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庭春》
第1章 走水
褚玉是被一阵浓烟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天的火光。
帷帐已经烧了大半,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她不住地剧烈咳嗽。
这是……哪里?
褚玉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头痛欲裂。
“走水了——走水了——”
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器物破碎的脆响。
褚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忽然涌入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是三年前,谢府走水的那一夜。
当时,她便是如现在这般被困在屋子里,焦急地等待着夫君谢泽来救她。
可是她等了又等,直到浓烟灌满了整间屋子,都没有等到谢泽的身影。
孤立无援的褚玉,最终只得想办法自己逃出去。
可就在逃跑的过程中,她却不慎被烧毁的房梁砸伤了手臂,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晚,谢泽并不是没有冲进府里救人,只是他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那位孀居谢府多年的表姐,颜绾。
此事过后,所有人都笑她,说她在夫君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姐。
堂堂谢家少夫人,竟活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想到这里,褚玉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那里白皙光洁,并没有丑陋的疤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的是年轻紧致的肌肤,不是后来被病痛折磨得枯黄干瘪的模样。
她这是……重生了?
一时间,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了褚玉的心头。
前世,褚玉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不曾有一日懈怠。
谢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一样都是她亲力亲为。
她自问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谢泽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位。
她以为这就是一个女子该尽的本分,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惠,便能换来夫君的尊重和怜惜。
可当她积劳成疾,卧病不起的时候,谢泽非但没有请大夫来为她诊治,反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庄子上清静,你去那里好生休养吧”,便将她送出了谢府。
庄子偏僻荒凉,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只有两个粗使婆子看守。
她在那里躺了整整半年,谢泽没有来看过她一次,甚至连一封书信都不曾有。
起初,她还为他找借口,想着他公务繁忙,想着他不便抽身。
直到颜绾出现在她的病榻前,用那张柔弱无辜的脸,笑着将所有的真相一件一件撕开给她看。
比如谢泽从未爱过她,娶她不过是为了她父亲在朝中的人脉。
比如谢泽已经答应了颜绾,只要褚玉一死,他便立刻将颜绾娶为正妻,从此两人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再比如褚玉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谢霖,竟然是谢泽和颜绾私通所生,而她自己的亲骨肉,则在出生当夜就被送出了谢府,不知流落到了何处,是死是活都无人知晓。
“妹妹,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褚玉的五脏六腑,急火攻心之下,褚玉一口鲜血喷出,便再也没了知觉。
她以为自己死后该是阴曹地府,黄泉路上,却不曾想还能再睁眼,竟然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褚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火势还在蔓延,正院的房梁已经开始发出吱呀的声响,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前世的她被困在这里,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可那时她慌不择路,什么也顾不上,嫁妆单子、父亲留给自己的田产铺子的凭证,全都被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她想和离,却连自己的嫁妆都要不回来,婆母一句“凭信已毁,无从查证”,便将那些本属于她的财产全部扣下。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褚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走到内室的柜子前,颤抖着手打开暗格,将里面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嫁妆清单、田产契书、铺面凭证、压箱底的银票……一样不落。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塞进怀中,又随手拿了几件值钱的首饰揣进袖袋。
这些都是她的立身之本,是父亲为她攒下的底气。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属于她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褚玉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年的屋子。
帷帐已经烧成了灰烬,她当年亲手绣的鸳鸯帐幔在火中蜷缩、发黑、碎裂,像极了她那段千疮百孔的婚姻,终于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出了房门。
院中已是火海一片,热浪灼得她睁不开眼。
褚玉用袖子捂住口鼻,沿着回廊的边沿往外跑。
前世她走过这条路,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她避开那些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的梁柱,踩着满地碎瓦和灰烬,一步一步朝着院门的方向挪去。
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喉咙像是被刀割一般疼痛。
但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着任何人来救她。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正院大门时,只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正院的房梁彻底坍塌,溅起漫天火星。
褚玉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冷寂。
就在这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褚玉抬眸,隔着纷乱的人群,看见谢泽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人从偏院的方向走了出来。
那人缩在谢泽的怀中,一身素白衣衫,乌发散落,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瑟瑟发抖。
正是谢泽的表姐,颜绾。
只见谢泽将颜绾抱到了府门外的空旷处,亲自为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请大夫。
那小厮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褚玉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着这一切。
谢泽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在颜绾身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
他蹲在颜绾面前,握着她的手道:“阿绾,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颜绾摇了摇头,眼眶通红,声音细若蚊吟:“阿泽,我好怕……”
“不怕,”谢泽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身处险境的。”
褚玉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前世的她,在火海中等到绝望,等到心死,最后拖着满身伤痕爬出来时,看到的也是同样的画面。
那时她心如刀绞,哭着质问谢泽为何不先来救自己,换来的却是谢泽毫不留情的指责。
而现在,她心中再无波澜。
恨吗?自然是恨的。
但她更恨前世的自己,恨那个傻到骨子里的褚玉,竟然相信这样一个男人会真心待她,竟然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了一群豺狼虎豹。
褚玉缓缓直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烬。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扑上去哭闹,也没有上前质问半个字。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府中的下人还在忙着救火,提水的提水,救人的救人,乱成一团。
褚玉扫了一眼,发现竟没有一个人在指挥调度,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般各自为政。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脊背,迈步走向人群,有条不紊地指挥道:
“李嬷嬷,带人去东院检查火势;”
“王福,你去清点各院人数,看看有没有人还困在里面;”
“赵全,带人守住府库和账房,莫要让有心之人趁乱偷盗……”
褚玉声音平稳,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衣衫虽被烟熏得有些狼狈,发髻也微微散乱,但她的背脊笔直,目光沉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下人们被她这一番话震住了,纷纷领命而去。
原本混乱的场面很快有了条理,救火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而在府门外,谢泽还在守着颜绾,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那样子,倒像是颜绾才是他的结发妻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所幸发现及时,除了正院被烧毁大半之外,其余院落并无大碍,也没有人伤亡。
下人们陆续来报,褚玉一一听完,点了点头,命人各自去休息。
这时,谢泽终于姗姗来迟。
他走到褚玉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她的状况。
见她衣衫虽有些狼狈,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谢泽微微松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开口:“今晚辛苦你了。”
褚玉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年夫君的男人。
他生的面如冠玉,仪表堂堂,眉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妻子的好丈夫。
他站在那里,姿态永远这般沉稳端方,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失了谢家长公子的体面。
这副皮相,当真是生得极好。
褚玉曾在闺中时便听说过,谢家的长公子是满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那时她年少无知,被他温润如玉的皮相所迷惑,以为自己觅得了良人。
如今再看,这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她只觉得陌生,只觉得虚伪。
那温润是假的,那深情也是假的。
这张皮囊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薄情寡义、虚伪至极的伪君子罢了。
褚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谢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沾了几点灰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像是有些心虚似的,率先开了口。
“夫人,”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今夜之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当时想着,正院离府门近,你身边又有不少人伺候,即便没有我,也足以脱困,可阿绾那边……”
说到表姐颜绾,谢泽的语速不自觉加快,仿佛急于替她辩解一般:“你也知道,她住的院子偏僻,身边统共就两三个下人,再加上她身子一向不好,我若不去救她,只怕她凶多吉少,所以权衡之下,我才先去了她那边……”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抬眸看向褚玉,眼中满是诚恳:“你……不会怪我吧?”
第2章 回娘家
这番解释,和前世如出一辙。
褚玉心中冷笑。
前世的她,在听到这番话后,内心委屈到了极点。
那时她的手臂被房梁砸伤,疼得几乎昏厥,身上的衣裳也布满了火焰灼烧过的痕迹,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哭着问谢泽,“那我呢?我就活该被困在火里吗?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正妻?”
可这番哭闹,换来的不过是谢泽不耐烦的皱眉,以及一句“你怎么这般不懂事”的斥责。
他觉得褚玉是在吃表姐的醋、是无理取闹、是善妒、是不识大体。
那一次争吵,闹得阖府皆知,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更可恨的是,第二天,颜绾便拖着病体来到褚玉的院中,跪在她面前哭着道歉,说是自己不好,害她们夫妻之间有了嫌隙,若是她不喜欢自己,自己这就搬出谢府,再也不会碍褚玉的眼。
说罢便真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一下一下,又响又脆,脸颊顷刻间便红肿起来。
褚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谢泽便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将颜绾护在怀中,指着褚玉的鼻子斥责她怎么如此恶毒。
颜绾窝在谢泽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上却还在说“不怪妹妹,都是我不好”。
那一幕,褚玉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自那之后,京城便都在传,说褚玉为人刻薄善妒,身为谢府的少夫人,连一个走投无路寄人篱下的表亲都容不下。
褚玉想起这些,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夫人?”谢泽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褚玉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夫君说得有理,绾姐姐是客,于情于理都应该先救她,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阴阳怪气的意味都听不出来。
谢泽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褚玉会像往常一样,或是委屈落泪,或是埋怨几句,他甚至连安抚的话都想好了,却不曾想她竟这般平静地接受了。
这反倒让谢泽有些不知所措,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褚玉没有给他细想的功夫,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对了,我打算回娘家住几天,等正院修葺好了再回来。”
谢泽一愣:“回娘家?”
褚玉点了点头,“正院烧成了那样,一时半会儿也住不了人,不如先回娘家住着,正好看看母亲和弟弟,也有日子没见他们了。”
谢泽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褚玉的理由合情合理,他若阻拦,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那……好吧。”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你路上小心,我命人给你备车。”
“不必了,”褚玉拒绝得干脆,“我自己去就好,不劳烦夫君。”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后院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了贴身丫鬟一声:“白露,备车,回沈宅。”
白露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叫人备车了。
谢泽站在原地,望着褚玉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今夜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让谢泽感觉很陌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嫁入谢家七年的褚玉,而是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她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夫妻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什么多余的体己话。
直到褚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谢泽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去关心颜绾那边的情况了。
——
马车的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褚玉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
她刚才对谢泽说回娘家,可事实上,她的娘家早就没有了。
五年前,父亲褚攸之被贬出京,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消息传回京城后,母亲沈氏当场昏厥,醒来后便一病不起。
彼时弟弟褚隽尚且年少,还不懂得如何撑起一个家,而那些平日里与父亲称兄道弟的褚氏族人,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便露出了贪婪的嘴脸,以各种名目瓜分了褚家的家产,将他们孤儿寡母扫地出门。
若不是外祖父当年在京郊留了一处老宅,母亲和弟弟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处老宅褚玉去过,破败得厉害,院墙斑驳,瓦片残缺,与她记忆中那个宽阔富丽的褚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母亲却从未向她诉过一句苦,每次见面都笑着说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她知道,母亲是不想让她在谢家难做。
想到这里,褚玉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前世太过愚蠢,将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谢家身上,总想着等自己在谢家站稳了脚跟,再去接济娘家,孝敬母亲。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母亲病故,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马车颠簸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京郊一处老宅前停了下来。
白露率先跳下车,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道:“谁啊?这么晚了……”
话未说完,她便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小、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这丫鬟名叫清荷,是母亲沈氏身边的大丫鬟。
她连忙将门打开,一边把褚玉和白露往里面迎,一边又惊又喜地问道:“小姐怎么这么晚回来了?也不提前让人来通报一声,奴婢好叫人在门外候着呀!”
褚玉迈步进门,温声道:“谢府今夜走了水,我那边暂时住不了人,这才想着回来住几天。”
清荷一听“走水”二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上下打量褚玉:“那小姐有没有受伤?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别担心。”
清荷这才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母亲呢?已经睡下了吗?”
“夫人还没睡下呢,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便是。”
褚玉说着,便径直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这处宅子虽破旧,但胜在清幽,一路走来,月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静谧。
正院里果然还亮着灯。
褚玉透过半掩的窗扇,远远便看见了母亲沈氏挑灯补衣的身影。
月光下,沈氏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鬓边也已经有了白发。
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宦人家主母的气度,即便身处陋室,也不减分毫。
“夫人,小姐回来了!”
沈氏神色一愣,猛地抬头看去,只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正朝她这边款款走来。
她愣了半晌,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连忙丢下了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了?”沈氏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拉住褚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是不是在谢家受了委屈?快跟为娘说说……”
母亲的掌心温热,指腹粗糙,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褚玉感受着这份温度,鼻头一酸,眼角顿时红了。
说起来,前世的她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母亲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看到母亲站在自己面前,拉着自己的手嘘寒问暖。
褚玉喉头哽咽,险些落下泪来。
但她还是忍住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轻声道:“娘,我没事,就是谢府走了水,正院烧了没法住人,我便想着回来住几天。”
沈氏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她看见了女儿眼底隐藏着的疲惫之色,看见了她眼角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微红,看见了她虽然在笑,笑意却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知女莫若母,褚玉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
谢府那么大,若是寻常走水,还能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给她住?非要大半夜的跑回娘家来?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事。
只怕是和谢泽那孩子闹了别扭。
沈氏心中叹了口气。
自从褚玉的父亲走后,她在谢家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些沈氏都是知道的。
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外嫁女,在婆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过来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如今自身难保,连给女儿撑腰的底气都没有。
沈氏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女儿既然不愿意说,她便不问,问得多了,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回来住几天也好。”沈氏握着褚玉的手,温声道,“娘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在家好好歇上几天。”
“嗯,”见母亲没有多问,褚玉心底暗松了一口气,乖巧地点了点头,“都听娘的。”
沈氏于是亲自去给女儿收拾屋子。
这处宅子虽破旧,但她平日里收拾得勤快,倒也干净整洁。
她给褚玉选了一间靠近主院的屋子,又亲手铺了被褥,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叮嘱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褚玉应了。
躺在床上后,褚玉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檀香气息,一时间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没有谢府的雕梁锦帐,也没有成群的仆妇丫鬟,可褚玉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翌日清晨。
褚玉睁开眼,恍惚了一瞬,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夹杂着清荷和白露压低了声音说笑的声音,人间气十足。
她坐起身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大半。
白露端着洗脸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
褚玉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和离是必然的,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谢泽在乎名声,谢家在乎脸面,她若贸然提出和离,只会像前世一样被他们联手压制。
她需要证据,需要筹码,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还有她的孩子,那个被谢泽和颜绾调包的亲生骨肉。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无论找到天涯海角,都要把那个孩子找回来!
刚梳妆完毕,清荷便匆匆跑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面来人了。”
褚玉一边整理着鬓发,一边随口问道:“谁?”
清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谢府的表小姐,颜绾。”
第3章 将计就计
褚玉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倏然转冷。
颜绾。
这名字犹如一记细针,狠狠刺入了褚玉的额穴之中,令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褚玉缓缓放下玉梳,抬眸望向镜中。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眉眼间已不见方才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霜般的冷意。
褚玉还记得,彼时颜绾跪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极尽柔弱之态,一双手却毫不含糊地扇向她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响亮。
不出片刻,她的脸颊便红肿了起来,口中不住地说着“都是我不好”,配合着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偏就在这时,谢泽恰好冲了进来,恰好看见了褚玉端坐于榻上,而颜绾跪在地上自掌面颊的一幕。
这一幕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会以为是褚玉在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谢泽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甚至没有给褚玉解释的机会,便在心里认定了她是一个恶毒之人。
自那之后,褚玉在谢家的日子愈发艰难。
谢泽看她的眼神从温和转为了冷淡,下人们也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刻薄寡恩、善妒成性。
而颜绾呢?她依旧是那个惹人怜惜的表小姐,明明不曾被任何人苛待,却偏要摆出一副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模样。
忆及前世种种,褚玉唇角微微抿紧。
前世的她实在太傻,以为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旁人泼脏水。
可她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是非对错,从来就不取决于真相如何,而是取决于谁更会演戏。
而颜绾,恰恰是其中高手。
只是褚玉没有想到,这一世的自己都已经搬回娘家了,颜绾竟然还不依不饶,非要追过来演这一出戏。
褚玉眸光微沉,正欲开口让清荷将颜绾打发走,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教她眼眸倏地一亮。
有了!
既然颜绾这么喜欢演戏,那自己不如将计就计,陪她好生演上一场。
褚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抬眸看向清荷道:“清荷,你们平日里练习盘发用的假头模,可还在?”
清荷一愣,不明白小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在的,就在西厢的杂物间里放着呢。”
“去取来。”
清荷虽满腹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个木质头模回到了褚玉跟前。
那假头模是侍女们平日用来练习盘发髻的物件,用上好的梧桐木雕成,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大小与真人头相仿。
褚玉接过来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又吩咐白露道:“照着我平日常梳的样式,在这上面盘个发髻。”
白露一头雾水,“小姐,这是做什么?”
“先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白露见自家小姐神色认真,虽然心里像猫抓似的好奇,却也不敢再多言,接过头模便开始动手。
她跟在褚玉身边多年,梳妆盘发的手艺是极好的,不出片刻,便在假头模上盘出个与褚玉平日里一模一样的发髻来。
褚玉又从妆奁中挑了几件钗环首饰,金钗步摇、珠花翠钿,一样一样地插在发髻上。
远远望去,发髻高耸,钗环琳琅,端的是富贵逼人。
褚玉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其置于梳妆台一侧的花架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越发摸不着头脑。
白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姐究竟要做什么呀?这假头摆在这儿,瞧着怪瘆人的……”
褚玉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绕过屏风,朝内里观察了许久,这才终于开口道:“来,你们也过来瞧瞧。”
两个丫鬟依言绕过屏风,站到褚玉身边往里看。
隔着那扇素纱屏风,一个女子的侧影依稀可见。
那侧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发髻高挽,钗环轻摇,姿态娴雅,与褚玉平日里端坐梳妆时的模样别无二致,不仔细瞧,竟丝毫辨不出真伪。
若非她们早知道那只是个假头,单凭这朦朦胧胧的轮廓,定会以为那就是褚玉本人坐在那里梳妆。
看着两个丫鬟一脸惊讶的模样,褚玉得意一笑,“怎么样?可看得出是个假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小姐……这、这也太奇了!”白露语带惊叹道,“虽然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那侧影的轮廓和小姐的一模一样,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小姐坐在那儿梳妆呢!”
褚玉笑了笑,复看向清荷道:“好了,你去和颜绾说,我就在这间屋子里等着她,让她直接进来便是。”
“是,小姐!”
目送着清荷的背影离开后,褚玉也带着白露离开了房间。
主仆二人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来到了不远处的耳房里。
耳房不大,是平日置放杂物之所,但窗户正对着主屋的方向,隔着半掩的窗扇,可以将主屋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褚玉在耳室的椅子上坐下,静待颜绾到来。
前世,颜绾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好戏,让她百口莫辩。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有了自己,颜绾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不多时,院中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褚玉眸光一凝,透过窗子的缝隙向外望去,看见清荷领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正沿着青石小径朝主屋这边行来。
那女子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梨花,美丽又脆弱。
她生得极美,眉眼细长如柳,皮肤莹润似雪,一双眸子灵动如水,天生便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泽的表姐,颜绾。
这样的容貌,配上这样柔弱的气质,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难免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恨不得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前世的褚玉便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过去,真心实意地可怜她、照顾她,把她当亲姐姐一般对待。
甚至直到临死前,她才看清这张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褚玉看着这张脸,眸光越发冰冷。
行至正房门前,清荷停下脚步,依照褚玉的吩咐,转身对着颜绾道:“颜小姐,我家小姐就在屋内,您直接进去便是。”
颜绾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半掩的房门,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算计之色。
但她很快垂下眼帘,将那抹神色掩去,柔声细语道:“有劳了。”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似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软。
言罢,她便抬起纤纤素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房门。
门扉轻启,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颜绾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地恰到好处,这才盈盈举步,跨过门槛。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门扉之后,褚玉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戏台已经搭好。
她倒要看看,没有了自己这个恶人在场,颜绾她一个人,要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第4章 好戏
颜绾跨过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布置甚至略显寒酸,与想象中的气派府邸相去甚远,倒让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屑来。
不过很快,她的目光便被屏风后那道侧影所吸引。
素纱屏风半透半明,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子端坐在梳妆台前的侧影。
女子发髻高挽,钗环轻摇,姿态娴雅,不是褚玉是谁?
颜绾心中稍定,迈着步子朝前走了两步,在屏风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唤了一声:“妹妹。”
然而,屏风后的人影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颜绾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心中暗暗冷笑。
果真让她猜中了。
褚玉昨夜受了委屈,大半夜跑回娘家,心里必定憋着一口气。
如今自己亲自登门道歉,褚玉摆摆架子,拿拿乔,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正好,褚玉越是生气,待会儿落在谢泽眼中,便越会显得她不识好歹,刻薄恶毒。
颜绾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故意显出几分惶然与无措。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又放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道:“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昨夜阿泽为了救我,忽略了妹妹,害得妹妹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整夜都没睡着,这不,天一亮便赶过来看妹妹了,妹妹你……不会嫌我唐突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侧影,见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忽然一甩裙摆,朝着屏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下跪得极重,疼得颜绾眉头微微一蹙。
但她很快便忍住了,反而借着这股疼意,让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泪光盈盈,好不可怜。
“妹妹心里委屈,我是知道的,我今日来,就是想跟妹妹道个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妹妹怨我、恨我都可以,就是想请妹妹……千万不要怪阿泽。”
颜绾抬起头,目光殷切地望着屏风后那道模糊的侧影,声音微微发颤,“阿泽他并非不关心妹妹,只是想着妹妹身边人多,正院离府门又近,定能成功脱险,这才会先来救我的,他……他也是出于好心,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不想眼睁睁看着我去死罢了,并不是妹妹你想的那样……”
说到这里,她又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举手投足间极尽柔弱之态:“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弃妇,幸得姨母垂怜,才能在谢府苟活几日,可妹妹不一样,你才是阿泽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谢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孰轻孰重,自不必说,若是因为我的事,伤了你们夫妻间的情分,那我……那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无比真诚,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哽咽、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都恰到好处,任谁见了,都不会疑心她的动机。
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她这副模样,只怕也要心软三分。
然而,屏风后的人影依旧端坐不动,连姿势都不曾变过,仿佛对她这番深情陈词充耳不闻。
颜绾等了片刻,跪着的膝盖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沉默就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所有的言辞都挡了回来,教她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下去。
不过,褚玉不说话也无妨。
她不说话,自己便有更多的话可以说,更多的戏可以演。
颜绾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狠厉之色。
可当她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凄然。
“妹妹不说话,便是还在怨恨我,也罢,我不奢求妹妹原谅,只希望妹妹能看在我今日诚心赔罪的份上,不要再生阿泽的气了,好不好?”
说罢,她忽然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格外响亮,连枝头栖息的鸟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地窜上了高空。
颜绾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她咬牙忍住了痛意,目光死死地盯着屏风后的人影,期待着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出面制止。
然而,屏风后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颜绾眸底终于闪过一丝恼怒。
她褚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了爹的破落户,偏还死死占着谢家少夫人的位置。
若不是看在谢家,看在谢泽的份上,她才不会这般好声好气地同褚玉说话呢!
如今自己都这般低三下四了,褚玉竟还敢端着架子不理不睬,当真是不知好歹!
可这恼怒在她心底只存了一瞬,便被狠狠压了下去。
她今日来,本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褚玉越是冷淡,待会儿这出戏才越有看头。
这般想着,颜绾心一横,又抬起手,朝着另一边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巴掌比方才那下还要重,她的半边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疼痛让她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洇出点点深色的痕迹。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颜绾声音愈发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该赖在谢府,不该让阿泽难做,更不该碍妹妹的眼……”
“若是,若是这样能让妹妹消消气,那我也别无怨言。”
说罢,她又抬起手,继续往自己脸上扇去。
那架势,分明是一副得不到褚玉原谅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
与此同时,耳房之中。
褚玉隔着窗棂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颜绾跪在地上,如同前世那般,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这张脸皮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只怕也要被颜绾这副模样骗了去。
前世的她,便是被这一幕吓傻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去阻止。
可几乎就在同时,谢泽便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将颜绾护在怀中,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毒妇!阿绾她身子本就不好,你还用这种法子来折磨她!”
他甚至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便给她定了罪。
那声“毒妇”就像是一把刀,将她和谢泽之间最后的一丝夫妻情分也斩断了。
想到这里,褚玉冷笑一声,旋即将目光转向了院门处。
算算时辰,谢泽也该出现了。
前世,颜绾前脚跪在她面前,谢泽后脚便冲了进来,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一世虽然换了地方,但以颜绾的性子,她既然敢来,就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谢泽此刻,只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果然。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传入了褚玉的耳中。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官袍的身影急匆匆地出现在院门口。
那人身量颀长,面如冠玉,额角沁着薄汗,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刚踏进院中,他便不顾清荷的阻拦,径直朝着主屋的方向大步而去。
“阿绾,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5章 往事
谢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颜绾。
只见她的脸颊已然红肿得不成样子,那双平日里含烟带雾的杏眼此刻也蓄满了泪水,整个人有如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花,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心疼与怒意同时涌上心头,谢泽大步上前,一把将颜绾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入怀中。
“褚玉,你闹够了没有!”
他抬起头,狠狠瞪向屏风后那道端坐的侧影,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和心疼,“阿绾她好心好意来探望你,你却让她跪在地上,还逼她掌自己的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般羞辱?”
声音之大,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颜绾靠在谢泽怀中,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
但她很快便将那抹神色敛去,换上了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伸手拉住谢泽的衣袖,摇了摇头道:“阿泽,你不要怪妹妹,是我自己觉得亏欠了妹妹,才来向她赔罪的,你不要这样跟她说话……”
然而这话听在谢泽耳中,却像是一把火,将他本就高涨的怒意烧得更旺。
“亏欠?”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目光死死地盯着屏风后那道纹丝不动的人影,声音愈发拔高了几分,“我们谢家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有什么亏欠她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泪眼婆娑的颜绾,柔声安抚道:“阿绾,你不必如此卑微,只要你一日住在谢家,便一日是我谢家的人,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颜绾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谢泽,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颤抖道:“阿泽……”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将脸埋进谢泽的胸膛,无声地啜泣着。
那模样,当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替别人着想一般,任谁见了都要心疼三分。
与此同时,耳房之中。
褚玉隔着窗棂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颜绾窝在谢泽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看见谢泽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那模样,倒像是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她褚玉,不过是个碍事的旁人。
谢泽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我们谢家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将褚玉浇了个透彻。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说起来,她与谢泽的这门亲事,还是谢泽的父亲谢毅亲自登门求来的。
褚玉的父亲褚攸之和谢毅年少时曾有过一段同窗之谊,后来,褚攸之科举登第,仕途顺风顺水,一路高升,而谢毅却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
失意之下,谢毅日日借酒消愁,醉后写了不少愤世嫉俗的诗文,被有心人拿住了把柄,以谤讪朝政的罪名告到了御前。
皇帝念其是初犯,没有要他的命,只判了个流放岭南。
临行前,谢毅找到褚攸之,说自己此去岭南,生死未卜,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幼的儿子谢泽。
他希望褚攸之能将谢泽带在身边教导,将来莫要如自己一般一事无成,还提出想与褚攸之结为儿女亲家,这样即便自己客死岭南,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褚攸之本觉得女儿还小,婚姻大事不必如此过早订下,但看着谢毅那副恳切的模样,再想到谢家毕竟是百年世家,门风清正,且谢泽那孩子他也见过几面,生得漂亮端正,言行举止亦非顽劣之辈,思量再三,终是没有拂了友人的面子,应下了这门亲事。
后来那些年,两家的确常有往来。
谢夫人会时常带着谢泽登门拜访,与沈氏闲话家常,褚攸之也时常将谢泽带在身边,教他诗书文章,授他立身之道。
两家关系日渐亲密,俨然成了通家之好。
再后来,朝中大赦,谢毅终于被恩准从流放之地回京。
他回京之后,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道,竟机缘巧合地攀上了当朝太子,从此青云直上,一路做到了三品大员,以一己之力重振了谢家的门楣。
褚攸之见谢家能东山再起,心中亦甚感欣慰。
他想着,自己与谢毅既有几分同窗之谊,又曾在谢家落魄时出手相助,两家之间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待女儿嫁入谢家,他们必然也会善待她,保护她。
人心换人心,这是褚攸之一辈子信奉的道理。
于是,待褚玉及笄之后,他便放心地将女儿嫁入了谢家。
可他没有想到,人心是会变的。
谢家飞黄腾达之后,渐渐便不再将褚家放在眼里了。
尤其是后来褚攸之遭难,褚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尘埃后,谢家对褚玉的态度便一日冷过一日。
先是婆母不再如从前那般和颜悦色,再是谢泽对她越发敷衍冷淡,最后就连府中的下人也开始见风使舵,对她这个少夫人阳奉阴违。
虽然谢家不曾在明面上苛待她,然这些人情冷暖,褚玉却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的。
世人只道褚玉命好,丈夫不纳妾,公婆不刁难,即便娘家败落,也依旧能稳坐谢府少夫人的位置。
却没有人记得,这门亲事本就是当年谢家自己求来的。
也没有人记得,褚家是如何在谢家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援手的。
更没有人记得,谢泽能有今日的学问和见识,皆是当年褚攸之不计回报、倾囊相授的结果。
“仁至义尽……”
褚玉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原来她嫁入谢家七载,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耗尽了自己的青春和心血,换来的不过是“仁至义尽”这四个字。
原来在谢泽眼中,这些年对她的冷落、疏远、轻视,都已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格外开恩的宽待了。
褚玉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罢了。
这出戏,她已无心再看下去。
褚玉缓缓起身,轻声吩咐道:“白露,我们走吧。”
戏演到这个份上,她这个缺席已久的主角儿,也是时候登场了。
第6章 白演了
主屋之内,谢泽搂着颜绾安抚了几句,这才松开手,转身朝着屏风看去。
“褚玉,”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出来给阿绾道歉!”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屏风后的人影纹丝不动,甚至连姿势都不曾改变分毫,更未发出半声回应。
谢泽等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褚玉,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他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几乎是在怒吼了。
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看着眼前的情形,谢泽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从他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屏风后的那个人影就未曾动过!
即便他指着屏风破口大骂,那个人也始终端坐,对外面的一切置若罔闻。
这不像褚玉。
谢泽虽然对褚玉没有多少情意,但毕竟同床共枕了七年,对她的性子还是了解的。
褚玉这个人,心软、嘴笨、胆子也小,最怕他生气。
莫说如今日这般被他指着鼻子怒斥,便是他脸色稍稍沉一沉,她都会小心翼翼凑上前来,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变着法儿地哄他开心。
她从来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
可今日,她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任凭他在屏风外面如何发怒,都始终不为所动。
这不对!
谢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底的异样愈发强烈。
他下意识地松开搂着颜绾的手,朝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推那扇素纱屏风。
“褚玉,我跟你说话呢,你——”
他一边推着屏风,一边拔高声音怒斥,可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屏风被推向一边,露出了后面的一切。
只见梳妆台旁的花架上,正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木质假头。
那假头上盘着一个精致的发髻,钗环琳琅,珠翠摇曳,从背后望去,与褚玉平日的模样别无二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谢泽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颜绾看到屏风后的景象,也顿时止住了啜泣。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颜绾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双眸瞬间瞪大。
原来屏风后的那个人影根本就不是褚玉,而是一个酷似褚玉的木质假头!
