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寻春》
第1章 死人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猫了一整个冬日的人们纷纷出门,三五结队,四六成群,赛马射柳,嬉戏赏景,好不热闹。
江宁府城郊的梵音寺,香火鼎盛,素斋鲜美,环境清幽,成为人们游玩的好去处。
拜过佛祖,赏罢春景,吃一碗可口斋饭,喝一杯山泉水煮的茶,而后在寺中提供的客房歇下,翌日清晨伴着鸟鸣和钟声醒来,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体验。
一时梵音寺游人如织。
三月十六是个晴天,日出东山,梵音寺被清晨的暖阳笼罩,仿佛沐浴着圣光,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很快被尖叫声所打破。
“死人了,寺里死了人了!”
“死人”两个字让寺庙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忙忙询问:“怎么回事?谁死了?”
“说是范家表小姐和六小姐,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客房里。”
“范家?哪个范家?”
“还能有哪个范家,做药材生意那个。”
一说“药材生意”,众人便明白了。
江宁府位于江南东路长江之畔,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如星罗棋布,商人如过江之鲫,许多天下闻名的产业皆在此处。
范氏药铺便是其中之一。
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手握无数救命药材也阻拦不了阎王爷要人。
只是一个人突然死了还可以说是天有不测,一死死两个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怎么突然死了两位姑娘?可知是怎么死的?”
“那位表小姐不知道,范六小姐肯定是被人杀死的,心都被挖了,浑身是血吊在房梁上,寺里已经遣人去报官了。”有知情人说道,表情满是惊恐。
“又是挖心?!先前发生在大觉寺和昙华寺附近的两起命案,也是被挖了心,官府不是抓到凶手了吗,这怎么又来一出?”
“听说凶手根本不是人,是专吃人心的妖怪!”
“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去!”
“寺里各出口已经封锁了,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做打算。”
这个消息让寺中香客又是一阵惶惶,但面对堵着门分毫不让的武僧,却也无可奈何。
梵音寺代理住持静海大师亲自出面向众人解释:“各位施主莫要惊慌,寺中出了这样的恶事,关闭寺门也是为了诸位安危着想。”
“官府的大人们还未到,眼下情形不明,凶手若是还留在寺中,有佛祖保佑,又有武僧守着,寺中这么多人,他定然不敢再行凶。”
“但倘若凶手早已逃脱,潜伏在路上,诸位孤身离开,人单力薄,万一遇上,岂不危险?”
一番话有理有据,成功安抚了焦急恐慌的香客们。
众人不再闹着要出去,胆小的聚在大殿谈论起两位姑娘的死,胆大的则向事发现场涌去。
此刻梵音寺的客房处,挤满了人,尤其是事发的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咦?怎么回事?这是谁?”
有新来看热闹的人在一片骂声中挤到最前面,还没看到死人,却先看见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姑娘被押着立在庭中。
那小姑娘形容狼狈,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了,衣服皱皱巴巴,染着血,混着尘土,鞋子也破了,露出雪白的袜子。
似是站不稳,整个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双脚几乎离地。
“这是范家的表小姐。”有人解释道。
那人闻言顿时色变,惊悚道:“范家表小姐?范家表小姐不是死了吗?”
他忙朝那边地上看去,看到地上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是活的,他没大白天见鬼。
“死的是范六小姐,这位表小姐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那人惊讶,意味不明道:“真晕还是假晕啊?”
两位姑娘同处一室,一个惨死,另一个却只是晕过去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虽然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看着不太像是能杀人的人,但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别人他们不敢说,但范家这位表小姐,却是能说道说道的。
范家虽然是商户,但在江宁府却比许多士族大家都要有名,除了生意做得大之外,还因为有个嫁入高门转眼又成下堂妇的姑奶奶。
二十多年前,商户出身的范家大小姐与当时的新科探花郎结为连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多少人羡慕其好命。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五六年,好命的范大小姐就和离回娘家了,在娘家住了七个月,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
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发展,为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范家由此出名。
那位姑奶奶诞下的一女便养在范家老太太膝下。
据说这位表小姐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性子就变得恶劣不驯,时常顶撞长辈,与家中兄弟姐妹也多不和。
照这样来说,干出杀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肯定是假晕啊,你们来得晚,还不知道吧,范家从那位表小姐床底下搜出一把沾着血肉的剔骨刀。”
“什么?!”
“还有还有,范六小姐死的东厢房里,地上全是血脚印,范家的人对比过了,就是这位表小姐的。”
“你们看她衣服上也都是血。”
“天呐,真是她杀的,太狠毒了吧!”
“小小年纪,如此残忍,真是灭绝人性。”
正在众人义愤填膺之时,一群丫鬟仆妇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东厢房出来。
妇人哭得双眼红肿,几乎站不住,但在看见院中被捆着的女孩儿时,却是立刻有了力气,冲上去掐住女孩儿脖子,嘴里喊着“还我儿命来”“白眼狼”“你怎么不死”等语,状若癫狂。
脖子毫无痛觉,但妘缨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掠夺,这让她恍若回到了被一箭穿喉的时候,偏偏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任人宰割。
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少,妘缨眼前发晕。
“太太,您冷静些,作恶之人自有天收,可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六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如此作践自己。”
好在范大太太的陪房廖妈妈理智尚存,忙劝阻了范大太太,免得她真的当众将人给掐死。
把人掐死了事小,落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第2章 嫌疑
“六小姐”三个字让范大太太惊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双眼血红,死死瞪着不停干咳的妘缨,声音沙哑道:
“你说得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她害了我的六姐儿,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死了?该让她游街示众,被万人唾……”
话还没说完,范大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太!”
丫鬟仆妇七手八脚将人扶住。
廖妈妈深吸了口气,一面命人将范大太太扶进房间,一面让婆子把妘缨暂时先关进西厢房,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两个婆子齐声应“是”,将妘缨双脚也捆了,直接丢进房间。
妘缨如同被砍断的藤蔓,柔弱无依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只能任由自己保持这个姿势,一边等身体恢复,一边思考现状。
情形有些混乱,但她现下也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结论似乎有些荒诞——
她确确实实是死了,但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也没有成为孤魂野鬼,而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阿念的小姑娘。
阿念。
那几个丫鬟婆子这样喊她。
想来就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是镜花水月,还是庄周梦蝶,或是真的借尸还魂。
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虚幻还是真实,都先活着再说。
而眼下她要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是要洗脱杀人嫌疑。
想到此,妘缨眼珠动了动,看向东厢房。
西厢房与东厢房正对着,她的眼神很好,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的情景。
此刻在东厢房的房间中央,正悬着一具女尸。
那女子雪白的里衣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胸口处尤甚,那里有个黑黝黝的大洞,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一张脸青白,眼睛睁得极大,表情痛苦而狰狞,在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恍若索命厉鬼,看起来尤为可怖。
而更为可怖的是,她的右臂,竟诡异地笔直抬起,一根食指死死指着前方。
妘缨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死得这样惨烈且古怪的,却是第一次见。
“啪!”
一声轻响,眼前的视线忽然被阻隔——
原是门外看守的婆子要了钥匙过来锁上了门。
窃窃私语声传来,妘缨轻轻叹了口气。
形势对她很不利啊。
不说那些指向她的线索,就说她空白一片的记忆,这关就不好过。
妘缨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被喷溅的鲜血,还有被血染污的破鞋,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人。
她对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一无所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妘缨额头冒出汗珠点点。
“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请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哭喊声透过门窗传进来。
是官府的人到了。
身体各处的痛感愈发清晰起来,肢体的麻木逐渐褪去,妘缨慢慢活动手脚,挣扎片刻,总算坐起身来。
见终于能自如控制身体,她不由松了口气。
手腕微动,手指翻飞,绳子便从手上脱落。
解开双脚的束缚,妘缨从地上起身,缓了缓身体的不适,随后径直朝房间角落的书案走去。
这厢房本就是给寺中香客准备的,一应器具安置得很齐全。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经书散乱堆在一角。
“大乘中观释论。”妘缨念出一卷经书上的名字。
声音略有些沙哑,不怎么好听,但她却很满意——体会过口不能言的感受,才会明白可以张嘴说话的珍贵。
经书里夹着一张纸,下摆露出来一截。
妘缨将其抽出来,见是一张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首诗,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永嘉九年三月初八作。
妘缨眼神定住,永嘉九年?
永嘉——
竟已经换了年号?
那……
念头刚起,妘缨便将其按了下去,眼下不是探究他事的时候。
她将花笺收起,走到门边,喊道:“有人吗?”
“喊什么?”门外传来守门婆子不耐烦的声音,“早知道该把嘴也堵了的。”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日?”
婆子嗤了声,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事急从权,妘缨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罪过”,开口道:
“我在钱庄还存了几千两银子,反正以后也没机会用了,不如赠给妈妈你好了,只盼着妈妈每年忌日的时候能记得给我烧些纸。”
听到这话,那婆子终于开口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妈妈觉得呢?”
“莫不是老太太给你存的?”
“妈妈真聪明。”
婆子嘁了声,狐疑道:“老太太当真存了银子给你?你可有凭证?莫不是诓骗我吧?”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票据和印章都被我埋在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处茅房右边十步的地下,妈妈若不信就算了。”
妘缨声音低落:“反正这钱现在谁拿走都无碍,我只是想死后能有个祭奠的,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既然妈妈不愿,那我找别人吧。”
一听她要告诉别人,婆子立马急了,忙说道:“别,我告诉你就是,今日是三月十六。”
虽然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问日子有什么用,但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就能白得几千两银子,若不是真的,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回答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已,不干白不干。
老太太在世时便偏爱表小姐,这或许就是她留给表小姐的后路呢。
那可是几千两,错过这个机会简直天理难容。
似乎已经看到有白花花的银子掉进怀里,婆子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妘缨不知也不在乎婆子心中所想,她确认了一遍道:“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六?”
“是。”
还是大周,并未改朝换代。
妘缨点点头:“多谢。”
“那你可说好不能再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婆子忙说道。
妘缨答应得痛快:“好。”
沉浸在天降横财喜悦中的婆子只盼着尽快回去挖宝,并未注意到屋内的脚步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妘缨没再浪费时间。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只好回到书案前坐下,咬破手指往砚台里滴了几滴血,随后拿起墨条慢慢磨墨。
鲜血融进黑色的墨汁里,在砚台上均匀摊开,一圈,一圈,一圈,缓慢而有力,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磨好墨,取过一张纸在桌上铺平。
妘缨看着面前空白的纸静默一刻,这才抬手拿起笔蘸墨。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3章 入梦
拿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随着手不断动作,纸上有图案显现,像字又像画,忽直忽弯,忽长忽短,忽浓忽淡,一笔始终不曾断绝。
像是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妘嘉停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着纸上的成品,她微一扬眉。
虽然换了身体,但好在曾经的本事并没有落下。
只是——
妘缨的视线落到手背青色血管上,眼里闪过疑惑。
妘氏秘术,非妘氏血脉不能施展,这位阿念姑娘,莫非也是妘氏血脉?
还是说——
她的天赋已经高到不受血脉限制的地步了?
“妘氏历代传人,你的天赋是最高的,乃先祖第二,缨儿,你要对得起你身体里流的血。”
耳边似有威严的女声响起。
妘缨眼睫一颤,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母亲……
一瞬间眼前场景变幻,人影纷乱,刀光闪烁,火焰冲天,更有无数利箭朝她飞来,插进她胸口和咽喉,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中缓缓转身……
心中戾气陡生,妘缨忙闭了闭眼,将思绪止住。
只几息之间,她便定下心神,随即稳稳抬笔,在纸上空白处添上日期。
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五日。
几个字写完,拿火折子点燃一炷香插好,再从身上撕下一截带血的裙角,和画了图案的纸卷在一起,点燃扔进一旁的香炉里。
香炉里闪过幽蓝的火光,青烟腾起,缠上袅袅飘散的白烟,很快盈满室内。
妘缨端坐在书案前,闭上眼睛。
窗外人来人往杂声嘈嘈,西厢房里寂然无声,飘舞的青烟白雾似乎跑累了,缓缓落到妘缨身上。
妘缨面容恬静,安然入梦。
梦中,她变成了范六小姐,正坐在前往梵音寺的马车上。
……
“表小姐!”
妘缨掀开马车帘,笑嘻嘻地朝不远处廊檐下端着木盆的小姑娘喊。
小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乖巧的小脸。
“六小姐。”她快步走上前来,低头行礼。
妘缨手撑在车窗边沿,笑道:“阿廿,我要去梵音寺玩儿,你去不去?”
阿廿仰头看向她,表情有些惊讶,眼下红痣随着眨眼一跳一跳。
“我……我不去了。”阿廿小声道。
“去吧,梵音寺可好玩儿了,素斋也好吃。”
“六小姐去吧,我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
阿廿抿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妘缨变了脸:“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哑巴?”
“怎么了?吵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妘缨抬头看向来人,忍不住噘嘴:“母亲!我喊她一起去梵音寺玩儿,她不领情就算了,我跟她说话她还故意不理我!”
范大太太瞥了眼马车旁的女孩儿:“她向来是个闷葫芦,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说着拍拍妘缨的头:“好了,马上要出门了,一会儿去了寺里可不能再这样咋咋呼呼的,叫人看了笑话。”
妘缨弯起眼睛笑:“知道了母亲。”
说罢手朝阿廿一指:“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妘缨娇俏一笑,朝范大太太撒娇:“母亲,带她去嘛……”
“好好好,依你。”范大太太无奈,转头看向阿廿:“上车。”
她说完也不等阿廿回答,径直上了马车。
妘缨看着阿廿上了后头下人乘坐的马车,哼了声,放下帘子。
马车一路来到梵音寺。
一行人由僧人引着来到一处客院。
趁着下人收拾屋子,妘缨同范大太太来到前院大殿上香。
上过香,又吃素斋,而后赏景,回到院中歇息时,天已黑了。
丫鬟倚画和香菊帮着妘缨卸下钗环,服侍她洗漱。
妘缨穿着里衣,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道:“阿廿呢?叫她过来。”
倚画应声“是”,很快叫了阿廿过来。
妘缨看着镜子里阿廿的脸,道:“你来给我梳头,梳飞仙髻。”
“是。”
阿廿低着头上前来,拿起木梳,手腕转动,手指翻飞,一个灵巧漂亮的飞仙髻很快梳好。
倚画和香菊已经将带来的三套衣服拿出来,摆在案上供妘缨挑选。
妘缨一一看过,有些为难,索性挨个试了试,试到最后一套,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子:“我觉得还是第一套好看,你们觉得呢?”
倚画端了杯水上前,笑道:“小姐长得美,穿哪套都好看,但第一套更配小姐的发饰,小姐眼光真好。”
妘缨接过杯子,露出笑意,一面喝水一面吩咐阿廿:“头发拆了吧,明天还给我梳这个髻。”
阿廿上前,妘缨转身,两人撞到一起,水杯剩下的水全倒在妘缨的衣裙上。
“贱婢!”妘缨看着自己被洇湿的衣服大怒,一巴掌扇到阿廿脸上:“不长眼睛吗?!”
