士卒们立刻点燃手中的火把,将陶罐火药和火油的引线点燃。
引线“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王大贵率先将手中的火油罐扔向后金的炮车,紧接着,数百个陶罐火药和火油囊如同雨点般朝着后金阵地飞去。
“不好!快躲开!”后金的火器汉兵们见状大惊失色,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想要躲避飞来的火具。
但已经来不及了,陶罐火药落在炮车之上,瞬间炸裂开来,火焰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
火油囊摔在地上,火油流淌而出,遇火即燃,瞬间形成了一片火海,朝着后金阵地蔓延而去。
干燥的枯草被火焰点燃,借着强劲的北风,火势愈发猛烈。
火焰熊熊,浓烟滚滚,如同一条火龙,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便逼近了后金的火器车兵。
后金的炮车被火焰引燃,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炮车上的火药也开始零星爆炸,吓得后金士卒纷纷后退,四处逃窜。
有的士卒被火焰燎到了衣服,慌乱之下滚倒在地,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被后续的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明军将士见王大贵部马兵突袭成功一个个露出了振奋的神情,纷纷欢呼起来,士气大振。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火势即将蔓延至后金核心炮位,即将将其彻底摧毁之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
原本刮向后金的北风陡然逆转,朝着明军的方向刮来,风力之强,几乎要将人吹倒。
风向突变,原本朝着后金蔓延的火海瞬间调转方向,如同一条回头的火龙,朝着王大贵率领的马兵烧去。
火焰紧紧跟在马兵身后,浓烟呛得人呼吸困难,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人的皮肤烤焦。
王大贵等人猝不及防,被大火逼得连连后退。
不少士卒的战马被火焰燎到,受惊狂躁,四处奔逃,马兵的阵型瞬间大乱。
王大贵挥舞着长刀,望着溃散的部队,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随着溃兵一起朝着南垣高地退去。
费书瑜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知道,自己此番火攻失败,损兵折将士气受挫。
阿巴泰必然会下令炮车、盾车前压,借机对自己发起猛烈的进攻。
他对中军杜如虎下令道:“传令各部!将所有火器层叠布列,严守阵地,擅自后退者,立斩不赦!”
明军将士虽然刚刚遭遇挫折,士气有些低落,但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们立刻按照费书瑜的命令,调整阵型。
一列列火铳手、弓箭手整齐排列,身前是重新连接起来的盾车,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火铳手分为三排,第一排射击完毕后,迅速后退装填弹药,第二排立刻顶上,如此轮番射击,保证火力的持续性。
身后是手持长枪大刀的步兵,他们紧握兵器,眼神坚定,随时准备抵御敌军的冲锋。
后阵则是两司马兵预备队,严阵以待,防止后金骑兵从侧翼突入。
果然,阿巴泰见明军火攻失败,士气大挫。
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下令进攻。
早已待命多时的百余辆盾车在萨哈廉率领火器汉兵的配合下,再度缓缓朝明军大阵逼近。
这些盾车每辆车后有两名辅兵负责推车,一名八旗红甲兵手持长矛负责战斗。
后金的盾车部队推着盾车,缓缓朝着明军阵地逼近,如同移动的城墙,一步步压缩着明军的防御空间。
盾车之后是恩格德尔、察哈喇两部蒙古骑兵负责掩护!
片刻之后,后金大军在距离明军一百五十步外用盾车兵将明军大阵围成半圆。
恩格德尔、察哈喇两部蒙古骑兵借着盾车的掩护,对着明军阵地射出密集的箭矢。
恩格德尔部蒙古轻骑从左往右射,察哈喇部蒙古轻骑则从右往左射。
“咻咻咻”的箭雨声不绝于耳,箭矢如同雨点般落在明军的盾牌和阵地之上。
有的箭矢射中盾车,发出“笃笃”的声响;
有的箭矢越过盾车,射中后面的明军士卒,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弓箭手被箭矢射中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毙命。
另一名火铳手被箭矢射中肩膀,手中的火铳掉落,他咬着牙,想要捡起火铳,却又被一箭射中胸口,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这才是后金八旗进攻明军军阵的常规战法。
像图鲁什那样率领摆牙喇直接骑射直冲的情况,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时候,后金都是依靠盾车掩护,骑兵环绕阵地放箭,消耗明军的有生力量。
待明军阵型散乱、士气低落时,再发起冲锋,一举破阵。
明军将士依托阵地,顽强抵抗。
火铳手轮番射击,“砰砰砰”的铳声密集如雨,一颗颗铅弹朝着后金骑兵飞去。
弓箭手拉弓搭箭,朝着冲上来的后金骑兵还击。
但后金骑兵借着盾车的掩护,不断变换位置,时而冲锋,时而撤退,让明军的射击效果大打折扣。
反观蒙古轻骑,他们在马上远远抛射,可以避开盾车阻拦落入阵后的明军阵列。
好在明军占据南垣高地依托山势列营,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
火器居高临下排列整齐,轮番射击,火力密集,才勉强顶住了蒙古轻骑的环射一时不落下风。
但明军的车阵却有点岌岌可危,不少地段的盾车被后金重佛郎机摧毁,只能依靠士卒用血肉之躯填补缺口。
北垣高地上,费书瑾不时举起千里镜,观察着南垣的战况,当看着南垣阵地被后金大军死死压制,心中也眉头紧锁。
他原本打算像对付图鲁什那样,让步兵凭借阵型坚守,消耗后金的锐气,再寻机反击。
但如今看来,后金兵力雄厚,火力又占据优势,继续被动防守,只会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不能再等了!”费书瑾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此时必须主动出击,才能打破僵局,缓解南垣的压力。
“传令,赵访部留守北垣,史天佑部随我出战!”
费书瑾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出击,驰援南垣!”
他身后的数百名家丁骁骑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动地。
这些人都是费书瑾的亲信,跟随他征战多年,个个悍勇无比,以一当十。
他们纷纷抽出刀矛、三眼铳,翻身上马,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些家丁骁骑身披重甲,手持利刃,胯下战马也都是久经沙场的良驹,是三边重镇真正的精锐。
“杀!”费书瑾大喝一声,率先朝着下方后金红甲兵冲杀而去。
家丁骁骑紧随其后,八百骑如同一支锐利的箭头,狠狠刺入后金红甲兵的阵型之中。
后金红甲兵原本只是奉命佯攻,牵制明军骑兵,没想到明军骑兵竟然会主动出击,而且攻势如此凶猛。
他们猝不及防,被明军骁骑冲得阵脚大乱。
第227章 再战(续)
双方骑兵在战场上展开了惨烈的“刀砍箭射”,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血肉横飞。
费书瑾身先士卒,在他的带领下,明军骁骑如同虎入羊群,左冲右突,很快便将佯攻北垣的后金红甲兵打散。
巴都礼和屯布禄见状,又惊又怒。
他们没想到明军骑兵如此凶悍,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轻松的佯攻,却变成了一场苦战。
二人急忙收拢残兵,想要重新组织阵型,抵抗明军的进攻。
但费书瑾的家丁骁骑速度极快,紧追不舍,数次将他们的阵型冲散。
然而,后金八旗兵的顽强远超想象。
即便阵型被冲散,他们也很快便能重新集结,依托地形,死死缠住明军骑兵,不让他们增援南垣的步兵阵地。
南垣高地上,费书瑜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北垣的战况。
当他看到费书瑾率领家丁骁骑数次冲散后金红甲兵,大占优势,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知道反击的机会来了。
如果能趁机击溃北垣的后金军,便能解除侧翼的威胁,集中兵力对付南垣正面之敌。
他下令王大贵、柳国能两司马兵,立刻从左翼出击,夹击北垣后金红甲兵!务必一举将他们击溃,打通北南垣的联系!”
王大贵刚从火攻溃败的狼狈中缓过劲来,听闻军令不敢怠慢,与柳国能分作两翼,悄悄绕到南垣高地的左翼。
此时北垣战场之上,费书瑾的家丁骁骑正与后金红甲兵陷入胶着。
突然前方传来震天的马蹄声,王大贵与柳国能的马兵如同两道惊雷,从南垣冲出。
后金指挥官巴都礼此时正收拢了百余被打散的士卒,见明军南垣出兵夹击,忙带领刚刚收拢的士卒上前迎击。
“放箭!”
王大贵一声令下,明军马兵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天空,密集地落在后金兵阵中。
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天空,落在后金兵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巴都礼麾下战马被数支箭矢同时射中,从马背上坠落下来。
明军马兵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催马冲上前去,同试图救援落马巴都礼的后金兵“环拥攒砍”。
眼看围攻北垣的后金军将被击溃,费书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图鲁什率领麾下两百护军(摆牙喇)如同洪流般突然从侧翼迅速迂回,截断从南垣出击马兵的退路!
原来此前阿巴泰见北垣的明军骑兵如此凶悍,下令图鲁什率领麾下护军(摆牙喇)前去增援,将明军骑兵赶回北垣。
早想一雪前耻的图鲁什接到命令,正准备出击时,发现明军南垣马兵出动立刻改变出击命令。
下令劳萨率领两百护军(摆牙喇)前往增援巴都礼、屯布禄!
自己则亲率两百护军(摆牙喇)绕过正在追击的明军马兵,朝着南垣的明军步兵左翼插入试图截断明军马军回撤之路。
“不好!”待费书瑜发现情况不对,下令马兵回撤,却已经来不及了。
王大贵和柳国能率领的马兵被图鲁什的后金护军(摆牙喇)拦截在北南垣之间。
王大贵和柳国能的部下虽然奋力冲击想返回南垣,可摆牙喇护军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大贵和柳国能眼见返回无望,只得在费书谨接应下朝北垣撤退,想要在那里重新集结。
费书瑜失去了马兵这支预备队,南垣步兵阵地顿时陷入了危机。
阿巴泰见北垣的摆牙喇成功拦截了明军马兵,立刻下令发起总攻。
后金的盾车已经推进到明军阵地前不足五十步,盾车之后的红甲兵兵纷纷翻越盾车,手持长枪大刀,朝着明军阵地冲来。
一时明军大阵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明军火铳手们轮番射击,铅弹不断射向冲上来的后金步兵,将不少人打翻在地。
但后金步兵人数众多,前仆后继,很快便冲到了明军的盾车之前,用斧头和长刀劈砍盾车,试图打开缺口。
一名后金步兵奋力一斧,将盾车劈出一道裂缝,伸手想要将盾车推开,却被明军步兵用长枪刺穿了手掌,惨叫着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名后金步兵突然点燃了一个火药罐,塞进了盾车的缝隙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盾车被炸开一个大洞,几名明军士卒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当场殒命。
后金步兵趁机从缺口涌入,与明军步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双方士卒扭打在一起,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场面极为惨烈。
一名明军步兵被后金士兵扑倒在地,对方手中的长刀就要落下,他情急之下,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咙,两人同时殒命。
另一名明军火铳手打完最后一发铅弹,便举起火铳,朝着冲上来的后金士兵砸去,火铳断裂,他又拔出腰刀,继续战斗。
费书瑜此时也亲自在阵前督战,他身后还跟着两百身披双甲的刀矛手,但他犹豫再三却迟迟没有投入战场。
这是他以前番伤亡惨重的中部步司为主组建起来的最后预备队。
如果这两百人也投入战场,他将再无还手之力!
就在他犹豫时战场再度出现变化。
北垣高地上,费书瑾见南垣阵地危在旦夕,心中也焦急万分。
他知道,若是南垣失守,他们这支西军将会被后金大军分割蚕食,到时他们这些三边儿郎恐怕匹马不得西归。
费书瑾下令集结北垣各部主力骑兵,以家丁骁骑为锋,朝堵在着南北垣中间的图鲁什发起了反冲锋。
战马疾驰,刀矛挥舞,明军骁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狠狠撞入后金护军(摆牙喇)的军阵。
费书瑾一马当先,手中斩马刀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后金兵的性命。
一名摆牙喇骑兵看准机会,从侧面用长枪刺向费书瑾的战马,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费书瑾反应迅速,纵身跃下马背,顺势一刀砍断了那骑兵的双腿。
但失去战马后,他陷入了重围,周围数名摆牙喇同时向他发起攻击,刀光与骨朵的寒光交织,将他笼罩其中。
“将爷!”
罗汝才和几名亲随家丁,拼死冲了过来,为费书瑾筑起一道人墙。
一名亲随家丁为了挡住刺向费书瑾的长枪,硬生生用胸膛接住。
长枪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却依旧死死抱住枪杆,不让对方拔出。
费书瑾借机翻身上马,反手斩杀了那名摆牙喇,将斩马刀一横,怒视着周围的敌人:“今日便与尔等决一死战!”
南垣高地上,费书瑜见将爷费书瑾亲自率军来援,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此时退无可退。
决定孤注一掷,下令身后最后的两百预备队,以赵大宝为将,在火器的掩护下,从阵地缺口处发起了反冲锋。
这些敢死勇士身披双甲,手持斩马刀、长矛和三眼铳悍不畏死,从阵中冲出与拦截的后金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后金最精锐的摆牙喇护军铁骑逼的节节后退。
在明军的前后夹击之下,后金最精锐的摆牙喇护军也终于抵挡不住被冲散阵型,无奈拖着同伴的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
王大贵和柳国能趁机杀了回来。
明军将士士气大振,奋勇反击,终于将杀入军阵的后金军赶了出去,稳住了南垣阵地。
阿巴泰见战机已失,无奈下令回撤。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双方却陷入了诡异僵持之中,
第228章 寒风吹血映残阳(上)
南垣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刃,刮过费书瑜汗湿的额发。
他扶着戎车的手掌早已被汗水浸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如纸,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着下方黑压压的后金阵形。
近三个时辰的苦战,如同一把迟钝的锈刀,反复切割着明军的阵脚与士卒的意志。
甲胄破碎者俯拾皆是,兵刃卷刃者不在少数,更有甚者倚靠在残破的鹿角盾车后,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连抬手擦拭血迹的力气都已耗尽。
后金八旗的悍勇,今日算是让久镇三边的费书瑜彻底见识到了。
这支正值鼎盛的开国精兵,无论是单兵的战斗技巧,还是步车骑协同的战术配合,都已臻至炉火纯青之境。
阿巴泰麾下五千战兵中,仅有一千五百人是后金女真八旗精锐,余下三千五百皆为蒙汉仆从军。
可就是凭借这一千五百八旗精锐作为中坚,辅以仆从军悍不畏死地轮番冲击,竟将他们这支近四千的三边精锐逼至如此绝境!
费书瑜心中明镜似的,此刻表面上两军相持不下、不分伯仲,但这样的僵持局面绝难持久。
刚刚那场孤注一掷的反击,无论是他麾下的马步兵,还是北垣费书谨麾下的骑兵,都已拼至潜力耗尽。
而阿巴泰却仍有余力,其麾下鄂本兑部数百蒙古轻骑,自始至终按兵不动。
如同蓄势待发的野狼,紧盯着他们阵中的任何一丝破绽,只待时机成熟便给予致命一击。
费书瑜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心中暗忖:若是今日等不到己方援军,他们迟早会被后金大军耗死在这片高地上。
一旦南垣步兵大阵失守,北垣费书谨麾下的骑兵必将陷入后金步骑协同的围杀,到时候整个滦河河谷都将沦为明军的修罗场。
两刻钟后,阿巴泰已将后金各部调整完毕。
随着中军红、白两色五方旗向前一挥,一阵悠长而嘹亮的海螺号角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这号角声如同战鼓催征,瞬间激起后金军的嗜血斗志,身着白、红甲胄的八旗精锐呐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惊雷滚地。
原本稍作休整的后金士兵迅速集结,盾车队列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向南垣压来。
阳光照射在盾车的铁板上,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密集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之战栗。
与此同时,北垣方向也传来一阵阵震天的呐喊。
费书瑜抬眼望去,只见图鲁什率领两百摆牙喇护军,会同巴都礼、屯布禄两部红甲兵,身着重甲,手持铁矛、长刀,如同黑云压城般朝着费书谨的北垣杀去,气势骇人至极。
就在后金盾车距离明军大阵仅剩三百大步,双方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后金中军突然响起一阵短促的号角声。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喉咙。
正在稳步推进的后金盾车兵和蒙古轻骑动作一顿,硬生生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戎车上的费书瑜见状,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阿巴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何突然停止进攻?
难道是想引他出阵追击?
可自己也算身经百战,怎会轻易放弃坚固工事,落入敌军的诱敌圈套?
就在费书瑜下定决心静观其变时,后金阵中的金鼓铜锣声变得杂乱无章。
原本压向明军的盾车队列,竟在蒙古轻骑和红甲兵的掩护下,缓缓向后撤退。
他们退得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慌乱,片刻后便回到了最初的列阵地点。
看着后金军缓缓后撤的身影,费书瑜心中豁然开朗。
已经猜到原因,大概率是曹文诏的援军到了!
但他麾下主力多为步兵,攻防转换本就缓慢,再加上他仔细观察后金阵形,见对方戒备森严,骑兵随时保持着出击姿态,实在无可乘之机。
更重要的是,他怕这是后金的诱敌之计,当即下令:“各部坚守阵地,不得擅自出击!密切关注后金动向,有任何变故立刻回报!”
同时,他派家丁什长赵二宝快马前往北垣,请示费书谨下一步的作战部署。
赵二宝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他勒住气喘吁吁的战马,躬身禀报:“千总,将爷说……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费书瑜心中了然。看来费书谨也心存顾虑,不敢贸然行动。
毕竟后金的实力摆在那里,稍有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其实费书瑜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曹文诏确实来了,还击溃了后金留守在杨官林的百余蒙古轻骑,阿巴泰下令大军回撤也正因如此。
但费书瑜不知道的是,此时曹文诏麾下的辽镇主力尚未抵达,赶来的只是他与辽镇各营抽调的一千精骑。
事情要追溯到两天前。
当永平府的后金大军刚刚出城不久,潜伏在玉田洪桥的曹文诏便收到了夜不收传来的消息。
凭借着多年的作战经验,他立刻判断出,这支后金大军的目标定然是追击费书谨率领的西军。
根据双方行军速度,他进一步推算出,大战将会在党峪附近的滦河河谷一带展开。
但他心中始终存有一个顾虑:遵化城内的后金大贝勒代善,会不会也出兵参战,与永平府的后金兵形成夹击之势,围攻西军?
若是代善出兵,他的兵力将不占优势,此战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要知道,他麾下的辽镇八千马步兵精锐,是蓟州马世龙手上唯一的机动兵力。
一旦有失,不仅蓟东局势将彻底崩坏,连京师都有可能再次被围。
曹文诏在帐中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出兵!即便代善出兵,我也要试一试!”
若是坐视数千西军将士被后金围歼,这个责任无论是他还是马世龙都担待不起。
但代善这个隐患也不得不防。
曹文诏当即下令,参将王承胤、都司左良玉二人率领三千步骑,走北陆路官马道支线。
从玉田洪桥出发,经彩亭桥穿过燕山余脉的浅山地带,前往遵化南郊埋伏,阻击可能从遵化出城的后金援军。
第229章 寒风吹血映残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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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寒风吹血映残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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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寒风吹血映残阳(续)
这些乡勇虽然没有直接参战,却在远处山坡上大声呐喊助威,声音响彻云霄。
这呐喊声极大地鼓舞了明军的士气。
原本因为出击不利而有些士气低落的明军步兵士卒,仿佛又重新焕发了力量,一个个怒吼着冲向敌人。
而后金士兵则面露惧色,他们没想到明军竟然有这么多援军,心中的斗志渐渐消退。
阿巴泰见此情景,心中也萌生了退意。
他转头望去,见萨哈廉的盾车阵已经初步成型,成功堵住了北垣西军骑兵的拦截,心中稍定。
他知道,现在不是恋战的时候,必须尽快突围。
他顾不得继续围杀费书瑜部的明军步兵。
当即下令:“屯布禄部携带军旗大纛先行撤退,其余各部随我且战且退,向遵化方向突围!”
军令一下,后金士兵纷纷收拢阵型,且战且退,朝着遵化方向狼狈逃窜。
费书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立刻下令:“全军追击!务必重创敌军!”
一路上,明军步兵汇合西军马兵和曹文诏部辽军,不断围杀后金殿后的士卒。
后金士兵伤亡惨重,尸体铺满了通往遵化的道路。
追击中王大贵所部马兵,一度将后金将领萨哈廉团团围住,眼看就要立下奇功。
可惜关键时刻,萨哈廉麾下火器汉兵中有一员汉将,率领数十名死士拼死救援,硬生生从明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护拥萨哈廉溃围而出。
王大贵见奇功从眼前溜走,气得大骂:“虏奸皆该杀!”
战斗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太阳渐渐沉入西山,余晖将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屯布禄部撤退到遵化南郊的团瓢庄时,突然遭到了一支明军的伏击。
这支明军正是王承胤和左良玉率领的三千辽镇马步兵,他们奉命在遵化南郊埋伏,阻击可能从遵化出城的后金援军,没想到正好遇上了屯布禄部的溃兵。
“杀!不要放跑一个建奴!”王承胤一声令下,明军立刻发起猛攻。
后金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又腹背受敌,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狼狈逃窜。
阿巴泰率领残兵赶到团瓢庄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混乱的景象。
他心中大惊,没想到遵化南郊也有明军埋伏,不敢停留,只得率领残兵且战且退,朝着遵化东门溃逃而去。
日暮时分,阿巴泰的残兵终于逃到了遵化东郊,却被紧追不舍的曹文诏和张叔嘉率领的辽镇主力堵住了去路。
“阿巴泰,你的末日到了!”
曹文诏勒马站在阵前,手中骑矛直指阿巴泰,声音洪亮如雷,响彻战场。
阿巴泰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军容整肃的明军,心中一片绝望。
他麾下的士兵经过连日苦战,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而且个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是辽镇主力的对手。
遵化城内,后金大贝勒代善听闻阿巴泰兵败,被明军包围在城下,心下大惊。
阿巴泰的队伍是后金驻守永平府的主力,一旦被明军歼灭,遵化必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代善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参将英俄尔岱、游击李思忠及范文程,率领八百兵力留守遵化城,务必守住城池!”
“末将遵令!”英俄尔岱等人齐声应道。
“其余将士,随我出城!”
代善亲自率领正红旗的骁将鄂鼐等人,集结遵化城内的八旗主力,打开东门,出城反击明军,接应阿巴泰进城。
代善是后金大贝勒,在后金八旗中威望极高。
他亲自出城救援,让陷入苦战的后金士兵士气大振。
原本已经绝望的后金士兵,仿佛又看到了希望,纷纷呐喊着反冲明军。
曹文诏见遵化城内的后金主力倾巢而出,心中暗道可惜。
他知道,围歼阿巴泰残部的良机已然错失。
代善麾下的八旗精锐战力强悍,又是生力军,再继续缠斗下去,明军虽然占据兵力优势,也很难取得什么实质性战果,反而可能遭受不必要的损失,得不偿失。
“传令下去,各部汇合,且战且退,撤出战斗!”曹文诏当机立断。
他不能为了一个几乎渺茫的机会,而让辽镇主力遭受到重大损失。
明军接到命令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
后金士兵虽然想要追击,但被辽镇骑兵死死挡住,根本无法靠近。
阿巴泰趁机率领残兵,在代善的接应下,狼狈地逃回了遵化城内。
城门缓缓关闭,将汹涌而来的明军挡在了城外。
曹文诏望着紧闭的遵化城门,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当前最佳的选择。
他下令收拢兵力,返回蓟州城休整。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滦河河谷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破的甲胄、断裂的兵刃和死去的战马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此战,明军虽然未能歼灭阿巴泰率领的后金大军,但也重创了敌军。
共斩首一千一百八十九人,夺得布面甲、扎甲五百七十副。
明军骑兵一度控制住部分战场,给后金士兵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慑。
其中被斩杀的后金士兵中,也有数百人是八旗白甲、红甲精锐,这极大地打击了后金入关以来战无不胜的嚣张气焰。
更重要的是,明军向皇太极和后金八旗展示了他们拥有主动出击、同后金精锐野战的勇气和实力。
在此之前,皇太极等后金高层一直认为,随着明军大将满桂、赵率教战死,袁崇焕被下狱、祖大寿叛逃,明军已经丧失了同后金八旗野战的勇气,只能龟缩在城池内被动防守。
可这场战斗让他们明白,明军并非不堪一击,只要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同样有能力与后金精锐一战。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战场上,给这片充满死亡与血腥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明军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撤离战场,他们的脸上虽然布满了疲惫和伤痕,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这场战斗,不仅守住了蓟东的防线,更点燃了明军将后金女真驱逐出关外的信心。
而遵化城内,阿巴泰看着麾下的残兵,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他没想到,自己率领八千大军出征,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场战斗,让他深刻地认识到,明军已不再是以前那支不堪一击的弱旅。
后续的对明战争,将会更加艰难。
滦河河谷的风声依旧凄厉,似乎在悲吟着这场惨烈的战斗。
然而,令明金双方高层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战斗,不仅成为了后金首次入关战争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围绕着这场战斗的后续余波,几乎左右了明末政局的发展走向。
第232章 虏奸与国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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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虏奸与国贼(下)
“算了!”
费书瑜摆手制止。
他看着地上的张士英,眼中没有怒意,只有深深的探究——能在绝境中死战不退,又能在被俘后仍保持这般气节,此人绝非寻常虏奸。
“王大贵,退下。”
王大贵愤愤不平地收起拳头,狠狠瞪了张士英一眼,才不甘不愿地退到一旁。
费书瑜缓缓走到张士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张士英,我知道你是条好汉。滦河谷一战,你率死士救主,悍不畏死;遵化南郊,你舍身殿后,力战至竭,这份勇毅,寻常人难及。
我今日押你过来,并非要责辱你,只是想问问你——你我同为汉人,大明待你究竟有何亏欠,竟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为后金卖命?”
张士英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桀骜瞬间被一层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痛苦,有愤怒,还有深深的绝望。
他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费书瑜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岁月的沧桑与苦难的印记:“大明待我有何亏欠?呵呵……千总大人,你生在三边将门,自幼衣食无忧,自然不懂我等辽东军户的苦楚。”
他的目光飘向帐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越过蓟州的群山,回到了十年前的辽东大地。
他的目光飘向帐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回到了十年前的辽东大地。
天启元年,辽东兵灾天灾频发。
自五月起,辽西淫雨不止,整整三个月,没有一天放晴。
城墙被冲垮,庄稼被淹没,地里颗粒无收,物价飞涨,一斗米能换半亩地。
城中巷无炊烟,野外遍地都是饿死的尸骨,那景象,萧条惨楚,目不忍视。
叙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中泛起了血丝,那些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城中巷无炊烟,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野外遍地都是饿死的尸骨,有的尸体早已腐烂,蛆虫滋生,那景象,萧条惨楚,目不忍视。百姓活不下去,母弃生儿于荒野,父食死子以求苟活,这样的惨状,你见过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控诉:“我们是辽东卫所军户,世代为大明戍边,祖祖辈辈都在辽东的土地上流血流汗,守着这万里江山的门户。
可大灾之年,朝廷不但不发赈灾粮,上官们反而变本加厉地盘剥,克扣本就微薄的军饷,强征赋税。
我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冬天没有棉衣御寒,夏天没有粮食果腹,只能鬻子卖妻,沿街乞讨,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你以为我们愿意背井离乡,乞食外邦吗?”
张士英猛地提高了声音,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自万历年间萨尔浒之战后,军兴不断,援卒入关,欺凌诟谇当地军民,残辽之地再无宁日;
军夫为筹措军需,破产卖儿,还要承受车马劳顿之苦;
官府为了讨好那些投降的夷人,将他们安置在民庐之中,任由他们淫污妻女,侵夺饮食,无恶不作!
我们辽东人,恨啊!恨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恨那些作威作福的援卒,更恨这个视我们如草芥的大明!”
费书瑜浑身一震,张士英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虽久在边地,也知百姓疾苦,却从未想过,辽东的灾情竟如此严重,辽东军户的日子竟如此悲惨。
那些他心中坚守的“华夷之辩”,在这般苦难面前,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张士英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带着更深的悲凉:“走投无路之下,我等只能逃亡。
逃到内地?大明的户籍制度森严,没有户籍,我们就是流民,轻则被官府抓去充军,重则被当作乱民处死,根本没有活路。无奈之下,我等只能逃向女真,逃向朝鲜。
我带着一家老小,一路乞讨,躲过官府的追捕,避开沿途的盗匪,九死一生才逃到建州女真地界。”
“初到女真,我们确实地位低下,只能做包衣,做奴仆,帮女真人耕种土地,伺候他们的饮食起居,受尽了白眼与欺凌。可你知道吗?”
张士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那是绝境中遇到知己的感激,“女真虽被你们视为蛮夷,却讲几分人情。我性子烈,打仗不怕死,一次随贝勒外出狩猎时,遇到了熊瞎子袭击,是我拼死救下了萨哈廉贝勒。
他见我勇武,又识几个字,便没有将我当作奴仆,反而提拔我做了他的亲卫,与我以礼相待。”
“后来,他见我熟悉火器,又让我组建汉军火器队,提拔我做了火器千总,给我兵权,让我统领麾下弟兄,不再受他人欺凌。”
张士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中泛起了泪光,“我张士英,在大明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军户,连自己的家人都养活不了,受尽了屈辱与苦难。
可在萨哈廉贝勒麾下,我得到了尊重,得到了信任,得到了我在大明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他待我如手足,知我冷暖,解我危难,这份知遇之恩,我张士英粉身碎骨,也当报答!”
“滦河谷一战,贝勒身陷重围,我若不救,他必死无疑。遵化南郊,追兵甚急,若我不殿后,他难逃一死。我张士英虽是汉人,但我只认真心待我的人!”
他猛地看向费书瑜,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你等骂我是虏奸,可我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明将官,才是真正的国贼!
你们坐拥富贵,视百姓如草芥,眼睁睁看着辽东大地生灵涂炭,却无动于衷;
为了一己私利,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这样的大明,这样的朝廷,有什么值得我效忠的?”
“生于辽,不如走于胡!”张士英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在帐中炸开,震得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费书瑜呆立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当年在铁勒川见到的那些汉民,他们居住在塞外,宁可与异族杂处,也不愿回归汉地。
那时他不解,如今终于明白了——不是他们不愿归,而是大明,早已容不下他们了。
一个得国极正的汉人政权,一个传承了近三百年的王朝,竟然让自己的百姓流落他乡,乞食外虏,甚至甘愿为异族卖命,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样的大明,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这样的江山,还有什么值得自己和麾下的三边儿郎,用鲜血和性命去守护?
帐外,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费书瑜的身上,映得他脸色苍白。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王大贵,将他押回将爷中军,吩咐好生看管,不要苛待。”
“是,千总。”王大贵虽满心不解,却不敢违抗命令,应声上前,押着张士英向外走去。
张士英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狼狈,可他的话语,却如烙印一般,刻在了费书瑜的心中,久久无法散去。
帐内的众将士也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费书瑜的背影,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是啊,张士英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都是大明的三边戍卒,家乡此时也正遭遇着旱情,百姓生活困苦,与当年的辽东何其相似?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沦为下一个张士英?
费书瑜走到帐外,望着天上的明月,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夜风微凉,带着军营特有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巨兽,而这大明的江山,便在这巨兽的阴影下,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这场与东虏的战争,还要打多久;
他更不知道,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是否只能走向“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悲剧收场;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究竟是否值得……
月光如水,洒遍大地,照亮了营中每一处伤痕,也照亮了费书瑜心中那片从未有过的迷茫。
第234章 滦河夜议定归策(上)
夜色如墨,寒星疏朗。
就在费书瑜对月凝思之际,数百里外的滦河之上,冰封河面下暗流涌动。
恰如河岸边连绵数里的后金大营——一场关乎战局走向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怒目圆睁、或面带愤懑的脸庞,空气仿佛被滚烫的战意炙烤得愈发粘稠。
三贝勒莽古尔泰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劲装未解,腰间佩刀的穗子仍在微微晃动。
他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青铜酒樽应声跳起,酒水泼洒在铺就的羊皮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阿巴泰在滦河谷折了锐气,这口气绝不能忍!”
他声如洪钟,震得帐顶毡毛簌簌掉落,“蓟州的马世龙竟敢出城设伏,简直是欺我后金无人!如今山海关、锦州守军龟缩不出,蓟州城孤悬一隅,正是天赐良机。
我等当即刻掉头挥师西进,踏平蓟州,再围京师,直捣明朝腹地,让那些南蛮子见识我八旗铁骑的厉害!”
话音刚落,贝勒阿济格便起身附和。
“三贝勒所言极是!自去年十月破关以来,我军攻遵化、破永平、取迁安、占滦州,数月之间战无不胜,明军望风披靡,如今不过是小败一场,何足挂齿?”
他年轻气盛,面容棱角分明,眼神中燃着好战的火焰,“此番蓟州守军主力倾巢而出伏击阿巴泰,虽侥幸获胜但其伤亡必重,此时进攻,定能一战而下。
若能再围明廷京师、深入内地,劫掠府库、征集粮草,既可以补充军需,又能破坏明朝的战争根基,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小贝勒岳讬、杜度、多尔衮、多铎、豪格等也纷纷出言请战。
岳讬沉稳有度,却也难掩战意:“山海关、锦州防线坚固,强攻徒增伤亡,得不偿失。蓟州明军主动挑衅,正是其战略失误。我军若转攻蓟州,既能报滦河谷之仇,又能避开正面硬拼,顺势袭扰京畿,打乱明军部署,此乃上策。”
多尔衮目光锐利,补充道:“明朝内部腐朽不堪,君臣离心。我军屡次议和,彼方置若罔闻,足见其轻视我后金。如今正好借阿巴泰贝勒战败之事,重振军威,让明廷知晓我军厉害,或许能促成和议,为我军争取喘息之机。”
众贝勒你一言我一语,帐内战意愈发浓烈。
他们皆是后金核心战力,自起兵以来几乎未尝败绩,如今遭逢滦河谷之挫,自尊心与好胜心都受到极大刺激。
在他们看来,蓟州明军虽众,但多是明廷内地各省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只要八旗精锐全力一击,必能攻克城池,届时再度兵临明廷京师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一片请战声中,端坐帅位的皇太极却始终沉默不语。
他身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嵌宝石的玉带,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滦河夜色。
烛火映照下,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与帐内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滦河谷的战败,在皇太极心中激起的并非复仇冲动,而是深深警醒。
昨日收到阿巴泰被明军伏击、伤亡惨重的战报时,他初被愤怒所迷,虽有疑虑却未及深思。
此战不仅随军助战的三千蒙古轻骑伤亡殆尽,八旗精锐亦阵亡近五百人,其中更有两百人是后金最精锐的护军摆牙喇——这般损失,几乎与此次入关以来的总伤亡相当,让他痛彻心扉。
此刻看着帐中纷纷请战的众贝勒,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巡营时的不安:将士们疲惫地倚靠在战马旁,吹奏着凄婉的思乡曲调,远处隐隐传来“三更梦魂逐流水,五更寒思乡情切”的歌声。
彼时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此刻终于豁然开朗——自去年十月率领八旗军突破长城以来,大军转战千里,历经大小百余战,先后攻克四座重城,看似攻无不克,实则早已暗藏危机。
“百战而兵疲,百胜则将骄”,骄将统疲兵,焉有不败之理?
帐中众贝勒如此,阿巴泰等人又何尝不是?
否则以阿巴泰麾下的八旗精锐,又有图鲁什这般万夫不当的锋将,再加三千蒙古轻骑助战,怎会轻易被明军伏击得几乎全军覆没!
“闭嘴!”
想到此处,见众贝勒仍在争相请战,皇太极猛地站起身,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响彻大帐。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贝勒都惊愕转头,看向这位平日里沉稳有度的大汗——他们从未见过皇太极如此动怒,脸上的愤懑与不甘渐渐被疑惑取代。
皇太极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贝勒,语气严厉而沉重:“你们懂什么?只知逞一时之勇,却不知兵家之大忌!”
莽古尔泰同皇太极同为后金四大贝勒,地位尊荣。
此时被皇太极训斥忍不住开口辩解:“大汗,我军战力强盛,蓟州明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此时进攻正是大好时机,为何要泼冷水?”
“大好时机?”
皇太极冷笑一声,走到羊皮地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自去年十月出兵至今,已逾四月。我军转战千里,看似攻无不克,实则早已疲惫不堪。”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只看到阿巴泰贝勒战败,想要复仇,却看不到我军现状:将士们连续作战四月,无片刻休整,早已是强弩之末;战马日夜奔驰,粮草供应也日渐紧张,还能支撑多久?诸贝勒身居高位,却被胜利冲昏头脑,骄傲自满、轻视明军,这才是最大的危险!”
岳讬眉头微皱,沉声反驳:“大汗所言固然有理,但蓟州明军主力在滦河谷虽侥幸获胜,却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时其城内必然空虚。我军趁势进攻,未必不能速战速决。若能攻克蓟州,威逼明廷京师,便能获取更多粮草物资,让士兵得以休整。”
“速战速决?”
皇太极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失望,“岳讬,你素来沉稳,今日怎也如此天真?
蓟州乃明廷重镇,城防坚固,马世龙能主动出击伏击阿巴泰,足见其有一定军事才能。蓟州军虽多是乌合之众、难以野战,但防守坚城却有余。
我军此时劳师远征,进攻坚城,若久攻不下,孙承宗的辽镇援军一旦赶到,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到那时,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粮草断绝,战马疲惫,我八旗铁骑恐有覆军之危!”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带着沉重警示:“我等自老汗起兵以来,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才创下今日基业。
八旗子弟皆是我后金栋梁,岂能为一时之怒让他们白白牺牲?
山海关、锦州防线坚固,明军辽镇主力云集,我军若久攻蓟州不下,必然吸引明军辽镇主力增援,届时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第235章 滦河夜议定归策(下)
阿济格仍有些不服气:“大汗,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了?阿巴泰的仇不报,岂不是让明军看轻我们?”
“复仇?”
皇太极目光锐利地看向阿济格,“复仇并非只有硬拼一条路,今日退让,正是为了明日更好地进攻。”
随后皇太极又将他那套取燕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的理论同众贝勒重申了一遍。
最后总结道:“我军此时班师回朝,休整兵马、补充粮草,待兵强马壮之时四围纵略,待明国精兵已尽,国势日衰,我兵力日强,从此燕京可得矣。
若此时执意进攻蓟州,一旦失利,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让我军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皇太极转过身,再次看向众贝勒,语气坚定:“此番蓟州不可攻,京师不可围。如今唯一上策,便是班师北上,返回沈阳。只有回到根基之地,才能好好休整兵马、整顿军纪,为日后征战做好准备。
明朝内部矛盾重重,君臣离心,百姓困苦,其灭亡是迟早之事。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只要保存实力、静待时机,必能一举平定天下!”
莽古尔泰沉默片刻,脸上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他不得不承认皇太极的话句句在理,只是自己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大汗所言极是,是我等鲁莽了。”
他率先开口,“班师回朝、休整兵马,确实是当前最佳选择。”
有了莽古尔泰带头,其他贝勒也纷纷醒悟。
岳讬拱手道:“大汗高瞻远瞩,我等不及。愿听从大汗号令,班师回朝。”
多尔衮、多铎、豪格等人也纷纷附和:“请大汗下令,我等必遵令而行!”
看着众贝勒恍然大悟的神情,皇太极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有力,“既然诸贝勒都同意班师,那我们即刻着手准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此次班师,必须周密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他走到地图前,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即日起,停止各地攻势,全军收缩,清点粮草仓库、战马牲畜情况。大战数月,箭矢消耗甚多,令八旗军中工匠即刻开工打造兵器,每旗将士务必准备梅花箭二三百支,确保军械充足。”
“另外,”
皇太极补充道,“各地八旗军需如实上报军马状况,务必将马匹治疗调养至健康状态,精心喂养,确保肥壮有力以便行军。同时,全军将士需尽可能收集牲畜、财帛、布匹等各类物资,补充军需,为回师途中做好准备。”
众贝勒齐声领命:“遵大汗令!”
待众贝勒离开大帐,皇太极想了想又下令让归顺的总兵麻登云、郎中贾维钥、副将杨文魁、孟乔芳、游击杨声远、臧调元等人来大帐。
不多时,麻登云等人来到帐中,向皇太极行跪拜之礼:“罪臣参见大汗,愿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示意他们起身:“你们不必多礼。如今你们已是后金臣民,我自然会善待你们。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问一事:我后金屡次派使者向明朝议和,欲休战止戈、共享太平,可明朝君臣却置若罔闻,从未回复。不知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麻登云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汗王,明朝国君昏庸,大臣只求自保。
对于议和之事,大臣们并非不知,只是畏惧皇帝威严,不敢上报。
一来,皇帝性情刚愎,若得知大臣主张议和,定会龙颜大怒,大臣及其亲族恐遭残害;
二来,明朝内部党争激烈,若有人借机弹劾,指责其通敌叛国,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因此,即便有人想为议和奔走,也不敢贸然行事。”
贾维钥也补充道:“大汗有所不知,明朝官府腐败,百姓困苦,军队缺饷少粮,早已外强中干。
但朝中大臣大多只知争权夺利,根本不顾国家安危。
对于议和这种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他们只敢明哲保身,无人敢挺身而出。”
皇太极听后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明廷君臣离心,上下猜忌,如此腐朽不堪,难怪屡战屡败。
也罢,既然他们不愿议和,那我们便不强求。待我军休整完毕、兵强马壮之时,再与他们一决高下!”
随即下令厚赏麻登云等人,让他们返回营地安抚归顺的明军将士。
随后,皇太极颁布赏罚令:下令各地驻守的八旗军将士带着骆驼前来大本营领赏。此次南下,表现勇敢、立下战功者,予以晋升;
有功但不适合授予职位者,虽不晋升仍给予丰厚奖赏;
作战退缩、临阵脱逃者,撤职查办,从重处罚。
二月十五日,皇太极再次召集众贝勒议事,重点部署留守事宜:
“此次班师,我们无法带走所有城池,必须留下兵力驻守,保护已占领的土地和物资。”
他指着地图上的永平、迁安、滦州、遵化四座城池,“这四座城池是我军此次南下的重要战果,也是日后再次南下的跳板,必须派得力干将驻守。”
他目光转向阿巴泰、济尔哈朗、萨哈廉等人:“阿巴泰、济尔哈朗、萨哈廉听令!命你们率领正白、镶红、正蓝三旗留守士兵驻守永平府。
永平府乃京东重镇,地理位置重要,你们务必严加防守,安抚百姓,收集粮草,确保城池不失。”
“遵令!”阿巴泰等人齐声领命。
“索尼、宁完我、喀木图听令!”
皇太极又看向几位文臣,“你们随阿巴泰贝勒等人驻守永平,协助处理政务、安抚民心、协调军政事务,不可有误。”
“谨遵大汗令!”索尼等文臣也齐声令命。
随后,皇太极又逐一部署:
任命鲍承先、白格等文臣率领镶黄、镶蓝两旗留守士兵驻守迁安县;
以固山额真图尔格和纳穆泰为帅,与库尔缠、高鸿中等文臣一起,率领正黄、正红、镶白三旗留守士兵驻守滦州——滦州乃前线要地,必须派重兵防守;
命察哈喇为帅,与范文程等文臣一起,率领蒙古和八旗留守士兵驻守遵化。
“各位留守将领听着,”
皇太极语气严肃,“你们驻守各地,责任重大,既要防备明军反攻,又要安抚百姓、收集粮草物资,务必严明军纪,不得骚扰百姓、滥杀无辜,若有违抗军令者,严惩不贷!”
他特别强调:“明朝臣民若愿意归附后金,便是我后金子民,当一视同仁、善待之。
诸贝勒大臣务必严厉管束将士,若有杀害归降者,凶手鞭一百、刺耳,并罚银赔偿被杀者家属;
行窃者,勒令赔偿所窃之物,鞭八十二、刺耳;
抢掠者,按盗窃论罪。牛录额真、章京等官员,若不知情者按失职论处;
若知情不报者,与首犯同罪!”