原来她跪在地上半天,又是磕头又是自扇耳光,把自己打得脸颊红肿,声泪俱下地说了一大堆话……这一切,都是对着一个木头脑袋演的!
意识到这一点,颜绾只觉全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干,整个人猛地瘫坐在地,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这……”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泽回过神,看见颜绾又瘫坐在地,忙俯下身去扶她,“阿绾,这是怎么回事?褚玉她人呢?”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颜绾被他扶起来,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嘴唇哆嗦半晌,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被一个木头脑袋逼着下跪,逼着自扇耳光吗?
正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夫君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寻常同人说话一般。
谢泽和颜绾闻言,几乎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主屋门外,褚玉正带着白露快步朝这边走来。
白露手中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两盏茶,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
晨光落在褚玉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乌发只简单地挽了一个圆髻,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的首饰。
这打扮极是素净,甚至可以说是简朴,与她在谢府当少夫人时的雍容华贵判若两人。
可偏偏是这般简单的装扮,反倒衬出了几分她身上特有的温婉之气。
褚玉的容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胜在清丽耐看,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安心。
谢泽看着从院外款款走来的褚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模样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
在他的印象中,褚玉总是忙碌的。
不是在料理家务,便是在应酬往来,不是在侍奉婆母,便是在教导孩子。
她总是穿着颜色深沉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瓷器,完美却无趣。
可此刻的褚玉,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眉眼间少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几分淡然与沉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气度。
褚玉跨过门槛,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夫君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叫人多备些茶点。”
她笑意温婉,声音轻柔,仿佛根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说罢,她回眸看了一眼白露手中的茶盘,笑道:“正好,我让白露沏了两盏茶,夫君若不嫌弃,便留下来喝一盏吧。”
说这话时,褚玉的表情和语气皆十分自然,自然到谢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褚玉也并不在意谢泽怎么说。
她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泽身后的颜绾身上。
“哎呀!”褚玉掩住嘴唇,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之色,“绾姐姐,你的脸……怎么肿成了这个样子?”
褚玉快步走到颜绾面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像是怕弄疼了她一般缩回了手,眼中满是心疼,“这也太狠心了,究竟是谁打的?”
说这话时,她秀眉微蹙,面上满是关切之色,仿佛是在真情实感地担心颜绾的伤势一般。
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她的真心。
颜绾愣在原地,眼底既有几分难以置信,也有几分被愚弄后的羞耻与愤怒,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她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能说什么?
说这巴掌是她自己打的?说她对着一个木头脑袋演了半天的苦情戏?
那她成什么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谢泽站在一旁,看着褚玉那副关怀备至的模样,又看了看颜绾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脑中一片混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章 弄巧成拙
谢泽上前一步,皱眉看向褚玉,声音低沉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褚玉眨了眨眼,仿佛全然听不出他语气中暗藏的质问之意,语气坦然道:“我听说绾姐姐来了,便去前院寻了些新茶,准备拿来招待绾姐姐。”
说罢,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白露手中捧着的茶盘,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不,茶刚沏好,我便赶紧过来了。”
谢泽看着褚玉那双清澈无辜的双眸,满腔怒火瞬间失去了宣泄之处,闷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不免想起了今早发生的事。
彼时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他刚换好官服,准备去衙门点卯,门房却忽然来报,说颜绾的贴身丫鬟翠儿有要事求见。
昨夜走水之后,谢泽本就十分牵挂颜绾的情况,一听门房此言,便赶紧命他带着翠儿来见。
却不料翠儿一进门,便直接跪倒在地,涕泗横流道:“少爷,您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因昨夜走水之事,自觉愧对少夫人,天未亮便独自去了沈宅,说要给少夫人赔罪。可谁知少夫人竟好一通刁难,又是让小姐下跪,又是逼她掌嘴!小姐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奴婢实在看不下去,这才斗胆来求少爷,求少爷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谢泽一听,顿时怒从心起,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到沈宅。
所以,当他冲进主屋,看见颜绾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脸颊红肿,泪流满面的模样时,几乎没有任何犹疑便相信了翠儿的话,认定是褚玉在刁难颜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褚玉人压根就不在这间屋子里。
想到这里,谢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抬手指了指花架上的木质假头,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放个假头在这里?”
其实他原本想问的是,为何要放个假头在这里故弄玄虚,平白惹人误会?
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这话若是问出口,岂不是显得他鲁莽冲动,连事实都未弄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冲进来兴师问罪,连最基本的判断也无?
谢泽平日最重体面,绝不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狼狈之态。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褚玉,是他的妻子。
在她面前,他更要维持住谢家长公子的威严与体面。
于是,谢泽拼命压下想要质问褚玉的冲动,只问她为何如此,语气平淡得好似随口一问。
褚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个木质假头上。
“哦,夫君说的是这个啊。”
她快步上前,将那假头轻轻转了个方向,好让谢泽看得更清楚些,语气自然地解释道:“这是我闲来无事,用来练习盘发用的。方才绾姐姐来得突然,我和白露去前院备茶,便没来得及将它收起来,倒让夫君见笑了。”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谢泽,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夫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这个假头太过逼真,吓着夫君了?”
被她这一问,谢泽顿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
说他堂堂谢家长公子,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竟被一个木头脑袋戏耍,对着空气发了好一通火?
这若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人耻笑到明年。
谢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摇了摇头,故作淡然道:“无妨,只是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说完,他轻咳两声,重新端出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姿态,对着褚玉道:“母亲有事寻阿绾,听说她来沈宅探望你,便命我前来接她回府,顺便……也来看看你。”
说到这,谢泽顿了顿,目光微微偏向一侧,不敢与褚玉对视,“昨夜府里走水,让你受惊了。正院那边我已经吩咐下去,估计下个月就能修葺妥当,到那时,我会派人来接你。”
褚玉听着这话,心底不由得冷笑一声。
经历过上一世,她怎会不知谢泽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
他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以为自己在刁难颜绾,才会急匆匆赶来,想要替颜绾撑腰。
什么“母亲有事寻阿绾”,“顺便来看看你”,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罢了。
褚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再抬眼时,面上仍是一副温婉良善的模样。
她没有拆穿谢泽,只顺着他的话道:“多谢夫君关心。”
说罢,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客气气道:“来都来了,喝口茶再走吧?”
侍立一旁的白露闻言,立刻识趣地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茶盘往前递了递。
谢泽略显心虚地别过头,出言婉拒道:“不必了,我送完阿绾,还要去衙门点卯,就不多留了。”
话未说完,他便急匆匆转身,一把拉住身后的颜绾,逃也似的往门外走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褚玉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
片刻后,沈宅大门外。
谢泽拉着颜绾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中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神色。
颜绾坐在他对面,红肿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垂首敛目,双手紧紧绞着一方绢帕,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知道,谢泽这是生气了。
她与谢泽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他的脾性了。
他素来待人谦和有礼,平日里纵是有几分不悦,也从不轻易形于色,鲜少动怒。
可一旦真的动了气,那双眼便会如淬了寒冰一般,叫人心底生寒,不敢直视。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她却能一眼看穿。
可正因为这份了解,她才越发感到不安。
今日这一出戏,本是她费尽心机、精心铺就的局。
她算准了谢泽会闻讯赶来,算准了他会看见自己跪地受辱的模样,算准了他会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褚玉身上。
却唯独没有算到,褚玉根本不在那间屋子里!
想到这里,颜绾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谢泽心思缜密,恐怕早已想明白,今日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罢了。
颜绾本想开口解释几句,挽回一下自己在谢泽心中的形象,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十分清楚,此时的谢泽正处于盛怒之中,最是讨厌旁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聒噪不休。
此刻若是贸然开口,只怕非但不能平息他的怒火,反而还会火上浇油。
颜绾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蜷在马车的角落里默默垂泪,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演绎到了极致。
她知道,谢泽最吃这一套。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落泪,他便什么气都消了。
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伴随着车夫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驶离沈宅,朝着谢府所在的方向悠悠前行。
约莫一炷香的沉寂过后,谢泽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颜绾身上,声音低沉道:“说吧,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章 颜绾
颜绾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谢泽。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谢泽眼底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充满审视的目光。
从小到大,谢泽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颜绾轻咬下唇,指尖微微攥紧,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之色,这才颤抖着声音开了口:“我进门之后,便瞧见屏风后面隐约坐着个人影,以为是玉儿妹妹在里面,便站在屏风外,跟那人影说了半晌的话。”
她略微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红肿的颊边,神情凄楚道,“可谁知,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曾有半分回应,我……我以为是妹妹不肯原谅我,一时心急,这才……”
说到这里,颜绾垂首敛目,没有再说下去,只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啜泣着。
“都怪我,是我太过心急,一心只想着快些同玉儿妹妹说清昨夜的误会,却连她在不在屋子里都没弄清,最后闹出了这样的笑话,还险些让阿泽错怪了妹妹,都是我的错……”
她抬起泪眼看向谢泽,眼中满是自责与懊悔:“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只是一介弃妇,本就不应赖在谢家,不如寻个穷乡僻壤了此残生,也好过整日给你们添麻烦……”
谢泽听着这些话,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起来,颜绾的身世,也着实是坎坷。
她是谢夫人的外甥女,幼年丧母,父亲又常年在外地为官,只留她一人在老宅之中,靠着几个仆妇照料,勉强度日。
谢夫人心疼外甥女孤苦无依,便做主将她接入谢府,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颜绾到谢府那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而彼时的谢泽也才五岁出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习字,情谊深厚,无话不谈。
谢夫人也格外疼爱这个外甥女,吃穿用度一应比照谢泽这个嫡子,半分不曾委屈了她。
谢府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不少人都暗自揣度,说这位表小姐,将来定是要做谢府的少夫人的。
就连颜绾自己,大抵也是这般觉得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颜绾十四岁那年,她的父亲不知得罪了哪门子权贵,丢了官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日日登门,催逼不休,颜家被逼得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颜父只好答应将女儿许配给当地一个刚刚丧了妻的富商做继室,用聘礼来填债。
那富商年近五旬,年纪甚至比颜父还大上几岁,家中已有三子两女,就连最小的儿子,都比颜绾年长两岁。
谢夫人自然舍不得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推入火坑,可那时恰逢谢毅因诗获罪,谢家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会有余力顾及颜绾这个表小姐?
何况婚姻大事,遵循的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颜绾终究不是谢家的人,谢家纵然有心相帮,也断不能越过她的亲生父亲,去插手她的终身大事。
所以,不久之后,颜绾及笄刚过,便被父亲从京城接走,逼着嫁去了那富商家中。
谢泽至今都记得颜绾离开谢府那天的情形。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紫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净得无半分装饰。
她站在谢府的大门外,眼眶红红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许久,终究只吐出一句轻若蚊蚋的“阿泽,保重”。
他想冲上去拉住她的衣袖,想求母亲想办法留下她,可谢夫人却只淡淡地说了句:“那都是她的命,由不得我们。”
马车辚辚远去,扬起一路尘烟。
谢泽立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发闷。
后来,谢毅被判流放岭南。临行之前,他特意寻了昔日的同窗褚攸之,恳请他代为指点谢泽学业,又顺势提出与褚家联姻,为谢泽寻一个安稳的归宿。
谢泽本以为,自己和颜绾的缘分,便到此为止了。
他渐渐收了心底的念想,潜心向学,待长大成人后,又遵照父母之命,迎娶了褚玉为妻。
婚后,他严格恪守谢家洁身自好的家规,不曾纳妾,亦不曾在外拈花惹草。
褚玉虽是依父母之命所娶,感情方面比不得颜绾深厚,但胜在温婉贤淑,持家有道,不仅待人温和宽厚,从不妄生事端,还将谢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侍奉长辈也颇为尽心,所以在谢泽心中,对这个妻子并无半分不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与褚玉成婚后第二年,那个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人,竟又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他的身边。
原来,颜绾嫁与那富商后不过数年,那富商便因私贩官盐之事被官府抓捕入狱,家产抄没,满门获罪。
颜绾作为女眷,原本是要没为奴籍,充入教坊的。
但或许是那富商对她还有几分情谊,竟赶在官府定罪前给了她一封休书,放了她自由身,这才让她免于沦为官奴的命运。
被休之后,颜绾无家可归,辗转了数月,终究还是回到了京城,投靠了彼时正如日中天的谢家。
……
谢泽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颜绾身上,原本坚如磐石的心肠终于还是软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挪至颜绾身侧坐下,伸开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好了,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此事原也不怪你,既是一场误会,说清楚了就好。”
听得他这般温言安慰,颜绾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一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颜绾窝在谢泽怀中,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得似浸了蜜的糕团,轻声道:“谢谢阿泽。”
谢泽垂眸,目光落在颜绾红肿的脸颊上,心底那点残存的埋怨,在看到这些伤痕的瞬间,便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心疼。
谢泽小心翼翼地捧起颜绾的脸,拇指轻轻抚过颜绾红肿的颊侧,轻声叹道:“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颜绾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羞涩道:“只要是为了阿泽,我做什么都情愿。”
说这话时,她眼睫轻颤,目光低垂,脸颊上泛起两团淡淡的红晕,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少女时期的青涩与羞怯,着实令人心动不已。
看着这一幕,谢泽只觉心底一阵妥帖,先前因被戏耍而产生的愤怒,以及被褚玉堵得哑口无言的憋闷,都在此刻如冰雪消融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宽阔的街巷,朝着谢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
接下来的日子,褚玉难得偷得一段清闲。
不必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给婆母请安,不必劳心操持谢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吃穿用度,不必应付高门之间那些虚与委蛇的人情往来,更不必在谢泽面前敛声屏气、察言观色。
她只需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这方小庭院中,或读书抚琴,或赏花烹茶,日子倒也过得松散自在。
这般闲适的光景,竟让她恍惚生出几分未出阁时的错觉。
褚玉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望向远处黛青色的天际,目光略微有些失神。
这几日闲来无事,她便将前世的记忆细细梳理了一遍。
她记得,正是在这一年,朝堂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太子容彻被废,燕王容瑾奉诏回京。
第9章 弟弟
这些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原本与褚玉这样的深宅妇人无甚干系。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谢家当年能够东山再起,正是由于攀上了太子这门高枝。
某种程度上,谢家也算是依附于太子的势力。
所以,当太子被废的消息传至谢府时,府中上下皆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谢毅本人更是整日坐立难安,生怕此事牵连自身,连累整个谢家一同被治罪。
好在后来,圣上或许是觉得此事牵连甚广,若尽数治罪,恐引发朝野震动,也或许是对太子还留有几分情面,并不打算对其党羽赶尽杀绝,所以最终,只是处置了太子身边的几个心腹,至于其余依附太子的朝臣,大多只是降职申饬,并未斩草除根。
谢家最终有惊无险,并未因为废太子之事受到实质性的牵连。
可也仅仅只是未受牵连而已。
没了太子这座靠山,谢家便失了在朝堂上立足的倚仗。
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同僚,一夜之间便换了副嘴脸,对谢家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什么晦气一般。
自那以后,谢毅每每上朝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惹怒了圣上,再经历一次流放岭南那样的噩梦。
他本就年事已高,经此一吓,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不过半年的光景,便病得卧床不起,都没撑到来年开春,就撒手人寰了。
谢毅一去,谢氏门庭自此一落千丈,连带着褚玉这个少夫人的日子,也愈发艰难了起来。
婆母的脾气开始变得阴晴不定,下人们也越发懒散懈怠,府中的用度一减再减,处处捉襟见肘。
若只是日子过得清苦些,褚玉倒也能忍。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谢家自身尚且难保之际,她的弟弟褚隽又出事了。
这一年恰逢春闱,各地举子云集京城,赴闱应试,褚玉的弟弟褚隽也在其中。
他自幼聪慧,读书用功,全家人都盼着他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可谁知,这一年的科举,竟爆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舞弊大案。
具体细节褚玉所知不多,只知是有人提前窃取了试题,暗中贩卖给本届考生。
听闻涉案的举子,竟有数十人之多。
圣上震怒,下旨严查,所有有涉案嫌疑的举子,不论是否真的参与舞弊,一律关押大理寺,等候审理。
而褚隽的名字,亦在其中。
时至今日,褚玉仍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做出舞弊这种事。
她虽为女子,不懂科举仕途之事,但她了解自己的弟弟,知道褚隽性子耿直,最重气节,绝不可能靠这种下作的手段去谋取功名。
正巧谢泽在大理寺任职,褚玉便去求他,希望他能帮忙在主审此案的官员那探探口风,问问其中是否存在冤情,能否为褚隽争取到从宽处置。
褚玉本以为,夫妻一场,谢泽总不至于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可谢泽却说,谢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自顾尚且不暇,哪儿还有余力去管旁人的事?
更何况,有没有冤情,大理寺自有定夺,他一个从六品的小官,难不成还能左右大理寺的判决?
那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堵住了褚玉的嘴。
彼时褚玉闻言,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她这才明白,她和她的家人,在谢泽眼中,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旁人”罢了,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褚玉别无他法,只得日日前往寺庙焚香祈福,祈求大理寺能公正办案,还弟弟一个清白。
可苍天无眼。
最终,包括褚隽在内的一批举子,皆因舞弊证据确凿,被判处斩刑,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沈宅,沈氏当场便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眼睛也变得空洞呆滞,整日里不言不语,只呆呆坐在窗前,望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可她要等的人,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沈氏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些年全凭着“将褚隽抚养成人”的念想,才咬着牙撑到了现在。
如今褚隽没了,她最后的念想也断了。
自那以后,沈氏的身体每况愈下,汤药灌下去也不见半分起色,不过熬了几个月,便在某个寒冬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
褚玉闻讯赶到沈宅时,沈氏早已没了气息。
她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般,唯有那一双手,摸起来格外冰凉。
褚玉握着那双手,握了整整一夜,也始终没能把它捂热。
……
想到这里,褚玉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酸涩一点点压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美好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褚玉抬眸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穹,目光又添了几分恍惚。
如今,她重活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太子尚未被废,褚隽也还没有参加春闱。
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
只是,她应该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的家人,改变那早已注定的结局呢?
褚玉仰面躺在藤椅上,只觉得脑中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这时,白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少爷回来了。”
褚玉闻言,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忙从藤椅上起身,翘首往院门的方向望去。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整座庭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院门处,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踏着斑驳的树影,朝这边款款走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已长至成人的模样,只是肩背尚显单薄,宛如一株尚未长成的青竹,已初具几分挺拔之姿。
他身着一袭青色襕衫,腰间束着素色革带,乌发以发带简单束起,通身洁净素雅,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少年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宇间尚带着几分青涩和稚气,却也隐隐能够看出几分日后长成时的俊朗轮廓。
此人便是褚隽,褚玉的亲弟弟。
第10章 桂花糕
褚玉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步步走近,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转瞬便盈满了眼眶。
自己有多久不曾见过他了?
前世,从弟弟含冤而亡,到她被送去庄子自生自灭,中间隔了差不多三年之久。
久到就连他在记忆中的模样,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而此刻,他就站在阳光之下,站在她的面前。
不再是记忆中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而是活生生的,会走会笑的,鲜活如初的他。
褚玉咬着唇瓣,拼命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在褚隽离得尚远,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阿姐!”
他朝着褚玉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明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几步便来到了褚玉面前。
少年瘦高的身影将午后的阳光遮去了大半,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右手,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身后取出个油纸包,在褚玉面前晃了晃,眉眼弯弯道:“喏,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褚玉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泪水逼退些许,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
“是阿姐最爱吃的,五芳斋的桂花糕!”
褚隽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我听阿肆说你要回来住几天,便顺路去五芳斋买了些,刚出炉的,还热着呢,快尝尝吧!”
褚玉呼吸微微一滞。
五芳斋的桂花糕。
那是她打小最爱吃的点心。
褚玉记得,自己还未出阁时,父亲便常去五芳斋,买桂花糕给他们姐弟吃。
那时父亲尚在,母亲的身子也还康健,一家人围坐在花园的石桌前,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一边嬉笑谈天,好不热闹。
后来她嫁入谢家,虽然回娘家的机会不多,但每次回来,弟弟都会特意去五芳斋买上一包桂花糕,放在她房中,好让她一到家便能吃上。
再后来,弟弟和母亲相继离世,她便再也没有吃过五芳斋的桂花糕了。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味道。
可此刻,当那股熟悉的甜香透过油纸的缝隙钻进鼻腔时,所有的记忆都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褚玉垂下眼帘,拼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伸手接过那包尚带温热的桂花糕,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正好我今日想吃这个,多谢阿隽!”
褚玉双手捧着油纸包,小心翼翼解开系绳,捻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轻轻送入口中。
桂花的清甜与糯米的绵密在舌尖缓缓化开,熟悉的口感,熟悉的味道,一切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褚玉慢慢咀嚼着,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几分。
这一口糕点入喉,她才恍然对重生之事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弟弟尚未出事,母亲也还健在的时候。
真好,真好。
褚隽立在一旁,见褚玉心情似乎不错,心里原本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悄悄落了地。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
先前听阿肆说谢府走了水,褚玉大半夜跑回了娘家,他第一反应便是阿姐在谢家受了委屈。
毕竟谢府那么大,还能没有一间像样的屋子给少夫人吗?反倒让人大半夜的跑回娘家来住?
这里头定然还有别的缘由。
他本想问个清楚,可见褚玉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倒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当是自己多虑了。
褚玉吃了两块糕点,这才似想起什么般,抬眸看向褚隽,问道:“今日怎的回来了?太学那边不要紧吗?”
褚隽如今在太学读书。
太学距离沈宅很远,纵是骑马也需小半个时辰,日常往返颇为不便,所以他便和几个同窗一起住在太学斋舍,非旬休不回家。
褚玉记得,今日似乎还没到旬休的日子。
褚隽闻言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阿姐你忘了,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司业大发善心,给我们放了七日的假,说让我们回家多陪陪家人。”
说罢,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语气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雀跃道:“对了阿姐,我这次旬考得了头名,司业说了,若我能继续保持,待到年末岁考,定能拔得头筹!这样一来,我便有资格参加明年的春试了!”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充满了干劲和信心,再配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端的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与地方生徒需先通过州试,方能获得参加春试的资格不同,国子监、太学等官学出身的生徒,只要通过学院内部的岁考,便可直接获得参加进士科考试的资格。
褚隽今年才十七岁,便有希望参加春试,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太学生中,也已是凤毛麟角。
若真能在春试中一举中第,那便是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了。
褚玉看着弟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憧憬,心底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一时五味杂陈。
此时的褚隽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翘首以盼的春试,最后竟成了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索命刀。
褚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多想告诉他,明年那场春试会出事,会牵连无数举子,会让他丢了性命。
可她又该如何解释?说她乃重生之人,早已知晓明年会发生的一切?
先不说褚隽听了会不会信,即便他信了又如何?难道真要让他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更何况,距离明年春试还有半年,很多事情或许仍有变数,未必全然如前世一般。
若此时贸然开口,除了徒增忧虑之外,又有什么用呢?
罢了。
难得褚隽今日这般高兴,就先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
褚玉收起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温和而欣慰:“好,我们阿隽真厉害!”
褚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你一路赶回来也累了,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斟杯茶。”褚玉说着,转身往屋内走去。
茶香袅袅升腾,氤氲在午后的光影里,朦胧缥缈,宛若梦境。
褚隽跟在褚玉身后进了屋,找了张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忽似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道:“对了阿姐,我明日与几位同窗约好了去丰乐楼小聚,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丰乐楼。
听到这三个字,褚玉的手忽然一松。
茶壶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作几瓣。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和绣鞋上,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阿姐?你怎么了?”
第11章 丰乐楼
褚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忙起身来到褚玉身边,一把拉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烫着没有?快让我瞧瞧——”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还带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褚玉怔愣半晌,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抽了回手,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摇了摇头道:“无妨,只是手滑了一下,没有烫着。”
说罢,她便弯下腰,准备去捡那些碎瓷片。
“我来我来!”褚隽抢先一步蹲下身,动作麻利地拿过一旁的笸箩,一片一片地将碎瓷片拾入其中,“阿姐莫动,当心割伤了手。”
褚玉直起身,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有关丰乐楼的一切。
前世,也是在中秋前夕,褚隽和几个同窗去丰乐楼小聚,席间不知为何,竟与桓尚书家的大公子桓盛起了冲突。
桓盛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父亲在朝中的权势,整日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那日也不知褚隽是怎么得罪了桓盛,竟被他带去的家丁好一顿毒打,等被送回沈宅的时候,已经浑身是血,不省人事了。
后来经过大夫诊治,说是被人打断了腿,身上还有多处内伤,所幸没有伤及要害,才得以保住性命。
可那条腿伤得太重,骨头都碎了几处,大夫说即便养好了,日后恐怕也会留下病根。
褚玉听到消息后,也曾多次回娘家探望,每每看到弟弟那副惨状,心都像是被刀剜过一样疼。
褚隽的腿一直养到年尾,才将将能下地走路,后来恢复得还算不错,走路时若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每逢阴雨天,那条腿便会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褚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行,明日你不能去。”
褚隽正将最后几片碎瓷放进笸箩,闻言不由得一愣。
“为什么啊?”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碎屑拍了拍,一脸不解地看着褚玉,“不过是与几个同窗一起吃顿饭、喝喝茶,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去?”
褚玉秀眉微蹙,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前世,她也曾问过褚隽,究竟为何与桓盛起了冲突,竟闹到这般地步。
可褚隽不知为何,竟死活不肯开口,只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桓盛那厮不是东西,便是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揍了他一顿!”
再多问,他便偏过头去,任凭褚玉如何追问,都闭口不言。
所以,褚玉至今都不知道,那天在丰乐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母亲这几日常念叨你,担心你一个人在太学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总惦记着,这次你难得回来一趟,应当多陪陪母亲才是,何况……”
说到这,褚玉垂下眼帘,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何况,阿姐也许久未见你了,也……十分想念你。”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除了思念,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非要留他在家的理由。
褚隽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阿姐又要搬出那些“不要贪图享乐”“要以学业为重”之类老生常谈的道理来劝他。
却没想到,阿姐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她想他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也是他最无法反驳的一句话。
褚隽沉默片刻,原本想要辩驳的冲动在这一瞬间彻底歇了下去,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解和抗拒。
他的阿姐,很少说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阿姐从来都是那个端庄持重,处事周全的大家闺秀,很少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绪。
可今日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褚隽忽然觉得,或许阿姐在谢家,当真受了什么委屈。
或许她这次回来,并不只是因为走水那么简单。
或许她不说,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我明白了,阿姐。”褚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温柔,“那我明日便让阿肆去同他们说,就说家中忽然有事,不能同他们小聚了,等回了太学,再请他们吃酒赔罪,可好?”
褚玉抬眸,望着弟弟那清澈而纯粹的目光,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她知道,褚隽难得休假,出去和朋友聚一聚,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去阻止他。
是她因为前世的记忆,才强行将他留在了家中。
而理由,不过是一句“想他”。
这个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脚。
可褚隽却信了。
不但信了,还愿意为了她,推掉和朋友之间的约定。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不问缘由的顺从,让褚玉心头一暖,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几分,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褚隽敏锐地察觉到了姐姐的异样,顿时慌了神。
他连忙上前两步,扶着褚玉的肩头,俯身去看她的脸,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阿姐怎么了?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阿姐你别哭啊……”
褚玉摇了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轻轻拍了拍褚隽的手背,努力扯出一抹笑容道:“没事,就是方才被茶水烫了一下,这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疼,我去涂点药膏就好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几乎是逃跑似的绕去了屏风后面。
屏风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竹叶婆娑,将内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转过屏风,褚玉便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嘴,无声地落下泪来。
前世她失去了太多,父亲、母亲、弟弟,还有那个被送出谢府的孩子……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那漫长的痛苦中磨成了铁石,再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容。
可此刻,弟弟一句“阿姐你别哭”,便将她所有的伪装击得粉碎。
屏风外,褚隽急得团团转。
他很想跟进去看看,可他毕竟是男子,不好越过那道屏风,只得在外面急得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屏风的方向望一眼,心里默默祈祷姐姐不要有事。
——
与此同时,谢府。
谢泽下值归来,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今日在大理寺,他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谢家的少夫人跑回娘家去住了,定是他们夫妻不和,闹了别扭云云。
谢泽听后,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却像吞了只苍蝇似的,膈应得厉害。
他正想着什么时候将褚玉接回来,好堵住那些闲人的嘴,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阵风似的扑到了他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爹爹!”
第12章 中秋
谢泽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正仰起小脸望向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瞧着甚是可爱。
这便是他的儿子,谢霖。
看到这张小脸的瞬间,谢泽原本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眼底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
他弯腰俯身,将谢霖从地上抱起,声音带着几分宠溺道:“怎的这么晚还不睡觉?”
谢霖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脑袋往他肩窝一埋,瓮声瓮气地应道:“我想等爹爹回来再睡,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爹爹回来……”
谢泽心下一软,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温声道:“爹爹这不是回来了吗?”
谢霖抬起头,歪着小脑袋望了望谢泽身后,又左右瞧了瞧,似在寻什么人。
然而寻了半晌,都没有寻到他想见的人。
谢霖撅起小嘴,一脸失望地问道:“爹爹,娘亲呢?娘亲怎么没有跟爹爹一起回来?”
他歪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谢泽,眼底满是对褚玉的思念。
谢泽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
褚玉回娘家这几日,儿子几乎日日都要来问他一遍。
起初他尚能耐着性子哄几句,说娘亲这几日住在外祖母家,等正院修好了就回来。
可同样的回答说了这许多日,便是他再疼儿子,也觉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过,此事倒也怪不得谢霖。
毕竟在此之前,褚玉从未离开谢府这般久过。
即便偶尔回娘家探望,也基本是当日便回,从不会耽误了照顾孩子的事。
所以谢泽从未想过,原来在儿子心中,褚玉的分量竟有这般重。
他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爹爹不是说过了么,等正院修葺妥当,娘亲就会回来了。”
谢霖撅了撅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小嘴嘟囔道:“可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了!夫子说,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月饼、赏月亮!娘亲连中秋都不回来,是不要霖儿了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哭腔,眼眶也红了一圈,瞧着可怜兮兮的,十分惹人心疼。
谢泽不由一怔。
经过儿子这一番提醒,他才恍然惊觉,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了。
大理寺近来事务繁多,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竟险些忘了这般重要的日子。
往日中秋,他早已习惯了有褚玉在身边张罗。
她会提前几日便开始准备,亲自挑选食材,和面制馅,赶在中秋节前,做出几样不同口味的月饼。
到了中秋那日,她还会将府里上下布置一新,再备好瓜果酒水,拉着他和孩子去院中赏月。
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甚至偶尔还会嫌她太过铺张、太过讲究。
可此刻,当他想到那个每年中秋都会亲手做一桌月饼、笑意盈盈地陪伴在自己身侧的人,今年极有可能不会回来与他共度中秋时,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别担心,她会回来的。”谢泽敛去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笑着哄孩子道,“娘亲最疼霖儿了,不会不要霖儿的。”
褚玉这个人,旁的不说,待孩子是真的上心。
这一点,谢泽比谁都清楚。
自从谢霖出生以来,褚玉便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从襁褓中的喂养照料,到开蒙时的启蒙教导,几乎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谢霖学走路时,她弯腰扶着他在院中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腰酸得直不起来也不肯让人代劳;
谢霖生病时,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一守便是好几夜,熬得眼睛通红也不肯去歇息;
谢霖读书时,她每日按时督促他晨起诵读、日暮温书,哪怕自己事务繁杂,也会抽出时间定期查验他的功课。
她对谢霖的好,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都看在眼里。
所以,谢泽理所当然地觉得,即便自己不主动去寻褚玉,以褚玉的性子,也绝不可能放着孩子不管的。
谢霖闻言,双眸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还可以吃到娘亲做的月饼吗?”