阿廿被扇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红起来。
她神情慌张,瑟瑟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哽咽,似乎要哭出来。
妘缨怒瞪她一眼,抚了抚自己身上的衣裙:“还好不是明天要穿的那套,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倚画和香菊上前,一言不发服侍她脱下衣服,随即将衣服收好。
阿廿红着眼默默上前给她拆头发。
几人折腾一通,天早黑透了,月光洒满整个庭院,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范大太太那边的仆妇过来传话催睡觉,妘缨答应一声,转身朝床榻走去,想到什么忽然问:“今晚谁守夜?”
倚画应道:“是奴婢。”
妘缨坐在床沿,斜眼看向阿廿,嘴角挑起:“今晚你来给我守夜,要是再出错,我就和母亲说,把你赶出家去。”
见阿廿抿着唇不语,她又笑意盈盈补充道:“还有阿圆和素秋,也一并发卖了。”
阿廿倏然抬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惶惶道:“我一定好好守夜,求你们别卖阿圆和素秋姑姑。”
“看你表现咯。”妘缨高兴了,娇哼一声:“我要睡觉了。”
倚画上前给她整理好床铺,掖好被子,香菊则打开香炉,点燃安神香。
收拾妥当,两人退了出去。
阿廿前去栓上门,熄了灯,合衣在床边不远处的小榻上躺下。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呼吸声。
妘缨的意识渐渐陷入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剧烈的疼痛迫使她睁开眼睛。
一尊黑影蹲在她身旁,黑暗中,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飘在半空,随着黑影移动而移动。
妘缨胸口痛得厉害,她张开嘴,声音发哑:“你……”
胸口再次剧痛,她垂眼看去,只看到一团血肉被剜出来。
她瞪着那团血肉,陷入永久的黑暗里。
第4章 血迹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妘缨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腰间挎刀的差役走进来,视线在屋内扫过,看到坐在桌前的妘缨,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就是阿廿?”
妘缨起身应“是”。
“跟我走,大人要问话。”差役说道。
说完看着妘缨脏兮兮的脸,又朝外面经过的丫鬟招了招手,吩咐道:“打点水来,给她把脸洗干净。”
他指了指妘缨。
那丫鬟嫌恶地看了妘缨一眼,满心不愿,撇了撇嘴道:“差爷,她反正是要进大牢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大牢里脏得多了,洗干净也是喂老鼠和虱子,砍了头不过草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都多余她伺候这一遭。
差役瞪眼斥道:“让你去你就去,推三阻四的,不想活了?看不清脸怎么认人,出了差错你担着吗?”
丫鬟不敢再违逆,只好忍气吞声去了。
妘缨净了面,由差役带着去到另一处客院。
刚进门,便见院子里或站或蹲或坐聚集着许多人,除了范家的人,便是梵音寺的僧人以及香客等,大概都是被叫来问话的。
妘缨在一众异样眼神目送下进了屋。
屋内同样人满为患,不过基本上都是官差,衬得气氛威严肃穆。
“大人,人带来了。”差役禀道,随即推了妘缨一把,却没推动——
他不由愕然,斥道:“大胆,还不快跪下!”
堂中上首身着朱色官服面容清瘦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
妘缨站得笔直,抬手施礼:“见过知府大人。”
男人还没说话,那差役先咳了一声,皱眉提醒道:“这是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那才是知府大人。”
妘缨顺着他的指示看向下首穿着一身褐色绸衫,像个富家翁的白胖男人,不由讶然。
知府吗?
虽然不知道这是这是玩的什么花样,但她还是再次施礼道:“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富家翁打扮的知府吴钩神情有些不自在,态度还算和蔼,并未计较妘缨见官不跪的无礼举动,只点点头未语。
新任江宁知府吴大人,出了名的平易近人,见知府大人都没说什么,那差役便也不再多言,安静地退至一旁。
相比之下,提点刑狱公事王眷就显得严肃多了,眼神锐利如鹰,开口便是下马威:“阿廿,你可知罪?”
妘缨平静反问:“民女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明示。”
王眷抬手一挥,一个差役端着托盘上前来。
托盘里是一把带血的剔骨刀。
“这把刀是你之物?”王眷紧盯着妘缨。
妘缨看了眼那刀,摇头道:“不是。”
“这是从你的床下搜出来的。”
妘缨笑了笑:“大人说笑了,这刀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如何从我床下搜出来的就是我的?况且,那床也是梵音寺的床,不止我一个人在上面歇过。”
王眷挥挥手示意那差役将东西拿下去。
“这杀人凶器确实暂不能证明是你所有,但房间里的血脚印却是你的无疑,你作何解释?”他说道。
“大人。”妘缨喊道,弯腰脱下脚上的鞋。
屋内众人见她这番动作,不由神情古怪,几个差役目露警惕,下意识上前两步。
听说范家这位表小姐性情恶劣,莫不是答不出话恼羞成怒,打算拿鞋丢王大人吧?
几人心中念头闪过,却见那鞋并未朝王大人飞去,而是被那性情恶劣的表小姐稳稳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妘缨把被血染红的鞋底展示给王眷,道:“那只能证明是我的鞋印,这鞋并非长在我脚上,别人也同样可以穿。”
王眷神情如常,视线扫过她的脚,落到她手中的鞋上,淡淡道:“哦?你是说凶手穿着你的鞋杀了范六小姐,故意嫁祸于你?”
“是否故意嫁祸我不知,但那屋中的脚印确非我所为。”妘缨伸出脚,指着脚上沾了些许灰尘的雪白袜子道:
“大人请看,若真是我穿着这双鞋杀了人,根据这鞋上的血迹,鲜血渗透布料,应该也会将袜子染污才对,但我的袜子上并没有血迹。”
她说着再次举起鞋:“另外,这两只鞋两边皆有破损,这鞋是由苎麻布所制,坚韧耐磨,寻常行走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损,想来是凶手穿这鞋不合脚,过于用力,才撑破了。”
王眷神情不辨喜怒,对她的话亦不置一词,只继续逼问道:“那你身上的血迹又如何解释?”
妘缨对答如流:“六小姐是昨日夜里遇害,如果先前在房中时我没看错的话,在我歇息的小榻前,有一大滩血迹,凶手大概就是在那里行的凶,那有血喷溅到我衣服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听她说完,屋内众人皆若有所思起来,吴钩捋着胡子不停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王眷眼中划过一抹探究,难得认真端详了妘缨一番。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脸型流畅,五官标致,平心而论,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但他看人一向不在美丑,而在记住人的特征,这是这些年他做邢狱官养成的习惯。
他注意到少女左眼下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显得颇为耀眼,如同泣血一般,为这张清水芙蓉的脸添了几分秾丽的同时,却也添了些许寒意,尤其是她盯着人看时,不知为何,总让人有种不敢直视之感。
也或许不是这红痣的原因,而是这女子本身使然。
不说杀没杀人,就说面对杀人指控,还能如此镇定,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将他的质疑一一驳回,就非是一般人。
胆小如鼠不通礼数的表小姐么?
想到范家人对这位表小姐的评价,王眷眼神微闪,看着妘缨道:“你的意思是,凶手行凶的时候,你正在旁边的小榻上睡觉?”
“我确实在小榻上,但大概不是在睡觉。”
“哦?那是在做什么?”
妘缨看着不停试探她的王眷,将话又抛回去:“这话该我问大人才是,我明明同在房中,却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第5章 假象
王眷眉毛动了动,这小女子脾气倒是不小。
他没再继续询问,转头看向一旁的差役,吩咐道:“去问陈医士,查验出来了吗?”
差役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那差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华发老者和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王眷看到那少年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华发老者对王眷和吴钩各行了一礼,道:“回禀大人,那香灰里确实含有迷药。”
迷药。
因为凶手用了迷药,所以范六小姐和同在房中的范家表小姐都未曾挣扎呼救,以致无人察觉范六小姐之死。
可房中两个人,只有范六小姐被杀,另一个人毫发无伤——
“看来这凶手是冲着范六小姐来的。”吴钩捋了捋胡子。
王眷不置可否,手指敲敲桌面:“范家仆妇说,她是早上卯时一刻(5:15)出门准备去取水时,路过庭院看到东厢房里间的窗户大开着,觉得不对劲前去查看,才发现出了事……”
范家的下人们一般都是卯时起床干活,虽然不是在家中,但跟着来梵音寺伺候的丫鬟仆妇并未偷懒。
卯时一刻……
王眷看向陈医士身旁垂手侍立的俊秀少年,问道:“仵作验尸如何?”
“回禀大人”,少年拱手道:“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处,并无其他致命伤,初步断定是被凶手剖心切断心脉致死。”
“其次,根据范六小姐右臂上的痕迹,凶手是在范六小姐死后,将其手臂摆成伸直指向前方的姿势,而后用绳子、木架之类的工具固定,等尸体僵硬后再将工具取下,就有了我们看到这般手指前方的诡异情形。”
王眷“嗯”了声:“人死后,大约一到两个时辰,身体会开始僵硬,两到三个时辰,逐渐扩至全身,而后完全僵硬,关节锁死,也就是说,凶手从杀死范六小姐,到将其吊至房梁,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少年点点头:“是,从尸僵、尸冷、尸斑以及瞳仁变化来看,范六小姐应是在昨夜亥时到子时(21:00—23:00)之间遇害。”
王眷沉吟一刻,翻了翻桌上的纸,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下,轻轻点了点。
这是范家下人们的供词,她们都提到过,东厢房是亥正左右(22:00左右)熄的灯。
“凶手大概是在亥时末动的手。”他说道。
众人不由惊讶又疑惑地看向他。
吴钩问道:“王大人如何确定?”
少年亦是目露好奇,经验丰富的仵作虽然能通过尸体的状态判断其死亡时间,但大都只能估算大致时段,难以精确到具体时刻。
“亥时末月光正好照到凶手行凶的位置。”王眷道。
月光……
众人一怔,是啊,夜间作案,房间里光线昏暗,于普通杀人或许无碍,但凶手既是挖心,自然要借助月光视物。
而昨夜正是十五月圆之时,且天气晴朗,月光明亮。
“大人心细。”吴钩赞道。
王眷低头看着手里的供词,不由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那范家的婆子发现范六小姐遇害时,凶手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可为何凶手离开时没有关上窗户?
按常理来说,事情发现得越晚,越能为凶手争取更多逃脱和处理后事的时间,于凶手更有利才是。
若是关了窗,范六小姐的死或许不会那么早被察觉。
是逃走时过于匆忙忘记了?
王眷暗暗摇头,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起杀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凶手心思缜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疏忽?
倒不如说这窗子是有人为了营造出凶手已经逃走的假象,故意敞开的……
王眷抬头看向妘缨。
面前的少女面色始终平静,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眷微微眯眼。
是当真问心无愧胸有成竹,还是心理强大故作镇定?
“可能确认与另外那两起案子是否为同一人所为?”他移开视线看向少年问道。
少年也意味不明地看了妘缨一眼,回道:“除了心口的伤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都是先挖心,而后再将手摆成指向前方的姿势,最后再用绳子将人吊起。”
“心口的伤有何不同?”
“另外两名受害人的伤口整齐利落,整颗心被完好地挖走,刀法娴熟,但范六小姐的伤口切面粗陋不堪,还有心脏碎肉残留,像是新手,从手法来看,不是同一人所为。”
“应该是模仿作案。”少年说着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排除是真凶故意如此混淆我们的视线。”
新手要装老手不容易,但老手装新手可就简单得多了。
王眷低头翻看手里的供词,一时未语。
听到“真凶”两个字,吴钩神情讪讪,尴尬地咳了一声:“凶手狡诈阴险,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还擅长嫁祸于人。”
王眷抬头看他一眼,知他是在为误判了另外那两起挖心案而不自在,吴钩这个人,为人倒是良善宽和体恤百姓,但能力却平平。
若不是因为半年前私铁案牵连甚广,江南东路一大批官员皆出了事,朝廷急需用人,也轮不到吴钩来做这个知府。
这次也是因为他发现吴钩递上来的卷宗有问题,这才从宣州来了江宁府,打算亲自审一审这个案子,却不想恰好撞上梵音寺来报案。
而身为知府的吴钩,不在衙门当值,竟在悠哉悠哉地同一众文人士子游玩赏春。
王眷心下叹了口气,私铁案几个嫌犯要么自尽要么被灭口,导致这案子至今还没有进展,朝中也是焦头烂额。
吴钩的失职,就算报到朝廷,恐怕也不会有人理会。
也罢,领导无方总好过群龙无首,好在吴钩是个听得进话的,若是换个无能又自大的人来,那才是要出大乱子了。
王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再次叹了口气。
“也未必是嫁祸。”他说道。
不是嫁祸?
吴钩不解:“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眷默然一刻,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妘缨道:“阿廿,昨夜睡觉前,你因为不小心将茶水泼到范六小姐身上,遭了范六小姐责打,是也不是?”
妘缨坦然点头:“是。”
第6章 聪明
王眷点点头,继续道:“自你外祖母范老太太去世后,你在范家这几年,经常被范家的公子小姐捉弄欺负,是也不是?”
外面传闻皆言,范家表小姐性格恶劣跋扈,范家的丫鬟仆妇面对他的询问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他执掌邢狱多年,怎么会听不出她们话里漏洞,看不出她们表情的异样?
稍一逼问,这些人就全交代了。
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这位娘早亡爹不管的阿廿姑娘,表面上是范家的表小姐,实际与范家的奴仆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奴仆都能对她呼来喝去,“表小姐”这个称呼,在范家,反而是一种戏称。
在这种处境下,会心生怨恨愤而杀人似乎再正常不过。
“阿廿,你很聪明。”
不待妘缨回答,王眷继续道:“但你的辩解之言,听着虽然有些道理,却经不起推敲。”
“你说是别人穿着你的鞋子杀了范六小姐,还将鞋子给撑破了,未必不是你提早想好的脱罪办法。”
“鞋子布料虽然坚韧,但想要弄破也不是难事,如你所说,鞋是可以脱的,那袜子同样可以脱了再穿上,没有血迹说明不了什么,至于你衣裙上的血迹,是凶手行凶时意外溅上,还是你自己行凶时溅上的,无法证实。”
王眷点了点桌上的供词:“东厢房的屋门并无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亦是完好无损,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房间里只有你和范六小姐两个人,杀人凶器落在你床下,屋中的血脚印与你的鞋印吻合,你还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和你脱不开关系。”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盯着妘缨慢慢道:“这样看来,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和没关好的院门,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特意在告诉我们,凶手作案之后逃走了,引导我们由此去追查。”
“阿廿姑娘,你说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屋内众人看看王眷又看看妘缨,只觉得自己云里雾里像喝了酒一般。
不是在说嫁祸吗?怎么又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堂中一时安静。
妘缨看着王眷半晌,忽地笑了:“大人也很聪明。”
这是——
承认了?
这就承认了?
王眷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他是怀疑范家这位表姑娘不错,却不觉得她是主犯。
这案子里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被挖走的心去了哪里,比如一个足不出户且不受待见的闺阁女儿,是如何弄到迷药和剔骨刀的?
要么凶手当真不是她,要么就是她有帮手。
所以他才故意逼了一逼,却不想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确实不假,就连大人,也不能免俗。”妘缨说道。
王眷一怔。
什么意思?