众将领齐声领命,心中对皇太极的决策愈发敬佩。
帐外,滦河的冰层之下,暗流渐平,而后金大军班师北归的序幕,正悄然拉开。
第236章 蓟州遗恨失良机(上)
滦河谷伏击战的捷报,这几日已如春风般传遍蓟州内外。
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守军将士奔走相告,压抑已久的士气轰然喷发——这是后金自去年十月入关以来,明军取得的首场歼灭性大胜。
回溯彼时,皇太极亲率八旗劲旅突破长城防线,铁蹄直逼京师。
京畿震动之余,后金大军趁势席卷蓟东,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相继陷落。
明军防线节节崩溃,百姓流离失所,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而滦河谷一役,明军不仅阵斩后金贝勒阿巴泰麾下精锐三千余人,缴获战马器械无数。
更打破了八旗军“战无不胜”的神话,让蓟州守军的斗志飙升至顶点。
更令明军振奋的是,细作从后金大营传回的绝密消息:
后金军转战四月,士卒疲惫不堪,粮草补给线因长途奔袭早已断裂,军中存粮仅够支撑月余;
大营内思乡情绪蔓延,不少蒙古仆从军偷偷逃跑,皇太极已暗中下令清点军备,明显有北归之意。
“此乃天赐良机!”
总督府内,马世龙手持密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望见胜利曙光。
当晚,清冷月光洒满蓟州城头,斑驳城砖与巍峨城楼在夜色中勾勒出肃穆轮廓。
城角刁斗声与远处更鼓交织,衬得这座京畿重镇既静谧又凝重。
城门处守军手持火把,目光警惕地注视远方,空气中弥漫着胜利后的喜悦,更夹杂着大战将至的紧张。
总督府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坚毅面庞。
马世龙不仅召集了监军吴阿衡、总兵官宋伟、曹鸣雷、贾克忠等蓟州附近诸将。
就连远在良乡的延绥总兵吴自勉、宁夏总兵尤世禄、固原总兵杨麒等西军三边统帅,也接到紧急调令星夜驰援,共商抗金大计。
大堂中央案几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朱砂清晰标注着明金双方的兵力部署、城池关隘与山川河流。
马世龙将捷报重重拍在案几上,羊皮地图上的滦河标记随之一颤:“诸位将军,滦河谷一战,阿巴泰麾下精锐折损过半!细作来报,滦河大营皇太极闻讯大惊,其主力已有北归之意。
此时若能截其归途,必能重创后金,一举改变明金战局!”
话音刚落,监军御史吴阿衡也起身拱手,只见其满面通红,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马帅所言极是!后金入关以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大明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憋足了怨气。
如今敌军军心涣散、粮草不继,正是乘胜进攻的绝佳时机!
若能堵住皇太极北归之路,围歼皇太极麾下八旗主力,则上为陛下分忧,下慰天下苍生!”
吴阿衡此人虽是进士出身的文臣,但却颇有血性,此次监军蓟州,亲眼目睹后金残暴与明军困境,早已义愤填膺。
此番滦河谷大捷让他看到希望,此刻更是极力主战。
然而吴阿衡话音落下后,大堂却陷入诡异沉默。
众将没想到马世龙胃口如此之大,竟想截断皇太极六万八旗精锐的后路。
军兴以来,后金八旗以勇猛善战、组织严密着称,明军在辽东数次会战皆以败北告终,谁敢轻易撄其锋芒?
半晌后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坐在右边上首的延绥总兵吴自勉。
大明军中尊卑有序,总兵官亦分三六九等:
大镇总兵尊于小镇;九边挂将军印的总兵尊于内省总兵;而九边之中又以辽镇、延绥镇总兵为首。
大堂之内,除总理蓟辽冀东军务的马世龙外,挂镇西将军印的延绥镇总兵吴自勉,无疑是地位最高的将领。
此时的吴自勉身着鎏金扎甲,铠甲上的铜钉在烛火下寒光闪烁,却掩不住他内心的纠结。
身为武举出身、久历九边的老将,近些年他虽因看透官场腐败而沉迷酒色,但基本的战略眼光仍在。
蓟州明军虽有十余万之众,却多为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
真正敢与后金八旗野战的,不过是两万辽镇援兵、万余西军精锐,再加上各镇将领麾下的家丁骁骑,总数不过四万之数。
即便加上远在山海关督师孙大人麾下的三万辽镇精锐与有着六万八旗精锐加数万蒙古仆从军皇太极主力相比,兵力也不占优势。
更关键的是,明军缺饷多年,无论是辽镇精锐还是西军三边儿郎,都有着短则半年,长则数载的欠饷。
他实在无法想象如何仅凭监军吴大人那句“上为陛下分忧,下慰天下苍生”的口号说服那些桀骜的九边儿郎同东虏这样的强敌死战。
何况以私心而论,吴自勉更不愿出战。
此战若胜,最大受益者是马世龙、吴阿衡与辽镇诸将,西军最多分杯羹;
可若战败,以辽镇将领“卖队友”的习性和朝中关系,西军不仅会损失惨重,自己这些将帅恐怕还要下狱问罪。
但看着大堂中一力主战的主将马世龙、监军吴阿衡。
不由想起下午进城时监军吴阿衡出示的前延绥巡抚张梦鲸的弹劾奏折——偷卖战马、放纵逃兵、克扣军粮等罪状历历在目。
让他原本到嘴边反对出战的言语不由又咽了回去。
他们这位新帝的耐心并不好,自己此番若是反对出战,估计前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在马世龙与吴阿衡的双重逼视下,吴自勉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沉声道:“马帅、吴御史所言极是!此番滦河谷大胜,三军振奋,正是围歼后金主力的千载良机!”
话音一落,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起身大步上前。
粗壮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遵化城,“诸位请看,遵化地处燕山山脉南麓,位于北京与辽东之间,是连接京畿与辽东、蒙古的要道。?
其西部的南山、五峰山等山脉构成天然屏障,夹山、鹿儿岭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今永平府精锐在滦河谷伤亡殆尽,遵化仅由代善留守,兵力单薄且孤立无援。
若我军集中兵力猛攻拿下遵化据险而守,则能扼住后金北归咽喉。
局时留给皇太极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弃辎重钱粮轻骑北遁,要么被我们围歼于坚城之下!”
这便是总理马世龙和监军吴阿衡所定的雄策!
而吴自勉先前之所以犹豫不决便是觉得此策凶险,依策而行胜负恐在五五之数。
第237章 蓟州遗恨失良机(中)
谁知他话音未落,宣府总兵宋伟便首先出言支持。
“吴总兵此策甚妙!”只见宋伟抚掌赞叹。
“前几次反攻遵化失利,皆因永平府后金主力侧翼牵制,令我军投鼠忌器。
前夕滦河谷一役阿巴泰主力遭受重创,再也无力救援遵化。
如今障碍已除,我军可集结蓟州守军和各部援军主力以十倍兵力围攻,再辅以红夷大炮轰城,不出三日必能破城建功!”
话音未落,便见吴自勉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内心不由微微一叹!
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将,他不但看出此策的凶险,更深知后金八旗的凶悍难缠。
但他有把柄被马世龙、吴阿衡抓住,此番不得不出言违心支持。
有吴自勉、宋伟这两位九边重镇总兵带头,宁夏总兵尤世禄、固原总兵杨麒、甘肃总兵杨嘉谟、昌平总兵尤世威等将领纷纷起身附和。
大堂内顿时群情激昂,士气高涨。
吴阿衡见所谋奏效,起身高声道:“马帅,军心可用!如今三军将士人人愿战,士气如虹,出兵遵化,生擒代善、立下不世之功,就在此时!”
马世龙看着堂中众将群情激昂的模样,胸中也不由豪情激荡。
他深知,此战将是扭转明金战局的关键——若能收复遵化、截断皇太极退路。
不仅能重创后金八旗主力,更能让明朝重新掌握战略主动权。
他马世龙的名字也必将载入史册,流芳千古。
“好!”
马世龙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蓟州原有守军五万二千人,加之此番赶来的各部勤王兵马,合计十万有余。
遵化城内后金八旗兵仅三千,辅兵也不过两千,总计不过五千之众。
今我军兵力二十倍于敌,又有红夷大炮这等镇国利器,何愁城池不破?”
随即当堂宣布作战部署:
“宣府总兵宋伟率精兵五千强攻遵化东门;
延绥总兵吴自勉率精兵五千强攻遵化南门;
宁夏总兵尤世禄率精兵五千强攻遵化北门;
固原总兵杨麒、甘肃总兵杨嘉谟、昌平总兵尤世威、山西总兵王国梁等诸将随我一同率精兵两万坐镇西门,保护粮道!
保定总兵曹鸣雷、蓟州兵备道贾克忠协助吴御史留守蓟州,稳固后方!
三日后誓师出兵遵化!”
“遵令!”众将领命而去,各自筹备出征事宜。
马世龙随即唤来信使,令其快马将作战计划上报蓟辽督师孙承宗。
在信中,他详细阐述了滦河谷大捷的战果、后金的困境以及进攻遵化的作战计划。
请求孙承宗批准的同时,恳请他调遣山海关、锦州等地的辽军精锐主动出击,牵制滦河大营的后金主力,防止皇太极回师救援遵化。
大堂内只剩马世龙一人,他凝视着地图上的遵化城,眼中满是憧憬:
仿佛已看到红夷大炮轰开城墙缺口,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仿佛看到代善被生擒,皇太极被困坚城走投无路;
仿佛听到京畿百姓的欢呼,看到崇祯帝龙颜大悦的景象。
但就在此时不知为何一丝不安却悄然爬上心头:
后金八旗毕竟是百战之师,即便士卒疲惫士气低落也绝非不堪一击。
而虏酋皇太极雄才大略,智谋过人,此战真能如计划般顺利?
万一攻城不利,皇太极主力回师,自己岂不是要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他甩了甩头,将疑虑压在心底——战机难得,稍纵即逝,无论如何都要拼死一试。
如今明军士气正盛,兵力占优,又有红夷大炮助阵。
只要各部将士齐心协力,必能攻克坚城遵化,再兴大明。
信使日夜兼程,一日之内抵达山海关。
蓟辽督师孙承宗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蓟州截然不同,没有激昂议论,只有一片凝重。
孙承宗身着素色官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督师大人,蓟州马帅送来紧急军报与作战计划!”辽镇总兵祖大寿轻声禀报。
孙承宗放下毛笔,接过信件缓缓展开,逐字逐句仔细阅读,眉头渐渐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
“督师大人,滦河谷大胜,后金士气低落、士卒思归,马帅攻遵化断其退路,正是围歼良机啊!”祖大寿站在一旁,语气难掩激动。
他身为辽东名将,麾下辽军精锐善战,多年与后金周旋,深知对方难缠。
但此番滦河谷大捷却让他也看到了扭转战局的曙光。
孙承宗缓缓放下信件,摇了摇头:“复宇,你只看到表面机会,却未察觉到其背后的致命危机!”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滦河:“马世龙击败的不过是阿巴泰的偏师,皇太极麾下数万八旗主力仍在滦河休整,战力未损。
且遵化城虽小,却异常坚固,城墙高三丈、厚两丈,箭楼等防御设施一应俱全。
当初后金若非有内应献城,绝无可能轻易攻克。
如今马世龙以数万精锐强攻坚城,即便后金守军只有五千,凭借城防也足以坚守数日。
一旦攻城受挫,皇太极主力回师,马世龙便会腹背受敌,陷入进不能克,退无归途的绝境!”
“督师,后金转战半载,士卒疲惫将领骄狂,兼如今粮草不继,将士思归,我等只需拖住其主力数日,可以一试!”祖大寿辩解道。
“不可!”
孙承宗语气愈发沉重,“后金确有困境,但我军境况更糟!
山海关、锦州等地辽军欠饷已达年余,士兵忧饥甚于忧敌,根本无力大规模出击;
马世龙麾下的蓟州守军,虽背靠京师,粮草稍显充足,但也仅够支撑旬日作战所需。
若旬日之内不能破城,粮草耗尽之际,后金主力再至,我恐其有覆军之危!”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先前刘策、刘之纶数次反攻遵化,皆因屯兵坚城之下,被后金精锐回击,落得尸横遍野的下场,马世龙的计划,与他们何其相似?”
祖大寿沉默了,前几次反攻的惨状历历在目。
他不得不承认孙承宗所言有理,却仍心有不甘。
第238章 蓟州遗恨失良机(下)
“兵法有云‘归师勿遏’。”
孙承宗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后金虽疲,但退归心切,士卒必有死战之志,此乃‘穷寇莫追’之理。
如今我大明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根本无力筹集同后金主力决战的钱粮。
后金八旗军战力强悍,皇太极又颇具才略,此时硬拼,一旦失利,恐有覆国之危。”
说罢,孙承宗亲自草拟回信:“传令马世龙及各路将领,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兵拦截,放皇太极北归。”
写完后交给祖大寿,“即刻派人送往蓟州,务必让马世龙遵令而行,不得有误!”
“遵令!”祖大寿接过信件快步离去。
孙承宗望着祖大寿离开时有些落寞的背影轻声长叹——他何尝不想收复失地、重创后金?
但身为蓟辽督师,身负陛下社稷重托,必须以大局为重。
他知道马世龙之策有胜算,如果他能年轻二十岁也许会支持此策!
但现在他不敢赌,更不能赌!
此时大明根基已摇,恰如他一样皆是风烛残年。
再也损失不起蓟州那数万精锐。
此时唯有保全实力、稳扎稳打,方能以图将来。
蓟州城内,马世龙与监军吴阿衡正焦急等待批复。
两日后,信使带回了孙承宗的回信。
马世龙迫不及待展开,逐字逐句阅读,脸色渐渐苍白,手中的信件微微颤抖。
孙承宗在信中言辞坚决,明确否决他的作战计划,详细阐述“归师勿遏”“穷寇莫追”的道理。
点明明军钱粮两缺、兵力分散的隐患,警告擅自出击必遭惨败,下令其严守城池不可主动出击,放皇太极北归。
“怎么会这样?”马世龙喃喃自语,满脸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竟会被孙承宗否决。
“马帅,孙大人怎么说?”一旁的吴阿衡急忙上前追问。
“孙大人下令,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兵,放皇太极北归。”马世龙声音低沉,将信件递了过去。
“什么?”
吴阿衡面色阴沉,满脸尽是失望与愤怒,沉声道:“孙承宗怎能如此昏庸?今日放此枭北归,待他日他消化此次所获,其势必将更加猖獗!届时再次南下寇边,谁能抵挡?此乃祸及子孙之策!我定要上本弹劾他误国!”
“马帅!”
紧接着吴阿衡对着马世龙深深作揖,沉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我等蓟州上下已然万事俱备,士卒们士气高昂,粮草军械充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孙大人远在山海关,并不知晓蓟州的实情,你切不可听从他的!
待我们攻下遵化、立下大功,我必亲自进京面见陛下为马帅请功!”
“吴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这是要折煞苍元了!”马世龙急忙将吴阿衡扶起。
随后思索片刻,还是坚决地摇头拒绝道:“吴大人此计断不可行!”
接着更是面露苦笑:“且不说孙大人乃蓟辽督师,军令如山,我等不可违抗!
此役若无山海关辽军主动出击牵制后金主力,皇太极一旦回师,我们不但无法攻下遵化,更有全军覆没之险。
故非苍元不愿依大人之计行事,实乃力有不逮也!”
吴阿衡此刻已然冷静下来,深知此计断无可行之理!
犹自不甘道:“马帅,莫非我们就只能坐视此枭北遁不成?”
马世龙紧闭双眸,心中充斥着不甘与无奈。
他又何尝不想出兵?
但他也明白孙承宗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蓟州明军表面上兵力强盛,实则各路兵马各自为政、补给艰难,与后金如此强敌决战,胜负着实难以预料。
倘若督师孙承宗应允他的计策,他为报陛下、督师知遇之恩以及自己的身后名,自是愿为大明社稷拼死一搏;
然现今督师不准出战的军令已下,他亦不得不为子孙计;
仅凭吴阿衡一句承诺就抗命出征,他断断不会为之。
“吴大人,”
马世龙睁开双眼,语气坚定,“督师军令已下,只能遵行!”
随后对身旁的中军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城池,加强戒备,密切关注后金动向,不得擅自出战!”
吴阿衡见马世龙决心以下,也并未再劝只是长叹一声落寞离去。
大堂内,马世龙独自伫立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遵化城,眼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此时的滦河之上,冰封河面下暗流涌动。
后金中军大帐内,皇太极刚刚力排众议定下班师北归之策——他早已察觉明军动向,更深知粮草匮乏的致命隐患,若不及时北归,恐遭明军合围。
“传我命令,即刻班师!”
皇太极声音沉稳有力,“全军收缩阵型,清点粮草军械,明日一早启程前往遵化,汇合留守部队后,从董家口出关!”
“遵大汗令!”众贝勒齐声领命,虽有不甘,但皇太极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无人敢反驳。
次日一早,皇太极率领数万大军向遵化进发,一路上纪律严明,即便将士疲惫,仍保持高度戒备。
他深知此时乃是大军最危险之时,明军随时可能半路截击,严令各旗相互掩护,不得有丝毫松懈。
山海关孙承宗得报,并未派兵拦截,只是下令哨骑远远跟随监视。
蓟州城头,马世龙登高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后金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向遵化方向移动。
“将爷,难道就这般放任他们离去?”身后的内丁千总话语中透着不甘。
马世龙沉默无言,双手紧攥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深知,此一放,不仅放走了皇太极,更放走了一次可以扭转明金战局的难得契机。
他日皇太极卷土重来,其势必定更为猖獗。
“传我命令,加强城防,严密监视东虏动向,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他的声音低沉,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落寞。
二月十六日,皇太极大军一路无阻,顺利抵达遵化,与留守的察哈喇部汇合。
这座被明军寄予厚望的“咽喉之城”,最终没能成为后金的坟墓。
随后,大军穿过长城董家口,踏上北归之路。
途经蒙古部落时,各部落首领纷纷前来拜见,献上牛羊马匹以示臣服。
皇太极一一安抚厚赏,进一步巩固了与蒙古的联盟。
二月三十日,皇太极大军渡过辽河,沈阳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城外,文武百官率领百姓列队迎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皇太极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望着熟悉的都城,心中感慨万千——此次南下虽未攻克明廷京师,却连下四城,掠夺大量钱粮、物资与人口,大大缓解了后金因大旱引发的粮荒。
其后更凭借精准判断及时北归,避免了覆军之危,为后金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
蓟州城内,马世龙收到了皇太极顺利返回沈阳的消息。
他独自一人坐在总督府大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落寞的身影。
滦河谷的大胜本是扭转战局的天赐良机,却因督师孙承宗的一纸军令化为泡影。
蓟州遗恨,成为马世龙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也为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埋下了沉重的伏笔。
第239章 蓟东雪(上)
崇祯三年初春,朔风依旧卷着燕山的寒雪,刮过蓟东的荒原。
总理蓟东军务的马世龙,正按剑立在蓟州城头。
他身披玄色大氅,霜花凝在盔缨上,目光却似能穿透远处连绵的燕山雾霭,落向百里之外的遵化。
斥候的密报还在心头滚烫——皇太极掳掠已丰,正收拢部伍,要携着金银财帛、青壮人口北归沈阳。
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良机!
滦河谷新胜的余威尚在,蓟州军主力士气正锐。
若此时挥师北上,攻下遵化截断后金归路,将这支骄横的八旗劲旅围歼于关内,大明便能一扫萨尔浒以来的颓势,重振边军威声。
马世龙的指节因攥紧剑柄而泛白,胸中热血翻涌。
可一份来自山海关的八百里加急,却如一盆冰水,将他的雄心浇得透凉。
坐镇山海关的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督师蓟辽的孙承宗,否决了他的计划。
后世论史者,多喟叹孙承宗年老昏聩,错失了明金之争的最佳决战良机。
彼时明军挟滦河谷大胜之势,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占。
天时上,初春冰雪消融,道路泥泞难行,后金骑兵机动受限,后勤补给更是举步维艰;
地利上,遵化山峦叠嶂,险隘密布,正能抵消八旗铁骑的冲锋之利;
人和上,蓟州明军经数月休整,军心振奋,而后金入关近半年无日不战,士卒疲惫,又因掳掠满载,人人思归,早已没了入关初的死战之志。
即便明军兵力、装备、后勤与后金堪堪持平,但这般势均力敌的局面,此后也是再难寻觅的。
其后随着后金国势日昌,大明却被内忧外患蚕食得国力凋敝,皇太极再也不会给明朝这样公平决战的机会。
可若站在崇祯三年的孙承宗立场上,便知这绝非昏聩,而是字字泣血的老臣谋国。
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看得比马世龙更远。
大明虽因连年旱灾财政枯竭,但国力仍数倍于建虏,断不能将社稷赌在一场胜负难料的决战上。
遵化北倚燕山,南扼蓟运,看似兵家要冲,实则孤悬关外,远离山海关—永平防线的核心腹地。
这座城池虽小,却城墙高厚、箭楼林立、壕沟深阔,本就是为抵御边患而建,易守难攻。
更要紧的是,后金主力此刻仍在蓟东游荡。
马世龙若率蓟州数万精锐北上强攻坚城,一旦受挫,皇太极回师夹击,马世龙便会陷入进不能克、退无归途的绝境。
即便其侥幸攻克遵化,明军也必然伤亡惨重,以苦战疲惫之师迎战八旗主力,纵是孙承宗调辽镇精锐驰援,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
不如放皇太极北归。
孙承宗的盘算,是先暗中调集主力收复滦州、永平——这两处乃是连接山海关与京畿的咽喉要道。
收复之后,蓟州、山海关两支大明主力军团便能连成一体,互为犄角。
届时步步为营,再图遵化,方是万全之策。
只是这位耄耋老臣殚精竭虑,终究忽略了一点:
此时的大明,早已如他一般垂暮老矣。外患稍缓,内忧便会如疽生肌,一发不可收拾。
二月中旬滦河谷大捷的捷报,终究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师上空。
紫禁城的龙椅上,崇祯帝朱由检难掩喜色,猛地拍案而起。
自去岁建虏入关,他日夜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如今得此大胜,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一道道论功行赏的诏书,从宫中飞出,快马加鞭传向蓟辽前线。
谁也没料到,这份满载荣光的诏书,竟在蓟州前线掀起了滔天巨浪。
滦河谷伏击战打响前,马世龙便知此战凶险——需得一支精锐做饵,引出后金主力,才能为伏击创造战机。
彼时,参将费书谨正率领数千西军精锐,增援三屯营路过蓟州。
这些西军戍守三边多年,与套虏鏖战无数,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马世龙为激励士气,当着西军诸将的面亲口承诺:“此番诱敌,若能成功引出后金主力,西军当居首功!”
后来的战事,果然如马世龙所料。
西军不但成功引出永平府后金主力,更在滦河谷与后金贝勒阿巴泰苦战三个时辰。
箭矢射尽了,便挥刀近身肉搏;刀刃卷了口,便抡起骨朵砸向敌兵。
西军将士的鲜血染红了冻土,硬是死死拖住了阿巴泰的脚步,为曹文诏麾下辽镇精锐的伏击,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可论功行赏的结果,却让西军将士的心,凉得像滦河谷的寒冰。
首功竟尽数被马世龙的辽镇旧部占据。
不但马世龙因统筹全局之功,从右都督晋左都督,登顶明朝武官品秩之巅;
奉命率军出击的辽镇游击曹文诏,被赞“临阵督战,挫败强敌主力”,拔得首功头筹,由游击一跃升参将,加升三级,官至都督佥事;
即便只是跟随曹文诏出战的辽镇参将王承胤、张叔嘉,都司左良玉等人,也凭着“浴血冲杀,配合破敌”的评语,尽数获评首功,各自加官进爵。
辽镇全军更是得了朝廷两万两赏银。
反观立下汗马功劳的西军,只有主将费书谨凭着“临阵督战,率先破敌”的评语,得了个首功,升任三屯营协守副总兵。
其余将领,包括在南垣高地拼死阻击的费书瑜在内,皆被评为次功,别说升迁,连一句像样的褒奖都没有。
朝廷拨下的赏银,更是只有区区三千两。
之所以朝廷的赏赐这般天差地别,皆因崇祯朝的军功制度,沿用的还是明朝中后期的既定规则。
首功与次功的待遇,有着云泥之别。
首功有明确的晋升福利:
领兵营将可升一级,千总、把总等中下级军官及管队、管哨等基层兵吏也能获对应品级晋升;
次功无任何晋升待遇,仅针对不同官职发放固定物质奖励;
哪怕是领兵营将这种核心军官,也只能拿赏银和物资,无法通过次功提升官职。
首功赏银远超次功:
比如领兵营将首功赏银五十两,次功仅三十两;千总首功赏银二十两,次功仅十五两;把总首功赏银十二两,次功仅七两。
另外朝廷针对建虏精锐的首级悬赏也有区别,比如首功所获建虏首级赏银五十两,次功仅三十两。
物资赏赐:
首功的彩币、锦等物资规格更高,领兵营将首功可得彩币六表里、锦五匹,次功则降为彩币四表里、锦四匹;
千总获首功可得彩币四表里、锦四匹,次功则降为彩币三表里、锦三匹;
把总获首功可得彩币三表里、锦三匹,次功则降为彩币两表里、锦两匹;
管队、管哨首功得锦两匹,次功锦一匹。
消息传到蓟州城外的延绥镇驻地,费书瑜只觉胸口堵得发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帐中军吏亦是群情激愤。
麾下马兵署理把总王大贵,一拳砸在帐柱上,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掉落,眼中喷着怒火:“马世龙,不当为人子!滦河谷一役,我们延绥儿郎在南垣高地,顶着八旗的箭雨冲锋,同阿巴泰死磕了整整三个时辰!弟兄们尸横遍野,换来的竟是个次功!”
王大贵的话音未落,管队刘彦虎便跟着怒骂:“马世龙也配称三边儿郎?战前怎么说的?‘西军当居首功’!这话犹在耳边,转头就不认账!他的承诺,难道就是放屁吗?”
“放屁!连放屁都不如!”
步兵署理把总赵大宝啐了一口,满面悲愤,“此战我步司弟兄尸横遍野,连侯把总都身负重伤!咱们给他卖命,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第240章 蓟东雪(下)
费书瑜抬起头,看着帐中这群同生共死的弟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起滦河谷的那三个时辰,朔风猎猎,西军将士的铠甲上凝着寒霜,却个个目光如炬。
彼时他奉将爷费书谨之命,率延绥镇马步兵扼守南垣高地,正面迎击后金;
费书谨则统领宁夏、固原二镇骑兵及本部家丁骁骑,坐镇北垣高地策应。
二人分据两翼,呈掎角之势,从辰时鏖战至午时,硬是将阿巴泰麾下的金蒙联军,死死钉在了滦河谷。
可这又能如何?
官场上讲究的是官高一级压死人。
马世龙是总理蓟东军务的左都督,权倾一方;
即便是刚升任副总兵的费书谨,在他眼中尚且不够看,自己这个延绥镇标营署理千总,在其眼中怕不是同普通戍卒无异。
无奈之下,费书瑜只能好言劝慰,让众人回去安抚营中士卒,说自己定会向上峰反映。
待众人愤愤离去,费书瑜独坐帐中,思忖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去求见费书谨。
一来,费书谨高升,自己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理该上门恭贺;
二来,朝中无人莫做官,军中更是如此,这些年自己能步步高升,全靠费书谨提携,他得去问问,能不能将自己调入三屯营,也好背靠大树;
三来,马世龙这般苛待西军,三边老帅是何态度,他也得打听清楚——官场之上,需与高层保持一致,方能避免被推出去当背锅侠。
吩咐家丁赵二宝备一份厚礼,费书瑜亲自往主将大帐而去。
刚到帐外,便见亲随家丁管队罗汝才,正指挥着人收拾行囊文书。费书瑜心里不由一突:难道将爷这就要走了?
掀帘入帐,费书谨正伏案书写文书,见他进来,当即放下笔笑道:“瑜哥儿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派人去叫你。”
费书瑜忙上前行礼:“将爷这是就要赴任了?怎的这般仓促?”
“皇太极北归,蓟东形势大变,杨帅正值用人之际,昨日已派人来催了。”
费书谨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意气,“军情如火,况且都是同袍弟兄,不必搞那些送行的繁文缛节。”
他顿了顿,又道:“我此番上任匆忙,你的事却已有安排。你接任左部千总一事,吴镇台那边已经点头,只待上报兵部批复。”
随后,费书谨又细细交代了营中诸项琐事。
临别时,费书瑜对着他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将爷之恩,卑职没齿难忘!祝将爷此番上任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自始至终,费书瑜都没敢提军功之事。
以费书谨对标营的掌控力,他既然绝口不提,便是摆明了态度。
费书瑜早已不是官场小白,岂会看不明白?
费书谨调任三屯营协守副总兵,本就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蓟镇是九边大镇,更是京畿屏障,建虏入寇之后,朝廷必然愈发重视。
前些时日,军中便有传言,说朝廷有意恢复隆庆年间的左右协建制,设总兵官协守,由驻守三屯营的蓟镇总兵官统辖。
此时费书谨调任三屯营,无疑是抢占了先机,不出意外,不到不惑之年便能跻身镇台之列。
马世龙肯给出这般利益,其中若无私下交易,费书瑜死也不信。
如此说来,西军首功被占,费书谨就算不是全然情愿,至少也是默许的。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崇祯三年三月上旬。
探马传回急报:皇太极已率主力北归沈阳,遵化城内的后金军兵力空虚。
马世龙闻讯,当即传令,在总督府召集蓟州诸将,再议出兵遵化之事。
总督府内,烛火通明,映得诸将的脸庞忽明忽暗。
马世龙端坐主位,接受众将参拜,神色威严。
可西军阵营里,却有一人按剑而立,面色冷峻如冰,正是宁夏镇营兵千总赵访。
赵访出身宁夏将门,而马世龙亦是宁夏卫世袭千户出身,早年以世职武举中试,擢升宣府游击,论起渊源,二人算得上是宁夏乡党。
可此刻,赵访却猛地踏出一步,朗声道:“末将以为,此番出兵遵化,不可!马帅不智、不信、不仁如此,何以用兵?”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连一直混在西军队伍里当个小透明的费书瑜,都忍不住瞠目结舌——他实在没想到,赵访竟这般生猛,敢当着满帐诸将的面,指着鼻子痛骂大军主将。
马世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强压怒火问道:“赵千总此言何意?”
赵访毫无惧色,目光如炬,字字铿锵:“其一,滦河谷一战,马帅强令我三千里勤王、不熟地理的西军将士,仓促出战远赴蓟东为诱饵,置我西军儿郎于死地,此乃不仁!
其二,战前都督亲口承诺,西军诱敌成功便居首功,可战后论功,首功尽归辽镇,我西军浴血奋战却只得次功,言而无信,此乃不信!
其三,伏击战时,都督不亲率大军跟进,反而让曹文诏区区一介游击统领主力出击;曹游击虽勇,却资历尚浅,一旦战事失利,大军士气必然受挫,全线败退,此乃不智!”
赵访敢如此当面顶撞,自然有所倚仗。
一来,滦河谷之战中,他率领所部奋勇冲杀,斩获后金八旗精锐首级二十七级;
激战中身负数箭,两名贴身家丁为护他周全,战死沙场。
这般赫赫战功,最终却只得了个次功,赏银寥寥,他实在无颜面对乡党子弟,心中积愤已久。
二来,赵氏乃是宁夏镇一等一的将门,世袭宁夏卫都指挥同知,历代出了十余位总兵、参将,在宁夏镇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马世龙的家族,在宁夏不过是中等将门,论根基远不如赵家。
此时马世龙纵然身居高位,也不敢轻易得罪赵家。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连烛火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马世龙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却碍于情理,根本无法发作。
他何尝不知赏罚不公?只是此番战功上报,他确藏有私心——却并非如军中传言那般袒护旧部,而是为了后续战事考量。
彼时辽镇在蓟州有两万余人,是他唯一能指挥得动的部队;
滦河谷一战,辽镇精锐出力甚多,伤亡颇重,若不厚赏,恐难维系军心。
反观西军各镇,皆由老将统辖,素来不服他的调度,他只能先顾好自己的基本盘。
马世龙本以为,此事能凭着自己的权势压下去,没料到竟出了赵访这个混不吝,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让他颜面尽失。
看着帐中西军与辽镇诸将愈发明显的对立,马世龙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挥手,只让家丁将赵访轰出大堂。
而后,为了安抚西军及其他各镇勤王兵,他沉声道:“赵千总所言……不无道理。此战西军将士劳苦功高,本帅确有考虑不周。”
说罢,他当即下令,从自己的库房中取出两千两私银,分赏给西军将士,权作安抚。
又许诺,将参与滦河谷之战的西军,调往后方良乡休整。
这场因赏罚不公而起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可风波虽平,裂痕却已深植于心。明军各镇勤王兵与马世龙及辽镇之间的隔阂,愈发难以弥合。
经此一事,马世龙在军中的威信一落千丈。蓟州诸军,除了他麾下的辽镇旧部,其余各镇兵马皆心怀怨怼,不愿再为他效命。
马世龙雄心勃勃的遵化收复之议,就此无疾而终,只得不了了之。
蓟州的总督府内,马世龙站在窗前,望着舆图上的遵化,神色晦暗不明。
烛火映着他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竟透着几分孤绝与落寞。
他或许不会知道,这场因赏罚不公而起的风波,会为大明的覆灭,埋下了一颗致命的种子。
而那些在滦河谷浴血奋战的西军将士,他们的悲愤与不甘,终将化作燎原之火,燃尽这个王朝最后的荣光。
第241章 归营良乡(上)
古县良乡,自汉时建制,便扼守着京城南下的咽喉要道。
数百年间县名几经更迭,初名广阳,后改固节,又因境内盐沟水可煮海为盐,一度唤作盐川。
那盐沟水发源于宛平县龙门口,自西北群山间蜿蜒而出,一路东南奔流,最终与广阳水交汇相融。
岁月流转,河名也因谐音渐渐演变成了阎沟。
此地北望京师雄城,南临涿易沃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门户洞开,敌军铁骑便能长驱直入,故而自秦汉以降,历代皆是兵家必争之地。
隆庆年间,边患日亟,兵部主事巡视至此,见良乡城防破败,忧心忡忡地上奏天子:“良乡乃京师南藩篱,今唯土城矗立,无石郭之固,恐难御强敌。”
守土之责,重于泰山。
天子览奏动容,当即准奏,下令增筑城池。
原本不过两丈高的夯土城墙,被军民同心加高至三丈二尺,外层尽数甃以砖石,又添设四座巍峨城楼、密布雉堞、增修瓮城。
几经寒暑修葺,良乡终成一座四门严整、壁垒森严的雄城,如一尊沉默的巨兽,镇守着京西南的安危。
崇祯二年,暮春三月上旬,蓟州城外烽烟初散。
总理蓟东军务马世龙马世龙为安抚西军将士,下令原驰援三屯营的西军各部,暂返良乡休整。
军令传至营中时,帐内帐外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滦河谷一战,西军直面后金贝勒阿巴泰麾下劲旅,血战一日,各部伤亡近三成,死伤逾千人。
虽说战后已在三屯营休整了近一个月,可伤兵未愈,军械残破,大军元气远未恢复。
先前因马世龙赏罚不公而低落的各部士气,也因这一纸归令,隐隐有了复振的迹象。
三月十一,大军开拔前夜,清辉漫过营垒,月色澄明如水。
费书瑜正俯身在案前,就着帐内摇曳的烛火,逐字誊写最近蓟州戍守的见闻。
帐外忽的传来几声轻叩,打破了夜的宁静。
“千总,杜大人家丁求见!”帐外值守的家丁牛二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费书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杜如虎身为署理主将,此刻遣人来寻,所为何事?
帐帘被轻轻挑开,来人正是杜如虎帐下的心腹亲随杜三。
他快步迈入帐中,拱手抱拳,礼数周全语气亦是恭敬得恰到好处:“费千总,我家老爷请您移步大帐一叙。”
“知道了,我随后便到。”费书瑜放下笔,颔首应道。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杜如虎正背着手站在舆图前,见他进来,转过身来,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
一番寒暄过后,杜如虎从案上取出一份烫金任命文书,递到他面前。
直言道:“书瑜贤弟,此番西归良乡,路途虽不甚远,却也需谨慎。愚兄已向吴镇台举荐,擢你署大军中军事,全权负责大军西归一路的行军、扎营、警戒等日常事务。”
费书瑜接过文书,目光扫过“署中军事”四字,一时有些发懵。
他与杜如虎虽是乡党,却素无深交,此番骤然被委以重任,第一反应便是——这姓杜的怕是想坑自己。
毕竟,杜如虎的中军与署理主将之职,皆不过是临时差遣,算不得正经任命。
此番不过是领着几千残兵回良乡休整,既不用攻坚拔寨,也不必列阵御敌,何须多此一举,再设一个署中军事?
除了借机甩锅、挖坑,费书瑜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
他揣着一肚子疑虑,辞别杜如虎,返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
费书瑜静坐半晌,指尖反复摩挲着文书上的字迹,忽然间灵光一闪,猛地回过神来,不由得哑然失笑——自己竟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
大明的武官,可不是个个都懂领兵、会治军的。
这杜如虎虽出身延绥杜氏将门,但其在镇中却以善钱谷闻名。
十余年来靠着老镇台杜文焕的提拔一路高升,在延绥镇台衙署做到掌号守备。
论起拨粮草、点器械、造名册这些案牍之事,他自是一把好手。
可论起掌兵治军、临阵决断,十余年来却未闻有何功绩。
此番能署理主将,不过是沾了将爷费书谨调任三屯营副总兵的光,捡了个现成的缺。
让他领着数千疲敝残兵,走这几百里山路,单是每日的行军扎营、约束部众、照料伤兵这些琐事,估计就够他头疼的了。
何况如今毕竟是战时,蓟州至良乡沿途,难保不会遇到后金的少股哨骑游弋。
杜如虎心里怕是半点把握都没有,生怕大军出了岔子,担不起责任,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把这副担子撂给自己。
至于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费书瑜转念间便想通透了。
一来,费家与杜家算得上远房姻亲,杜如虎认定他不会坑害自己,定会尽心竭力;
二来,滦河谷一战,他统帅延绥镇三部马步兵独守南垣高地,硬抗后金贝勒阿巴泰的猛攻,此时在西军之中已然颇有威望。
由他来打理行军事务,将士们定然信服,不会滋生事端。
想明白这些关节,费书瑜先前的忐忑一扫而空,反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
数年边镇军旅生涯,他从亲随家丁什长做起,凭着一身胆识与谋略,历任夜不收管队、马司把总、左部署理千总,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稳健。
滦河谷一战的功绩,虽被马世龙偏袒辽镇,硬生生压成了次功。
可他毕竟上头有人——将爷费书谨调任三屯营前,已暗中帮他疏通了关节。
此战结束后,他头上“署理”二字定然能去掉,成为名副其实的延绥镇标营左部千总。
再沉淀几年,下一步便能谋求标营中军之职,或是外放边堡做守备,前程可谓一片光明。
而这次临时署任中军事,正是绝佳的履历。
若能将这支残兵平安带回良乡,军纪整肃,毫发无损,这份功绩,足以让他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般良机,岂能敷衍了事?
费书瑜当即在案前落座,提笔蘸墨。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凝,脑海中则如走马灯般闪过各部行军序列、路线勘定、补给分配、军纪安防等诸般细务。
不过一个时辰光景,一份详实周密的西军移防行军计划便已拟写完毕。
他未假手他人,亲自领着两名精干家丁,携着计划书快步送往杜如虎的中军大帐。
第242章 归营良乡(下)
杜如虎接过计划书,敛了脸上的笑意,逐字逐句细细翻阅。
初时他眉头微蹙,越看神色越是舒展,待到末页,眼中已是精光迸射,满是惊叹之色。
这份计划纲举目张,以行军序列、路线补给、时序管控、军纪安防为四大核心模块,条分缕析,规制严谨,貌似连一丝疏漏都无。
其一,明定各部行军序列。
以宁夏镇骑兵部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兼负探哨之责;
固原镇骑兵部殿后,防备追兵袭扰,收拢掉队兵卒;
延绥镇三部步兵居中,护持粮草辎重与随军工匠;
更有“夜不收”精锐哨骑四散环伺,严密监控周遭数十里动静。
其二,细划行军路线与驿站衔接。
参照兵部下发的舆图,划定一条主路、两条备用路线,沿途驿站、卫所的接应节点皆一一标注,分毫毕现;
严格限定单日行军里程,寻常时日四十至五十里,以保兵卒体力,若遇军情需急行军,亦不得逾八十里之限;
针对沿途险隘、水网、疫区,均制定了详尽的绕行方案,搭设浮桥、砍伐林木开路的具体节点、所需人手,亦皆载明。
其三,完善补给后勤方案。
将粮草来源清晰划分为官供粮秣、随营携带粮草两类,每站需领取的米面、马料、盐巴等物资数量,皆精确到石、斗;
指定随营工匠的职责范围,列明军器局支援的节点与所需修缮的军械名录。
其四,敲定时序驻营规制。
起程、宿营、抵达的精确时间节点,皆一一敲定。
起程前,需完成兵员点验、伤兵安置、誓师授旗三桩要务;
宿营时,外设三层斥堠警戒,内则划分营房、草料场、炊饮区、军械坊等功能区域,井然有序;
抵达防区后三日内,务必完成防区交接、兵员造册与营地营建,不得有半分拖沓。
其五,严明军纪安防条款。
列明十数条行军禁令,小至喧哗扰民,大至临阵脱逃,皆有对应惩处;
制定遇敌后的应对策略,若遇小股敌军,便以哨骑诱敌深入,再以伏兵包抄;
若遇大股敌军,则即刻扎营结阵,同时飞骑求援;
鞭笞、枷号、斩首等军法处置细则,亦清晰明了,令人一望便知。
杜如虎看罢,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他仰头大笑,连声夸赞:“好!好!书瑜贤弟,真乃费家千里驹也!有你掌此军机要务,愚兄这多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他夸得情真意切,直夸得费书瑜都有些恍惚,疑心对方是不是在说反话。
这份计划虽周全,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将边镇行军的惯例细化落实,乃是分内之事,远没到这般夸张的地步。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笼罩着整个营垒。
西军将士已整装待发,伤兵被安置在骡马拖拽的厢车之中,战兵披甲执刃,列队而立。
费书瑜披坚执锐,立于阵前,高声宣读行军纪律,声震四野。
“此行西归,军纪为上!凡扰民者,鞭笞五十;私离队伍者,枷号示众;遇敌怯战者,斩立决!”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冲天。
杜如虎立于将旗之下,看着眼前整肃的军容,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随着一声号角长鸣,大军拔营启程。
因着费书瑜的谨慎调度,队伍走得虽缓,却井然有序。
不像出战时那般昼夜兼程、急如星火,再加上军中不少伤员伤势未愈,行动迟缓,两百余里的路程,竟足足走了五天。
暮春的风,卷着永定河畔的沙尘,一路追随着西军的脚步。
风里夹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也裹挟着滦河谷战场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吹得将士们的甲胄叮当作响,吹得残破的军旗猎猎翻飞。
沿途百姓见大军过境,军纪严明,皆扶老携幼,立于道旁观望,甚至有人自发送上饮水与粗粮。
三月十七日午后,日光暖融融地洒在大地上。
前锋哨探策马奔回,高声禀报:“前方十里,望见良乡城头!”