对他而言,中秋节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阖家团圆、赏月吟诗,而是能吃上娘亲亲手做的月饼。
褚玉做的月饼,皮薄馅足,甜而不腻,外头铺子里卖的,半分也及不上。
“自然可以。”谢泽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谢霖顿时雀跃起来,搂着谢泽的脖子又笑又闹,方才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
——
翌日,沈宅。
庭院中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簇拥枝头,馥郁的甜香随风飘散,弥漫在整座庭院之中。
今日,褚隽听了褚玉的话,并未出门,而是让阿肆去丰乐楼给同窗们传了话,说家中临时有事,今日的聚会去不成了,然后便一直待在家中,陪着母亲和姐姐说话。
褚玉想着明日便是中秋,便让清荷和白露去准备了模具和原料,准备同家人一起亲手做月饼。
沈氏听说女儿要做月饼,也十分起劲,一早便让人将庭院中的石桌石凳都擦拭干净,又将做月饼所需的各色材料一一备齐。
红豆沙、莲蓉、五仁、枣泥……各色馅料装在一只只青瓷小碗中,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一旁还放着和好的面团、木制的月饼模具,以及几把用来刻花的小竹刀。
褚隽闲来无事,便主动揽了打下手的活计。
沈氏负责调馅,褚玉负责揉面压模,褚隽便在一旁递工具、摆烤盘、将压好的月饼一一码放整齐。
和心灵手巧的褚玉相比,褚隽的手脚明显要笨拙些,时不时失手将月饼弄歪了形状,惹得沈氏和褚玉哭笑不得。
可他却做得格外认真,即便额角沁出了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落,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风拂过,金色的桂花簌簌飘落,有的落在沈氏的鬓边,有的落在褚玉的袖口上,还有的落在褚隽的肩头。
一家人围坐在庭院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褚玉看着母亲和弟弟的笑脸,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
彼时父亲还在,一家人也是这般围坐一处,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准备过节。
若是时光能永远停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褚玉垂下眼帘,将心底那股酸涩压了下去,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
傍晚时分,谢泽终于从大理寺下值,准备回府。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褚玉的事。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若再不回来,不仅儿子要闹,传出去也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所以,当他回到谢府,听闻褚玉果然不曾回来时,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都多少日了?
平日不回来也就罢了,可明日便是中秋,她竟然连一句口信都不曾让人捎回来,更不曾过问半句府中诸事与孩子的情况。
眼瞅着明日就要过节了,她倒好,在娘家待得悠闲自在,既不露面,也没有半分表示。
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他这个夫君?有没有霖儿这个孩子?
谢泽越想越气,面色越发阴沉。
“备车,去接少夫人回府。”
他就不信,自己亲自派人去接,褚玉还能不肯回来?
第13章 拒绝
下人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备车了。
谢泽理了理衣袍,抬脚便往秋水斋的方向行去。
秋水斋是颜绾在谢府的居所,院子不大,位置也偏,但胜在清幽雅致,正合颜绾不喜热闹的性子。
这些日子褚玉不在,谢霖便时常来秋水斋探望颜绾。
谢府上下皆知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对此早已见惯不怪。
谢泽刚踏进秋水斋,便瞧见了正在庭院中忙碌的颜绾。
只见她挽着衣袖,正于院中的石桌前做月饼。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一头乌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瞧着别有几分韵味。
纤细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在落日的映衬下,白得近乎发光。
她做月饼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她却做得极为投入,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配上那专注的神情,委实令人着迷。
谢泽走上前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你身子弱,怎么还亲自做这些?”
颜绾闻声抬眸,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温婉的笑容。
她将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略带羞涩道:“明日便是中秋了,我想着给霖儿做些月饼,也算是尽我的一份心意了。”
谢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案,这才注意到上面摆着许多形状各异的面团。
有的圆不圆方不方,有的馅料从边缘渗了出来,有的压模时力道不均,花纹一边深一边浅……
这些,若说是成品,似乎太过牵强了些。
颜绾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看起来颇为失落,“可惜我没有玉儿妹妹的手艺,做了许久,都做不出几个像样的来……”
谢泽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笃定道:“不必这么说,她做得再好,在我心里,也不及你亲手做的半分。”
颜绾怔怔望着谢泽,樱唇翕动了几下,柔声唤道:“阿泽……”
那声音又轻又软,宛若鸟羽拂过心尖。
谢泽心头微荡,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女子的身子纤细柔软,轻薄得宛如一片落雪,极大地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保护欲。
“我同你一起做,如何?”谢泽垂首看向怀中人,声音低沉而温柔。
颜绾将脸埋在他胸口,微微颔首,“好。”
谢泽挽起袖子走到石桌前,先在水盆里净了手,随后拿起一块面团,学着她的样子揉了起来。
以前有褚玉在,他便从未做过这些事,经验不比颜绾多多少。
好在他天生手巧,不过试了几次,便做得有模有样了。
颜绾依在他身旁,时不时替他搭把手。
二人配合得格外默契,宛如正经夫妻一般。
暮色渐浓,谢府各院都亮起了灯。
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交叠相融,说不尽的温情缱绻。
看着身旁那张温和娴静的侧脸,谢泽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
一个时辰后,城东榆钱巷内。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沈宅门前。
车夫跳下车辕,上前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清荷拉开门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借着灯笼的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装束,面色微怔,“你是……”
车夫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小的是谢府的小厮,奉少爷之命,前来接少夫人回府。”
清荷愣了愣神,回头望了一眼院内,又转回来,目光在马车和车夫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多言,“请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话音刚落,褚玉便出现在门后。
“不必通报了,我就在这里。”
那声音清凌凌的,宛如深秋时节从山间流出的泉水,泠泠悦耳,不疾不徐。
褚玉迈过门槛,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灯笼前站定。
车夫下意识地抬起头,借着那昏黄的灯火,看清了眼前这位谢府少夫人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绿色披帛,乌发只简单地挽了个圆髻,通身上下再无多余的首饰。
这副打扮,与在谢府时截然不同。
她的面容依旧清丽温和,眉眼间却少了些印象中的端庄持重,多了几分松弛和淡然。
车夫愣了半晌,连忙垂下双目,规规矩矩地拱手见礼:“少夫人。”
褚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车夫身上,神色平静地等着他开口。
车夫定了定神,这才开口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少夫人,明日便是中秋了,少爷特命小的前来,接少夫人回府过节。”
他说得恭敬而妥帖,每一个字都提前在嘴里掂量过,既传达了谢泽的意思,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催促。
褚玉听完,垂眸思量了片刻。
院中的桂花香随着夜风飘来,混着几分秋夜的清寒。
她想起母亲方才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身影,想起弟弟做月饼时被面粉糊了一脸的模样,想起一家人围坐在庭院中嬉笑谈天时的温暖。
那样的温暖,是她在谢家从未感受过的。
褚玉抬眸看向车夫,声音平静道,“你去同谢泽说,我想留在娘家陪母亲过节,便不回谢府了。”
车夫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本以为少爷亲自派人来接,少夫人总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的女子回夫家过节,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少夫人即便与少爷置气,也不至于连这点礼数都不顾。
可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得这般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少夫人,”车夫面露难色,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少爷和小少爷都盼着少夫人回去过节呢,尤其是小少爷,日日缠着少爷问少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少夫人若是不回去,只怕小少爷要伤心了……”
褚玉原本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多陪陪母亲和弟弟,任谁来请都不会动摇。
可当车夫提及“小少爷”三个字时,褚玉的脑海中便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谢霖那张乖巧可爱的小脸,原本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
第14章 骗子
霖儿……
褚玉还记得,去年生辰那日,谢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长寿面的习俗,竟趁她不注意,自己踩着凳子爬上了灶台,笨手笨脚地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
只是那面煮得糊了,盐也放多了,吃起来味道并不算好。
可当她端着那碗面,看着谢霖被灶火熏得黑乎乎的小脸时,心底却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吃过最满意的一碗长寿面。
重活一世,褚玉早已知晓,谢霖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而是谢泽和颜绾的私生子。
这个事实就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口,每每想起,都会隐隐作痛。
褚玉也曾想过,既然谢霖不是她的孩子,那她往后便不必再操心他的事了,横竖他都是谢府的长孙,就算没有她,身边也不会缺少人照顾。
可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褚玉略微垂眸,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稍等。”
忽然,她丢下这两个字,转身便回了院内。
车夫愣在原地,与清荷面面相觑,都不知她要去做什么。
不多时,褚玉便捧着一个油纸包回到了大门外。
那油纸包用麻绳系着,上面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瞧着沉甸甸的。
她双手将油纸包递给车夫,声音比方才略微柔和了几分:“这是我亲手做的月饼,劳烦你捎给霖儿,就当是我不能陪他过节的补偿。”
车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又抬头看向褚玉,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少夫人,当真不回去吗?”车夫一脸为难,“不瞒少夫人,少爷今日特意吩咐小的,务必要接少夫人回府过节,少夫人若是不答应,小的回去也不好交差……”
可褚玉依旧不为所动,目光平静而坚定,宛若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抱歉,”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无意为难你,只是这次,我想多陪陪我的家人。”
言罢,她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拉着清荷退回门内,毫不客气地合上了大门。
车夫一脸呆滞地站在门前,半晌,才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捧着那包月饼,垂头丧气地登上了马车。
——
与此同时,谢府秋水斋内。
暮色四合,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晃,光影交错斑驳。
谢霖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肩膀一耸一耸,正呜呜啜泣着,模样好不可怜。
谢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儿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几次想开口哄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在原地来回踱步,足音单调而沉闷。
事情还要从昨日说起。
昨日谢泽答应谢霖,说褚玉一定会回来陪他过中秋。
谢霖便一直盼着,从日上三竿,盼到日头西斜,却始终没有盼回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谢府各处皆已掌灯,褚玉却依旧未归,谢霖终是忍不住,一路跑到秋水斋,拉着谢泽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爹爹,娘亲怎么还不回来?爹爹明明答应过我,说娘亲会回来陪我过中秋的!”
彼时谢泽刚与颜绾做完月饼,二人正坐在廊下烹茶闲谈,气氛正好。
被儿子这般一闹,谢泽的好心情顿时去了大半。
但念在儿子年纪尚小,又盼了褚玉一整日,谢泽终究还是不忍苛责于他,而是耐着性子蹲下身,温声安抚道:“霖儿别急,爹爹已经派人去接娘亲了,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谢霖经历了昨日的空欢喜,已不再信任谢泽的话,执意要留在秋水斋等褚玉回来。
谢泽皱了皱眉,还想再劝,可谢霖已经跑到院中的秋千架上坐下,一副等不到娘亲便不走的架势。
谢泽别无他法,只得由着他去。
今日,他本想趁着这个花好月圆的日子,与颜绾说几句体己话,却没想到竟被儿子搅得不得安宁,连与颜绾亲近的心思都没有了。
毕竟当着儿子的面,总得顾忌些体面。
于是,谢泽只得远远坐在廊下,与颜绾保持着一段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谢府各处院门皆已准备落锁,可褚玉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
谢霖终于忍不住了。
“爹爹骗人,爹爹是大骗子!”
谢霖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大门要落锁了,娘亲不会回来了,娘亲不要霖儿了,呜呜呜……”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谢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哭得这般模样,顿时有些慌了神。
谢霖自小都是褚玉在照料,穿衣吃饭、读书识字、生病看护,桩桩件件皆是褚玉亲力亲为。
他平日的精力都在公务上,哪里应付得了这种场面?
一时之间,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眉头愈拧愈紧。
颜绾见状,连忙走上前去,蹲在秋千架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用帕子裹着的月饼,递到谢霖面前,温声道:“霖儿不哭,你瞧,这是什么?”
她平日里没少借着探望的名义接近谢霖,隔三差五便送些吃食玩物过去,对他的喜好脾性比谢泽这个亲生父亲还要了解几分。
她知道谢霖最爱吃甜食,所以才会趁着中秋佳节,亲手做些月饼给他吃,以此来拉近和他的关系。
谢霖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颜绾手中的月饼。
颜绾将月饼往前递了递,笑得温婉可亲,“这是表姑亲手做的月饼,可好吃了,霖儿快尝尝。”
她心想,谢霖闹着要见褚玉,无非是想吃褚玉做的月饼罢了。
可月饼终究只是月饼,即便做的再好,还能做出花来不成?
小孩子嘛,有奶便是娘,只要自己做的月饼合了他的胃口,他便不会再那般惦记褚玉了。
可谁知,谢霖只低头看了一眼,便猛地挥起小拳头,将她手中的月饼打落在地。
“我不要!我要娘亲做的月饼!”
第15章 月饼
月饼掉在地上,当即碎成了几瓣,馅料撒得到处都是。
颜绾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酸涩、有不甘、有妒恨……
诸般滋味同时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她才是谢霖的亲生母亲。
明明是她怀胎十月,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才将他带来了这世间。
明明她才应该是谢霖在这世上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可谢霖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褚玉是他的娘亲,只知道褚玉做的月饼最好吃,只知道没有褚玉的中秋算不得团圆。
他满心满眼都是褚玉那个贱人,对她这个亲生母亲却半分感情也无。
她不明白,褚玉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一个孩子这般惦记?
颜绾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满是不甘之色。
谢泽看到这一幕,本就因儿子哭闹而烦躁不已的情绪顿时如同被浇了桶热油般,怒火蹭地窜了上来。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谢霖从秋千架上拽起,抬手便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庭院中炸响,谢霖的小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嫩白的皮肤上顿时浮起一道红痕。
“怎可对长辈这般无礼?”
谢泽脸色铁青,声音里满是怒火,“你表姑好心好意给你做吃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动手将东西打翻?你娘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知道颜绾才是谢霖的亲生母亲,自然不允许谢霖这般对她不客气。
可谢霖毕竟只有五岁,哪里懂得这些道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今日既未见到娘亲,还被爹爹打了,心里委屈到了极点,当即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颜绾见状,顿时心疼不已,忙上前拦住谢泽,一把将孩子护在怀中。
“他才五岁,能懂什么?莫要这般对他。”
颜绾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谢霖脸上的泪痕,温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霖儿不哭,娘亲不会不要霖儿的,霖儿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谢霖窝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颜绾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在心中暗自骂起了褚玉。
她在娘家倒是过得舒坦自在,可曾想过霖儿见不到她,会哭成什么模样?
平日也就罢了,中秋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她竟也能狠心扔下孩子不管,当真是冷心冷血,不配为人母!
她配不上霖儿这样好的孩子,更不配占着谢家少夫人的位置。
若是自己来做霖儿的母亲,定能比褚玉做得好一千倍、一万倍!
颜绾将谢霖往怀里拢了拢,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泽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在廊下站定,躬身禀报道:“少爷,赵全回来了。”
赵全便是那个被谢泽派去接褚玉回家的车夫。
谢泽正被儿子闹得心烦意乱,此刻听说赵全回来了,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心底的烦躁瞬间散去大半,连忙吩咐道:“快,快带人过来!”
谢霖听说赵全回来了,也顿时止住了哭泣,挣扎着从颜绾的怀里抬起头,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满眼期待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厮出现在了月洞门处——正是车夫赵全。
谢霖望眼欲穿地看向赵全身后,期望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谢泽亦急步上前,目光越过赵全,朝他身后张望着。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赵全身后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谢泽见状,眉头拧得愈发紧了。
“少夫人呢?”
赵全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泽,又看了看他身后哭得双目红肿的谢霖,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
他支吾半晌,终究还是垂下了头,压低声音道,“少夫人说,想留在沈宅陪母亲过中秋,就……就不回府了。”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一片死寂,安静的仿佛落针可闻。
谢霖听完,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哇——娘亲不要我了——”
谢霖哭得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凄切。
可此刻的谢泽,早已无暇顾及儿子了。
他一脸愣怔地看着赵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少夫人说,想留在沈宅陪母亲过中秋,就不回府了。”
不回府了。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闷棍,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让他一时半会都没有回过神来。
谢泽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从不敢违逆他半分的妻子,这次竟然拒绝了他!
在谢泽的印象中,褚玉从来都是温顺的、恭谨的,逆来顺受的。
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他让她做什么,她便会去做什么。
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从未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
可这一次,褚玉明知是他派人去接,却还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这是他们成婚七年来,褚玉头一次拒绝他。
谢泽怔怔立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赵全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谢霖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声,心底愈发不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包月饼,双手递到了谢泽面前,小心翼翼道:“少爷,这是少夫人亲手做的月饼,少夫人特地吩咐小的,要将这月饼带来给少爷和小少爷,就当是她不能回府过节的补偿了。”
谢泽闻言一怔,目光愣愣地落在那个油纸包上,似乎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接过油纸包时,他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上面系着的蝴蝶结,动作不由一顿。
这系法……是褚玉亲手系的没错。
谢泽眸光微动,找准位置轻轻一拉,很快便将系着的绳结解下。
油纸在他掌心散开,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月饼。
金黄色的饼皮上印着好看的花纹,边角圆润,色泽均匀,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做的。
伴随着他拨开油纸的动作,一股好闻的甜香便随着夜风飘散开来,带着几丝桂花特有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那是他以往年年都能吃到,却年年不曾在意过的味道。
谢泽看着手中的月饼,神色略微有些恍然。
他忽然想起,每年中秋,褚玉都会主动将自己亲手做好的月饼捧到他面前,一脸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吃。
可他不喜甜食,往往只是象征性地尝上一口,再不咸不淡地回一句“尚可”罢了,心底从未觉得那些月饼有什么特别之处。
反正每年都有中秋,反正每年她都会做月饼,反正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可如今,当褚玉头一次不在他身边过中秋时,谢泽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褚玉做的月饼,味道竟是这般好。
那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了他心底某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是一片他不曾认真看过,也不曾珍惜过的光景:
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人,那个在灶前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那个在他深夜归家时为他留一盏灯的人……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如今却是他求也求不来的。
谢泽略微垂眸,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愧疚,有失落,还有一丝隐隐的、他不愿承认的慌乱。
而另一边,谢霖看见赵全带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褚玉亲手做的月饼后,顿时止住了哭泣,猛地从颜绾怀中挣了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了谢泽面前,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抓住他的衣袖道:“爹爹,月饼!霖儿要吃娘亲做的月饼!”
听到儿子的声音,谢泽这才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月饼,忽然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将油纸包整个塞进了谢霖的怀中。
随后,谢泽立即转身,甚至顾不上同颜绾道别,便径直朝着院门外走去,背影透着几分慌乱,几分落寞。
颜绾站在秋千架旁,望着谢泽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
中秋过后,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
两场秋雨过后,庭中的桂花落了大半,只剩几簇残蕊缀在枝头,透着几分秋日特有的萧瑟和凄凉。
褚玉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思绪逐渐飘远。
这几日,她将前世的记忆翻来覆去梳理了许多遍。
每一桩,每一件,皆清晰得恍如昨日。
其中她最在意的,便是五年前,她的亲生骨肉被偷换一事。
第16章 骨肉
五年,近两千个日夜,那个孩子流落在外,不知是生是死,不知身在何方,不知有没有吃饱穿暖,不知有没有人疼他爱他……
每每想到这些,褚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今中秋已过,她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去查这桩旧案了。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能跑能跳的稚童,也足以抹去诸多岁月的痕迹,将真相彻底掩盖。
那些经手此事的人,或许已经不在京城,或许早已被谢家用银子封了口,即便被她找到,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不确定五年过去,自己还能查到多少线索。
但无论如何,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亲骨肉,她都会尽力一试。
褚玉放下茶盏,开始在脑中梳理着与此事相关的重要人证。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当年那个为她接生的稳婆。
彼时她怀的是头胎,又是谢泽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整个谢府上下都对这一胎极为看重,不仅请了颇具经验的大夫坐镇府中,更早早备好了稳婆、奶娘等一应人手,确保孩子能够平安降生。
所以,当年为褚玉接生的稳婆,并非是生产前才临时从外面寻来的,而是谢夫人亲自挑选的经验丰富、家世清白、且在京城的稳婆行当中颇有几分口碑的妇人。
这样的人物,反倒比那些来历不明之人更容易寻些。
褚玉自嫁入谢府,便一直在谢夫人身边学着执掌中馈,对府中的一应人事往来都格外留心,所以即便五年过去,她也依然记得那位稳婆的姓氏,以及家住的大致方位。
虽然具体细节她已记不太清,但这也无妨,有了姓氏和活动范围,余下的只需慢慢打听便是。
褚玉拿定主意,便唤了白露进来,面色平静地吩咐道:“你去城北的永平里走一趟,替我打听一位姓魏的稳婆,年纪约莫五十上下。”
说到此处,褚玉稍一停顿,语气添了几分谨慎道:“找到之后,先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说家里有娘子快要临盆了,听说她做这一行的口碑不错,所以想请她来帮帮忙。”
白露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姐找稳婆做什么?”
褚玉略微垂眸,语气不容置喙道:“先照我说的去做,日后再告诉你具体缘由。”
白露虽满腹疑惑,但见自家小姐神色郑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她跟在褚玉身边这些年,知道自家小姐行事向来有她的道理,于是便不再追问,只点头应了声“是”,便转身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匆匆出了门。
褚玉立在窗前,目送白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眼底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
有期盼,有忐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褚玉本想在屋中安安静静等待白露的消息,却未料到,白露刚走不过半个时辰,沈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姐,小姐!”
清荷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慌张道:“小姐,谢家姑爷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小姐呢!”
褚玉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谢泽?
他来做什么?
自那日她拒绝回府,只打发人送了一包月饼回去后,这一连几日,谢府那边都再没有消息传来。
她本以为谢泽会恼羞成怒,故意晾她个十天半月,却不曾想,这才过了几日,谢泽便亲自登门了。
褚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那抹嘲讽之色,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了素日的淡然。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清荷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去准备待客用的茶水点心了。
褚玉在原地静坐片刻,这才缓缓来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简单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容色沉静,眼底看不出半分波澜。
褚玉理了理思绪,待换好了衣裳,便抬步往前厅方向去了。
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自思忖着谢泽此番前来的用意。
这几日,她虽待在沈宅不曾出门,却并非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中秋那日她拒绝回府,执意留在娘家过节的消息,不知怎的已经传了出去,引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原本她搬回娘家住,便有不少好事之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们夫妻不和,如今得知她连中秋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都未与谢泽一同度过,那些好事者便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一般,到处散布谣言,说她定是与谢泽闹了别扭,才搬回娘家的。
更有甚者,还将那日谢府走水之事翻了出来,说谢泽放着自己的正妻不救,反而先去救了那个孀居谢府的表小姐,褚玉对此心怀怨恨,这才不理谢泽,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这些流言蜚语,褚玉虽身在沈宅,却也略有耳闻。
她倒是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自己,但她也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了谢泽耳中,定然不会让他好受。
谢泽本就极重名声,何况内宅之事,向来关乎一个男子的颜面。所以,当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被人这般议论后,谢泽估计是坐不住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来寻自己,想要将自己接回府中。
褚玉猜得不错。
这几日,谢泽在大理寺时常能听见同僚们在背后议论他与褚玉的事,言语间或是同情,或是嘲讽,听得他心头烦躁不已。
有些人说得含蓄些,只叹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便点到为止;而有些人便不那么客气了,仗着与他交情尚可,直接笑他分不清内外亲疏,放着自己的妻子不救,反而去救旁人,难怪人家不理他了。
面对这些议论,谢泽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极不是滋味。
他迫切地想要将褚玉接回府中,好堵住那些好事之人的嘴,让这些烦人的猜测和议论早日平息。
可褚玉居住的正院被那场大火烧了个干净,想要完全修葺好,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谢泽思来想去,忽然意识到谢府也不是没有别的院子可以收拾出来给褚玉住,不必非要等正院修好。
于是,他便下令将府里东北角的一座名为“晴芳院”的院子打扫出来,准备让褚玉暂住于此。
这院子原是谢泽的妹妹谢泠出嫁前的居所,虽略小了些,却胜在景色优美,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家具物什亦皆齐备,只需稍加打扫便能住人。
褚玉素来识大体,定不会计较这些,何况只是临时住一阵子,等正院修好了便能搬回去,也不算是委屈了他。
所以这日下值,谢泽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吩咐下人套了车,径直往沈宅方向去了。
风卷着残桂的香气扑面而来,褚玉穿过几道游廊,远远便看见了正堂门口那道颀长的身影。
第17章 疏离
廊下风轻,带着几分秋日特有的寒凉。
谢泽负手立于庭院之中,头戴介帻,腰束玉带,脊背笔直如松,一身裁剪合度的官袍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单论皮相,谢泽确实是京城数得着的美男子。
他生得本就端方周正,又因年少入仕,举手投足间天然带着几分为官之人所特有的雅正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可褚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看透一切的清醒与疏离。
那个旁人眼中立身持正的谢大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个道貌岸然、薄情寡义之辈罢了。
褚玉定了定神,踏着青砖缓缓行来,步履不疾不徐。
裙裾轻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许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谢泽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朝着声响处望去。
褚玉今日打扮得极为素净,一袭淡青布裙,脸上未施粉黛,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没有珠翠点缀,没有绫罗缠身。
可纵是这般简素的打扮,却也难掩她身上那股经年书香浸养出来的气韵,宛如清水出芙蓉般,自有一番天然去雕饰的清雅。
不是往日那般被规矩和礼数层层裹缚出的端庄矜持,而是洗尽铅华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淡然。
谢泽转过身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之色。
不过,比起她的打扮,最让谢泽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昔日见他时那般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显而易见的冷淡和疏离,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泽见状,心底没有来由地掠过一丝慌乱。
中秋过后,他不知怎的,每当夜深人静时,总会无端想起褚玉。
可一想到她连中秋都拒绝同自己一起度过,谢泽的心头便盘旋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患得患失。
他无数次安慰自己,褚玉或许只是许久未见到沈氏,想在娘家多陪陪她罢了,并不是因为生了他的气,更不是因为那夜走水的事,吃了颜绾的醋。
毕竟在谢泽的印象里,褚玉向来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人,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同自己置气。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次走水就改了性子?
可当他来到沈宅,亲眼看到褚玉眼底那抹清晰可辨的疏离时,先前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都在那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谢泽站在原地,喉间微紧,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平日里,即便是面对政见不合的同僚,谢泽尚能做到言辞利落,进退有度,可当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妻子时,却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失措,满腹话语皆堵在胸口,一时竟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泽来之前,本是憋着一腔火气的。
他想质问褚玉,中秋那日为何不回家?想质问她心里究竟还有没有他这个夫君,有没有霖儿这个儿子?想质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任性给谢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可此刻,当看到褚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后,谢泽心底那股压抑着的怒火竟莫名熄了大半,不知该从何发作。
斟酌措辞间,倒是褚玉先开了口。
她仿佛全然未察觉到谢泽心中翻涌的情绪,只在唇角勾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盈盈福礼道:“夫君怎么来了?”
这声“夫君”唤得看似亲密,可听在谢泽耳中,却好似隔了一层薄纱般,让他猜不透褚玉此刻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淡淡开口道:“我来接你回府。”
褚玉闻言,眼睫轻轻一颤。
她抬眸看向谢泽,故作几分意外之色道:“正院修好了?”
一句话,问得谢泽一时语塞。
正院烧成那个样子,梁柱都塌了大半,若要完全修葺妥当,至少还需一两个月的功夫,怎会这般快就修好?
可他偏偏不能直说。
他总不能告诉褚玉,自己是因为受不了外头的闲言碎语,这才急着想要将她接回去吧?
谢泽喉结滚动了几下,缓缓道出了自己安排:“正院还未修好,不过我已命人将晴芳院收拾出来了,你暂且先住在那里,等正院落成,再搬回去便是。”
晴芳院。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褚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滞。
她怎会不记得那个地方。
前世正院被烧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娘家,而是在谢泽的安排下,仓促搬进了晴芳院。
那院子本是小姑子谢泠未出阁时的居所,虽不似正院那般恢弘气派,却胜在小巧雅致,一砖一瓦皆透着温婉秀气,四季皆有景致可赏。
褚玉并不讨厌那个院子,甚至可以说是喜欢的,除了格局偏小,打理中馈多有不便之外,再无半分不妥。
她本想着,不过是临时住一阵子,将就些也无妨,只要正院一修好,自己便可以搬回去住了。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正院落成的那日,却偏偏赶上了圣上废太子一事。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谢府上下人人自危。
褚玉深知大局为重,便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搬院子的事,想着等风波平息了再说。
可谁曾想,这一等,便再没能等到搬回正院的日子。
不久后,谢毅忧思过重,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依着规矩,谢泽要为父守孝三年。
守孝期间,诸事从简,褚玉身为谢家新的主母,更要以身作则,若在此时大张旗鼓地搬去正院,难免落下一个违礼不孝、贪图享乐的骂名,连累谢泽被人诟病。
于是,她又忍了下来,一直守在晴芳院,再未提起过搬院子的事。
而谢府上下,包括谢泽在内,似乎也忘了她作为主母,本应入主正院,坐镇主宅的规矩。
思及此处,褚玉眸光微动,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悲凉。
前世,她识大体,明事理,处处为谢家考虑,从不计较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即便受了委屈,往往也是独自吞下,没有半句怨言。
却没想到,她的退让和隐忍,非但没能换来谢泽的尊重和怜惜,反倒换来了整个谢家上下对她的轻视和怠慢。
他们只当她好欺负,觉得无论怎么对她,她都不会计较。
想到这些,褚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自嘲之色。
这一世,她断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褚玉稍作停顿,抬眸看向谢泽。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既然正院还未修好,那我还是先不回去了。”
谢泽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自认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正院烧了,他便另寻院落安置她。
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实打实替她着想,盼着她能早日回府,与家人团聚。
他原以为,褚玉即便觉得不妥,至少也该领他这份情。
却不曾想,她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
这般想着,谢泽心底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火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径直窜上了头顶。
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面色一沉,眼底那点残存的温和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压抑不住的愠怒。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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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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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下,院内顿时一片死寂。
一阵风自廊下穿掠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二人脚下的木地板上,更添几分萧瑟之感。
褚玉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谢泽对视着,眼底没有惊慌,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原来,谢泽能拿出的最后通牒,居然只是这个。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些年的委屈求全、隐忍退让、百般迁就,皆是因为舍不得他谢府的荣华富贵而做出的牺牲。
不然,他怎会以为,凭这样一句话,便能威胁得了自己?
褚玉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纠缠拉扯,缓缓开口道:“我们之间,当真要闹到这般地步吗?”