“大人很敏锐,东厢房打开的窗户确实是疑点。”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开口:“但这并非是为了营造凶手逃离的假象。”
“那是为何?”听得晕晕乎乎的吴钩下意识问道。
妘缨看向他。
“是为了通风散味。”她说道。
通风散味?
吴钩愣了愣,散什么味?
众人亦是不解。
杀人挖心,血腥味是有些大,但既然都杀了人,这血腥味散不散有什么要紧?
不说血腥味一时半会儿根本散不掉,就算散了,那血迹没有处理,只散了味能有什么影响?
王眷眼眸微动,神情恍然。
原来如此。
“凶手身上有什么味道?”他问道。
见他立刻明白了问题关键,妘缨微微一笑:“酒味,药酒味。”
原本听见“酒味”还有些失望的王眷,在听到“药酒”两个字时,眉头稍舒。
普通的酒要查起来恐怕得废一番功夫,但药酒范围就小得多了。
不过——
“你没中迷药?”
妘缨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我若没中迷药,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被大人审问了。”
虽然阿念的死因她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并非外力致死。
凶手没有对她动手,那就说明她对凶手没有威胁。
如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当时是非清醒的状态,要么就是她和凶手是一伙儿的。
从梦里的情形来看,妘缨更偏向前者。
不过没有亲眼证实,也不能下定论。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眼下都只能承认前者。
“我只是在六小姐喊我给她梳头,进入房间时闻到过这个味道,当时以为是六小姐在哪里沾染上的,现在想来,或许来源于凶手。”妘缨面不改色道。
这味道当然不是在进入房间时闻到的,凶手身上的味道还没有大到如此明显的地步。
事实上,窗户是否是凶手为了通风散味而敞开的,妘缨也并不确定。
但只要结果正确,过程有些错误无伤大雅。
抓到了凶手,真相自然大白。
当时范六小姐只有在刀扎进胸口时醒来了片刻,很快就没命失去了意识,再加上光线昏暗,对方还遮了面,她只能确认那凶手的身形并非阿廿,根本来不及注意到其他什么。
好在她嗅觉够灵敏。
王眷道:“你是说凶手在你们入睡之前便藏在屋内?”
妘缨回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还未昏睡之前,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出意外,凶手当时就藏在范六小姐的床底下。
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只是猜测罢了。”她说道:“还要查证过才知道。”
王眷看向一旁候着的差役:“你们两个,去查。”
两人应声“是”,小跑着往事发现场去了。
“陈二。”
堂下一人出列,拱手道:“大人。”
王眷:“你去查查药酒……”
话还没说完,被妘缨开口打断:“大人稍候。”
王眷看向她:“怎么?”
妘缨走到一旁记录供词的文吏桌前,问道:“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文吏看向王眷,见王眷点头,这才将纸笔递给妘缨。
妘缨道了声“多谢”,直接就着文吏的桌案提笔而书。
文吏看着一个个字在她笔下显现,黄精,苍术,枸杞根……
这是在写……药方?
想到什么,文吏表情愕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妘缨,药方吗?
第7章 内应
众人见文吏这副表情,都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
妘缨很快写完放下笔,随即拿起写好的纸吹了吹,一面递给王眷,一面说道:“这是他所用药酒的配方,大人按此去查,或能更方便些。”
药酒配方!
众人哗然,原本淡漠而立的少年仵作也忍不住讶然抬头。
王眷接过妘缨递来的纸,先被纸上铁画银钩的行书惊艳了一瞬,下一刻便听见妘缨的话,忙定神看纸上的内容。
只见纸上一连写着九种药材。
“这是你闻出来的?”他惊讶问道。
妘缨颔首道:“是。”
王眷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
若只一两种药材,闻出来倒没什么稀奇,可九种药材混在一起,且只是沾染在身上,味道必然浅淡,这还能分辨出来,就不是说一句嗅觉灵敏那么简单了,还得精通药理。
范家可知道他们认为粗鄙不堪的表小姐,有这等本事?
“咦?”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王眷回过神,转头看去,却是吴钩。
“这不是曹家酒坊的黄精酒药方吗?”吴钩伸着脖子,看着他手里的纸,惊讶出声。
王眷诧异:“吴大人如何得知?”
虽然酒业归官府掌管,但只管售卖酒曲,而后由拥有酿酒权的酒户向官府购买酒曲进行酿造,似药酒之类,都是酒户自家秘方。
吴钩闻言呵呵一笑,也没隐瞒:“曹家这黄精酒有壮筋骨,益精髓,黑发之效,下官常喝,那曹家掌柜实在大方,竟要将秘方送给下官,下官推拒不过,就花钱买了下来。”
王眷:“……”
吴钩并未注意到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只看向妘缨奇道:“阿廿姑娘竟还精通此道?”
不等妘缨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也是,你外家范氏便是做药材生意的,你在范家长大,耳濡目染,通晓药理也不奇怪。”
妘缨挑挑眉,范家竟是做药材生意的?
那倒是巧了,省了她解释了。
妘缨但笑不语。
原本对妘缨的话和药方真假还有几分质疑的众人一听吴钩所言,心里的那点怀疑也都消散了,看向她的目光都不同起来。
“既然是曹家酒坊的药酒,那就好办了,派人去查一查便是。”
王眷对陈二仔细交代了几句,陈二领命而去。
见陈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吴钩道:“天色不早了,那些香客们留在此处也是无益,不如将他们登记在案,过后有需要再传唤,吴大人以为如何?”
吴钩自然没有意见:“就按王大人说的办。”
“大人!”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堂中。
王眷问道:“何事惊慌?”
差役举起手里的黑色布包,神情凝重道:“大人,找到范六小姐被挖走的心了。”
“找到了?”吴钩喜道:“太好了。”
范家小姐年纪轻轻遭此横祸,若是连全尸都无法保留,未免太过可怜。
此事虽是凶手之过,但他作为知府,也是难辞其咎,心中一直含愧。
人死不能复生,能保留全尸,对其家人来说,也算是个安慰,虽然这安慰聊胜于无。
吴钩叹了口气,只盼着能尽快抓住凶手,如此方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王眷则没有吴钩这般多愁善感,直截了当问道:“在何处找到的?”
差役抿了抿唇,道:“在梵音寺后头下山的小路边,离寺庙不远。”
上下梵音寺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
大路直通山寺大门,宽敞平缓,可供车马通行,小路则通向梵音寺后门,是陡而窄的石阶,只能供一个人行走。
范六小姐的心被扔在路边上,说明凶手早已出寺下了山,江宁府这么大,这人下了山,可就是海阔凭鱼跃,再要找人就麻烦了。
本来线索就少,人跑了,破案更是难上加难。
差役忧愁地看向吴钩和王眷,却见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怎么回事?
他愣了愣,吴大人不知其中利害就算了,王大人也不知吗?
怎的半点不担心的样子?
差役这厢忧心忡忡,王眷自是不知,他起身走到差役面前,扬了扬下巴道:“打开。”
差役忙回神,依言将布包打开,只见布包里是个黑色的陶罐。
王眷拿出帕子捂住口鼻,揭开盖在陶罐口的桃木塞子往里看了眼。
奇怪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众人皆退远了些,伸手掩住鼻子。
只妘缨与那少年仵作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少年讶然转头,看了妘缨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不怕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但并不包括死人的心,死人的心不会撒谎,也不会使阴谋诡计,比活人的心值得信赖得多,没什么可怕的。”
少年怔了怔,不由认真看了她一眼,他双唇微张正要说话,就听王眷喊“仵作”,只得急忙应声上前。
王眷往旁边移开两步,示意少年上前检查,道:“你看看这是否是范六小姐所有?”
少年从差役手里接过陶罐:“大人稍等片刻,待我和范六小姐的伤口比对过后便知。”
说完便抱着陶罐出了门。
这时前去东厢房查看的两个差役进来,对王眷禀道:“大人,范六小姐床下有人躺过的痕迹。”
王眷转头去看妘缨,却见妘缨也正看着他,双眼明澈,目光清亮。
他沉默一刻,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了。”
挥退两个差役,王眷看向吴钩:“吴大人,这凶手能提前藏匿于客房,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逃脱,出入梵音寺如无人之境,恐怕是有内应,劳吴大人再审审梵音寺的僧人,本官带人去后山小路看看。”
梵音寺的住持及僧人皆言,梵音寺的客院和后门,没人出入时,都是上锁的,凶手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又离开的?
况且,凶手在作案后能如此迅速逃脱,很显然对梵音寺里的路线了如指掌,不管有没有内应,这人都一定不是个生客。
第8章 借衣
吴钩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其中关联,忙拱手道:“大人放心,此事便交给下官。”
王眷点点头,目送他带着一众差役离开,这才转向妘缨道:“阿廿姑娘,你暂时没事了,只是在案子未结之前,还请不要离开江宁府,以便日后官府随时传唤。”
妘缨施礼应“是”。
王眷看着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步履匆匆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大人。”
“江望?”王眷看着小厮神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江望朝他施礼,随即上前凑近王眷耳边掩嘴低声说了什么。
妘缨看不到小厮的口型,无从猜测,只见到听完小厮话的王眷神色明显变得郑重起来。
随即丢下一句“你画了押就可以离开了”,便忙忙随小厮出了门。
“阿廿姑娘,请这边画押。”一旁的文吏适时开口,将供词和印泥往桌前推了推。
妘缨应了声“好”,拿起供词看过,见没有问题,便准备画押,瞧见落款那一栏上“阿廿”两个字,不由意外挑眉。
原来是“阿廿”,而非“阿念”。
她在名字上按下手印,看着名字旁的日期,顿了下,不由问道:“不知咸宁十七年距如今有多少年了?”
文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十年了。”
十年。
妘缨怔然。
不过眼一闭一睁,竟是十年光阴。
永嘉九年。
咸宁十七年。
也就是说,她死后第二年便换了年号。
除旧布新,与民更始。
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换了年号?
妘缨呆愣片刻,再回过神,见屋内已经没人了。
她走出房门,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融融暖意落在脸上,妘缨微微眯眼,仰头看向已经偏西的日头。
日光很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在眉头,双眸被掩在阴影之下,群山倒映在她瞳孔里,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远处天边飘着几片胭脂色的浮云,一半托着太阳,一半藏在山头,几只飞鸟略过,在云彩上留下一抹暗影。
“真好看。”妘缨喃喃道。
能再次看见如此风景,真好。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妘缨的出神。
她放下手,转头看去,见是那少年仵作。
少年看着她:“你要回家了?”
妘缨颔首道:“是。”
“这样出去没事吗?”少年指指她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破烂的裙子鞋袜。
妘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以怎样的形象对薄公堂的。
可阿廿是临时被拉来梵音寺的,并未携带行李。
“无事。”她说道。
范家大概是不会管她的,实在不行便只能去找寺里借一件僧袍换上了。
似是明白她的处境,少年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倒是带了多的衣服,若是你不嫌弃,可拿去应急。”
妘缨一愣,抬头看向他。
少年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
妘缨不由微微一笑,郑重行礼道:“如此,就多谢公子了。”
少年忙还礼,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好。”
没过多久,少年便提着个木匣子从屋里出来。
“走吧。”
两人并行往外走,少年没有说话的意思,妘缨也不曾开口。
因妘缨鞋子破了,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些,少年不动声色放缓了步伐。
妘缨看在眼里,眼神微暖。
梵音寺不算小,客院又居于后方,两人走了些时候,才走到大门处。
门口空地上几辆马车正陆续离开,车轮压过地上不知被谁丢弃的几朵红杜鹃,将其碾成一滩红泥,看着格外可怜。
短时间内,这里大概不会再热闹了。
少年带着妘缨走向角落里一辆青帷驴车。
驴车车辕上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丈,正百无聊赖摇着马鞭哼着小曲,转眼瞧见少年的身影时神情一正,忙跳下车:“小——公子!”
他看向跟在少年身后的妘缨,对少年投以疑惑的眼神。
“安伯。”少年喊道,并没有解释妘缨身份的意思,只道:“我带她来换衣服。”
安伯又看了妘缨一眼,慢吞吞地“哦”了声,随即识趣地走远了些。
少年上了车,很快拿着一套衣服下来,有些不自在地递给妘缨道:“虽是旧衣,但是洗干净了的,你别嫌弃。”
妘缨伸手接过来,看着手里明显的女子衣裙,并未多问,微笑道:“公子济人以急,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见她没有追问为何是女装,少年心下微松,对她好感更甚,抿抿嘴道:“那你去车上换吧,我在外面守着。”
妘缨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驴车。
进得车内,见座位上放着个匣子,匣子有三层,上层是一面镜子,余下两层也都被打开来,一层是梳妆用的工具,另一层则是一些珠钗首饰之类。
妘缨一面感叹少年的细心温柔,一面手脚麻利地换了衣裳,梳了头,再从匣子里拿了根发带绑好。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容颜,妘缨摸摸眼下的红痣,以后她就是“阿廿”了。
将换下来的衣服包好,妘缨下了车。
少年听到声音回身,见换好衣服的妘缨朝他走来。
少女个子高挑,衣裙略微短了些,倒更显腿长,竹青色的外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眉目清冷,如初春的晨露,淡而有神。
少年恍神一瞬,目光落到她脚上。
“鞋子大了。”他说道。
妘缨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淡绿色绣花鞋,鞋面宽了些,后跟也空了一指的缝隙,虽然不合脚,但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很舒服。
“能穿就很好。”她说道,抬头看向少年:“还未得知恩人姓名。”
少年一怔,忙摆手:“不过一套旧衣罢了,哪里当得起恩人二字,姑娘言重了。”
妘缨微微弯唇,道:“于公子而言,只是一套旧衣,但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之大恩,还请公子告知姓名,恩情来日相报。”
说罢躬身大礼。
第9章 密旨
少年慌忙避开,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忽地笑了,露出细白的牙,眼波如春水漾开,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清润。
“你倒和他们说的……”他说着摇摇头,笑道:“我姓王,名京华,你叫我京华就好。”
王京华。
“我记下了。”妘缨道,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不知京华可方便告知住处?过几日我来归还衣物。”
“不——”
王京华下意识就想说“不用还了,拿去穿便是”,忙又止住,如是新衣便罢了,旧衣让人家拿去穿,把人家当成什么了?
他轻咳一声,改口道:“我近日随我们大人住在城中驿馆,此案未结之前,应该不会回宣州,你若有事,可去那里找我,和驿吏说找王大人身边的仵作就行。”
江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司并不设在江宁府,而在隔壁宣州,他是跟着提点刑狱司的人一起来的,等案子结了,就会离开江宁府。
妘缨点头应声“好”,随即提出告辞。
王京华看看四周,没看到范家的车马,不由道:“你外祖家的人应该已经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离开了,你要怎么回去?不如我让安伯送你一程。”
他方才对比伤口确认那心脏属范六小姐所有后,便将其归还给了范家人,范家得了吴钩准允,当即便收拾东西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出寺下山了。
现下看起来,他们好像并未考虑到自家外甥女还留在寺里。
妘缨看了眼天色,太阳落在西山,将要沉没,再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天一黑,城门也要关了。
寺里出了凶案,怕也不会再留外客。
“那你怎么回去?”妘缨问道。
王京华混不在意地摆手:“不用担心我,我还得留在这儿,到时候同衙门的人一道回。”
妘缨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转头朝旁边看去。
王京华见此,也跟着看过去,见一身穿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
他认出是范家的仆妇。
那仆妇走上前来,目光落到妘缨身上,眼神微闪,视线在妘缨和王京华两人之间转了转,似笑非笑对妘缨道:“看来表小姐找到别人送你了?”