将士们精神一振,纷纷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三丈二尺高的砖石城墙巍然矗立,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斑驳的雉堞上,还残留着历年战火的痕迹,城楼上旌旗飘扬,依稀可见“大明”二字。
日头堪堪爬到中天,暖融融的光线洒在城外连绵的营帐上,青灰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费书瑜勒住马缰,极目远眺,不由得微微蹙眉——此时的良乡城北,营寨绵延十数里,帐篷如鱼鳞般密布。
竟比他们一个多月前出发时的规模大了数倍,与城头的雄姿遥遥相对,竟更胜风骚。
可看着看着,费书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远远望去,良乡大营确实气势恢宏,旌旗蔽日,炊烟袅袅。
可待队伍渐渐走近,那层虚浮的军威,便如被风吹散的沙尘,露出了底下的颓然与松懈。
各营门前,本该持戟挺立、目光如炬的值守士卒,此刻竟三三两两歪在树下打盹。
甲胄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腰间的佩刀坠得革带歪歪斜斜,有的甚至敞着衣襟,露出里头的粗布短衫,睡得鼾声震天。
通往营门的官道上,人来人往,竟比市集还要热闹。
岗楼上的兵卒正倚着栏杆,朝营外翘首张望,手里还把玩着一个竹编的蝈蝈笼,嘴里哼着小调,全然不见戍边将士该有的警惕。
大营周遭的空地上,竟自发催生出一片喧腾的集市。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高声叫卖着针头线脑;
挎着竹篮的村妇吆喝着新鲜菜蔬,与军卒讨价还价;
摇着折扇的绸缎商贩,扯着嗓子夸赞自家布料的花色。
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人潮,将营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将军营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大半。
卖炊饼的摊子前热气腾腾,刚出炉的饼子金黄酥脆,香飘数丈;
摆着胭脂水粉的杂货铺围满了军卒家眷,她们指尖挑拣着五彩绣线,嘴里唠着家长里短,眉眼间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还有那酒肆茶寮,檐下挂着迎风招展的幌子,上头写着“杏花村”“醉仙楼”的字样,里头坐满了换了便装的兵丁,划拳行令的声响震得窗纸微微发颤,酒气混着肉香,飘出老远。
更远处,隐隐传来勾栏瓦舍的丝竹之声,靡靡之音伴着女子的娇笑,清晰地传入耳中。
费书瑜听得心头一沉,只觉一句唐诗在胸中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几个刚从集市回来的士卒,手里提着油饼与烧酒,醉醺醺地说说笑笑,往营门走去。
路过岗哨时,他们只与那打盹的兵卒随意挥了挥手,便径直闯了进去,无人盘问,无人阻拦。
岗哨的士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又沉沉睡去。
这般光景,看得西军将士们面面相觑,连原本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错愕与愤慨。
费书瑜身旁的家丁谢三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低声诘问:“这……这还是良乡大营?咱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九死一生,他们倒好,在这里享清福!”
费书瑜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抬眼望向蓟州的方向,仿佛能听见那里传来的厮杀声、金戈交击声、伤兵的哀嚎声。
而此间的繁荣与松懈,却在暮春的日光里,静静铺展成一幅让人心头沉滞的图景。
他忽然想起隆庆年间兵部主事的那份奏折,想起良乡城头那三丈二尺高的砖石城墙。
城郭再固,若守御者无心戍边,又岂能抵挡强敌?
无需多,只要三千后金铁骑,趁夜突袭良乡,这里数万大军,便都将是待宰的羔羊。
风,依旧在吹,卷着沙尘与酒香,吹过费书瑜紧绷的脸颊。
他望着眼前喧嚣的大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第243章 良乡饯别(上)
西军营寨扎在良乡以北的东关镇郊野,距大军自蓟州归来休整,已是第三日。
署理中军事的费书瑜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他原以为,将各部将士平安带回良乡休整,这份差事便算告一段落。
谁知杜如虎自新任蓟辽总督张凤翼的行辕归来,一道军令便击碎了他的念想。
张大人以各镇总兵皆在蓟州前线、西军不可无主为由,下令这支本应各归本镇的兵马,仍归杜如虎节制。
军令如山,费书瑜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履行中军事的职责,协助杜如虎整饬军纪、核验军需、修缮军备、操练士卒。
他亲自督着军需官,将破损的弓矢、火器、甲胄、刀枪逐一登记造册,分类送进营中工坊修补;
又伏在账册上反复清点粮秣草料,与兵部、户部的官吏周旋对接,生怕短缺分毫,连日忙得脚不沾地。
战时休沐本是幸事,但武备关系着全军将士的生死,半点废弛不得。
费书瑜制定了详细的操练恢复计划:每日清晨,督促士兵操练鸳鸯阵、三才阵等战阵变化,再依次进行骑射、火器射击演练;
他还定下轮休制度,每日操练结束后,半数人休整晾晒衣物、修补营帐,半数人值守营寨,同时恢复了每日两餐的足额供应。
唯有酗酒、斗殴两条,被他下了死令严禁。
入夜后,他更是亲自带着家丁在营区巡哨,不敢有丝毫懈怠。
闲暇之余,费书瑜便会同杜如虎召集各营千总、把总召开军事会议,复盘滦河谷之战的得失,分析后金军的战术特点,琢磨调整攻防策略。
此外,他还派遣夜不收分批外出,侦察周边数十里的敌情,严防后金哨骑趁虚偷袭。
费书瑜刚写完最后一份军需核验文书,搁下笔的刹那,帐帘便被轻轻叩响。
家丁什长赵二宝的声音低低传来:“千总爷,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好!这就来!”费书瑜起身将文书仔细收好,跟着赵二宝等四名家丁走出大帐,翻身上马,朝着东关镇疾驰而去。
暮春时节,燕山的寒意却未散尽。
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掠过东关镇的青石板路,将街边酒肆的布幡吹得猎猎作响。
“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楼内却已是热气蒸腾,醇厚的酒香混着肉香,漫过雕花窗棂,引得路人垂涎。
三楼临窗的雅间里,摆着一桌不算奢华却精致的酒菜。
清蒸鲈鱼腴嫩洁白,酱肘子油光锃亮,卤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一坛开封的烧刀子酒正汩汩往粗瓷碗里倒,溅起细碎的酒花。
桌边围坐着七八条汉子,个个身着锦衣,脸上虽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眉宇间却透着军人独有的悍烈之气。
他们皆是西军的中层将领,大多出自卫学或将门,谈吐间自有几分儒将风度,绝非后期剿贼骤升的粗鲁武夫可比。
主位上坐着的,是原援三屯营军中军署理主将杜如虎。
他年方三十五,出身延绥镇台衙署掌号守备,此时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束着玄色玉带,未披甲胄,却透着股利落劲儿。
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细致审慎,一双眸子转动时,藏着久历官场的油滑练达。
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费书瑜,一身戎装,肩头还落着未拂去的风尘。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带着几分无言的关切,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
下首的千总周文清捻着胡须沉吟,王宁吉垂着眼睑把玩酒碗,皆是隔岸观火的模样——赵访的出头与远走,此时大伙也都反应过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场热闹,既无利益牵扯,便不必多言。
右手边坐着的固原镇夷丁守备史天佑,两鬓已染霜华,一双老眼半眯着,仿佛对席间的热闹充耳不闻。
实则将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透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沉静。
被众人簇拥在席间的,是宁夏镇骑兵千总赵访。
他三十上下年纪,身材魁梧,面容俊秀,一身锦缎衬里的军袍,透着世家子的矜贵气度。
他出身宁夏一等将门赵氏,只是近年来家道中落,父亲、叔父连续英年早逝,族中只剩一位叔祖父在参将位上苦苦支撑,赵家的门楣,正等着他来重振。
此番勤王,本就是他挣前程、撑家族的良机。
滦河谷一战,他身先士卒奋勇拼杀,为的就是实打实的军功,谁料竟被马世龙生生弄没了!
“今日这酒,不为别的,”杜如虎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落在赵访与身旁一位面色苍白的将领身上,“为赵兄弟、侯兄弟饯行!”
话音落下,满座将士齐齐举杯。
碗沿相碰,清脆的声响撞碎了雅间里片刻的沉寂。
侯拱安是费书瑜麾下马司把总,上月滦河谷一战时,挨了后金护军精骑的一记狼牙棒。
军中郎中诊断其内伤深重,断不可再受马背颠簸,需得静心休养。
此番,他要同西军百余重伤不能归队的将士一道,返回陕西故土。
而赵访此行,名义上是护送重伤弟兄西归,实则是“避祸”。
那日蓟州总督府议事,他当着众将的面,痛斥马世龙贪墨军功、偏袒辽镇旧部,虽是为西军健儿争了公道,却也彻底触怒了这位执掌蓟东军务的大将。
只是无人知晓,这“祸”,本就是赵访刻意求来的。
“赵千总,这杯我敬你。”费书瑜端起酒盏,声音温和却沉稳,“此番你负责护送我三边儿郎西归,路途遥远,辛苦了!”
这话听着恳切,赵访心里亦是颇为感动。
唯有他自己清楚,那日在总督府的慷慨陈词,固然有看不惯马世龙亏待西军乡党的愤懑,更藏着深谋远虑的算计。
大明以文御武,马世龙的总理大权不过是临危受命的权宜之计,等后金被驱逐出关,他不过是个普通总兵,翻不起什么大浪。
而自己痛斥其“不仁、不智、不信”的这番话传出去,赵访这个名字定会响彻三边,赢得无数将士的拥护。
这份声望,可比区区一份军功更金贵,凭着它,再加上家族的人脉,今日返回宁夏,高升岂不是指日可待?
第244章 良乡饯别(下)
“赵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何劳大家如此费心?”赵访端着酒碗,声音粗嘎如砂纸摩擦。
看着眼前摆出一副耿直刚烈模样的赵访,费书瑜、史天佑、周文清、王宁吉等人却心里一片清明。
就算是当日在蓟州总督府大堂没反应过来,此刻也早已回过味来——赵访此举,不过是养望罢了。
“赵兄弟这话就太谦虚了!”虽看破不说破,且赵访此举终究有功于西军,费书瑜便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他“砰”地放下酒碗,震得桌上碟筷一阵轻颤,“马世龙那厮,愧为我三边儿郎!咱们西军健儿,三千里勤王,抛头颅洒热血,滦河谷一战那首功明明是咱们的!可他倒好,一句话,就把功劳划给了辽镇旧部!若非赵兄慷慨直言,我等委屈何日可申?”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杜如虎、史天佑、周文清等人纷纷颔首附和,痛骂马世龙偏袒旧部、贪墨军功,盛赞赵访仗义执言,为西军挣回了一口气。
杜如虎抬眼看向赵访,眸色沉沉,几分油滑几分真诚:“那日总督府,你那番话骂得痛快。只是马世龙睚眦必报,你留在蓟州确实不妥。只是此番归陕千里迢迢,盗匪横行,你还带着百余伤残未愈的弟兄,担子不轻啊。”
“中军无需牵挂,想我赵家还是有些忠勇敢战的家丁的,区区乱民流寇,不足挂齿!”赵访仰头饮尽碗中酒,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也散了几分心头郁结。
他放下酒碗,看着席间这些同袍——皆是从陕西来的三边儿郎,一路并肩作战,虽各有各自的盘算,但这份袍泽情深,却做不得假。
赵访转向众人,眉宇间凝起几分忧虑:“只是我此番出头,怕是连累了诸位。马世龙若是想报复,诸位留在蓟镇,怕是……”
这话让雅间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侯兄弟,你有伤在身,莫要乱动。”
费书瑜先安抚了身旁欲起身的侯拱安,又转向赵访,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赵兄放心,咱们西军将士骨头都是硬的。马世龙若是想报复,尽管来便是!”
“诸位兄弟,”赵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神一沉,面上却满是悲愤,“想我赵家在宁镇还是有些声望的,他马世龙有本事永远别回宁镇!不然,他卖我西军乡党之仇,我早晚要讨回来!”
“好!今天他马世龙同我三边儿郎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在场众人齐齐点头。
费书瑜再次端起酒碗,朗声道:“来,再敬赵兄弟、侯兄弟一碗!愿你们一路顺风,早日抵达陕西!”
众人再次举杯,酒液入喉,多了几分离愁别绪,几分各怀心思的复杂。
费书瑜喝着酒,眼角的余光瞥向赵访,心里暗道:此人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城府,竟能牢牢掌控着场中节奏,日后定非池中之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说起滦河谷血战的惨烈,说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话音渐渐低沉,酒碗里的酒,也仿佛带上了几分苦涩。
“若不是马世龙,那些弟兄的功劳,本该被朝廷铭记的。”王宁吉闷声道,一拳砸在桌上,“朝廷的饷银,层层克扣,到了咱们手里只剩残羹冷炙,连弟兄们的抚恤都凑不齐!”
赵访沉默着斟了一碗酒,那日蓟州总督府的情景再次涌上心头——马世龙高坐堂上,锦绣蟒袍加身,神色颐指气使。
当他斥责马世龙贪墨军功时,对方的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紫,拍着公案骂他“以下犯上,目无上官”。
若不是监军吴阿衡从中调停,他怕是当场就要被拖下去问罪。
好在,他赌赢了。
西军老将们怕马世龙报复,便以“护送重伤员返乡”为由,将他调离蓟镇。
这一走,不但远离了蓟镇的战事漩涡,更让他的名字传遍了西军各部。
等他回到陕西,凭着这份声望和叔祖父的人脉,何愁不能谋个更高的职位,重振赵家的门楣?
那些被贪墨的功劳,比起他未来的仕途,又算得了什么?
可此刻,面对着这些同生共死的袍泽,赵访的心头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汉子,或许各有各的算计,却是最讲义气的。
“诸位兄弟,”赵访站起身,端起酒碗朗声道,“我等陕西再会!到那时,咱们再痛饮!”
“好!陕西再会!”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起身。
侯拱安也挣扎着站起来,以茶代酒,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多谢诸位官长送行。他日回到陕西,侯某定当备下薄酒,款待诸位上官同僚!”
“侯兄弟客气了!”费书瑜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恳切。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暮色渐浓,天边的残阳如血,将良乡东关镇的轮廓染得一片赤红。
酒碗再次相碰,众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滚烫了胸膛。
赵访放下酒碗,看着众人,眼圈微微发红。
他是个硬汉子,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可此刻面对着这些袍泽,却忍不住有些哽咽。
这哽咽里,有不舍,有感激,也有几分对未来的迷茫。
“诸位兄弟,保重!”他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
“赵兄弟,侯兄弟,保重!”众人纷纷抱拳,目光里满是不舍。
赵访、侯拱安在家丁的搀扶下,转身向雅间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一如那日在总督府斥责马世龙时那般,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他的身后,是百余等待归乡的重伤弟兄;肩上,更是重振赵家的千斤重担。
身后,费书瑜忽然喊道:“赵兄弟!若是马世龙敢报复你,你只管捎信来!咱们西军弟兄,豁出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赵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心里清楚,凭马世龙的家势绝不敢轻易报复他——再说,现在他一个已无兵权的千总,也不值得马世龙大动干戈。
费书瑜这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罢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众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暮色四合,将醉仙楼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费书瑜端起桌上的酒坛,将最后一点酒液倒进碗里。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但愿赵兄弟一路平安……但愿大明的天,能早点亮起来……”
碗中的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一如那些戍边将士的热血,在寒夜里静静流淌。
而这夜色深处,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盘算与野心,多少无声的挣扎与期盼。
第245章 蓟门奕局(上)
崇祯三年三月下旬
朔风未歇,燕赵大地犹带凛冬余寒。
费书瑜与西军将士在良乡休整养锐,蓟东战局也因皇太极北归暂归平静。
可紫禁城的朝堂之上,一封奏疏却如惊雷炸响,撕碎了这层虚假的安宁。
礼科给事中张第元,是朝野皆知的硬骨头。
十年寒窗磨一剑,满腔孤愤系社稷,最见不得官场推诿、战场畏缩。
三月二十四日,他手捧字字泣血的谏章,长跪文华殿金砖之上,声如金石裂帛,震得殿梁积尘簌簌坠落。
“陛下!敌驻遵永间已逾数月,各省勤王兵将云集蓟门,日费钱粮无算,竟未能驱之出口!窃恐师老财匮,锐气消磨,延至夏秋,敌势愈张,时事将有不忍言者!”
御座之上,崇祯帝脸色铁青。
龙案堆积如山的奏疏,十封里有九封是催粮、请饷、报急的火急文书。
他捏着朱笔的手微微发抖,沉声道:“张卿所言,朕岂不知?可诸将掣肘,粮饷不济,又当如何?”
张第元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臣以为,症结有二!其一,诸将名位相埒,势不相下,指纵无人,未能成臂指相使之势;
其二,皇上命马世龙以总理衔统兵,不用文臣督师,原是信阃以外将军制之,不欲从旁掣肘。然世龙在关数年,功效未着,非古之卫、霍,无威震殊方之能,何以慑服诸将?况麾下多是各边宿将,非其旧日偏裨,强令驱策节制,彼辈不平之心起,唯有观望不前!”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阁臣们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话——蓟辽之事,本就是块烫手的山芋,碰之即灼。
张第元抬眼望向御座,目光灼灼如炬:“臣恳请陛下,诏令兵部尚书梁廷栋移驻蓟门,亲临前线统筹全局!
令其协调诸军,分定前锋后劲、左右侧翼,互为应援;再行反间之计,离间贼酋与降将之心;遣能吏招抚流亡,稳固后方;
并命枢辅孙承宗、镇臣祖大寿秘订夹击之策,如此方能扭转指挥涣散、粮饷失调之困局!”
崇祯帝沉默良久,终是喟然长叹,挥了挥手:“奏疏留中,朕当三思。”
可这封奏疏,却像生了翅膀,不过数日便飞出紫禁城,稳稳落在了蓟州总督府的案头。
蓟州总督府的仪门,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料。
朔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板上,又被狠狠弹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谁在一下下敲着人心。
马世龙立在门檐下,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人是原兵部职方司主事、新任蓟州监纪丘禾嘉——张第元那份措辞尖锐的奏疏,正是他方才亲手送来的。
丘禾嘉走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马世龙浑身不自在。
他是梁廷栋的心腹,此番来蓟州,名为监纪军事,实则是朝廷派来的“耳目”,是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利刃。
马世龙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回了内衙。
书房里,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案上摊着那份奏疏,墨迹淋漓,字字句句都像在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诸将名位相埒,势不相下,统兵主帅马世龙威望不足”时,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张第元啊张第元,”他低声喃喃,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起身踱到墙边,目光落在悬挂的蓟东舆图上。
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被朱笔重重圈着,像四颗毒瘤,嵌在蓟辽大地的咽喉之处。
后金的八旗铁骑,便在那四座城里虎视眈眈。
如今的蓟州,看似风光无限——他统领着九边各镇与山东、河南、南都、湖广等十余省的勤王大军,十余万兵马,旌旗蔽日。
可这风光背后,是个烂到根子里的泥潭。
内地明军,久疏战阵,将领克扣军饷、喝兵血是家常便饭,士兵们面黄肌瘦,别说野战,便是守城,都得倚着城墙垛子才能站稳。
让他们对阵后金八旗精锐?不过是驱羊入虎口。
便是西军、宣大九边的儿郎,也好不到哪里去。
朝廷欠饷,短则半载,长则数年,纵是精锐,也扛不住腹中空空,战力早已十不存一。
更要命的是,蓟州如今钱粮两缺。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万余大军出征半月之需。
他这个总理总兵官,每天一睁眼,耳边便是各路将领的催饷声、士兵们的抱怨声,还有来自朝廷的诘问责骂。
张第元让梁廷栋来蓟州督战?马世龙嗤笑一声。
梁廷栋是什么人?那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怎会来蓟州趟这摊浑水?
他看到奏疏末尾,崇祯帝御笔批复的字迹:“兵宜急剿,将宜协心,所言良是。但总理方图进取,督臣自能调度,廷栋不必亲行。”
那龙飞凤舞的笔墨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马世龙苦笑着将批复掷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涩意。
他们这位崇祯爷,一面是对他的“信任”,将这副烂摊子尽数托付;
另一面,却是不动声色的釜底抽薪——将与他配合默契的监军御史吴阿衡调任顺天巡按,又派来丘禾嘉这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他身边。
从前,他制定作战计划,只需与吴阿衡商榷妥当,再报给枢辅孙承宗,便能施行,尚有几分将帅的自主之权。
可现在,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得先经丘禾嘉过目,再由丘禾嘉核报给兵部的梁廷栋,待首肯之后,方能执行。
一道无形的枷锁,就这样牢牢缚住了他的手脚。
马世龙岂会不知,这是崇祯爷对他和孙承宗放皇太极北归的不满,更是对他久不能收复遵永四城的敲打。
丘禾嘉临走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那语气里的揶揄,像针一样扎人:“马帅,朝廷对你寄予厚望,还望早日收复遵永,不负圣恩呐。”
马世龙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尽快拿出一套可行的方略,必须打一场胜仗,一场能堵住朝廷诸公悠悠众口的胜仗。
不然,别说这总理总兵官的乌纱帽保不住,下一步,便是缇骑逮治,槛送京师的下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遵化周边的山川关隘。
遵化城高墙厚,后金守军四千余人,皆是满蒙精锐,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滦河谷一战,辽镇与西军为了首功次功,闹得几乎反目,如今各镇兵马,皆是冷眼旁观,谁也不愿再出死力。
单凭辽镇旧部,想啃下遵化这块硬骨头,难如登天。
可遵化是后金进出关内的要塞,如鲠在喉,不拔不快。
马世龙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良久,最终,落在了遵化东北方向的三个字上——大安口。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第246章 蓟门奕局(下)
大安口,乃蓟镇长城东段的咽喉之地。
己巳之变时,后金的八旗铁骑,正是从这里迂回入关,直捣京畿。
它与遵化城唇齿相依,遵化同关外的补给线,大半要经过此口;
后金若想撤军东归,此口亦是必经之路。
收复大安口,便等于扼住了遵化后金守军的咽喉。
既能封堵他们入关或撤军的退路,切断关外的补给线,又能牵制遵化的守军,为日后明军主力的总攻,创造出绝佳的战机。
更重要的是,据哨探回报,驻守大安口的后金兵马,不过八百余人。
而且,这八百人里,多半是汉军降卒和蒙古仆从军,真正的女真八旗精锐,只有区区百人。
防御松散,兵力空虚,只要谋划得当,奇袭大安口,并非难事。
这个计策,正合枢辅孙承宗“封锁后金退路、东西夹击合围”的战略构想,必能得其支持。
马世龙的眼睛亮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他伸手抚过舆图上“大安口”三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此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拿下大安口,而在于拿下之后,如何守住。
遵化城里,尚有四千满蒙精锐。
主将察哈喇,是后金的悍将,麾下两千五百八旗兵,皆是百战之师;
副将武纳格,统领着后金一千五百蒙古左旗轻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
还有那个文官范文程,心思缜密,诡计多端,绝不可小觑。
一旦大安口遇袭,遵化的援军,必会倾巢而出。
届时,明军腹背受敌,稍有不慎,便有被切断粮道之忧!
马世龙眉头紧锁,重新审视眼下的兵力。
辽镇旧部,经滦河谷一战,伤亡颇重,如今能抽调出来的精锐加上自己的标营也不过四千之众。
四千对四千,兵力相当,可后金的骑兵之锐,远胜明军。
若想守住大安口,必须再拉拢一支能战之兵。
他麾下的十余万勤王大军,看似兵多将广,可真正能与后金满蒙精锐正面野战的,只有三支——辽镇旧部、西军、宣府边兵。
西军,是绝无可能的。滦河谷一战,他将首功判给辽镇旧部,西军将士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如今若是强逼他们出战,不阳奉阴违已是万幸,临阵倒戈,也并非没有可能。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宣府边兵这一条路了。
宣府总兵宋伟,是个混迹九边多年的老狐狸。
此人打仗不算顶尖,但极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如今宣府镇残破不堪,粮饷拖欠已久,宋伟早就铆足了劲,想要谋得山海关总兵一职。
那是个肥缺,战略地位重要,粮饷也远比宣府充裕。
赵率教战死后,山海关总兵的位置,一直空着。
这,便是马世龙能拿出的最大筹码。
但此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丘禾嘉是朝廷的监纪,更是梁廷栋的亲信,若想替宋伟谋求山海关总兵一职,必须得到他的支持。
马世龙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份丘禾嘉送来的奏疏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丘禾嘉想要功劳,梁廷栋想要政绩。
只要能拿出一场胜仗,他们,未必不会顺水推舟。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蓟州总督府的大门便轰然洞开。
马世龙一身便服,只带两名家丁,径直朝着丘禾嘉的住处而去。
丘禾嘉的住处,是总督府西侧不远的一座三进府邸,门庭不算显赫,却处处透着精致。
一番通报后,马世龙在大堂等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丘禾嘉才披着一件玄色狐裘,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见到马世龙,他故作惊讶,挑眉笑道:“马帅?今日怎得如此清闲,竟有空来我这小院坐坐?”
马世龙抱拳拱手,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丘大人,马某此来,是有一桩军务,想与你商议。”
丘禾嘉侧身让他进门,皮笑肉不笑:“马帅请讲。”
两人进了内室,分宾主落座。
家仆奉上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马世龙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碗沿,沉声道:“丘监纪,如今遵永战局胶着,朝廷催逼甚急,马某有一计,或可为陛下分忧!”
丘禾嘉呷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他,眸光深邃:“哦?愿闻其详。”
马世龙不再绕弯子,将奇袭大安口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从兵力部署,到奇袭路线,再到后续的防守策略,条理清晰,详略得当,连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纰漏,都一一列明了应对之法。
丘禾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猜不透他心底的盘算。
待马世龙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淡声道:“马帅此计,甚妙。只是,拿下大安口易,守住难。遵化有着后金四千精锐,一旦驰援,我军兵力不足,恐难支撑。”
马世龙等的,正是这句话。
他抬眼看向丘禾嘉,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人心:“丘监纪所言极是,马某思虑再三,欲以宣府总兵宋伟为副将,使其率宣府边兵助战。”
丘禾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宋伟此人,是九边宿将;无有重利,恐其未必甘为马帅驱使吧?”
“山海关总兵。”
马世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欲请朝廷,擢宋伟为山海关总兵。还请丘大人,能与我联名上奏!”
丘禾嘉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指尖敲击膝盖的节奏,蓦地快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心中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宣府总兵虽与山海关总兵同属九边重镇,但辽事兴起以来,山海关无论营兵规模还是钱粮供给,都远胜宣府。
宋伟若得此肥缺,必愿拼死效力。
此战若胜,他这个监纪,便是大功;即便败了,责任也能尽数推到马世龙身上。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笑意终于漫上眼底,却不达深处:“马帅此计,可行。只是,山海关总兵一职,事关重大,非我能做主。需得上报大司马,由大司马定夺。”
马世龙见他推辞,岂会不知他的心思?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丘禾嘉:“此战凶险,马某恳请丘监纪,亲临前线督战,协同指挥。”
丘禾嘉等的,便是这句话。
此番梁廷栋将他派为监纪军事,本就是为了掣肘马世龙,使其受中枢节制。
他当即也不装了,抚掌大笑:“马帅言重了,为朝廷分忧,乃分内之事。此战,我与马帅同往!”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却各有算计,那笑意里的刀光剑影,几乎要将整间屋子的空气,割得支离破碎。
当日下午,丘禾嘉的奏疏,便由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快马加鞭地送往了京城。
不出三日,陛下的敕书和兵部的军令,便一同抵达了蓟州。
敕书里,宣府总兵官宋伟被擢兼任山海关“总关门”——也就是总督山海关军事;
兵部军令上,梁廷栋批准了马世龙奇袭大安口的作战计划。
宋伟听闻自己的山海关总兵官变成了“总关门”这样的临时差遣,虽有不满。
但在马世龙和丘禾嘉劝说,并保证战后必然联名保举他为实授总兵后,还是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宣府边兵,必当效死力!
一场奇袭大安口的战事,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博弈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47章 鏖兵大安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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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鏖兵大安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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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大安口喋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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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大安口喋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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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大安口喋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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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大安口喋血(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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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蝶翼惊尘(上)
崇祯三年,丙午春暮。
燕山之风裹挟塞外黄沙,自北席卷而来,卷着边关未散的血腥,顺着长城垛口呼啸南下。
扑在紫禁城红墙黄瓦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在为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低声叹息。
四月十二日,午门丹墀之下,风沙愈烈。
一名驿卒浑身浴血,甲胄斑驳,战马踉跄倒地,扬起漫天尘沙。
他不顾周身剧痛,拼尽最后力气,将手中浸透鲜血的麻纸军报高高举起。
“大安口、鲇鱼关复失。”
七字墨书,在惨淡天光下如一道狰狞伤疤,狠狠刻在大明王朝的心上。
驿卒嘶哑的嘶吼划破宫城沉寂,也彻底搅乱了紫禁城表面的平静。
红墙之内,天启阉党之乱虽已肃清,却无半分中兴气象,反倒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压抑与戾气。
宫墙古柏随风摇曳,枝叶摩擦之声,恍若无数无声长叹。
乾清宫内,御座之上,崇祯帝朱由检身着玄色龙袍,面容清瘦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凝结着与二十二岁年龄全然不符的疲惫、凝重与焦躁。
他指尖轻轻叩击着御案,“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每一声轻叩,都藏着他内心难以抉择的挣扎。
继位之初,他以雷霆手段铲除魏忠贤,肃清阉党,初倚东林,欲一扫积弊,重振乾坤。
可现实如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关内,秦晋连年大旱,百姓流离,王二、王嘉胤等揭竿而起,流寇之势已成燎原;
关外,己巳之变耻辱未消,皇太极虽率主力北归,却留阿巴泰等盘踞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如四颗毒钉嵌入京畿腹心。
而袁崇焕一案,彻底摧毁了崇祯对东林党的信任。
袁崇焕由东林举荐,坐镇蓟辽,却擅杀毛文龙,纵敌入塞,几倾社稷。
这份锥心之痛,让崇祯对东林结党、空谈误国的猜忌日益深重。
为制衡朝堂,他不得不倚重温体仁、周延儒等非东林阁臣。
二人本与东林势同水火,一心排摈东林、独揽阁权,正可借帝心猜忌大行打压。
兵部尚书梁廷栋,早年曾依附阉党,与东林素有旧怨,其人精于钻营,深谙帝心。
遂暗中依附温、周,以打压孙承宗、马世龙一系边将为功,妄图彻底掌控边务话语权。
边关战事,就此沦为党争筹码。
此刻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泾渭分明:
一侧是温体仁、周延儒串联被东林打压的朝臣,弹劾总理入卫诸军马世龙的奏疏,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一侧是东林科道言官,为马世龙辩解的文书,据理力争,陈述实情;
还有一封督师孙承宗加急密折,力保马世龙。
三股力量相互拉扯,争执不休,将崇祯推向两难。
而这一切纷争的导火索,不过是边关一场看似寻常的战事失利——大安口、鲇鱼关复失。
石门大营,山风呼啸,黄沙漫天。
马世龙甲胄凝着血痂,立于山巅,望着残阳下徐徐撤回的明军残部。
将士虽疲,阵列未乱,铁血之气犹存。
谢尚政左臂绷带渗血,依旧挺直身躯;
曹文诏目露锐光,不屈如旧;
金日观按剑凝重,三将并肩而立,无声支撑。
“大帅,主力未损,将士愿死战复关!”
马世龙缓缓颔首,心中并无颓丧,只剩对朝局的清醒与无奈。
大安口之战本非冒进,而是他为五月遵永决战精心布局的一步试探之棋。
皇太极主力北归后,后金关内空虚军心浮动。
他遣谢尚政、曹文诏、金日观三将,率领精锐轻骑奇袭大安口、鲇鱼二关。
意在切断后金退路,调动遵化守军,为其亲帅主力夺取遵化创造战机。
战事初起,一切顺利,两关克复,京畿人心大振。
谁料后金贝勒阿巴泰果决狠辣,舍弃永平,亲率两千精骑星夜驰援。
见战机已失,为保全军,马世龙只得下令弃关撤退。
胜败乃兵家常事,战术撤退本是常情。
然而他心里明了,这场博弈的关键,绝非简单的大安口、鲇鱼关的胜负,而是崇祯对袁崇焕旧案的怨念,对东林的猜忌,以及他企图制衡朝堂、巩固皇权的权谋之术。
此次稍有失利,势必会被觊觎已久的温体仁、周延儒以及梁廷栋所利用,化作倾轧之利刃,借机争夺边关战事的主导权。
令本就举步维艰的枢相和东林诸公更是雪上加霜!
“大帅,京城塘报将至。阁部与兵部必借此事大做文章,弹劾大帅,牵连孙督师。”曹文诏愤懑难平。
马世龙望向京师方向,语气苍凉:“我知晓。此战非将士不力,非调度不周,实是朝局掣肘,人心叵测。可将士血不能白流,失地必复,此志不改。”
话音未落,斥候疾驰而至:“大帅,京城塘报!”
马世龙展开文书,一股刺骨恶意扑面而来——正是巡按直隶御史董羽宸的弹劾折。
董羽宸依附温体仁、梁廷栋,又曾被马世龙弹劾私弊,怀恨在心,此番极尽构陷:将数百伤亡夸大成尸横遍野,将主动撤退污为畏敌溃逃,连守城木料都诬作虚糜军械。
折尾更刻意勾起崇祯旧痛:
“世龙手握尚方,纵敌复关,与袁崇焕当年行径何其相似!此人乃孙承宗亲信、东林爪牙,若不严惩,国无宁日。”
此折经兵部尚书梁廷栋核议,以八百里加急直达御前。
梁廷栋心领神会,在折中附议,直指东林结党:
“大安口之失,由马世龙贪功冒进、调度无方所致。
其为孙承宗心腹,东林一力庇护,故而骄横跋扈。
请陛下夺其尚方剑,罢职逮问,以肃军纪,以清党羽。”
梁廷栋一出声,温体仁、周延儒立刻呼应。
二人在朝串联,散布马世龙克扣军粮、结党乱军之言;
又轮番入宫面圣,反复将马世龙与袁崇焕、与东林结党绑定,不断加深崇祯猜忌。
一时间,弹劾奏章如雪片涌入:
“马世龙行伍骤升,全赖东林援引,屡战屡败,辱没国威!”
“武夫骄横,文臣庇佑,此亡国之兆!”
朝堂沦为党争战场,边关将士浴血,竟成内阁与兵部夺权的筹码。
石门大营烛火摇曳,诸将激愤。
谢尚政沉声道:“温、周在京弄权,梁廷栋掌兵部却不思报国,只知构陷忠良!”
金日观劝道:“当务之急,唯有急报孙督师,孙督师是唯一能与温、周一党抗衡的重臣,亦是陛下所倚重的边关重臣,唯有督师,能在陛下面前为社稷进言,或可平息这场风波。”
马世龙微微点头,目光凝视着山海关,叹息道:“督师是唯一指望。然因袁崇焕之事,陛下对东林颇为不满,督师又远在山海关恐难以挽回。”
第254章 蝶翼惊尘(中)
与此同时,京城苏州会馆内,烛火通明,东林党科道言官齐聚一堂,个个面色焦急,神色凝重。
此次为马世龙辩解,皆是崇祯三年朝堂之上,实打实的东林出身科道骨干,绝非虚构。
吏科都给事中章允儒,身为东林元老,赵南星、杨涟一脉旧臣,早年曾因当众痛斥温体仁,被廷杖下狱,此时刚复职不久,他将董羽宸、梁廷栋的奏折重重拍在案上,声音急切而沉重:
“诸位!温体仁、周延儒一党,借大安口失利发难,看似针对马世龙,实则是要斩断我东林在边关的臂膀,彻底铲除孙督师在军中的势力!
梁廷栋与温体仁勾结,董羽宸甘为鹰犬,罗织罪名,不仅要扳倒马世龙,更要牵连孙督师、韩阁老,妄图将我东林一网打尽,万劫不复!”
兵科给事中李若愚,东林骨干,与孙承宗交情深厚,当即附和,眼中满是愤慨:
“章兄所言极是!董羽宸、梁廷栋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温体仁、周延儒素来与我东林势不两立,此番便是要借边关战事,行党争之实,置我东林于死地!
马世龙虽有失机之过,可绝非贪功冒进,大安口之战,乃是战术撤退,意在保全主力,为后续决战蓄力,我们必须全力上疏辩解,保住马世龙,便是保住我东林在边关的根基,保住大明边关的最后一道防线!”
兵科给事中周昌晋,东林后起之秀,天启年间遭阉党打压,崇祯初年得以起复,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可陛下对我东林的猜忌已深,袁崇焕案的余怨未消,温体仁、周延儒又在一旁不断煽风点火,一味上疏辩解,恐怕难以打动陛下。
更何况,言官之中,温、周势大,他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我们仅凭一己之力,非但未必能护住马世龙,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牵连更多同僚,得不偿失啊。”
河南道御史刘宗周,东林大儒,明末清流领袖,赵南星门生,性格刚烈,正直不阿,他站起身,语气坚定如铁: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马世龙是孙督师一手提拔,忠心耿耿,骁勇善战,若他被严惩,孙督师必然被牵连,钱龙锡阁老本就因袁崇焕案身陷囹圄,届时,我东林党将彻底失势,大明边关也将无人可用!
我们唯有联名上疏,如实陈述大安口之战的真相,力陈马世龙戴罪图功之利,同时揭露温体仁、周延儒一党,借党争构陷忠良的阴谋,或能打动陛下,为我东林,为大明江山,争取一线生机!”
一番商议,东林党人达成共识。
章允儒、李若愚、周昌晋、刘宗周、黄宗昌、魏光绪等三十余名东林科道言官,联名上疏,三十余封奏折如同潮水般涌入乾清宫。
奏折中详细陈述大安口之战的真实意图、战事经过,说明马世龙弃关撤退,是为保存主力,绝非畏敌溃逃。
同时痛斥温、周及梁廷栋借边事挑起党争,构陷边关重将,恳请崇祯帝顾全边关大局,从轻处置马世龙,令其戴罪图功,收复失地。
可温体仁、周延儒,岂会善罢甘休。
二人亲自出手,温体仁在朝堂之上暗中串联,拉拢中立官员,散布马世龙“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的谣言,蛊惑人心;
周延儒则伺机入宫面圣,刻意将马世龙的失利,与袁崇焕案紧密绑定,声泪俱下地诉说东林党“庇护罪臣、罔顾国事”,不断勾起崇祯帝的怒火与猜忌。
董羽宸则联合数十位非东林党言官,再次上奏,罗织马世龙“暗通后金、故意弃关”等莫须有罪名,言辞愈发激烈,字字诛心,欲置马世龙于死地。
梁廷栋牵头,联合兵部官员,从军事角度发难,指责马世龙威望不足,调度无方。
不配统领勤王大军,同时暗中联络蛰伏的阉党余孽,许以利益,让其在暗处推波助澜,附和弹劾。
那些阉党余孽,历经天启七年的清算,早已元气大伤,却依旧不甘心。
他们借着温体仁、周延儒弹劾马世龙之机,暗中附和,既想报复东林党铲除魏党的旧怨,又想借朝堂纷争搅乱局势,伺机反扑,妄图重掌权力,坐收渔翁之利。
一时间,朝堂之上,派系博弈愈发复杂,暗流汹涌。
东林党人全力自保,力保马世龙;
温体仁、周延儒联手发难,意图打压东林夺回对金战局主导权;
阉党余孽暗中挑拨,伺机而动。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争执不休,将年轻的崇祯帝,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
乾清宫内,崇祯帝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指尖叩击御案的速度愈发急促,面色阴晴不定。
他深知,自己想要的是朝堂相互牵制、稳固皇权的局面,可如今的纷争,早已超出制衡的范畴,险些演变成朝堂分裂,危及江山社稷绝非他愿意见到的。
他拿起孙承宗的密折,目光缓缓扫过每一行字,神色渐渐凝重。
孙承宗在折中,详细说明大安口之战的真实意图,坦言马世龙并非贪功冒进,而是为试探后金虚实,为五月遵永决战铺路,且明军主力未损,大局未坏。
他更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一世清名担保,力保马世龙:
“世龙虽有失机之过,然大安口初克,亦振军威;
且勤王诸军新集,各镇总兵皆是宿将,世龙以偏裨之将,骤升总理,威令不行,调度本就艰难,此非其一人之过。
如今后金盘踞遵永四城,虎视京畿,正是用人之际,世龙骁勇善战,熟稔边关军务,宜令其戴罪图功,以观后效。
若临阵换将,必然动摇军心,耽误边关大事,后患无穷!”
孙承宗的话,字字恳切,句句赤诚,饱含着对大明江山的忠心与担忧。
崇祯心中虽对东林夸夸其谈、结党自重大为不满,但对孙承宗这位四朝老臣还是信任的。
这位朝廷少有的栋梁之臣,一生镇守边关,鞠躬尽瘁,经验丰富,深受将士爱戴,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可另一边,礼科给事中张第元等非东林言官,率领一众官员,跪在丹陛之下哭谏,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泪俱下地要求严惩马世龙。
声称“马世龙辱国损威,若不严惩,必然寒天下将士之心,失天下百姓之望”。
部分中立官员,畏惧温、周的权势,纷纷附和,弹劾之声,几乎淹没整个大殿。
第255章 蝶翼惊尘(下)
崇祯的目光,缓缓移向御案旁的大明舆图,最终定格在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之上。
这四座城池,如同四颗毒瘤,深深嵌入大明腹地,后金铁骑盘踞于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威胁京师安危。
他又看向良乡方向,蓟辽总督张凤翼正在此地督师,张凤翼出身文官,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为人圆滑世故,深谙官场之道。
既懂军事,又不依附任何派系,与孙承宗、马世龙无冤无仇,是朝堂之中难得的中立派。
一个念头,在崇祯心中逐渐成型。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轻轻划过遵化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要在这场朝堂风暴中,寻得一个平衡,既要平息朝堂纷争,安抚各方派系。
又要稳住边关战局,不耽误收复四城的大计,这是属于帝王的权衡之术,也是无奈之举。
烛火跳动,映照着崇祯清瘦而孤寂的身影。
他拿起朱笔,沉思良久,饱蘸朱砂,开始草拟圣旨。
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权衡与决断,藏着他对大明江山的期盼,也藏着末世帝王的无奈,笔锋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圣旨很快草拟完毕,传遍朝野,如一块巨石,投入波澜四起的朝堂,瞬间压平了各方纷争,也让边关将士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总理入卫诸军马世龙,大安口之役,始克复边城,旋弃关败退,虽有失机,然其初心为试探敌情,铺垫遵永决战,未损大军主力,功过尚可相抵,免其重罪。
夺尚方宝剑,削部分兵权,着令戴罪图功,仍总理入卫诸军,受督师孙承宗节制,即刻整军备战,筹备收复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之事,若再贻误战机、临阵退缩,必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大安口阵亡将士,皆按例厚葬,优恤其家眷,伤者拨付医药钱粮,悉心照料,参战将士论功行赏,以慰军心、振士气。
蓟辽总督张凤翼,即刻从良乡移镇蓟州,协同马世龙调度诸军,节制各镇总兵,调和文武矛盾,统筹边关防务与粮饷转运,凡事秉公处置,若有偏袒懈怠,严惩不贷。
巡按直隶御史董羽宸,夸大战事、借端生事、歪曲真相,着罚俸三月,降职留用,以儆效尤。
朝中诸臣,此后言事须以事实为据,不得借边关战事,行党争之实,妄加揣测、罗织罪名者,一经查实,即刻贬官流放,绝不宽贷。
兵部尚书梁廷栋,专责统筹边关粮饷、军械补给,督促各镇将士协同作战,不得推诿扯皮、掣肘军务,若有失职,从严追责。
钦此!”