谢泽看着她那双如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眼眸,心底忽然有些发慌。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不似活人的眼神,反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投进什么,都会被无声吞没,连半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承认,方才是一时上头,失了分寸,说了气话。
其实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底便已生出几分悔意。
他的本意不过是逼褚玉服个软,乖乖跟他回府,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却变了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是谢家长子,是朝廷命官,断没有自己打自己脸的道理。
所以,谢泽只好继续强撑着那副冷硬的姿态,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也不想如此,都是你逼我的。”
褚玉苦笑一声,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真正的心寒,或许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像她这般,连争辩都懒得有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明明相距不过一丈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天河。
檐下竹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褚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她语气稍顿,抬眸看向谢泽,目光真诚而坦然道:“我们和离吧。”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格外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松弛,仿佛寻常与人闲谈一般。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与“和离”二字本身应有的重量极不相称,平淡到谢泽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不是没听清。
恰恰相反,褚玉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也不恼,只清了清嗓子,将音量略微抬高几分,语气坚定道:“我说,我们和离吧。”
谢泽怔在原地,宛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褚玉没有理会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往下说着,语调依旧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们之间积了太多误会,我无力辩解,你也无意深究,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从此各安其生。”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了谢泽的心口上。
其实,褚玉说这话的时候,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和离的事,她原本打算等准备周全些再提。
等她查到了亲骨肉的下落、等她掌握了足够的证据、等她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再与谢泽摊牌。
她甚至在心里推敲过很多遍,要在什么样的时间和场合,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语气,说出“和离”这两个字。
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被谢泽这般步步紧逼着,话赶话地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可说出来后,她非但不觉得后悔,反倒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毕竟,和离是早晚要说的,早说与晚说,又有什么粉别?
此番提出和离,虽比她原本预想的要早了些,却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与谢泽置气。
何况,再过一个月,便是太子被废的日子。
届时朝堂震动,谢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提出和离,旁人恐怕只会以为她是怕被牵连受累,才会迫不及待地与谢家撇清干系,明哲保身的。
届时,她不仅会落得个薄情寡义、不忠不孝的骂名,还会连累父母的名声,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蒙羞。
没有人会在意她在谢家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有人会关心她究竟为何要提出和离。
他们只会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势利小人,纵有千般道理,也会被说得一无是处。
所以,和离之事,还是越早提了越好,也让谢泽有个心理准备,回去好好想想,这段婚姻,究竟还有什么维系下去的必要。
与此同时,谢泽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微微发抖,半晌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从未想过,褚玉会主动提出和离。
谢泽对褚玉的处境心知肚明。
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弟弟年少……若再没了谢家这座靠山,她在京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本以为,见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褚玉会害怕,会惶恐,会乖乖低头认错,会跟他一起回府。
毕竟,他一个没了娘家撑腰的女人,一旦离了谢家,又能去往何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褚玉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惧色,反而还顺势提出了和离。
那可是和离!
是要上衙门备案,甚至要写入族谱,被全族人议论耻笑的和离!
一旦和离,他谢泽便会成为自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被妻子主动求去的朝廷命官。
届时,陛下会如何看他?旁人会如何想他?同僚会如何议论他?
此事关乎他的名声,他的仕途,还有谢家的颜面,她怎么敢,怎么能如此轻易便说出口?
谢泽死死地盯着褚玉,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后悔的痕迹。
哪怕是一丝慌乱、一丝犹豫、一丝不舍,都好。
可是,没有。
她的目光依旧坦然,没有躲闪,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要与自己和离。
意识到这一点,谢泽心底忽然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他终是猛地一挥衣袖,气急败坏道:
“好,好得很!”
“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后悔!”
说罢,谢泽径直转身,再没看褚玉一眼,便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扬长而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近乎仓皇,仿佛在逃离什么般,步履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
谢泽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的余晖漫过檐角院墙,将目之所及的景致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然而谢泽却无心欣赏这满目的秋色。
只见他沉着脸走下马车,步履急促而沉重,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门房远远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首恭谨地退至一旁,连例行的问候都硬生生咽回了腹中。
谢泽迈开步子往府内走去,脑子里都是褚玉的那句“我们和离吧”。
这话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尖刺,搅得他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他需要寻个地方静一静。
可他还未转过垂花门,便看见一名小厮匆匆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少爷,老爷回来了,此刻正在濯春园的书房里等着少爷呢。”
谢泽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父亲回来了?
他记得,父亲此番奉旨前往江南督办水患,临行前说的是三月为期。
按照计划,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回京。
可他却在今日回了京,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20章 东宫出事了
“知道了。”
谢泽敛去面上的烦躁之色,将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按下,连官袍都来不及换,便径直往濯春园而去。
濯春园与谢府大院仅一墙之隔,原是城中一位富商斥巨资修建的私家园林。
后来谢毅发迹,便从那富商的子孙手中购得了此园,命人拆去中间院墙,将两座宅院连为一体,便成了谢府如今的格局。
那园子虽不算大,却胜在精巧雅致,亭台错落,曲径通幽,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四季皆有景致可赏。
后来谢毅年事渐高,便将府中大小事务一并交托给了谢泽和褚玉这对小夫妻打理,自己则携夫人搬进了濯春园,过起了半仕半隐的逍遥日子,每日下值后不是读书品茶,便是与三五老友下棋论道,好不悠闲自在。
谢泽穿过连通谢府与濯春园的那道月洞门,沿着曲折的游廊快步而行。
廊外的池塘里残荷半卷,几枝枯茎伶伶仃仃地立在水面上,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然而他无暇多顾,只一个劲地往前走,很快便行至书房门外。
门扉半掩着,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谢泽理了理衣袍,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沉声唤道:“父亲,是我。”
“进来吧。”
谢泽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父亲谢毅正负手立于书架前,仰头望着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谢毅年逾五旬,鬓边已染霜色,可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官场涵养出的沉稳威仪,令人不自觉望而生畏。
谢泽垂手立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子见过父亲。”
谢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谢泽一眼,旋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自己对面的椅上坐下。
“坐吧。”
谢泽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一副恭听训示的模样。
谢毅并未急着开口说事,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问道,“我走的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的差事办得如何?”
谢泽知道这是惯例的询问,也不多做犹豫,只思量片刻,便将最近手头正在查办的几桩案子拣要紧的说了,言辞条理清晰,措辞谨慎妥帖,该详则详,该略则略,既有事实陈述,亦有自身的判断与见解。
谢毅边听边点头,间或问上一两句,神色看起来还算满意。
可谢泽却渐渐察觉,父亲看似是在听他说话,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似是在思索别的事,看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谢泽禀报完毕,静待片刻,却不见父亲回应,不禁微微蹙眉,轻声唤道:“父亲?”
谢毅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匆匆道了声“不错”。
说罢,他忽然正了正神色,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谢泽的脸上,沉声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会提前回京?”
谢泽微微一怔。
这正是他自进门起便想问的。
父亲此番领命南下,明明说的是至少三个月才能归京,如今才过去两月有余,他便这般毫无征兆地提前回来了,其中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谢毅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起身走向房门,将虚掩的门扉合拢,这才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是要与儿子说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谢泽见状,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谢毅沉吟半晌,终于向前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到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方缓缓开口道:“东宫出事了。”
谢泽闻言一震,方才从褚玉那里带来的满腹烦躁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眉头紧紧拧起,“怎么回事?”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京城,从未听说过东宫有任何异动。
父亲远在江南,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谢毅轻叹一声,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暮色,沉声解释道:“我此番前往江南赈灾,原本一切尚算顺利,却未料几日前,顾氏族长忽然来访,求我替他打探一件事。”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隔墙有耳,“他说,太子殿下不知犯了何事,被陛下软禁东宫,内外消息皆被封锁。”
“顾氏一族虽忧心殿下的安危,却也不敢在此节骨眼上轻举妄动,于是便托我这个明面上与太子无过深牵扯的外人,帮忙在京中打探内情。”
“兹事体大,我不敢耽搁,连夜处置完手头事务,提前近一个月快马归京,便是为了此事。”
说罢,谢毅再次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
“顾氏于我有恩,当年我流放岭南,若不是有当地的顾家人照拂,恐怕都未必能活着回来,何况我回京之后能够东山再起,靠的也是太子殿下的提携,所以,太子殿下一旦出事,我这个被他一力提拔上来的人,恐怕难免要受池鱼之殃啊!”
谢泽闻言,眉头不自觉拧得更紧。
父亲所言,他又何尝不知?
谢家能有今日的光景,根基全在太子身上。
太子若倒,谢家即便不被牵连,也必将失去最大的倚仗,从此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所以,于情于理,他们谢家都没有拒绝顾氏的理由。
毕竟顾氏乃太子母族,帮顾氏,便是帮太子;帮太子,便是帮自己。
可调查东宫的事,又谈何容易?
“父亲打算怎么做?”
谢泽也算是京城官场中人,却从未听到过太子出事的风声,可见宫中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打探的。
谢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茶叶上,似是在斟酌着什么。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秋风掠过枝叶的轻响隐约可闻,在薄暮中显得格外萧索。
半晌,谢毅终于开口,“我记得,玉儿有个出身范阳卢氏的闺中密友,而她的姐姐,早些年还入了宫,被圣上封为了贵人。”
谢毅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缓缓道出心中盘算:“卢氏既有女儿在宫中,必定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这几日,你不妨带上玉儿,以访友的名义去她家走动走动,说不定能问出些眉目来。”
谢泽闻言,神色恍然。
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褚玉还未出阁时,确实与范阳卢氏的嫡女卢蕊交情甚笃,情同姐妹,后来即便各自嫁了人,逢年过节也常有往来。
卢蕊的姐姐卢蕙在宫中为妃,必定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宫闱秘闻。
父亲这个法子,确有几分可行之处。
可问题是……
一想到此事还需褚玉出面,谢泽心下顿时一虚,神色也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怎么?”
察觉到儿子的异样,谢毅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出言询问。
感受到父亲满是探究的目光,谢泽脸上不禁掠过一丝窘迫之色。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阿玉她……如今并不在府中。”
第21章 知错
谢毅一听,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谢泽眼见事情瞒不住了,便只好将半月前府中走水、正院被烧、褚玉搬回娘家暂住等等一系列事由和盘托出。
他说得简略,诸多细节皆一笔带过,所以谢毅起初还以为无甚大事,只轻笑道:“嗨,这有何难?明日你套了车,亲自去沈宅接她回来便是。”
谢泽支吾了半晌,终于还是将那晚自己没有去正院救褚玉,而是去秋水斋救了颜绾,导致褚玉对他心存不满,待在娘家不肯回府的事,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出来。
至于褚玉提出和离的事,他思量再三,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不打算透露给谢毅。
一来,是觉得在父亲面前说这些有失颜面,二来,他总觉着褚玉说的不过是气话,不必当真,更不必说给长辈知晓,平白添堵。
谢毅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叩在桌案上,面色铁青地指着谢泽,“你呀你,真是糊涂!这世上哪有放着正妻不救,反倒去救外人的道理?难怪她躲在娘家不肯回来,此事的确是你做得不妥!”
谢泽被训斥得低下了头,可心底终究有些不甘,忍不住低声辩驳道:“阿绾她不是外人,她是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的表姐!何况她身子不好,住的院子又偏,我自然应当先去救她……”
“那能一样吗?”
谢毅不待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绾儿与你再亲近,终究也只是表亲,玉儿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年替你打理后宅,侍奉爹娘,教养孩子,里里外外操持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心血?这样的夫妻情分,岂是旁的表亲能相提并论的?”
谢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凌厉的目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何况你做出这等事,可曾想过府里下人会如何看待她?外面的人会如何议论她?会不会觉得她身为谢府少夫人,在你心里的份量还不如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姐,进而轻视她、为难她?”
“你呀你,读书的时候还算机灵,怎么偏偏在这等事上如此不开窍?”
谢毅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余窗外秋风吹动竹叶的簌簌声在耳边回荡。
谢泽怔在原地,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他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些。
走水之后,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褚玉身为他的正妻,理应体谅他的难处,而不是为此拈酸吃醋、耍小性子。
可如今被父亲一语道破,谢泽才恍然发觉,他从始至终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理所当然地认为褚玉应该理解他、体谅他、包容他,而他却从未设身处地站在褚玉的立场考虑过,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更没有关心过她当时是否害怕,是否受伤。
谢泽垂着头,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儿子知错了。”
谢毅见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面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缓缓搁了回去,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道:“你要明白,你与玉儿,还有霖儿,你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做事要分清内外亲疏,不可意气用事,你只记着绾儿身子不好,可曾想过玉儿一个人被困在火中,心里会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眉眼上,继续语重心长道:“她那日未曾与你大闹一场,已然算是有涵养、识大体了,你却不懂她的隐忍与周全,一门心思全扑在绾儿身上,怎能不令人寒心?”
谢泽沉默着,没有再反驳父亲的话。
他忽然想起那晚,自己救出颜绾后,便忙着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忙着安抚照料,忙着嘘寒问暖,几乎忘了褚玉也被困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等他终于想起她时,她早已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他还记得褚玉那晚的模样——衣裙上满是被烟熏过的痕迹,发髻也散落了几缕,面色亦有些苍白。
可她却表现得十分冷静,脊背挺得笔直,站在府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灭火。
她甚至没有质问过他一句。
那时他还暗自庆幸,觉得她果然识大体、明事理,没有在这种时候给他添乱。
如今想来,那晚身陷火海的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再看到自己不顾一切先救了别人,却将她弃之不顾时,又该有多失望?多心寒?
愧疚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点一点将他淹没。
看着儿子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愧色,谢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本就难免,只要把话说开了,便不会有什么隔夜仇。”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向谢泽,加重语气道:“明日你备上些礼品,亲自去沈宅走一趟,说几句软话,赔个不是,这事儿自然也就过去了,眼下东宫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切莫因为这些内宅小事,耽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你可明白?”
谢泽面上掠过一丝难色。
让他去给褚玉赔礼道歉,心里终究是有些不情愿的。
可父亲说得没错,东宫之事,关系到他们整个谢家的前途和命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思量片刻后,谢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父亲所言极是,儿子明白了。”
谢毅放下心来,摆了摆手,“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便去,不可再拖了。”
谢泽应了一声,起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此时暮色已深,廊下灯笼不知何时早已亮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人影拖得忽长忽短。
谢泽沿着游廊缓步前行,心头五味杂陈,脚步也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与此同时,城东沈宅。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
沈宅各处陆续点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间渗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褚玉端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过一页,目光频频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条通往院门的小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在等白露的消息。
准确地说,是在等那位姓魏的稳婆的消息。
只要能找到那个人,她便有希望问出当年亲骨肉被换的真相,问出那个孩子究竟被送到了何处。
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褚玉只觉心口阵阵发紧,万千心绪交织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她将书卷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扉。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残香与泥土的潮湿气息,稍稍抚平了她纷乱如麻的思绪。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褚玉的心猛地一提,连忙离开窗边,快步走到屋门口,向外望去。
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月洞门处。
是白露!
只见她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连额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拭,便径直走到褚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道:
“小姐,打听到那魏婆子的消息了!”
第22章 魏婆子
褚玉神色微动,忙拉着白露进了屋内,掩好房门,这才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不急,喝口水慢慢说。”
白露接过茶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猛地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便饮尽了杯中茶水,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理顺了气息,开始讲述自己今日在永平里的调查经过。
她先是寻了一家医馆。
那医馆坐落在永平里街口,门面虽不算阔绰,但往来求医之人却不少。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想来在这一带坐诊有些年头了。
白露原本并未抱太大的指望,只是想先碰碰运气罢了,却不曾想她才刚开口打听那位姓魏的稳婆,那老大夫便径直应道:“你说的可是魏婆子?老夫的确认得此人。”
那老大夫言道,魏婆子早年间常在附近走动,是这一带有名的稳婆,经验老道,口碑极好,邻里街坊但凡家中有妇人临近生产,多半都是请她去接生的。
“只不过,老夫也有些年头不曾见过魏婆子了,兴许她已经不在这附近居住了。”
但即便如此,那老大夫还是热心地将魏婆子家所在的具体方位告知了白露,并建议她在附近多打听打听,兴许能问到那魏婆子如今的住处。
白露谢过那老大夫,便依着他给的地址寻了过去。
果真如老大夫所言,白露到了地方一问,才知道那处宅子里如今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是两年前新搬来的,家中并无姓魏的人。
白露不肯就此作罢,又顺着街坊四邻,挨家挨户地打探,奔波折腾大半日,才从街坊们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中,勉强拼凑出了魏婆子的去向。
原来,大约五年前,魏婆子替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夫人接生,那主家出手阔绰,待孩子顺利出生,便赏了她一大笔银子。
魏婆子得了这笔钱,便扬言要回乡下老家修缮祖宅,没过多久便退了在永平里租住的宅子,带着女儿一道离开了京城,从此再未回来过。
听到这个消息,褚玉心口猛地一紧。
五年前,恰好是她生产的那年!
而所谓大户人家的赏钱,想必就是谢泽和颜绾用来封口的银子了!
褚玉眉头微蹙,并未多言,继续耐着性子往下听。
白露得知魏婆子早已不在京城后,又去追问那街坊邻里,可曾知晓她的籍贯所在?可那街坊们听了却都摇头,皆言未曾听她提起过。
白露别无他法,只好折回那宅子,请求如今住着的那户人家带她去见这宅子的东家。那户人家见她生得面善,不似歹人,便好心带了她去。
不过那房东倒是个谨慎的人,寻常理由根本说不动她,好在白露在谢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里伺候了多年,见识阅历皆非寻常丫鬟可比。
她软磨硬泡了许久,费了不少口舌,又塞了些碎银子,几番周旋下来,那房东才松了口,道出了魏婆子的籍贯故里,临走时还再三叮嘱,莫要对外人说是她透露的。
“那房东说,魏婆子乃是河间人士,家住乐寿县白杨村,她离京之后,想必是往那里去了。”
褚玉耐心听着,神色几经变化。
初闻魏婆子早已不在京城时,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像是烛火被风拂了一下,倏地黯淡了下去。
可待到“河间”二字入耳时,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又骤然染上了几分希冀之色,恰似寒灯添了新油,重新燃起了灼灼光亮。
河间!
巧了,她的外祖父沈砚,正是河间人士!
河间距京城的路途虽不算近,可若她能以探望外祖父外祖母的名义前往河间,路上再寻个由头绕道乐寿县,未必不能找到魏婆子的下落。
这般想着,褚玉的心跳骤然加快,先前因谢泽而生的满腹烦闷瞬间散去大半,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若是顺着这条线索一步步查下去,不出意外,她便能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白露,谢谢你。”
褚玉紧紧握住白露的手,语气郑重而恳切,“这个消息于我而言至关重要,今日辛苦你了。”
被自家小姐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白露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泛红,垂眸轻笑道:“小姐说的哪里话,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当不得谢的。”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略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只是奴婢不明白,小姐为何要打听一个稳婆的下落?她与小姐究竟有何干系?”
褚玉怀孕生产那年,恰逢白露的娘亲患了重病,褚玉心善,想着自己身边不缺人手,便准了白露回乡侍疾,等母亲病好后再回府当差。
后来直到孩子平安落地,过了满月,白露才料理完家中琐事,重新回到了褚玉身边。
所以,白露自然不认识那名为褚玉接生的魏婆子,更不知道当年生产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看着白露那双清澈好奇的眸子,褚玉微微垂眸,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在斟酌措辞。
白露跟随她多年,是她身边最信得过的人。
此事若要追查下去,终究瞒不过白露。
何况,她也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既信得过,又能替她往来奔走的人。
白露自闺中时便跟在自己身边服侍,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若是连她都不能信任,自己还能信谁?
与其日后再三解释,不如今日坦诚相告,也能省去诸多麻烦。
窗外夜风轻拂,案上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褚玉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将这件事告知白露。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答应我,此事绝不可向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白露见她神色这般郑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连忙重重点头,抬手起誓道:“奴婢发誓,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必当天打雷劈!”
褚玉微微倾身,将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咫尺可闻,才缓缓启唇,神色凝重道:
“我怀疑,霖儿并非我的亲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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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再登门
白露闻言,一双眸子顿时瞪得溜圆,“小姐为何会这么想?”
褚玉垂下眼帘,眸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思量。
她还不能告诉白露,自己是重生之人的事实。
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说出来非但难以取信于人,反倒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
思量再三,褚玉抬眸看向白露,语气平静道:“昨夜佛祖托梦于我,说霖儿并非我的亲生骨肉,而我真正的孩子,则在出生当晚被人偷换出府,不知去向。”
言罢,她语气稍顿,眼底多了几分深思,“起初我也并不相信,可仔细回想起来,霖儿从小到大,的确从没有人说过他哪里长得与我相像,从前我只当是随了他父亲的缘故,可今日梦醒之后细细思量,才觉得此事或许并非全无可能。”
白露皱了皱眉,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她跟随褚玉多年,深知自家小姐的性子。
褚玉为人一向沉稳通透,从来不是那种疑神疑鬼、听风便是雨的人。
她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心中早已有了怀疑,那所谓的佛祖托梦,不过是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罢了。
白露定了定神,将心底翻涌的惊骇压了下去,压低声音问道:“那……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褚玉沉吟半晌,将自己心中的盘算缓缓道来,“我让你去查那魏婆子,便是想以她为突破口,调查当年孩子被换的真相。”
“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她的去向,那么接下来,便是寻个机会,亲自去一趟乐寿县,看看能否寻到她本人的下落。”
白露闻言,先是点了点头,旋即又皱起了眉,面露难色道:“乐寿县距京城少说也有数百里之遥,小姐身为女子,怎可独自远行?别说谢家不会允准,便是夫人那边,想必也是不会答应的。”
褚玉闻言,眸光微微一黯。
白露说得没错,这的确是眼下最难解决的一件事。
她一个年轻女子,若是贸然提出前往数百里外的河间郡,必定会遭到身边所有人的反对。
谢家那边定然不会放人,便是母亲沈氏这边,也绝对不会允许她孤身远行。
“你说得对。”褚玉轻叹一声,将手收回,轻轻搁在膝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此时夜已深沉,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去大半。
蜡泪顺着烛身滑落,堆积在烛台边缘,凝成一团团不规则的蜡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天了。
一阵困意陡然袭来,褚玉抬手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倦意:“时辰不早了,你忙了整整一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此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白露应了声是,随即起身告退。
门扉轻阖,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褚玉独自坐在灯下,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扉,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
月光穿过窗棂,如薄纱般笼罩在她身上,给她本就清秀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华,愈发显出几分孤洁清冷的气质,宛若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尘俗。
她就这般静坐了半晌,直至周身泛起一阵凉意,才缓缓起身,更衣就寝。
——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褚玉便从睡梦中惊醒了。
秋日的清晨已有了几分寒意,清冷的空气穿过窗棂涌入屋内,沁得人心头泛起一阵微凉。
褚玉睁着眼躺了半晌,脑子渐渐从混沌转为清醒,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满身冷汗,就连衣衫都被浸湿了几分。
昨夜她梦到自己被野兽追赶,一路奔逃至一处漫天飞雪、荒无人烟的绝境中,无论她如何呼救,都没有人回应。
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后,褚玉长舒了口气,这才缓缓坐直身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近来闹心之事接踵而至,想来应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褚玉静坐片刻,待到心情彻底平复,这才唤来白露,准备更衣梳洗。
然而,正当褚玉梳洗完毕,正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时,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只见清荷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叩,便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小姐,谢家姑爷又来了!”
褚玉闻言,握着墨妆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又来?
昨日才闹成那样,怎的今日又上门来了?
清荷喘匀了气,这才补充道,“姑爷此番还带了不少礼来,说是来探望夫人,顺便……来向小姐赔罪。”
赔罪?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褚玉眉头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之色,不过随即又被了然所取代。
原来如此。
前世的这个时候,谢毅从江南回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走水那晚发生的事,将谢泽好生训斥了一顿。
谢泽被父亲骂过之后,便乖乖备了份厚礼,亲自前往晴芳院,向她赔礼道歉。
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谢泽终于理解了她的委屈和不易,心中满是感动,便顺坡下驴,答应与他和好如初。
可后来呢?
褚玉记得清清楚楚,就在谢泽赔礼道歉的第二日,谢毅便将她叫去了书房,将太子被幽禁东宫之事和盘托出,并以“此事关乎谢家存亡”为由,半是央求、半是逼迫地让她去找闺中密友卢蕊打探消息。
毕竟卢蕊的亲姐姐卢蕙是圣上亲封的贵人,宫中的消息,自然比外界灵通得多。
从那一刻起,褚玉便彻底明白了。
谢泽的赔礼道歉,并不是因为真心悔过,而是他们谢家需要用到她的人脉,需要她去卢家走动周旋,这才假惺惺地来哄她,好让她心甘情愿地替他们奔走办事。
这一世,大抵也是如此。
昨日谢泽还在沈宅放狠话,说自己若不跟他回府,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谢府大门一步,如今这才隔了不过一夜的功夫,他便又换了副面孔,还带着礼品登门赔罪,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怎么可能是出于真心?
无非是他们得知了太子出事的消息,迫切需要自己出面去打探内情,才不得已来讨好自己罢了。
褚玉垂眸敛目,将墨妆笔轻轻搁在妆台上。
既然已然知晓谢泽此番前来的目的,那她这一次,是见,还是不见?
第24章 交易
一炷香后,沈宅正堂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影。
堂中桌椅皆擦拭得一尘不染,案头的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金桂,甜腻的香气漫溢在空气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然而谢泽却无心赏此闲景。
只见他在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从门口踱至窗前,又从窗前折回门口,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唇间喃喃自语,反复斟酌着待会儿见到褚玉后的措辞。
今日临出门前,父亲特地将他叫到跟前,只撂下了一句话,说若是此番不能将褚玉带回府,那他自己也不必回来了。
谢泽深知父亲的脾气,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从无虚言。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动褚玉,让她同意跟自己回去。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似玉珠落盘,清脆有序。
谢泽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晨光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沿着游廊款步而来,身姿窈窕,步履从容。
她今日身着一袭竹青色长裙,墨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她立在秋日的晨光里,宛若一株初绽的玉兰,干净素雅,不沾半分尘俗烟火气。
可那双眉眼,却依旧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清冷淡漠,看得见清晰的轮廓,却触不到半分暖意。
褚玉缓步走进正堂,在距离谢泽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屈膝见礼,只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做什么?”
这还是褚玉头一次在谢泽面前这般放肆,这般不循礼数。
从前在谢府时,她每次见他,必是规规矩矩行礼,口中轻声唤着“夫君”,举止进退有度,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如今的她,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女子,如今却在他面前挺直了腰背,目光平视着他,眼底再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
谢泽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却又很快强行压了下去。
毕竟,他今日是来办大事的,不是与她置气的。
谢泽定了定神,看向褚玉的眼睛,将腹中反复斟酌了好几遍的说辞缓缓道出,语气极尽温和,言语间满是恳切:“阿玉,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同你说话。”
“昨日回去后,我越想越后悔,整夜辗转难安,今日一早便备了薄礼,赶来向你赔罪,只求你莫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褚玉闻言,心底掠过一阵冷笑。
这些话,与前世谢泽向她赔罪时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措辞,甚至就连说话时的神态,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对此,褚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他此番前来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有求于自己罢了,所以任凭谢泽说得如何动听,如何恳切,褚玉的心底都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谢泽见她不答话,心底暗暗焦灼,面上却显得愈发诚恳。
只见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扶上褚玉的肩头,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缱绻道:“还有那晚府中走水,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你,是我的不对,我身为你的夫君,理应事事以你为重,不该为了旁人而忽视你,更不该以小人之心揣度你,以为你是因吃阿绾的醋,才与我闹脾气。”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格外真诚,仿佛真的在为过往的疏忽而深深自责一般,便是不知情的人见了,也会忍不住信了他的真心。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看在我们夫妻七年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缓缓上移,从褚玉的肩头滑过脖颈,最后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指腹温热,动作轻柔,一如这七年来每一个温存的夜晚。
谢泽是个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的人。
他生得一副俊美皮囊,从小到大,凭这张脸收获了无数的优待与便利,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摆出这副诚恳深情的姿态,便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抵挡得住。
从前的褚玉,最是吃这一套,每次他这般温声哄劝,她便会红了脸颊,乖乖地服软。
谢泽满怀信心地等着她的回应。
感受着脸颊上来自谢泽掌心的温热,褚玉眸光微动,心底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和悲凉。
前世,她在乡下庄子里,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时候,曾经多么渴望他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像现在这样捧着她的脸,温声细语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告诉她他还在乎她。
可彼时的她于谢泽而言,不过是一颗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一个阻碍他和颜绾双宿双飞的累赘罢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弃了她,连她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不肯屈尊一见。
而如今,他却站在这里,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只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褚玉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秀眉微蹙,轻轻拂开谢泽的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依旧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谢泽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褚玉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温顺得像只猫儿一样的女子,如今竟硬得像块寒冰,任他如何软磨硬泡,都始终不为所动。
这还是他认识的褚玉吗?
谢泽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两声,借以掩饰脸上的慌乱。
“的确,”他缓缓开口,声音明显比先前虚了几分,“除了赔罪,还有一桩要紧事,需得同你商议。”
说到这,谢泽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只见他一脸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场,这才压低了声音,把昨日谢毅在濯春园中与他说的一番话,包括太子被幽禁东宫、内外消息皆被封锁、顾氏一族托谢毅在京中打探内情等等一切,全都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
“……谢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太子殿下的提携,若是太子殿下出了事,我们谢家,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说罢,他抬眸看向褚玉,眼底满是恳切道:“我记得,你与卢贵人的妹妹卢蕊交情甚笃,如今卢贵人在宫中为妃,卢蕊又是她的亲妹,定然知道不少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去跟卢蕊打听打听,问问太子殿下究竟出了何事,如此一来,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不是吗?”
话刚出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你莫要多想,我今日来,是诚心向你赔罪的,并非为了此事,你千万不要误会。”
褚玉听着,心底又是一阵苦笑。
误会?她有什么可误会的?
前世早已经历过一遍,她怎会看不穿谢泽的这点伎俩?
褚玉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垂眸,像是在认真思索他方才的话。
堂中一时寂静,窗外的桂香随风飘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两人之间,却驱不散彼此间的疏离与试探。
半晌,褚玉终于缓缓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谢泽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谢泽,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我答应帮你去找阿蕊打探此事,但与之相对的,你也需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第25章 条件
谢泽闻言,眉头不禁微微一挑,“什么条件?”
褚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条件:“再过两月,便是我外祖母的六十大寿,我想亲自去河间老家一趟,代替母亲,去给外祖母贺寿尽孝。”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合乎情理,又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褚玉记得,前世约莫这个时候,沈氏曾无意间提起过,外祖母的六十大寿就快到了,只可惜她身子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无法亲自前往河间老家为母亲祝寿了。
沈氏说这话时,脸上泛起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与愧疚。褚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仍觉心口隐隐发涩。
昨夜,褚玉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若是能以贺寿的名义前往河间,既能顺路去乐寿县查探魏婆子的下落,又能当面向外祖母问声安好,替母亲达成心愿,岂不是一举两得?
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孤身远行数百里,若是放到平日,谢家人定然不会点头。
可如今,看到谢泽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她,希望她能出面替谢家打探太子被幽禁的内情时,褚玉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时机。
一个与迫使谢泽同意自己前往河间的绝佳时机!