王京华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早听说范家不把表小姐放在眼里,但亲眼看见一个下人对她都没有半分尊敬,还是让他生出几分怒意。
妘缨笑了笑:“若是妈妈早些出现,想来我也不至于向外人求助。”
仆妇本是想嘲讽妘缨勾搭外男,不料被噎了回来,神情有些难看。
咬牙半晌,到底没再继续自讨没趣,语气不好道:“太太命我送你回家,车在寺外等着呢,表小姐,请吧。”
她在“回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妘缨看向王京华,略一施礼:“那就不麻烦了。”
王京华还礼:“路上小心。”
妘缨颔首,同那仆妇一道离开。
王京华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安伯凑上前来,笑盈盈道:“小姐交朋友了?”
朋友吗?
王京华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什么笑容又隐没,转移话题问道:“父亲呢?”
安伯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江望方才来找老爷,没过多久,老爷就和他一道出来,急急忙忙骑马走了,老奴瞧着是往江宁府的方向去了。”
“走了?”王京华惊讶,“出什么事了?”
安伯摇摇头,表示不知。
王京华皱眉望向江宁府方向。
她父亲向来稳重,什么事会让他这么着急?
……
……
稳重的王眷此刻正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驿馆。
上了楼,穿过长廊,再拐了几个弯,来到高阶官员才有资格住的上房处,在第一间房门前停下。
王眷缓了口气,整整身上的官服,敲门。
屋内响起脚步声,门很快打开。
只见门内站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见他,回头对屋内道:“侯爷,王大人到了。”
“请。”
“是。”娃娃脸应了声,侧身朝王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大人,请。”
王眷进屋,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着玄色暗纹绣金窄袖长袍,束黑色镶金革带,宽肩窄腰,气质卓绝,身上并无配饰,只腰侧坠着块玄铁令牌,却足够引人注目。
因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王眷知道这是一张怎样俊美的脸。
平南侯陆则冕,被人议论得最多的,除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和狠辣的行事手段,便是他那张脸了。
王眷垂眼行礼:“陆侯爷。”
陆则冕离开窗,从逆光中走出来。
白皙如玉的脸上无一处不精致,不笑的时候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羽书。”他喊道,声音低沉悦耳。
侍立一旁的娃娃脸应了声,会意地退至门外,拉上门,随即守在门口。
陆则冕这才看向王眷,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递给王眷道:“王大人,陛下密旨。”
王眷神情一凛,肃然躬身接过明黄绢布。
“陛下特命王大人暗中调查江南东路私铁一案,查清幕后主使,找到其所造兵器的下落,若有线索,不必通过银台司,直接交由我,我会面呈陛下。”
大周设通进银台司,负责接收百官及地方奏章,登记审核后呈递皇帝。
而其中一些重要政务文书,则会先送交中书门下,由其审阅后,再呈给皇帝裁决。
不必通过银台司……
王眷打开绢布细细看过,抬头看向陆则冕,目光深幽:“不知陛下所说查清,是……”
要查到什么程度?
剩下的话王眷并未说出来,但陆则冕知道他的意思。
这案子,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之人绝非简单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一旦大白,朝堂定然会有大震动。
年轻弱势的皇帝,可承受得起对方反扑的后果?
陆则冕勾唇一笑,一张脸如春花初绽,好看得令人炫目。
他转身在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将茶水注入杯中,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自成风致,并不精致的茶壶和杯子在他手中不免平添了几分高雅来。
王眷突然觉得口渴,不自觉跟着在桌边坐下。
陆则冕将倒好的茶水放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慢慢吐出四个字。
第10章 托词
“巨细无遗。”他说道。
王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皱眉看向陆则冕:“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侯爷自己的意思?”
“侯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当知道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重了些。
这案子还未查清,便已牵连了一大批官员。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现下羽翼未丰的皇帝来说,追根究底并非好事。
陆则冕神色平静,被王眷言语冲撞倒也未见恼意,只淡淡道:“王大人尽管查便是,余下之事自有陛下裁决。”
王眷嘴一张正要说话,就听陆则冕继续道:“我只会在江南逗留一个月的时间,王大人与其担心陛下,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差事能不能办好。”
王眷满腔劝诫之语被噎了回来,一时没了话。
虽然陆则冕这话说得不客气,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说得对。
这案子关键人物皆被灭了口,一系列线索全断了,别说全部查清,想要再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是容易的事。
现在来操心真相大白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未免过早。
见王眷闭了嘴,陆则冕才看了眼他手里的明黄绢布道:“圣旨王大人看完了就放下吧,你拿着不安全。”
王眷一怔,随即了然。
陛下既然下密旨,命他暗中调查,自然是担心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从而阻挠于他。
陆则冕不仅是皇后的亲弟弟,受陛下看重,还身兼殿前司指挥使要职,如今忽然从京城来到江南,暗中免不了诸多猜测窥探。
他今日见了陆则冕的事也不会是秘密。
圣旨不能损毁,但不论是贴身收着还是存放在家里,都很难保证不会落入别人之手。
若是叫背后之人知道了圣旨上的内容,别说查案会不会顺利了,他自身都恐难保。
王眷将绢布放到桌上,往陆则冕的方向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交给侯爷保管了。”
陆则冕颔首,将绢布重新收回袖中,喊道:“迟风。”
王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黑影忽然翻窗进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手持佩剑,一张铜制面具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的暗卫迟风,今后一个月,便由他暗中保护王大人。”陆则冕说道。
迟风沉默地朝王眷行了一礼,随即脚尖一点,便又消失在屋内。
有护卫不用白不用,陆则冕手下的人定然要比普通护卫厉害得多,王眷没有推拒的理由,拱手道:“多谢侯爷。”
“王大人先别急着谢。”陆则冕声调清冷,垂眼调整左手食指上的鎏金缠枝纹戒指。
他抚着戒指上镶嵌的黑曜宝石,道:“此次我来江南,是因查到了吾妹的消息,来此寻人,今日唤王大人前来,也是为了打探吾妹的下落。”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眷:“此案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勿要失言才好。”
王眷跟着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平南侯府二小姐五岁时被拐子拐走下落不明的事,京城人尽皆知,陆家这十年来一直没放弃寻找,陆则冕更是时常告假离京找人,用此事做借口,倒也合理。
“是,下官明白。”他应声说道。
——勿要失言才好。
敢情派个暗卫给他,说是保护,实则是担心他与背后之人有牵连,派来监视他的。
虽然被怀疑的感觉不太舒服,但将心比心,换他处在陆则冕的位置,大约也会如此。
此非谁之过,是时局使然。
想到京城朝堂那一团乱麻,王眷心下生出几分厌烦。
他微微摇头甩掉这些杂念,同陆则冕继续谈论正事。
谈完也不多留,立刻提出告辞。
“侯爷若无他事,下官还有公务未完,便先告辞了。”
“王大人请便。”
羽书进屋,回头看了眼王眷离开的背影,以及跟着离开的迟风,好奇开口:“侯爷不是说王大人一心为国,是不可多得的清廉纯臣?难道还会阳奉阴违不成?竟还要派迟风去监视他。”
陆则冕勾唇笑了笑:“谁说迟风是去监视他的?”
“不是监视?那是为何?”羽书不解挠头,侯爷方才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警告王大人,管住自己的嘴吗?
那侯爷派迟风去王大人身边的真实意图显而易见,表面是保护,实际是监视。
难道他理解错了?
真是造孽,他不过没在侯爷身边两个月而已,就已经听不懂侯爷说话了。
羽书这厢在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懊恼,陆则冕自是不知,也没有想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径直起身道:“走吧。”
羽书闻言回过神来,一愣:“侯爷要去何处?”
“醉花楼。”
……
……
与此同时,妘缨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明显不是回江宁府的路,转头看向同坐在车内的仆妇:“你要带我去哪儿?”
仆妇见她终于察觉不对,挑起嘴角一笑:“去哪儿?当然是去表小姐该去的地方。”
妘缨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仆妇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强撑镇定,挺起胸膛斜睨着妘缨说道:“大太太的话,这案子一日没有定论,表小姐就一日洗脱不了嫌疑,她看见你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劳烦表小姐先在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你回去。”
哼,等心结解了?
如珠如宝呵护长大的爱女,与一向不喜的表小姐,两人同在一处,自己的爱女惨死,另一个人却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换成谁,这心结都不可能解得了。
所谓“接你回去”,不过是托词罢了。
妘缨闻言只点点头未语,继续靠着车壁假寐。
仆妇却以为她没有听懂,饶有兴趣地暗示提醒了一番,试图在她脸上看到慌乱害怕,却只见妘缨始终神情平静,并闭着眼朝她吐出两个字——
“聒噪。”
“你!”仆妇气得瞪眼,呸了声:“你等着,以后有你哭的!”
到了庄子上,日子可不比在家里,庄子上的方管事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大太太让她将人送到方管事手下,可不是送去享福的。
第11章 关照
“到了,下车吧。”
梵音寺距离范家的庄子并不远,妘缨跳下马车时,天刚擦黑。
暮色笼罩山间,飞鸟归林,劳作的人们也扛着农具回家。
范家的马车停在大路边,顿时引来一众人驻足,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妘缨打量着面前的四方小院。
院子砌着高高的围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仅仅只见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然在一列茅屋草堂中间,也足够显示它的气派。
仆妇示意车夫上前去敲门。
敲了许久,大门才打开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不耐道:“谁啊?干什么的?不知道方爷要歇息了吗?”
仆妇走上前,扬起下巴道:“我是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叫你们方管事出来,大太太有事吩咐。”
“大太太”三个字很能醒神,小厮眼睛瞬间睁大,打量仆妇和她身后的马车一眼,不敢怠慢,忙打开门,见仆妇没有进院的意思,便赶紧跑回屋中叫人。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长脸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便匆匆出来。
正是范家这处庄子的管事方明山。
“原来是陈妈妈。”
方管事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去范家,向范大太太汇报庄子上的情况及账目等,对陈妈妈并不陌生。
虽然陈妈妈只是范大太太身边一个打杂跑腿的仆妇,却也不是方管事能得罪得起的。
他忙打躬作揖,满脸堆笑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般殷勤令陈妈妈很是受用,她斜瞥了妘缨一眼,将范大太太的吩咐说了。
梵音寺发生命案的事还未传开,方管事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故。
这表小姐的事他也略知一二,听说在范家并不得几位老爷太太喜爱,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发来庄子了。
陈妈妈看了眼天色,惦记着回去复命,也顾不得给他解释,只道:“日后就劳方管事多多照顾表小姐了。”
她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
方明山能当上管事,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哪里听不出来陈妈妈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道:“劳您转告大太太,请她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辜负太太的嘱托。”
陈妈妈笑了笑,满意地转身上车离开。
马车消失在庄子尽头,围观的人群也陆陆续续散开。
方管事脸上的笑容收起,他转身看向妘缨,没了面对陈妈妈的低声下气,倨傲又懒散道:“还请表小姐见谅,这些时日打发来庄子上的人多,都住满了,暂时没有多的空房。”
他说着顿了顿,暗暗打量妘缨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始终镇定,没哭没闹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方管事打了个哆嗦,他不欲继续在门口浪费时间,直接道:“牛棚还空了一间,就委屈表小姐先住在那儿吧,待什么时候有了房间,我再给表小姐安排。”
虽然不知道这表小姐犯了什么错,但既然送来他这里,还特意吩咐他“多多关照”,想必是很严重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既能折磨人,又能讨主子欢心的机会。
方管事暗自哼了声,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送表小姐去牛棚。”
说完也不管妘缨什么反应,自顾自摩挲着臂膀迈步进了院子。
“走吧。”小厮怜悯地看了妘缨一眼,转身正要迈步,忽见不远处一个背着背篓的身影路过。
他眼睛一亮,忙喊道:“诶,你,过来。”
那人影停下脚步看过来。
天色昏暗,看不清其面容,只能从其身形和发型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
“看什么看,喊你呢,还不快过来。”小厮斥道。
小丫头在原地停顿了一瞬,方才垂头迈步上前。
小厮指了指妘缨说道:“你带她去牛棚。”
小丫头愣了愣,讶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耳朵聋啊?”小厮不耐地啧了一声,“我让你带她去牛棚,她以后就住那儿。”
“听到没?”他声音大了些。
小丫头似乎是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怔怔,下意识应道:“哦。”
院门“嘭”一声关上,那小丫头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见门前已经没了小厮的身影。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妘缨,轻咳一声,小声问道:“你也是犯了错被打发来这里的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不是。”
“不是?”小丫头惊讶,随即也笑着摇摇头,似乎是同情,又似乎是讽刺:“没犯错怎么可能被送到这里来?惹主家不快就是犯错。”
妘缨没接话,只问:“牛棚在何处?”
牛棚?
小丫头愕然:“你真要住牛棚啊?”
“你若不送我到牛棚,明日会挨骂吧。”妘缨看着她说道。
小丫头愣住。
方才那小厮是方管事的亲戚,仗着有方管事撑腰,在庄子上无人敢惹,她若没按吩咐照做,被他知道了,岂止是挨骂,一顿毒打更是少不了。
“你……”
妘缨微微一笑,截断她的话:“趁着天还没黑透,走吧。”
她说罢径直转身,偏头示意小丫头带路。
小丫头在原地踌躇了一瞬,只得迈步。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便来到牛棚。
牛棚是半开放式的,并不是单独的屋子,牛粪混着干草的气息全无阻挡,越过矮墙飘出来,散在空气里,钻进两人鼻腔。
相比鸡圈猪圈,牛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足够熏得人睡不着觉了。
“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妘缨开口道。
小丫头双手握紧背篓的背带,沉默一刻,才低声道:“好,那你自己也小心。”
妘缨“嗯”了声,目送她的身影远去,随即脚尖一转,正要另觅他处,眼角余光却见那小丫头忽然转身,快步朝她跑来。
她只得停下动作。
“怎么了?”她问道。
小丫头喘着气,微微仰头看着妘缨,双眼在暗夜里似乎闪闪发亮。
“你今晚就先睡我的床吧,我与我姑姑住一屋,我今晚和她一起睡,我的床虽然又小又硬,但怎么也比牛棚好多了。”她说道。
她的声音撞入夜风里,轻灵而缥缈,却又掷地有声。
妘缨微微挑眉:“你不怕挨骂吗?”