这道圣旨,尽显崇祯的帝王权衡。
夺马世龙尚方剑、削其兵权,是给非东林文官集团一个交代,平息弹劾浪潮,也敲打这位手握重兵的边将,警示其不可骄纵;
留其戴罪图功,是顾全边关大局,己巳之变后,大明能统御勤王大军、熟稔蓟辽军务的将领寥寥无几,临阵换将,无异于自毁长城。
罚董羽宸、诫谕朝臣,是遏制朝堂党争之风,警示各方不可借边关战事谋私利;
令张凤翼移镇蓟州,是让其中立调和,既牵制马世龙兵权,安抚文官集团,又能弥补马世龙威令不行的短板,统筹各镇兵马,凝聚战力,为遵永决战做准备;
令梁廷栋专管粮饷,亦是削其兵事主导之权,防其借党争乱边。
圣旨一下,朝堂喧嚣暂歇。
温体仁、周延儒未能一举铲除东林,只得暂敛锋芒;
梁廷栋谋夺边权不成,反被束住手脚,暗自怀恨;
东林党人松一口气,知能保马世龙已是万幸;
阉党余孽见无机可乘,再度蛰伏。
一场由边关失利引发的朝堂风暴,在崇祯的制衡下暂时平息。
可他未曾料到,这看似周全的处置,并未根除党争。
温体仁、周延儒面色阴沉,心中满是不甘。
他们本想借大安口失利,一举扳倒马世龙,牵连孙承宗,彻底铲除东林在边关的势力。
却没想到崇祯轻描淡写,便化解了这场纷争,还敲打了他们的党羽董羽宸,断了他们借题发挥的念想。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时机未至,只能暂时收敛锋芒,隐忍不发,静待下一个时机。
东林党人则松了一口气,韩爌、孙承宗等人联名上疏,谢崇祯圣明,同时恳请陛下督促边关将士,尽快整军备战,早日收复遵永四城。
他们深知,能保住马世龙,已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再纠缠不休,只会引火烧身,如今唯有静待马世龙戴罪立功,稳固边关势力。
梁廷栋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违抗圣意。
他原本想借此事夺取边关军务主导权,如今反而被勒令专管粮饷,彻底脱离前线指挥,只能暗自咬牙,安分履职,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阉党余孽见朝堂风波平息,也只能继续蛰伏,不敢再轻易露头,这场借边关战事掀起的党争风暴,终究以帝王的权衡之术,悄然落幕。
可崇祯万万没有想到,他这道为平衡派系、安抚朝堂而将张凤翼从良乡调离,移镇蓟州的决定,看似稳妥,却在无形之中,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一只蝴蝶在大安口扇动翅膀,最终竟引发了席卷天下的风暴。
其结果不仅改变了明金五月遵永决战的局势,更提前引爆了陕西民乱。
让局部民乱演变成席卷西北、波及中原的滔天巨浪,终成为大明王朝的心腹大患。
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陷入更深的危机之中。
崇祯三年这一幕,不过是大明末世的缩影。
党争不息,阁臣谋私,兵部挟权倾轧,武将报国无门,帝王困于制衡而失于决断。内忧外患交织,王朝颓势已难逆转。
燕山风啸依旧,卷着黄沙与血腥,在边关与京城间往复。
这场由大安口失利引发的风暴,早已不止于一场战事的胜负,一个将领的荣辱,早已不重要。
真正刻入史册的,是一个王朝在风雨中挣扎、制衡、内耗,最终一步步走向倾颓的悲凉与叹息。
第256章 良乡孤营(上)
崇祯三年五月初三,孟夏初至。
中原大地暖风垂野,新苗铺陈,尽是万物生发的鲜活气。
唯独京畿良乡城外的勤王大营,死寂荒芜,半点不见初夏光景。
灰蒙蒙的天穹沉压大地,惨白的毒日隐在薄云之后,滚烫热风卷着细碎黄沙,横扫绵延数里的军垒。
干裂板结的黄土被狂风掀起,漫天尘雾笼罩整座营盘,落处便是一层干涩浮土。
穿营长风呼啸不止,裹挟着士卒经年未褪的汗腥、霉变营帐的腐朽气,还有一缕缠营不散、淡却刺骨的尸臭。
半月断粮,营中老弱伤病接连殒命。
将士无力厚葬,只草草掘浅土掩埋,薄土难遮尸身,经烈日暴晒、热风风干,沉沉死气便盘踞营中,终日不散。
这腥臭不致命,却最磨人。
如一张无形的罗网,死死扣住两万余秦、晋、鲁、豫赶来勤王的将士,压得所有人胸腔滞涩,只剩浸透骨髓的麻木与压抑。
日头渐至正午,日光毒辣滚烫,炙烤得黄土地面泛起灼人的温度,干裂地皮翻卷着细碎白碱,地表蒸腾的热浪扭曲晃动,模糊了远方视野。
极目四望,周遭尽是焦枯荒地。
废弃田畴龟裂纵横,草木尽数枯死,方圆数里寸绿不生。
距离京师仅五十里的京郊要塞,此刻俨然是一片被朝堂、被天地双双遗弃的死地。
延绥镇标营左部署理千总、兼领三屯营援军中军事宜费书瑜,披挂满身斑驳重甲,沿规整的夯土营墙缓步巡营。
身后两名贴身家丁紧随不离。
赵二宝、牛二皆是土生土长的延绥边人,多年追随费书瑜戍守北疆,浴血拼杀,是从套虏刀锋下硬生生熬出来的老兵。
二人内穿洗得发白的粗布号服,外罩铁扎甲,甲叶布满厮杀磕碰的凹痕,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穿戴严整。
腰间雁翎刀鞘划痕累累,刀柄缠布被经年的汗水浸润得温润坚硬,厚底军靴沾满干结黄土,边角磨损发白,却依旧挺拔端正。
两人踏过滚烫黄土,身姿如松,步履沉稳,鹰隼般的目光扫视营中四方,寸步不离主将身侧,恪守着三边边军刻入骨血的严苛军规。
身前的费书瑜,远比麾下将士更为沉敛莫测。
半日巡营,沉重的铁甲压得肩背酸胀,盛夏热浪裹着尘土浸透衣甲,燥热与疲惫层层叠加,可他脊背自始至终笔直如枪,身姿稳若磐石。
不同于营中士卒眼底藏不住的饥饿、愤懑与濒死的绝望。
费书瑜此时眼底沉静如水,无悲无怒,无哀无戚。
没有勤王受挫的憋屈,没有报国无门的悲凉,只剩常年混迹明末边军、见惯黑白规则后,淬炼出的冰冷、审慎与城府。
他太懂这大明的军伍规矩。
沙场浴血的战功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朝堂的人脉、上下打点的金银,才是武官立足升迁、保全性命的唯一筹码。
多年北疆戍边,他见过忠勇将士战死沙场无人追封,见过贪鄙庸官坐享军功步步高升,早已看透文官朝堂的自私凉薄。
于底层武官而言,忠君报国,是写在奏折里、挂在朝堂上的门面说辞。
兵为将用,利为立身,权为保命,才是军营颠扑不破的生存真理。
望着这座濒临溃散、绝境缠身,却依旧维持着大明边军独有的肃整骨架的良乡大营。
数万兵马分扎有序,营帐横竖规整、列队整齐,无半分杂乱;
营外隘口要道士卒轮值驻守,甲刃在手,站姿端正;
营内哨岗轮转不息,金鼓号令虽日渐稀疏,却从未断绝,军令传导通畅依旧。
这不是将士守节的忠义,只是绝境求生的本能。
对九边戍卒而言,军纪、阵型、值守,无关家国道义,只是乱世里保全自身、活下去的根基。
营帐缝隙之间,尽是筋骨硬朗、杀伐气入骨的边关汉子。
他们半生浴血北疆,悍勇无双,却被半月断粮的绝境彻底榨干了所有底气。
人人颧骨突兀,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猩红疲惫,面色蜡黄枯槁。
号服破洞百出、补丁叠补丁,却人人穿戴齐整,刀枪甲械擦拭得锃亮夺目。
偌大营盘,无人喧哗,无人哭喊,更无人聚众闹事。
只剩成片沉默静坐的士卒,有人闭目蓄力苟延残喘,有人低声照料伤病同袍,有人遥遥望向京师方向,眼底只剩死寂荒芜。
外人观之,只会称颂边军坚韧忠勇、绝境不移其志。
唯有费书瑜这般扎根底层的边将心知肚明。
这份死寂的沉默,从来不是守节,是逃无可逃、守无可活的两难,是恐惧堆砌出来的虚假安稳。
费书瑜缓步前行,目光缓缓扫过营中每一处凋敝景象,心底翻涌的不是悲悯,是刺骨的寒意与极致的清醒。
现在良乡大营的绝境,不但是普通士卒的绝境,更是他费书瑜的灭顶之灾。
一切祸根,始于四月初的大安口之败。马世龙战败,蓟辽防线崩塌,朝野震动。
其后孙承宗上疏收复遵化、永平,崇祯帝下旨,将京畿所有粮草、饷银、军械尽数调拨蓟州前线。
蓟辽总督张凤翼移镇蓟州,带走全部僚属与精锐标营,只留一座空营、两万疲兵,弃置良乡。
无人接管的良乡粮台,最终落到了戴罪自保的甘肃巡抚梅之焕身上。
梅之焕去年因兵变获罪,早已失势朝堂,形同流放,无权无势,处处被户、兵二部官吏刁难掣肘。
朝中官员看准良乡大营无主无援、无人庇护,肆无忌惮层层克扣截留。
原本仅够士卒吊命的粮草被削去三成,仅剩掺杂沙石霉土的陈年废粮,连军中骡马都不愿啃食。
本该拨付的饷银精米,尽数被京官倒卖私分、中饱私囊。
粮草日竭,从每日两餐稀粥,缩为一餐,直至彻底断绝。
诸将数次联名上疏求粮,石沉大海;
轮番奔走户部、兵备道哀求,尽数被闭门驱赶、冷眼羞辱。
半月之间,将士掘野菜、剥树皮、刨草根,搜刮尽良乡郊野,依旧填不饱腹中饥火。
绝境之下,军纪日渐松弛,士卒出城求生、劫掠村落,引得畿南民怨沸腾。
逃兵四起,军心溃散,濒临崩塌。
梅之焕自身难保,无力安抚军心,又恐大军溃散后被朝廷当做替罪羔羊,情急之下,竟派麾下标营进驻大营各处关隘,全力抓捕逃兵。
同时行文晋、鲁、豫各省巡抚,张贴告示:凡抓获良乡大营逃兵,不必上报,一律就地正法。
第257章 良乡孤营(下)
一纸严令,彻底封死了两万勤王将士所有退路。
出逃,是逃兵,抓捕即斩;留守,无粮无饷,全员终将饿毙荒野。
留守大营的将领们,不忍麾下弟兄白白饿死,只能默许众人分批出营,前往周边村落筹粮。
可京畿之地刚遭建虏铁骑蹂躏,百姓早已流离失所,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姓老弱妇孺自身都难保,哪有余粮接济数万大军?
而今良乡周遭新抽的麦穗被掐尽,树木树皮被剥空,原野寸草不生,满目焦黄。
更致命的是,士卒的隐忍早已抵达极限,这片摇摇欲坠的沉默,根本撑不了多久。
只需一丝微小的星火,整座大营便会瞬间哗变溃散。
而一旦大营兵变溃散,不但许多士卒和畿南百姓会死。
他费书瑜这个署理千总也没活路。
明朝军中自有铁律,严苛无情,绝不讲半分人情。
大军驻防期间发生哗变、溃散,领兵官首当其冲承担罪责。
普通士卒溃散,朝廷大多会事后招安赦免、从轻处置;
随军杂役、老弱兵士,更是无人过问。
可各级领兵将官,尤其是兼领军中实务、直管兵马的营将、千总、把总,属于首要责任人。
无论兵变是否由自身纵容、无论是否亲自参与作乱、无论是否竭力弹压,只要麾下兵马溃散哗变。
营官、千总、把总一律按“治军不严、纵兵作乱、贻误京畿防务”论罪,秋后立斩,牵连宗族。
不死于乱兵则必死于军法!
一营绝境,是全军的死局,更是他个人性命、仕途、宗族的双重死局。
思虑之间,费书瑜走完最后一段营墙,收回眼底沉沉思绪,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转身向中军方向走去复命。
刚行数步,迎面遇上自良乡县城折返的杜如虎。
杜如虎原是延绥镇掌号守备,如今暂代留守良乡西军援三屯营署理营将。
滦河谷一战后两人相交莫逆,是整座弃营之中,为数不多能与他眼界相通、共知苦楚的同僚。
此刻的杜如虎满身尘土,甲叶蒙灰,面色枯槁憔悴,眼底血丝密布,连日奔走求粮的屈辱与疲惫,尽数凝在紧绷的眉眼之间。
脚步微顿,见此情景无需多问,费书瑜其实已然知晓结果。
可心底始终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问道:“将爷,梅抚台那边可有消息?户部的粮饷,到底何时能拨付下来?”
杜如虎抬眸望着素来沉敛克制的同袍,喉头滚动,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嗓音沙哑干裂,字字冰冷刺骨:
“无望了。”
“蓟州前线十余万大军日日耗费粮草、饷银无算,朝堂所有人力物力,尽数堆砌在遵永收复的战功之上。
于朝廷而言,大捷是政绩,是升迁资本。
而我们滞留良乡的勤王边兵,只是无用的弃子,是可以饿死、耗死、随意牺牲的耗材。”
“我拜见梅抚台,其只传了一句话:令各营自行设法求生。”
“至于户部、兵备道衙门,闭门拒见,连一句敷衍的场面话,都不肯给我们。”
“自行设法。”
四字轻飘,却斩断了两万将士所有官方生路。
费书瑜低声复述一句,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隐忍与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从来不信朝堂仁慈,更不信纸面忠义。
此前步步隐忍、固守营规、不敢妄动,不过是权衡利弊。
谋变作乱、劫掠求生皆是杀头重罪,若非绝境,绝不铤而走险。
可如今,朝堂层层逼压,断尽退路。
血战首功被贪,千里勤王无赏,断粮绝境无援。
他数年戍边浴血,换来的只有猜忌、克扣、舍弃。
说到底,大明朝堂从无公道,唯有利益交换。
无银、无靠山,底层武官与边卒,便只是蝼蚁,生死浮沉,尽由他人摆布。
杜如虎望着他沉静冰冷的侧脸,低声长叹:“书瑜,大势如此。我等也只能勉力维持。”
费书瑜微微颔首。
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只剩尘埃落定的决然。
他的退路,彻底没了。
二人相视默然。
没有同仇敌忾的悲壮,只有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底层将领,共通的无奈与通透。
片刻后,二人抱拳各行其路,各自归营。
费书瑜步履依旧沉稳规整,步步扎实。
不是忠君报国的初心破碎,是他对这套腐朽朝堂规则,最后的妥协与忍让,彻底消亡。
回到自家左部营帐外,十余名哨官、队官早已肃立等候。
一众下属皆是常年追随他的延绥乡党,人人深知营中危局,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惶恐。
见主将归来,众人齐齐抬首。
步司哨官范琦性情最烈,心忧哨中奄奄一息、饥瘦枯槁的同袍,终究压不住心底郁结,低声急道:“千总,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再无粮草,数日之内,营中必乱!我等千里勤王、舍命护京,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公!”
话音落下,其余将官纷纷低声附和,人心躁动,压抑的怨气悄然翻涌。
营帐内外,风声萧瑟,死寂的氛围里,藏着一触即发的哗变危机。
费书瑜抬眼,抬手虚按。
没有高声呵斥,没有开口说教,只是一个极简的手势。
喧闹瞬时平息。一众武官尽数垂首敛神,恪守军规,静待主将号令。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紧绷的眉眼,声线低沉冷肃,稳稳压住所有人的躁动:“军心不稳,我皆知之。”
“严守岗位,整肃甲械,稳住所辖兵卒。在军令未下之前,各司其职,不得私议、不得躁动、不得擅离驻地。”
短短数句,不聊公道,不谈生死,不宣泄怨怼。
只下军令,不安抚情绪。
这才是边军主将的行事方式:绝境之中,维稳为先,绝不当众散播绝望、动摇军心。
众人见状,纵然满心苦涩惶恐,依旧齐齐抱拳应声:“诺!”
待一众基层将官尽数退去,营帐之外只剩寥寥数人。
费书瑜抬眸,看向始终沉默伫立的三名心腹:马司署理把总王大贵、步司署理把总赵大宝、掌号李从治。
三人是他一手提拔、生死相托的嫡系,最懂他的隐忍,也最清楚当下的死局。
他抬眼对着帐外沉声吩咐:“二宝,密召夜不收杨道庆入帐,隔绝内外,禁止任何人靠近帐幕,此事绝密,不得外泄分毫。”
帐外赵二宝沉声应诺,躬身退下。
营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四人相对无言,无需多语,人人心知肚明。
主将隐忍至今,终于抉择已定。
阳光从帐顶照入,尘土在光中浮沉。
帐外军垒肃整依旧,士卒沉默枯坐,看似一切如常。
可这支戍守三边、勤王入京的大明边军,早已在朝堂的凉薄与绝境的逼迫之下,彻底打碎了固守的规矩。
绝境之中,属于明末边将最真实、最冰冷的谋划,已然悄然成型。
第258章 帐中密议(上)
厚重的毡帐层层垂落,密不透风,彻底隔绝帐外滚烫的热风与整座军营死寂沉郁的死气。
天光顺着帐壁细碎缝隙斜切而入,狭长惨白的光带劈开昏暗帐室。
一地阴翳,一寸微光,明暗割裂之间,恰如众人当下进退皆死、无路可逃的困局。
帐内无人出声,唯有烛火静静摇曳,将几人沉凝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帐布上,凝滞压抑。
良久,掌号都司李从治率先开口。
此人戍边十数年,自延绥苦寒沙场一路浴血至今,半生见惯上官倾轧、战功被吞、边卒自生自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军营潜规则,却也最忌惮京畿腹地的律法红线。
他布满刀疤的手掌死死按住实木案几,指节泛白,苍老的嗓音低沉审慎,不带半分怯懦,只有历经风浪的稳妥持重:
“千总,边塞与京畿,全然不同。”
“延绥边地匮乏粮草,将士越界取资、劫掠边民、胡部,乃是常年惯例。
上官大多默许,只要能守边杀敌,些许出格,向来模糊处置。
可此地是天子脚下,京畿寸土皆系国法。我等若是私取民间庄户粮财,便是明火劫掠。”
“一旦事泄,绝非革职降罪这般简单。全员按乱兵论处,主将首诛,下属连坐,宗族亲眷尽数牵连。一步踏错,满盘皆亡。还请千总慎断。”
话语落地,帐内死寂更甚。
王大贵、赵大宝默然垂立,无人辩驳。
李从治所言,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无可辩驳的死风险。
主位之上,费书瑜端坐不动,满身寒铁重甲沉沉压身。
烛火落在他冷峻平静的眉眼间,不起半点波澜。
他五指微收,掌心抵住甲叶粗糙的棱角,细微的刺痛拉回所有纷乱思虑,让心神愈发澄澈冰冷。
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风险。
自良乡大营断粮那日起,兵变伏法、归镇沉沦、身死族灭的结局,他早已在心底推演百遍。
费书瑜抬眸,目光扫过三名心腹,声线压得极低,沉稳沙哑,字字落地坚硬务实,无感慨、无悲愤、无多余虚言:
“我知风险。但如今,守,是死;坐等兵变,是死;熬到归镇,依旧是死。”
他语速平缓,剥离所有情绪,只摊开赤裸裸的利弊。
“数日之内,大营必溃。依军法,左部由我直管,兵变哗变,我为首罪,必死无疑。你们随我统兵,各司一部,尽数附罪,无人可以脱身。”
“就算侥幸稳住军心,撑至战事了结、大军归镇,依旧无路可走。
镇中现在情形你们也深知,将爷调任三屯营前,虽曾保举我实授标营左部千总一职;
然人走茶凉,总戎吴自勉镇守延绥,军中升迁唯银论功。
前番道庆为求实授夜不收管队一职,曾找吴自勉麾下内丁千总打点,对方直接开价二百两。
我资历浅薄能署理千总全仗将爷提拔,今若想要实授补缺,无重金打点疏通上下关系绝无可能!
你们诸位的职位、军功、前程,皆是同理。
我、大贵、大宝想要保住现在的地位,实授补缺,至少需三千两上下打点。
无银,则百战功绩作废,终生困于底层,任人拿捏压榨。”
他目光沉静锐利,直白戳破所有虚妄:
“今日行事,不光是为了稳定军心、保全士卒,更是为我们自己,博一条活命、稳一份权位、挣一世立足之本。”
“朝堂弃我,律法困我。既然世道不讲忠义,我等武官,便只讲存亡。”
没有煽情,没有剖白本心,没有多余的自我辩解。
寥寥数语,冷静、刻薄、通透,完全是绝境将领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王大贵闻言,胸中积压数月的憋屈悍气彻底翻涌而起。
他性子刚烈直率,前番滦河谷同后金血战,伤痕满身,却被马世龙克扣功绩,早已看透大明朝堂的凉薄势利。
他重重一掌落于案几,粗陶茶盏震颤作响,溅出的水渍在干裂木面上迅速晕开。
“千总所言极是!”
“我等千里勤王、舍命护京,不求封赏,不求名望,只求活命、求立足!可朝堂视我等为弃子,官吏视我等为耗材!”
“坐以待毙是死,受人拿捏是辱!不如放手一搏!成事,我等脱苦海、有前程;败了,不过一死!我王大贵,愿随千总!”
赵大宝素来沉稳寡言,思虑周密,极少意气用事。
此刻闻言亦是郑重颔首,神色肃然:
“京畿内地卫所羸弱,乡勇护院无战阵经验。
我部皆是三边百战老兵,战力悬殊,只要行事隐秘、不留踪迹,风险可控。
与其困死大营、终生沉沦,不如险中求活。”
帐内最后一丝迟疑,落在李从治身上。
他垂眸望着摇曳烛火,十数年戍边沉浮、无数同袍含冤而死、有功无赏的画面尽数掠过心头。
片刻沉寂,他缓缓直身,对着费书瑜抱拳深揖,语气沉稳肃穆:
“想我半生戎马,早已看清,忠义是朝堂用来约束将士的枷锁。
千总决断无误,此后军令,属下万死不辞。”
得到亲信的支持,费书瑜胸中积郁的边关豪气与对朝廷的冷硬失望骤然翻涌。
缓缓站起身,先前的沉郁尽去,只剩破釜沉舟的锐势:“好。弟兄信我,我便带大家搏一场富贵。
事成,粮饷充足,前程有路;
若事有不协,便西归边塞,我左部儿郎皆是百战边兵,弓马娴熟,甲械齐备,内地卫所乡勇,不堪一击,未必拦的住我们。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轻而规整的脚步声。
赵二宝压低嗓音,隔着帐帘禀报:“千总,杨道庆到。”
“守住帐外十步,封闭周遭,任何人不得靠近窥探,私探帐内者,军法处置。”费书瑜沉声下令。
“诺。”
厚重毡帘起落闭合,隔绝内外风声。夜不收管队杨道庆躬身入帐。
他一身轻便斥候短打,满身郊野风尘,身姿轻捷紧绷,眉眼锐利如鹰,自带夜不收常年潜行探查的审慎与警觉。
半月来,他遍历良乡、房山周遭山野村落,踏遍近郊要道,将周遭防务、富户、庄园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
躬身行礼之后,他垂首肃立,静待军令,不多一语,不多窥探。
“道庆,帐中皆是自家弟兄,今我决意已下,你可据实禀报探查所得。”费书瑜道。
杨道庆应声上前,从贴身衣襟取出一卷手绘舆图,平整铺开在斑驳案几之上。
图纸笔墨工整,方圆数十里的官道、僻径、山谷、村落、私庄、隘口一一标注,条理分明。
图上三处朱红圈记,格外醒目。
他指尖轻点图纸,逐条拆解,利弊分明,精准务实:
“良乡、房山近郊,可采粮货私庄共三处。”
“其一,临近京师外郭,属东林重臣私产。庄内护院数百,且有顺天府衙役暗驻,牵连朝堂派系极深。一旦异动,即刻惊动京师,风险滔天,绝不可取。”
“其二,京城勋贵外围产业,官差往来频繁,根基极深。动之必溯源朝堂,直接引来京营围剿,大营尽数倾覆。”
“其三,房山山麓晋商私庄,是唯一可行之目标。”
“此商常年往来边关京师,专营粮草、绸缎、军械贸易,家底殷实。近日自京城转运大批金银细软入庄,拟休整后西归山西。庄内护院庄丁不足百人,皆是乡野招募的壮汉,体格尚可,却从未经历军阵,不懂攻防厮杀。”
“庄园地处荒郊僻岭,远离官道,无官府常驻守备、无朝堂权贵靠山。地势闭塞,人烟稀少。事后地方只能自行查探,极难溯源至勤王大营,容错最高。”
一番陈述,无主观揣测,无多余废话,只摆事实、剖风险、定取舍。
四人尽数围立案前,垂眸审视舆图,默然权衡得失。
第259章 帐中密议(下)
无需多言,众人心中已然定论——房山晋商私庄,是绝境之中唯一、也是最优的破局之选。
费书瑜指尖落于朱红标记之上,沉声道:“就此处。”
既定目标敲定,帐内众人不再迟疑,围聚舆图之前,逐层推演全盘计策。
从行动时辰、人手筛选、行军路线、隐匿方式,到攻坚战术、约束军纪、善后收尾、双向退路,每一处细节反复推敲,不留侥幸,不留破绽。
最终整套方案落地成型:
行动定于夜半三更。
届时风沙最烈、夜色最沉、人迹最稀,借风声风沙掩盖行军动静,遮蔽一切踪迹。
遴选左部百战精锐,百余老兵主攻,数十辅兵策应,尽数舍弃伤病老弱,保证行军迅捷、杀伐利落。
全军绕行山野僻径,避开官道村落、巡夜乡勇,杜绝所有目击之人。
士卒尽数在甲胄外罩粗布布衣,隐匿军伍形制,仅攻坚之时显露兵刃。
由杨道庆率夜不收前置清路,封锁沿途路人,管控郊野动静,待大军过境后方放行,杜绝流言外泄。
预设双向退路:
攻坚得手则满载粮货隐秘归营;
一旦遭遇官府驰援、局势失控,即刻全员弃货撤离,原路折返,销毁所有痕迹,绝不恋战。
对战庄丁只求破防制敌、快速控场,严禁滥杀屠戮,避免死伤过重引发官府彻查,最大程度压低暴露风险。
整场密议,步步精密,字字务实,无半分意气用事,全然是边军老将久经沙场的冷血筹谋。
窗外白日彻底落幕,暮色吞没整片荒营。
远处营区换岗的梆子声遥遥飘来,低沉悠远,消散在呼啸风沙之中。
参与密议的几人各自悄然退去,隐秘筹备人手、器械、干粮,敛息蛰伏,无人喧哗,无人泄密。
密闭军帐之中,转瞬只剩费书瑜一人。
黄沙穿帐,吹动烛火摇曳不定,明暗光影反复切割他冷峻的侧脸。
他独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无半分挣扎愧疚。
他深知,夜袭私庄、私取民财,触大明律法,是朝野定义的乱兵行径。
可他更清楚,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忠义,只有赖以存活的规则。
即便侥幸稳住军心、熬到战事落幕,他依旧前路断绝。
延绥总兵吴自勉贪婪无度,军中升迁唯银是举、不认战功。
自己和弟兄们若想摘掉“署理”的虚职、坐稳实缺,需三千两白银打点上下。
他无朝堂靠山,无金银疏通。
滦河谷血战首功被人贪墨,千里勤王浴血护京,无赏无封。
待到归镇,所有战功尽数作废,职位随时会被权贵亲信顶替,终生困于军伍底层,任人拿捏欺凌,永无出头之日。
守律,则身死、军溃、族诛;破律,则求生、掌权、立足。
乱世武官的立身之道,从来不是史书笔墨的清名,而是握在手中的刀、落在囊中的银、安安稳稳的命。
他无需世人理解,无需朝堂宽恕,无需史书称颂。
只求绝境翻盘,自救浮沉。
片刻,费书瑜抬首,出声传令:“令李从治。取出营中最后应急存粮,尽数熬粥,分发全军。”
军令层层传下。
连日饥寒交迫、枯槁疲惫的三边士卒,纷纷捧着温热米粥,指尖微颤。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营中最后的存粮耗尽,便是彻底断了朝廷给的生路。
绝境尽头,必有大变。
一众边兵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是沉默进食,蓄养气力,静待主将号令。
全军食毕,天色彻底沉墨。
乌云蔽月,风沙呼啸肆虐,夜色浓稠如漆,掩尽京郊山野万物,是数月难遇的隐秘天时。
费书瑜起身,传令召王大贵、赵大宝、李从治、及左部所有管队(哨)官尽数入中军大帐聚议。
重甲士卒列帐布防,封锁整座中军区域,隔绝内外所有窥探,滴水不漏。
密闭军帐之内,整座良乡大营的翻盘搏命之局,即将公之于众。
一众哨官、队官尽数肃立帐中,神色凝重,心知今夜必有重大军令。
费书瑜端坐在主位上,眼神沉稳而坚定,缓缓扫视着众人,直截了当地说道:
“今日召集诸位,是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大事。朝廷的粮草和饷银都已输送到蓟州遵永前线,大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良乡大营早已被舍弃,补给无望。若想活命,不能寄希望于朝廷的怜悯,唯有依靠我们手中的刀枪。”
帐内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轻微地响起。
王大贵猛地一声怒喝,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费书瑜身上。
他站起身来,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决定,三更时分出兵,夜袭房山晋商庄园,抢夺粮草、获取财货,让兄弟们能够吃饱穿暖,不再忍受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不至于在这里活活饿死!”
帐中除了几位事先知道情况的亲信,其余的官佐们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不少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被费书瑜平日里的威严所震慑。
火炮队管队杨千里沉稳地站起身来。
他并不隶属于费书瑜左部,明朝边军火炮由各营火器把总直接管辖,只是在战时才会被派到各部,听从千总的指挥。
只见其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拱手沉声劝谏:
“千总,属下有疑。其一,士卒久饿体虚,连夜奔袭山野,体力不济,恐攻坚乏力;
其二,私庄交战必有动静,京郊乡保、巡检耳目众多,极易泄露踪迹;
其三,士卒久困绝境,饥寒生躁,一旦破庄得财,恐军纪溃散、肆意劫掠,届时局面失控,祸及全军。”
三句质疑,句句精准,切中要害,帐内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主位之上。
面对下属的顾虑与质疑,费书瑜端坐不动,神色沉稳平和,不怒不威,条理清晰,逐一拆解所有隐患,字字落地有据:
“体力之忧,今夜全员饱食蓄力,精锐尽出,短距奔袭,足以支撑一战。”
“踪迹之忧,夜半风沙蔽野,全程山野潜行,夜不收前置清场,不留目击、不留声息。事后尽数销毁兵刃尘土痕迹,无凭可查。”
“军纪之忧。”
话音至此,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帐中所有将官,声音沉稳冷硬,道破明末边军最残酷的生存真相:
“诸位记清。军纪是用来保全队伍、护住将官、稳住军心的工具,从来不是困死将士的枷锁。”
“全军饿死、兵溃伏法,再森严的军纪,皆是空谈。
今日行事,求财、求粮、求活命。但凡敢私相劫掠、肆意杀戮、自作主张、扰乱布局者,事毕之后,军法立斩,绝不姑息。”
他将利弊与铁律同时摊开:成事,全员脱死、得粮得财、有望立身;作乱,私犯军令,身死法场。
利弊昭然,奖罚分明。
帐内所有迟疑、顾虑、忐忑,尽数被求生的本能、翻盘的欲望、严明的军令彻底压下。
见无人再质疑,知时机已然成熟。
费书瑜起身,大步行至帐口,抬手掀开厚重垂落的毡帘。
凛冽黄沙裹挟夜风骤然灌入帐中,吹得烛火烈烈晃动,几欲熄灭。
漫天沉黑夜色铺展在眼前,风沙呼啸不止,前路晦暗难明。
他立于帐前,身形挺拔如枪,侧脸冷峻锐利,目光扫过帐下一众紧绷肃立的将官,声线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半炷香。”
“欲退者,即刻出帐,既往不咎。”
“帐帘落下,留于此地者,祸福同担,生死共赴。”
言罢,费书瑜手持帐帘,静静伫立,等待着众人最终的抉择。
帐外风沙呜咽,夜色沉沉,吞噬了京郊荒原,也吞噬了良乡大营数万弃卒最后的安稳退路。
半炷香的抉择,一瞬定终生。
属于费书瑜,也属于整座绝境勤王大营的亡命破局之战,自此,正式启幕。
第260章 夜袭得手,祸根深埋(上)
半炷香的时间倏然逝去。
中军帐烛火摇摇欲颤,跳动的火光将满帐文武的影子拉扯扭曲,映在粗糙的麻布帐壁上。
死寂笼罩整座大帐,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压得所有人心口沉甸甸的,窒息般的紧绷感漫彻周身。
众人目光层层汇聚,尽数落在伫立帐中的杨千里身上。
杨千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冰冷的纹路,常年握刀生出的厚茧蹭过铁器,涩意刺骨。
半生戍边,东起蓟门,西至延绥,黄沙磨平了他的棱角,却从未撼动他刻在骨里的信条:守律法、遵军纪、死护河山。
可滦河谷一场血战,碎了他所有执念。
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是朝廷的猜忌、上官的克扣、源源不断的断粮。
千里勤王,最终落得被朝野舍弃、自生自灭的下场。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费书瑜说得没错。恪守本分,死路一条;
放手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今夜大帐密谋已定,帐外甲士暗藏,他若是当众退缩,不止辜负麾下弟兄,今夜怕是根本走不出这座营帐。
短暂的凝滞过后,杨千里抬步,沉稳的靴底碾过青砖,一步步走向帐帘。
费书瑜眸光一凝,指节悄然攥紧。
身侧的王大贵已然侧身握刃待命,并朝马司管队刘彦虎、何重进递去眼色戒备,只待对方异动,便会即刻出手封死所有变数。
然而杨千里行至帐口,并未出逃。
他抬手捏住半掀的帐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与所有窥探。
沉闷的甲胄碰撞声划破死寂。
这位戍边半生的老将双膝落地,脊背挺直,声线沙哑却铿锵震地:“卑职愿随千总赴汤蹈火。
只求千总牢记初心,严守军纪,速去速回。
我辈戍边将士,抛头洒血是本分,绝不能落得乱贼匪寇的污名,辱了延绥军的名头。”
帐中众人一震,悬在喉间的气齐齐落下。
王大贵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我等誓死追随,请千总发令!”
赵大宝、李从治接连跪拜,余下哨官、队官尽数俯身,低沉的应声叠在一起,厚重肃穆:“愿随千总,搏一线活路!”
费书瑜垂眸扫过一众生死相托的部下,连日断粮苦寒、朝野倾轧、孤立无援的憋屈尽数翻涌。
他缓缓抬声,字句沉实落地:“诸位信我,我便带大家活下去。事成,全员粮饷充足,得一线前程;事败,我费书瑜一身担之!”
话音落,他即刻颁布军令:
左部各哨各队筛选无家眷牵绊的精锐悍卒,由各队(哨)官亲领,另选调三十名精干辅兵随行。
把总赵大宝总领全军,统筹全局;
李从治掌管辅兵,负责清点人数、约束士卒、规整军纪;
林子虎率五十名精锐骑兵为先锋,破庄突门,速战速决;
刘彦虎领三十步兵紧随接应,清扫残余;
何重进带队二十人,负责押运辎重,封锁战场痕迹;
杨道庆率领夜不收提前潜行,沿路清哨封路,杜绝半分风声外泄。
全军半个时辰后于西辕门隐秘集结,夜半悄然出营。
行军全程人衔枚、马裹蹄,禁灯火、禁声响、禁惊扰邻营,违令者,军法处置。
“诺!”
众人沉声领命,依次躬身退帐。
步履沉稳如常,看似只是寻常夜间调防,无人知晓,这支绝境边军,已然踏上了悖离法度、赌上性命的险途。
帐内独留费书瑜一人。
摇曳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他在帐中缓步踱步,反复复盘每一处细节。
他很清楚,今夜之举,是破局,亦是踏祸。
一步踏出,便是游走在谋逆的边缘,从此再无退路。
夜色如泼墨,星月隐于黑云,凛冽风沙卷过荒凉大营,拍打在军帐之上,呜呜作响,像是乱世无尽的哀鸣。
费书瑜本就兼任援三屯营中军事,掌营中调度启闭之权。
入夜之前,他便以夜巡、补哨为名,将亲信心腹安插至西寨墙与西辕门值守,把两处要害牢牢握在手中。
此刻营中虽有别部兵马,却无人能插手西侧防务,更无人敢轻易过问中军安排,大军出营之路早已畅通无阻。
西辕门下,一百二十名百战锐卒、三十名精干辅兵静静肃立。
枯瘦的身躯裹着陈旧破损的甲胄,寒铁兵刃在暗夜泛着细碎冷光。
士卒们刚刚饱餐一顿,眼底褪去了连日的麻木颓丧,只剩下绝境求生、孤注一掷的悍戾。
杨道庆的夜不收小队早已提前出发,沿着行军路线逐层排查。
良乡近郊村镇萧条,夜行人寥寥,但凡撞见巡夜乡勇、独行百姓,皆被悄悄控制,封口羁留,待大军过境后方才处理,全程隐秘无声。
二更将至,大军整装待发。
费书瑜立于辕门高处,目光扫过肃然列队的将士,沉声叮嘱赵大宝:“此战唯快不破。三更突袭,五更必须归营。严禁妄杀无辜,严禁私藏私掠,严禁恋战拖延。不论收获几何,破晓之前,全军必须归营销迹。”
“末将谨记千总军令!”
赵大宝拱手领命,转身抬手。
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借着风沙夜色,从大营西侧隐秘缺口鱼贯而出,转瞬融入无边黑暗,彻底隐匿无踪。
彼时近郊乡野死寂沉沉。
这座坐落京畿腹地的精致庄园,往日车马络绎、门禁森严,今夜却格外寥落。
旁人不知,前首辅韩爌罢相之后,身陷党争泥潭,日日被政敌紧盯。
为避猜忌,他尽数裁撤了私庄专属护院、武师与官府挂靠的巡守兵丁,撤走所有明暗哨,只留数十名普通庄丁打理田产杂务。
盛名落幕,权贵私庄,徒有其表,内里早已守备空虚。
林子虎率领五十骑先锋最先抵近庄外,马蹄层层裹布,落地悄无声息。
昏暗夜色里,骑兵列阵蓄势,待哨探传回庄内布防讯息,一声低沉令下。
战马骤然冲刺,沉闷的冲撞声响起,厚重的实木庄门应声开裂。
埋伏在院墙四周的边军士卒同步翻墙入庄,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熟睡的庄丁猝然惊醒,慌忙抄起棍棒农具抵抗。
可这群从未见过战阵的庄户,面对常年浴血边关、厮杀成性的边军精锐,不过是螳臂当车。
短促的打斗转瞬落幕。零星几声惨叫过后,抵抗尽数平息。
庄丁或跪地求饶,或四散逃窜,无一能挡边军锋芒。
赵大宝入庄坐镇,严格恪守军令,约束士卒只取库房钱粮、军械粮草,绝不肆意伤人、损毁庄宅。
全军分工明确,搬粮、装箱、捆扎、登记,动作利落干脆,全程井然有序。
仅有两名辅兵在制服顽抗庄丁时被木器划伤,并无大碍。
短短半个时辰,整座庄园便被清扫完毕,十余辆大车满载物资,静静停靠在庄外。
夜色依旧苍茫,邻里村落毫无动静,卫所巡兵未曾察觉分毫,此战隐秘至极。
大营辕门之上,风沙不息。
费书瑜自夜半伫立至此,身形挺拔,纹丝不动。夜风灌满他的甲胄,寒意浸透衣衫。
王大贵数次按捺不住焦躁,恳请带兵外出接应,尽数被他压下。
“慌什么!为将者,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话虽沉稳,但他垂在身侧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双手还是将其出卖。
这一百五十名将士,皆是他麾下的精锐,是左部的根基。
而今夜所行之事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他们都要葬身乱世风沙。
第261章 夜袭得手,祸根深埋(下)
漫长的等待之中,远处终于传来细碎的车轮滚动声。
家丁牛二快步奔至辕门,压不住眼底的狂喜与激动,颤声禀报:“千总!大军回来了!全员归营,无一伤亡!”
费书瑜紧绷一夜的脊背骤然松弛,浑身气力抽空,身形微晃。
他稳住脚步,快步上前迎接。
熹微晨光破开沉沉夜色,洒落大地。归营士卒步履规整,面色带着彻夜作战的疲惫,却个个眼神明亮。
十余辆大车被麻布严密遮盖,沉甸甸的物资压得车轴微微低鸣。
大军悄然入营,所有缴获物资尽数送入地底密窖封存,由心腹亲兵日夜把守,滴水不漏。
不多时,赵大宝入帐复命:“千总,此庄看似富庶森严,实则守备废弛。庄丁皆是寻常农户,不堪一战,我军几乎未费力气便尽数控场。”
他随即报上缴获清单:黄金八百两,白银两万七千余两,绸缎百余匹,粮草十余车,外加各式弓刀甲械无数。这般物资,足以支撑左部全军数月衣食无忧。
费书瑜大喜,当即定下行赏规矩:
参战把总赏银五十两,管队二十两,什长十两,战兵三两,辅兵一两五钱;
留守营中将士赏格减半。剩余粮草军械尽数归入公库,由李从治专项管控,统一分配。
久困饥寒的将士得此抚恤,人人心生感念,军营之中积压数月的颓丧死气,一朝散尽。
待一众武官尽数退帐,帐中余温未消,一身尘土的赵大宝却去而复返。
方才的喜色彻底褪去,面色煞白,脚步都有些发沉。
费书瑜目光一冷:“出事了?”
“是。”
赵大宝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慌促,“今夜属下擒了庄园管事逼问秘窖之时,那人情急之下说这庄子幕后主人根本不是晋商,而是前首辅韩爌搁在外头的私产,那晋商就是个顶缸的幌子。属下怕走漏风声,已经就地处置了。
“这是从密室里搜出信函。”
言罢,他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信函。
信封用的是内廷上好宣纸,触手细腻光洁,封口钤印纹路古朴规整,绝非寻常商贾能用之物。
信上通篇只写了些看似寻常事宜,可落款称谓、暗行字号、往来脉络,处处透着官场脉络与权贵底蕴。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便似骤然冻住。
虽然他对庄园的幕后主人可能和朝中大佬有联系早有猜测,但能牵扯到前首辅韩爌这种大明顶级大佬。
费书瑜指尖微颤,方才的狂喜,此时已被一股透骨寒意浇灭。
半晌后,见赵大宝还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眼都是慌神,等着他拿主意。
强压下喉间发紧的滞涩,慢慢抚平信纸褶皱。
脸上扯出一丝淡而稳的笑意:“知道了。不过一个失势阁臣,翻不起大浪。你连夜辛苦,先回去歇息,此事我来处置。”
赵大宝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见他一脸疲惫凝重,终是咽了回去,躬身告退。
帐帘一落,费书瑜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猛地将书信拍在案上,俯身撑着桌沿,急促喘了两口。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色发白,掌心冷汗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悄无声息。
他远在边地,不通朝堂机要,对朝局党争本就一知半解,只从邸报碎语、往来官文里,隐约拼凑出几分模样。
崇祯三年,袁崇焕一案掀起滔天巨浪,首辅韩爌罢相,次辅钱龙锡下狱,东林一系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可韩爌为官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纵使失势,根基仍在。
私庄被劫,巨额资财尽失,这等奇耻大辱,他断不可能就此罢休。
可费书瑜也能隐隐猜到——韩爌如今自身难保,这么一大笔未登籍册的私财,若是闹到御前,只会被政敌扣上贪腐结党之名,彻底万劫不复。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明着追查。
唯一的路,便是借整顿边军、清查劫掠扰民之名,暗中使人构陷,悄无声息将自己除掉,把这件事彻底抹平。
一念及此,费书瑜缓缓直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良乡大营之中,能接触核心、连通内外、替人通风报信的,无非两人。
一是甘肃巡抚梅之焕,其是文官坐镇城中,与他素无瓜葛,拉拢无望,只能派人日夜盯防。
二是署理营将杜如虎。
两人同出延绥,又是姻亲,此番一同领兵交情颇厚,是眼下唯一能攀附打点的人。
不求他出手相助,只求事发之前能透一句风声,给麾下弟兄留一条逃命的路。
主意既定,他不再迟疑,连夜取白银两百两,装入木箱。
遣最心腹可靠的亲兵,避过所有人耳目,悄悄送往杜如虎营中,不留一丝痕迹。
此后数日,大营风平浪静。
无钦差,无勘问,无问责。
可这份死寂,在费书瑜眼里,比刀兵加身更让人恐惧。
这不是平安,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
这日午后,杜如虎的家丁忽然登门,请他即刻前往中军帐议事。
这一瞬,费书瑜浑身汗毛倒竖,第一反应便是事发了。
他手按刀柄,几乎要脱口传令整军突围。
可转瞬多年的戎马生涯又让他强行按捺冲动。
他心底通透,如今良乡大营并未出现哗变,自己麾下仅有数百精锐,一旦擅自举兵出逃,孤兵无援、无粮无退路,全军只会顷刻覆灭,根本没有半分逃生之机。
除此之外,他连日暗中命杨道庆麾下夜不收全域探查,城中官道、驿站、城门关口皆无异动。
没有钦差仪仗入城,没有朝廷勘狱官吏,更无调兵缉拿的军令传至大营。
若是朝廷决意彻查劫庄大案,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他一面令家丁赵二宝带人去查探延绥其它两部以及宁夏、固原两营动向,一面召王大贵、赵大宝、李从治入帐。
沉声布置后手:“我若午时不回,你们立刻弃营西撤,直奔绥德,不必管我。”
不多时,赵二宝回报:延绥两部和宁夏、固原两营并无异常,无集结,无大军调动。
费书瑜稍稍松气,带了两名家丁,直奔中军大帐。
入帐一看,并无刀斧手围捕,也无勘问官员,只有杜如虎端坐主位,神色复杂。
一番议事,真相大白。
杜如虎守在良乡日久,早已看清这是个烂透了的火药桶——缺粮、兵变、派系倾轧,随时都能炸。
他本是延绥镇督粮官,一番上下打点,借着关系谋了蓟州督粮的差事,正好借机脱身避祸。
而良乡延绥留守三千人马,军心涣散,无人愿接,也无人能镇。
杜如虎收了费书瑜的重礼,又深知他治军严整,麾下左部是大营里唯一还能打的队伍。
加之因滦河谷一战其在延绥老兵中颇有威望,便顺势举荐,让他临时协理留守良乡的延绥三部军务,执掌三千兵权。
一夜之间,一个身负劫庄重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千总,竟阴差阳错,成了留守良乡延绥营的主事人。
荒唐,却又贴合这明末乱世的荒诞无常。
费书瑜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恭敬谦谨,躬身领命谢恩。
议事毕,他亲自相送,又赠程仪二十两。
杜如虎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书瑜,我走之后,这里只有你能撑得住。
如今朝堂自顾不暇,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边军这点小事。
你稳住营盘,伺机西归,才是正途。”
一场灭顶大祸,竟借着朝局混乱、人情往来,暂时被压了下去。
费书瑜立在营门口,目送杜如虎大军远去,尘埃落定,心中稍安。
手握兵权,坐镇大营,看似绝境翻盘,步步向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
韩爌端坐私宅书房,指尖捏着快马传回庄园被劫的密报,昏花的老眼透出刺骨寒意。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从未受过这等辱没。
散落朝野的门生故吏早已接到密令,一张无形大网,正悄然向着良乡大营收紧。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杀机已至。
只待一个合适的由头,便要将费书瑜与他麾下整支延绥边军,一并碾作龄粉。
第262章 良乡举烽(上)
晓霜覆帐,晨雾锁野。
天色微明,营中士卒尚在昏沉半寐,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骤然撕裂良乡大营的沉寂。
夜不收管队杨道庆甲胄歪斜,满身汗湿,踉跄撞入费书瑜的中军大帐,来不及行礼,嗓音嘶哑破裂:
“千总!大事不好!钦差入城了!”