谢泽听完,眉头果然拧成了一团,神色愈发凝重。
“不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褚玉的提议,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一个女子,怎可独自出那么远的门?旁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有这件,绝无可能。”
褚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面上不见半分急色,不紧不慢地开口辩驳道:“有何不可?我身为晚辈,逢长辈生辰前去贺寿,本就是人伦常理,岂能因路途遥远,就弃孝道于不顾?何况如今乃是太平盛世,官道上来往皆是商旅行人,能有什么危险?你若实在担心我的安危,多派几个侍卫随行便是。”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直直望向谢泽,眼底的冷意又添了几分,“我的条件只有这个,你若不答应,那打探东宫内情之事,你们便只好另请高明了。”
话音落下,褚玉略微侧身,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谢泽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褚玉的手腕,急声道:“等等!”
褚玉回眸看着他,目光依旧清冷疏离,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谢泽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忙不迭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般,低声妥协道:“你若执意要去……我答应你便是。”
说出这句话时,谢泽心底其实一百个不情愿。
从京城到河间,路途少说也有数百里之遥。
她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即便有侍卫随行保护,也难保不会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褚玉毕竟是他的妻子,一旦出了什么事,最终影响的还是他的颜面,以及他们谢家的名声。
他内心自然希望褚玉能乖乖待在谢府,安安分分地替他操持中馈,教养孩子,既不用担心出事,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可如今,比起褚玉,父亲交代的事显然更为紧要。
太子被幽禁东宫,内外消息皆封锁得严严实实,朝中无人知道内情,若不尽快打探出消息,顾氏那边便不好交代。
万一太子真的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惹恼褚玉,显然得不偿失。
谢泽心底快速权衡了一番,很快便拿定了主意:不如暂且答应她,先在父亲那边交了差,顺利度过眼前这关。
至于之后的事,再作打算也不迟。
毕竟她一个女子,真要出门远行,不仅要安排好随行人员,还得准备车马行装,岂是说走便能走的?
届时,自己再找个理由拖一拖,说不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见谢泽松了口,褚玉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声音依旧淡淡道:“好,既然你肯答应,那我待会儿便让人去给阿蕊送拜帖,明日一早,韦府门前见。”
卢蕊的夫君姓韦,出身京兆韦氏,是京城名门望族之后。
韦氏的府邸坐落于城东的崇义里,朱门宏阔,占地极广,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
见褚玉终于答应帮忙,谢泽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嘴角刚要扬起一丝笑意,可当他听到褚玉的后半句话时,那笑意便瞬间僵在了唇边,语气带着几分错愕道:“你……不跟我回去吗?”
谢泽原本以为,褚玉既然答应帮忙打探消息,便是已原谅了他先前的种种过失。
既已原谅,便也是时候跟他回府了。
毕竟夫妻二人一同出发前往韦府拜访,既合乎礼数,也不会让外人起疑。
可听她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在韦府门前碰面,而非从谢府乘同一辆马车出发。
褚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我先前不是说过,正院修好之前,我是不会回谢府的。”
谢泽闻言,脸上为难之色更甚。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委婉劝道:“正院虽未修好,可府中并非没有其他住处,你先前说晴芳院不合规矩,那……与我同住,总该合规矩了吧?”
谢泽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道:“正院被烧这些日子,我一直宿在书房。书房虽比正院小了些,但住我们二人也足够了,你若是不想同我宿在一处,那我去偏房便是,只要你肯回来,怎么都好。”
褚玉闻言,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诧异之色。
她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位一向养尊处优的谢大少爷,竟会为了求她回府,甘愿屈尊去偏房住。
这可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事。
“为何?”褚玉眉头微蹙,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般希望我回去?”
在她的印象中,谢泽对自己从来都是不咸不淡的。
他们虽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实,可感情却始终像是隔了一层,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卑微地祈求过她,更不曾为了哄她回府,主动作出“去偏房住”这样的让步。
这里头,定然有蹊跷。
谢泽被她问得一怔,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自然不会承认,这是他父亲给他下的死命令。
毕竟这样的话说出口,只会显得他堂堂谢家长子,竟还被父亲这般约束管教,实在有失颜面。
谢泽沉吟半晌,终于想到了一个听起来还算体面的理由。
“我们明日去韦府拜访,自然是一道从谢府出发更为合适,若是到了地方再碰面,难免会让外人知晓我们夫妻分居两地的事,平白惹人闲话,于你我二人皆是无益,不如你暂且随我回府上住几日,待东宫之事了结,你想去何处,我都绝不阻拦,如何?”
谢泽目光定定地望着褚玉,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
褚玉闻言,垂眸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谢泽说得不无道理。
原本因着她回娘家这些日子,京中便已有不少闲言碎语,揣测他们夫妻关系不睦。
若是明日再被人看到他们夫妻二人从不同的马车上下来,只会更加印证那些无聊的猜测。
褚玉虽然不甚在意旁人的眼光,却也不喜欢太多人盯着她和谢泽的关系妄加揣测。
毕竟,她还有诸多事情要做,不想在这个当口节外生枝。
褚玉思量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跟你回去。”
第26章 旧事
随后,褚玉便去向沈氏辞行,说是府中有事,需要回去料理几日,之后返回自己房中,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又取了几样日常用的脂粉首饰,便跟着谢泽出了沈宅。
谢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因着只是回去暂住几日,谢府那边自有丫鬟伺候,褚玉便没有带上白露,只嘱咐她和清荷好生照看母亲,便转身登上了谢府的马车。
马车穿过街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两人各据一端,相对无言,谁也没有开口。
谢泽几次侧目看向褚玉,见她始终侧着脸,目光落在车帘外飞逝的街景上,神色清淡疏离,似乎并没有什么闲谈的兴致,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抵达谢府时,时辰已然不早。
谢泽不敢多做耽搁,只将她送至垂花门处,便匆匆换了官服,赶去大理寺上值了。
褚玉独自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至谢泽平日读书的书房前,缓缓推门而入。
书房不算大,布置却极为讲究。
北面墙上置了一排书架,从经史子集到地理方志,从诗词歌赋到杂记野史,各类书籍应有尽有;书架对面设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案上笔筒砚台、镇纸笔架一应俱全;东墙边设了一张小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绸面褥子,叠着一床素色薄被,想来谢泽这些日子便宿在此处。
褚玉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榻边,抬眸环顾四周,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前世,谢泽很少允许她踏入这间书房。
他曾言书房是读书的地方,让她无事莫来打扰。
那时的褚玉只当他读书时不喜人打扰,便谨守他的吩咐,无事从不踏足书房半步,便是送茶送点心,也都是让小厮代劳。
可自从颜绾住进谢府,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颜绾入府后,便时常出入这间书房,不是端茶倒水,便是铺纸磨墨,或是寻些由头来找谢泽请教诗词典故。
她从不敲门,也从不让人通报,总是推门便进,出入自由,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对此,谢泽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悦,反而时常与她闲话谈天,从午后聊到傍晚,笑语晏晏,情意融融。
那时褚玉才终于明白,谢泽并不是不喜欢旁人进入他的书房,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可如今,谢泽却因为有求于她,甘愿让出这间他从前从不许她踏足的书房。
两相对比,何其讽刺?
褚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随即收回目光,将这些陈年旧事抛到了脑后。
反正她早已下定决心要与谢泽和离了,那些过往的委屈与不甘,便不值得她再耗费任何心神。
褚玉踱至书案前坐下,从案角取了一张素白的梅花笺,又自笔架上选了支细狼毫,而后亲自铺纸磨墨,写了一封措辞得体、礼数周全的拜帖。
既决定了明日要去韦府拜访,那这拜帖便得提前送过去。
这是世家之间往来的礼数,半点马虎不得。
写罢,待墨迹渐渐干透,褚玉便将梅花笺折好装入拜匣,而后唤来了在书房外伺候的小厮,吩咐他将拜匣送至韦府三房夫人卢氏的手中。
小厮接过拜匣,躬身应了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小厮走后,褚玉一时无事,便在书架前缓缓踱步。
谢泽的书架倒是摆放得极为齐整,经史子集分门别类,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可见他在读书之事上的确颇为上心。
褚玉的目光从上层一路扫下来,忽然瞥见一本藏在角落里的小册子,书脊上写着《北地记》三个字。
她弯腰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随手翻了翻,原来是一本记叙北地风物见闻的游记,文笔简淡,却颇有意趣,将北地的苍茫辽阔写得淋漓尽致,如在眼前。
褚玉本是闲来无事,想借此打发时间,不想随手翻了几页,竟渐渐来了兴致,索性拿着书回到书案前坐下,一页一页细细品读了起来。
秋日的午后格外静谧,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映得字迹忽明忽暗。
褚玉读得入了神,连午膳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便又坐回了书案前继续翻阅,连送膳的丫鬟是何时退出去的都不曾留意。
窗外日头渐渐西移,从书案的这一头缓缓挪至那一头,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又从昏黄转为黯淡,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捧着书,沉浸在那片她从未亲见,却心向往之的北地风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便渐渐涌了上来。
褚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试图打起精神来,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沉,书页上的字也越来越模糊。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渐渐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唯有晚风轻拂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
谢泽回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泽穿过游廊,很快便来到了书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借着那淡淡的月光,很快便看见了伏在书案上的那道身影。
是褚玉。
只见她侧着脸枕于臂间,睡得正沉。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莹润细腻,光洁无瑕。
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恬淡柔和。
谢泽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许久。
他忽然意识到,他与褚玉做了七年的夫妻,却似乎从未这般仔细地观察过她熟睡时的模样。
没有身为谢府少夫人的端庄持重,也没有平日里待人接物的刻板拘谨,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只剩下些原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安然恬淡的模样。
他只记得她素日里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样子,却差点忘了,她也曾是个娇憨明媚的姑娘,也曾有过不谙世事的模样。
看着褚玉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谢泽的思绪忽然飘回到了许多年前,想起了一件早已被他淡忘的旧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褚玉。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第一次跟着母亲去褚府拜访。
彼时大人们都在正堂叙话,他坐不住,便悄悄溜出了正堂,去了褚府的后花园。
园中花木葱茏,假山叠翠,曲径通幽。
他沿着石子小路胡乱走着,拐过一座假山时,忽然看见一个扎着双环髻,身着鹅黄色小袄的小姑娘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覆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将她的发丝都染成了浅栗色。
一只彩蝶从花丛中飞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发间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
小姑娘的脸蛋白白嫩嫩,在阳光的映照下,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像极了他娘亲房里摆着的那只白瓷娃娃,圆润乖巧,惹人喜爱。
他那时年少不懂事,只觉得这小姑娘的模样甚是可爱,便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大约是睡得太沉,那小姑娘竟没有什么反应,只轻轻哼了一声,小嘴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端的是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是褚伯伯的女儿,名唤褚玉。
再后来,父亲又告诉他,那个名唤褚玉的姑娘,将来会是他的妻子。
如今想来,那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
谢泽忽然发现,十年过去,褚玉的容貌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依旧,轮廓未改,只是气质却早已截然不同。
从那个娇憨可爱、不谙世事的褚家妹妹,变成了后来循规蹈矩,刻板无趣的谢府少夫人。
仿佛一朵娇艳明媚的花,不知何时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这样的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从嫁入谢家之后,被母亲教导着如何持家理事、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开始的?
还是从褚家败落,她失去了娘家的庇护,不得不在谢家谨小慎微地讨生活开始的?
谢泽说不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了褚玉略显单薄的肩头上。
第27章 强迫
做完这些,谢泽便退至一旁,动作极轻地宽衣解带,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熟睡的褚玉。
可自打重生以来,褚玉的睡眠便一向很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来。
所以很快,她便隐约察觉到了屋内有人,缓缓睁开双眼,循着动静侧身望去。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褚玉看清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是谢泽。
只见他正背对着自己,抬手将官袍挂上衣架,动作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柔。
褚玉缓缓支起身子,刚想开口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却忽然感觉到肩头一轻,似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只见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披着一件质地厚实的深青色外衣,衣服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是谢泽身上的气息。
褚玉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谢泽。
是他?
谢泽读书时不喜有人打扰,所以书房中从未安排过丫鬟伺候。
也就是说,这件外衣,只可能是谢泽为她披上的。
“醒了?”
谢泽听到动静,当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此时的谢泽,头上的官帽已经摘下,宽大的官袍亦早已褪去,只着一件纱质的素白中单,腰间松松系着根翠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在外时的端方持重,多了几分只有在私下里才会显露出的慵懒闲适。
褚玉轻轻应了一声,伸手将肩头的外衣取下,放在一旁的椅背上,随即扶着桌案缓缓起身,想活动一下久坐的腿脚。
然而,或许是因为伏案太久,她的脚尖刚一触地,便感觉到一阵酸麻从脚底直窜而上,似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皮肉里,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便猛地一歪,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倒了过去。
“小心!”
谢泽眼疾手快,直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了她的纤腰。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褚玉的背脊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指尖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薄薄衣料下温热紧实的肌肤,还有那肌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没事吧?”谢泽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褚玉因受惊吓而略微泛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焦急,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
褚玉眸光微转,避开他的目光,强作镇定地开口道:“没事。”
说罢,她推了推谢泽的手臂,想要推开他自行站稳。
可她接连推了两下,谢泽的手臂却纹丝未动,依旧牢牢箍在她的腰后,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就这样近距离看着褚玉,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掠过鼻梁、唇瓣、脖颈……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眼底暗潮汹涌。
褚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眸瞪了他一眼,轻嗔道:“你做什么?”
若是换作从前,褚玉是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同谢泽说话的。
可如今,她早已在心底坚定了与谢泽和离的想法,便也懒得在他面前装什么贤良淑德了,有话便说,有脾气便发作。
有本事他休了自己啊,正好合了自己的意了!
看着怀中女子娇嗔含怒的模样,谢泽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愫。
比起印象中那个低眉顺眼的褚玉,眼前的褚玉反倒多了几分动人的灵气,勾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谢泽眸光微闪,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手臂不自觉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连身子都几乎贴在了一处。
谢泽垂眸看向褚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玩味道:“我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话音未落,谢泽忽然俯身,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了床榻边,将她往上面一丢,而后顺势欺身而上,将她牢牢禁锢在了方寸之间。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褚玉来不及反应,脑袋猝不及防地撞在了软枕上。
一阵钝痛猛地袭来,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剧烈的动作间,褚玉鬓边那支白玉簪不慎滑落枕畔,一头青丝失去了束缚,尽数散落在锦枕之上,如云似雾,柔润缱绻,衬得她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动人。
她今日穿的衣裳本就单薄,方才一番拉扯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肤质莹润,惹人遐思。
从谢泽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尽收眼底,再配上那因散着发而添了几分凌乱美的容颜,活像一朵被春风拂开的花苞,含羞带怯,将绽未绽,惹得他心头一阵燥热,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褚玉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少女,自然明白谢泽想做什么。
若是换作从前,她自然不会拒绝谢泽。
毕竟侍奉夫君本就是妻子的本分,她向来恪尽职守,从未在这种事上扫过他的兴。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一想到谢泽不仅背着她与颜绾暗通款曲,还狠心将她怀胎十月、拼尽全力生下的亲骨肉偷偷换走,她内心便再也无法接受与谢泽有任何亲近了。
于是,当谢泽的吻即将落下时,褚玉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唇,语气淡淡道:“今日有些累了,改日吧。”
谢泽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眸看向褚玉,眼底的情潮尚未褪去,眉头却已微微皱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道:“你今日又没做什么,怎的就喊累了?”
他今日往返沈宅接她回府,又在大理寺忙碌了整整一日,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尚且都没喊累,她倒好,不过是待在书房里看看书、睡睡觉,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哪里就累得连房事都要推脱了?
褚玉也自知这个理由太过拙劣,忍不住侧过脸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道:“我也不清楚,反正今日没兴致,改日再说吧。”
说罢,她便强撑着身子,想要从他身下挣脱出来。
可谢泽心底早已燃起了欲火,哪里肯就此放手?
只见他眉头一皱,伸手捉住了褚玉撑在榻上的手腕,拽向枕边牢牢攥住,语气不容抗拒道:“褚玉,别得寸进尺。”
话音刚落,谢泽便不再给褚玉任何拒绝的机会,径直去撕扯她腰间的衣带,动作急切而粗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褚玉瞳孔骤然一缩,不住地挣扎着,想要阻止谢泽的动作。
可她越是反抗,便越会激起谢泽心底的逆反情绪,反将她压得更紧,动弹不得。
谢泽从未想过褚玉竟会这般抗拒与自己亲近,一时又羞又恼,心底的愤怒被彻底激起,只想狠狠地惩罚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是他的妻子,这辈子是他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拒绝他?
谢泽一手死死按住褚玉的肩头,一手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一面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然失控的暴戾和偏执。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阵阵剧痛,褚玉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角不自觉沁出一滴泪来。
可她却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发出半分示弱的声音。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第28章 打断
听到这声音,谢泽的动作一顿,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了下来,眼底翻涌的情潮瞬间被一层阴郁的怒意所取代。
他从床榻上直起身,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怒火,朝着门扉的方向扬声喝问:“谁?”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偏挑这个时候来坏他好事?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娘亲,是霖儿!”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霖儿睡不着,想和娘亲一起睡!”
谢泽闻声,顿时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待会儿要如何发作,可此刻得知门外竟是他的宝贝儿子谢霖后,整个人便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怒火瞬间灭得干干净净,只余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堵在胸口。
谢泽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让儿子回自己屋去睡,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抢了先。
“好,娘亲陪霖儿睡。”
是褚玉。
话音一落,褚玉便伸手推了推谢泽,示意他从自己身上起来,然后朝着门外又补了一句:“霖儿稍等一下,娘亲这就来开门。”
谢泽见状,目光阴沉沉地落在褚玉脸上,眼底满是愠怒和不解。
她就这么不想与自己亲近吗?
褚玉也不躲,就这样平静地抬眸与他对视着,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终于,谢泽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再睁眼时,他怒极反笑,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好,很好!”
说罢,他猛地翻身下榻,大步流星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一把拉开房门。
谢泽冷眼朝着门外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
他怀中抱着一个几乎与他齐高的大枕头,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身子微微向一侧倾斜,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与急切。
见开门的是谢泽,谢霖眨了眨眼,小脑袋微微一歪,奶声奶气地问道:“爹爹怎么也在这里?爹爹也想和娘亲一起睡吗?”
谢泽听到这话,心底好不容易压去的那股火气再次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不行,褚玉就在旁边,不能对着孩子生气。
谢泽这般想着,内心拼命压下想要将这倒霉孩子丢出去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咬牙切齿道,“爹爹只是来和娘亲说几句话,不会和娘亲一起睡的。”
谢霖闻言,眉眼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灿烂地说了句“那就好”,便蹦蹦跳跳地绕过谢泽,连跑带颠地往内室去了。
此时的褚玉已经趁着这片刻的功夫整理好了衣襟,又取过枕边的玉簪,将散落的青丝拢了拢,松松地绾成一个发髻,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褚玉刚在榻沿坐定,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像阵风似的扑了过来,径直撞入她的怀中。
“娘亲!”
谢霖将小脸埋在她的腰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道,“霖儿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娘亲了,霖儿好想你!”
褚玉垂眸看着怀中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手臂微微一顿,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了他小小的身子,手掌覆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嗯,娘亲也很想霖儿。”
平心而论,自从得知他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后,褚玉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彻底斩断与这个孩子的关系。
毕竟她不是圣人,做不到对仇人的孩子毫无芥蒂。
可当她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朝着自己奔来,听到他用那稚嫩的声音诉说着对自己的思念时,她便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了。
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褚玉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千错万错,那也是谢泽和颜绾的错。
霖儿只是一个孩子,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也不能选择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要他在自己的教导下,能长成一个善良懂事,正直坦荡的好孩子,那便足够了。
褚玉轻轻拍了拍谢霖的背,从他怀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枕头,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霖儿,跟爹爹说晚安。”
谢霖这才想起谢泽还在门口,连忙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对着谢泽躬身行礼,小大人似的开口道:“爹爹晚安,时候不早了,爹爹也早些歇息吧。”
谢泽站在门边,看到褚玉面对谢霖时眉眼温和、嘴角含笑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面对儿子时,褚玉总是这般温柔可亲,可一面对他,便会立刻收起所有的温度,冰冷得像终年不化的积雪,没有半分温情,就连夫妻间正常的亲近都刻意回避,甚至百般推拒。
他忽然觉得,在他们母子二人面前,自己就像是一个多余的外人。
谢泽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生硬的话来,“好,爹爹这就去歇息。”
话音未落,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步出了房门。
只听“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谢霖眨了眨眼,仰起小脸望向褚玉,有些不安地问道:“娘亲,爹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霖儿抢走了娘亲,让爹爹不高兴了?”
褚玉听罢,不由莞尔。
她俯下身,替谢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温声安抚道:“怎么会呢?爹爹只是忙了一整日,有些累了,他不会生霖儿的气的。”
谢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便嘟起小嘴“哦”了一声,很快将谢泽抛到了脑后。
他三两下爬上床榻,自觉挪到靠墙的里侧躺好,然后拍了拍身侧的床褥,催促道:“娘亲快上来!”
褚玉温和地应了一声“好”,便随手放下了帐幔,弯腰替他掖好被角,最后在床榻的外侧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晕开朦胧的柔光,衬得四下愈发寂寥。
谢霖翻了个身,将小脸埋在褚玉的臂弯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褚玉有节奏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往常无数个夜晚般,温柔地哄他入睡。
不多时,谢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褚玉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恬静的睡颜,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
与此同时,秋水斋内。
夜色深沉,院中的翠竹随风轻轻摇晃,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交错的竹影。
夜风拂过竹梢,竹叶簌簌作响,好似有人在暗处低声私语,阴谋算计着什么。
丫鬟翠儿快步穿过庭院,一路小跑着进了正屋,神色带着几分急切道:“小姐,成了!”
她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对着正坐在灯下做针线的颜绾道:“小姐料想得果然没错,小少爷进去后没多久,少爷就从书房里出来了。”
第29章 护心丹
颜绾拈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知道了,你下去吧。”
说罢,她垂下眼帘,继续飞针走线,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翠儿应了声是,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伴随着窗外竹叶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原来,谢霖出现在书房并非偶然,而是颜绾故意为之。
褚玉离府的这些日子,谢夫人担心孙儿身边的人照料不周,便做主将谢霖接到了濯春园,亲自带在身边照看。
谢霖原本并不知道褚玉已经回府,是颜绾暗中授意身边的丫鬟,趁着去濯春园送东西的当口,佯作不经意地在谢霖面前透露了褚玉回府的消息。
谢霖思母心切,听闻褚玉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于是趁着下人不备,偷偷从濯春园溜了出来,一路跑到了谢府大院的书房,执意要同褚玉一起过夜。
颜绾放下手中针线,抬眼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眼底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自从那日在沈宅被褚玉戏耍之后,她便一直在等一个扳回一城的机会。
她本以为,经过之前的几番争吵,谢泽与褚玉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再难挽回,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能听到他们和离的消息了。
可昨日谢毅回府,不知与谢泽在书房里谈了些什么,今日一早,谢泽便备了厚礼,亲自去沈宅将褚玉接了回来,还破天荒地让褚玉住在了他平日里最不喜人踏足的书房。
不仅如此,今日谢泽下值后,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先来秋水斋看望她,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与褚玉独处。
她派了丫鬟在书房外悄悄蹲守,分明听见屋内有动静,却始终不见点灯。
听到这个消息,颜绾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怎会不知,那动静意味着什么。
她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与谢泽青梅竹马、情意相通的那个人。
明明她才是谢霖的亲生母亲,是最有资格站在谢泽身边,与他做夫妻的人。
她褚玉凭什么?
不过是趁着自己离开的那段时间嫁入了谢府,占了少夫人的位置,便心安理得地霸占着谢泽,霸占着霖儿,霸占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颜绾本就对这一切心存不甘,所以有事没事便去挑拨谢泽和褚玉的关系,如今见他们似有和好的苗头,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她便暗中派人盯着书房的动静,算准了时辰,让翠儿去濯春园给谢霖递去消息,借着无知幼童的手,破坏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
一想到褚玉好不容易等到了与谢泽亲近的机会,却被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地搅黄了,颜绾这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见窗外夜色已深,颜绾便一脸满足地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准备熄灯就寝。
——
翌日,天色微亮,褚玉便已悠悠转醒。
谢霖还在里侧酣睡,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褚玉无奈一笑,费了老大劲才将自己被攥了一整夜的衣角抽了出来,再替谢霖掖好了被子,这才翻身下榻,准备梳洗打扮。
韦氏是京中望族,今日去登门拜访,万不可失了礼数。
白露不在,伺候她梳洗打扮的是原先在正院当值的丫鬟。
与这些日子在沈宅的素净打扮不同,今日褚玉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住谢家少夫人的体面,特意精心妆扮了一番。
她先是让丫鬟替她盘了一个精致的随云髻,又依次簪上衔珠步摇、玉缕银钗与蝶纹金钿,再配上一对圆润饱满的红宝石耳坠,瞧上去珠玉琳琅,错落有致。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珍珠便会轻轻晃动,清泠声响萦绕周身,举手投足皆是雍容气度。
衣裳则挑了一件云锦制成的靛青色长裙,衣料厚重垂顺,交错的纹理间隐隐泛着淡淡的珠光,流转间尽显华贵之气。裙摆处绣着一圈银线勾勒的兰草,叶片舒展,花瓣凝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瞧上去既清雅又不失矜贵。
褚玉在沈宅住了大半个月,习惯了荆钗布裙,乍一换上这般隆重的装束,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了。
妆成之后,丫鬟退开半步,忍不住轻声赞道:“少夫人真好看!”
褚玉抬眸看向铜镜。
镜中人云髻高挽,珠翠满头,面若桃花,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世家贵妇应有的矜贵之气。
云锦质地细腻柔泽,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再配上那满头的珠翠首饰,端的是一副明艳华贵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得体,无可挑剔。
褚玉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觉得有些恍惚。
自己上一次这样盛装打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前世谢家经历了废太子风波,元气大伤,后来谢毅又因忧思过重撒手人寰,她身为谢家儿媳,需恪守孝道,诸事从简,连衣裳都不敢穿得太鲜亮,更别提像今日这样打扮自己了。
再后来,她因积劳成疾,被送去乡下庄子养病,连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哪里还敢肖想这些珠玉华服?
褚玉久违地看向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恍如隔世之感。
这一世,她真的可以改变自己前世的命运吗?
忽然,褚玉像是想起了什么,侧首吩咐身旁的丫鬟道:“对了,你去库房一趟,把我嫁妆里的那瓶护心丹取来。”
丫鬟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少夫人要护心丹做什么?”
褚玉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回应道:“今日去韦府拜访,总要带些见面礼,韦氏是名门望族,寻常物件定然不缺,倒是这护心丹世间少有,也算是我此番登门的一点心意了。”
丫鬟听罢不再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转身去了库房。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回来,双手递到褚玉面前。
褚玉接过瓷瓶,纤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微凉的瓶身,眼底翻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她要来这瓶护心丹,并非为了人情客套,而是实实在在为了救人。
褚玉记得很清楚,前世她去韦府拜访卢蕊时,卢蕊正怀着第三胎,月份已然不小。
彼时卢蕊还笑着同她说,大约再过两个月,这孩子便能出生了,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期盼。
她与卢蕊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替谢泽打探东宫的消息。
那时的她根本不会想到,这将是她见到卢蕊的最后一面。
第30章 做戏
褚玉再次听到卢蕊的消息,已经是半月之后。
记得那是个阴雨天,韦府派人传来消息,说卢蕊胎动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最终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褚玉至今都还记得,那日她去韦府吊唁时,灵堂内白幡高悬,素烛摇曳,哭声震天动地,满目哀戚。
卢蕊的夫君韦彦跪在灵前,一身素白丧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目赤红,形容枯槁,一夜之间,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褚玉从韦府的下人口中得知,原来就在不久前,宫内忽然传来消息,说卢贵人在宫中暴毙身亡。
卢蕊与姐姐感情极深,骤然闻此噩耗,当即悲恸难抑,不慎动了胎气,引发了早产。
府中大夫轮番上阵,稳婆忙前忙后,折腾了一天一夜,试过了各种法子,也未能将孩子平安娩出,最终母子二人双双殒命。
褚玉每每念及此事,心底便如刀绞般剧痛。
她与卢蕊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
卢蕊性子温和良善,为人率真坦荡,从不因自己出身名门望族便轻视旁人,待人接物皆存有一份赤诚之心。
当年褚家落魄时,昔日的亲友故交皆避之不及,唯有卢蕊,始终待她如初,不仅没有疏远她,还时常派人送来书信问候,逢年过节也不忘遣人送上一份贺礼。
若是没有卢蕊,褚玉这些年在谢家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如今重活一世,她终于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有了改写卢蕊命运的可能。
宫中之事,褚玉所知不多,无力插手卢贵人的因果,但卢蕊这边,她或许可以尽力一试。
褚玉想起自己出嫁前,父亲曾在她的嫁妆中添了这瓶护心丹,说是当年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所赠,有保护心脉的效用,关键时刻服上一粒,或可解燃眉之急,乃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有了这瓶护心丹,或许便能在卢蕊听闻噩耗之时,稳住她的心神,护住她的胎气,进而改变她前世难产而亡的结局。
正当褚玉暗自思忖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褚玉抬眸望去,只见谢泽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衫,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他头戴玉冠,腰系锦带,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晨起的倦意,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齐整,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世家公子所特有的清贵端方之气,叫人不敢轻慢。
谢泽在门口站定,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褚玉身上。
待看清她今日的妆容衣饰后,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之色,似是没有料到她会打扮得这般隆重。
但那怔忡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他掩饰过去,神色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准备好了没有?”