“怕,还怕挨打。”
第12章 馒头
“所以——”小丫头抿抿嘴:“你明日早上得早些起来,悄悄回牛棚这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妘缨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昏暗的光线下,小丫头看到她黑亮亮的眼睛和细白的牙。
“那就多谢你了。”妘缨笑着转身迈步,语调轻而有力:“放心,一定不会让你挨打的。”
小丫头也笑了,应了声“好”,整了整背篓跟上。
妘缨被小丫头领着来到离牛棚不远的一处篱笆小院。
小丫头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让妘缨进来,又轻手轻脚把门关好。
“跟我来。”她小声道。
说着握住妘缨的手腕,小心避开院中摆放的物什和水井,牵着她熟门熟路走向最角落的房间。
小丫头将背篓在门边放下,随即掀开门帘先进了门,站在门内侧过身子道:“进吧,小心门槛。”
妘缨依言迈步,刚进屋便听见屋内有人咳嗽,下意识想伸手关门避免风吹进来,却摸了个空,才发现这房间竟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道帘子隔绝屋内外。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屋内有沙哑的女声响起。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小丫头牵着妘缨走到自己的床边让她坐下,才小声开口道:“有事耽误了。”
“姑姑,我带了个人来,她今晚睡我的床,我和你睡,行不行?”
被小丫头称作姑姑的人又咳嗽了几声,问道:“谁啊?”
小丫头没有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方管事,当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姑姑有些嫌恶说道。
说完她又放柔语气,安慰妘缨:“以后姑娘夜里就安心歇在这儿,晨起我们早些喊你,你再悄悄回去就是。”
妘缨唇角微弯,轻声应道:“好。”
“屋里没灯,只能委屈姑娘摸黑了,明日起得早,姑娘赶紧歇息吧。”
“好,我先去洗漱。”
姑姑忙道:“这儿没有热水,井水凉,小心着了风寒。”
“无事。”
见妘缨掀帘出去了,姑姑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是个讲究人呢,以前怕是在哪个院里当大丫鬟的,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小丫头正摸索着铺床,闻言“呵”了声:“范家那些人,个个凉薄冷血,姑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当初——”她话刚出口,听到外面的水声,忙又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说这些了,姑姑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姑姑咳嗽两声,道:“多亏了凌小兄弟拿来的药,我悄悄熬了喝了,已经好多了,你记得明日谢谢人家,还有药钱……你也记得问问,咱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知道了。”
两人随意说着些闲言,没过多久,妘缨掀帘进来,小丫头便道:“床给你铺好了,快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回去。”
妘缨折腾了一天,确实累极,道了声谢便脱了外衫躺下了。
小丫头拿石头和木棍仔细压住门帘下摆,这才上了床。
一夜无梦。
翌日凌晨,妘缨在风声中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外头天还没亮。
只有月光被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的,整齐地铺在屋内泥土地上,像是一块块白嫩嫩的豆腐。
妘缨肚子响了两声,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昨日倒还没觉得怎么,此刻却是饿得发慌。
她穿好衣服起床。
借着月光,她也终于看清了这屋内的情形。
房间小得可怜,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窄小破旧的柜子,便几乎将整个房间塞满,只余中间仅够两三个人站立的空地。
当真能称一句——家徒四壁。
门帘被风吹得呼呼啦啦直响,压在下摆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啪啦”一下打了个滚,门帘掀开一角,冷风顿时灌进来。
这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小丫头和她姑姑。
两人撑起身子,先被站在屋内妘缨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发出大动静吵醒院中其他人。
“是你啊,吓死我了。”小丫头拍拍胸口,狠狠松了口气,“时辰还早呢,你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妘缨将吹开的石头重新压好,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饿醒了。”她诚实道。
姑姑善意地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面道:“厨房得辰时才开饭呢,我这里还有个馒头,是昨天别人给我的,我没吃,你先拿去垫垫肚子。”
小丫头伸手按住她:“姑姑你身子还没好,歇着吧,我去拿。”
姑姑也没勉强,重新躺了回去,道:“在衣柜角落里,用帕子包着的,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冷了,你带她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点上火烤一烤再吃,别被人看见了。”
小丫头一面应声,一面从柜子里找到馒头递给妘缨。
妘缨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
“走吧,我带你去后山林子里,这个时候那儿肯定没人,咱们偷偷生火不会被发现。”小丫头穿好衣服拿上火镰套便拉着她出门。
妘缨由她牵着出了院子往后山林子去。
月华如水,莹莹润润笼罩整片天地,为走夜路的人提供了方便。
“庄子上的所有下人都是卯时开始干活,我们得快点,要赶在他们起床之前回去才行。”小丫头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走那边,那边是猪圈,没有人住,不会被看见。”
“被看见了会如何?”妘缨开口。
“被看见了倒没什么,就是怕传到方管事耳朵里,咱俩可就惨了。”小丫头说道。
方管事不允许庄子上的奴仆私藏食物,之前便有婆子偷偷藏了一个糙面馍馍想拿给自家孙子吃,被方管事知道了,直接打了十板子,三天不许吃饭,那婆子受了伤,没钱买药,又三天不曾进食,直接受不住一命呜呼没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挑战方管事的权威。
妘缨脚步微顿,半晌未语。
手里拿着的明明是又冷又硬的馒头,她却觉得像是握着一团火,灼得她手心发烫,再一路烧进心里。
小丫头察觉到,以为她是害怕,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出言安慰:“别怕,咱们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
妘缨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侧脸:“我们相识不过半日,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何就甘愿冒险帮我?”
第13章 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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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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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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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信
“大太太说,六小姐的事一日没有定论,她就一日心不安,看见表小姐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将表小姐送来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表小姐回去。”
方管事回想起昨日陈妈妈说的话,当时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这位表小姐得罪了六小姐,所以大太太才将人送到他这里来,让他“调教”一番。
难道并非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范家出了何事?”方管事皱眉问道。
妘缨并未回话,只看向拧着她手臂的打手。
方管事沉了口气,摆摆手道:“先放开。”
手臂上的力卸下,妘缨转头看向素秋和阿圆,见她们也都被放开,这才转了转手腕不紧不慢开口:“六小姐昨日在梵音寺被杀身亡,凶手不知所踪,我是此案主要嫌疑人之一,你们大太太不愿看见我,才送我到这里来。”
什么?
众人哗然。
“她说什么,六小姐被人杀了?!”
“天呐,不会吧?”
“就是昨天的事?没听说啊。”
“我没听错吧,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方管事亦是被这个消息惊了惊,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我们这地方距离梵音寺不过十里,真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他拧眉说道。
这么大的事,昨日陈妈妈不可能不告诉他。
还有,若她真是嫌疑人,早就被关进大牢了,哪里还能像她这样四处跑?
“哼,你以为你编这些话出来,我就会放过你不成?”
妘缨叹了口气,有些失去耐心:“是不是真的,你派人去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从容,再回想陈妈妈说的那些话,方管事心下已是信了几分,但他若因此就退了,那就不是他方明山了。
表小姐他暂时收拾不了,这两个不守规矩的贱婢他还不能收拾吗?
今日放过了她们,以后这些贱东西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胡言乱语,把她们三个都给我绑起来。”方管事喝道。
先将人抓了关起来,若官府真来了人,大不了他再悄悄把人放了就是。
一旁的打手听到命令,立刻就要伸手将妘缨制住,却被她一脚踢中膝盖,当即脚一软,“砰”一声跪地。
那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脖子上便架了一把斧头,他将要出口的痛呼当即憋了回去,惊恐道:“饶、饶命。”
“滚。”
“诶。”打手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离她老远。
妘缨转头看向另外两名打手,两人眉毛抖了抖,看了眼她手里的斧头,齐齐后退几步。
阿圆忙拉着素秋站到妘缨身旁。
方管事狠狠瞪了几个打手一眼,废物!
妘缨看着方管事,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扭扭脖子道:“方管事这是非要我亲自证明消息真假吗?”
热闹一场接着一场,小小的院子堪比大戏台子,众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看得是一愣又一愣,听见妘缨这话,当即再是一愣。
证明?
怎么证明?
众人视线皆落到妘缨手里的斧头上。
“啊——要杀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轰”一声散开来。
他们只想看热闹,可不想死啊!
方管事倒没吓跑,但也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道:“你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难道你还想杀我不成?”
全程看着妘缨与方管事一行人你来我往,根本插不上话的素秋醒过神来,忙拉住了妘缨的袖子,看着她手里的斧头担忧说道:“小小姐,不可冲动啊……”
杀人可是要砍头的。
方管事死不足惜,可为了这种人赔上一条命也太不值了。
妘缨唇角微弯,拍拍素秋的手:“放心。”
她说完看了阿圆一眼。
阿圆立刻会意,忙上前扶住素秋胳膊。
“小姐放心,素秋姑姑有我看着呢。”阿圆说道,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她想砍方管事也已经很久了,可惜没有小姐那样的实力和勇气。
素秋姑姑就是太善良了,反正被方管事抓住也是死,还不如先砍死他呢。
小姐真威风!不愧是她阿圆的小姐!
阿圆心中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妘缨拎着斧子转身朝方管事走去。
妘缨一面走一面说:“我向来讲究先礼后兵,以诚服人,方管事偏不愿信我,让我很是为难。”
躲到篱笆后面的刘二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上来就给他一脚,这叫先礼后兵?
本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没想到是表小姐,更没想到这表小姐是个疯的。
他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了!
妘缨站定在离方管事三步的地方,对他微微一笑:“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如今凶手还潜逃在外,方管事,可得小心才是。”
方管事对上妘缨黑如深潭的瞳孔,看她朝自己微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一手扶住圈椅后背,抖着山羊胡道:“你、你休想吓唬我。”
又朝那几个打手怒喊道:“你们一个个是想死吗?赶紧给我抓住——咯——”
耳边有风声划过,随即一声闷响,方管事只觉头皮一凉,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颤抖着回头,看向钉在柱子上的斧头,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圈椅被带倒,院子里“哐啷”一声响,将呆若木鸡的众人惊醒,尖叫着四散而逃。
只余兴奋的阿圆和惊吓的素秋留在原地。
方管事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头,没摸伤口和血,只摸到一把被齐根削掉的断发。
若那斧头稍稍偏上一毫,他就被开瓢了。
方管事只觉呼吸一窒,白眼一翻就想晕过去,身前却传来那疯女人淡淡的声音:“这就要晕了?”
晕?
“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方管事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的心!
“方管事。”妘缨垂眼看着他,勾唇问道:“可信我了?”
“信,信……”方管事捂着心口,抖着嘴唇,欲哭无泪,陈妈妈,你害苦我也!
“舅爷,舅爷,出大事了——”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院中几人闻声看去,看到篱笆上露出半个脑袋,一路飘向门口,很快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年轻小厮。
第17章 变化
小厮跑进院子,看到院中的情形愣了愣。
方管事的狼狈模样令他颇为惊讶:“舅爷?”
“您怎么了?没事吧?”他急忙上前,一面扶着方管事起来,一面道:“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来抓——唔——”
方管事大惊失色,忙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没事,你闭嘴。”方管事咬牙说道,赔笑着看了妘缨一眼,松开手便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厮虽觉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忙回道:“哦,舅爷,大太太身边的廖妈妈来了,还来了个官差,说是要传人去府衙问话,正在家门口等着呢,您赶紧过去吧。”
官差。
问话。
方管事怔怔朝妘缨看去,官府的人竟真的来了,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她说六小姐是——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挖心而死的……
挖心……
如此凶残。
方管事头皮发凉,感觉腿又要软了。
妘缨挑了挑眉,来得倒比她想的还快一点,这位提点刑狱公事大人,做事挺利索。
“方管事。”她喊道。
方管事打了个抖,背脊一凉,惊恐地看向妘缨,要要要要杀人灭口了!
他“砰”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小姐,小的再也不敢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小厮愕然:“舅爷?你……”
疯了吧?
“舅爷,您怎的跟她下跪,你——”
“这没你说话的地方!”方管事瞪他一眼斥道。
小厮剩下的话只得吞了回去,眼见自家舅爷看向对面时又换了副面孔。
“表小姐,小的真的不敢了……”
妘缨垂眼看着吓破了胆的方管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说道:“我要去府衙一趟,今日天黑之前会回来接她们。”
她指了指素秋和阿圆,继续道:“若是我回来发现她们有半点不好,我会十倍还到你身上。”
“可听清楚了?”
方管事脑中一团浆糊,只顾着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清楚了。”
他说完忽地一顿,不对啊,官差不是来抓她的吗?她去了府衙还能回来?
妘缨见方管事眼神闪烁,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屈膝在方管事面前蹲下,伸手摘下他脑袋上一缕断发,放到他手上,直直盯着他,勾唇道:“我只是嫌疑人,而非凶手,但你若非要挑战我的耐性,我也不介意在你身上试试……”
她压低声音:“我保证会做得悄无声息,谁也查不出来。”
少女声音婉转动人,听在方管事耳里却如恶魔低语,他看着手里的头发,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凭她的身手,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刚生出的小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
“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表小姐尽管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两位,绝不会让人伤了她们。”方管事就差赌咒发誓。
妘缨满意点头,转身走到素秋和阿圆面前。
“我可能要去一趟衙门。”她说道。
见两人目露担忧,妘缨笑着道:“放心,杀人的又不是我,我不会有事。”
“你们把行李收拾好,我天黑之前会回来接你们。”
听她如此说,两人这才稍稍安心,阿圆不由激动道:“小姐要带我们走?”
妘缨唇角微弯:“是,你们可愿随我离开这里?”
“当然愿意,小姐去哪里阿圆就去哪里!”
素秋同样高兴,只是心下却还有些忧虑:“我和阿圆的身契还在范家,范家那边要是不同意,怕是会给小小姐带来麻烦。”
“放心,我自有办法。”妘缨说道,又朝她伸出手:“可有铜板?”
话题跳转得太快,素秋愣了一下,忙回道:“有。”
“小小姐稍等,我去给你拿。”她转身回了屋,很快便拿着个打着补丁的粗布荷包出来,递给妘缨道:“钱不多,小小姐将就着用。”
妘缨伸手接过来,从并不宽裕的荷包里拈出三枚铜板,又将荷包重新递还回去:“够了,多谢。”
这哪里够?三个铜板能买个什么?
素秋不接:“小小姐都拿着吧,也不知道衙门管不管饭,万一渴了饿了,也能有个打点。”
妘缨笑了,将荷包塞进她手里,抛了抛手心里的铜板,笑道:“我要铜板不是用来买东西的,三枚足够了。”
不是用来买东西?
“那是做什么用?”素秋讶然问道。
妘缨神秘一笑,没回答她的话,只转身对等在一旁的方管事扬扬下巴:“走吧,带路。”
方管事应声“是”,由满脸懵然又不敢问的小厮扶着朝院外走去。
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的仆役们皆被赶去做活儿,院中便只剩素秋和阿圆二人。
素秋看着妘缨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道:“阿圆,你有没有觉得小小姐好像变了不少?”
“变了吗?”阿圆歪头想了想,“是变了些。”
以前的小姐性子温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哪里有如今这般杀伐果断。
可是——
“姑姑,人哪有一成不变的?以前小姐虽然没有爹娘,但有老太太疼爱,性子自然软些,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小姐这三年在范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性子自然会变。”
素秋抿抿唇,点头道:“嗯,你说得也有理,况且小小姐还失去了记忆,必然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
说道失忆的事,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起来。
还是阿圆先振作:“没事的姑姑,不论如何,小姐都是小姐,是我们的主子不是吗?”