“怀宁侯孙应元、兵部侍郎侯恂、兵科给事中周昌晋,三人清晨入城,入城第一件事,即刻锁拿梅之焕,现已打入囚车,即刻押解京师问罪!”
费书瑜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三位朝廷钦差,除了勋贵怀宁侯外其余两人皆是公认的东林骨干。
韩爌一党终于动手了。
拿下梅之焕,只是清扫良乡大营的第一步,清算的屠刀,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属下探得实情,三日前,吏科给事中章允儒率先上疏,弹劾良乡驻军劫掠京畿、残害百姓,行径形同流寇。朝野科道言官群起附和,圣上龙颜大怒,特命内阁遣钦差南下严查,下旨从严从重,绝不姑息边军乱象!”
费书瑜缓缓闭目,心口阵阵发寒。
所谓边军扰民、劫掠京畿,并非全然无据,可区区士卒饥寒觅食的琐事,何以搅动满朝弹劾、引得天子震怒?
背后必然是东林韩爌一系暗中推波。
前日他劫掠韩爌京畿私庄,引得他怀恨在心,如今借法度罗织罪名,蓄意报复。
他们这群千里入卫、血战鞑虏的三边勤王将士,浴血守住京畿,转头就要被扣上乱兵、叛卒的污名,尽数清算屠戮,以慰权贵私怨。
事至如今,遮掩无用,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延绥的漫天风雪、塞上的浴血厮杀、千里勤王的饥寒跋涉、滦河谷以命相搏的死战,还有大营里一张张饿到浮肿、面黄肌瘦的弟兄面庞……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他年少也曾立志,欲做忠臣良将,戍边卫国,马革裹尸。
可朝廷视三边健儿如敝履,粮饷断绝、上官推诿、党争倾轧,层层枷锁压身,连一线活路都不肯施舍。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再度睁眼,眼底再无半分忠君眷恋,只剩彻骨寒意与决绝。
“速传王把总、赵把总、李掌号,即刻入帐议事!”
片刻后,王大贵、赵大宝、李从治三人匆匆赶来。
杨道庆将钦差拿人、朝堂构陷之事详述一遍,三人听罢,尽皆大惊失色,面色惨白。
素来沉稳的李从治眉心紧拧,急声开口:
“千总!您虽协理延绥三部,可嫡系仅有左部不足千人。钦差手握圣谕,一旦传檄拿人,我们无诏无援,根本无从抵挡!”
一旁王大贵亦沉声附和:
“是啊千总!大营诸营本就人心散乱,梅巡抚一倒!西军彻底无根,稍有动静,我等便是灭顶之灾!”
费书瑜目光冷沉,端坐案前,指尖轻轻叩打刀柄,冷静剖析局势:
“我左部人少,可良乡大营,却屯有两万大军。”
“这两万大军之中,真正能战的西军精锐不过七千。甘肃巡抚梅之焕遭逮,总兵杨嘉谟远驻蓟州,两千甘肃留守兵群龙无首,连日惶惶不安,军心早已溃散。”
“宁夏、固原两营千余骑兵,与我等同历滦河血战,同遭上官贪没首功,同困良乡数月断粮,积怨最深,最易撬动。”
“延绥留守左、前、右三部,左部是我嫡系,前、右两部皆是延绥东西两路抽调,久无粮饷,人人心中早藏怨怼。”
他语气平淡,字字精准:“我三边西军,同功、同苦、同怨、同遭舍弃,如今梅之焕又被抓,军心早已绷至极限。只需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至于余下一万三千各省客兵,本是临时征召,战力孱弱、心志不齐。西军一旦动乱,此辈必定四散奔逃,不战自溃。”
连日以来,大营断粮、文书推诿、上官漠视,士卒私下聚众抱怨、抗命怠工早已屡见不鲜,只是无人率先发难。
梅之焕被拘,压在所有边军头顶的最后一层桎梏,已然碎裂。
“杨道庆!”
费书瑜声沉如铁,厉声下令。
“在!”
“你麾下夜不收三分人手,分头行事。
一路入甘肃营,散布消息:钦差此番前来,要深究甘肃边兵失期纵掠旧罪,营中留守士卒,尽数按叛卒论处,就地斩杀。
二路遍告延绥、宁夏、固原各营:兵部议定,要将良乡所有西军,尽数调往辽东前线填线守堡,世代为鞑子箭下炮灰。
三路传谕全营:但凡过往出营采粮、就地筹食的士卒,一律连坐问斩,绝不宽宥。”
“诺!”
杨道庆沉声领命,转身疾步出帐,策马而去。
夜不收常年潜行探哨、游走行间,最善拿捏人心、散播消息。
不过片刻,三道骇人之语便如野火燎原,窜入大营每一座残破营帐。
流言落地,本就躁动的大营彻底沸腾。
连日饥寒积压、朝堂冷漠、功过颠倒的委屈尽数爆发。
三边老兵听闻“调往辽东”四字,更无不浑身冰凉。
这份恐惧,是代代尸骨堆砌的梦魇。
万历以来,三边健儿一批批调往辽东,十去九不还。
萨尔浒、沈阳、广宁,关外黄沙之下,尽是西军埋骨的冤魂。
“横竖都是死,埋骨辽东,连家乡都望不见!”
“与其出关喂鞑虏,不如在此拼杀,挣一条活路!”
短短半日,绝望裹挟怨愤,席卷全营。士卒三五成群,持刀拄矛,聚在营中低语怒骂。
往日管束营伍的哨官上前呵斥弹压,依照军规喝止士卒聚众,可此刻军心尽乱。
一众饥寒数月的边卒持刀对峙、厉声谩骂,集体拒不听命。
尊卑礼法、军营戒律,在生死面前,彻底摇摇欲坠。
哨官、把总看着满眼戾气的士卒,心知大势已去,不敢强行镇压,只能悻悻退去。
入夜,寒霜更重,人心愈发寒凉。
陡然间,甘肃营方向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色,紧接着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染红半边夜空。
两千甘肃残兵本就人人自危、日夜惶恐,此刻彻底崩断心弦。
数名积怨最深的士卒当场斩杀前来维稳的管队官、把总,点燃营帐,嘶吼狂呼:
“朝廷要屠营灭口了!反了!尽数反了!”
火起势烈,流言愈发骇人。
“钦差要尽屠西军,发配余部辽东填线!”
“勤王有功,反作叛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宁夏、固原、延绥各营积怨彻底爆发,应声炸营。
杀官夺甲、四散奔突,昔日肃整的勤王大营,顷刻间分崩离析。
哭喊、怒骂、兵刃交击、烈火噼啪,乱象丛生。
费书瑜立于帐外,望着漫天火光。
从他授意散播流言的那一刻起,他便从未打算单纯逃命。
他真正的布局,是借全军哗变的大乱,撕裂朝廷的枷锁。
然后带领左部嫡系千人趁乱脱离大营,放任其余溃兵四散流窜,吸引京师所有注意力、官军全部兵力。
待朝廷忙于清剿京畿乱兵,他再率嫡系悄无声息西出关口,回归延绥,保全自家弟兄,独善其身。
第263章 良乡举烽(中)
他也从未想过收拢这数千乱兵——人多累赘、粮饷匮乏、派系混杂、桀骜难驯,只会让原本稳妥的生路,变得步步皆险。
思绪落地,他不再迟疑,即刻点起左部千余嫡系,以夜不收为前锋,打算悄然出营。
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延绥左部署理千总,杜如虎临走前那张协理三部的空头文书,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平日里各营自行其是,谁也不会听他调度,此番只求带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脱身,其余各部哗变死活,本就与他无关。
可大军刚行至大营正门,前路已被密密麻麻的哗变士卒死死堵死。
刀矛林立,人流涌动,不见尽头。
费书瑜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浑身一冷,当即下令列阵戒备。
坏了。
一个念头骤然砸进脑海。
他竟忘了,在杜如虎离营之后,这偌大的西军援三屯营大营里,名义上官职最高者,正是自己。
九边丘八祖传的那套兵变流程,几十年一遇,偏偏让自己撞上。
这群人哪里是拦路,分明是按着祖传规矩,堵死唯一能替全军扛下罪责的顶缸人。
下一刻,震天彻地的齐声呐喊轰然响起。
延绥前部、右部,宁夏、固原两营,合计两千余三边将士,披甲持刀,肃立前路。
目光炽热恳切,人人面露求生之望,齐齐拱手叩拜,声震四野:
“恳请费千总,统领我等!西归陕西!求将军带我等求生!”
滦河谷一战,众人早已折服于他的勇略沉稳。
如今大营乱起群龙无首、进退无路,所有生路的期许,尽数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费千总!朝廷早已弃我三边儿郎!如今将军,也要弃我等弟兄独自离去吗?”
“我等无粮无饷,困守良乡,唯有死路一条!求将军收容,带我西归,我等愿为先锋,誓死无二心!”
数千人伏地叩首,呼声连绵不绝:
“求将军带我等求生!”
身侧,王大贵压低嗓音急劝:“千总,不可!这数千溃兵鱼龙混杂,军纪全无,且我们粮草寥寥!一旦收拢,朝廷即刻围剿,我等无处可逃!”
李从治亦蹙眉附议:“大营乱兵人心难测,强行收拢,恐内乱反噬,祸大于利!”
费书瑜沉默伫立,心绪翻涌。
他本意只求保全嫡系,舍弃外营,借乱脱身。
可眼前数千同袍,皆是同历血战、同受朝廷背弃的三边子弟。
自己若一意孤行绝尘而去,这群走投无路的溃兵必化为流寇,京畿震动之下,朝野追责,自己依旧难逃一死。
沉吟之间,何重进催马近前,压低声音一语点破要害:
“千总,良乡至延绥,两千里路途,关隘重重、巡检林立。千人潜行,一旦盘查败露,难逃全军覆没。
眼下这些人皆是三边同袍,同仇敌忾,诚心归附,乃是天赐羽翼。
收拢整编,军势大涨,方可一路破关取粮,从容西归。
若是弃之不顾,乱兵走投无路,必成流寇,祸乱畿辅。
届时朝野追责,千总首当其冲,依旧是死局。”
“收,则有一线生机;不收,万难脱身。”
一语点醒梦中人。
乱世洪流之中,从来没有独善其身。
他布局哗变,本就是为破局求生。如今大势在前,避无可避。
与其自私保全、最终引火烧身,不如扛起数千弟兄的性命,彻底斩断君臣羁绊,一路向西,杀出一条归乡生路。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细碎的质疑隐约传入费书瑜耳中。
“这姓费的未必可信,恐日后会弃我等、献我于朝廷。”
“王师旦夕将至,我等已是逆卒,早晚难逃诛灭。”
杂音微弱,微微泛起人心涟漪,却尚未动摇大局。
此时乱兵初起,军中尊卑尚存,他滦河血战积攒的威望仍在,众人才会拦路恳请依附。
心念既定,费书瑜不再犹豫。
翻身下马,立于乱军之前,手持雁翎刀,语气沉肃,字字铿锵:
“我知诸位心中惶恐。
怕我不可信,怕朝廷围剿,怕拼尽全力,依旧难逃死路。
但诸位扪心自问——
滞留大营,钦差一至,清算屠营,尔等活得了吗?
四散奔逃,沦为流寇,四处逃窜,早晚被官军围杀,活得了吗?
奉旨调往辽东,死守绝塞,身殉胡尘,活得了吗?”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疲惫又绝望的面容。
“三条路,皆是死路。
唯有随我整军西归,严守军纪、步步为营,才有一线生机!”
雁翎刀重重拄地,声震旷野:
“愿随我西归求生者,须守我三条军令:
其一,全军听令,行止有度,不做流寇行径;
其二,不滥杀无辜,不奸淫掳掠,不扰地方百姓;
其三,过关取城,唯征粮草军械,不夺民间私财。
我三边将士,世代戍边,纵使被逼反戈,亦不做禽兽之行!
愿遵号令者,我便带诸位,杀出生天!”
话音落下,数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我等愿从将军!誓死遵令!”
人心已定,大势聚拢。
费书瑜不再迟疑,当即以战时临时权宜,划分全军仓促建制,分封各营统领,只为即刻行军、连夜破城:
以嫡系王大贵为千总,掌左部精锐居中,为全军中枢主力;
延绥西路管队官神一元擢升千总,统辖延绥前部乱兵,充当前路先锋;
宁夏营管队官高应登为千总,收拢宁夏骑兵,编为左翼游骑;
命自家左部步司把总赵大宝暂摄千总,全权收拢整编无主的延绥右部乱兵,专任后路断后,其余步司把总一职由原左部马司管队刘彦虎接任。
令左部马司管队官何重进暂领千总衔,收束溃散固原营部曲,坐镇右翼;
李从治总领辎重营,拆取大营木栅物料,昼夜赶制云梯、拒马等攻城器械;
自家左部直属火器管队杨千里执掌全军火器营,整合大营各部火炮、火铳、铳手,尽数收拢调配,备战强攻良乡县城。
一番仓促临时整编,共得战兵、辅兵两千八百余人,核心尽是三边百战老兵。
号令归一,阵型初整,散乱溃兵,初具军容。
费书瑜即刻下令拔营,以杨道庆麾下夜不收为先哨,探路清野,全军直指良乡县城。
欲西归,必先破城取粮,拔除第一道关隘。
行军沿途,各处散落逃散的勤王溃兵、无依辅兵闻讯络绎来投,抵达良乡南城之下时,麾下兵马已聚至四千之众。
县城四门紧闭,高墙拒守。
良乡作为京畿近郊要道,城内仅有巡检司兵卒百余人,搭配县衙弓兵驻防。
自钦差入城、梅之焕下狱,城内文官武将人心惶惶,守军无心战事、全程蛰伏观望,尽数缩在衙署避战。
唯有城内乡勇,被官吏强逼登城值守。这群乡勇皆是本地乡民,质朴畏战,本无意与百战边军为敌,只是受官吏胁迫,只能硬着头皮守城。
费书瑜不愿无端屠戮百姓,单骑至城下喊话,陈明三军苦衷:
举兵只为求活取粮,即刻西撤,不害官吏,不扰黎民,只求开城借粮,事后秋毫无犯。
城头无人敢应答,唯有一名自持勇武的乡勇头目,不知边军悍勇,自持城高墙厚,恃城自傲,气焰嚣张出言谩骂挑衅。
费书瑜见状,便不再多费口舌。
一炷香后,李从治督造的十架简易云梯尽数完工。
良乡本就不是京畿雄城,城墙低矮单薄,简易云梯已然足够破城。
费书瑜勒马阵前,命王大贵于全军募选先登死士:
“募先登死士二十名!
入选之人,即刻赏银五十两;
首登破城、斩将夺旗者,再加赏银二百两,战后即刻拔补把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卒争相出列。
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肩背宽厚的士卒跨步而出,面无多余神色,眼神凶悍沉敛,浑身透着底层老兵浴血求生的悍戾。
正是固原营老卒,赵铁牛。
不多时,杨千里率领火器营赶至阵前,四门千斤铜发熕火炮全数列装到位,弹药齐备。
他身侧立着一名魁梧壮汉,随即上前引荐。
“将军,此人名唤赵伍,原是登州镇车营哨官。”
杨千里低声细说缘由。
延绥镇勤王携带火器多为轻型佛郎机,重型火炮尽数随吴镇台远调蓟州。
为攻坚破城,他趁乱探查溃散的鲁军大营,寻访重型火器战力。
机缘巧合之下,寻得登州车营留守部曲两百余人,统军之人正是赵伍。
第264章 良乡举烽(下)
这一支兵马,原是毛文龙皮岛旧部。
毛文龙遇害后,众人流离失所,流落登州,被孙元化收编,此番随勤王军北上。
数年辗转各镇,处处受排挤、年年拖欠军饷,整整一年半未得分毫钱粮,士卒早已对朝堂彻底寒心。
今夜大营哗变,各路兵马四散溃乱。
赵伍深知麾下士卒人少力薄,一旦卷入乱局,只会沦为各方炮灰,绝无生路。
他早已看清,京畿勤王军皆是乌合之众,唯有费书瑜治军严明、善待士卒、滦河一战威震诸军,是唯一可以依附的主将。
故而借机以火器重炮为筹码,讨要积年欠饷,谋求一线安稳生路。
杨千里说到欠饷数目,语气难免忐忑,见费书瑜沉默便低声劝道:
“将军,咱们如今举兵求生,靠的就是信义二字,方能招揽豪杰。些许饷银,万万不能吝惜,免得寒了壮士之心。
何况其部携有两门两千斤红夷重炮,若是纳入麾下,攻城破寨,所向披靡,我军必如虎添翼。”
费书瑜适才沉吟,并非吝惜银两,而是顾虑全军皆久无粮饷,单独厚待外来辽军旧部,恐引发各部攀比、滋生嫌隙。
可听闻两门红夷重炮在手,心中天平彻底偏向了来人一方。
他朗声一笑,气度坦荡:
“杨兄多虑。些许银钱,我何至于吝啬?
我适才沉吟,不过念及赵伍兄弟千里来投,只补欠饷,未免太过单薄。”
他看向下方赵伍,高声许诺:
“你即刻统领炮队,轰击城头。但凡火炮命中城堞垛口,一炮赏银五十两,战后当场兑付,分文不欠!”
赵伍闻言大喜,单膝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定不负将军厚待!”
即刻回身调度炮组,校准角度,装填弹药。
一炷香转瞬而过。
费书瑜目光凛冽,振臂一挥,总攻令下。
号角长鸣,铁骑列阵,炮火齐震。
红夷重炮、铜发熕轮番轰鸣,铅弹铁砂呼啸砸向城头,墙垛崩塌,砖石碎裂,滚滚硝烟笼罩南城上空。
辅兵合力推着云梯猛冲至城墙之下,二十名先登死士披甲持刃,攀梯而上。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滚石、灰瓶、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边军无精良攻城器械,仅靠简易云梯仰攻,地势吃亏。
攀登士卒接连中伤坠落,云梯数次被挠钩拉扯摇晃,数轮进攻,皆被死死挡在城墙之下。
攻城一时陷入僵持。
就在胶着之际,城下一枚炮弹偏斜飞出,恰好落入城头角落堆放的火药木桶之中。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南城角火光炸开,木屑砖石漫天飞溅,浓烟滚滚遮蔽视野。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马翻,哀嚎遍野,守城防线瞬间崩裂,露出一大片空旷缺口。
浓烟遮蔽视线,混乱无序之间,方才主动应征的赵铁牛,踏着摇晃云梯,悍然猛冲。
他趁守军惊魂未定、阵型大乱,纵身一跃,翻上城头垛口。
阔背长刀横扫,顷刻劈翻两名阻拦的乡勇,昂首振臂,吼声如雷:
“首登破城!固原营赵铁牛在此!”
城下全军尽数望见。
费书瑜在城下也目睹其悍勇,不由侧目看向身旁王大贵,问道:
“此壮士何人?”
“回千总,固原营原伍长赵铁牛,素来悍勇敢战,只因无上官提携,常年屈居下僚。”
费书瑜微微颔首,目光在城头那道悍勇身影上短暂停留,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赵铁牛。”
城头缺口大开,守军溃散奔逃。
赵铁牛一路冲杀至城门之下,挥刀砍断锁链,放下吊桥,厚重城门轰然敞开。
“城破了!”
城外四千将士潮水般涌入良乡县城。
城上残余少量驻防士卒,眼见大势已去,不愿自相残杀,当即弃械归降。
大军初入县城,士卒久困饥寒,戾气难消。
有数名士卒克制不住贪念,冲入街巷,意欲劫掠商户百姓。
坐镇街巷维稳的赵大宝见状,即刻亲率率兵赶赴现场,当众拿下三名扰民士卒,押至街口空地,高声传扬主将军令,就地惩戒,杀鸡儆猴。
这才让沿街躁动的士卒尽数屏息,刚刚滋生的劫掠乱象,顷刻平息。
入城之前,费书瑜早已三令五申,约束全军:
严禁劫掠百姓、严禁私斗扰民、严禁滥杀无辜,全军只取官仓、兵库、官署公产物资,秋毫不犯民间。
入城之后,他即刻分派军令,各司其职:
王大贵统领中部马队,抢占户部分司官仓与银库,掌控全城钱粮积蓄;
何重进抽调各部巡查兵,游走全城街巷,督查军纪、镇压躁动;
杨千里、赵伍带领火器营驻守城头,接管城防火炮;
自己亲率中军主力,直扑兵备道衙署,扼守全城军政核心;
赵大宝领后部步卒,把守街巷要道,维持城内秩序。
一夜之间,京畿门户良乡县,易手易主。
入城安定大局、接管衙署之后,夜不收探查全城各处要道、四门关隘,方才传回急报:
大乱炸营、炮火攻城之时,孙应元、侯恂、周昌晋一行钦差,自知被困孤城、危在旦夕,早已脱去官袍、改换布衣,混杂在城外逃难流民之中。
趁北门守备空虚、兵卒大乱,连夜突围北逃,疾驰奔赴京师报急。
杨道庆即刻遣轻骑追袭,奈何夜色深沉、郊野开阔,钦差随行护卫引路熟悉地利,最终追之不及。
此一行人逃回京城,必在朝堂罗织重罪、请发大军围剿,祸事已然埋下。
费书瑜缓步登上县衙高台,夜色沉沉,满城硝烟未散,街巷狼藉。
身后,是数千披甲持刃、茫然无依、只求活下去的三边儿郎。
他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受尽磋磨的面孔,心绪翻涌。
从刻意布局哗变,到收拢数千同袍,再到举兵破城、割据县城。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求自保、苟全性命的延绥千总。
他手上,牵着数千条鲜活人命。
数千名为大明浴血厮杀的将士,被他们誓死效忠的朝廷亲手推入绝境,最终只能由他一人背负,逆天求生。
心底那最后一丝对大明的愚忠与幻想,在此刻彻底燃为灰烬。
自此往后,再无君臣恩义,只剩绝境求生。
前路关山万里,朝廷围剿的兵锋转瞬即至,京营追兵、各镇援军层层合围、步步紧逼。
占据良乡,看似破局,实则只是踏入了更深的危局。
方才入城仓促划分的各部将官、营伍排布,皆是战时临时应急建制,混乱松散、权责不明,只可用于攻城行军,不可长久固守治军。
待到天光破晓,京师旨意传至,大军四面合围,这群仓促聚合的溃兵,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没有休整余地,没有喘息之机。
沉沉夜幕下,费书瑜眸光冷冽,心念已定。
趁夜色未消、朝局未定、追兵未至,连夜整军肃纪、规整编制、肃正军纪、清点粮草、规整战阵。
以一夜之功,化散沙为劲旅,化溃卒为强军。
整军备战,刻不容缓。
自此,
席卷天下的明末乱世烽烟,
由良乡城下,正式点燃。
第265章 夜半铸军(上)
长夜未阑,烽烟漫卷孤城。
良乡城头血渍凝寒,白日炸营的狂乱、城头攻防的嘶吼、炮火炸裂的轰鸣,余音仍在街巷间隐隐回荡。
四千三边溃卒裹挟各路归附兵马,踏过崩裂城砖、断折残矛,彻底扼住这座京畿近郊咽喉要地。
至此,费书瑜麾下战附相杂,兵马已逾五千。
城破初定,乱兵戾气未敛,街巷人心惶惶,暗流四起。
费书瑜深知溃卒野性难驯,单凭临时军令根本压不住万众,当即调遣嫡系心腹,分片划区,控守全城:
令刘彦虎统领中部精锐步卒沿街布防,昼夜巡弋街巷;
命王大贵分出马队小队,穿梭城关要道,弹压躁动兵卒;
赵大宝领后部严守市井街坊,严查私斗,杜绝肆意劫掠;
何重进抽调骨干编成巡查队,逐街约束士卒,收缴闲散溃兵私藏利刃,集中收纳降卒,分区安置、划营驻屯。
一面严刑立威,铁法肃杀;
一面严申军令,禁扰百姓、禁取民物。
恩威并施,软硬相济,一步步收拢散乱人心。
不过夜半时辰,原本失控散漫的破城乱兵渐渐收敛凶戾,各归防区,安分驻守。
一城摇摇欲坠的危局,就此缓缓稳住。
街巷残火幽幽,伤兵倚墙蜷坐,低低呻吟不绝;
降卒垂首束手,神色麻木空洞。
满目疮痍,遍地狼藉,尽是血战过后的死寂与疲惫。
大明地方官吏或逃或匿,乡勇四散奔逃。
官绅仓皇出走之际,未及焚毁官仓武库,城中军需积蓄完整留存。
一夜之间,良乡彻底脱离朝廷管控,落入三边边军掌控。
费书瑜提甲缓步入县衙,靴底碾过青砖上半干的暗红血痕。
一身铁甲蒙尘染血,层层甲叶沉压肩头,浸透连日征战的深重疲惫。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钦差构陷、朝堂逼杀边卒、流言激变哗变、万众叩请主事、连夜破关夺城、钦差星夜北逃……步步皆是绝境倒逼,全无半分退路。
他眼底红丝密布,身心俱被血战与日夜煎熬浸透,却不敢显露半分倦色。
脊背依旧挺拔如松,神色沉冷似铁,以一人威势,镇住满城躁动军心。
良乡孤悬京畿百里之内,紧扼帝都门户,乃是朝廷肘腋致命要地。
夜色尚可暂时遮掩城破的惊天变故,可钦差一行已连夜奔逃入京,加急驿马旦夕之间便会递上急奏。
朝廷本就蓄意清算三边勤王军,一旦得知县城沦陷、边军割据自立,必然龙颜大怒,即刻征调京营精锐、蓟辽援军四面合围。
八方锁围,后路断绝,再无半分喘息余地。
时不我待,天光将晓。
留给全军重整军制、整备战守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此前行军破城,仓促分封千总、临时划分营伍,只为应急平乱、快速收拢溃兵,本就是战时权宜之举。
如今城局稍定,四面危机迫在眉睫,松散的临时建制根本无力长久御敌、保全全军。
费书瑜决意借夜半空档,彻底重梳全军架构,厘清权责,平衡派系,拆分内部隐患,立定长久营制。
一统号令,凝五千散卒为必死同心的劲旅。
五千兵马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成分驳杂,隐患深藏:
赵大宝、刘彦虎所领中军,是自始至终追随的延绥左部嫡系,千里勤王,转战塞上,生死与共,为全军根基核心。
神一元、高应登二部,原是延绥前部、固原零散营头,大势所迫方才被动归附,并非本心臣服。
二人各握本部乡党旧部,地域隔阂难消,暗中收拢旧卒,抱团自立,隐隐各立山头,是眼下军中最大内患。
余下各路投诚散兵、勤王辅卒、州县杂役、地方降卒,皆是无根无依、随波逐流之辈。
只需法度严明、赏罚公允、衣食有靠,便可安心听令,驱为己用。
一盘散沙,若不及时规整凝聚,不等官军兵临城下,便会自行溃散瓦解。
入城大局既定,费书瑜以铁血军纪压下乱象,延续破城之前的严令:
全军分驻街巷,严守四门,分段肃乱;
重伤兵卒移送县衙偏院,集中安置救治;
大战方歇,时局危殆,无暇置办丧葬仪制。
暂令各部收敛阵亡同袍尸身,统一安置城南空地,记名造册,录其籍贯姓名。
待日后脱离京畿险地、前路安稳,再行统一敛葬、立木为碑、优恤家眷。
眼下一切从简,唯备战求生为第一要务。
早前三名趁乱劫掠的溃卒,已由赵大宝当场处置。
首犯枭首悬门,余者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铁律高悬,军中戾气渐收,满城乱势彻底平定。
街巷稍安,各路兵马尽数收拢驻屯。
军中书吏连夜清点人马,造册核籍。
以四千三边百战老兵为骨干,登州炮队、晋省边兵、沿途投诚溃卒为辅,五千之众初步整编完毕,战兵、辅役、匠作、炮卒分门别类,各守其职。
时局紧迫,刻不容缓。
费书瑜屏退外围兵卒,密召王大贵、赵大宝、何重进、刘彦虎、李从治、杨道庆、杨千里七大核心心腹,入县衙内堂闭门密议。
七人之中,除杨千里外,六人皆是延绥旧部,生死弟兄。
而杨千里经昨夜举兵哗变、协助收编重炮诸事,忠心尽显,见识卓远,已然被纳入核心亲信圈层。
此番一同密议定营、筹划西归大计,亦是立起投效标杆,做给全军归附之人看,行千金买马骨之意。
军营名号、法度赏格、人事任免、兵力重编、后勤调配、前路战策,皆由心腹先行议定,再当众官宣。
稳大局,防泄密,绝内患。
内堂烛火昏黄,隔绝城外沉沉夜色,一室肃杀沉凝。
费书瑜立在案前,语声冷沉:
“李从治,速核钱粮储备,分立两册。一为良乡县衙、户部分司、兵备道专供大营官库公产,二为左部原有遗留辎重,分开核算,明辨所得。”
李从治躬身回话,条理分明:
“千总。
良乡官仓大营储备:现银两万一千五百余两,官米三千一百石,布帛、军械、城防火药储备充盈;
第266章 夜半铸军(中)
我左部旧存:现银一万三千二百余两,杂粮百余石,甲仗、营帐、铁器、硝磺存量充足。
两项合计:现银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余两,粮米三千二百石。
五千人马粮草、马料、柴薪日用核算,足支半月周转,可支战功赏格、伤兵抚恤、军械修缮。”
破关夺城,尽取兵备道与户部分司大营储备,终是解了全军长久缺粮断饷的燃眉之急,亦是举兵求生、逆势反戈的第一份根基。
费书瑜微微颔首,神色漠然:
“我等塞上健儿,千里勤王,苦战半载,饿着肚子死守边土。
到头来,反倒深陷庙堂党争,遭言官罗织,权贵构陷。
如今步步被逼入绝路,再无回头之路。
自此军中法度,由我等自立。
营中暂沿用三边边军旧称,便于将士熟稔听命,自成一统,不受朝廷官制管束。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死战必恤,你等共议全军赏格。”
王大贵沉声定议:寻常战兵战赏银二两,伤者抚恤加倍;火器兵、先登死士、远哨探马等差事凶险,另行厚赏;阵亡士卒记名存档,待来日安稳,再优恤家小。
条款公允,贴合军心,众人齐声认同。
赏格既定,费书瑜抬眼,缓声开口:
“我等已然与朝廷彻底撕破脸面,数千弟兄无籍无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当自立营号,安定人心。诸位有何提议?”
堂中一时缄默。
半晌,何重进率先开口,取怀土归乡之意,拟号「三边归义营」,其意在留一线招安余地,不欲与朝廷彻底决裂。
李从治当即冷声驳斥:
“‘归义’二字,便是俯首待招、屈膝求赦之意。
梅巡抚无辜下狱,钦差蓄意屠营,朝堂视我三边将士为叛逆流寇,刀斧相加,赶尽杀绝。
朝廷既无恩义,何来归义?心存侥幸,只会断送全军性命。”
内堂重归死寂。
费书瑜闭目片刻,滦河血战、大营断粮、官绅构陷、钦差赶尽杀绝、君臣情义寸寸割裂的一幕幕,在心头翻涌而过。
烛火摇曳,映着他满身尘血的甲胄。
不过一日光阴,那个隐忍求全、恪守本分的延绥千总,已被绝境硬生生逼到举兵哗变,独自扛起五千条人命,背负谋逆骂名。
他本只想保全嫡系部曲,独善其身,却终究无法坐视数千同袍引颈待戮,任人宰割。
指尖死死攥紧刀柄,甲下指节泛白,骨力森然。
“庙堂弃我于死地,权贵视我如草芥,扣我叛逆污名,屠我边营将士。
君既无恩,臣何须守忠?
我等举兵,不求割据谋反,不求朝廷赦免,更不会屈膝乞降。
五千弟兄,只为绝境求生,杀出樊笼,西归故土。
不为忠义,只为活命。
自此,废除各镇旧营番号,全军自立——三边乞活营。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大明延绥千总,唯有乞活营营将。
我费书瑜,总领全军,掌赏罚,定进退,决生死,带所有人活着踏回陕地故土。”
营号既定,悲怆写实,道尽三边边卒半生委屈与绝望,道破万众绝境求生的本心。
七人齐齐躬身,整齐改衔:“谨遵将爷号令!”
军中称谓就此更迭。
底层旧卒或仍习惯性呼其千总,核心心腹一概尊称将爷,循序渐进,完成身份与心志的彻底割裂。
名分落定,随即议定最关键的兵力整编与人命排布。
此事费书瑜早有腹案,缓缓道出全盘规制:
“全军战兵,分设前后左右四大主战部,外加中军五大直辖精锐:左右骁骑、哨骑、火器、辎重五营。
老弱杂役统一划为辅兵,打散编入各什,战辅分离,各司其业。”
“杨道庆,整合全军斥候,吸纳各营夜不收精锐,整编哨骑营,依延绥旧制分五队管辖。
每队定编六十人,五队合共三百员额。
专司远哨查探、截断驿路、封锁军情,紧盯京师周遭卫所动静。
掐断沿途驿铺与乡野传信,拖延官军合围步伐,为我部整军、西撤抢夺时日。”
“诺!”杨道庆神色一振,郑重领命。
“王大贵、何重进,整合中军马军与固原精骑,混编为左右骁骑营,每营员额三百骑。
依边军家丁私营旧例,三百精锐设千总领辖,专司冲阵破敌、护卫中军,为全军压阵底牌。”
二人齐声拱手领命。
“杨千里,任火器营千总,额员三百,依特殊兵种规制同设千总衔,居高位以安归附人心、立投效标杆;
赵伍为火器副千总,其出身辽镇,精熟炮务,掌实际操练、军械操演。
李从治,任辎重营千总,额员三百,总管粮草军械、辅兵调度、全军一应后勤。”
中军五营人事敲定,五营皆循边军精锐私营体例,三百员额设千总,与外四部千总同阶列秩。
继而排布外四部规制。
四大主战部兵力均衡,权责分明,布局不偏亲疏,暗藏制衡之道:
前后左右四部为全军野战主力,每部额定兵员六百,分马步二司,每司五队,每队五什,层级严整。
“刘彦虎,调任右部千总,兼领马司把总;
赵大宝,续掌后部,为全军后路屏障。
神一元领前部,以我左部旧人林子虎为前部步司把总;
高应登领左部,以旧部苏延庆为左部步司把总。
赵铁牛,良乡首战先登破城,血战有功,破格拔擢,授左部步司把总,以赏死战之士,激全军锐气。
赵大宝后部,以旧部李昌平出任步司把总。”
排布用意一目了然:
外四部千总各领马兵,予以实权安抚,稳其人心;
各部步司要职,尽以嫡系心腹掌之,穿插牵制,分其部曲。
许之以利,限之以权,镇之以兵,困之以制。
而后再定辅兵规制:
全军除四部战兵、中军精锐、辎重骨干,余下千余老弱、伤卒、杂役、散降之众,统一划为辅兵,不立独立营头。
全数打散以骑三、马二、步一配比下发各部。
辅兵专司饲马、修甲、运粮、抬伤、修缮营垒;
第267章 夜半铸军(下)
战兵专一厮杀攻坚。
分工紧扣,战力与后勤一体相连。
“我辈自立营头,将官任免、营制法度,皆由营将独断,不需朝廷一纸诰命。
恩出于营,规立于上,亲疏有秩,内外相维,大局自稳。”
费书瑜心思缜密,步步算计。
神一元、高应登终归半路归附,心存异念,可容其立足,不可任其坐大,更不可强行削权,逼生内乱。
乱世掌兵,堵不如疏,压不如制。
边将一生最重战马骑军,是立身根本,亦是乱世保命之基。
故而顺水推舟,令二人兼领马司,保留旧有骑队,以高位实权安其心。
安抚之外,必有铁锁钳制。
骑兵利野战、善奔袭,却难约束营伍、压制部曲;
真正扎根一营、掌控风气、管束士卒的,从来都是步军。
心腹亲信分掌四部步司,扎根营中,监察动静,分化部曲,死死攥住两部内里命脉。
令其有冲锋之勇,无割据之能;掌劲骑而困于营制,握部曲而受制于军法。
再加赵大宝、刘彦虎两大嫡系稳领后部、右部,根基如铁;
中军骁骑、哨骑精锐铁骑拱卫中枢;
火器、粮草、辎重尽归心腹掌管,彻底断绝异动底气。
恩威相济,骑步互制,亲疏有别,内外制衡。
既借归附之力壮大战力,又独掌全军生杀之权,方能在四面皆敌的绝境里,牢牢攥住五千儿郎的前路生死。
七位心腹领下密令,趁着夜色将尽、晨光初露,连夜分头行动,划防区,点军械,收束队伍。
先定骨干架构,严明赏罚军规,底层士卒以什伍为单位逐次规整,赶在围剿大军合围之前,彻底稳住军心。
拂晓天光微亮,费书瑜移步县衙大堂,召集全军管队、千总、各级武官,当众颁布全新军制,明言战时临时建制全数废除。
大堂烛火通明,甲胄寒光错落,各部将官肃立阶下,神色忐忑不安。
赵大宝、刘彦虎神色沉稳,心意笃定;
神一元、高应登立身诸将之间,心下惴惴,唯恐一朝被拆分部曲、削夺兵权。
二人本暗怀观望,生怕遭猜忌削权、拆分旧部。
眼见费书瑜分配公允、分权有度,中军五营与外四部同阶平秩,并非刻意打压,心中戒备渐消,终于放下异心。
直至听闻四部兵力均等,二人各领一整部、手握马兵实权,悬了一夜的疑虑方才尽数消散。
费书瑜未曾刻意打压削权,反倒给足体面与实权,二人戒备消融,私心收敛,渐生诚心归附之心。
费书瑜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满堂武官,声线冷冽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弟兄。
我等千里勤王,浴血挡虏,死守京畿门户。
到头来,却遭言官构陷,权贵暗算。梅巡抚无辜被拘,钦差屠营削饷,一纸调令,便要将我三边健儿驱往辽东绝地,填沟送死。
如今钦差逃入京师,京营大军早晚兵临城下。
我等无路可退,无路可降,再无资格做大明朝廷的顺兵。”
他缓缓抬眸,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自今日起,废除各镇旧营番号,脱离大明军籍,全军整编,立号——三边乞活营!
我费书瑜,为乞活营营将,总领五千将士。
从今往后,不劝诸君效忠庙堂,只带众人西归故土,以战求生,抱团活命!”
满堂将官惶惑尽散,齐齐单膝跪地,躬身齐喝:
“参见营将!愿随将爷,求生西归!”
名分既定,军心有主。
费书瑜顺势宣读完整架构与人事任命,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神一元、高应登各得其所,抱拳沉声道:“誓死效命,绝无二心!”
四部步司把总同步授职,论功行赏,公允无偏,满堂无人敢有异议。
五千散乱溃卒,自此权责清晰,战辅分明,拧成一股只为活命死战的劲旅。
赵铁牛感念破格提拔之恩,紧握长刀,暗立死志;
杨千里身居火器要职,以高位安人心、拢归附;
赵伍居中掌实务,决意打磨军械,筑牢全军火力根基。
大局落定,县衙大院粮草白银堆积如山。
费书瑜登坛当众论功行赏,分发钱粮,规矩严明,秩序井然。
有数名散漫溃卒借机寻衅滋事,当即被亲兵当场镇压,依律严惩,铁血军威震慑全军。
数月饥寒交迫的边卒手握实银,眼见营制规整、赏罚分明、上下同心,漂泊半载的惶恐茫然一扫而空,人心彻底凝聚。
夜半密议定策,破晓官宣定军。
不过两个时辰,一支嫡系稳固、降将受制、建制平衡的三边劲旅,在血色晨光中成型。
晨光洒落良乡城头,晨风卷尽残留硝烟。
旧部心腹稳握重权,归附诸将受制安位,新旧将官各安其职。
底层士卒士气大振,军纪深扎军营,乞活营根基稳如磐石。
费书瑜独立城头,俯瞰下方列阵肃整、甲械鲜明的五千甲士。
那个曾经隐忍忠君、仰望皇恩的大明延绥千总,早已在昨夜血火绝境之中,彻底死去。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勤王边将,唯有三边乞活营。
片刻后,杨道庆麾下三百哨骑披甲挎弓,战马齐备,列阵城外,煞气凛冽。
费书瑜沉声下令:
“哨骑即刻出城,抢占龙河长兴官牧苑与房山牧群,尽数收拢其中战马;
清扫京畿沿线驿铺递运所,截断驿路,收缴铺马差马,严控乡野耳目,严防通风报信。
严控山野村舍、乡里保甲,杜绝私往京师通风报信,延缓官军合围节奏。”
杨道庆凛然领命。
三百铁骑马蹄轰鸣,呼啸出城,消失在拂晓官道尽头。
旭日破晓,城头残破的大明旧旗缓缓坠落,一面墨黑镶边、绣着「三边乞活营」的大旗,迎着猎猎晨风,冉冉升起。
夜半铸军,一夕定鼎。
五千被朝廷背弃的三边儿郎,自此有营有号,有制有度,有归有依。
旧日月沉埋尘土,乱世求生的西行长路,就此缓缓铺开。
一朝断尽君臣义,万里西风归故乡。
第268章 定军制弃孤城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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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定军制弃孤城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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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定军制弃孤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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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朝堂定策(上)
五月初八,三更前后。
良乡县城哗变初歇,大营乱象稍稍敛去,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怀宁侯孙应元、兵部侍郎侯恂、兵科给事中周昌晋三位钦差,早已褪去绯色官袍,换作布衣巾帽,尽弃仪仗印信。
只携十余名精锐亲卫,混在扶老携幼、仓皇奔逃的流民里,自县城北门一处偏僻墙豁,悄无声息潜逃出城。
三人亲眼目睹大营崩乱、兵卒剽掠乡野的惨状,心知良乡已彻底落入溃卒掌控。
再多留片刻,便有身陷危局、身死名裂之祸。
一路上唯恐遭乱军游骑追袭,一行人不敢走平坦官道,专拣荒径野路绕行;
深宵暗夜,亦不敢明火举炬,只能摸黑潜行,沿途但凡望见村落烟火、撞见巡哨游骑,便立刻折道避让。
侯恂、周昌晋本是文臣,素来不惯鞍马颠簸。
然今时不同往日,良乡哗变祸生肘腋,固他们虽无边军骑士亡命奔逃的悍勇,却也咬牙控马,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路马不卸鞍、人不停步,在乡野间曲折奔逃整整六个时辰,片刻不敢停留。
兵变次日,五月初九,辰时初刻。
一行人堪堪赶在京师城门晨启的第一时刻,奔至外城广宁门下。
守门士卒核验贴身信物,确认钦差身份,连忙躬身开门放行。
众人不敢入城稍歇,径直策马穿城,直奔皇城而去。
待到巳时中,孙应元、侯恂、周昌晋三人满身尘土草屑,神色仓皇疲惫,步履匆匆入紫禁城平台殿,向御前奏报一桩惊天急情:
良乡勤王大营骤然哗变,乱兵破城据守,剽掠畿南乡野。
钦差身陷危局,只得弃城脱身,由小道潜归京师。
三人本是昨日清晨刚抵良乡,奉旨查办兵卒劫掠一案,当夜便逢大变。
仓皇出逃之际,面对两万派系混杂、各行其是的勤王大军,根本无从分辨哪一部率先鼓噪、何人暗中主谋,只能据实奏报大营尽乱。
至于各部归属、祸乱根源、首恶元凶,皆是茫然无据,无从细说。
平台殿内肃冷如寒潭,殿外侍卫按刀鹄立,周遭静得落针可闻。靴履踏过金砖,都漾起一缕清冷回声。
崇祯三年正月,东林首辅韩爌受袁崇焕案牵连罢相致仕,淡出中枢;
三月,次辅李标亦辞官离朝,老成持重的成基命接任内阁首辅。
时至五月,阁臣共五人:成基命、何如宠、钱象坤、周延儒、温体仁。
东林声势已然衰微,只剩周昌晋等少数东林言官坚守朝堂,虽仍有弹劾建言之责,却再无内阁票拟之权,难掌军国大计。
北疆局势更是岌岌可危。
己巳之变后金主力虽暂撤出关外,却依旧盘踞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虎视畿辅腹地。
督师孙承宗正调集九边精锐,筹谋反攻复城。
延绥吴自勉、宁夏尤世禄、固原等各镇边帅,各领镇中劲卒屯驻蓟州、遵永前线,撑起北疆御虏最重防线,分毫精锐都难以南调。
龙椅之上,崇祯捏着那封风尘浸染的急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终是按捺不住。
他重重一拍御案,案上瓷盏震得哐然作响,厉声回荡大殿:“各镇勤王将士千里入卫、浴血守疆,朝廷发内帑供其粮饷、配其器械,待之不薄!