褚玉抬眸看了谢泽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走吧”,便将手中的白瓷瓶收入袖中,盈盈起身。
两人并肩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府门方向走去。
廊下秋菊开得正盛,阶前落满了金黄的秋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别有一番秋日特有的意趣。
可这般景致,两人却都无心欣赏。
褚玉走在谢泽身侧,目视前方,步态从容,神色淡然,既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一如往日陪同谢泽出门时那般。
谢泽几次悄悄侧眸看向褚玉,见她始终神色淡淡,眉眼间没有半分要与他交谈的意愿,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默默陪着她往前走。
一路无话,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其实,昨晚谢泽冷静下来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了。他纵然是褚玉的夫君,也不该罔顾褚玉的意愿强迫于她。
幸好谢霖突然敲门,及时打断了他的行为,不然褚玉若是生了他气,今日拒绝与他一同前往韦府,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可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谢泽也还是拉不下脸向褚玉道歉,毕竟他素来高傲,又习惯了褚玉往日的隐忍顺从,这般低头认错的事,他自然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他便只好当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依旧维持着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清冷端方的模样,避免与褚玉有过多的交流。
见谢泽始终不开口,褚玉内心倒是没有太大波澜,只当他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毕竟她早就下定决心要与谢泽和离,便觉得没有什么小心维护两人之间关系的必要。
今日愿意陪他一同前往韦府,不过是为了完成两人之间的交易罢了。往后她与谢泽之间,只讲利益,不谈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欠。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并肩而行,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很快便来到了谢府门外。
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车夫躬身站在一旁,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车帘。
谢泽率先迈步,登上了马车。
褚玉本想等他进去坐定后再上车,却不曾想谢泽竟忽然转过身来,朝她伸出了手。
褚玉眼睛顿时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谢泽,眼底满是诧异之色。
不怪褚玉这般震惊,毕竟在她的记忆中,谢泽从未这般主动地向她伸出过手。
可谢泽却躲开了褚玉的视线,并未与她对视,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扭向一边,下颌微抬,故作淡然姿态。
唯有耳根处不易察觉的一层薄红,泄露了他心底的不自在。
“快点,别误了时辰。”他催促道。
看着他这副不自然的模样,褚玉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他这般举动,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总能听到些有关他俩夫妻不和的传言,谢泽素来注重名声,对此定然早已心生不悦。
如今,若是被外人看到他们夫妻这般“恩爱和睦”的模样,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想通了这些,褚玉不禁了然一笑,也乐意给谢泽这个面子,便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谢泽的掌心之中。
谢泽将她的手稳稳握住,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拉上了马车,动作间竟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温柔。
两人在车厢内各自落座。
伴随着车夫一声高呵,马车缓缓驶离了谢府,朝着城东韦氏府邸的方向辚辚行去。
车厢内依旧安静,偶尔能听见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说笑的声音,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愈发压抑。
褚玉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出神。
谢泽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褚玉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
“少爷,少夫人,韦府到了。”车夫在外头恭敬地禀道。
谢泽率先掀帘下车,随后再次转身,朝车厢内的褚玉伸出了手臂。
对此,褚玉心照不宣,也十分配合地将手搭上了谢泽的手臂,借力跳下马车。
落地之后,她还特意朝谢泽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柔和,举止亲昵,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模样。
褚玉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裙,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阿玉!”
第31章 燕王
褚玉循声望去,只见韦府大门外,一名年轻女子站在石阶上,正朝她所在的方向扬起手臂,像个孩子似的使劲挥了挥,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那女子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一张小脸珠圆玉润,白里透红,眉眼间透着几分娇憨之色,瞧着便惹人喜爱。
往下看去,便能看到她的腹部明显隆起,腰间的锦裙被撑得紧绷绷的,显然月份不轻了。
可她的神态举止却没有半点笨重之态,依旧活蹦乱跳的,欢脱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若不是那凸起的腹部太过显眼,只怕会让人误以为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褚玉的闺中密友,如今韦府的三房夫人,卢蕊。
看到许久未见的友人,褚玉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瞬间消散大半,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了几分暖意。
她莞尔一笑,当即撇下身后的谢泽,轻提裙摆,一路小跑着来到韦府门前,握住卢蕊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关切道:“你怀着身子,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接?仔细吹了风,着了凉。”
卢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圆润的脸上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轻快道:“哪里就这般娇弱了?大夫也说了要多走动走动,总闷在屋子里反倒不好。”
说罢,她反手紧紧拉住褚玉的手腕,兴致勃勃地往府内走,小嘴一刻不停地絮叨了起来,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
“你说说,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婆母和阿彦把我看得紧,都不许我出门,整日里不是躺着就是坐着,闷都要闷死了,天天盼着有人来找我说说话,你都不知道,昨日收到你的帖子,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阿彦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拉着我,生怕我动了胎气……”
她一边说,一边瞪大眼睛,将韦彦当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模仿得活灵活现,逗得褚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卢蕊口中的“阿彦”,便是她的夫君韦彦,韦氏宗族第三子,如今在朝中任光禄寺少卿,主掌朝会宴享之事。
这官职虽算不上位高权重,却也属近侍清流之列,非学识渊博、家世清贵者不能担任。
韦彦平日为人沉敛端肃,对卢蕊却是极尽温柔,呵护备至。夫妻二人成婚数载,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从未听说过有过半分争执。
卢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拉着褚玉穿过韦府的大门,沿着蜿蜒的游廊往内院走去。
廊下菊花盛开,金黄雪白,错落交织,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两个女子并肩而行,笑语盈盈,风姿嫣然,将身后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都衬得活色生香了起来。
而另一边,谢泽被独自留在府门外,看着褚玉头也不回的背影,心底不由得涌起几分无处言说的郁闷与酸涩。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身从马车上取下事先备好的贽礼,独自迈步进了韦府大门。
韦府的小厮见状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前厅的方向去了。
谢泽是男客,自然不能跟褚玉一同进入内宅,只能在前厅等候韦彦亲自出来接待。
今日恰好是休沐日,大理寺和光禄寺皆不必当值,这也正合了谢泽登门拜访的心思,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能顺理成章地与韦彦叙谈,伺机打探消息。
不过,他这边不过是走个过场,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关键还得看褚玉那边,能不能从卢蕊口中打探出东宫的消息。
谢泽提着贽礼跟在小厮身后,很快来到了韦府会客用的前厅。
——
与此同时,内宅那边。
卢蕊拉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雕饰精美的月洞门,又绕过一座叠石假山,便来到了她和韦彦居住的院落——汀兰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下种着一丛翠竹,风过叶响,簌簌悦耳,阶前还摆着几盆盛放的秋菊,与廊下景致相映成趣,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将室内衬托得静谧又温馨。
卢蕊性子本就活络,见了许久未见的褚玉,更是热情得不像话,一进门便忙不迭地张罗着,吩咐身边的丫鬟倒茶取点心,又亲自一样一样地往褚玉面前的小几上摆,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这个是栗子酥,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还有这个蜜渍梅子,酸甜可口,我最近特别爱吃,你也尝尝;还有这桂花糕,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特意给你留的……”
不过片刻功夫,褚玉面前的小几上便摆满了各色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皆是她从前爱吃的式样。
褚玉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卢蕊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径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便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比如府中新来的厨子手艺一般,做的菜不合她的口味,再比如隔壁院子养的那只猫昨夜又翻墙进来,偷吃了她的点心,还有韦彦最近公务太过繁忙,常常天不亮便出门,直到深夜才能归府,连陪她用膳的工夫都没有……
她小嘴叭叭个不停,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时而弯着眼笑,时而皱着眉抱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闷在家里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一股脑儿说给褚玉听。
褚玉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回应一两句,目光始终落在卢蕊脸上,舍不得移开片刻。
前世她来韦府时,心里总惦记着东宫的事,对于卢蕊说的这些琐碎家常,不过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过糊涂,竟为了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错过了与卢蕊相处的最后时光。
这一世,褚玉内心早已知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与卢蕊面对面坐着说话的机会了,所以格外珍惜眼下的每一刻,只想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她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其实有了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褚玉,早已不需要再向卢蕊打探任何关于东宫的消息了。
东宫日后会发生什么变故,她内心早已知晓,甚至比卢蕊知道的还要清楚。
她今日答应陪谢泽来韦府,明面上是为了完成两人的交易,实则是为了能再见卢蕊一面,尽自己所能,改变她前世的悲惨结局,弥补自己前世的遗憾和愧疚。
褚玉悄悄捏着袖中那只白瓷瓶,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待卢蕊说累了,便将这护心丹亲手相赠,让她务必好生收好,往后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也好救自己与孩子一命。
这边,卢蕊抱怨完韦彦近日公务繁忙,忽然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看向褚玉道:“对了阿玉,你听说了吗?燕王殿下要回京了!”
第32章 朝局
褚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她惊讶的,并非燕王回京这件事本身,毕竟前世她早已亲历此事,甚至还知道比这更多的细节。
她真正惊讶的是,卢蕊竟然这么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前世,燕王是奉了陛下的密诏才回京的,满朝文武之中,知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连许多朝廷重臣都被蒙在鼓里。
以至于后来燕王身着亲王朝服、从容现身大殿之上时,满朝文武无不失色哗然。
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多少人得到消息才是。
卢蕊久居内宅,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褚玉好奇问道。
卢蕊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也不多做隐瞒,大大方方地解释道:“陛下要在宫中为燕王殿下设接风宴,日子就定在下月中旬。既是宫中设宴,光禄寺自然要提前筹备妥当,阿彦身为光禄寺少卿,掌宴享调度之责,这些事自然瞒不过他。”
按理说,这等涉及皇室中人的朝廷机密,是不应该轻易透露给外人的,但卢蕊与褚玉自幼相交,对她的人品更是一百个信得过,在她面前素来没有那么多避讳,有什么心里话,隐秘事,也都愿意同她说。
说罢,卢蕊叹了口气,忍不住发牢骚道:“本来年底就是陛下的五十大寿,光禄寺从年初便开始着手筹备,至今仍有许多事务尚未落定,如今又添了接风宴的差事,如此两头赶着,阿彦便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陪我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了。昨儿晚上他归府时,我见他眼底全是血丝,脸色也不好,心疼得不行,可也没办法,这终究是皇命,半点推脱不得……”
褚玉听罢,心中暗道了句“原来如此”。
韦彦身为光禄寺少卿,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凡皇宫设宴,无论是祭祀大典、节庆筵席,还是亲王接风、朝臣赐宴,皆需光禄寺统筹调度,是以他能够时常出入禁庭,临场莅事,消息自然比朝中其他官员,甚至寻常世家子弟要灵通许多。
卢蕊拈起一颗蜜渍梅子送入口中,说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褚玉道:“这燕王离京少说也有七八年了,朝野上下估计都以为陛下早就忘了他这个儿子,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被召回京的一天……阿玉你说,是不是这京城,要出什么变故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褚玉闻言,握着茶盏的手不由得微微一紧,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卢蕊的猜测不错。
召燕王回京,意味着太子已经被陛下彻底放弃。
而朝堂之上,也将从此形成二王并立、相互制衡的新格局。
这“二王”,便是晋王容旻与燕王容瑾。
晋王容旻是陛下的二皇子,其生母庾贵妃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又颇得陛下宠爱,在宫中风头无两,连皇后在世时都要让她三分,连带着晋王自幼便备受陛下重视,一应待遇甚至能比肩太子,朝中依附者众多,势力颇为雄厚。
不难想见,一旦太子被废,朝堂之上必将形成晋王一家独大的局面,届时满朝文武势必纷纷投靠,无人能与之抗衡。
正因如此,陛下才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那个被他放逐在北境苦寒之地整整七年的三皇子重新召回京城。
他需要一枚棋子。
一枚能牵制晋王,平衡朝局的棋子。
而燕王容瑾,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在北境征战数年,手握镇北军兵权,性子素来低调沉稳,从不结党营私,既能与晋王抗衡,又不至于对皇权构成威胁。
“或许吧……”
褚玉喃喃应了一声,心情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还不能告诉卢蕊,燕王回京,将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从此以后,大周朝堂将掀起一场持续数年的夺嫡之争;意味着满朝文武都将被迫站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意味着从今往后,大周将再无宁日,京中的世家大族,也都将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难以独善其身……
这些话,即便说了,也无济于事。
毕竟这些朝堂上的风波,不是她们这样的深宅妇人能左右的。
更何况,卢蕊如今还怀着身子,若是因为她这番话陷入忧虑,心神不宁,进而影响到她和腹中孩儿的健康,那才是追悔莫及。
褚玉沉吟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再抬眸时,她的眼底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不过,即便真有什么变故,想必也不会牵连到你我这样的人家。朝堂上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操心,我们只管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不必想太多,徒增烦恼。”
卢蕊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褚玉说的也有道理。
韦氏毕竟是历经百年而不倒的世家大族,在朝中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上再多风云变幻,也未必能撼动这个百年世族的根基。
她们这些受宗族庇护的内宅妇人,确实不必太过忧心。
“也是,”卢蕊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拈起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反正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是我们能参透的,不想那么多了。”
她三两口便将手中的栗子酥吃完,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很快便将方才那点感慨抛到了脑后,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与笑意。
卢蕊的性子向来如此,喜怒哀乐皆形于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在心里存事。
这般纯粹率真的性子,也正是褚玉最为珍视的地方。
紧接着,卢蕊又想起了些近日遇到的趣事,话锋再次一转,继续喋喋不休了起来,从她最近学会的新绣样,到昨夜做的一个离奇又有趣的梦,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褚玉便也由着她说,自己则继续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气氛轻松而温馨。
卢蕊就这样拉着褚玉聊了整整一个上午,又执意留她在府中用了午膳,直到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
临走时,褚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从袖里取出那只巴掌大的白瓷瓶,递到了卢蕊手中。
卢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瓷瓶,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疑惑地问道:“这是?”
“护心丹,”褚玉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郑重道,“这是当年我父亲留给我的,说有护心固本,安胎定神之效。你把它贴身收好,平日里不必动它,但若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身子不舒坦也好,受了惊吓也罢,千万记得让身边的人取来服下一粒,能救命的。”
卢蕊被她这番郑重其事的话吓了一跳,握着瓷瓶的手不由得一紧,脸上的嬉闹之色瞬间褪去,乖乖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认真了起来:“好,我记住了。”
褚玉仍不放心,又转向一旁伺候卢蕊的贴身丫鬟,细细叮嘱道:“你家夫人如今身子重,平日要劳烦你多上心照料。这瓶药你也要记着,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务必第一时间取来给夫人服下,万万不可耽搁,明白吗?”
那丫鬟虽不明白这位谢家少夫人为何对一瓶药这般看重,但见她神色认真,不似随口说说,便也恭恭敬敬地躬身点头,语气坚定地应道:“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对主仆二人都吩咐妥当后,褚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拉着卢蕊的手细心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与她道了别,转身走出了汀兰院。
褚玉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谢泽已经站在韦府大门处等着她了。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石青色的长衫被微风轻轻吹起,衣袂翩跹,气韵卓然,举手投足皆是风雅,只这般瞧着,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之姿。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便并肩走出了韦府大门,又如来时那般,相携着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韦府,朝着谢府的方向辚辚行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谢泽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地凑近褚玉,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打探出什么来了吗?”
第33章 故人之姿
褚玉摇了摇头,面上摆出一副略带遗憾的神色,缓缓开口道:“阿蕊说,她也许久不曾收到卢贵人那边的消息了。最近宫内门禁愈发森严,想要让人递些话进去都难如登天,更别提打探什么消息了。”
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
前世她从卢蕊这里,确实没有打探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来。
更何况,按照前世的轨迹,过不了多久,卢贵人便会在宫中暴毙身亡。
一个自身尚且难保的宫妃,又怎能指望她从宫里传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谢泽闻言,眼里的光芒倏地黯淡了下去,整个人颓然地靠在车壁上,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既如此,那便只好另寻他法了。”
他低声喃喃着,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不安,连周身的气压显得都沉了几分。
一时间,车厢内的氛围愈发压抑。
褚玉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起前世谢家虽然因为废太子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却最终有惊无险的事,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这些话,她万万不能同谢泽说。
以他的性子,只怕非但不会相信她的话,反倒还会怪她对谢家的事不够上心,平白招惹事端。
褚玉敛去眼底的思绪,不紧不慢道:“你也不必这般忧虑,即便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什么事,陛下为了稳固朝局,安抚人心,也断然不会将太子一党赶尽杀绝,总会留几分余地。”
说到这,她语气稍顿,抬眸望向谢泽,神色冷静,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何况,谢家不过是蒙受过太子的扶持之恩,并非太子的心腹党羽,更未深度参与过东宫事务,就算陛下真的打算拿几个官员杀鸡儆猴,想必也杀不到谢家头上。”
听完这些话,谢泽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褚玉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眼底满是探究与诧异。
在他的印象中,褚玉从来都是那个循规蹈矩、温婉柔顺的贤妻良母,终日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操持府中大小事务,从未干涉过他在朝堂上的任何决定。
他一直以为,她不懂这些朝堂博弈,自然也从未想过与她探讨这些。
可方才褚玉这一番话,不仅条理清晰,分析透彻,且她说这些话时,神色淡然,从容镇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莫名安定的沉稳气度。
那种气度,绝非一个久居内宅的妇人所能拥有,更像是经历世事浮沉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通透与从容。
谢泽眸光微动,心底不自觉泛起一阵涟漪。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夫妻七年,他所看到的,从来只是她温顺隐忍、逆来顺受的那一面,却从未想过,她那副贤良淑德的外表下,还藏着许多他以往不曾了解、也不屑于去挖掘的一面。
“那顾氏那边……”
谢泽略带迟疑地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
褚玉沈吟半晌,若有所思道:“顾氏乃江南望族,世代簪缨,又是太子的母族,权势鼎盛,朝中依附者众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觉得,这样一个家族想要打探什么消息,会仅仅依靠一个被他们一手扶植起来、人脉权势远不及他们的谢家吗?”
谢泽眉头微微一跳。
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褚玉眸光微凝,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关键,“若是连顾氏这般根基深厚的家族都打探不出来的消息,却被谢家打探到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是会感激谢家的出手相助,还是会从此开始忌惮谢家?”
听完这话,谢泽心底骤然一震,眼底先是略过一丝恍然大悟之色,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后怕所取代。
褚玉说的没错。
以谢家如今的人脉和势力,根本没有打探东宫内情的本事。
这一点,顾氏不可能不知道。
若谢家真的侥幸打探到了连顾氏都探不到的消息,那岂不是说明,谢家在京城的势力已然超越了顾氏,甚至有了足以渗透宫廷的人脉?
只怕到那时,顾氏心里想的不是感激,而是忌惮了!
谢泽不敢再往下想,只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稍稍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褪去了先前的焦躁,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说得不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贸然行事。”
说罢,他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开口道:“待会儿回府后,我会将你说的这些告诉父亲,请他老人家来定夺。”
谢泽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向褚玉,目光里多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欣赏与正视。
这还是他头一次将褚玉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开始重新审视她。
褚玉却对此浑然未觉,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将目光移向了车帘外,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既然陛下已经下旨召燕王回京,那么按照前世的轨迹,过不了多久,太子被废的消息便会传遍朝野,届时京城必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局势混乱,人心浮动,她想要离京前往河间,便会难上加难。
所以,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只有趁着风浪还未掀起,局势尚未彻底混乱之前离京,才不会被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绊住腿脚。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时,已过了午时。
日头斜斜挂在天际,将秋日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远处的树梢上偶尔传来几声倦倦的鸟鸣,像是也被这秋日的暖阳熏得没了精神,昏昏欲睡。
褚玉跟在谢泽身后进了府门,没有多余的交谈,便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她今日起得早,又奔波了大半日,此刻难免觉得眼皮发沉,浑身虚乏,只想趁机回书房小憩一会儿,待养足精神,才好盘算接下来的事。
谢泽急着与父亲商议后续的应对之策,不敢有半分耽搁,刚一下马车,便大步流星地穿过游廊,直奔濯春园而去。
濯春园的书房里,谢毅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院中的松柏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泽脸上,虽未开口,眼底却带着几分急切的探询之意。
谢泽也不绕弯子,径直走上前,躬身行礼后,便将今日韦府之行的经过,以及褚玉在马车上说的那番关于谢家处境,还有关于顾氏的分析,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父亲。
谢毅听完,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最终在窗前站定,目光重新望向院外萧瑟的秋景。
良久,他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道:“没想到,玉儿久居内宅,对朝中之事却能有如此见解,实在是难得。”
说罢,他语气顿了顿,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感慨,“不愧是褚兄的女儿,这般见识和心性,当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第34章 转变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院中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谢泽垂首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心底翻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父亲口中的“褚兄”,便是褚玉的父亲,也是他年少时的授业恩师,褚攸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为数不多的,真正有学问,有远见,有格局的人。
当年,他虽然只跟在褚攸之身边不到三年,却自觉受益良多,他传授给自己的那些学问和处世之道,远胜过在谢氏家学中苦读十载所学。
方才褚玉那番话,条理之清晰,见识之通透,思虑之周全,让谢泽恍惚间觉得,她身上当真有那么几分褚攸之的影子。
那份看透世事的淡然,那份临危不乱的沉稳,甚至就连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都与他如出一辙。
他从前为何从未发现过?
这般想着,谢泽心底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愧疚。
窗外阳光斜射进屋内,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半张侧脸,却也让另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也猜不透他心底的思绪。
正当谢泽思绪万千之际,谢毅已缓步踱至书案前,撩袍坐下。
只见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而后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道:“没想到,我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还没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得通透。”
当初顾氏家主深夜来访,言辞恳切地托他帮忙打探东宫内情时,他满脑子都是当年流放岭南时顾氏族人雪中送炭的恩情,还有回京后太子一力提拔的知遇之恩,一时热血上涌,义不容辞地应了下来,不曾有过半分迟疑。
他压根没有想过,以谢家如今的人脉和势力,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把手伸进宫墙之内,更没想过,若是真的打探到了什么,顾氏会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谢家。
如今被褚玉那番话一点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初的应承,是多么冒失,多么欠妥。
眼下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全都是他一时冲动自找的。
另一边,谢泽眉头微蹙,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父亲接下来的打算,“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直接去跟顾氏的人说,我们打探不到东宫的消息,让他们另请高明?若是这般,会不会得罪顾氏?”
谢毅沉吟良久,终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权衡道:“还不到时候,我这才回京两日,若是就这样匆匆回绝,岂不是显得我毫无诚意,压根没有替他们用心奔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事已至此,且先拖上几日再说吧,顾氏人脉广博,根基深厚,说不定在这期间,他们便通过别的渠道,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呢?如此一来,倒也省得我们这边绞尽脑汁想什么说辞了。”
谢泽闻言,面色骤然一僵,似是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解决,心情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
接下来的几日,褚玉便留在谢府,埋头打理府中积压了大半个月的中馈事务。
褚玉离开的这半个月,谢泽整日忙于公务,早出晚归,根本无暇顾及府中琐事,而颜绾向来以“体弱多病”“不谙俗务”为由,从不帮忙打理府中事务,仿佛这偌大的谢府与她这个外人毫无干系。
所以这半个月以来,谢府便像是没了主心骨一般,各院的管事各自为政,人心涣散。有油水可捞的活计,众人都争着抢着做,但若是脏活累活,便会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多担一分责任,府中秩序混乱不堪。
再加上如今正院正在修葺,从材料采购,到工匠调度,再到工钱核算,每个环节都漏成了筛子,银钱像流水一般花出去,却不见半点成效,府中的账目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每一笔花销的来龙去脉都难以厘清。
为了让这一切重回正轨,褚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披衣梳妆后便直奔账房,开始处理府中大小事务,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勉强将当日积压的事务理清几分。
虽然在褚玉心中,早就把自己和谢府的一切划清了界限,不愿再与谢家有半点牵扯,但她如今毕竟还没有与谢泽和离,一日没有拿到和离书,便一日还是谢家的少夫人,这打理府中事务的责任,终究还是要承担一日。
她不愿落人口实,更不愿被旁人诟病她褚家女儿的教养。
这些日子,谢泽几次夜里来到书房,借着询问府中事务的由头,想要与褚玉亲近亲近,试图以此来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每次都被褚玉以身心疲累为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不过令褚玉感到意外的是,被她这般直白地拒绝后,谢泽竟没有像上次那样恼羞成怒,甚至没有露出半分不悦的神色,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叮嘱一句“别太累了,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半点纠缠的意思。
褚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嫁给谢泽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体谅他,看他的脸色行事,何曾见他对自己这般体贴过?
如今,谢泽非但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反倒还劝自己注意身体,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份诧异也只存在了一瞬,并未在褚玉心底漾起多少波澜。
她心里十分清楚,无论谢泽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都无法改变当年他与颜绾合谋偷换了她的孩子,害她与那孩子骨肉分离的事。
唯有这件事,是她永远不会原谅的。
此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自从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她与谢泽之间,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等她找到魏婆子这个人证,坐实了谢泽和颜绾当年的所作所为,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此事上报官府,正式请求与谢泽和离,从此彻底摆脱谢家,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
这般想着,褚玉便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手中的账册,很快便将谢泽抛到了脑后。
——
五日后。
经过褚玉的不懈努力,府中这半个月以来积压的事务终于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处的账目重新梳理清晰,每一笔银钱的来路与去处都记录得明明白白,有据可查,正院的修葺进度也步入了正轨,工匠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不再推诿扯皮,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为了确保自己走后,谢府不会再次陷入混乱,褚玉思索良久,又将各院事务分别安排给了自己信得过的丫鬟主持打理。
她把这些丫鬟叫到跟前,一个个细细交代,哪个管采买,哪个管库房,哪个管各院的日常开销与用度,哪个督查匠人的工程,分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各类事务都有专人负责操心,不必她日日盯着,也能确保府中运转如常。
褚玉手底下的这些丫鬟,都是跟了她多年,做事麻利,心思缜密,又忠心耿耿的好姑娘,比府中那些油滑狡诈、只知贪小便宜的管事,不知强了多少倍。
忙完这一切后,褚玉又掐指算了算日子。
距离外祖母的寿辰还有一个多月,从京城到外祖家,路途遥远,少说也要走上二十来天,若是再拖下去,路途上但凡稍有耽搁,恐怕就赶不上外祖母的寿辰了。
于是,褚玉收拾好思绪,径直找到谢泽,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去河间,三日后便出发。”
第35章 醒悟
见褚玉连半句招呼都不打便擅自将行程定好,谢泽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怎么这般急着走,离你外祖母的寿辰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何必这么早出发?”
褚玉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张舆图摊开在书案上,准备好生同谢泽算算日子。
那是一张河北诸郡的舆图,上面用墨线描绘得颇为详尽,山川河流,城池驿站,皆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褚玉伸出纤指,沿着图上标注的路线,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分析道:“从京城出发,要先渡河前往北岸的河阳驿,再经河内官道行至永济渠,这一段路最不好走,少说也得六七日,然后再顺着永济渠沿岸的官道一路向北,经黎阳、内黄、魏县、馆陶,至清河郡,这一段路途最远,起码得走上十日,最后再经信都、武邑、乐寿抵达河间,又得四五日,满打满算,最快也需二十日才能抵达。”
说罢,褚玉语气稍顿,抬眸望向谢泽,一脸冷静地补充道:“何况,这还不算途中歇脚的日子,若是遇上阴雨天气,或是被什么琐事耽搁,耗时只会更久。三日后出发,尚且要赶得紧些,怎么能算早?”
褚玉年幼时,曾经跟着沈氏回过几次河间老家。
那时的她虽还是个懵懂孩童,可对这条往返京城与河间的路线,记忆却格外深刻。
沿途官道的宽窄、驿站的远近、城池的风貌,她如今回忆起来,都还留有几分清晰的印象。
也正是因为有这份底气,她才敢坦然提出独自前往河间,不必事事依赖谢泽。
谢泽听完褚玉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不由得微微怔住,眼底的不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讶和叹服。
他本以为,褚玉先前说要去给外祖母贺寿,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算不得真。
毕竟这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路途遥远,哪里是她这般养尊处优,久居内宅的官家女眷所能忍受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褚玉非但不是随口一说,甚至还提前做足了功课,制定出了如此周详的行程计划。每一段路程、每一个驿站、每一天的行程,她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途中可能出现的意外耽搁都考虑到了。
这份细致与周全,绝非一日之功,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能拿定主意,下定决心的。
这般想着,谢泽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原来,褚玉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只会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而是一个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人,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男子都更有主意,更有魄力。
谢泽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舆图上,沉默良久。
他内心虽有一百个不情愿,可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前他已经亲口答应过褚玉,允准她前往河间,若是此时反悔,岂不是显得他言而无信,不够磊落?
何况,她连路线都规划得如此详尽,显然是铁了心要去,他若是强行阻拦,只会徒增争执罢了。
谢泽内心挣扎了一番,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不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那好吧,我既答应过你,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伸手将舆图折好,递回给褚玉,又问道:“你此行的车马随从,可都安排好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褚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她本以为,谢泽会与她好生纠缠一番,或是找各种借口拖延行程,甚至会强行阻拦,却不曾想,他非但没有抵赖,反倒还主动提出要帮忙筹备随行事宜。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褚玉也不客套,顺着他的话道:“给外祖母的贺礼,还有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我会亲自收拾准备,马车倒是需要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装运行李物件,至于随行人员,除了我的贴身丫鬟白露之外,还需要两名会驾车、身手好的侍卫,一来保障我和白露的安全,二来也能帮忙照看行李物品,应对途中可能出现的意外。”
谢泽听完,没有半分迟疑地点了点头,语气爽快道:“这是自然,待会儿我便让人将府中的侍卫都召集过来,你亲自挑两个满意的带上,务必确保你们这一路的安全。”
褚玉没想到他竟这般配合,心底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漾开了一抹久违的笑意,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多谢。”
她的眉眼本是清冷的,仿佛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可此刻,她眉眼间那层霜雪却忽然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温软明媚的底色来。
眼前的女子笑意清浅,仿佛一株历经风霜的寒梅,忽然在春风里绽开了花瓣,清冽中透着几分难得的明媚,晃得人移不开眼。
谢泽怔怔看着她的笑颜,忽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他似乎已经想不起来,褚玉上一次这般发自内心地对着自己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记得很久以前,在他们刚成婚的那段日子,褚玉在面对他时,总是会不经意间弯起嘴角,露出这样温软明媚的笑,眼底满是欢喜与憧憬。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笑容便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没有半分温度的,标准而客套的笑。
他以为,那便是寻常夫妻之间相处的常态,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他以为,无论自己如何冷落她、忽视她,她都永远是那个温顺隐忍的,逆来顺受的,不会离开他的褚玉。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自从那夜正院走水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那是褚玉第一次离开他。
经过这件事,谢泽才恍然发觉,原来不是褚玉离不开他,而是他早已习惯了褚玉的存在,早已离不开她。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周全,视而不见的付出,从未放在心上的体贴,不过是她在拼命迁就他,包容他罢了。
想到这里,谢泽眼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愧之色。
他连忙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道:“不必道谢,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泽这边没有什么异议,褚玉便也不再多言,动作小心地将舆图收入袖中,转身准备回房收拾行装。
可当她刚走出两步,却忽然感觉到腕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骤然拽回,身形不由自主往后一倾。
下一刻,她便径直撞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第36章 离京
褚玉没想到谢泽会突然对自己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眼眸顿时睁大,一时间竟忘记了挣扎,只僵着身子,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
谢泽将脸埋入褚玉的颈间,闻着她身上那缕熟悉的冷香,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褚玉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之中,眼底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此次河间之行,将是他们成婚七年以来,第一次分离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若是放在从前,谢泽心底还不会产生什么波澜。
从前的他,只当褚玉是他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需要的时候在便好,不在也无甚要紧。
毕竟他终日忙于公务,忙于朝中应酬,忙于同僚间的往来周旋,从未觉得内宅中有什么值得他分心的人和事,也从未觉得褚玉离开一段时间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段日子,一切都不同了。
回想起过去那半个月,褚玉不过是回沈宅小住,不曾远离京城,他却时常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得劲,批阅公文时常走神,用膳时也没什么胃口,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中全是她的身影。
直到那时,他才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褚玉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在府中默默等他归府的身影,便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褚玉虽回来了,可两人之间,却始终像是隔着层什么。
他想靠近,想弥补,想挽回,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一个不慎,便将她推得更远。
好不容易等到褚玉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老天却仿佛跟他开了个玩笑,偏偏在他意识到褚玉有多重要的时候,紧接着便安排了这一次旷日持久的分离。
他不敢想象,若是褚玉真的离开一个多月,千里迢迢远赴河间,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褚玉等待片刻,见谢泽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既不说话也不松手,不由得眨了眨眼,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泽的身子微微一顿,抱着褚玉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滞涩,带着几分少见的落寞与不安。
此去河间,路途近千里,单程便要二十余日,来回至少要一个多月。
褚玉如此细致周全地安排好了一切,日程、路线、车马、随从、行装……每一件事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却唯独没有对他这个丈夫叮嘱过半句话,甚至连一句“我不在的日子,你多保重”都不曾说过。
她对他,当真就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牵挂吗?