素秋笑起来,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还是我们阿圆机灵,走吧,去收拾东西。”
“诶!”
……
……
妘缨跟着方管事来到他的住处。
远远便见一辆马车同一匹马停在门口。
马车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男人牵着马,身材高大,身着衙门官差的公服,腰间挎刀。
另一个妇人则穿着酱紫色褙子,长眉细眼,身形臃肿,正是廖妈妈。
两人刚走近,廖妈妈便皱眉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第18章 放心
不及两人回答,廖妈妈的视线立刻被方管事秃了一块的头皮吸引。
“方管事,你这头是怎么了?”她惊讶问道。
方管事摸着自己裸露的头皮,心中流泪,有苦不敢言,只能呵呵笑道:“修剪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剪到了头发,没什么大碍,多谢廖妈妈关心。”
扶着方管事的小厮没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舅爷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路上还抽空剪了个胡子?胡子没剪,却把头发给剪了……
想到方才自家舅爷诡异的反常举止,他打了个寒噤,暗下决定一会儿就去请个神婆来家里给自家舅爷驱驱邪。
廖妈妈自是不知小厮心思,她看了眼方管事下巴上略有些凌乱的山羊胡,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在剪胡子的时候剪到头发上,但也没好多问。
她转头看向妘缨,见她气色红润,穿戴整洁,脸上身上也无明显伤痕,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本以为官府的大人说凶手另有其人,没表小姐什么事了,让她们领表小姐回去,就真的没表小姐的事了,却没想到大太太前脚刚把表小姐赶到庄子上,后脚官府就上门要传表小姐问话。
还好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对表小姐做什么,要不然到了公堂问起来,老爷太太脸上可就难看了。
“阿廿姑娘,我们大人要问话,还请随我走一趟吧。”一旁的差役就没那么多心思了,确认没认错人后,便开口请妘缨上马车。
昨日妘缨在梵音寺被审问之时,他全程在场,明白能抓到凶手,这位阿廿姑娘的药方提供了很大帮助,对于其闻香识药的本事,颇有些佩服,因此态度甚为和煦。
“阿廿姑娘,请。”他含笑伸手示意妘缨上车。
妘缨应了声“好”,抬脚上了马车。
廖妈妈惊讶于差役的态度,心下不解,上了车便暗暗打量妘缨,却见她眼神沉静,举止从容,与以往畏缩懦弱的样子大不相同,不由称奇。
不过才一天不见,这表小姐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这方管事竟然这么有本事?
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赤裸,妘缨抬眼看向盯着她上下打量欲言又止的廖妈妈,淡淡开口:“廖妈妈有话想说?”
这般问话令廖妈妈惊讶再添,以前的表小姐可只会答不会问。
当真是不一样了。
廖妈妈心中念头闪过,面上却不显,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淡哀伤,道:“昨日我们太太和老爷因为六小姐的事,伤心欲绝,一时没顾得上表小姐,底下人自作主张,竟把表小姐送来庄子上,让表小姐受委屈了。”
“今日太太得知此事,便赶紧让老奴过来接表小姐回去了,还望表小姐看在六小姐没了的份上,体谅体谅老爷和太太这做父母的心情,莫要同他们计较。”
妘缨看着廖妈妈虚伪的嘴脸,没忍住笑了下。
这是担心她在公堂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影响范家的名声,才拿这些话来哄她。
她若真是以前的阿廿,或许当真闷不啃声地认了,可惜她不是阿廿。
妘缨微微一笑:“廖妈妈放心,舅舅舅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廖妈妈面皮抽了抽,这话说的……
她更不放心了。
廖妈妈张了张嘴,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眼神忽然瞟到妘缨短了一节的裙摆上,忙笑道:
“表小姐这衣服不合身吧,正好,太太特意吩咐老奴,给你带了衣裳来,趁着还没进城,表小姐快换上吧,免得失了礼数。”
她说着拿起放在马车角落的包袱递给妘缨。
还好她担心方管事下手太快弄出伤来,临出门时特意找太太拿了一套四小姐的衣服备上。
表小姐虽然瘦,个子却高,整个府里,也就只有已经出嫁的四小姐身量勉强与她相近。
这衣服是四小姐两年前的旧衣服,料子和花样已经不时兴了,但总比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现在公堂要好。
妘缨伸手接过来,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一整套衣服和首饰,里衣衣角处绣着一个廿字,看得出来是阿廿自己的,外面则是一件月白素罗提花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皆绣着精致的兰草,明显就不是阿廿的衣服了。
还有那几只素银发簪、珍珠步摇,更不是“范家表小姐”能用的。
妘缨眼中讽刺一闪而逝,似笑非笑道:“那就劳廖妈妈替我多谢大舅母了。”
廖妈妈莫名有些心虚,呵呵笑道:“表小姐换吧,老奴先去车外。”
她说完便打开车门在车夫身旁坐下,再回身将车门关好,与车夫聊起天来。
等了一会儿,听见车门被敲响,廖妈妈停下话头,起身推开车门。
一抬眼便看见马车里坐着的人,不觉眼前一亮。
少女面容姣美,淡淡的蓝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淡雅如月,清冽如霜。
她头饰简单,只插了两支素银簪子和一支珍珠步摇,随着马车疾驰,步摇微微摇晃,俏皮又灵动。
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
廖妈妈有些恍惚,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眼前似有一少女站在梅间朝她嫣然浅笑。
“廖妈妈,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车夫的声音,廖妈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弯腰站在车门口。
她忙关上车门,在一旁坐下,看着妘缨笑道:“太太眼光真好,表小姐穿这身果然好看。”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直到马车入城。
江宁府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众多,各州往来的行人亦多,繁华而热闹。
一进城,便有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妘缨听着这久违的喧嚣,不由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
亭台楼阁,长衫短褐,风土人情,笑语乡音,如诗如画。
暖洋洋的春风带着市井里特有的烟火气息拂过鼻尖,稍稍抚平了妘缨自醒来后便紧绷激荡的心绪,她不由闭眼深吸了几口。
活着,可真好。
有官差开路,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从街上跑过。
街旁的一幢酒楼二层窗边,一人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下面马车飞驰而过,马车里仰头闭眼如同迷醉一般的少女,也很快从他瞳孔里消失。
第19章 审案
“侯爷。”
陆则冕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眼中的情绪顷刻间消失无形。
“都处理好了?”他淡淡问道,一面接过羽书递来的几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皆按了手印。
“是。”羽书禀道:“根据黄三交代的,当年被他拐卖到江宁府的孩子有四个,两个女孩儿卖进了醉花楼,两个男孩儿卖给了戏班子,人都已经找到了。”
“属下问过了,除了醉花楼的菱歌姑娘,其余三人皆愿意回到家乡父母身边。”
陆则冕微微挑眉:“她为何不愿离开?受了威胁?”
不等羽书回话,他漆黑如墨的眼里便浮现几分冷意:“问清楚是谁不愿放人,直接打死就好。”
羽书并不意外自家侯爷的反应。
二小姐被拐失踪是侯爷的心病,因此对于拐卖之事,侯爷一向敏感,且毫不留情,还曾因为对拐子和买家手段过于残忍狠辣而传出暴虐的名声。
眼下说出“不愿放人便直接打死就好”,已经是侯爷留情的结果了。
不过这次却不是别人的原因。
他解释道:“菱歌姑娘是自愿不想离开的,她说她既已入了娼门,便再无清白可言,回去也是受人白眼,与其回去被唾沫星子淹死,还不如留在这里,至少衣食无忧。”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挠挠下巴,才轻咳一声补充道:“菱歌姑娘还说,她回去也不过是嫁人生子,都是伺候男人,她要伺候钱多事少的。”
陆则冕沉默一瞬,道:“那便随她。”
他将手里的纸还给羽书:“将这些供词交给吴钩,让他看着办。”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羽书接过供词收好,又道:“那三人说要来给侯爷磕头。”
陆则冕垂眸抚了抚左手戒指上的黑曜宝石,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不必来谢。”
“不是为了我们?”三人异口同声。
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男人对羽书拱手道:“无论大人是为了什么,他将我们从苦海中救出来总是事实,大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若连当面感谢都做不到,实在枉为人。”
剩下两人忙附和:“是啊是啊。”
羽书道:“我们大人不喜人打扰,你们若真想感谢,不如帮我们大人一个忙。”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忙问道:“什么忙?大人请说便是,我们无有不应的。”
羽书将手里的画像展开,道:“这是我们大人的妹妹,五岁时失踪,下落不明,我们大人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皆无所获。”
“你们若是看到有和画像上相似的姑娘,还请带个信到京城桃李巷陆家别院,我们大人感念你们的恩情。”
怪不得说不是为了他们呢,原来大人的亲人竟也遭此劫难。
三人心有戚戚,忙道“不敢”,皆认真去看画像。
画像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蛋圆圆,梳着双丫髻,双眼如小鹿一般清澈,很是漂亮可爱。
她穿着粉色的袄裙,斜挎着个样式别致的兔子形荷包,用黑色宝石做的眼睛,让这兔子看起来也多了几分灵动。
“这是大人的妹妹五岁时的样子吧,如今十年过去,怎么也有十五岁了,面容定然有所改变,就算我们见到,怕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三人中的女子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道:“是啊,不知道可还有其他方便辨认的特征?”
“有。”羽书指着画像上的耳朵处,道:“我们小姐右耳耳垂这里有一颗痣,还有脖子后面,也有一颗痣,除此之外,在她后背左边肩胛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青色胎记。”
方才开口的男人问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
天下就没有不长痣的人,像耳垂和脖子后面这些地方,更是常生痣的位置,在这两个位置长痣的人,并不罕见,按这个来找人,有如大海捞针。
至于胎记,这胎记长在后背,非亲近之人不得见,总不能为此去扒人家衣服。
羽书摇摇头:“若是真那么好找,我们也不至于十年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三人沉默下来,心情一时沉重。
羽书见此便笑道:“此事原与你们不相干,若能有消息最好,若没有,你们也不必挂怀,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心中感动,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羽书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送走。
他回到房间,见陆则冕正要离开。
“侯爷,咱们回驿馆吗?”羽书问道。
陆则冕脚步不停:“去府衙。”
此时的府衙,已经被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江宁府两起“挖心案”沸沸扬扬闹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总算可以让大家放心出门了,却不想梵音寺又出了同样的事。
这等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连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都惊动了,竟然亲自来了江宁,要当庭审理此案。
据说王大人刚直有为,听讼清明,治下从无冤假错案,因此被宣州百姓称为“王青天”。
青天断案这样的场面,众人当然不能错过。
妘缨由差役领着从侧门进了公堂隔间,隔间的门上挂着帘子,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到王眷身着官服,肃容坐在公堂上方公案前。
在他旁边,还另设了一张公案,坐着换上了官服的知府吴钩。
而在下方堂中,正跪着一个身着皂衣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二十七八,个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方脸,两颊略微有些凹陷,浓眉大眼,分外有神。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和大人说一声。”带路的差役道。
妘缨点点头,看着差役掀帘出去,走到王眷身边,掩嘴附耳说了什么,王眷朝这边望了一眼,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先等一下,等我叫她再出来。”
差役应声“是”,回来将话对妘缨重复了一遍。
“好,我知晓了。”妘缨应道,继续侍立在门边,从缝隙里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喝道:“大胆孙大山,还不从实招来!”
名叫孙大山的青年伏地磕头,大喊“冤枉”。
“大人,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故要杀她?说草民杀人,到底有什么证据?”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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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旁听
王眷冷声道:“你在曹家酒坊当伙计多年,从不轻易告假,却偏偏在前天以儿子突然发病为由向酒坊告了假,但早在五日前,你母亲和儿子就被你送回了乡下老宅,你儿子也并未发病,你为何撒谎?”
孙大山神情愕然,似乎觉得荒唐:“大人,草民的儿子从小身子就不好,经常生病,我家请医问药是常事,周围人都知道,大人一问便知。”
“大夫一直嘱咐要静养,前些日子草民见他心情和食欲都不佳,怕他是长期闷在家里闷出病来了,便送他回了乡下散心。”
“母亲年迈,儿子身子又弱,草民担心他们在乡下照顾不好自己,又怕我们掌柜的不允我告假,所以才假称儿子发病,难道凭此就断定我杀人不成?”
孙大山话音落下,堂前围观的群众不由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眷的目光皆有些怪异。
这“王青天”之名吹得神乎其神,他们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说一开口就让嫌犯不攻自破不打自招,至少得有理有据,听着像那么回事吧?
结果就这?
谁还没在向东家告假的时候撒过谎啊,这也能成为被怀疑的理由?
言王眷沽名钓誉的声音传进隔间,亲身体验过王眷审问的妘缨笑了笑,微微摇头,视线落到孙大山身上。
见他先前还略有些紧绷的脊背果然放松了些。
王眷八风不动,继续开口:“是吗?”
“那么前天,与你同住一巷的邻居,正好撞见你一大早背着包袱出门,询问你时,你说是要回老宅看你母亲和儿子,可你老宅的乡邻,包括你母亲,皆言当日并未看见你。”
“直到昨天早上巳时左右,才有人看到你背着包袱出现在村口。”
“你又作何解释?”
“这一天一夜,你去了何处?”
“尤其是前天晚上范六小姐被杀之时,你又在何处?”
王眷声音平静,一句接着一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便问问,却让孙大山刚放松下来的背脊重新紧绷起来,堂外议论的百姓也安静下来。
“草民回家途中偶遇一头小鹿,想着打了回去给草民的母亲和儿子补补身子,鹿皮卖了也能换钱,所以就追了过去,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还扭了脚,直到昨日早上才走出来。”孙大山说道,一番话下来不打一个磕巴。
他话说完,便有医士在王眷眼神示意下,上前查看孙大山的脚。
“大人,他脚确实有扭伤,现下还没完全消肿。”医士看完回道。
王眷微微点头,示意他退下。
孙大山背脊微松。
王眷手指敲着桌面,只看着孙大山不语,似乎在思考接下来问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眷始终没说话,围观群众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来大,语中多有质疑王眷能力之言。
孙大山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握拳,忽然挺直身子看向王眷,道:“大人,草民父亲早逝,妻子早亡,家中只有年迈的母亲和病弱的儿子,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从无交集,大人为何偏断定是我所杀,不肯放过我?大人身为父母官,就是如此冤屈我等无权无势的百姓的吗?!”
他声音洪亮,眼神倔强,语气不甘,活脱脱一个身世凄惨但不畏强权的血性汉子。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引得不少围观百姓他投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人怒目看向王眷,神情愤然,若是没有公堂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怕是就要开口骂“狗官”了。
妘缨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孙大山两眼,这人耐性不行,胆子倒很大,竟敢在公堂上煽动民意。
若是问话的是吴钩,或许还真会被民意所挟,顾忌几分,可惜他遇到的是王眷。
王眷表情没有半分波动,既无惊慌,也无怒意,他终于有了反应,朝一旁的差役抬抬下巴。
差役忙转身进了后堂,等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个托盘来,放到王眷的桌案上。
托盘里是一件衣服,同孙大山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也都是黑色。
差役放下托盘并未退下,而是绕到吴钩边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吴钩神情一变,急忙起身,匆匆进了后堂。
刚跨过门,便见庭院中间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吴钩的目光率先落到左边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穿藏蓝色绣云纹大袖锦袍,气质矜贵,俊美无俦,正是平南侯陆则冕。
吴钩忙上前施礼,惶恐道:“下官见过平南侯,侯爷怎的忽然来了府衙,可是有事吩咐下官?侯爷有事只管派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何故亲自前来?”