竟敢在畿辅腹地悍然哗变、破城囚使、割据县邑、劫掠乡里!这般行径,与流寇叛逆何异!
诸卿可当堂奏对,此事该如何处置?”
满殿文武尽皆垂首屏息,两两相视无言。
人人心知良乡两万勤王军多半已然附逆,可此事牵动三边军心、北疆战局,谁都不愿率先定策,担上平乱失当、动摇国本的重罪。
兵科给事中周昌晋即刻出班,神色激愤,语调铿锵:“陛下!良乡大营悍然哗变、困辱钦差、占据城池、荼毒畿南,已是形同谋逆,罪无可赦!
请陛下速下严旨,尽发京营、檄调宣府边兵南下,即日围剿良乡,犁庭扫穴、诛戮首恶,悬首国门以儆九边!
若对此辈姑息不惩,日后各镇援军稍有不满便效仿鼓噪,朝廷威严尽丧,九边藩镇跟风效尤,天下必将大乱!”
他身为东林言官,力主清剿,既是恪守法度,亦想借平乱之机重振言官声势、挽回东林颓势,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周昌晋归班,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百官垂首缄默,无人敢轻易接话。
朝堂骤逢兵变大乱,一语不慎,便会卷入党争、担上祸国之责。
片刻沉寂后,礼部侍郎周延儒窥透圣意,从容出班。
其语气温润圆滑,藏着几分城府:“陛下,良乡大营猝然生变,关乎畿辅安危、九边军心,不可草率用兵。
臣有一策,可不兴大战、不耗国库元气,悄然平复乱局。”
崇祯沉声问:“是何计策?”
“围而不攻,扼隘断途,分化瓦解。”
周延儒缓缓道出方略,语气从容通透,“可令京营兵临良乡边境,扼守四方山隘官道,断绝粮道与内外退路,只列营围堵,不急强攻。
一面传檄蓟州各镇总兵,严饬大营、安抚军心,严禁与良乡乱军私通勾连;
一面遣使者持檄入城晓谕:朝廷只诛倡乱首恶,胁从被裹挟者一概免罪。
若能擒斩元凶、开城归降,既往不咎、复其军籍,更可破格升赏。”
“良乡大营本就人心涣散、派系隔阂极深,一旦知晓朝廷法不责众,必定自相猜忌、内生嫌隙,不消时日便会内讧离散,可不战自溃。
此策既能安稳北疆军心,又不伤国库根本,最合当下时势。”
这番话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尽显周延儒圆滑善谋、揽功避祸的为官城府,与成基命稳社稷、顾大局的首辅格局截然不同。
周延儒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梁廷栋随即出列,神色谨慎务实,补陈要害:“陛下,阁臣此策稳妥周全。
只是京营积弊由来已久,空额冗滥、老弱混杂,甲仗器械多有朽坏。
且身负九门城防、皇陵守护、漕仓驻守三重重任,绝不可倾巢尽发、掏空京师根本。
何况调兵数额、留守配比、粮饷民夫,牵扯六部、五军都督府、顺天府诸多衙门,绝非一时可以草率议定。”
殿内阁臣部臣尽皆观望迟疑。
大政人人好议,可核定兵额、筹措粮饷、选派主将皆是烫手山芋,无人愿担“掏空京营、糜费国库”的罪责,彼此隐晦推诿,始终无人敢拍板定案。
崇祯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内阁班首成基命身上,语气沉凝:“元辅老成谋国,阅历深重,此事关乎畿辅与北疆全局,卿意如何?”
成基命闻言,缓步从容出列。
绯袍立身,身姿沉稳肃穆,全无躁进争功之态,躬身奏对:“陛下万万不可贸然行围剿之策。
周给事中只求一时立威,周侍郎之策虽稳,亦有顾及不到之处,贸然兴兵,隐患极大。”
崇祯压下怒意:“元辅细细道来。”
第272章 朝堂定策(中)
成基命声线平稳厚重,字字扣住社稷根本:“良乡大营汇聚南北勤王兵马,总数逾两万,籍贯派系杂乱,本就人心不齐。
臣料此番哗变,绝非全军皆叛。
其营中数千三边西军,乡党联结、性情剽悍,最易被人煽惑,多半是此部率先发难,再以乡情裹挟各营散卒,终酿大乱。”
“如今钦差只笼统奏报大营尽乱,内里虚实、首恶何人、哪一部率先倡乱,全无实据。
若不问根由骤然大兵合围,纵只是局部兵变,也会逼得无辜将士走投无路,索性附逆作乱,顷刻便是两万乱兵盘踞畿辅,局面再难收拾。”
“更要紧的是,九边精锐尽屯蓟州、遵永前线,扼守后金南下要道。
良乡西军与北疆边兵同籍同根、乡情相连。
朝廷若贸然清剿,消息传至前线,九边军心必然震动涣散。
北疆防线一旦有失,后金便可再度长驱入寇,祸乱便不止良乡一县。”
“况且蓟州前线正值用人之际,守御反攻全倚九边劲卒,分毫抽调不得。
若轻率移兵南下,北疆立时空虚,孙承宗筹谋许久的复城御虏大计,便会全盘作废。
这般险局,陛下万万不可踏足。”
一番话落,殿内寂然无声。
周昌晋面色涨红,唇齿翕动,明知对方句句切中要害,却无从辩驳,一腔刚直锐气,瞬间被冷水浇透。
满殿文武皆暗自颔首,再无异议。
崇祯端坐御座,指尖轻叩御案,静静消化利弊得失。
方才当庭震怒,既是真怒肘腋生变,亦是做给百官看的帝王姿态。
冷静之下,他早已权衡清北疆、畿辅、朝堂三者轻重,成基命所言,正中他心底最深顾虑。
他压下躁怒,冷厉定调:“朕意已决:良乡哗变,首恶必诛,胁从罔治。
便依成先生、周先生所议,行围而不攻、扼隘断途、分化瓦解之策。
畿辅乱兵近在百里,一日不定便一日生变,朕意限三日之内整军出师,即刻南下压阵。”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出班躬身,面露难色:“陛下,三日时限实在仓促。
遵永战事正酣,九边精锐云集前线,国库粮饷大半输往蓟州,内帑储蓄已然空虚。
京营出征所需军饷、草料、军械火药,需逐库盘点;
随营民夫、驮马骡畜,要顺天府逐里征调。
三日之内,钱粮难筹、器械难齐、夫马难集,仓促出师则军无辎重,反倒贻误大局。臣并非推诿,实为军国实情考量。”
阁部众臣纷纷附和,各陈规制难处:京营空额需核实补录,朽坏甲仗要修缮补齐,工部火器亦需分批调取,事事有祖制成规,急催不得。
众人虽有避重就轻之嫌,却句句贴合库帑拮据、前线耗饷的实情,并非无端抗旨。
此刻群臣互相观望,无人再主动进言。兵部尚书梁廷栋见朝堂迁延不决,军情又刻不容缓,当即再度出班躬身奏请:
“陛下,如今良乡乱兵盘踞城邑,若任其四处奔窜,西入太行、南掠畿南,势必蔓延难制。以臣之见,当先发兵扼守要害,先断其逃窜之路,再徐图围抚。
可即刻飞檄宣府,调精卒两千,固守居庸关及西山险要,堵死乱军西逃入山之路;
再令保定、涿州调驻防兵马三千,严守琉璃河渡口,层层布防,隔绝南北通路。
此两路只据险守隘、不参与良乡围城,亦不从遵永前线抽调一兵一卒,既稳畿辅,又不伤北疆防务。”
这番奏请切中军机、权责分明,正合兵部调度戍兵、控扼险要之本分。
崇祯颔首纳奏,顺势定夺,语气沉凝:“卿言甚是。朕体恤库帑拮据、诸事需循规制,三日太迫,便放宽时限,限六日内整军点验、粮草器械、民夫骡马一概齐备,准时整军南下。各部衙门不得迁延推诿。”
“准兵部所请,即刻传旨:宣府调精卒两千固守居庸西山,保定、涿州调兵三千镇守琉璃河渡口。
此两路兵马只守隘口、断其窜逃,不隶京营出征序列,不参与良乡围城。”
“至于京营兵额、城防留守、将官人选、粮饷调拨,着元辅会同内阁、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京营戎政衙门,即刻赴文渊阁闭门合议。
待有决议后入平台复奏。
其余百官暂且散朝回朝房候旨,不得私议军情、擅自离宫。”
旨意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旨,缓步退朝。
只留成基命、梁廷栋、五军都督府掌事官、总督京营戎政襄城伯李守錡、协理京营戎政兵部侍郎李凤翔等人,随内侍往文渊阁闭门合议。
日影渐移,巳时将过。
文渊阁即刻落锁,摒退闲人,窗缝以棉絮封死,内外声息隔绝,密不透风。
成基命居中坐定,提笔开门见山:“陛下圣意已定:只围不攻,不妄开战,不动北疆边军根基。
今日只议四件实务:京营出兵员额、京师留守规制、主将与监军权责、出师时限。
其余琐碎杂务,由各衙属官协办,不必在此推诿耗时。”
梁廷栋随即接口,厘清权责:“兵部掌兵符、选将官;
户部专司粮饷器械;兵额虚实、营伍调配、京师留守布防,皆由襄城伯据实裁断。
京营乃京师根本,分毫轻忽不得。”
众人目光尽落向襄城伯李守錡。
李守錡蟒袍端坐,起身拱手回话,底气沉稳:“回元辅、部堂诸位大人,臣奉陛下之命整饬京营戎事,三营兵籍虚实、战力优劣,臣了然于心。
京营在册虽有十万,然堪战精壮不足四万,老弱空额十居其半。九门戍守、昌平皇陵、通惠河漕仓三处根本重地,必须留重兵固守,分毫动不得。”
“臣熟计再三,不敢尽发京营,自撤根本。
可精选三营可战正兵六千:五军营步卒三千;神枢营马兵一千五百、精锐甲骑五百;神机营火器战兵一千。
此皆是常年操练、堪当野战的精锐,不掺一名老弱冗卒。”
“另需抽调卫所运兵一千;随营运粮民夫五千、匠役医官杂役一千,辅兵共七千,只管筑营、运粮、修械、看护伤卒,不占战兵员额。
全军实数一万三千,足以封锁良乡要道、扼守西山隘口、断其粮道退路,威慑困堵绰绰有余。
对外扬称五万,以镇九边人心。
其余老弱、火器悉留戍守,九门根本万无一失。”
第273章 朝堂定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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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移营房山固根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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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移营房山固根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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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移营房山固根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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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五日掠马布棋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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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五日掠马布棋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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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五日掠马布棋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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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隘谷空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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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定谋燎石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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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定谋燎石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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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燎石岗摧锋破京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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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燎石岗摧锋破京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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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燎石岗摧锋破京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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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燎石岗敛兵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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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良乡城暗流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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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奇袭紫荆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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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奇袭紫荆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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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朝堂迟议失先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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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朝堂迟议失先机(下)
成基命手持边防急报,字字叩击要害:“诸位只知西有叛卒,却忘东有强敌!
后金主力屯于永平、迁安,虎视眈眈;
蓟州辽镇马兵众多,乃是京师东面唯一屏障,为国之门户。
为剿一股溃卒而抽空边防,胡骑必趁虚而入,长驱直抵阙下!”
梁廷栋随即补言,断尽轻躁之议:“调蓟州之兵剿贼,是拆东墙补西墙,赌的是宗庙社稷、天子安危。
此等险事,万万不可为,一着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二人一秉中枢、一掌兵事,所言皆是无可辩驳的实情。
激进派无言以对,保守派纷纷附和,朝议就此落定:
绝不轻动蓟州辽镇精锐以防后金入寇,特旨调宣府总兵宋伟全军南下;
驻守易州、保定要道,以堵截牵制为要,不求速战,只求稳局。
马世龙麾下辽镇兵马,悉数留守蓟州原防,不得擅动。
成基命长叹一声,与梁廷栋对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
崇祯端坐龙椅,面色焦躁却又隐忍,他心里何尝不急着剿灭这股哗变乱兵。
可后金铁骑尚在永平,蓟州防线一动,京师便直面兵锋,他终究不敢拿京畿安危去赌一场平叛之功。
圣旨当即拟定,发付兵部遵行,六百里加急传至蓟辽总理马世龙军前;
令其节制宣府总兵宋伟,即刻统率所部全军南下。
而同一时辰,良乡城外号角齐鸣,费书瑜亲率主力大军如期拔营西行。
此番队伍裹挟海量粮草甲仗,随行携两门红夷大炮、两门千斤发熕一应重型火器;
再加四千五百民壮役夫承运辎重,辎重繁巨、炮车难行,无法疾驰,只能按军中定例稳步而行。
良乡至紫荆关二百三十里路途,携重械大军日均稳行五六十里;
自第四日破晓开拔,循序西行四程,定于燎石岗大战第七日日暮准时抵关会师。
前路哨骑时刻往北远出侦查,紧盯蓟州方向兵马动向,早晚定时传回实地军情,北边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西行四日逐日军行实况:
第一日:燎石岗大战第四日,良乡启程,赶赴涿州城郊,行军五十五里。
三更造饭,破晓起兵,大军列阵有序而行,哨骑开路,重兵护卫辎重与炮队;
一路不扰地方,午后安然抵达涿州城外郊野,布设大车营固守休整,不入城池。
一路西行,费书瑜心内始终压着一层深入骨髓的生死惶惧,这是他全程最煎熬、最紧绷的一日。
这份恐惧,并非凭空臆测,乃是实打实算出来的里程与时间死局。
良乡至紫荆关不过二百三十里,可他身后裹挟海量粮草、甲仗、重炮、民夫役夫;
辎重繁巨、炮车笨重,队伍庞大迟缓,至少要四日才能走完这段路。
反观蓟州到易州,虽有三百六十里之遥;
可马世龙麾下辽镇精锐马兵极多,皆是轻装战兵,无累赘拖累,边军急行军一日可奔百余里有余;
只需三日,便可抢先抵达易州,扼住太行山口,正好堵在他西进必经要道之上。
虽然凭多年厮杀阅历,按正常兵家道理预判:
朝廷多半不敢抽调蓟州辽镇精锐南下——后金近在永平、迁安,蓟州兵一动,京师北面门户大开,是取死之道。
可预判终究只是概率,绝非定局。
他一路勤王看到太多大明朝堂的荒唐与疯癫:
前有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勤王援军;
朝廷三日不给粮草、朝令夕改、胡乱调防,硬生生逼得数千精锐就地哗变溃散。
朝堂之上,文臣意气用事、督抚互相甩锅、天子急躁多疑;
从来不循正常军政逻辑,何等荒唐之举皆做得出来。
谁也保不准,此刻朝堂一激愤、一拍脑袋,便强令蓟州辽镇兵马轻装疾驰;
抢在他之前扼守易州,以京畿安危赌一场围剿。
一旦辽镇兵马先至堵口,他携海量辎重行军迟缓,进退无路,便是死局。
他手握八千三边子弟、数万石粮草、万千甲仗,身后是整个西归的身家命脉,赌不起,亦输不起。
只要尚存一丝被合围截杀的可能,便是悬于头顶的利刃,令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所以真正令他寝食难安的,从来不是蓟州马世龙;
而是大明朝堂本身的不可理喻,以及这三百六十里背后、三日即可赶到的灭顶杀机。
第二日:燎石岗大战第五日,涿州拔营,开赴涞水城外,行军五十八里。
全军清晨准时出发,沿路稳速西进,日暮之前进驻涞水城外平地立营,深挖壕沟,严加守备。
这一日依旧是生死关头,辽镇兵马仍有机会疾驰堵口;
费书瑜心神始终紧绷,日夜难安,只盼前方哨骑与先锋消息。
入夜不久,第一封塘报自紫荆关方向快马传回:
王大贵已于前日傍晚赶至紫荆关,连夜破关夺城,分兵扼守关口,保定侧翼亦已布防妥当。
捷报到手,费书瑜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大半。
紫荆关既已在手,他西进退路、立身根基已然稳妥。
即便此刻蓟州出兵、辽镇精锐疾驰南下,时间已然不及;
再也拦不住他进入太行天险,半路截杀的死局,已然破解。
压在心头最致命的杀机,就此消散。
第三日:燎石岗大战第六日,涞水发兵,进驻易州城外,行军五十七里。
大军安然行至易州城外扎营,距紫荆关只剩一日路程。
就在当夜,北上远探哨骑疾驰回营,递上实地侦查军情。
塘报之上,只有哨骑肉眼所见:
蓟州大营并无辽镇兵马调动,唯有宣府总兵宋伟一军自蓟州地界向西开拔,麾下兵马约两千;
马世龙麾下辽镇各部,营垒紧闭、按兵不动,无半分西进迹象。
费书瑜连夜拆阅,连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真正彻底松弛。
到了此刻,辽镇精锐即便倾巢而出,也早已错失堵截时机,再也拦不住他进入紫荆关。
而朝廷只遣宋伟一支宣府兵前来,就是不敢弃后金于不顾大举动用辽镇重兵大举围杀他之意。
未过半日,第二批探报再至,局势更为明朗:
宋伟部行军迟缓,一路交接防务、清点粮草,并无星夜驰援、衔尾追击的锐意。
看清内情的一刻,连日悬心的巨石轰然落地。
宋伟老成持重,麾下又是宣府残兵,战力有限、行事拖沓,短期内根本无力大举进攻。
这便等于,朝廷给了他一段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如今麾下兵马混杂,三边老兵、京营降卒、各路溃兵揉在一处;
编制散乱、军令难一,若就此仓促西进,必生内乱、一触即溃。
他必须借紫荆关天险,挡住外面的官军,从容整军、厘定营制、理顺部伍、消化甲仗钱粮;
将这支乌合之众练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劲旅,之后方能向西回归延绥故土。
如今大敌不至、追兵迟缓,整军的时间到手,西进的前路才算真正铺开。
心内压了数日的生死忧惧尽数散尽,再无焦灼不安。
自此他心境彻底放平,不再催促行军,只按原定节奏休整,从容静待次日入关。
第四日:燎石岗大战第七日,易州城外起兵,直抵紫荆关下,行军六十里
全军养精蓄锐完毕,清晨整队开拔,走完最后一段路途;
日暮时分,主力大军顺利抵达紫荆关下,与王大贵三千先锋会师。
大军尽数入城布防,分派兵力驻守各处关隘,排布火器严守城头,将这座太行咽喉雄关,彻底握于掌中。
西行大业,至此尘埃落定。
第292章 雄关整军定新规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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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雄关整军定新规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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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雄关整军定新规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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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紫荆关僭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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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紫荆关僭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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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三马分利固军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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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三马分利固军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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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白草台九营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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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浑源四日,分肥固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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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浑源四日,分肥固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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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汾晋疑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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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汾晋疑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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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河东立基,龙蛇择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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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河东立基,龙蛇择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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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蒲河定策,点灯归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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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渭北立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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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渭北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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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出师秦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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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北塬摧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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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北塬摧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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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北塬摧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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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归渭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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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七进连环凝铁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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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七进连环凝铁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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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七进连环凝铁阵(下)
此番冲阵排布严格依照三边旧例,以前、中、后三队搭建纵向纵深主力阵列,承担正面攻坚冲击;
左、右两队分列大阵两侧,负责侧翼防护,伺机迂回包抄。
待前中后三队铁骑悉数策马出阵、发起突击,左右两队即刻放弃侧翼原位,快速填补步阵前方空出的中军腹地;
左翼列前、右翼殿后,就地结成稳固前后叠阵,死死钉守全军中枢枢纽;
不冲、不乱、不退,专做整场骑战的兜底支点。
步兵稳守阵线根基,马兵化作攻坚利刃,马步两军相辅相成。
每队冲锋位次井然有序:管队官一马当先,定下突进方向。
掌旗官高举队旗紧随其后,旗帜便是全军进退号令。
两名精锐旗伴分列掌旗官左右,贴身护卫,确保指挥旗帜安稳无失。
队旗后方,前什长、中什长、后什长各自带领麾下士卒,按照五骑成排的形制层层列置,组成三段冲击梯队。
左右两翼同样由左右什长带队先行,兵马紧随拱卫阵侧。
每队末尾由副管队压阵督战,整肃军纪,收拢阵型,保证大军冲锋不乱、后撤不溃。
金鼓轰鸣,连环攻势骤然展开。
前队率先策马冲锋,直冲假想敌阵线,率先冲散对方行伍排布。
待首轮攻势势头渐缓,中路中队立刻衔尾跟进,借着前方撕开的缺口持续突进,不断扩大破阵优势。
后队按兵不动,一面警戒后路防备偷袭,一面观望战局变化,时机得当便全军压上,战况不利则接应前方人马有序回撤。
三队马兵一波接续一波,攻势连绵不绝,将连环迭阵的威力尽数发挥,专门克制塞外游骑聚散无常的游击打法。
正面迭冲演练完毕,大军随即变换战术。
中路三队稳稳牵制敌军主力,居中固守的前后叠阵即刻左右拆分、舒展展开,化作两翼钳形之势,沿着步阵外侧弧形迂回穿插,缓缓向中路收拢合围。
整套马兵战法进退有度、章法森严,前锋破敌、梯队续冲、侧翼包夹、后阵稳守,冲杀、迂回、合围、收阵一气呵成,无令不驰、有令必归。
待到前出接敌阵势演练完毕,便要操练退兵之法,练兵讲究能进能退,方为整旅劲卒;
故而紧随其后开练七番回撤之法,依旧恪守一通鼓后撤十步的定规。
孙大力挥动后黑令旗,鸣金声响传至千总,千总即刻传下退军将令,全军有序后撤,绝不四散奔逃:
一通金鸣,第一退,前队兵士撤收拒马器械,队伍稳步后撤十步,稳住身形阵脚;
二通金鸣,第二退,再撤十步,前队逐层向后避让,留出阵前缓冲空间;
三通金鸣,第三退,续撤十步,左队、右队向内收拢阵型,防护阵列侧边,提防追兵尾随袭杀;
四通金鸣,第四退,中队缓缓向后挪动十步,守住阵列核心,避免阵形散乱;
五通金鸣,第五退,后队前移列阵,接应回撤的前部人马,各队彼此依托相守;
六通金鸣,第六退,全队统一规整队列排布,收拢队伍稳固阵型;
七通金鸣,第七退,全部回撤动作完毕,队伍回归初始站位,四方大阵依旧完整无缺。
退兵全程,马兵各队配合掩护:
步阵开始有序后撤之时,千总传令马兵把总,中枢前后叠阵纹丝不动、死守枢纽屏障,稳住整场战局重心。
前出受挫的突击三队,不慌乱奔逃、不直线溃退,尽数沿着左右叠阵两侧空隙,分层、有序、逐队脱离交战区域,缓缓向后收拢归队重整。
叠阵全程卡位兜底、遮挡掩护,死死护住步司全盘退路,杜绝敌军趁势追击、阵型崩盘的隐患。
待到步司全数退回原位稳住阵形、回撤马兵尽数整编归队,外围警戒马兵再依令缓缓收兵,回归原本驻列之地。
做到步退骑护、层层掩护,撤而不乱、退而不溃。
演武最后,为整部千总部核心马步协同合练。
孙大力高台从容观审,凭旗鼓之势传讯千总,再由千总调度全军联动进退:
黄旗稳阵,便令步军结阵死守、牵制敌锋;
旗势轻点,即刻传令两翼马兵合围突击、击破敌军破绽;
金鸣急促,火速令马兵速退掩护,步军依序七番回撤收拢抱团,死守阵地静待后续号令。
一令逐层下达,全军依令而动,将士将平日操练所学尽数安稳施展。
外围高坡马背之上,费书瑜将这一整套高台中枢传令、旗鼓递达千总、千总统御诸把总、阵官各司其职、马步轮转配合、七番进退俱全的正规九边考核场面尽收眼底。
他目光沉沉扫过全场,眼底洞悉深浅虚实。
先登营的底子从不是孱弱,只是勇而无制、悍而无矩。
这群百战老兵个人搏杀冠绝全军,可往日只会凭血气厮杀,不懂中枢层层传令的规矩,不懂按鼓节控距行阵,不懂大阵联动配合,更不懂有序退兵、马兵护撤的戍守战法。
如今经底下各级将官连日悉心操练打磨,已然渐渐褪去野路戾气,开始习惯目视中台号令、耳辨金鼓节拍、进有法度、退有规制的正规军风范。
只是多年流民旧习根深蒂固、血性躁气难除,相较于自幼熟习营伍、恪守军纪法度的边军卫所士卒。
他们的阵列默契、步调统一、令行响应速度仍旧有所欠缺,尤其有序退兵之时,仍有士卒心性浮躁、急于抽身奔走,队列参差、收尾松散。
尚未磨出边军老兵沉稳压阵的整肃气度,尚需时日沉淀打磨,方能彻底追上全军统一训练进度。
费书瑜心中明晰实情,忧虑稍减却依旧沉稳持重。
他深知,只要把这支悍勇之师的规矩彻底磨顺、阵法全然练熟,改掉随性冲杀、遇挫溃散的旧习。
留存浴血死战的血性风骨,做到进可摧敌、退可自固,日后必然是三万战兵中最锋利的攻坚尖刀。
眼下全军练兵按序稳步推进,诸营皆贴合进度、超额精进,唯有先登营在步步追赶、日日精进。
费书瑜决意不求速成、唯求实稳,任由孙大力坐镇点将台依规逐部完成考核验收,定下明确合格尺度,督促各部自行潜心打磨精进。
先将单部千总部七番迭进迭退阵法尽数核验达标,五部全部过关之后,再择机合练联营大阵。
待全军阶段性训练尽数落幕,便择吉日举办渭北大阅军,对内犒赏三军、提振士气;
对外彰显数万九边精锐的雄厚底蕴,震慑榆林三边、渭北各方势力。
只待中军内务规整,全军战兵阵法核验、辅兵协同操练尽数收官,大典便可择日举行。
渭北霜风烈烈、厉兵不辍,马步精锐日日迭代、阵法渐成。
待全军规制圆满、战阵纯熟,进退皆随心应手,便可整饬戈甲、挥师北上,剑指榆林重镇,再图西北万里疆土。
第318章 秋操大阅镇三边(上)
崇祯三年,十一月十五至十七。
乙酉、丙戌、丁亥三日俱为吉日,历书载明宜整兵大阅、誓师耀武、固守疆圉。
渭北朝邑,乃是费书瑜帅帐驻节根本重地。
此地东扼黄河渡口,西联同州腹地,南依洛渭漕渠,北控合阳边塞。
县域草场连绵广袤、水土肥厚,既是九边传统牧马屯兵之所,亦是渭北四县军政咽喉。
城东旧有官设大教场,外接连片天然草场,地平野阔、视野无遮,足以铺展开大军阵列;
演练马步、火器、辎重协同全套战法,是渭北全境唯一可承办三军秋操大典的演武之地。
时值冬月深寒,霜风凛冽刺骨,四野荒草尽数覆上白霜,天地间一派肃杀凝寂之气。
自十月末先登营完成单部校场核验之后,整整半月光阴。
费书瑜闭关整军,厘定军中官制,调配军械火器,规整粮草辎重;
将扩编收拢的四万余军民部众,一步步打磨成符合延绥镇标规制的野战正兵。
深谙乱世割据治军铁律,兵马不可尽数扎堆一处,疆域防务更不能出现半点空虚。
四万大军倘若全部聚集教场,四县城关、黄河渡口、仓储草场各处要害便会守备薄弱;
一旦榆林官军、地方盗寇趁机来犯,便是自毁根基的大忌。
故此整军期间,边防布防从未松懈。
全域留守两万余守备精兵,外六营各分出两部兵力,分守四县关隘、粮仓与草场重地;
大半辎重人马原地驻守,保障日常补给周转;
半数夜不收斥候散至边境沿线日夜探查,紧盯榆林、同州方向动向,防范外敌异动。
此番冬日大阅,遵循九边正统冬操旧例,择选两万四千精锐将士分批轮番参演。
既完整检验一月整训成果,展露全军军容战法;
又始终守住各处防线,练兵守土两相兼顾,尽显边镇统帅老成持重的用兵格局。
全军建制已然彻底敲定,层级森严,派系分明。
麾下划分为内五嫡系营、外六野战营两大作战体系,另设大帅直辖五哨轻骑精锐与亲兵部。
内五营为费书瑜一手培植的心腹根基,是攻坚破敌的核心利刃;
外六营独当一面,镇守四方疆土,分别为前营、后营、左营、右营、陷阵营、先登营。
六营规制统一对标九边精锐标准,每营下辖五部马步兵马,各自配属专属火器、辎重与斥候小队,脱离主力亦可独立驻防、野战御敌,战力扎实无虚耗。
此番接连三日大阅,绝非徒有其表的排场造势,费书瑜心中暗藏三层深远谋划。
其一,分层校验全军整训成效,依照操演表现论功行赏,安抚军心凝聚士气,让勤勉操练的将士获得实打实的犒赏,杜绝军中劳逸不均、人心涣散的隐患;
其二,以盛大军容震慑渭北四县乡绅望族,打消地方势力观望摇摆的心思,令四方民心彻底归附,稳固自身割据根基;
其三,刻意展露强军实力,分化榆林将门内部人心。
榆林各方武官、世袭军户早已派遣暗探潜藏教场周边山林窥探虚实;
严明的军纪、精良的武备、娴熟的战法,足以震慑对手;
令榆林守将心生忌惮,为日后进军三边、进取榆林埋下战略伏笔。
军中将士资历与战力层次清晰,本源根基各不相同。
内五营是费书瑜起家便相随的嫡系力量,甲胄军械精良,战法打磨纯熟,军心凝聚力极强,是压箱底的决胜底牌;
外六营之中,前、后、左、右四营历经哗变起兵、千里转战,实战经验丰厚,忠心牢靠,属于军中老牌劲旅。
陷阵营与先登营成军时日最短,皆是本年八月大军西渡黄河、屯驻河东之时,收拢溃散边兵、流民溃卒整编而成。
两支新军底子差距悬殊,先登营以流民义军为骨干,悍不畏死、攻坚冠绝诸营,但阵列节制尚新、进退参差,尚不堪大典立标首演之任;
陷阵营兵员多为大同、太原、宣府三边溃散正规军,自幼熟习边镇操典军令,整训之后阵列严整、号令顺畅,是新军之中成色最优的队伍。
权衡全局之后,费书瑜严格依照九边秋冬大阅循序渐进之制,定下三日操演核心次第:
十五日首日,行全套观礼祭旗大礼,以陷阵营单营独演,树立全军阵法军纪唯一标杆;
十六日次日,轮演外营守备、辎重转运、斥候侦防诸技,压轴展演左右骁骑差异化叠阵梯次冲锋,尽显九边铁骑决胜本色;
十七日第三日,尽数兵马合阵,舍弃虚饰对练,全军一体演练七进马步炮连环叠阵。
此乃延绥九边秋冬大阅正宗马步合营大战法,以步阵为根基、火器为牵制、铁骑为决胜,七进七退规制源自边军旧操。
非京营重火浮夸之阵,亦非后世九进连环之制,是三边镇兵万人会战的真实决战雄阵。
为制衡外系兵权,稳固新军战力,陷阵营人事排布暗藏深意。
营将李勇出身山西边军,擅长安抚士卒收拢人心;
营中军李昌平身为嫡系旧部,精通旗鼓号令与火器战术,二人一抚一督、内外相辅;
保障新军阵法号令与嫡系营伍标准统一,杜绝尾大不掉的隐患。
筹备妥当之后,官府传檄四县,邀约乡宦、耆老、士绅齐聚教场观礼。
山林之间,各路暗探屏息潜伏,默默窥探这支新生武装的真实实力。
第一日 十五 祭旗祀野 陷阵雄兵立标杆
辰时之初,大教场三层观礼高台修葺整肃,铺毡设席、尊卑有序。
四县士绅衣冠齐整、次第落座,神色恭谨凝重。
众人久闻费书瑜整军严苛改制,却从未得见全军真容,今日大典开场,皆是凝神以待。
校场正北,三丈五尺至尊将台巍峨高耸,规制悉仿三边大帅大典威仪。
台上黄幄居中、主纛高悬,五方令旗猎猎翻卷,金鼓、号笛、铜钲、礼炮分列两侧,仪仗森严、军容肃穆。
费书瑜一身镇将制式鎏金鱼鳞重甲,甲片层叠如鳞、映霜生寒,华贵厚重兼具杀伐锐气,外罩玄色织金边将帅披风,腰悬嵌玉镇军佩剑。
气度沉雄渊渟,一举一动尽是节制数万众、割据一方的霸主气象。
将台中层月台为主将汇聚之地,诸将名义职级相当,列队依照边镇大典礼节排序,官衔位次为先,内里亲疏权重藏于主帅心中。
帅座左手为嫡系核心班次,依照都司官阶位列前排,依次排布:
镇抚都司赵胜、提调都司何重进、掌号都司李从治。
何重进兼任内五营斥候营营将,李从治兼任内五营辎重营营将,二人身居都司要职,统管全军耳目侦查与粮草军械命脉。
都司身后,排布内五营专任营将,按军中实权与主帅倚重程度列队:
左骁骑营王大贵、右骁骑营杨道庆、火器营杨千里。
左右骁骑乃是费书瑜起家心腹主力,私下最受信赖倚重,明面上依旧恪守礼制位次。
帅座右侧单列外六营野战主将,依次为前营神一元、后营赵大宝、左营高应登、右营刘彦虎、陷阵营李勇、先登营拓养坤,外六营将领自成一班,与内五营班次界限分明。
将台下方武官层级清晰,东侧首位伫立亲兵千总赵二宝,专司大帅贴身护卫、传令督阵;
赵二宝身后并列五位五哨轻骑总哨官,这支骑军无专属统管营将;
全权直属费书瑜调遣,视作五支独立精锐小队,职级等同于各营千总。
西侧区域排布各营下辖千总、把总一众基层武官,齐齐肃立待命。
阵列排布既定,月台左右两班主将一同躬身行礼,台下亲兵、五哨总哨官与基层武官同步跪拜参谒。
“末将等参见大帅!”
“免礼,各守本位,依规操演。”
第319章 秋操大阅镇三边(中)
三声礼炮轰然响彻草场河谷,中军鼓乐暂歇,全场归于静谧。
此番乃是三边大帅亲自主持秋冬大阅,依大明九边古制,演武开篇必先举行祭祀大典,恭奉旗纛神明、遥拜天地山河、缅怀戍边英烈,以礼明志,肃整全军威仪。
亲兵分列将台四周,斧钺森然,旌旗静垂。
观礼士绅尽数起身端正身形,两万余参演将士齐齐敛刃垂首,全场肃穆无哗。
将台正中陈设朱红祭案,猪羊三牲齐备,香烛燃明,清酒、祭文、丝帛依次摆放妥当,庄重之气笼罩整片校场。
此番依照九边古制举行祀旗大典,一应仪程由镇抚都司赵胜执掌主持。
赵胜执掌全军军纪法度,熟稔边关传承已久的军礼规制,一身端正武服立于祭案旁侧,规整号令全场位次,引导众人依礼参拜。
费书瑜缓步移步祭案之前,神色肃穆沉凝,以三军统帅身份亲行主拜大礼。
他手持线香躬身叩拜,首敬旗纛之神,祈愿军中战旗永不倾颓,将士出征所向克捷;
再遥遥跪拜天地山川,感念故土滋养,祈盼四方疆域安稳;
最后俯身追念历年喋血边关的阵亡将士,缅怀忠魂,砥砺全军守土报国之志。
行礼既毕,赵胜双手捧定祭文正本,于祭案之侧躬身肃立,朗声诵读:
维崇祯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渭北镇帅费仲珩,谨以清酒牲醴,昭告于旗纛之神、朔方山川、九边殉节忠魂之前:
慨自纲弛,边尘日昏。
烽连塞北,民困棘榛。
我辈起于行伍,流离奔奔。
非敢妄窥神器,实欲安此生民。
今整貔貅,循边隅旧制;
大阅三军,振朔野之威。
申严约束,不扰闾阎;
共守疆隅,以固根垠。
伏惟旗灵,佑我旌轮;
山川昭鉴,庇我征人。
忠魂有灵,同扶朔土;
廓清四境,永镇西垠。
尚飨!
字句铿锵雄浑,响彻旷野之间,严明全军保境护民、同心御敌的初心与誓约。
诵文落幕,费书瑜执酒缓缓倾洒案前,三巡奠酒过后,祭祀礼数尽数完备。
又三声礼炮震响,赵胜高声传令,全军一同拱手躬身行礼,声势整齐划一,庄严肃穆。
至此,开篇祭祀大典圆满礼成。
赵胜行礼完毕,退回都司本班肃立待命。
自辰时初至巳时初,整套祀旗仪轨方才尘埃落定,霜气散尽,日头已然高悬中天。
辰时三刻,演武吉时如期而至。
帅座之上,费书瑜淡淡颔首示意。
提调都司何重进见状,跨步走出班次,立于月台正中传令之所。
轰轰三声雄浑号炮响彻霜野,声浪席卷整片教场,三日冬操正式拉开大幕。
炮声歇止,何重进面朝三军,朗声宣达将令:
“奉大帅钧旨!依九边旧制,渭北冬阅循序开操!各部将士谨遵金鼓令旗,整肃行伍,认真演阵!”
全场两万余将士齐齐敛气凝神,竖刃伫立,静待调遣。
费书瑜目光俯瞰军阵,手持令旗,沉声发话:
“首日演武,命陷阵营率先出列,立定全军阵法标杆。”
军令传出,陷阵营营将李勇立刻出列,稳步踏上将台,至帅座跟前躬身参拜:
“末将李勇,听候大帅调遣!”
“命你统领本部马步、火器、辎重、斥候悉数参演,进退循规,阵列有度,为诸营典范。”
费书瑜神色沉毅,当面授下操演军令。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
李勇郑重领命,再行大礼辞别,转身稳步走下将台,翻身上马归至阵前。
他高举令旗,对着麾下兵马厉声喝令:
“陷阵营五部马步全军列阵!火器、辎重、夜不收一体入操!”
军令层层下达,教场东侧兵马应声而动,陷阵营建制完整开出,首日演武正式开启。
将台令旗一展,费书瑜声沉如铁,朗声传令:
“首操——陷阵营!”
令出如山,无半分迟疑。
观礼台士绅闻声微震,人人诧异。
舍弃资历深厚的老牌营伍与内五营嫡系,反倒以新编新军作为开场标杆,众人心中无不叹服费书瑜治军公允,唯战力是论。
外围榆林探子更是凝神屏息,死死盯住阵中动静,试探这支新军真正成色。
阵前,李勇策马出列,甲叶铿锵震响,神色凛然,扬声喝令:
“陷阵营五部马步,全军列阵!火器、辎重、夜不收,一体入操!”