感受到谢泽怀抱的力道,还有脖颈处那温热而沉重的呼吸,褚玉愣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怎会不知道谢泽想要什么?
不知为何,最近这段日子,谢泽对她的态度忽然转变了许多。
以前的谢泽,对她从来都是淡淡的,疏离的,哪怕她拼尽全力去讨他的欢心,小心翼翼地伺候他,迁就他,得到的也不过是他敷衍的回应,甚至是冷漠的忽视。
可自从她这次回到谢府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谢泽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与她说话时的语气也比以往耐心了不少,甚至夜里被拒绝时,也没有像上次那般恼羞成怒。
这些转变,若是放在前世,她想必会十分欢喜吧。
只可惜,重活一世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褚玉了。
哪怕谢泽现在对她再好,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什么未来了。
想到这里,褚玉轻轻推开谢泽,从他怀抱中挣脱了出来,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语气波澜不惊道:“府中的大小事务,我都已安排妥当,即便我不在,各房各院也都有专人负责,你在大理寺专心处理公务就好,不必为这些内宅琐事分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泽,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继续补充道:“若是觉得闷了,也可以去找绾姐姐说说话,她素来善解人意,想必很是愿意陪你解闷。”
谢泽一听这话,身子顿时僵住,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着褚玉,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失望,有酸涩,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意。
他不信褚玉会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要的,不过是她一句简单的叮嘱罢了,从来不是这些冷冰冰的安排和交代。
她分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用这些话来搪塞他。
谢泽盯着褚玉的眼睛看了半晌,试图从那里面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可眼前的褚玉,目光坦荡,神色从容,仿佛真的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谢泽见状,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又酸又涩的憋闷,万千思绪尽数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终于缓缓点头,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好,很好。”
他不再多言,也不再看褚玉一眼,只丢下一句“我去将府中的侍卫叫来”,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房门。
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眸光微微垂下,心底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接下来的三日,褚玉便一心扑在了出发前的准备上。
侍卫她挑了两人,一人名叫光风,一人名叫霁月,是一对亲兄妹。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身手出众,相貌端正,且都在谢府当差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
光风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武功更是侍卫中的佼佼者,有他在,她们主仆的安全便多了一层保障。霁月虽是女子,身手却不输男儿,且心思细腻,处事周到,正好可以作为她的贴身护卫,平日里也能多些照应。
褚玉翻遍了两世的记忆,都不曾记得这兄妹二人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不记得他们与谢泽和颜绾有过什么牵扯,便放心地选了他们随行。
谢霖听说娘亲要出远门,要一个多月都见不到面,当即哭闹了起来,抱着褚玉的腿不肯撒手,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说什么都要跟她一起走。
褚玉和谢泽轮番上阵,好说歹说,连哄带劝,又是答应带糖回来,又是保证定期写信,折腾了大半日,才终于将这小祖宗哄好,让他答应乖乖留在府中,等她回来。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该出发的日子。
第37章 有动静
这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无云。
晨风带着几丝凉意,吹得谢府门前的枫树簌簌作响。
两辆青帷马车早已停在府门外,车身整洁,帘幕低垂,拉车的马匹昂首挺立,精神抖擞,神骏矫健。
光风和霁月一左一右立在马车旁,腰间佩刀,背脊挺直,神态肃然,周身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与锐利。
褚玉先前准备好的生辰贺礼、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还有沿途所需的干粮等物品都已装好了车,只待褚玉上车启程。
临上车前,谢泽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褚玉。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轮廓分明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碍于颜面不肯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驿站,记得让人捎个信回来。”
褚玉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只轻轻应了一声“好”,便由霁月搀扶着,稳步踏上了马车。
在车厢内的软榻上坐定后,褚玉抬手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向谢府那扇朱漆大门,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如现在这般,坐着一辆青帷马车离开谢府的。
那时她病得虚弱无力,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车帘,看到的却是谢府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的瞬间。
没有人来送她,没有一句叮嘱,没有丝毫不舍。
那时她便知道,谢府的这扇门,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进不去了。
而这一世,同样是坐着马车离开谢府,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褚玉缓缓放下车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在心底,眼神重新恢复了坚定。
马车缓缓启动,驶过热闹喧嚣的市集,驶过宽阔笔直的长街,朝着城东方向辚辚行去。
褚玉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霖儿那个孩子,平日里最黏她,听说她要走,还哭闹了整整两天,怎么今日反倒没有来送她?
褚玉心底不由得有些诧异。
可她转念一想,不来也好。
若是他真的来了,又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哭着喊着要跟她一起走,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褚玉便也释然了。
马车越行越远,谢府的大门在身后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
离开谢府后,马车并未径直出城,而是按照褚玉的计划,先往城东的沈宅行去。
前几日她离开沈宅之前,便已同沈氏提起过想去河间给外祖母贺寿的意愿,让她这头先想想准备什么贺礼,等她出发之日再回来取。
沈氏初时虽有些诧异,但见女儿目光坚定,神色认真,便知道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拿定的主意。
“我的玉儿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沈氏握着褚玉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欣慰。
其实,她何尝不想亲自回河间给母亲拜寿,尽一份身为人女的孝心?
只可惜她的身子不争气,经不起长途颠簸,更遑论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奔赴河间了。
如今女儿主动提出替她前往,了却她的心愿,沈氏心底终究是欢喜的,只是褚玉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一路山遥路远,世事难料,教她如何放得下心?
但此刻,看到褚玉不仅将行程安排得妥帖周全,还带上了两个威风凛凛的侍卫,沈氏这才将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这是娘给外祖母准备的贺礼。”
沈氏将自己亲手缝制的抹额递到了褚玉手中。
那抹额上面绣着精美的福寿纹样,针脚细密,纹路清晰,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替娘跟外祖母说,女儿不孝,不能亲自回去给她磕头拜寿了,让她务必保重身体,等我身子好些了,一定亲自去河间看望她老人家。”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从袖中取出帕子,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
褚玉接过抹额,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只觉得心底一阵温热。
母亲的这份心情,她又何尝不能体会?
褚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抹额细心收好,又握住沈氏的手,笑着保证道:“娘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为了赶行程,她便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将那份牵挂与不舍藏在心底,然后便转过身去,带着白露登上了马车。
沈氏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目送两辆马车缓缓驶远,直到连车尾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在清荷的搀扶下转身回了院子。
马车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穿过熙熙攘攘的市集,穿过巍峨厚重的城门,一路朝北,朝着孟津渡口的方向辚辚行去。
出了城,道路便渐渐宽阔起来,不再如城中那般拥挤喧嚣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已过,田里只剩下金黄的稻茬静立田间,衬得四野分外疏朗。
马车行了好一会儿,便看见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
褚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乡间秋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乡野的空气比城中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还有几分稻穗的余味,闻着便令人心旷神怡,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也在这清新的空气里消散了几分。
马车行至孟津渡口时,已是申时前后。
河水浩荡奔腾,浑黄的波涛拍打着渡船的船身,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
白露从未坐过这样的渡船,一时扶着船帮不敢松手,脸色微微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霁月倒是十分镇定,稳稳地立在褚玉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守护着褚玉的安全。
光风则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看管行李。
渡船缓缓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云霞绚烂如画,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洒了一层碎金,美得令人心醉。
河阳驿便坐落在距离渡口不远处。
这里是官道上的一处重要驿站,往来的官员信使多在此处歇脚。
不过褚玉一行人并非官身,不能入住官驿,便只能去附近的客舍投宿,暂且歇息一晚,明早起来再继续赶路。
客舍不大,是一进四合院式的格局,布局得简洁规整。正房供客人歇宿,东西厢房是下人和车夫的住处,后院则是用来停放马车,喂养牲口的地方。
霁月扶着褚玉下了车,陪着她一同前往前院,办理住宿事宜。
客舍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说话爽利,见褚玉衣着不俗、气度不凡,便知道是位官家女眷,不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地起身迎上,热情地安排了两间宽敞整洁的上房,又连忙吩咐伙计去烧热水、备晚膳,一通张罗,十分周到。
白露则跟着光风,将两辆马车赶往后院安置。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一排马厩靠着院墙,里面已经拴着几匹过路客商的马匹,正低头嚼着草料。
光风将马车停在空地上,正要解开缰绳,忽然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上。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第38章 怜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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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金吾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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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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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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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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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神秘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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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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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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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镇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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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初遇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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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年少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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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故人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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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孺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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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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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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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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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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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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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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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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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白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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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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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杨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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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贵客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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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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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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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存在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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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户籍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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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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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眉间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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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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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女儿
客房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四方木桌摆放在屋中,两侧各置一把乌木椅子,桌角搁着一盏油灯,暖黄的灯焰跳动着,将屋内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褚玉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春草也坐。
春草依言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腰背也挺得笔直,眼眸却始终垂着,不敢抬眼去看褚玉,心底既紧张,又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褚玉用烛铗拨了拨灯芯,火苗在她动作下颤了几颤,随即燃得愈发明亮,将两人的面容映得一清二楚,连眼底那细微情绪,都变得无处遁形。
挑完灯后,褚玉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之色,似是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一时间,客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显得有些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春草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向褚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神色郑重地开了口。
“少夫人是不是想问,五年前,您生产那日的真相?”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语道破了褚玉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
听到这话,褚玉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春草垂下眼帘,理了理思绪,这才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她先是说了谢霖眉心的那颗红痣,“小少爷眉心的那颗朱砂痣,让我想起了母亲当年告诉我的一个秘密。”
正是这颗痣,唤醒了她深埋了五年的记忆。
随后,她便说起了母亲当年在京城替一位大户人家的少夫人接生的事。
彼时,那位少夫人顺利诞下了一个女婴,可正当她母亲准备抱着孩子出门道喜时,却被一位管事嬷嬷拦了下来,从她怀中夺走了那个女婴,又将一个眉心有一颗红痣的男婴强行塞入她怀中,逼迫她对外谎称那个男婴才是少夫人生下的孩子。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将这残酷的真相继续说下去。
那些深埋在她心底多年的记忆,此刻都被她重新拾了起来,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触目惊心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了褚玉面前。
说到最后,春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看向褚玉的目光里满是不忍与歉意:“所以,少夫人当年生下的,并非那个眉心有痣的男孩,而是一个健康的,眉眼和少夫人有七分相似的女孩。”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两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褚玉怔怔地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嘴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那簇火苗,望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她多么希望前世的颜绾是在骗她,多么希望那些话不过是颜绾为了诛她的心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多么希望霖儿其实就是她的亲生骨肉,多么希望那个她含辛茹苦养大、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骨子里真真切切流着她的血。
可当魏婆子的死讯传来时,她心底那根名为侥幸的弦便已经开始松动了。
毕竟,一个刚得了丰厚的赏钱、满心欢喜准备回老家修缮祖屋的妇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被人杀害?
除非,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碍了一些不该碍的人的眼。
如今,当魏婆子的女儿亲口将当年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时,她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她的亲生骨肉,那个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真的在刚刚落地的那一刻,便被谢家的人从她身边夺走了,换成了谢泽与颜绾私通生下的男孩。
这五年来,她将自己的母爱尽数倾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生病时,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彻夜不眠,悉心照料,他受委屈时,她第一个将他搂进怀里,温柔安抚,替他撑腰……
她本以为,那是她与谢泽的骨肉,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罢了。
而她的女儿,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甚至没能好好看一眼,好好抱过一次的女儿,如今却不知流落何方、不知是生是死、不知过得好不好、不知有没有人疼……
想到这些,褚玉只觉得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有悲愤,有绝望,有心痛,还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自责与愧疚。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锋利的尖刀,从四面八方捅进她的心口,反复绞割,疼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忽然,褚玉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忽然浑身发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少夫人!”春草惊呼一声,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几步冲到褚玉身边,伸手紧紧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少夫人,您没事吧?”
褚玉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一般,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喘息声。
她就那样撑着额头,僵硬地坐了好一会儿,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
半晌,褚玉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了一些,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朝春草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却尽力维持着平稳,“无妨……只是印证了心底的猜测,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春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也开始微微泛红。
她虽然年轻,却也知道十月怀胎的艰辛,知道母子连心的切肤之痛。
亲骨肉流落在外,生死不知,而在身边养了五年的孩子,却不是自己亲生的……
这样的打击,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无法承受吧?
春草紧紧扶着褚玉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见褚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春草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压低声音询问道:“那……少夫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褚玉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底那些翻涌的痛苦、愤怒与绝望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沉沉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褚玉忽然转过身,伸手紧紧握住了春草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完全缓过来。
可她的目光却十分坚定,仿佛一道利箭般,直直射向了她的眼底深处,语气平静得可怕。
“春草,你想不想报仇?”
第70章 抵达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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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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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表弟沈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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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和离?
沈府内院的厅堂宽敞明亮,暖阁中摆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荤素相宜,精致可口,尽显世家大户的排场与讲究。
众人依次落座,有说有笑地闲谈家常,气氛热闹而温馨。
沈老夫人特意让褚玉坐在自己身侧,不停地给她夹菜,口中反复念着“玉儿多吃些,一路上辛苦了”,语气里满是疼惜,生怕她饿着一般。
谢霖则被安排在褚玉身边就坐。
小家伙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小口小口地吃着。
可没过多久,他便渐渐放开了性子,吃得小脸鼓鼓的,惹得一旁的沈老夫人和张氏皆忍俊不禁。
午膳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待众人散去后,张氏又牵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上书“丹枫馆”三个字,笔迹纤巧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院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时值金秋,枫叶已然染成了金黄色,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将整个院落都笼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秋意里。
这里,便是褚玉的母亲沈氏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纵使沈氏出嫁多年,沈府也一直将这里保留着原样,院中一应陈设都不曾挪动,只定时遣人洒扫除尘,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以往,褚玉每次跟着沈氏回来省亲,都是住在这里,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张氏轻轻推开院门,引着褚玉走进院子,面容含笑道:“知道你要来,我早就让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换了新的,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们去办。”
褚玉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母亲住在这里,最喜欢在这棵枫树下捡那些金黄的枫叶,母亲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温柔地看着她,偶尔笑着唤她“玉儿”,语气里满是疼爱。
如今,母亲虽然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陪她故地重游了,可她立在这株熟悉的枫树下,仿佛还能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看到母亲当年的身影。
褚玉微微转身,目光含着感激之色,向张氏屈膝行礼,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舅母”。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对了舅母,今日在前院,怎么不见表兄和表嫂?”
褚玉口中的表兄,名唤沈宣,是张氏的大儿子,也是沈府的嫡长孙,比褚玉年长两岁,自小性子沉稳,待人谦和。
他与妻子乔氏成婚已有数年,育有一子一女。
按理来说,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沈宣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到场,乔氏作为长孙媳妇,也该出面待客才是。
可如今,他们二人却双双缺席,这在沈府这样重视礼数,讲究规矩的高门大户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事。
听到褚玉的问话,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无奈,有苦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如今都不在府里住着了。”
褚玉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一丝不解的神色。
不在府里住着?难道是分家出去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大舅和二舅尚且还未分家,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张氏这个大房夫人主持着,沈宣身为晚辈,怎么可能越过自己的父辈,先行分家?
何况,沈宣才入仕没几年,根基未稳,俸禄微薄,即便有分家的心思,恐怕也没有那个实力脱离家族,独自成户吧?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搬了出去?
褚玉心中满是好奇,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不曾想张氏却先于她开了口。
只见她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神色,缓缓开口道:“舅母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们夫妻两个,最近正在闹和离呢……”
张氏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褚玉。
与其让她从下人那里听到些风言风语,倒不如自己先与她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免得她听信了片面之词,平白生出些误会。
所以,她虽然面有难色,但终究还是开了口。
褚玉闻言,面色顿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和离?这是怎么回事?”
褚玉还记得,上一次她跟随母亲来河间,除了探望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便是来参加表兄沈宣的婚礼。
沈宣的妻子名唤乔漪,是河间有名的才女。
她尚在闺中时,便因一篇《治河论》而名动一时。
那篇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府学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看了都自愧不如。
加之她容貌出众,风姿卓然,才情品性皆无可挑剔,一时之间,登门求娶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而彼时的沈宣刚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两人也算门当户对,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闺中才女,家世相当,年貌相仿,才情相投,般配得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物,谁见了不夸一句天作之合?
如今,两人成婚已有八年,又育有一子一女,在旁人眼中,已是圆满至极的姻缘了。
所以,褚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般配的夫妻,竟然也会有闹和离的那一天。
看着褚玉满面疑惑的模样,张氏再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郁愤之色,“甭提了,还不是因为周氏的那个侄女!”
她口中的周氏,便是褚玉的二舅母,沈家二房的夫人。
褚玉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第74章 家丑
张氏见她面露疑色,不由得轻叹一声,将这段日子府中发生的变故尽数道来。
原来,二房夫人周氏的兄长两年前在沧州司马任上出了事,据说是被人弹劾贪墨赈灾银两,惹得圣上震怒,下旨抄家拿问,家产尽数充公,人丁尽皆入狱。
周氏的兄长在狱中没熬过两个月便病死了,留下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周潆,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最终在仆妇的庇护下辗转来到了沈府,前来投奔姑母周氏。
沈老夫人心性仁善,看着这姑娘甚是可怜,又见她恰好与周氏的女儿沈蓉年纪相仿,便同意收留了她,让两个姑娘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好做个伴。
府中上下对她也算客气,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沈蓉这个正经小姐,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可就在上个月,一名丫鬟途经大公子沈宣的书房,无意间听到里面传出了些异样的动静,便透过窗缝往里一瞧,不曾想竟看见沈宣与周潆衣衫不整地拥在一处,正在书房的软榻之上行私通之事!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禀报了张氏。
张氏起初还不信,以为那丫鬟看花了眼。
可她带着人赶到书房时,推开房门看到的景象,却险些让她当场晕厥。
经过一番拷问,周潆方才含泪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她进府后没多久,便在一次家宴上见到了沈宣。
彼时的沈宣已经入仕,一身官袍,举止儒雅,谈吐间满腹经纶,与那些终日嬉游顽劣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周潆由此心生倾慕,时常借请教诗书之名,前往沈宣院中走动。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情愫暗生,最终逾越了礼法,作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丑事。
而更让张氏气恼的是,事后请了大夫来瞧,竟发现周潆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此事一出,阖府上下一片哗然。
周氏得知消息后,非但不觉得自家侄女有错,反倒将一切归咎于沈宣,认为是沈宣毁了她侄女的清白,执意要求沈宣给周潆一个名分,对她的余生负责。
而张氏却认为,是周潆不知廉耻,蓄意勾引自家儿子,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若纳她为妾,不仅有辱沈氏门风,传出去还要连累沈宣的仕途,于是坚决不同意纳妾之事。
两房为此各执一词,争执不休,闹得府中鸡犬不宁,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而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之际,沈宣的妻子乔漪在得知丈夫与周潆私通的消息后,因为无法忍受他的背叛,便不顾自己怀有身孕,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沈府,搬回了乔氏娘家。
乔漪回了娘家后,张氏多次派人去请,却只得到了她一句冰冷的回话:“我意已决,无需来劝,他日再入沈府,便是签和离书之日。”
而沈宣呢?
他见母亲执意不肯他纳周潆为妾,竟赌气带着周潆搬出了沈府,自己在城东另租了一处小院,每日下值后便去那小院里陪着周潆,不肯再踏足沈府一步。
府中派人去劝,他不听,递信去催,他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说若是家中不同意他纳妾,他便再也不回沈府了。
“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张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都怪那个周氏,不早早给自己的侄女定下亲事,才让她对不该肖想的人起了歪心思,闹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言罢,张氏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道:“罢了,今日本是欢喜的日子,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你奔波了这些日子,想必也累了,快入内室歇息吧,行李那边,我已经命人跟着你的丫鬟去后院取了,很快便能送到院子里来。”
做好安排后,她稍作停顿,抬手替褚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温声叮嘱道:“我这边还要张罗你外祖母寿辰宴的事,不能在这儿陪你了,你先安心歇息,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取,不必同舅母客气。”
褚玉颔首应下,执意将张氏送出了丹枫馆的院门,方才缓步转身,折返主屋。
屋子里早已收拾得整洁妥帖。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为整间屋舍笼上了一层清雅淡然的香气。
褚玉在窗前的椅子上落座,端起丫鬟刚沏好的清茶,却未曾饮下,只是捧在手中,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她将张氏方才所言诸事,在心底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难怪今日在前厅时,周氏对自己的态度那般冷淡,全程更是没有与张氏有过半分言语甚至眼神上的交流。
当时她还觉得有些纳闷,以为是二舅母生性如此,不喜热闹,如今想来,两房之间出了这等事,周氏还能出席今日的家宴已是给足了面子,又怎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更让褚玉在意的,并非两房之间的恩怨纠葛,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关于她那位表嫂的前尘旧事。
在褚玉前世的记忆中,太子被废之后不久,母亲便收到了河间老家送来的一封家书,信上除了例行的问候之外,还顺带提到了沈宣之妻乔氏病故的消息。
当时母亲拿着信,在灯下坐了良久,言语间满是惋惜,叹乔氏在闺中时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却芳华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彼时的褚玉并不知道此事背后有什么隐情,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语感慨一二,并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
可如今细细想来,表嫂的“病逝”,恐怕远非家书所言的那般简单。
褚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金黄的枫树上,念及那位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嫂,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怅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谢家的处境,与这位表嫂何其相似。
同样是夫君有了异心,对象同样是寄居在家中的亲戚,同样是想要和离却困难重重,而结局……也同样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最终含恨离世,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同样是轻飘飘的“病逝”二字。
褚玉不知道表嫂真正的死因,可她联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心底便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觉得此事定然与表兄沈宣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褚玉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能助表嫂顺利和离,是否能改写她前世的命运?
心念既定,褚玉便拿定了主意。
这两日,她无论如何都要寻个机会前往乔府,见一见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嫂。
她说不清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自己能否改变表嫂的命运,可哪怕只是过去陪她说说话,也胜过冷眼旁观,坐视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褚玉起身行至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一缕清冽的秋风迎面拂来,吹散了满屋的沉水香,也令她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褚玉正倚在窗前出神,忽见不远处的院墙外正悠悠飘起一只风筝。
那风筝在碧空中盘旋了几圈,忽而失了方向,一头栽了下来,恰巧落在丹枫馆内的假山后面。
第75章 风筝
褚玉见此,忙从屋内走了出来,提着裙摆绕过石径,在假山后的草丛中寻到了那只风筝。
那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双翼舒展,翅面上绘着五彩斑斓的纹样,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只是那绢面已有些泛黄,边角的竹骨亦有些许磨损的痕迹,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褚玉将风筝捧在手中,目光落在那些彩绘纹样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凝眉思索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褚玉抬眸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她所在的方向大步奔来。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深青色的劲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衬得他身形愈显修长挺拔。
少年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份明朗而炽热的气息却清晰地扑面而来,径直撞入了褚玉的心底。
来人正是褚玉先前在厅堂中见过的表弟,沈亭。
褚玉浅浅一笑,双手将风筝递上前,语气温和道:“这是表弟你的风筝吧?”
沈亭几步跑到她面前,气息尚未喘匀,却先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来接过风筝。
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奔跑而泛着薄红,可那双眼眸却十分清亮,盛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朝气。
“正是,”他朗声应答,笑容澄澈明朗,一如这秋日的晴空,“多谢姐姐。”
褚玉眸光微动,心底对这声“姐姐”的称呼略感意外。
不过很快,她便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沈亭上头只有一位兄长沈宣,即便算上二房,也仅有一位堂妹沈蓉,并无其他可以唤作姐姐的人。
自己虽是表亲,却是同辈之中唯一年长于他的女子,被他唤一声“姐姐”,倒也不算逾矩。
这般想着,褚玉便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略微一笑,将风筝递至他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玩风筝?仔细被舅母瞧见,又要说你玩物丧志了。”
沈亭接过风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浅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风筝的绢面,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腼腆道:“我这也是为了哄姐姐开心嘛……”
褚玉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此话怎讲?”
被她这一问,沈亭的耳根顿时红了几分。
他侧过脸,不敢与褚玉对视,目光落在手中那只风筝上,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今日在厅堂一见,姐姐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的,都不怎么笑……”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似是在斟酌如何措辞,“所以我便想着,在姐姐的院子外面放放风筝,盼着姐姐看到了,能稍稍开怀一些。”
言罢,沈亭将手中的风筝竖了起来,举到褚玉面前,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般,眼底满是期待。
“姐姐可还记得?这只风筝,还是当年你亲手为我扎的呢!”
褚玉顿时怔住了。
她缓步上前,将那风筝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那彩绘的纹样、那竹骨的扎法、那绢面边缘细密工整的针脚……
那风筝上的每一处细节,渐渐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片段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随母亲来河间省亲。
记得那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彼时的沈亭才不过十岁,还是个整日嬉闹顽耍的孩子。
某日,她陪着沈亭在后花园放风筝,不料那风筝竟断了线,摇摇晃晃地飘过了墙头,不知落到了谁家的院子里去。
沈亭站在墙根下,眼睁睁看着那只风筝消失不见,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任谁来哄都没用。
后来褚玉见他实在难过,心生不忍,便命人取来竹篾和丝绢,又取了笔墨颜料来,就在花园的石桌上,裁绢糊面、画彩绑线,忙活了大半日,终于成功给他扎了一只新的风筝出来。
沈亭看到那只风筝,这才终于止住了哭声,将它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松手。
如今想来,那竟然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褚玉没想到,沈亭竟然会将那只风筝珍藏至今,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哄自己开心,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风筝,在院外放给自己看。
看着眼前这只虽已泛旧,却完好无损的风筝,褚玉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弦轻颤,百感交集。
她抬眸看向沈亭,眼底漾起一抹温润的柔光。
“多谢表弟,看到这只风筝,我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听到“表弟”二字,沈亭不由得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被褚玉这般称呼,“姐姐还和以前一样,叫我亭儿就好。”
说罢,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总是‘表弟表弟’的,听着怪生分的。”
褚玉本想说“礼不可废”,可看到他那双盛满期许的眼睛,终究还是不忍扫他的兴,于是微微一笑,顺从地点了点头,轻声唤道:“亭儿。”
沈亭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朗,正想再说些什么,院外却忽然传来小厮的呼唤声:“二公子,大夫人有事寻你呢!”
听到这话,沈亭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
他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之色,却不敢违逆母亲的吩咐,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朝褚玉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姐姐,那我先去忙了,晚膳时候见。”
褚玉略微颔首,温声道:“去吧,莫让舅母等急了。”
沈亭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去,又蓦地驻足回头,将手中的风筝递到了褚玉手中。
“姐姐先替我保管着,”他的语气轻快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我有空了,再来找姐姐放风筝。”
说罢,不待褚玉应声,他便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跑去。
青色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游廊的拐角处,只余下一串渐行渐杳的脚步声。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褚玉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风筝,唇角不由得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76章 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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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拜访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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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表嫂乔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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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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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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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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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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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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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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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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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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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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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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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颜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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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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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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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丰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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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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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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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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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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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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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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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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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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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东宫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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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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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魏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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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再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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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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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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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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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强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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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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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护心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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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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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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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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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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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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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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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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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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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怜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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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金吾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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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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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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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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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神秘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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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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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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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镇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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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初遇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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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年少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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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故人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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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孺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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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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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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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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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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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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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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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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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白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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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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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杨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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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贵客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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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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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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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存在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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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户籍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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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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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眉间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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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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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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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抵达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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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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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表弟沈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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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和离?
沈府内院的厅堂宽敞明亮,暖阁中摆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荤素相宜,精致可口,尽显世家大户的排场与讲究。
众人依次落座,有说有笑地闲谈家常,气氛热闹而温馨。
沈老夫人特意让褚玉坐在自己身侧,不停地给她夹菜,口中反复念着“玉儿多吃些,一路上辛苦了”,语气里满是疼惜,生怕她饿着一般。
谢霖则被安排在褚玉身边就坐。
小家伙第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吃饭,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小口小口地吃着。
可没过多久,他便渐渐放开了性子,吃得小脸鼓鼓的,惹得一旁的沈老夫人和张氏皆忍俊不禁。
午膳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待众人散去后,张氏又牵着褚玉的手,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浅灰色的匾额,上书“丹枫馆”三个字,笔迹纤巧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院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枫树,时值金秋,枫叶已然染成了金黄色,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了整个庭院,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格外悦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将整个院落都笼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秋意里。
这里,便是褚玉的母亲沈氏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纵使沈氏出嫁多年,沈府也一直将这里保留着原样,院中一应陈设都不曾挪动,只定时遣人洒扫除尘,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以往,褚玉每次跟着沈氏回来省亲,都是住在这里,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张氏轻轻推开院门,引着褚玉走进院子,面容含笑道:“知道你要来,我早就让人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换了新的,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只当是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们去办。”
褚玉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母亲住在这里,最喜欢在这棵枫树下捡那些金黄的枫叶,母亲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温柔地看着她,偶尔笑着唤她“玉儿”,语气里满是疼爱。
如今,母亲虽然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陪她故地重游了,可她立在这株熟悉的枫树下,仿佛还能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看到母亲当年的身影。
褚玉微微转身,目光含着感激之色,向张氏屈膝行礼,由衷地道了一声“多谢舅母”。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对了舅母,今日在前院,怎么不见表兄和表嫂?”
褚玉口中的表兄,名唤沈宣,是张氏的大儿子,也是沈府的嫡长孙,比褚玉年长两岁,自小性子沉稳,待人谦和。
他与妻子乔氏成婚已有数年,育有一子一女。
按理来说,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沈宣因为公务繁忙不能到场,乔氏作为长孙媳妇,也该出面待客才是。
可如今,他们二人却双双缺席,这在沈府这样重视礼数,讲究规矩的高门大户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事。
听到褚玉的问话,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无奈,有苦涩,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如今都不在府里住着了。”
褚玉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一丝不解的神色。
不在府里住着?难道是分家出去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大舅和二舅尚且还未分家,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张氏这个大房夫人主持着,沈宣身为晚辈,怎么可能越过自己的父辈,先行分家?
何况,沈宣才入仕没几年,根基未稳,俸禄微薄,即便有分家的心思,恐怕也没有那个实力脱离家族,独自成户吧?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搬了出去?
褚玉心中满是好奇,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不曾想张氏却先于她开了口。
只见她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神色,缓缓开口道:“舅母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们夫妻两个,最近正在闹和离呢……”
张氏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褚玉。
与其让她从下人那里听到些风言风语,倒不如自己先与她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免得她听信了片面之词,平白生出些误会。
所以,她虽然面有难色,但终究还是开了口。
褚玉闻言,面色顿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和离?这是怎么回事?”