平南侯来江宁府的事,驿馆的人早和他禀报过,王大人也知会过他,只说人是来寻妹的,并非公务,让他不必去打扰。
他觉得不合礼数,便亲自去驿馆请求拜访,却扑了个空。
没想到今日人忽然就来了府衙。
听说这平南侯性子阴晴不定还心狠手辣,莫不是没见他去请安,来问罪的吧?
吴钩暗自猜测着,后背不自觉渗出冷汗。
陆则冕道:“吴大人不必多礼,听说王大人要审案,我是来旁听的。”
只是来旁听?
吴钩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殷勤道:“既如此,那侯爷不如去隔间,那里能听得清楚些,且那隔间的窗户有一块是镂空的,用细纱封了,能看到外头,而外头人若非凑近窗户瞧,是看不清里面的,侯爷不用担心漏了行藏。”
陆则冕颔首道:“可。”
吴钩朝后院茶房里的小厮招招手,待小厮上前,他吩咐道:“带侯爷去隔间,好生伺候着。”
小厮应声“是”,带着陆则冕往隔间去了。
羽书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供词和那三个被拐之人的身契,递给吴钩:“吴大人……”
他将三人被拐之事仔细说了,又将陆则冕的吩咐重复了一遍。
吴钩一一应下,没过几天就给那三人脱了籍,并安排送他们回家不提。
陆则冕由小厮领着来到隔间,刚进屋,见隔间通往公堂的门口还站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不等他看清,那身影忽然掀帘出去了。
这时外头一声惊堂木拍下,只听王眷喝道:“还不承认!你说这衣服上的血是鹿血,那鹿呢?”
“跑了。”
跑了?王眷难得险些被气笑。
一旁的仵作将手里的衣服放回托盘上,禀道:“回大人,这血沾在衣服上怕至少有一天了,血迹已经干涸,上面的气味也已经完全消散,属下无法分辨。”
第21章 作证
王眷颔首:“下去吧。”
仵作应声退了下去。
孙大山放在身侧的拳头稍稍松开,看向王眷开口道:“草民只不过是告个假回家看望母亲和儿子,顺道进山打了个猎,实在不知如何与杀人案扯上了关系,让大人如此抓着我不放。”
他说着语气讽刺:“草民不过一介升斗小民,既无官职权势,也无亲人依靠,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无凭无据,却一心要把这杀人罪责栽赃到我的头上,也不知是收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好处,急着拉我做替罪羊。”
“孙大山,你放肆!”正从后堂出来的吴钩刚好听见他的话,当即火气上涌,不由怒斥出声。
他喝道:“公堂之上,你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孙大山眼中笑意一闪而逝,当即怒目指着吴钩对围观百姓大声道:“大家看到了吧,这是被我戳破真相恼羞成怒了。”
他说罢似笑非笑看着吴钩:“也不知道方才知府大人急匆匆去见的,是哪位达官贵人?”
“你!”吴钩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不能说出真相来,否则惹了隔间里那位不快,那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你胡说八道!”他憋出一句。
然而这般形容落在围观群众眼里,显然是心虚的表现,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正义之心。
“枉我以为新任知府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官,没想到与那些贪官污吏也是一丘之貉!”
“无凭无据就要给人定罪,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之前不也发生了两起挖心的凶案吗?官府那时候抓了朱屠户,好歹还拿的出证据,这次竟然仅凭猜测就抓人,果真是无法无天!”
“现在看来,这次的案子与之前那两起案子,凶手八成是同一个人,朱屠户,莫不是也和孙大山一样,是被冤枉的吧。”
“狗官!”
“放了孙大山!”
吴钩又是气又是急又不知如何应对,只有怒斥他们“咆哮公堂”“空口污蔑”云云。
“侯爷,这姓孙的,倒是一张利嘴,吴大人不会受不住压力把您给供出来吧?到时候消息一传开,怕是少不了麻烦找上门。”羽书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情形说道。
陆则冕坐在圈椅上,以手撑头,看着公堂上一团热闹,眉头都没动一下。
“急什么?”他语气淡淡。
相比陆则冕这边的气定神闲,与之相对的西边隔间里,气氛就有些浮躁了。
范大太太肿着一双眼,皱眉道:“知府大人这是什么反应?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杀害六姐儿的人出自高门大户,他不敢得罪人,所以胡乱抓人充数?”
她惊慌看向一旁的范大老爷,道:“老爷,咱们家何时招惹了这样的大人物?”
范大老爷亦是眉头紧皱,闻言没好气道:“我如何知晓!这孙大山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跟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害六姐儿?”
他转了转手里的盘珠,看向堂上泰然自若的王眷,若有所思道:“能让一向刚正不阿的王青天都折了腰,这人得是什么身份?”
“可这样的身份,为何要杀六姐儿?”他疑惑喃喃,随即眼睛一亮——
“难不成是某日惊鸿一瞥,被六姐儿美貌所迷,对她一见钟情,但六姐儿已经和郭家定了亲,所以他爱而不得,这才害了六姐儿,还挖走了她的心?”
范大太太愕然,旋即恼怒:“老爷!”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一点!
六姐儿人都没了,还要坏她清誉不成?
范大老爷神情讪讪:“我就是说说,六姐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吗?”
正在众人各自猜测之时,堂上的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肃静!”
“威武——”
公堂渐渐安静下来。
王眷看着有恃无恐的孙大山开口道:“孙大山,你莫不是以为本官当真没有证据定你的罪?”
“江宁府这么大,民众数万,你觉得本官为何偏偏抓你?”
孙大山一怔。
不等他反应,王眷便再次拍了下惊堂木,声音洪亮道:“传证人阿廿!”
证人?
孙大山再次一怔,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女子被带上堂来。
妘缨走上前,站到孙大山旁边,对王眷抬手施礼:“民女阿廿,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王眷额角跳了跳,这女子,已经是第二次见他不跪了。
说她不通礼数吧,她明明行礼又行得标准,除了没下跪之外,挑不出毛病,甚至还有点赏心悦目。
说她懂礼吧,她次次见官不跪,甚至眼下在公堂上也依旧我行我素。
亏京华还夸她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姑娘。
算了,谁让他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官。
王眷轻咳一声:“免礼,你可认得此人?”
妘缨转头看向愣神的孙大山,点头道:“自然认得。”
孙大山终于近距离看清她的脸,也注意到了她左眼下鲜红的朱砂痣,他似乎回想起什么,不由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你……你、你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眼中似有几分惊恐。
妘缨眼睛微眯,这反应不对劲。
堂上的王眷亦皱了皱眉。
昨天夜里抓到孙大山,从酒坊掌柜及其乡邻那里得知了孙大山前天和昨天的行踪之后,他便已断定杀范家六小姐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孙大山。
只是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想要定罪,必须得有实证。
但除了那件辨不出是什么血迹的衣服,根本什么切实的证据都没有。
孙大山若是咬死不承认,按照律法,顶多关他一段时日。
王眷总觉得这案子背后不简单,而关键点就在孙大山身上。
谁知道这段时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当然是能速战速决最好。
因此他没有提前让阿廿出来,而是先针对孙大山那些很容易就能自圆其说的破绽进行了质疑,让孙大山以为他们没有找到能用来定罪的有力证据,也故意纵容孙大山煽动百姓,助长其气焰。
等孙大山彻底放松了警惕,最后再让阿廿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王眷想过孙大山一定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他反应竟然这么大。
“我不是什么?你想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妘缨看着孙大山说道。
第22章 承认
见妘缨并未按照他嘱咐的话来说,王眷倒也不恼。
看孙大山这反应,恐怕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内情,这女子是聪明人,突然改变计划,定然有她的考量,说不准能带带来更大的惊喜。
王眷便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妘缨发挥。
堂下孙大山听完妘缨这句话,眼中惊恐更甚。
妘缨朝他微微一笑:“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怎么可能?
孙大山抿紧唇,惊疑不定地看着妘缨,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他分明探过她的呼吸,摸过她的脉,感受过她的心跳,当时她呼吸脉搏心跳皆无,确确实实与死人无异——
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再次确认过,连身子都硬了,完全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怎么可能还有复生的机会?
除非——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对,一定是他们找的与那范家女子面容相似的姐妹来故意诈他的。
孙大山心念急转,面上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道:“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妘缨笑了笑,眼睛直直盯着孙大山:“听不懂吗?那我说明白一些好了。”
“我叫阿廿,是被你杀害的范家六小姐的表妹。”
孙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斥道:“你休要污蔑,我何时杀了人?”
“当然是前日晚上,在梵音寺客房里,你杀了我表姐。”
“我与她素不相识,何故杀她?”
“那你方才看见我为何如此惊讶?我记得我们应该也是素不相识才对。”
“我、我那是一时错把你认成了别人,还以为是她来了,所以有些意外而已。”
“哦,那你把我认成了谁?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她……”孙大山语塞,神情终于有些慌乱。
妘缨看着他:“回答不出来了?不如我帮你回答怎么样?”
“你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你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对我表姐行凶,你以为我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做的恶,才敢在这公堂上胡编乱造,甚至利用诸位民众的慈悲和善心,为你摇旗呐喊,威逼官府。”
妘缨一面说,一面朝孙大山靠近。
每说一句,孙大山便被她逼得后退一步。
直到撞到一名衙役手里的水火棍上,险些被绊倒,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妘缨淡然而立,看着孙大山笑问道:“我说的可对?”
她看似在笑,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漆黑的眼珠如同一汪古井,幽深而阴寒,看得人骨子里都渗出凉意来。
孙大山僵挺着身子,咽了口口水,才开口反驳道:“你说来说去,都只是你自己的臆测罢了,捉贼拿赃,你说是我杀了你表姐,有何证据?”
妘缨笑了笑:“你莫不是忘了,我与我表姐同在一屋,你行凶之时,我就在现场,你虽然用了迷药,但许是我体质特殊之故,让我中途苏醒了片刻,目睹了你行凶。”
“你当时遮了面,但我记得你的眼睛,也记得你身上的药酒味。”
就是这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说你看到的眼睛是谁的就是谁了?仅凭一双眼睛,能证明什么?至于药酒味,整个江宁府,喝曹家药酒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知府大人不也爱喝?为何不说凶手是知府大人?”孙大山心中狂跳,嘴上依旧咬死不认。
吴钩气得脸涨红:“孙大山,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打你?”
妘缨嘴角笑意不减,慢悠悠道:“哦,那再加上杀人凶器呢?”
杀人凶器。
孙大山瞳孔顿时一缩。
“你用来杀我表姐的,并非那把丢弃在房间里的剔骨刀,而是一把一寸长的短刀,我说得可对?”
“你……你……你胡说!”孙大山颤声喊道。
妘缨不再同他争辩,转身朝上头一直没说话的王眷施礼道:“大人,是不是污蔑,您派人去他住处一搜便知。”
王眷立刻朝候在一旁的陈二道:“去查!”
陈二领命而去。
孙大山眼睁睁看着陈二离开,面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辩驳又想不出理由,一时茫然。
王眷见他这幅表情,当即喝道:“孙大山,你还有何话说?”
“范六小姐被害身亡时,你偏偏消失了一天一夜,偏偏衣服上沾了血迹,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不肯承认吗?”
事到如今,众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先前为孙大山说话的人,只觉得自己脸被打得啪啪响。
没人再敢随意开口,整个公堂异常安静,只余王眷的喝问声在堂中回荡。
“能保守秘密的,永远只有死人,参与了别人的秘密,便要做好被灭口的准备,不仅你,你的家人,亦是。”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孙大山转头看向妘缨,见她也正看着自己,一双眼没有半点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家人……
孙大山惨白的脸又白了两分。
他颓然垂头,噗通一声跪下,道:“我认。”
堂中一片哗然,围观百姓再忍不住怒骂出声,难听程度比面对吴钩时更甚。
这时西边隔间帘子猛地掀开,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几步奔到孙大山面前,抬手便甩了他一个耳光。
“贱人!我们六姐儿怎么得罪了你,你要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孙大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瞬间红肿起来。
王眷皱眉,用惊堂木拍了几下桌子,肃容道:“丁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家,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成何体统!”
范大太太姓丁,名雪香。
丁氏眼眶微红,双腿一弯便跪了下来,垂泪道:“大人赎罪,民妇的女儿才不满十七,就被他虐杀致死,民妇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她忍不住大哭出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她出嫁,便再也见不到了。
追着丁氏出来的范大老爷正要斥她没有规矩,见她哭得伤心,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也跟着跪下请罪。
王眷不耐摆摆手:“下去吧,本官还在问话,尔等勿要扰乱公堂秩序。”
范大老爷扶着丁氏退到一旁,丁一面垂泪,一面死死盯着孙大山。
“孙大山,你为何要杀范家六小姐?”王眷问道。
孙大山没再耍心眼,问什么答什么:“乃是受人指使。”
果然。
王眷点点头,毫无意外,又问:“受何人指使?”
孙大山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
“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就能指使你去杀人?”
孙大山抿抿唇:“他许诺我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听见这个数字,不止围观群众瞪大了眼,王眷亦是惊讶挑眉。
第23章 买凶
“一万两,足够孙大山一辈子吃喝不愁逍遥自在了,怪不得他连杀人的事都敢干。”
“孙大山十几岁就跟着他爹走过镖,还杀过山贼呢,杀人对他来说能是什么不敢做的事?”有人说道。
他这一说,有认识孙大山的人也想起来了,孙大山的父亲孙成虎以前可是江宁府平程镖局有名的镖师,只是在孙大山十八岁那年病逝了。
孙大山也是从小跟着他爹学武的,有几分功夫在身上。
“孙成虎做了十几年的镖师也没挣上一万两,不怪他儿子动心。”
“可真是大手笔啊,这背后之人也是舍得。”
“这范家六小姐是得罪谁了,竟然有人花这么多钱买她的命?”
“这么有钱,怕不是跟范家生意上有龃龉的哪个竞争对手?”
“都竞争对手了,那要杀也该杀范大老爷啊,花一万两杀范家小姐做什么?”
众人惊讶过后便是疑惑,各自交头接耳猜测起来。
范大老爷和丁氏对视一眼,丁氏抽泣一声,带着鼻音道:“老爷,你快想想,你是不是在外头做生意得罪谁了?不然咱们六姐儿一个姑娘家,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多也就和小姐妹玩耍时拌个嘴,怎么会有人买凶来杀她?”
范大老爷面色沉沉,皱眉道:“谁做生意没个扯皮算计的,再得罪人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买凶杀我女儿吧?他图什么?”
是啊,花一万两杀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一个不小心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这样做图什么?