军令层层传导,刹那间教场东侧烟尘轻扬,陷阵营全营全员整列开出。
作为今日唯一整营完整参演的营伍,五部马步、直属火器、专属辎重、独立夜不收一体成型,阵列丝毫不乱、章法井然。
陷阵营满配建制完全对标延绥镇标精锐:
五部马步千总为主战核心,可分可合、攻守兼备;
直辖火器一部五队,队伍规整、权责细分;
直辖辎重一部,随战随补、久战不竭;
直辖夜不收一队,哨探警戒、补全视野。
整营体系闭环,可脱离主力独守一地、独当一面、独立野战。
最先开演,五部马步连环大阵。
前、后、左、右、中五部千总依教场白灰阵图精准落位:
前部为锋,拒马列前、长枪林立,稳固阵头、破敌先锋;
左右两部层层叠阵、互为依托,严防敌骑迂回穿插;
中部居中压阵,锁死全军重心、承接进退节奏;
后部为殿,兜底补位、规整阵列,兼督军纪、收拢溃卒。
金鼓次第起落,一通鼓一进退,严格遵循七进七退完整闭环。
一通鼓十步稳步推进,前队探路、两翼护防、中坚压势、后队补空,七进走完整套大阵推进章法;
金鸣换律,七退层层掩护、步步归位、秩序井然,阵列严整如山、进退丝毫不乱。
观礼台上四县士绅目不转睛,昔日新编散卒的轻浮乱象荡然无存,只剩九边正规军的沉肃厚重。
山西边兵刻入骨髓的稳阵功底尽数显露,不躁、不慌、不参差、不溃散。
潜伏暗处的榆林探哨心头暗惊,这般阵列法度、进退规矩,已然不输榆林城正统镇标守军。
马步大阵操演已毕,将台鸣金收鼓,午时已至,依边镇大阅旧例,全军休操用膳。
陷阵营各部就地稳住阵脚,士卒卸甲稍歇,阵侧火兵埋锅造饭,分小队依次进食休整。
将台之上,费书瑜入帐暂歇,与诸将、士绅一同进膳闲谈,诸人趁此空档品评方才马步阵法,议论新军成色。
教场内外,各部兵马虽暂歇操演,却依旧甲仗鲜明、阵列肃整,无一人擅离本位,尽显军纪森严。
待日影稍偏,进入未时,将台黄旗再度扬起,号角长鸣,午后操演正式重启。
陷阵营直辖火器部当即列阵演武。
全军火器规制统一严苛,所有火器皆由内五营火器营统一教习、打磨考核、验成拨付,军中一律使用官铸精铜火炮,质地缜密、射程稳定,杜绝粗制劣械隐患。
陷阵营火器一部下设五队,分工明确。
三尊五百斤精铜佛郎机、两尊五百斤精铜发贡列作主力重炮,每尊重炮搭配两门百余斤子母小佛郎机护阵。
开火之时,护炮步卒结成盾墙固守阵地,游骑四下警戒,辎重兵快速填装弹药。
子母炮率先连环轰鸣,封锁前沿路径,随后重炮相继怒吼,硝烟漫天,铅弹破空摧击假想敌阵。
五队火器轮替射击,火力连绵无断档,远近配合的战法纯熟老练。
火器演毕,阵形再变,辎重部演示随军补给调度。
粮秣车、水柜车、药箱车、弹药车分类排布,大军推进则车马随行,驻阵便就地囤积物资。
火器损耗、兵卒伤患皆可实时补给修缮,真正做到兵行何处,粮草军械便跟进何处,保障长线作战续航之力。
最后陷阵营夜不收小队出列,轻甲快马游走草场坡地与林间死角,侦查探哨、巡查警戒,动静隐秘迅捷,把斥候侦查的战术作用展现得淋漓尽致。
全套科目演练完毕,陷阵营规整收阵归队。
此刻时日已至申时,夕阳西垂,金辉铺满整片教场。
一日演武落下帷幕,这支新军过硬的底子,让观礼众人心生敬畏,也让暗处探子真切察觉到这支武装的威胁。
当日参演兵马就地在教场周边安营休整,各处驻防兵力严守防线,四方安定无虞。
第320章 秋操大阅镇三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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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秋操大阅镇三边(续)
费书瑜此番主持大阅,便是重拾这套濒临失传的边镇古战之法;
依照当下实际军备水准、麾下兵马编制重新调整适配;
摒弃京营一味堆砌火器的虚浮套路,恪守三边以步阵为本的务实战法,重现昔日九边雄师的列阵威仪。
全军阵列排布妥当,高台旗令挥动,七进马步炮连环叠阵正式启演。
阵法严守三边古制:一通鼓十步一进,七进方成大阵,步步扎实、阵阵叠加。
每一轮推进落地,全军立定稳阵、收拢缝隙,步卒先固根基,再行火器牵制。
前排铳手点射阻敌,射毕即刻后退装填;
中层铳手接续补射,层层维持阻滞压力;
阵心重炮看准时机轰然发声,轰击敌阵密集处,破其集群、乱其章法。
一进夯实一阵,一阵稳一片疆。
七轮稳步递进,全程冷兵结阵为主、火器牵制为辅,完全贴合九边军备实情,绝无浮夸火攻、超配火力。
七进功成,大阵如山立定,瞬间转为固守死阵,拒马牢立、长枪如林、坚盾成壁,铳炮蓄势待发,整条阵线浑然一体、无懈可击。
待模拟敌军反复冲阵受挫、兵力耗损、阵型松动破绽尽露之时,阵中旗令骤变。
两翼蛰伏铁骑骤然杀出:
右骁骑枪骑梯队率先凿穿敌阵缝隙,撕开战线缺口;
左骁骑重甲长刀人马入阵清场、扩势碾压;
五哨轻骑分两翼极速迂回,完成钳形合围、封死溃路。
步军阵线同步稳步压进,步步清剿残敌,铳炮按需点压,不滥发、不虚耗。
马步炮三路协同、层层联动,将单部七进进退、连环迭冲的基础章法,扩为两万四千大军一体的恢弘决战姿态。
整套大阵进退有度、攻守自如,推进不躁、退守不乱,完全是九边百战边军的正统野战气象。
大阵演毕,硝烟渐散,全军收阵归整,军气雄浑压野。
观者所见,再非零散营伍各自为战,而是一支深谙三边古法、兵种配比纯正、冷热协同得当、可正面硬撼榆林主力的完整九边雄师。
随后军中开启弓马火器校射比试。将官比拼步马射艺、临阵气度;
士卒考核铳射准度、号令响应、阵列节奏,实打实校验一月整训功底。
比试落幕,费书瑜纵观三日大阅全貌:
首日见单营基准纯熟,新军规矩立身;
次日见诸营各擅其长,铁骑锋芒冠绝三边;
今日见全军合营成阵,马步炮辅斥候一体,具备万人会战的堂堂正战之力。
依九边典制当众核定等次,高台之上当即论功行赏。
演阵调度有方、部伍严整的将官,各赏赐银锭锦缎、精工甲械,功绩录入军档;
队列规整、骑射铳术出众的兵卒,分发酒肉粮草、布匹饷银,勇武拔尖者额外加赏酬劳。
平日刻苦操练、身负战伤的老兵亦获体恤慰问,恩义遍及全军。
对于操演散漫、步调错乱、违逆号令之人,则依照军规当场训诫惩处,绝不徇私偏袒。
赏罚分明之下,军规威严深入人心,全军士气昂扬高涨。
犒赏既定,费书瑜传令各部分散阵列,有序撤回周边临时营寨休整。
营中伙夫即刻生火备办酒食,将士们得以放松休憩,享用丰盛餐食,连日操练的辛劳尽数消解,人人面露喜色,军心愈发归心稳固。
兵士休养之际,中军大帐设宴开席。
费书瑜邀集麾下各级将佐,连同渭北四县乡绅耆老一同赴宴。
帐内褪去沙场肃杀氛围,席间把酒言谈,与诸将商榷后续边防布防、兵马整训诸事,凝聚将帅同心之志;
又与地方士绅闲话民生乡土,申明保境安民的初心,消解彼此隔阂,换取地方物力人心相助。
杯盏往来之间,既收拢麾下武将忠心,又安抚地方士族民意,从容展现一方统帅的胸襟与城府。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渐酣。
诸将连日紧绷操练的心神尽数舒展,回望数月转战屯守、整军立阵的步步艰辛,又眼见今日军容鼎盛、基业初固,人人胸中有凌云壮志激荡翻涌。
正当宾主尽欢、笑语从容之际,右骁骑营主将杨道庆豁然起身。
他一身轻卸甲衣,身姿挺拔如松,对着帅座郑重抱拳,声气朗朗:
“今日三军大阅礼成,军阵得法、军心已定!
我辈乱世从军,追随大帅栉风沐雨、戍守渭北,所求无他,唯立功名、靖边疆、定太平!
末将愿舞剑高歌,以抒我辈百战心志!”
话音落,他掣出腰间佩剑!
剑光骤起,映亮满帐灯火,寒芒流转、进退合度,尽是边军铁骑沙场杀伐的章法。
随之,苍劲沉雄的长歌轰然响彻中军大帐: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功名既立兮王业成,
王业成兮四海清,
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兮吾将醉,
吾将醉兮舞霜锋!”
一曲长歌跌宕,满帐肃然无声。
歌中既有乱世健儿博取功业的滚烫野心,亦有将士期盼海晏河清的赤诚本心,藏尽百战余生仗剑安邦的豪迈苍凉。
剑收风定,歌声落韵。须臾之间,满帐文武、乡绅耆老齐齐抚掌赞叹,喝彩之声震彻帐外。
诸将听得心神激荡,北上拓土、共兴大业的意气愈发浓烈。
费书瑜坐于帅位,静静看罢剑舞长歌,神色淡然沉稳。
他洞悉麾下将士满腔热血,亦深知前路博弈凶险、霸业浮沉难测,心中自有筹谋权衡。
三日雄浑声势余音回荡,四县士绅已然心悦诚服,地界观望之势彻底消散。
山林间窥探的榆林密探心惊忌惮,不敢逗留,策马疾驰北返,将此番盛大军容如实上报。
三边各镇将门听闻实况,彼此心存顾忌相互制衡,边境格局悄然更迭。
三日冬操大阅,以庄重古礼开篇,以雄浑战阵显威,以恩威奖惩固军心,以剑歌壮志收全篇。
既复原九边失传古阵风采,也圆满达成练兵、安民、慑敌的全盘谋划,渭北基业自此磐石不移。
参演各部随后有序撤回常驻营地,渭北全境关隘牢靠、粮草充盈、兵马整肃,边防防线牢不可破。
世人只见此番三日大阅耗资耗粮、兴师动众,只道费书瑜好大铺张、擅耗物力,却无人看透其深层城府、深远算计。
自梁乡军哗变起兵以来,他麾下三边乞活军纵是连战连捷、兵压三边;
但在朝廷、榆林将门、九边军户、渭北士绅眼中,终究脱不开“乱卒叛兵”的底色。
洪承畴、杜文焕忌惮其锋,却始终视之为叛逆流寇;
三边中小将门戒备提防、不肯归心;
地方士族心存观望、不敢深附。
正因如此,费书瑜才不惜工本、重拾万历中叶以前九边失传古礼。
他要的从不止练兵强阵、校验兵马,而是一场公开盛大、无可辩驳的政治宣言。
以古制军礼洗去哗变叛名,以正统边军仪轨重塑自身名分;
以严整军容震慑榆林将门,瓦解其死战抵抗之心;
以规整法度安抚渭北士绅,彻底收拢地方民心物力;
以九边人人追忆的盛世军容,收服三边军户的故土情怀。
这场秋操大阅,费书瑜以古礼招魂,凭旧梦收心。
以三边军魂,抗衡朝廷大义;
以昔日荣光,收服三边人心,在朝廷之外,再造一个三边的正统。
所有钱粮损耗、人力调度,皆是为北上榆林、经略三边铺路筑基;
消弭道义阻力,瓦解圈层对立,扭转各方观感。
为日后兵锋北向、收取延绥重镇,攒下最关键的人心、舆论与法理背书。
经此三日军演,费书瑜麾下大军,
有单营规整之基底,
有铁骑破阵之锋芒,
更有七进马步炮连环叠阵、万人合一的决战雄威。
朝邑根基磐石无移,渭北疆土尽掌手中。
霜风未尽,兵锋已北向,静待天时变局,步步蚕食塞上、经略三边,奠立西北割据根基。
第322章 河东渡寇 双围榆林(上)
崇祯三年,十一月二十九,隆冬寒冽。
晋陕交界黄河自河曲至保德一段,绝壁夹河,浪涛湍急。
明廷为堵截流寇西窜,十里一戍堡、五里一烽墩,沿河烽燧连绵不绝。
内里情由,地方将帅早已心照不宣:
山西官军只求将陕籍流寇逐出本省地界,断不肯死战拦阻;
真正要拼死堵截者,唯有延绥镇兵马。
一旦大队人马图谋西渡,山西官军往往围而不击、虚应故事,只待贼寇踏入陕西,便算完守土之责。
此时王嘉胤部困守河曲已有月余。
山西官军四面锁围,却处处留着破绽,本意便是逼其西渡黄河。
南下无路,北境冰封在即,再滞留河东,不出旬月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陕北虽更苦寒,却是义军起家故土,府谷、神木山寨连绵、饥民遍野,进可搅动延绥全局,令杜文焕首尾难顾。
西归延绥,已是唯一活路。
王嘉胤深知,若于河东滩头强渡,纵使山西官军不肯死拼,行踪亦极易暴露,反会招致延绥兵马提前布防。
是以此番行险,乃是早已定计的奇袭之策:
全军主力尽数隐匿于河曲周边深山峡谷,偃旗息鼓,不露片甲;
另拣选数百精锐死士,趁夜色分乘小舟,悄然潜渡,直扑河西府谷一侧沿河戍堡烽台。
夜色如墨,河风如刀。河西岸戍堡守卒围火熬冬,烽堠值守兵卒倦怠松懈,全然不知祸事将至。
数十名玄色劲装死士,借绝壁阴影攀至城头。
短刃出鞘,悄无声息间尽斩值守烽燧兵卒,又刻意斩断柴薪,使狼烟无从燃起。
继而轻启堡门,滩头预先潜渡的前锋如暗潮奔涌而入。
刀光起落,厮杀骤起又旋即沉寂,不过半炷香,河西沿岸数座河堡已然易主。
待西岸渡口、烽墩尽数肃清,后方深山主力方才拔营而出,分批抢渡黄河。
近岸河面薄冰初结,舟楫与冰涉并行,数万流民大军悄然而渡,西入延绥之路,再无官军可阻。
渡口滩头,中军大纛于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名满身霜尘的传令兵策马狂奔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于王嘉胤临时帅帐之前:
“启禀大帅!河西沿河诸堡尽克,渡口已控,西渡之路已通,大军即刻可入府谷地界!”
王嘉胤立于帐前,凝眸黄河,神色冷峭漠然。
山西经连年兵祸已然残破,官军四面合围,南下无路,北渡冰封在即,滞留河东便是死局。
延绥东路虽苦寒,却是根基所在,进可搅乱西北,退有山寨可守。此番西归,只为求一线生机。
略一沉吟,王嘉胤侧首看向心腹,沉声下令:
“速遣死士,趁夜再渡黄河,飞马驰往渭北朝邑。只传一语——我王嘉胤已如约出兵,大军即日西渡入延绥,请费帅速提兵北上,共图延绥。”
乱世盟约本无实据,此番传书,不过借费书瑜之势分摊官军压力,为自己立足延绥东路铺路。
他笃定,费书瑜觊觎延绥日久,绝不会错失此机。
心腹领命而去,一队轻骑旋即没入夜色,携这道牵动西北大局的密信,踏霜西去。
大军西渡的喧嚣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渭北朝邑,却已是另一番沉静景象。
秋操大阅落幕已近半月,渭北寒雾笼罩,中军帅帐灯火彻夜不息。
费书瑜一身素色常服,独坐案前翻阅茅元仪《武备志》,神色沉静如水。
此本天启旧刊二百四十卷兵书,包罗古今战策,本为大将必读之典籍。
看似闲览兵书,实则心悬黄河渡口,麾下斥候早已遍布晋陕边境,日夜侦伺动静。
十余日来,他始终按兵不动,静候河东变局。
延绥西路连年大旱,已然无力东援,榆林唯一可恃者,唯有东路府谷、神木诸堡兵马。
一旦王嘉胤渡河入陕,榆林外援之路立断,孤城困局已成。
帐外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提调都司何崇庆手持火漆急报,神色凝重大步而入,语气难掩急促:
“大帅!河东急报!
王嘉胤三日前夜袭保德沿河诸堡,尽数控制黄河渡口,如今主力已然全数渡河,入踞延绥东路府谷地界。
其人遣使传书,邀约我部即刻提兵北上,共图延绥大局!”
费书瑜闻言垂眸骤抬,指尖在书卷上一顿,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等候已久的战机,终究至矣。
他缓缓合卷,沉声传令,声震帅帐:
“赵二宝,即刻传命!内五营、外六营营将,五哨总哨官,即刻赴帅堂议事!
各部整饬兵马,备齐粮草军械,随时拔营北上!”
顷刻之间,朝邑大营号角次第吹响,沉寂多日的渭北军营,瞬间被出征肃杀之气笼罩。
费书瑜缓步起身,行至帅帐门前,抬眼北望延绥,神色平静无波。
十余日前朝邑三日大阅,世人只道其糜费物力、好大铺张,无人看透内里深意。
自良乡军哗变起兵,麾下三边乞活军虽连战连捷,终究脱不开乱卒叛兵之名。
洪承畴、杜文焕视之为流寇,三边将门戒备,地方士族观望。
正因如此,费书瑜不惜工本,重拾九边古礼。
以古制军礼洗刷哗变之名,以正统边军仪轨重塑名分;
以严整军容震慑榆林将门,瓦解其死战之心;
以盛世军容收拢三边军户情怀,再造朝廷之外的三边正统。
如今战机已至,盟约信守与否早已无关紧要。
延绥西路无力东援,榆林外援断绝,已是孤城。
此后战局无非二途:
杜文焕若亲率精锐东出迎击,则榆林城防空虚,正是破城之机;
纵使他死守不出,王嘉胤亦可从容收编东路诸堡;
费书瑜则席卷延绥中路,待东西两路尽入掌握,再合兵围困榆林,孤城断无久守之理。
费书瑜深知,杜文焕坐守之日,攻取榆林渺茫如登天。
昔年努尔哈赤挟八旗之锐,尚不能撼动宁远坚城。
杜氏经营榆林百年,家丁精锐死守内城,纵有雄兵数万,亦无万全之策。
唯有借王嘉胤搅乱东路,断其外援,大兵压境之下,方能逼城内诸将行非常之事。
城内主持守御洪承畴,虽为杀伐果断的边臣;
然其终究是客镇文臣,只能弹压底层士卒,压制不住世代盘踞的中小将门。
第223章 河东渡寇 双围榆林(中)
这些边镇武官与费书瑜素有乡党袍泽之谊,早已暗通款曲,只待时机一至。
此战胜负,终系一线。
崇祯三年,大明三百年国祚余威尚在,法度未崩。
榆林一众将门,一边是宗族身家,一边是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
权衡之间,开门献城之事,成败原属各半。
此战凶险,若内应迟疑,杨鹤调集三边各镇援兵夹击,仓促撤兵必遭重创。
然费书瑜别无选择——此战非一人功名,乃是麾下数万三边将士共同前程。
渭北弹丸之地,地平无险,绝非久守之基。
开春之后,杨鹤若合四镇重兵合围,此地便是死地。
麾下诸将乃至千把总,无不明此利害:
这群逃兵叛卒、军中穷汉追随至此,本就是押上性命,博取封侯裂土之富贵。
此战可胜可败,唯独不可不战。
胜,则潜蛟化龙,共分西北基业;
败,则叹大明气数未尽,收拢残部再图后举。
一旦驻足不前,便是自绝麾下豪杰,不必官军来攻,大军顷刻瓦解。
榆林从来非止一城,乃是撬动西北千里江山的锁钥。
一旦得手,吞三边、下关中、取巴蜀,大势既定,此后不过时日长短。
费书瑜多年混迹延绥标营,对榆林城势早已烂熟于心。
此城依山傍水,控扼榆溪河谷,地势险要至极。
自明初设镇以来,历经百余年修筑,号称西北第一雄城,规制不下于山海关。
全城城墙内外包砌巨型青砖,墙心以糯米灰浆拌黄土砂石层层夯筑,坚若铜墙铁壁;
城垣高三丈六尺,顶阔逾二丈,规制之高甚至逾于北京紫禁城。
六门各筑瓮城、月城、千斤闸,马面敌台鳞次栉比,城外深壕引榆溪活水环绕,壁垒森严。
纵使自己麾下拥有两门两千斤红夷大炮、四门千斤铜发贡,已是西北三边顶尖的攻坚火力,可面对如此坚城,终究不过杯水车薪。
若仅凭火炮轰击、云梯蚁附、冲车强攻,纵使十万大军日夜轮番猛攻,也绝无破城之望。
此番北上,胜负从来不在野战攻坚;
终究只能寄望于城中人心生变,城内诸将能于夜半将城门打开一线,予我破城之机。
天命难测,人心如火。
名分、实力、筹码、人脉无一不备。
城门若开,便是潜蛟化龙;
城门若闭,便是大明气数未尽,余荫未衰。
一切,皆付时运。
与此同时,榆林城内,总兵杜文焕与巡抚洪承畴刚接王嘉胤渡河入府谷急报,正于帅府紧急议事。
堂中烛火摇曳,沙盘之上,延绥山川、各路堡寨脉络历历分明。
洪承畴虽持赞理军务之权,终究履任未久、根基尚浅。
面对历镇三边、深耕延绥数十年的老牌将门杜文焕,他语气皆以大局相商,并不敢以巡抚名分强行压制。
“王嘉胤西渡黄河,神木、孤山诸堡首当其危。东路若失,榆林即刻沦为孤悬死地。”
杜文焕正于堂中踱步,神色沉郁,话音未落,又一道加急塘报策马冲入帅府。
信使伏地喘息,高声禀报:“启禀总镇、抚台!费书瑜尽起渭北主力,自朝邑大举北上,兵锋日近,合围榆林之势已成!”
一语落罢,帐内气氛骤然凝重。
此前洪承畴本意,是令杜文焕全军死守榆林,收拢各路堡兵、坚壁清野。
可眼下王嘉胤踞东路、费书瑜压南线,两路贼寇南北夹击,孤城死守已是坐以待毙,绝无长久余地。
洪承畴目光锐利,瞬息敲定破局之策,正色看向杜文焕:
“总镇,坐守城内便是坐困愁城。
待费书瑜肃清中路,王嘉胤稳据东路,二贼合兵围城,纵有坚城厚墙,我等亦无生路。
如今唯一破局,唯有分兵内外、犄角相持。”
杜文焕闻言眸色微沉,神色自持,并未即刻应诺。
他沉浮边镇数十年,深知延绥兵弊、将心虚实,岂会轻易全然依从新晋抚臣之策。
洪承畴复以西北大局相迫,语气微紧,却依旧留着镇帅体面:
“本抚坐镇榆林,尽数收拢延绥中路堡兵入城,亲掌全城防务,紧锁六门,死死拖住费书瑜主力。
总镇即刻亲率精锐,星夜东出神木,趁王嘉胤立足未稳,速战速击、牵制贼势,不使二寇合兵压城。
我在内死守,总镇在外牵制、伺机回攻,内外犄角,方有一线生机。”
杜文焕沉默良久,心知此计已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
可他杜氏世代扎根延绥,绝不可能举家族根基为朝廷赌命。
片刻沉吟,他缓缓开口,句句划定底线,寸步不让:
“抚台所见大势,本镇自然通透。
只是费书瑜出身边伍,熟稔榆林城防、各镇营底细。
我若尽提主力东出,城内守备空虚,一旦为其觑破破绽,顷刻危亡。
延绥百年镇基若毁,此罪谁能当之?”
他稍顿,语气沉稳笃定,已然算尽取舍利弊:
“出兵可以,但须依我二事。
其一,镇标火器右营全数留守镇城,五百斤佛郎机、铜发贡诸般重器、城守器械,尽归抚台调度。
榆林重炮车营乃城防根本,尽数投入守城,不留分毫余力。
其二,此番东进,我只带五百家丁死士、标营左营战兵两千一百,搭配子母炮手二百,合精锐战兵两千三;
辅以辅兵,全军轻装四千,星夜出征。
至东路后,即刻收拢神木、孤山、清水各堡驻军,合力围剿王嘉胤,务求速战。
一旦榆林烽烟告警,不必等候抚台军令,本镇自会伺机回援。
只是前路纠缠难料,归途关隘险要,能否即时折返,未敢断言。”
洪承畴深知杜文焕在延绥根深蒂固,军中大半是其旧部,强逼只会适得其反,当即颔首应允:
“便依总镇所言。事不宜迟,即刻点兵启程。此战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更系西北全局安危。”
杜文焕微微拱手,正欲转身调兵,脚步忽地一顿,回身压低话音,神色郑重,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救命后手:
“抚台,本镇此去,前路莫测。
若被王嘉胤死死纠缠,归途再为费书瑜重兵封堵,榆林便是彻底孤悬。
城中将门混杂、人心各异,变数极多,抚台需早设万全后手。”
他目光隐晦扫过城外山川,点到即止,不留半分痕迹:
“榆林王家、尤家,世代镇守边地,与河套诸部素有渊源。
万一身处绝境、内外隔绝之时,抚台可暗托二家暗中周旋,或可另寻生机。
此事干系灭门,万万不可声张,只宜密行。”
第324章 河东渡寇 双围榆林(下)
洪承畴心思通透,瞬间洞悉其中深意,心头一凛,面上却声色不动,缓缓颔首:
“总镇放心,城内之事,本官自有分寸。”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借虏入卫,乃是通夷诛族的滔天大罪。此策若成,延绥可保;
此策若败,罪责尽归巡抚。杜氏将门,分毫绝不沾身。
议事既毕,洪承畴拱手转身离去。
待洪承畴步出大堂,侧堂帘栊轻轻一挑,一道挺拔戎装身影默然走入。
正是杜文焕嫡子、原延绥副总兵杜弘域。
他早已在偏室静候全程,不发一言,只待外臣尽数离场。
方才面对洪承畴的持重、隐忍、周全,在此刻尽数卸下。
杜文焕望着亲子,眉眼间凝着数十年未有之危局,沉肃至极。
他即刻抬手,厉声喝令堂内亲兵、书吏、内外值守尽数退避,清闭府门,隔绝内外。
偌大总兵正堂,瞬息只剩父子二人。
杜文焕压低声线,神色沉凝肃穆,字字皆是宗族存亡的死令:
“弘域,你带上我的印信手札,星夜驰回宁塞。回到族中之后,只行三事:
其一,先收拢族中族兵与家丁,安顿老弱家眷。
再调西路游击营,收拢各边堡在编戍卒,最后赴旧安边营向参将商借兵马。
此阶兵马务必精心拣选,凑足两千可用之兵,固守靖边、宁塞一线,相机待机。
其二,若是套虏之兵不至,你便死守西路,待我来会;
若是虏骑可借,你便合兵东进,侧击贼军。
届时我自东路回援,三面合击,将其逐出延绥。
其三,若榆林不守,标营东路诸兵必然不稳。
届时我率家丁突围西奔,有你这两千精兵在外接应,尚可护全宗族。
此事关乎存亡,绝不可大意。”
杜弘域神色肃然,垂首躬身,郑重领命,随即悄步退出堂外。
待到正堂重归空寂,杜文焕独坐案前,方才将心中盘桓已久的利害关节一一理清。
这番心思不必向任何人言说,却是他方才种种决断的根由所在。
此前军议,二人料定杨鹤调四镇援兵,筹饷、征调、开拔,层层辗转至少两月开外,缓则三月不止。
以榆林城防之固、七八千守卒之众,坚守本有七成胜算。
洪承畴以内地道臣起家,眼界止于剿寇守城,只虑下层士卒、外堡把总或被收买,自认以巡抚标营弹压、倚将门家丁为骨干,便可稳守城池。
可在杜文焕看来,这番推算看似周全,实则藏着致命盲区。
洪承畴不见延绥百年边弊,不识九边将门人心深浅。
他以为动乱只在底层,却不知费书瑜不止能收买士卒,更能渗透至他全然不懂的中小将门层级。
费书瑜出身最为特殊,亦是此番危局根源:
其主费书谨,本是依附杜氏的绥德中等将门,娶的乃是杜文焕亲侄女,两家世代姻亲。
天启五年,费书谨自边堡守将升任榆林标营游击,归绥德卫招募亲随,费书瑜便是彼时以同族家丁身份入镇。
此后数年,他从家丁什长、夜不收管队、马司把总,一路升至标营署理千总,常年扎根延绥核心标营,混迹镇中多年。
榆林各家将门的人脉渊源、私债纠葛、钱粮亏空、子弟前程、台面之下的隐秘交易,尽被他摸得通透。
此番举事,本心原非谋逆。
麾下主力,皆是己巳年随征入京的三边勤王子弟。
良乡驻营之时,朝廷久拖粮饷,边兵冻馁无依,三军积愤爆发,强行裹挟费书瑜哗变,一路自良乡辗转杀回渭北,方有今日声势。
正因根出延绥、祸起朝廷欠饷,全镇士卒将官对其多有共情。
在榆林人眼中,费书瑜是自家子弟,麾下是同乡袍泽,非是叛寇作乱,乃是边人绝境求生。
费书瑜前番劫掠关中,手握巨量财货,又凭多年标营旧谊广结人心。
对摇摆将门许以实利、保全宗族,城中中小将门早已心生偏向。
论硬实力,纵使费书瑜良乡大破京营、尽夺精甲良马,又收拢数万九边溃卒,声势滔天,依旧绝无可能正面强破榆林坚城。
然凶险从来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人心。
费书瑜本是杜氏附庸将门出身,扎根延绥标营体系,属于杜文焕素来倚仗的根基圈层。
此番内生之变,不止全城中小将门游移,连杜氏麾下依附部众,皆已隐隐松动。
此前分兵之计未定,延绥将门盘结百年,内里关节幽暗复杂,本就非外镇文官所能窥探。
自己身为全镇总兵,执掌边镇颜面,岂能轻易将腹心隐情全盘托出,自泄底里、自折镇将威重。
且只要自己坐镇榆林,凭杜氏百年积威,各家纵然暗怀异心,终究心存忌惮,不敢公然献城,局面尚可压制,不必多言。
如今洪承畴决意已定,命自己即刻领兵东出,全城防务尽付抚台。
杜文焕心中已然透亮:
洪承畴不熟边弊、不通兵心,仅凭内地剿寇阅历盲目自信。
一旦自己离镇,镇中再无压制群雄之威,各家顾忌尽消,开门献城之祸立至。
倘若自己缄口东去,任由洪承畴以内地之法守边,十有八九必致城破人亡。
榆林一失、抚臣一死,延绥大乱,杜氏百年将门基业,必将倾覆。
万般无奈之下,临行之前,只能隐晦点破危局,逼洪承畴早设后手、私做保全。
不然纵使朝廷因西北糜烂无人可用、事后法外开恩,自己身为署理延绥总兵,依旧罪责难逃。
最致命者,杜氏根基,绝不可葬送于此。
洪承畴以内地州县起家,熟稔弹压流寇、管控士卒之法,却不知九边将门自成体系,百年积怨深埋,盘根错节远非内地卫所可比。
这些边镇深层私弊、隐患、人心向背,纵然与洪承畴默契共事,亦是九边镇将不可轻泄的内情。
只能暗加提点、令其自悟,暗藏补救之机。
成,则一战定延绥,西北大局可稳;
败,则一身殉边地,杜氏百年基业归零。
第325章 榆塞合围 铁锁孤城(上)
崇祯三年,十一月二十九,王嘉胤西渡黄河占据府谷的消息方才传至渭北朝邑大营。
费书瑜当即定计,不做半分迁延,传令全军即刻备粮整械,于十二月初三日正式拔营北上。
此番出兵,意在以雷霆之势合围榆林,务求兵贵神速,不给杜文焕、洪承畴任何喘息之机。
留赵大宝为渭北留守主将,统辖外六营后营一营、中军直属中哨、斥候营留守一部、火器营佛郎机部;
合计六千兵马,固守朝邑粮仓与黄河渡口。
关中残破,杨鹤自固原调兵至少需两月方能抵达;
六千兵力配备火器营十门五百斤佛郎机,足以稳守后方、无后顾之忧。
其余麾下三万九千大军主力尽数北上,另征渭北四县民夫三千随行助运,全军合计四万二千;
对外号称十万,以壮军威、震慑延绥。
北上大军携一万五千余匹马骡,左右骁骑营、斥候营、五哨轻骑尽皆一马一驮双畜齐备;
火器营两门两千斤红夷大炮、四门千斤发熕及全套炮具悉数随军,由渭北精壮民夫随行助运。
全军以先登营为前锋,轻装开路;
斥候营哨骑部前出百里远探,昼夜轮查前路;
费书瑜亲率内五营、外六营主力居中,辎重、民夫紧随其后。
大军行进路线清晰分明,严格依循延绥官道北上:
朝邑 → 韩城 → 宜川 → 甘泉 → 延安府 → 安塞县 → 芦关岭隘口 → 龙州堡 → 归德堡 → 榆林镇城
韩城属渭北四县,乃自家根基所在,粮草补给畅通无阻;
宜川、甘泉、延安府、安塞县隶属延安府,地方卫所守军只闭门自保,绝不协防榆林;
龙州堡、归德堡、鱼河堡为延绥镇直属中路军堡,洪承畴已下令全数弃守,戍卒尽数撤回镇城死守。
朝邑至榆林全程四百八十里,主力携重炮辎重,日均行军六十里,预定第八日抵达榆林南郊;
先登营轻装突进,提前一日抢占凌霄塔制高点。
十二月初三
朝邑大营号角齐鸣,四万两千大军尽数开拔。大军沿洛水北岸北上,日暮抵达韩城城外立营休整。
此地乃渭北故土,乡绅百姓皆愿接济粮草,各部从容休整,清点马骡军械。
十二月初四(第二日)
自韩城拔营,渡芝川河,行六十里,夜宿宜川城外。
自此踏入延安府地界,县城四门紧闭,城头旌旗林立,守军戒备森严却绝无出城接战之意。
先登营已甩开主力十余里,哨骑愈发向前铺开。
十二月初五(第三日)
经云岩镇北上,行六十里,夜宿甘泉城外。
一路州县皆闭门不战,大军只于乡野征粮,绕城而过,不与地方纠缠,全速向延绥地界推进。
十二月初六(第四日)
过延安府东侧,绕城不进,行六十里,夜宿安塞县城以南驿道。
安塞为延安府下辖县,并非边堡,城内驻有少量城守兵丁,依旧固守城池,对大军过境不闻不问。
十二月初七(第五日,芦关岭分兵之日)
大军行至安塞县城以北芦关岭隘口。此处已是延绥镇地界,前路龙州、归德诸堡尽皆空弃,地势开阔,无后顾之忧,正是分兵最佳时机。
中军号角长鸣,大军就地分列,一分为二。
杨道庆领一万三千战辅全员,组成东路阻援兵团,即刻调转方向,向东穿插秃尾河河谷,直扼杜文焕自神木回援榆林的唯一要道。
麾下右骁骑营、神一元前营、刘彦虎右营及费书瑜直辖前后两哨轻骑各司其职。
神一元前营正面扼守高家堡,筑垒死守,封死南下陆路大道;
刘彦虎右营沿河布防,扼守秃尾河全线渡口,堵截所有渡河通路;
前后两哨轻骑向外百里游击,专司截杀探马、隔绝神木与榆林消息互通;
右骁骑营充任总预备队屯于后方,静候敌主力来犯,伺机决战。
东路兵团只扼险、不决战,死死拖住杜文焕所部。
费书瑜仅知杜文焕初始出城四千兵甲,却不知其入东路之后沿途收拢溃卒、堡兵扩编几何,即便杜文焕自身,亦无精准底数。
杨道庆不明敌军实数,只扼险死守、不求浪战,死死牵制东路敌军,令杜文焕前路受阻、后路断绝,无力回援榆林。
分兵之后,费书瑜亲率主力继续北上;
以外六营高应登左营、李勇陷阵营、拓养坤先登营,内五营左骁骑营、斥候营、火器营、辎重营,及直辖左右二哨、亲兵一部为核心;
辅以渭北三千民夫,合计两万九千大军携所有重炮,全速向榆林推进。
十二月初八(第六日)
主力自芦关岭拔营,行六十里,夜宿龙州堡以北。
龙州堡本为延绥镇中路军堡,堡内早已空无一人,守军悉数撤入榆林。
大军长驱直入,再无任何阻碍。
十二月初九(第七日,前锋抵达榆林)
先登营轻装疾驰一日,于黄昏时分率先抵达榆林南郊。
不待休整,立刻与哨骑分兵:
一路强攻凌霄塔,击溃塔下少量警戒守军,连夜占据塔身与周边坡地,赶筑壕沟拒马,死死守住这处城南要害;
一路封锁南门外所有要道,隔绝城内外往来,防备守军趁夜反扑,静候主力次日抵达。
十二月初十(第八日,主力合围榆林)
清晨时分,两万六千主力大军经归德堡、鱼河堡,如期抵达榆林正南榆溪川道,与先登营合兵一处。
费书瑜出身榆林标营,对城防地势了然于胸:
城北漫漫沙碛、无门无径,东倚绝壁山险,西临榆溪深壑,三面皆是绝地。
整座榆林城,唯有正南地势开阔,可铺展大军、架设重炮,是唯一可取之处。
当即下令立营布防,中军主营扎于城南高地,居高临下俯瞰全城,各部依令展开周密部署。
拓养坤先登营直压榆林南门,于城外深挖壕沟、构筑壁垒,日夜轮番佯攻,以重兵施压,同时静待城内旧线重启;
李勇陷阵营进驻凌霄塔下,全权护卫制高点火器阵地,兼顾接应城下攻坚左营;
高应登左营驻守大营休整,作为总预备队养精蓄锐,一旦城门开启或防线出现破绽,即刻投入主力抢城,同时护卫大营后方安全。
此三营作为攻城主力以三天一轮回轮番进攻榆林城。
直辖左右哨分驻东门、西门之外,只远距离封锁要道、昼夜游弋骚扰,不发起强攻。
以游骑昼夜巡哨,切断两门所有对外联络,严防城内遣人出城与杜文焕互通消息。
费书瑜坐镇主营,亲统左骁骑营、亲兵一部三百战兵护卫中军大帐,居中调度全军进退,稳定战局;
斥候营多批日夜轮值,对内监视围城各部动向,杜绝私相勾连,对外专司接应城内细作;
辎重营总领全军粮草火药,所有辎重民夫安置主营后方,严加防护,秩序严整不乱。
杨千里火器营全数列阵凌霄塔制高点,两门两千斤红夷大炮、四门千斤发熕、十门五百斤发熕尽数架设就位。
炮口直指南门城墙与城西坡地,数百护兵结死守阵,环护炮垒,高低壕沟层层设防,为整场围城战的不败根基。
朔风卷过榆溪河谷,数万旌旗密布榆林南郊,壕沟连绵数里,炮阵直指坚城。
自此,榆林围城正式拉开序幕,前后整整二十五日。
第326章 榆塞合围 铁锁孤城(中)
费书瑜自扎营南郊起,心中便已笃定:榆林城垣以青砖青石为骨、糯米灰浆夯土为胎;
坚固犹在宁远之上,若一味以重兵仰攻,不过徒耗精锐,绝非上策。
围城后,他表面调度三军日夜猛攻榆林施压,内里早已布下一套明暗相辅的周全棋局;
每一步皆有专人各司其职,分毫不敢紊乱。
当下便定好权责分工,专人专事,互不越界:
以何重进统管斥候夜不收,专司接引之责,只负责从城根暗洞、西门水关接引城内潜出的使者;
一路掩蔽行踪、护送至西门三里外密营,议定之后再秘密送回城中,全程只保往来安全,绝不介入谈判分毫。
以赵胜坐镇密营主理谈判,所有与城中将门的交易条款、密约条件,皆由他当面与使者逐条敲定、往复磋商;
再将所有议定事宜汇总呈报费书瑜定夺,大军所有密札、承诺、重金交割,尽归其一手处置。
前十日,费书瑜只令三营依九边旧例轮攻施压。
左营士卒尽数散于壕堑之间,埋头推进工事,以云梯、吕公车轮番冲击南门,只做牵制佯攻、疲敌耗敌;
凌霄塔上火炮亦只轰击城头垛口、门楼,意在震慑守军、动摇人心,并不以轰塌城墙为冒进之举。
白日里,他每日升帐点兵、巡查壕营、调度炮火,刻意摆出急于强攻的姿态,死死缠住洪承畴。
这位内地来的客镇文官本就不熟边弊,连日疲于守城、弹压士卒,精力尽数耗在城头守备之上,全然无暇顾及城中将门私弊暗流。
围城第十日起,城南对峙愈演愈烈,攻守昼夜不息。
费书瑜为彻底做实强攻姿态、麻痹城内守军,令各部多线并举、轮番死逼,云梯蚁附、壕沟推进、火器压制接连不断,日日打得城头烟火四起、箭雨漫天。
东门直面漫漫沙碛,地势开阔无遮蔽,不利大军结阵攻坚。
城中守军借此地利,屡次趁隙缒城而下,背城列阵反扑。
东路封锁部队只求围而不求破,步步后撤、稳守阵线,不与敌卒浪战纠缠,东门始终僵持对峙。
西门紧邻榆溪河谷,海潮寺紧贴城垣死角,恰是潜行掘地的绝佳遮蔽。
费书瑜趁白日大乱,暗调工兵与精锐民夫,借寺舍遮蔽连夜掘地道,意图直抵西门瓮城下方,暗破坚城。
延绥守军久经边备、熟稔攻守套路,当夜便察出外营掘土动静。
洪承畴即刻招募敢死勇士,趁夜色从水关潜出,悄摸合围海潮寺,引火焚草、引爆预埋硝药,地道尽数塌毁封堵。
出关死士得手后火速回撤,半途撞上西门外巡哨的轻骑小队,短促血战之后,全数被围剿斩杀,无一人回城传报。
正面南门主攻更是昼夜不休。拓养坤先登营依托壕沟层层推进,巨型飞楼立起、高逾城垣,楼顶架设十余门轻重火器,居高临下压制城头垛口、敌台,日夜不停轰击。
城头守军以滚木、火砖、沸油轮番泼洒,拼死拒守,每一次攀城皆死伤累累,却始终无法突破榆林青砖坚墙。
洪承畴被连日强攻逼得心态紧绷、疲于奔命。
洪承畴深知,凌霄塔火炮阵地乃是全城心腹大患,若任由其连日炮轰不止,城中士气终将溃散。
围城第八日夜,他再度重金募集百余死士,潜出镇远门、踏过榆阳桥,连夜奔袭凌霄塔高地,意图一举捣毁炮阵、逆转危局。
然杨千里火器营守备森严、早有预判,坡地伏兵尽出、火器齐发,夜袭死士深陷绝地。
残余残兵拼死后撤,又被山脚设伏的左营堵截合围,百余名精锐敢死队全军覆没,再无翻盘之力。
时值隆冬、酷寒彻骨。连日攻守拉锯,城头守卒身心俱疲、冻馁交加。
守军为拒攀城,每至入夜便以河水泼洒墙面,寒风一吹,墙身凝满厚冰、滑不可攀,云梯无处着力,数次夜袭攀城尽数无功而返。
短短数日,地道潜行、飞楼压制、蚁附强攻、夜袭破阵、绝地反扑,所有攻城手段尽数试过。
榆林城垣坚厚、地利尽占、守兵死战,强攻破城的路径彻底堵死。
也正因这连绵不绝、步步死逼的正面战事,彻底锁死了洪承畴所有精力。
这位内地文官完全陷入守城疲局,日夜调度、疲于奔命,再无分毫心力窥探城中将门私弊、压制暗流博弈。
入夜之后,才是真正运筹布局的时辰。
费书瑜严守卖城通敌的千年军界铁律,定下死规:
城内将门绝不可抱团共谋,城外密谈绝不可多人经手,三线撒网、单线独联,彼此互不知情,重点死磕一家。
早在渭北汾河驻军之时,他便借绥德乡谊、旧年标营情分,提前预埋三路暗桩:
西门守备惠渐、侧翼瓮城守将黄廷政、城内游击刘廷杰。
合围榆林之后,蛰伏数月的长线布局正式启动收网。
费书瑜派赵胜接触三家,最终决定将所有资源锁定绥德乡党—惠渐。
前十日的核心目的,并非敲定买卖,而是摸清三家底线,从中筛选唯一可靠人选。
赵胜驻于西门外榆溪河谷密林沟壑,隐蔽避风、远离城头视线,半步不临城、绝不暴露。
三家内应无一人主将出城,每一次密谈接头,全部只派最核心、最稳妥的贴身亲信,于三更最深之时从水关侧隙潜出。
且三家出城时间、路径、接头时辰尽数错开,彼此不知对方也在暗通城外,绝无串联泄密之可能。
赵胜与三家派出的亲信轮番浅接,只探问城内粮饷虚实、各家怨气深浅,试探倒戈之心。
此时费书瑜只放出小额白银许诺、普通守备升迁这类诱饵,不亮底牌。
十日试探一过,费书瑜与赵胜心中已然定夺,所有筹码从此只押惠渐一家,其余两家仅维持最低限度联络,转为后手备用。
此时杜文焕尚在榆林的积威未散,城中大小将门虽与费书瑜早有渭北暗线,却皆畏惧九族株连,心存顾忌,不敢贸然起事。
洪承畴收拢各路堡寨残兵,亲守六门,严令城守不得私通城外,城中诸将只得紧闭门户,两相观望、隐忍不发。
直至围城第八日,东路神木方向音讯彻底断绝,杜文焕前路受阻、后路断绝,回援已然无望。
洪承畴一介客镇文臣,不熟边弊、不通兵心,仅能管束底层士卒、外堡把总一级;
对延绥世代盘踞、宗族盘根错节的中小将门已然无力压制,城中人心松动之势,再难遏止。
这十日之内,赵胜每夜与惠渐大管家密谈,许诺层级逐层抬高,步步攻心,彻底断了惠渐的退路。
先许延绥西路副总兵实职,掌宁塞、靖边、龙州、镇靖全线堡寨地盘权柄,即刻落地、开门即授;
再追加世袭世职、家丁私兵全数保留、杜氏西路田产尽数分润惠氏;
最后抛出终极长远重诺,待他日大军西进、平定宁夏全境;
必保举惠渐擢升宁夏总兵,世镇西陲,让惠氏一门彻底脱离延绥派系倾轧,跻身九边顶级将门之列。
每一次加码,都是进一步绑定惠氏全族荣辱命运。
惠渐原本尚有迟疑,但随着费书瑜把眼前实权、世代家业、家族终极后路一一铺陈,倒戈之意日趋坚定。
往来十余日间,双方讨价还价不绝。
最后惠渐开出条件,原有官职、田产、家丁私兵尽数保留;
开门后需当日实授延绥西路副总兵实职;
另要以重金交割,安抚开城死士、收买城上守卒,方敢行此灭门险事。
费书瑜手握关中所得巨财,心中早有定计,尽数应允所求。
至第二十日结束,惠渐已然松口,只差一纸死契与开门实操细节。
又经几番往返密商,自第二十一日至第二十四日,谈判彻底抛开利益筹码,不再讨价还价,只落实要命的实操细则。
赵胜与惠渐管家最终敲定惠渐深夜值守班次、西门开启顺序、左骁骑营入城路线与密契定稿画押诸事。
双方定下顶级筹码,白银总额五万两全程封存中军大营,分毫不入城内,由赵胜与惠渐管家深夜立私契密书。
约定西门开启、大军入城瞬间兑付定金两万两,大局底定再结清尾款三万两。
白纸黑字、将印私章为凭,绝非虚许空诺。
历经二十四日夜夜拉锯,至围城第二十四日夜,惠渐一路已然全盘谈透、万事敲定。
唯待三日后专属深夜值守班次,定下二十七日夜半开门密约,只待时机成熟、一举破城。
费书瑜此时心中稍定,西北大业终现一缕曙光。
第327章 榆塞合围 铁锁孤城(下)
然他算尽人心、城防、兵势,唯独没算到洪承畴的果决和延绥顶级将门的底蕴。
那日洪承畴辞别杜文焕,登轿返程,行至半途,心中警兆大作;
杜文焕那句隐晦提点越想越是惊心,一身冷汗透体而出。
引套虏入镇,此等绝密,是延绥杜、王、尤、侯四大家族压箱底的后手;
更是足以夷族灭宗的滔天之祸,平日纵是身死亦不可轻泄。
杜文焕久镇延绥数十载,素来持重沉毅;
若非城中祸机已发、危如累卵,窥见倾覆之兆非己所能制,断不会将此不传之秘隐约相告。
他骤然明悟,杜文焕必然已然警觉,寻常守御之策绝无挽回颓势,此番点拨,已是穷途之际暗指一线生机。
杜氏世代将门,爱惜清望家声,此引虏背祖之事,必不肯身染其污,所有罪责谤议、朝野非议,终究要由自己这客镇文臣一力承当。
心念及此,洪承畴再不迟疑,当即改道直赴王、尤二府登门密晤。
他深知榆林存亡只在旦夕,决意铤而走险,许以镇中权柄、漕粮分润、世爵永保之重利,力劝二家为四族百年基业计,动用尘封后手。
王、尤二家家主亦早已洞彻危局,镇内中小将门离心暗叛、人心瓦解,延绥将门体系根基岌岌可危。
二家心中雪亮,城若不守,四大家族尽数倾覆,世代基业一朝归零,这套压箱绝密后手从此再无用处。
唇亡齿寒、存亡一体,二家家主终于痛下决心。
为保全数代将门基业不致覆灭,甘愿以身家百年名誉为质,亲率心腹星夜驰赴河套,与套虏部落当面斡旋定约。
河套套虏逐水草而居,部落星散、号令不一,无固定大营、无规整军制,本极难仓促聚兵。
若非王、尤两大家族主亲身赴边,凭数代世交厚谊奔走游说,叠加重利许诺,绝无可能短时之内缔结盟约、集结骑众。
崇祯四年正月初五,亦即围城第二十三日,王、尤两家族长携集结完毕的四千套虏精骑,交割于宁塞堡的杜弘域统一指挥。
杜弘域身为杜氏嫡胄,深知此举乃是延绥四大将门存亡最后一搏,更晓城中暗流汹涌、旦夕可破,迟则万事休矣。
遂令麾下两千嫡系家丁并四千套虏精骑,尽数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昼夜兼程奔袭二百里,悄然抵至归德堡西北沟谷。
此地距榆林城外渭北大营尚有三十里,大军当即偃旗息鼓,就地隐蔽设伏。
杜弘域心知城内十余家中将门尽数暗通渭北、洪承畴彻底压制不住,榆林随时开门陷落,分毫战机耽搁不得。
仅休两时辰、蓄锐以待,随即清尽外围零星哨探,决意趁午后费书瑜城下攻城大军收兵回营、阵形散漫之机,借天赐破局窗口,发动雷霆奇袭,一举破围救榆。
连续围城二十五日,连日轮攻不休,城下负责攻城的左营士卒早已疲惫不堪。
此时又逢收兵回营,壕堑阵线拉长、马步分散、辅兵散漫,正是杜弘域苦等多日的致命破局窗口。
西北荒野烟尘骤起,遮天蔽日。
唯一残存探马拼死突围、浴血奔回主营,嘶吼急报入帐:
“大帅!归德堡西北沟谷有伏兵!杜弘域家丁两千、套虏精骑四千,合计六千铁骑,直扑城南左翼攻城阵地!”