褚玉还记得,上一次她跟随母亲来河间,除了探望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便是来参加表兄沈宣的婚礼。
沈宣的妻子名唤乔漪,是河间有名的才女。
她尚在闺中时,便因一篇《治河论》而名动一时。
那篇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府学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看了都自愧不如。
加之她容貌出众,风姿卓然,才情品性皆无可挑剔,一时之间,登门求娶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而彼时的沈宣刚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两家长辈一合计,觉得两人也算门当户对,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闺中才女,家世相当,年貌相仿,才情相投,般配得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物,谁见了不夸一句天作之合?
如今,两人成婚已有八年,又育有一子一女,在旁人眼中,已是圆满至极的姻缘了。
所以,褚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般配的夫妻,竟然也会有闹和离的那一天。
看着褚玉满面疑惑的模样,张氏再次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郁愤之色,“甭提了,还不是因为周氏的那个侄女!”
她口中的周氏,便是褚玉的二舅母,沈家二房的夫人。
褚玉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第74章 家丑
张氏见她面露疑色,不由得轻叹一声,将这段日子府中发生的变故尽数道来。
原来,二房夫人周氏的兄长两年前在沧州司马任上出了事,据说是被人弹劾贪墨赈灾银两,惹得圣上震怒,下旨抄家拿问,家产尽数充公,人丁尽皆入狱。
周氏的兄长在狱中没熬过两个月便病死了,留下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儿周潆,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最终在仆妇的庇护下辗转来到了沈府,前来投奔姑母周氏。
沈老夫人心性仁善,看着这姑娘甚是可怜,又见她恰好与周氏的女儿沈蓉年纪相仿,便同意收留了她,让两个姑娘在一处读书习字,也好做个伴。
府中上下对她也算客气,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沈蓉这个正经小姐,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可就在上个月,一名丫鬟途经大公子沈宣的书房,无意间听到里面传出了些异样的动静,便透过窗缝往里一瞧,不曾想竟看见沈宣与周潆衣衫不整地拥在一处,正在书房的软榻之上行私通之事!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禀报了张氏。
张氏起初还不信,以为那丫鬟看花了眼。
可她带着人赶到书房时,推开房门看到的景象,却险些让她当场晕厥。
经过一番拷问,周潆方才含泪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她进府后没多久,便在一次家宴上见到了沈宣。
彼时的沈宣已经入仕,一身官袍,举止儒雅,谈吐间满腹经纶,与那些终日嬉游顽劣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周潆由此心生倾慕,时常借请教诗书之名,前往沈宣院中走动。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情愫暗生,最终逾越了礼法,作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丑事。
而更让张氏气恼的是,事后请了大夫来瞧,竟发现周潆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此事一出,阖府上下一片哗然。
周氏得知消息后,非但不觉得自家侄女有错,反倒将一切归咎于沈宣,认为是沈宣毁了她侄女的清白,执意要求沈宣给周潆一个名分,对她的余生负责。
而张氏却认为,是周潆不知廉耻,蓄意勾引自家儿子,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若纳她为妾,不仅有辱沈氏门风,传出去还要连累沈宣的仕途,于是坚决不同意纳妾之事。
两房为此各执一词,争执不休,闹得府中鸡犬不宁,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而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之际,沈宣的妻子乔漪在得知丈夫与周潆私通的消息后,因为无法忍受他的背叛,便不顾自己怀有身孕,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沈府,搬回了乔氏娘家。
乔漪回了娘家后,张氏多次派人去请,却只得到了她一句冰冷的回话:“我意已决,无需来劝,他日再入沈府,便是签和离书之日。”
而沈宣呢?
他见母亲执意不肯他纳周潆为妾,竟赌气带着周潆搬出了沈府,自己在城东另租了一处小院,每日下值后便去那小院里陪着周潆,不肯再踏足沈府一步。
府中派人去劝,他不听,递信去催,他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说若是家中不同意他纳妾,他便再也不回沈府了。
“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张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都怪那个周氏,不早早给自己的侄女定下亲事,才让她对不该肖想的人起了歪心思,闹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言罢,张氏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道:“罢了,今日本是欢喜的日子,不提这些糟心事了,你奔波了这些日子,想必也累了,快入内室歇息吧,行李那边,我已经命人跟着你的丫鬟去后院取了,很快便能送到院子里来。”
做好安排后,她稍作停顿,抬手替褚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温声叮嘱道:“我这边还要张罗你外祖母寿辰宴的事,不能在这儿陪你了,你先安心歇息,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取,不必同舅母客气。”
褚玉颔首应下,执意将张氏送出了丹枫馆的院门,方才缓步转身,折返主屋。
屋子里早已收拾得整洁妥帖。
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为整间屋舍笼上了一层清雅淡然的香气。
褚玉在窗前的椅子上落座,端起丫鬟刚沏好的清茶,却未曾饮下,只是捧在手中,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她将张氏方才所言诸事,在心底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难怪今日在前厅时,周氏对自己的态度那般冷淡,全程更是没有与张氏有过半分言语甚至眼神上的交流。
当时她还觉得有些纳闷,以为是二舅母生性如此,不喜热闹,如今想来,两房之间出了这等事,周氏还能出席今日的家宴已是给足了面子,又怎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更让褚玉在意的,并非两房之间的恩怨纠葛,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关于她那位表嫂的前尘旧事。
在褚玉前世的记忆中,太子被废之后不久,母亲便收到了河间老家送来的一封家书,信上除了例行的问候之外,还顺带提到了沈宣之妻乔氏病故的消息。
当时母亲拿着信,在灯下坐了良久,言语间满是惋惜,叹乔氏在闺中时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却芳华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彼时的褚玉并不知道此事背后有什么隐情,只能顺着母亲的话语感慨一二,并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
可如今细细想来,表嫂的“病逝”,恐怕远非家书所言的那般简单。
褚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金黄的枫树上,念及那位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表嫂,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怅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谢家的处境,与这位表嫂何其相似。
同样是夫君有了异心,对象同样是寄居在家中的亲戚,同样是想要和离却困难重重,而结局……也同样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最终含恨离世,留给世人的印象,也同样是轻飘飘的“病逝”二字。
褚玉不知道表嫂真正的死因,可她联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心底便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觉得此事定然与表兄沈宣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褚玉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能助表嫂顺利和离,是否能改写她前世的命运?
心念既定,褚玉便拿定了主意。
这两日,她无论如何都要寻个机会前往乔府,见一见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嫂。
她说不清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自己能否改变表嫂的命运,可哪怕只是过去陪她说说话,也胜过冷眼旁观,坐视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褚玉起身行至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棂。
一缕清冽的秋风迎面拂来,吹散了满屋的沉水香,也令她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褚玉正倚在窗前出神,忽见不远处的院墙外正悠悠飘起一只风筝。
那风筝在碧空中盘旋了几圈,忽而失了方向,一头栽了下来,恰巧落在丹枫馆内的假山后面。
第75章 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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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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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拜访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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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表嫂乔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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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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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答应
褚玉浅浅一笑,再度开口道:“其实,表嫂也不必太过灰心,我这次来之前,舅母还曾与我坦言,说她能理解你想要和离的决心,只是和离终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许多细节都需仔细商议,所以她想着,能不能请你暂且放下对表兄的不满,看在老夫人寿宴在即的份上,最后一次以长孙媳妇的身份出席寿宴,待寿宴过后,再慢慢商议和离的事。”
褚玉抬眸望向乔漪,目光诚恳地补充道:“我觉得,舅母能这般说,至少说明她已经想通了你和表兄之间的事,并非存心阻拦你和离,只是不想让老夫人的寿辰留下遗憾罢了。”
说罢,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柔和了几分,“不过,我也只是帮忙转达舅母的意思,并非要强迫表嫂应下此事,此番去与不去,终究还是要看表嫂自己,无论表嫂作何抉择,我都会始终站在你这边。”
秋风吹过庭院,竹叶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小小的天地愈发寂静。
听完这番话,乔漪微微垂眸,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其实,她虽然对沈宣的所作所为很是不齿,可对于沈家的其他人,无论是张氏还是老夫人,心中到底存着几分感情。
沈老夫人向来疼爱她这个长孙媳妇,平日里得了什么新奇稀罕的物件,总是先紧着给她用。
她怀第一胎时反应重,吃什么吐什么,老夫人还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还把自己当年的安胎方子翻出来,让大夫一样一样地配齐了。
张氏更不必说。
她刚嫁进沈府那几年,张氏几乎把她当成了亲女儿一般对待,天冷了怕她冻着,天热了怕她热着,衣裳首饰流水似的送到她屋里,花样款式都是当季最时兴的。有时候她随口提一句“这料子倒是好看”,第二日裁缝便上门来给她量身了。
张氏待她的好,甚至比对沈宣、沈亭两个亲儿子还要上心几分,府中上下谁不说一句“大夫人待少夫人,简直比亲闺女还亲”。
后来她为沈宣生下一儿一女,更是成了府中的大功臣。张氏为了给她补身子,甚至从嫁妆中取出了那些珍藏多年的,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稀药材,尽数留给她调理身子。
平心而论,这样的婆家,这样的婆母,她确实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若非沈宣和周潆闹出这等不堪的丑闻,她大抵也会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嫁进了好人家,遇到了好婆母,儿女双全,一生圆满。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没有如果。
自从沈宣与周潆私通的消息传入她耳中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那些她珍视了八年的回忆,都在那一刻尽数蒙上了污痕,再也抹除不掉了。
“其实,我之所以执意与他和离,并不单单是因为他要纳周潆入府的事。”
乔漪忽然开口,“毕竟,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有个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嫁入沈家之时,便早已做好了这般预备。”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人情冷暖后的嘲弄,“只是,他若真心属意周潆,大可与我坦诚相告,走该走的礼数,名正言顺地把那丫头抬入府中,而不是瞒着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龌龊不堪之事,最后被下人撞破,闹得阖府皆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失望与寒心,都在这一刻悄然溢出。
“可事发之后,他非但没有半分愧悔之意,反而还用那丫头肚子里的孽种来威逼我,逼我妥协,逼我原谅,这般行径,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褚玉秀眉微蹙,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强烈的共鸣。
其实,她又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呢?
她可以接受谢泽纳颜绾为妾,甚至可以接受他心里比起自己更爱颜绾,毕竟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她也从来就不是那种争风吃醋,非要和谁争个输赢的人。
可她不能容忍的是,谢泽一面为了名声,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纳妾,一面又在背后与颜绾私相授受,最后还把他们的私生子换到她的名下,让她含辛茹苦地替别人养了五年孩子。
那种被欺骗、被利用、被羞辱的感觉,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人寒心。
所以,她太能理解表嫂的心情了。
“不过,表妹方才所言,也确实是这个理。”
忽然,乔漪话锋一转,端盏浅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渐渐平复如初,“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与沈宣之间的恩怨,与沈家其他人无关。婆母和老夫人往日待我如何,我心里都明白,这些情分,不会因为沈宣一个人的过错而尽数抹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通透和淡然,“所以,此次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我会如期前往沈府赴宴。”
褚玉心头微微一松,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乔漪忽然抬手,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只是我有言在先,赴宴之前,我便会将和离书拟好,等寿宴一过,便是我与沈宣签下和离书之时,这一点,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看着她脸上那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褚玉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盛气凌人的强势,也不是歇斯底里的抗争,而是历经世事沉浮之后,仍能清醒自持,决然坦荡的风骨。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既不委屈自己,也不为难别人。
她选择出席寿宴,是为了报答老夫人和张氏这些年善待她的情分,而她坚持在寿宴后和离,则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和尊严。
褚玉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而诚恳道:“我明白了,表嫂放心,我会将你的意思转达给舅母的。”
——
一炷香后,沈府。
褚玉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晚秋的暮风卷着落叶掠过长街,天色渐渐染上淡淡昏黄。
她刚进府门,便看到有侍女来报,说大夫人在丹枫馆等候她多时了。
第81章 始作俑者
褚玉知道舅母这是急于想知道自己此行的结果,也不多做耽搁,随手解下肩头披风递与白露,便径直往丹枫馆的正厅去了。
此时夕阳渐斜,残晖漫落廊檐,庭中树影婆娑,晚风轻轻拂面,带着些许秋凉。
褚玉跨过门槛,果见张氏正在厅中来回踱步。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见是褚玉归来,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急切的神色,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拉住褚玉的手,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径直问道:“如何?漪儿她怎么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殷切的期盼,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褚玉轻轻拍了拍张氏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急,然后引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榻前,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落座。
“表嫂说,她会回来出席外祖母的寿宴。”
张氏闻言,眼底的忐忑瞬间化作了如释重负的欢喜,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褚玉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只是……”
“只是什么?”张氏心弦复又绷紧,连忙追问。
褚玉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忍,缓缓开口道:“只是表嫂说了,她会带着拟好的和离书前来沈府,待到寿宴一过,便是她与表兄签下和离书之时。”
听完这话,张氏面色微怔,唇瓣微微翕动,似有什么话堵在喉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地望着褚玉,眼底残存着最后一丝不肯消散的希冀,良久,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她当真这么说?当真……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了吗?”
褚玉眸光微动,半晌,才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
“我觉着,表嫂这次是认真的。”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退去,厅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仿若一层灰蒙蒙的薄纱轻轻覆落,将一切都笼在昏暗之中。
褚玉看不清张氏此刻的神情,却能从她微微佝偻的身形和颓然垂落的肩线中,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酸楚与难过。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唯有窗外的秋风偶尔穿过廊下,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一般。
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厅中的灯一盏盏点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暖黄的灯光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昏暗,重新照亮了案前的方寸天地,也让褚玉看清了张氏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张写满了疲惫与苦涩的脸,眼角经年累积的细纹在灯火下无处遁形,眼底依稀可见淡淡的血丝,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片刻后,张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那声叹息很轻,落在褚玉耳中却沉甸甸的,仿佛重若千钧。
随着这一声轻叹落下,她的眼眶终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褚玉心头一惊,连忙倾身上前,握住张氏的手劝慰道:“舅母别难过,表嫂说了,这些都是她和表兄之间的恩怨,与其他人无关,舅母这些年对她的照顾,她都记在心里呢!”
可褚玉不哄还好,这么一哄,反倒让张氏的眼眶又红了几分,那双一向沉稳干练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盈盈泪水。
她虽极力克制,可眼泪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褚玉心头骤然一紧,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舅母……”
张氏别过脸去,取过手帕拭了拭泪,对着褚玉微微摆手,声音哽咽道:“好孩子,不必说了,我心里都明白,只是想着这一家人的缘分终究走到了尽头,难免有些难过罢了……”
良久,她才勉强抬首,强撑着扯出了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比哭还让人心疼。
“漪儿是个好孩子,我不怪她,此事说到底,都怪我教子无方,没教好宣儿,才害得她受了委屈,寒了心……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
说到最后,张氏再也忍不住,俯身掩面,失声恸哭。
这是沈宣出事以来,她第一次在人前流露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
身为沈府当家主母,她上有公婆要侍奉,下有儿孙要管教,对外从来都展现出强势干练的一面,即便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也往往压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半分。
原本乔漪还在府中的时候,尚且能替她分担一些。
她聪慧通透,处事周全,许多内宅的琐事交到她手里,总能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张氏省了大半的心。
可自从乔漪搬回了娘家,她不仅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事务,还要应付沈宣留下的烂摊子,早已是心力交瘁,力不从心。
如今,当得知乔漪和离之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时,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褚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张氏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忍不住对她这位表兄生出了浓浓的怨怼之情。
都是因为他的荒唐行径,才让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家,落到了今日这般的境地。
母亲为他劳心伤神,妻子被他寒透了心,一双儿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带着整个沈家都会被外人笑话……
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半分悔改的心思,反而还带着周潆避居府外,逍遥度日,将这所有的烂摊子尽数抛给舅母和表嫂两个女人来面对,如此行径,哪里有半分身为男子的担当?
就在褚玉内心对这位表兄暗自唾弃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的禀告声。
“大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张氏闻言,顿时止住了哭泣。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情绪翻涌交错,复杂难辨。
另一侧的褚玉听闻沈宣归来,眸光骤然一凛。
她从软榻上缓缓起身,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外,静静等待着那个始作俑者的身影。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渐近的脚步声,两道身影逐渐进入了二人的视野中。
第82章 讥讽
褚玉抬眸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在前面的沈亭。
只见他微微垂首,下颌紧绷,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满身的朝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脚步较之平日也显得格外滞重沉闷。
而紧随他身后的,是一道更为挺拔修长的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颀长端挺,肩背舒展方正,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裁剪得颇为合度,衬得他眉目间自有一股为官者所特有的端方气度。
他眉眼的轮廓与沈亭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比沈亭更加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雅士的斯文涵养。
可此刻,他的脸色却与沈亭如出一辙,看不出什么情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紧绷的感觉,俨然一副与人争执过后的模样。
此人便是张氏的长子,也就是褚玉的表兄,沈宣。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厅中。
走在前面的沈亭率先上前,向张氏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母亲”,而后目光移向张氏身边的褚玉,依旧规规矩矩地唤了声“表姐”,便默默退到了一边,垂手立着,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出府时的那股欢脱劲儿,沉沉闷闷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沈宣紧随其后,上前对着张氏深深一揖,声线低沉平稳,无半分起伏,“母亲。”
张氏没有应他,只是别过脸去,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用手帕轻轻拭去残余泪痕,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显然还有几分怨气未消。
沈宣早就预料到了母亲的态度,便也没有多话,只自顾自地直起身,转而看向立在张氏身侧的褚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片刻后,他微微拱手,朝着褚玉行了一礼,语调客气而平稳道:“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不知表妹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表妹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褚玉今日亲眼见了乔漪和张氏因他而痛苦的模样,胸中早已积了满腔郁火,此刻见他这副从容淡定,若无其事的模样,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没有按照规矩回礼接话,反而轻轻冷笑一声,夹枪带棒道:“表兄这话就见外了,自打我到了沈府,再怪的事情都见过了,也不差这一桩。”
沈宣身形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从京城来的表妹,言辞竟然这般尖锐。
“表妹此话何意?”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沈宣到底是年少入仕,又常年沉浮官场,即便未曾刻意施压,言行举止间也难免带着几分迫人之势。
仅仅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声诘问,便让一旁的沈亭不自觉绷紧了背脊,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忐忑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底满是紧张之意。
可褚玉毕竟也是在京城见惯了世面的人,平日往来皆是权贵,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沈宣这点气势,还压不住她。
只见她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微微挺直腰身,眼底的讥诮之色又浓了几分。
“我是何意?表兄心里不应该最清楚吗?”
她再次开了口,语调依旧平稳冷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往沈宣身上戳,“反正我在京城的时候,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为了纳个妾,便闹得阖府不宁,鸡犬难安的,此番来河间一趟,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宣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便是再迟钝的人,听到这里,也不会听不明白褚玉的弦外之音,何况他这种久居官场,平日惯于察言观色的人。
沈宣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表妹竟如此牙尖嘴利,一番话说得句句往他心口里戳,半分情面也不留,心底不由得怒火翻涌。
可他到底还是顾及母亲在场,又念及褚玉是亲戚,不好直接发作,便咬着牙将那股火气压了又压,声音沉沉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道,“我不曾得罪过表妹,表妹又何必这般夹枪带棒地讥讽于我?”
褚玉想也不想便反驳道:“那舅母和乔家表嫂又何曾得罪过表兄?表兄又为何为了一己私欲,将她们推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你——”
沈宣被她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抬手指着褚玉,气急败坏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沈家的家事?”
眼见沈宣已经怒火中烧,褚玉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反倒冷笑了一声,言辞愈发凌厉:“家事?原来表兄还知道这是你家的家事啊?你携外室避居府外,将自己惹出的烂摊子尽数丢给你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是你的家事?可曾记得自己是沈家的子孙?”
她的话越说越重,看向沈宣的目光也愈发鄙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沈宣不配为人子,不配为人夫,甚至不配同她站在这里说话。
一番直言痛斥之下,沈宣只觉颜面尽失,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当着母亲与弟弟的面,被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子这般数落,他的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可事已至此,若是服软,只会显得他更加窝囊无能。
气急败坏之下,沈宣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和体面了,几步冲到褚玉面前,扬手便要朝着褚玉的面颊扇过去。
看到这一幕,房梁上的霁月目光骤然一凛,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正准备翻身而下,去保护褚玉的安危。
然而,就在她即将出手的刹那,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抢先一步,如闪电般掠出,稳稳挡在了褚玉身前。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牢牢攥住了沈宣的手臂,力道之大,竟然硬生生将沈宣的手臂锁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他的背影挡在褚玉面前,肩背绷得紧紧的,平日里那股散漫的气质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习武之人的凌厉与果决。
褚玉看着眼前那道青色的背影,眸光微微一动,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之色。
第83章 帮理不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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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周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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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胡患
见此,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沈亭瞬间便蔫了神色,不情不愿地应道:“知道了。”
他起身站定,依依不舍地望向褚玉,“姐姐,那我先过去了。”
褚玉温和一笑,微微颔首道:“去吧,莫让舅母等急了。”
沈亭应了一声,抬步朝着门口走去。
可走了没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来,唇瓣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几番犹豫之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朝着褚玉挥了挥手,便大步跨出了门槛。
廊外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少年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廊外的夜色里。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褚玉独坐灯前,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交织。
——
翌日,天色微明,褚玉便早早起身梳洗,照例往张氏院里去了。
这几日,沈府上下为老夫人寿宴忙得不可开交,张氏身边更是离不了人,褚玉虽帮不上大忙,但打打下手,分担些细碎事务却是绰绰有余的。
可今日,褚玉却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分拨银两时,竟记错了一笔不小的款项。
幸而经手的管事是个谨慎人,很快发觉数目对不上,及时出言提醒,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张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她是连日操劳,疲惫过度,遂放下手中账册,语气温和体恤道:“玉儿可是昨夜没睡好?左右眼下并无急事,你且先回院歇息,不必硬撑着。”
褚玉原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想着自己这般状态,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打理事务,只怕会添更多乱子,遂向张氏请了辞,将手头的活计交接妥当后,便独自返回了丹枫馆。
院中格外寂静,唯闻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的簌簌轻响。
褚玉让侍女打了盆凉水来,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清冽的寒意透过面颊渗入心底,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纷乱,这才让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了几分。
她用帕子拭净了面上的水痕,便捧了茶临窗静坐,望着院中的景致出神。
其实,她今日之所以心神不宁,并非疲累所致,而是心里惦记着一件极重要的事。
根据前世的记忆,今日,便是太子被废的日子。
圣旨一下,昔日的储君便会彻底跌落云端,沦为庶人。
从此半生荣光,万丈前程,尽皆付诸东流。
随之而来的,便是朝野震荡,人心惶惶,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场风波中起落浮沉。
河间地处北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这场变故,至少还要三五日方能传至此处。
沈府上下依旧在为老夫人的寿辰忙碌,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对这场即将席卷大半个天下的风暴全然不知。
褚玉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遍染金红的枫树,眸光恍惚,心绪沉沉。
此刻,她身处河间,远离京城,尚能偷得几日安稳。
可等回到京城,等待她的便会是数不清的风波杂事。
朝堂的局势需静观其变、亲骨肉的去向需细细追查、与谢泽的和离事宜需稳步推进、还有母亲的身体、弟弟的前程……桩桩件件纷乱如麻,牵一发而动全身,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片刻不敢松懈。
正当她暗自沉吟之际,霁月忽然走了进来,那张素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和严肃。
她在褚玉面前站定,压低声音禀道:“少夫人,光风刚刚回府,说是有重要的事,需即刻面禀。”
褚玉闻言,原本纷乱的心绪彻底归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吩咐道:“好,让他来见我。”
霁月点头应下,转身出了屋子。
褚玉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正了正衣襟,整个人坐得更端正了些,目光沉沉望向门外,静静等待着。
光风是她的侍卫,也是她在暗处的耳目。
来到河间后,考虑到有霁月贴身护她周全已是足够,褚玉便安排光风每日外出,借采买之名,游走于驿站、酒楼、城门等消息混杂之地打探消息,只为第一时间获知京城的动向。
她知道,太子被废的消息虽然一时半会儿传不到河间,但其他方面的风吹草动,却可能先一步抵达。
她眼下能做的,便是赶在消息传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以便在风暴来临之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前世她身处内宅,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加之谢泽也从来不会同她多说,所以她只能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许多事情的全貌。
可这一世不同了。
山雨欲来,风波将至,若想在这动荡的世道下安身立命,她必须尽自己所能去洞悉朝堂局势,哪些人该争取,哪些人该远离,哪些事可以利用,哪些事必须避开,她都必须做到心中有数,谋定而后动。
故而这些时日,她虽然明面上在帮张氏打理内宅琐事,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在这个紧要关头,光风忽然入府求见,必定是打探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
这般想着,褚玉坐姿愈发端稳,目光沉沉地看向门外,静静等候来人。
片刻后,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深褐色的短褐,一身装束简朴低调,掩去了习武之人的凌厉气场,瞧着与寻常市井百姓别无二致——正是光风。
见了褚玉,他当即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少夫人”,然后抬起双眸,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缓缓禀明。
“少夫人,属下今日途经北城门,听到守城的士卒私下议论,说近日胡人频频南下劫掠,北境好几座城池都遭了殃,损失惨重。官府为防不测,这几日或将关闭城门,严控内外出入。”
褚玉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胡人南下,北境遭劫。
这些消息,前世她并未听说过。
也许是她前世身处内宅,根本接触不到这类消息,也或许是这些事虽然发生了,却还未来得及传到京城,便被人刻意压下了。
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河间距离北境虽不算近,可胡人铁骑一旦长驱直入,这座城池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何况,外祖母的寿辰在即,届时府中宾客云集,人流繁杂。一旦城门封禁,全城戒严,必将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届时外客难入,内人难出,诸多事宜皆会受制,徒生麻烦。
褚玉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光风,语气冷静地吩咐道:“好,我知道了,你继续在城中各处打探,一旦有什么新消息,即刻回禀于我,不必有什么顾虑。”
光风抱拳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下了。
褚玉端起茶盏,望着院中满目金红的枫影,心绪一时纷乱难平。
北境胡患、太子被废、朝堂动荡……
这些风云变幻的背后,是否暗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呢?
第86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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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谈崩
那声音清冷而决绝,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褚玉脚步一顿,屏息静气,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丹枫馆东侧的院墙之下,立着一座假山。
那假山堆叠嶙峋,上覆苍苔,白日里瞧着倒有几分雅致,可此刻在夜幕的笼罩下,那山石却活像是一头伏地的巨兽,静静盘踞在夜色深处。
方才那道清冷的语声,便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
褚玉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再往前走,只是侧身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借着头顶的月光,静静望向假山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甘,“乔漪,你我之间,当真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听完这话,褚玉心下顿时了然。
假山后对峙的二人,正是表兄沈宣与表嫂乔漪。
原来,自从得知乔漪回府的消息后,沈宣便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她单独谈谈。
奈何乔漪好似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压根没有回他们夫妻二人平日居住的院子,而是径直住进了褚玉所在的丹枫馆,连用膳都与褚玉在一处,身边总有人陪着,让沈宣从始至终都寻不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机。
直到夜深人静,丹枫馆内灯火尽熄,沈宣无奈之下,这才寻了一把梯子,从丹枫馆的院墙翻身而入,悄悄摸到了乔漪门前,轻叩窗门,低声唤她的名字,说想要同她说几句话。
乔漪本不愿理会,可又怕动静太大,惊扰到隔壁熟睡的一双儿女,无奈之下,只得披上外衣,跟随沈宣出了丹枫馆的院门,在附近那座假山旁停下了脚步。
夜风寒凉,乔漪拢了拢肩上衣襟,声线冷若寒霜,不带半分温度,“你想说什么?”
沈宣背对着月光,大半面容隐在暗处,神色晦暗难辨。
他伫立良久,方才抬眸,目光定定地落在乔漪的脸上,一字一句沉声问道:“听母亲说,你要与我和离?是真的吗?”
乔漪眸色未动,语气没有丝毫迟疑道:“自然是真的,自打你与周潆有了私情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再无半分可能了。”
月光铺洒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眉眼间的疏离淡漠衬得愈发清晰。
看着她这幅决绝的模样,沈宣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殆尽了。
他最清楚乔漪的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言出必行,从不会用和离这般大事赌气试探,故作姿态。
她既已说出口,便是思虑周全,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可能。
世人皆道他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可他的妻子,又何尝不是?
沈宣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和缓了许多,仿佛在为自己做最后的辩白,“可我与潆儿之间,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
他像是在同乔漪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我只是觉得她身世可怜,想着给她一个安身之处罢了,我从未想过让她取代你的位置,更从未动过为她舍弃你的念头。”
说罢,沈宣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乔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质问道:“你扪心自问,你我成婚八年,我们沈家可曾有一日亏待过你?母亲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祖母有什么好的也都先紧着你,府中上下谁不敬你一声少夫人?你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潆儿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乔漪听罢,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容不下她?”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沈宣,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沈宣,你搞清楚,和离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与旁人一概无关,等到和离之后,莫说是纳她入府,便是你想明媒正娶迎她为妻,都与我无半分干系,何来我容不下她一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纤薄而利落的轮廓,锋芒清冷,寸寸逼人。
沈宣被她这番言辞堵得哑口无言,唇瓣几番翕动,却终究无法辩驳一字。
半晌,他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极尽温和,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此事……当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吗?”
“潆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她素来温顺安静,做事不争不抢,根本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若不愿见她,我便不让她入府,只在外面赁一处宅院让她安分度日,一应吃穿用度皆由我来出,绝不让她碍你的眼,这样……你总可以接受了吧?”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最妥善的解决方式了。
沈宣以为,乔漪不想让他纳妾,无非是担心妾室恃宠而骄,威胁到她这个正妻在府中的地位。
所以他想好了,往后就让周潆在青桐巷的小院里住着,拨几个仆人过去伺候,既不用处处看人眼色,也不会碍乔漪的眼。
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她依旧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依旧是沈家名正言顺的长孙媳妇,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在沈宣的认知里,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沈宣满怀期待地看着乔漪,盼着她能如往日一般,妥协退让,顾全大局。
可他终究还是想错了。
“我早就说得很明白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乔漪的声音不高,可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刀,彻底斩断了沈宣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沈宣的耐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耗尽,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乔漪,你我之间,当真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仿佛在下最后通牒。
然而即便如此,乔漪的眼底也没有丝毫波澜。
只见她略微抬眸,声音依旧清冷道:“我本无意走到这一步,可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
话音方落,街巷中传来悠远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我该回去歇息了。”
乔漪最后看了沈宣一眼,眼底彻底没有了过往八年的夫妻情意,只剩一片冰冷和漠然,“和离书我已拟好,明日寿宴过后,记得来找我签字。”
言罢,她便再不逗留,转身欲往丹枫馆而去。
沈宣见状,眼底骤然迸发出一股戾色。
“你不准走!”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乔漪的手腕。
乔漪吃痛,刚想甩开沈宣的手,却被他大力拽了回去。
下一刻,男子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身前,将她牢牢禁锢在假山后的方寸之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既然你如此铁石心肠,半分情面也不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88章 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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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早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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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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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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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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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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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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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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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沈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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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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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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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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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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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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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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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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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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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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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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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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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再遇陆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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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棋高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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