费书瑜闻报瞬间洞悉全盘危局。
城下左营深陷壕沟、无阵无备、士卒疲敝,绝无结阵再战之力。
一旦遭铁骑正面碾压,再逢城内洪承畴主力开门夹击,攻城前阵必然瞬间崩盘、全军溃败。
值此大乱在即,费书瑜深谙九边撤围成规,连下三道斩铁军令,分毫不差:
一令传凌霄塔:
杨千里火器营、拓养坤先登营死守高地炮垒,全军收拢拒马壕沟,火炮尽数调转西向御敌,只守不攻、绝不分兵下援;
二令亲率左骁骑、亲兵、塘骑抢占南侧峡谷隘口,锁死全军南撤生命线,接应溃卒归阵;
三令传主营:
李勇率陷阵营即刻拔营南下二十余里,抢占芦关岭北麓隘口,构筑第二道防线,掘壕立栅、布防接应;
另令掌号都司李从治统领辎重营随行,提前备足酒肉伙食、汤药伤资,专候各部后撤休整。
陷阵营、辎重营舍弃所有攻城冗具,只携粮草、火药、重械,即刻梯次预备南撤!
军令落地不过数息,西北六千铁骑已然撞入城下左翼阵地。
杜弘域家丁久经边战、悍不畏死,套虏骑卒野蛮剽悍、冲锋亡命。
六千铁骑借着沟壑地势全速突冲,势如崩雷。
壕内无甲辅兵、役夫最先溃乱,四散奔逃。
连日攻坚疲惫的左营战兵仓促列阵,立足未稳,根本挡不住骑兵践踏冲击,阵线瞬间撕裂,死伤狼藉。
转瞬之间,洪承畴大开榆林镇远门,城内攒聚的马步守军倾巢杀出,刀枪如林、蜂拥出城,内外夹击之势彻底成型。
榆林城下攻坚主力,全面崩坏。
唯独凌霄塔高地阵线,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拓养坤先登营结大阵堵守坡口,寸步不让;
杨千里火器营数百护军甲士结死阵力保炮位,无一人退怯。
高低阵线错落布防,火器层层齐发,霰弹、群子炮如雨泼洒陡坡,仰攻骑兵难越雷池半步。
杜弘域久历边戎,深知骑仰攻坡、自陷死地的兵家大忌。
几番强攻不破、死伤剧增,立刻醒悟战机已逝、强攻徒损。
此番奇袭,本意便是破围解榆林之危、击溃攻城主力。
如今城下攻城阵营已然彻底溃散,榆林之围已解,再强攻高地只是徒损杜氏嫡系精锐、折损借来套虏兵力,于大局无半分益处。
杜弘域当机立断,收骑敛势,不再死扑高地,只在外围遥遥列阵监视,静待费书瑜大军自行撤围。
战局至此彻底定型:
城下已溃、高地自固、后路未断,可从容撤军保全主力。
费书瑜立于隘口高地,冷眼纵观全局,心知强攻榆林的天时、地利、人和尽数丧失,再恋战只会徒增无谓伤亡。
当即果决下令:启动全军梯次撤围,保全精锐、徐徐南退。
凌霄塔阵地有序弃守,取舍极其果决、完全贴合实战:
两尊两千斤红夷巨炮笨重难移、峡谷狭窄、夜撤不便,尽数当场炸毁,不使寸铁资敌;
四门千斤发熕,右翼两门完整拆解随军南运,左翼两门仓促间砸毁炮闩就地弃置;
五百斤佛郎机轻炮尽数背负随军,无一浪费。
费书瑜亲统左骁骑营、塘骑部、左右哨等中军精锐断后,死死扼守榆林城南第一道峡谷隘口,锁住南撤要道,拒敌追袭。
不多时,最先崩盘溃散的高应登左营残部狼狈奔至隘口,将士衣衫染血、丢盔弃甲,士气颓丧至极。
高应登面色灰败,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请罪。
费书瑜即刻下马将其扶起,目光扫过一众垂头残兵,语气沉厉却不怒将士,字字掷地有声:
“高将军起身。今日左营溃败,非你指挥失当,更非麾下弟兄不肯死战。连日攻坚,士卒久疲,壕沟阵地本就克制步卒、难御铁骑冲锋。
真正可恨的是洪承畴、杜文焕、杜弘域这一干人!
我延绥三边军民,百年来世代浴血,与套虏血战不休,尸山血海、仇深似海,乃是刻在边骨里的祖宗夙仇!
可这帮人为保其将门家业,竟公然背弃祖宗、败坏边镇百年规矩,勾结宿敌外虏,借套虏铁骑屠戮本土边军!
我唯独失察于此等无耻阴毒伎俩,未曾料到世守边土的将门,竟能无底线至此!
你即刻收拢残兵,全速南下二十余里,直奔芦关岭二道隘口。
李勇已率陷阵营布防稳守,掌号都司李从治早已备好酒肉、汤药、粮草,到后即刻休整伤兵、整顿队伍。
今日这笔背祖引虏的血债,来日我必亲提雄师,加倍讨还!”
一席话落,全军溃卒心中愧悔尽数消散,战败颓气尽数化作同仇敌忾的怒火。
高应登拜谢领命,收拢残兵向南疾撤,赶赴二道防线休整。
费书瑜稳守隘口不动,中军精锐列阵肃然,静静等候凌霄塔主力撤出。
第328章 榆塞合围 铁锁孤城(续)
直至暮色沉落,拓养坤先登营、杨千里火器营两部层层交替掩护,井然有序自高地撤下。
两部血战整日、死守制高点,阵形未乱、军心未溃,唯独将士脸上满是疲惫与受挫沉郁。
费书瑜目光沉稳,环视两部将士,高声稳军心、定士气:
“诸位弟兄连日死守高地,浴血阻敌,劳苦功高!
今日战局顿挫,绝非尔等战力不足,亦非军心不坚。
乃是榆林守将丧尽底线、背弃祖业!杜氏世代延绥将门,世守三边、世仇套虏,本该与外虏不共戴天。
如今却听任洪承畴一介内地文官摆布,引宿敌铁骑入关,屠戮同镇袍泽,此乃三边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我今日一时失察,误判人心底线,方遭此暗算。
然我主力精锐尚在、根基未损,不过暂受一挫,绝非大势已去!
你二人即刻整队南撤,前往芦关岭隘口,与高应登、李勇、李从治汇合休整。
养精蓄锐、静待天时,他日我再挥师北上,重围榆林、吞并三边、割据关中!
到那时,裂土封疆、功名富贵,在场每一位浴血弟兄,绝无一人落空!”
铿锵话语落遍阵前,两部将士心中压抑一扫而空,士气复振,人人怀愤待战。
拓养坤、杨千里领命,率部有序南撤,全数抵达二十里外芦关岭第二道防线,与左营残兵、陷阵营、辎重营顺利汇合。
待前线三营将士、所有后撤兵马全数安然抵达二道隘口,费书瑜才率领左骁骑营、塘骑、左右哨等全部中军精锐,列阵徐徐南撤;
步步为营、从容退入芦关岭防线,保全全军主力,无遭追剿。
经此番榆林围城血战,各部损耗已然明晰。
此战唯有直面敌锋的三部兵马出现死伤,其余嫡系主力建制完好,未曾折损分毫。
高应登所部左营为城南主攻崩盘主力,连日攻坚身心俱疲,遭铁骑突袭猝不及防;
一战战死一千九百将士,战后仅收拢残兵一千六百四十余人,营伍残破、士气大跌,已然暂不可投入主力决战。
拓养坤先登营全程死守凌霄塔坡口,一面护住塔上火器重地,一面接应城下溃散兵卒,终日浴血阻敌,共计阵亡近六百将士。
杨千里火器营固守制高点炮位,轮番轰击仰攻铁骑,死死稳住整条高地阵线,苦战之下阵亡一百六十护军甲兵。
除却主力三部的正面血战,自榆林战地至芦关岭沿途,另有零星斥候、掉队兵卒离散伤亡合计三百余人。
整场血战,战兵总折损近三千之数,陷阵营、左骁骑营、亲兵、辎重营、主力哨队及杨道庆东路阻援全军,全程壁垒森严、建制完整,未逢崩坏、未有大损。
城下原本屯驻万余辅兵,溃散逃亡层次分明,全然贴合真实战场军心规律,并未全盘溃败。
辎重营三千六百辅兵之中,一千二百战兵坚守阵地未曾慌乱,仅三成辅兵在乱局中溃散,最终留存两千五百核心后勤人手,粮草军械根基丝毫未损。
外六营三营临时征调的民夫辅兵无严格军法约束,恐慌最甚、溃散最剧,七成民夫四散奔逃,仅余一千三百人归队。
火器、哨队、亲兵所辖嫡系辅兵常年随主力征战、管束森严,逃亡极少,稳稳留存一千四百人手。
几番核算之下,城下战场最终稳妥留存辅兵共计五千二百余人,彻底摒弃全盘溃散的虚妄推演,贴合九边战场实情。
军中甲胄损耗亦完全贴合阵线崩盘的实况,费书瑜麾下外六营甲胄配向来讲究务实层级;
马兵全员配发制式布面铁甲,步兵十长、刀盾手得配铁甲,其余普通步卒仅着棉甲护身。
阵线崩乱之际,溃卒为求生路尽数弃甲奔逃,唯有高地死守的嫡系阵地部队未曾遗失重甲。
此战之中,左营大溃叠加先登营血战,共计折损布面铁甲一千三百副,为整场战役最核心的军备损耗;
左营步卒崩盘尽数遗弃轻便棉甲,两千一百副棉甲全然遗失、无留存价值。
唯独骁骑、亲兵、火器营、陷阵营等嫡系精锐甲胄完好无损,未有一副制式军械损毁遗失。
此战骡马损耗共计一千五百匹,尽数折损于左翼攻城阵地崩盘之时;
多为云梯牵引、前线驮运辎重的役马,或受惊奔逃、或遭马踏战死、或乱中遗失。
中军左右哨轻骑与斥候营战马折损轻微,不足三百匹。
所有笨重攻城重械,云梯、吕公车、壕盾、攻城槌之属,撤退之时尽数焚毁弃置,未曾带回一件冗余重器。
火炮取舍尽显实战果决,两尊两千斤红夷巨炮体型笨重、峡谷狭窄、夜撤艰难,为免寸铁资敌,当场尽数炸毁;
四门千斤发熕择优保全两门完整拆解随军,余下两门仓促之间砸毁炮闩就地弃置;
所有五百斤佛郎机轻炮轻便易携,尽数由将士背负随军,无一浪费。
粮草损耗极为有限,主营囤积后备粮草分毫未失,唯有左营前沿临时囤积的少量粮草随阵溃散小幅遗失,全军后勤根基稳固。
榆林围解、奇袭破局之后,整场战局彻底逆转。
费书瑜瞬间判明,孤悬东路的一万三千阻援精锐已然失去所有战略价值,榆林既解,杜文焕残部纵使南下也无力翻盘,重兵久滞东路险境,日久必危。
退守芦关岭当夜,他即刻连发多路极速探马东驰秃尾河,严令杨道庆弃守隘口、即刻撤防、昼夜西返,全军火速归建芦关岭主力,不许片刻迟滞。
杨道庆得令即刻撤去沿河、隘口所有防线,为避杜文焕残部尾随纠缠,率一万三千战辅兵团昼夜兼程、整肃有序西归。
费书瑜并未仓促南逃,亲统围城主力稳守芦关岭天险,凭险列阵、从容待援,一边收拢残兵、医治伤卒、重整军械、安定军心,一边静候东路主力归建。
两日后,杨道庆所部全员安然抵达芦关岭,两路大军合兵,军势复振。
合兵之后,费书瑜以天险固守休整三日,重整残破左营、补发粮草汤药、规整全军阵列、平复战败心气。
大军壁垒森严、列阵肃整,死死震慑北侧追兵,令洪承畴、杜弘域不敢轻进逼战。
全军精准盘底,此战原有总战兵两万一千四百人,扣除三千战损及暂休残营;
可战精锐主力依旧保有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人,留存辅兵九千三百二十人。
数万兵马稳屯芦关岭,稳重如山,全无溃败逃窜之态。
洪承畴秉文官审慎多疑本性,始终持重不进,深知四千套虏铁骑是当下榆林唯一机动杀招;
渭北军未拔营、未远走、阵势未乱,便绝不敢遣返客兵、自断臂膀。
他严守敌不拔营不遣、敌不远走不遣、敌势不稳不遣的三不准则,严防费书瑜诈退诱敌、回马反扑。
三日休整完毕,军心稳固、阵列重整,北上再战的战机已然彻底寂灭,延绥大局已定。
费书瑜再不恋战,下令全军拔营,原路稳步南撤,各部梯次掩护、层层殿后,不疾不徐、从容撤回渭北。
大军自芦关岭逐日南退,经安塞城南绕城而过,不入城池、只做城外短暂补给,是有序撤军而非仓皇奔逃。
洪承畴日日遣哨骑远探侦查,连日确认渭北军阵列严整、步步南归、无折返异动,终判定敌军为真退而非诈局。
待费书瑜主力尽数行过延安、彻底脱离延绥腹地,洪承畴方才彻底放下戒心,出城交割粮草绢布、足额犒赏,结清河套盟约,送走四千套虏铁骑北归草原。
客兵散尽、外患尽除,杜弘域方才收拢榆林守军,徐徐南下收复中路各处空弃军堡,却始终心存忌惮,不敢靠近有序南撤的渭北主力。
大军返程一路循旧路而归,自芦关岭经安塞、甘泉、延安、绥德、宜川、韩城,最终安然回归朝邑大本营。
沿途延安、甘泉诸卫所全程闭城观望、虚炮示威,无一处敢出城野战。
绥德卫人心暧昧、派系分裂,仅有杜氏死忠派出百余夜不收,于延河南岸河谷偷袭大军后队辎重。
费书瑜早令右骁骑严密断后,一击破敌,仅小幅遗失驮马、离散少量辅兵,主力未曾损之分毫。
及至踏入韩城本土地界,民心安稳、粮草畅通,全军战败心气彻底平复。
此番回撤全程稳肃无战,大军建制完整、主力无损,安然归返渭北朝邑大营。
此战大局终定。
费书瑜虽战术小损、根基未破、主力精锐尽数保全;
却已然错失一战合围榆林、吞并延绥、扎根北疆的绝佳窗口期,战略大势顿挫。
二十五日榆林围城,声势浩荡而起,审慎收兵而终。
延绥风云暂敛,渭北王图,唯有静待天时、徐徐图之。
第229章 整军定策,虚实出师(上)
榆林烽烟落幕,三万大军循原路缓缓南归。
自芦关岭梯次后撤,大军取道安塞、甘泉、延安、宜川一线返程。
撤军章法森严,前队探路,中队稳步行进,后队层层布防,全程不见半分溃乱疲态。
沿途州县卫所皆闭门自守,仅于城头鸣炮示威,无人敢出城野战。
行至延安地界,杜氏遣精锐哨骑潜袭大军后队辎重,旋即被右骁骑营击溃。
此番撤军进退有度、掩护周密,全军建制完好如初。
正月十三午后,大队终抵韩城渭北朝邑。
连日紧绷的军心至此稍稍松弛,历时一月有半的榆林围城大战,正式尘埃落定。
强攻坚城,赌命人心,本便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沙场争锋,胜负往往只在分毫之间,从无万全必胜之局。
此番南撤,全军主力大体无损:
内五营精锐、左骁骑、左右哨轻骑、陷阵营与东路阻援兵团,建制尽数保全,三军根基未摇。
唯有外六营高应登所部左营,此战损耗最为惨重。
二十五日围城攻防之间,左营固守城南主攻阵地,士卒昼夜轮战,早已人困马乏。
围城最后一日午后,杜弘域悍然动用底牌,亲率两千杜氏嫡系家丁、四千套虏精骑,借沟壑地势伏兵突袭;
洪承畴亦大开城门,城内守军倾巢而出,内外夹击之势骤然形成。
深陷壕堑的左营步卒久战力竭,猝遇铁骑冲锋,阵地顷刻溃散。
一千九百战兵埋骨榆塞,战后仅收拢残兵一千六百四十余人。
甲胄、旌旗、营械、火器散落遍野,营伍残破,士气低迷,成为整场战事受损最烈的主力大营。
其余诸营之中,拓养坤统领的先登营处境同样窘迫。
此部成军未久,营库积累浅薄,无历年缴获存余兜底。
此番全程冲锋在前,直面城头矢石,六百袍泽战死沙场,器械损耗不计其数,本就拮据的营库周转雪上加霜,各部物资调配几近枯竭。
内五营火器营亦是苦战不休。
凌霄塔为整场战局咽喉,九百余名炮手与护兵死守高地炮垒,白日抵御敌骑轮番仰攻,夜间提防死士偷营毁炮。
一百六十余护炮甲士血染山岗,长眠高地。
连日鏖战耗尽全部火绳、引信与炮具耗材,战事停歇后,火器营更独力承担起全军炮械修缮、补配、重置的重任;
一身兼守御、修缮、全军补给三职,战时损耗负荷、战后统筹压力,冠绝全军。
大军退回朝邑大本营,各部划地安营。
寒途奔袭,连日浴血,三军战后怨气淤积,若不及时疏导、规整军心,必生涣散溃散之弊,是为战后治军首重隐患。
军心异动根源,不在士卒战阵懈怠,而在战局规则彻底崩坏。
实是榆林百年将门罔顾祖训,背主通虏;
洪承畴身陷绝境,舍弃兵家正途,行诡诈险术。
对手不惜打破九边百年攻守旧规,以卑劣手段强行破局,此番撤兵,与我军战力无干。
费书瑜深明乱世治军之道:
军旅悍不畏死、不惧饥寒败北,唯惧非战之败、规矩崩坏、胜负失据。
军心不平,则士气浮动,无需敌军来攻,大军自会内生乱象、不战自溃。
自紫荆关整军以来,三边乞活军始终恪守三马分肥旧制。
经年转战,各营战功累积、补给频次、缴获存余渐生差异,营库储备厚薄分层明晰。
前后左右四营乃是随他起兵的老牌劲旅,自良乡转战渭北、破关关中,每逢硬仗必为先锋;
历年缴获留存充足,营库存余丰厚,是全军公产充盈的核心主力。
左营虽遭重创、建制残破,然根基深厚、常年积储充盈,营中公产存量充足,足以支撑日常运转,以及大批量甲械、旌旗的修缮重置。
先登营则全然不同,建制新晋、资历尚浅、无历年存量兜底;
此番又深陷最凶险的攻坚阵线,经此重度战损,营库周转已然无力自持。
内五营自成嫡系体系,待遇规制独立分明。
年节恩赏、月度操演、四季考核皆有专属例钱,此为嫡系常规抚恤,与战时专项补贴界限清晰,从不混用抵扣。
连年转战破关,费书瑜私库积攒颇丰,再加此前为策反惠渐开城而专项封存的五万两白银,彼时私库共存银五万六千余两。
军中规矩森严,公私分野丝毫不乱:
主帅私银平日专供内五营、亲卫、核心斥候等嫡系支用,绝不插手外六营日常周转。外营军械修补、常规抚恤、营中用度,一概取自各营公产。
如今三营苦战受创,损耗远超常例,属战时非常变故。
费书瑜决意破例动用私银安抚军心,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大军归营首件事,便是安定身心、恢复士气。
中军传下将令,取出随军囤积的牛羊,宰牲烹煮、分发粗酒,遍犒全军。
三边军伍向来以马骡为征战转运根本,杀马饷卒乃是军中大忌,是以全军战马、役马尽数保全,无人敢违逆规制。
联营之上炊烟四起,肉香漫遍各寨。
战兵、辅兵、新附士卒与民夫各归驻地,饱食休憩;
连日厮杀奔袭的疲惫,以及胸中积压的郁结大半随此番休整消散。
静养一日,三军体力渐复。
中军再度传令,召集全军把总、千总及各营主将齐聚大帐。
数万大军驻地分散,无法尽数集结,军中向来以中层武官为筋骨枢纽,由主帅定下调子,再逐层传谕,通达每一队、每一伍。
众武官列立帐中,氛围沉凝肃穆。费书瑜立于帐内,缓缓开口,剖明此战实情,安定众人之心:
“诸位弟兄,二十五日榆塞死战,我三军昼夜攻坚、浴血不退,最终整军南撤。
外人或许称我军败北,但身在阵中,我等皆知真相。
我三边健儿上阵有规、攻守有度,向来凭正途谋求基业。
可榆林百年将门,世受边镇厚禄,临危不思守土报国,反倒勾结世仇套虏,借外族铁骑屠戮同袍。
洪承畴身为文臣,绝境无策,亦弃正道而行诡道。
沙场本就九死一生,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此番收兵,并非怯战败逃,只因对手倾尽底牌、不择手段。
我等暂且撤离死地,保全精锐,蓄力待时,绝非溃败。
第230章 整军定策,虚实出师(中)
你等归营之后,需将此番缘由晓谕麾下。
今日暂且蛰伏休整,待天时轮转、城中生变,我自会再领三军北上。
今日蛰伏蓄力,待天时有变、再起征战,所有此战死战有功、负伤殉国之士,尽数录入义功簿,他日论功核赏,依规兑付,无一疏漏。”
一番话语铿锵落地,帐内诸将脸上颓色尽去,齐齐拱手领命,各自归营安抚部曲、传谕军心。
待中层武官尽数散去,中军再传密令,独留内外营主将、镇抚都司赵胜入帐议事。
烛火摇曳,帐门紧闭,此番所议皆是军中核心规制、人事铁律与后续绝密方略,严禁外泄。
左营高应登、先登营拓养坤、火器营杨千里三人率先出列,躬身请罪。
费书瑜抬手示意三人落座,公允复盘战局,功过分明,不责不诿:
“沙场从无万全之策。杜弘域引虏设伏、内外夹击,天时地利皆落敌手;
左营久疲遇袭,阵地溃散,并非指挥之过。先登营直面城头矢石,死伤累累,皆是攻坚本分。
火器营死守凌霄塔咽喉,接连挡下仰攻与夜袭,耗材耗尽、精锐殉国,劳苦至极。
此番挫败,非是诸将指挥失当,亦非士卒畏战。
我此前推演攻守、算计人心,唯独低估了边镇将门为求自保,不惜背弃祖训、勾结外虏的底线。
此一节,确是我研判不周,棋差一着。
战局既定,既往不咎,全军如今只论补残固本、重整再战。”
帐内诸将心下安定,静待主帅整军定策。
大战之后百废待兴,费书瑜从容调度,从兵员补阙、军械重置、火器配给、专职兵种补齐。
到人事定规、抚恤分配、休整节度,逐项敲定,重整全军格局。
左营此番残破,并非一营私战失利,而是全军图谋三边、经略关中的大局所致。
军中规矩历来清晰:
若有营头私自出掠、擅攻堡寨、私启战端而折损人手,便是一己之过、一己之债;
破败损耗皆由本营自行承担,别营无帮扶之责,中军亦不额外抚恤。
但举全军攻打重镇、争夺基业的公战损耗,便是三军共同的损失。
建制有缺则互补,战损有亏则共填,这便是我军公战互助的铁规。
自榆林返回朝邑后,费书瑜便逐一约谈前、右、后三营主将。
同袍相扶虽是情理之中,然军中恪守三马分肥规制。
将外三营战兵成建制调拨左营,费书瑜也需先征得各营主将的支持。
三营主将洞悉大局、知晓分寸,尽数慨然应允。
待到帐中正式定策,费书瑜当众落下第一道调兵将令,补全左营战损兵员根基:
命前、右、后三营,各抽调马兵一队、步兵一队,每队足额六十战兵;
三营合计调拨三百六十名百战骨干战兵,搭配足额辅兵配套人马,尽数并入左营残缺建制。
用以填补空编、收拢溃卒、重构攻防阵形,三日之内便可让左营重归完整野战体系。
三营各出两队建制人马,体量克制有度,绝不伤及本部根本,调度公允稳妥。
兵员补编既定,随即敲定火器成建制补配要务,由火器营杨千里全权承办:
火器营成建制调拨火炮一部补齐左营火器,修复其攻坚、守城火力体系。
与此同时,全额兜底补全拓养坤先登营此战损耗的所有火炮,彻底解决两营火器残破、无械可用的困局。
兵员、火器之外,专职后勤与侦防体系一并全额补齐:
辎重营即刻专项跟进,全额补足左营此战遗失的驮马、盾具、云梯、攻坚耗材与随军全套营械,补齐转运、攻防后勤体系。
斥候营,调拨一整队建制完整的夜不收,编入左营,帮其重建前沿预警、荒野探哨、侧翼巡查、夜间防盗的完整体系,彻底杜绝仓促遇袭、耳目失明的战前隐患。
此一役,外六营火器、夜不收、辎重三类专职体系,首次遭遇全建制重损。
费书瑜借战时补残契机,厘定全军长久人事铁规,杜绝日后权责混乱、营私舞弊:
外六营本部马步千总,依旧由本营营将提名、主帅核准,归外营自主管辖。
而夜不收、火器两类专精兵种,训练章法、教习体系、人才储备皆由内五营全权掌控,外营无力自建自补。
自此定规:外六营火器、夜不收专职武官提名权,永久归属火器营、斥候营主将;
外营营将保有唯一否决权,若派驻人员性情乖戾、调度失宜、不合战阵节奏,可陈明缘由,申请退换重派。
辎重千总一职规制最严。此职执掌全军缴获点验、物资分流、公私交割,干系重大。
为防内外勾连、贪墨舞弊,辎重千总提名权专属内营辎重主将;
外六营无权挑选、无权否决,只能依规接受中军派驻,以制度层层制衡,账目分明。
各营镇抚,依旧由镇抚都司赵胜独立提名派驻,专司监察军纪、账册、缴获,不受外营主将辖制。
新规落地,练兵者有名分权责,统兵者有管辖权限,监察者有专职职守,全军人事形成闭环,层级清明,再无模糊疏漏之处。
规制既定,军心安稳,费书瑜继而敲定此战专项恤银,依照营库储备厚薄、战损轻重、嫡系亲疏分层体恤,尺度严明,公私有度。
“甲马军备、兵员器械、专职建制,中军公产已然全额补全。”
费书瑜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重申铁律,划清界限:“私银本为嫡系备用、特例抚恤所用,向来不补贴外营日常周转。
今日三营苦战重损,乃是战时非常之变,破例仅此一回,永不为例。”
他先看向高应登,议定左营恤赏:“左营为全军老牌主力,历年公产储备充盈,日常修缮、甲胄重置皆可自给。
但此战一日阵亡一千九百将士,集中发放的亡者安家银、重伤兵卒的药资耗材,已然透支本营周转额度。
我破格拨付私银五千两,专作此战应急特恤,仅用于亡者安家、伤卒医治、残卒犒劳,不补军备,不抵公账。营中大件耗材、常年运转,仍由你营公产自行承担。”
第231章 整军定策,虚实出师(下)
继而看向拓养坤:“先登营建制新晋、无历年缴获存余兜底,全程承担最惨烈的城头攻坚战事,战损比例、器械折耗远超全军常规均值。
此番折损六百将士、攻坚器械尽数报废,营库存量彻底透支,周转体系已然难以为继。
我特拨私银二千两,助你部渡过战时危局,全数用于伤亡抚恤与易耗军械采买,日常营务仍需你自行筹划。
待拓养坤领命退下,他最后目光落于杨千里身上,明确嫡系专属恩赏:“你火器营位列内五营,自有公银周转。
但此战你部一百六十余护炮甲士殉国,耗材尽数耗尽,战后又独担全军火器重置、外营成建制补械的核心重任,一身兼数职、负重冠绝全军。
我破格拨付私银一千一百两,专项抚恤此战伤亡、医治重伤、补齐耗材、论功犒赏全员。
营中重炮、整批药弹、炮架重械,依旧走中军公储调拨,不动此笔恤银。
此为此战单独特赏,不入常年例钱,永成定例。”
杨千里肃然躬身,郑重谢恩领命。
三军抚恤就此落定,层次分明,公允有度。
老牌劲旅重损则特恤,新编弱营危困则兜底帮扶,嫡系心腹负重超常则厚赏。
处事不偏不私,坚守既有规制,既安稳当下军心,亦保全长久法度。
“各营就地休整。”
费书瑜缓声传令:“左营、先登营、火器营三部连日死战,损耗最重。
三日之内,尽数完成补兵、缮甲、配械、医伤、整训诸事,抓紧恢复士气战力,稳固营防。”
三营主将齐齐拱手领命。
待到一众将官领命退去,帐中军务、人事、抚恤诸事尽数了结,偌大的中军大帐终于恢复静谧。
帐外夜风穿营而过,旌旗翻卷,猎猎声响不绝。
渭北大地表面安宁,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费书瑜独立帐中,褪去一身将帅锋芒,心底最深、从未向旁人言说的绝境盘算,一一浮现。
榆塞战局受挫,原定短期扎根关中、稳据三边的布局已然受阻。
外人皆以为大军南撤渭北,只是暂且蛰伏、蓄力再攻,唯有他看透本质:榆林一日不破,关中便无稳固根基。
渭北四县一马平川,无山险可依。
待到开春冰雪消融,朝廷粮饷充盈、兵马齐备,杨鹤必定调集四镇精锐合围清剿。
以当下的兵力与地势,绝无死守抗衡的可能。
他目光落向案上舆图,眉宇间凝着沉肃。
眼下正月未过,九边各镇循旧例休兵整伍,官军营散卒离,调令往来迟缓,四镇兵力短时间绝难合流。
这是天赐的转瞬之机,若坐守渭北消磨时日,待到春回大地,便是四面受敌的死局。
故而此番拔营西进,是避祸,更是抢势——趁敌未集,先动一步,亲手搅碎对方合围的图谋。
北上榆林之前,他便已预判胜负两种结局,提前预留后手。
重金托付苗氏族老经略靖边堡,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为全军备好的生死退路:
若榆林大胜,便以靖边为支点,吞并延绥西路,拓土固基,称霸三边;
若榆林挫败、兵马折损,便以西路边堡为新的落脚跳板,补兵蓄力,跳出关中死局。
如今战局走向,恰好落入预想中最坏的结果。
延绥西路、宁夏边地虽贫瘠苦寒,难成大业,却是眼下这支百战之军唯一的容身续命之地。
待靖边到手、兵马补全、屯驻庆阳之后,全军前路唯有二选:
若朝廷粮饷匮乏,官军无力大举进剿,便借机进入关中腹地就粮休整,再寻喘息之机;
若杨鹤饷足兵精,大兵压境,便不再留恋关中,径直东渡黄河,转战他地,另寻生机。
大张旗鼓兵压庆阳,就是要逼着杨鹤拆东补西,将周边守备兵力尽数调往府城驰援;
官军兵力一分,延绥西路防线必然空洞,靖边之取便水到渠成。
虚实两道兵马,一牵一取,令敌首尾难顾,原本蓄势待发的围剿大计,从根源上便无从施展。
身为三军主帅,当藏绝境于胸、露微光于众。对外扬言他日再北上榆林,是为凝聚军心、稳固部曲;
对核心将官排布西进屯驻之策,是步步避险、谋求生路。
表里虚实,进退攻守,他拿捏得滴水不漏,了然于心。
此番西进,从来不是败退苟安,而是沿着战前定下的棋路稳步落子。
于绝境之中抢先出手,以机动之师破合围之网,为数万追随自己浴血的弟兄,搏一线前路。
心中全盘谋定,费书瑜深知夺堡之机全系内应与天时,容不得片刻拖延。
当即传令提调都司何重进,挑选精干夜不收星夜潜赴靖边,面见苗苍传下口令,命其尽快敲定一应事宜。
内里钱款交涉、私下勾兑,自有苗苍全权处置,他只看结果、只催时限,从不深究内应具体身份。
何重进领命而出,连夜安排人手潜行出境,大营自此明暗双线并行,明面整军休整,暗线紧盯靖边动静。
费书瑜再度召来核心高层,点破前路方略。
“榆林强攻之路已然受阻,继续在此僵持,徒增无谓伤亡。
渭北地势平阔,无险可守,绝非长久屯驻之地。
北上之前,我便预料战局变数,早已遣苗氏族老携重金潜入靖边。
如今便可启用这步后手,全军休整完毕即刻西进,收取延绥西路各处边堡,收拢流散边兵与饥民壮丁,补足此战损耗。
待兵马重整,便进驻庆阳,再观天下动静,从容谋划下一步。”
帐下诸将追随多年,皆能领会言下深意。
知晓主帅早有布局,西进只是暂寻落脚之地、补全战力,众人不再多问,齐齐拱手领命。
众人落座,帐内铺开简易舆图。
费书瑜指尖先点向庆阳方向,缓缓道出全盘谋划。
军令虽定休整三日,然三军新经大败,人心仍需安抚,军备仍需打磨,再加靖边堡内应需要最后敲定。
是以大军自正月十三归营,前后足足休整七日有余,方才彻底完成整补体恤、新规落地,军心与战力全然稳固。
第332章 整军定策,虚实出师(续)
休整第三日,靖边首轮密讯传回。
信中言语简练,只写:内应诸事办妥,下轮轮值时段为二月初一至二月初三。
靖边堡恪守三边规制,守卒分四班昼夜轮值,当班名册向来在当日傍晚方才定案公示,绝不会提前外泄。
费书瑜看过密信,心中决断已定。
山路迢迢,隐秘行军耗时不短,绝不能坐等最终排班出炉再动。
当即传令各营将军议,定于正月二十日清晨准时拔营西进。
“渭北平川旷野,无险可凭,绝非久留之地。
去年九月,我军已然大掠关中腹地,西安周边尽被扫掠,唯有西侧庆阳一带未曾涉足。
此番挥师西进,直扑庆阳府,一来就地取粮补充军资,合于情理;
二来虚实相生,可彻底牵动敌军布防。”
费书瑜沉声排布全军行军方阵,明确各部进退攻守之责:
以神一元统领前营为全军正锋,刘彦虎右营列右翼,赵大宝后营布左翼,三路老牌劲旅齐头并进;
沿驿道大张旗鼓推进,行伍铺展极广,声势浩荡,摆明要强攻庆阳。
中军由费书瑜亲自坐镇,五哨轻骑环绕中军往来巡弋、左右骁骑营压阵督战,稳掌全军中枢。
高应登左营新经重创,阵形初复;拓养坤先登营器械残破,士卒疲敝;
杨千里火器营需统筹全军炮械修缮,三营尽数归入中军序列,稳步随行,不参与前锋攻坚。
另命李勇统领陷阵营整军殿后。
陷阵营此番虽连日攻城劳苦,但主力建制未损,战力完好,由其担当全军后卫,防范沿途袭扰、护住全军辎重与尾翼,万无一失。
这套阵型以前锋、两翼、中军、后卫层层排布,是大军主力长途行进的标准格局。
庆阳府地处西陲,此前从未遭兵祸,如今大军压境,任谁都会认定我军意在破城取资。
三边总督杨鹤断不敢坐视府城失守、府库被掠,必然急调定边副将张应昌率部东来协防。
只要张应昌所部被牵制在庆阳一线,延绥西路、定边沿线守备便会彻底空虚,再无兵力驰援靖边。
他话锋一转,道出暗中决胜之计:
“主力大军按常规军速稳步推进,造势佯攻。
待大队入夜安营,即刻遣王大贵统领左骁骑营为主力,再抽调亲卫五哨之中三哨精锐,组建奔袭奇袭支队。
全军骑兵行营自有定规:
寻常行军不披重甲,仅留一哨士卒轮值披甲警戒,其余人马尽数卸甲,由随身副骡驮载甲械辎重,人马轻装赶路。
此番深入深山荒岭奔袭,依旧依例行事。
这支奇袭支队尽数褪去重甲,摘除号旗仪仗,甲械全数交由随军骡马稳妥驮运;
战马勒紧口勒、束上衔枚,杜绝半点嘶鸣异响。
全队连同配套辅兵一律乘马而行,无需步行拖累,两千一百战兵、一千四百辅兵全程极速机动,舍弃宽阔官道,钻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荒径,隐秘向西疾驰。
算准路程脚力,务必赶在窗口期内抵近靖边潜伏。”
诸将对照舆图,细算里程时日、轮班节点与兵种适配,皆看出这套战术步步掐住要害,毫无破绽,齐齐拱手领命。
一套兼顾造势、牵制、奔袭、奇取的全盘计策,就此定案。
军心、军规、前路战术尽数落定,整军补残诸事尘埃落定。
诸将散去各司其职,中军大帐重归寂静,烛火幽幽摇曳。
七日休整之间,大营内外运转有序,井井有条:一边修缮甲械、医治伤卒、结清抚恤银两、推行全新人事规制;
一边派出数拨夜不收,扮作流民、行商,分批潜出大营,绕开官道巡检,日夜兼程往来于渭北与靖边堡之间,反复核验城门值守轮班动向。
正月二十日清晨,三声炮响震荡四野。
三路主力大军尽数拔营,浩荡向西开拔,一场明伐庆阳、暗取靖边的虚实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三路主力沿官道西行,神一元前营当先开路,旌旗蔽野,鼓号不绝;
刘彦虎、赵大宝两部左右铺开,行伍连绵数十里。
大队辎重繁多,马步相间,每日按规制稳行四十里,不疾不徐,一路向鄜州大道稳步推进。
三路大军同步沿渭北塬道西进,始终保持“前营居中、两翼稍靠后掩护”的行军队列;
沿途不主动攻坚大县,只收编乡堡、征集粮草,维持浩荡声势。
行至正月二十八日,大军如期抵达鄜州岔路。
此地西接庆阳、北通靖边,恰是分兵绝佳之处。
天色向晚,费书瑜当即下令就地安营,连营绵亘数里,灶烟四起,灯火排布;
与寻常大军宿营别无二致,不见半分异常。
大军驻营当晚,苗苍火速送出精准密报。
密信依旧措辞谨慎,上书:班次已定,二月初二日后半夜轮值;附接应路线、暗语。
入夜二更,大营喧嚣渐渐平息,只剩固定巡卒往来值守、传梆报时,军纪如常,秩序井然。
主营西侧幽深密林之中,王大贵早已将麾下精锐整备完毕:
左骁骑一千二百精骑,前、中、后三哨九百轻骑,搭配各部一千四百内嵌辅兵,全员列阵肃立。
依照全军旧例,全队人马卸去重甲,由骡马驮运甲械,舍弃所有仪仗响器;
战马衔枚禁鸣,人马噤声,辅兵全数乘驮马随行,无一人步行拖沓。
这支三千五百人的精锐支队熟稔奔袭战法,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王大贵领受绝密将令,不再取道官道,率队借着浓重林影隐去踪迹,悄然穿出营区,一头扎入纵深荒岭山道,全速向西潜行。
全程行军不鸣一矢、不举明火、不闻人声。
就连主营值守士卒,也只当是常规夜间巡哨小队,无人察觉一支决胜精锐,已然奔袭百里之外。
主力大营则灯火如常、夜巡如常、传梆如常,稳稳牵住各方视线。
外人皆以为数万大军尽数屯驻此地,静待次日继续西进攻打庆阳;
无人看破明暗两路兵马,早已分道而行,各赴使命。
这支精锐昼夜兼程,穿山越谷,一路掐算行程时日,屏息疾驰。
只为准时在二月初二后半夜,抵达靖边堡外隐秘潜伏,静待开门破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