“他许诺你一万两,你就去做了?怎知他不是诓骗你?”王眷问道。
孙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随即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叠银票来,举起呈给王眷看:“他给了草民五千两定金。”
嚯——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神秘的背后之人的好奇达到了顶峰,出手就是五千两,这是真对范六小姐恨之入骨吧?
就是有钱如范家,一下子撒出去五千两,也得思虑再三,更何况这还只是定金。
王眷拿着银票一一看过,确确实实是五千两,一分不少,出自大周最大的钱庄四海钱庄,半点做不得假。
果真是大手笔。
王眷放下手里的银票,对孙大山道:“你把那人如何找上你,又是如何指使你的,仔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孙大山磕头应声“是”。
“他是半个多月前找到草民的,那日我被催债的砸了家当,那些人威胁我,三日之内若是不还钱就要带走我儿子和母亲,卖了他们抵债,我不得已出门筹钱,途中却被人打晕,再醒来,就在破庙里了。”
他妻子生产时难产而亡,儿子从小就体弱,为此请医问药花光了家当,还欠了不少债。
亲戚朋友都被他借了个遍,为了还他们的钱,也为了儿子不断药,他不得已借了高利贷,两年下来,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二十两。
“草民醒来后,看到破庙外面停了一辆马车,便上前询问,那人竟直接从马车里扔了一百二十两银票出来,说让我拿着这钱去还债。”孙大山说到这里,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鬼知道他当时确认那银票是真的后,还以为自己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产生了幻觉,要不就是遇到了疯子。
直到对方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就知道,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人说,想要和我做个交易,事成之后,他会再给我一万两。”
孙大山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听到“一万两”三个字时的震惊。
别说见没见过了这么多钱了,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一万两”三个字还只在唱戏的嘴里听到过。
因此他心动了,问是什么交易。
“他说他想请我帮忙杀个人。”
孙大山咽了口口水,回忆起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惊肉跳。
“我拒绝了他。”他说道。
虽然一万两很令人心动,但杀人是要斩首的,这一万两就相当于他的买命钱,他是很缺钱,却也不想死。
那人或许也猜到他的顾虑——
“他便说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来,便绝对不会让我被抓住,等他确认要我杀的人当真死了,就可以立刻安排我离开江宁府。”
孙大山说着露出有些难言的神情,他办完事回到家中,怀着后怕和期待的心情一直等到天黑,没等来那人派来安排他离开的人,等到了一群官差。
孙大山忍不住转头看向妘缨,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说不定早就离开江宁府了。
谁能想到尸体也能复活?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是他当时太过紧张,所以没确认仔细,出现错觉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
王眷的声音打断了孙大山的出神,他反应过来,摇摇头道:“草民不过一介普通人,虽然有些功夫,但也仅仅只是能够自保而已,忽然让我去杀人,我哪里敢?”
“我拒绝了他后,那人便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他还是在那处破庙等我,若我考虑好了接下这桩差事,他便当场给我五千两定金,若是不接,便将那一百二十两带去还给他。”
“他说完就让我离开,并且警告我说要是把当日的事情透露出去,我就会看到我母亲和儿子的尸体。”
“我当时怕得很,不敢停留,胡乱答应了几句就赶紧回家了。”
要不是那一百二十两银票是真的,他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王眷点点头,挑眉问道:“那你又为何改了主意?”
孙大山低下头,默然一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人,人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越是没有的东西,越是想要,一旦拥有了,就会想要更多,尤其是钱。”他说道。
若没有那一百二十两,他或许还不会动摇,或者说,没有那么快动摇。
真正体会过有钱的感觉,就再不想回到没钱的时候了。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答应,催债的便找上门了,要带走他儿子和母亲,他迫不得已拿那一百二十两银票还了债。
这下再无反悔的余地。
“我如约去了破庙,他给了我一张画像,告诉我说那是范家六小姐,她在三月十五那日会去梵音寺上香,让我在那日杀了她。”
第24章 草包
妘缨眼神微动,这背后的人,对范六小姐的行踪很了解啊。
她忽然想到在梦里,范六小姐向丁氏撒娇时,曾无意间提到过一个人。
“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
郭太太吗?
王眷自然也注意到了孙大山话中的关键,不由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说他告诉你范六小姐会在三月十五前往梵音寺上香?”
孙大山点点头:“是。”
“他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哪一天的事?”
孙大山一愣,想了想道:“是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王眷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令嫒三月十五要去梵音寺上香的事,是何时定下的?这件事都有何人知晓?”
范大老爷平常都在外打理生意,家里的事都由丁氏掌管,他闻言看向丁氏。
丁氏哑着嗓子回道:“回大人,是上个月就定下的,小女上个月便去过一趟梵音寺,是因为民妇着了风寒,一直不好,她去梵音寺为民妇祈福,民妇身子好了后,便定下了三月十五去梵音寺还愿。”
她说着顿了顿,似乎也察觉到其中不对劲,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民妇自家人,就是与小女定亲的郭家了。”
“郭家?”
丁氏低头道:“郭家是江宁府石桥镇人,家中经营瓷器生意,是当地大户,去岁腊月,我家六姐儿和郭家大房的二公子定了亲,这次去梵音寺,除了去还愿之外,也是我和郭家大太太约好了,在梵音寺游玩几日,也让两个孩子多熟悉熟悉。”
大周民风开放,虽然结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至于当真盲婚哑嫁,很多人家在结亲之前,都会互相相看,若是双方都满意,才会定下婚事。
定下婚事后,两家便会当做亲戚走动了,有了婚约的未婚夫妻见面约会,也不会遭人诟病,只要双方恪守礼仪不逾矩,双方家长亦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有意为其创造相处机会。
丁氏抬起头看向王眷,声音有些抖:“大人是怀疑这背后的人出自范家,或是……郭家?”
有六姐儿的画像,还知道她三月十五会去梵音寺,这分明是熟人。
想到这个可能,丁氏险些站不稳。
王眷不置可否:“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本官谁都会怀疑。”
虽然梵音寺之行只有范郭两家知晓,但两家府中主子奴仆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多嘴杂,也保不齐有人或无意或被收买而透露出去让别人知晓了,倒不能由此下定论。
不过这两家都不能脱开嫌疑就是了,并且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王眷看向孙大山:“你继续说。”
“是。”孙大山说道:“他给了草民画像和五千两银票,还给了一张梵音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梵音寺各处通道的路线,还说让我卯时正刻从后门进去就行,寺中自有人为我打开方便之门,我按照他说的进了寺里,果真一路畅通无阻,无人发觉。”
“为何要卯时正刻进去?”王眷问道。
不等孙大山回答,一旁的吴钩忽然开口:“想来是因为卯时正刻是僧人们吃早食的时候,那时候所有僧人都聚集在厨房,寺中少有人走动,所以他潜入寺中不会有人发现。”
见王眷朝他看来,吴钩解释道:“昨日下官询问梵音寺的僧人,据他们所说,梵音寺的僧人们都是卯时起床做早课,卯时正刻吃早食,只不过寺里饭堂容不下那么多人,以往僧人们都是分批前往饭堂。”
“但因近日游人颇多,厨房还得做香客们的饭食,忙不过来,所以让寺里僧人都在卯时正刻去厨房,各自领了吃食,在自己寝房用饭。”
王眷点点头,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眉毛拧起,沉吟着未语。
这人不仅对范家颇为熟悉,对梵音寺也了如指掌。
有钱,熟悉范家,了解梵音寺,在梵音寺有帮凶,绝非普通人能为。
可是费这么大劲杀一个富户家的小姑娘,到底图什么?
除了有些凶手天生冷情嗜杀之外,杀人无非是为财、为仇,或是为情,再不就是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了。
这范家六小姐,是哪一种?
随着孙大山吐露得愈多,案子愈发复杂起来。
围观的民众们早已听入了迷,各自猜测着,交头接耳声不停。
隔间里,羽书一张娃娃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看向一旁圈椅上撑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陆则冕问道:“侯爷,您觉着这范六小姐被杀,会是因为什么?”
陆则冕眼睛仍闭着,淡淡启唇道:“杀人灭口。”
羽书顿时来了精神:“侯爷为何这样觉得?”
“直觉。”
羽书:“……”
他就多余问。
“属下倒觉得……”
羽书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外面公堂上响起熟悉的女声,他抬头看去,见正是那位逼得孙大山认罪、并且引得侯爷笑了的名叫阿廿的姑娘在说话。
“你模仿之前那两起挖心案凶手的杀人手法杀我表姐,也是他的意思吗?”妘缨看着孙大山问道。
她话一出,堂中便静了一静,众人皆看向她。
范大老爷和丁氏看着她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些许陌生。
王眷神情微动,同妘缨一样看向孙大山,等着他回答。
孙大山看了妘缨一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很快便移开视线看向上头的王眷,见王眷也正看着他,似是在等他回话。
孙大山忙点点头回道:“是,他说……”
他说着顿了下,看了吴钩一眼,很快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小了些,继续道:“他说新任江宁知府是个草包,整日不是跟那些文人士子鬼混,就是在茶楼酒馆游手好闲,根本不擅查案,肯定会往前两起挖心案的方向查,这样就能混淆官府的视线,为我腾出离开江宁府的时间。”
谁料查案的根本不是知府,而是提点刑狱司的“王青天”。
孙大山声音虽小,但足够众人听见,人群里传来几声憋笑。
吴钩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无言,想离开又不能,只得面红耳赤僵挺挺坐着。
第25章 验状
王眷看了眼吴钩,没有为他说话的想法。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当了官不干正事,那还当什么官,不如趁早辞官回去闲个够。
只希望经此,吴钩能有所长进,否则他可真要写折子弹劾了。
“杀人手法,也都是他教你的吗?”妘缨看着孙大山继续问道。
孙大山点头,将那背后之人教他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妘缨抬头看向王眷,施礼道:“大人,民女记得,先前仵作验尸时说过,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的伤痕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
王眷颔首,神情沉沉:“是,你没记错。”
妘缨转移视线看向吴钩,再次施礼:“知府大人,民女有一问题想问,不知可否?”
见她面对自己的态度并未因孙大山的话而有所改变,仍然礼数周全尊敬有加,吴钩尴尬稍缓,心下有些感动,忙道:“阿廿姑娘请问。”
妘缨道:“民女想问,官府办案,会将案件所有记录公之于众吗?”
她话音响起,隔间里,陆则冕忽然睁开了眼,他撑着头的手放下,直起了身子,目光穿过纱窗落到妘缨身上。
“当然不会,不论案情大小,关于案件的记录都属于机密,向来由官府保存,无权不得随意查阅。”吴钩回道。
他有些不解:“阿廿姑娘为何问这个?”
妘缨笑了笑,转身看向围观的民众,道:“江宁府之前两起挖心案闹得沸沸扬扬,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众人亦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为何向他们说起之前的案子来,但还是有人回答道:“当然,这案子闹这么大,怕是全江宁府的人都听说了。”
“是啊,当时还没抓到凶手的时候,官府担心那凶手再次作案,还特地挨家挨户嘱咐让夜里不要出门。”
见众人皆表示听说过那两起案件,妘缨点点头,继续开口:“那诸位可知道那两位受害者都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不是被挖了心死的吗?”
“对啊,听说还被吊起来,血流得到处都是,太可怜了。”
“我还听说他们被杀害之后,手还抬起来伸直指着前方,这是有冤屈想诉呢。”
这两起凶杀案又血腥又诡异,堪比志怪话本,整个江宁府,几乎没有人不在议论这件事,有关案子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能说道一二。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妘缨听他们说完,才道:“诸位知道那两位受害者是被挖心而死,还知道他们被吊起来,也知道他们的手抬起来伸直指向前方。”
她说着停顿了一瞬,众人的心莫名跟着提起来,吴钩尤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妘缨,只听她继续道:“那诸位可知道两位受害人是先被挖心再上吊,还是先被吊死再挖了心?”
“他们抬起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一连两问,这次众人的回答就没那么统一和肯定了。
“应该是先挖心再给吊起来的吧?”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先被勒死了再挖的心呢?”
“右手还是左手?好像是左手吧?”
“我好像听说是右手?”
“又没亲眼看见,这谁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妘缨微微一笑,重新转过身,朝王眷和吴钩道:“大人,对两位受害人的死状知道得如此详细的,除了凶手之外,大概就是验尸的仵作了,再不然就是看过验状的人,这背后之人是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王眷看着妘缨,眼中不由闪过赞赏,闻言“嗯”了声:“你说得有理。”
他转头看向吴钩道:“吴大人,本官记得这验状除了官府保存之外,还会抄送一份给被害者的家人。”
吴钩神情凝重,让人叫来当时抄送验状的小吏,问他道:“你可还记得,前两个月那两起挖心案被害者的尸体验状,有无抄送一份给他们的家人?”
小吏回禀道:“回大人,有。”
“但那两位被害者皆出自乡野,他们的家人都不识字,说是拿着那验状也看不懂,拿回去还徒增伤心,所以并未带走验状,这两份抄送的验状连同原件一起,现下皆保存在府库当中。”
吴钩面色有些发白。
也就是说,这背后买凶的人还与他这府衙里的人有勾结。
或者——
就是府衙里的人?
“有意思。”陆则冕从圈椅上起身,朝纱窗走近两步,看着外面公堂上的情形,眼中浮现兴味。
相比吴钩的惊惶和陆则冕的兴致盎然,王眷却是神情平静,甚至眉宇间还带了几分喜悦。
得知背后之人与官府有勾连,对于吴钩来说可能是祸,但对他来说,却是一条极为有用的线索。
“大人!”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随即一人匆匆进了衙门,正是前去搜查孙大山家的陈二。
“大人,孙大山家果然有一把一寸长的短刀,被他藏在米缸底下。”陈二对王眷回禀道,双手举起一把短刀。
孙大山已经招供,因此看到自己被搜出来的刀倒也没什么惊慌。
“呈上来。”
“是。”
王眷看着手里的短刀,刀鞘通体漆黑,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有些掉漆,刀柄上的花纹也被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将刀拔出来,只见寒芒四射,刀锋颇利,一看便是被人悉心养护。
刀身上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个虎字,虎字凹槽里还有些许血迹没有擦干净。
“孙大山,这是你的刀?”王眷问道:“你便是拿这把刀杀了范六小姐?”
孙大山低头应“是”。
丁氏看着那把刀,又看向孙大山,恨得眼睛滴血。
“那剔骨刀和迷药,也是指使你那人给你的?”王眷又问。
孙大山再次应“是”,道:“我因为用不惯剔骨刀,还差点划伤自己,所以才用了自己的刀。”
王眷将短刀放下,看向孙大山沉声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回大人,草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孙大山跪在堂中,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死气沉沉。
王眷又看向妘缨,语气就温和多了:“阿廿姑娘,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26章 猜的
“回大人,民女也说完了。”妘缨说道。
王眷点点头,看向孙大山,又问了些细节。
“他一直在马车里,草民没看到过他的脸,只听声音是个男人……”
“……声音听着分辨不出年龄,大概二三十来岁的样子……”
“……马车也是普通的马车,没什么特别……”
孙大山一一答了。
所有问题问完,王眷拍下惊堂木,肃容道:“犯人孙大山,所犯杀人事实,证据确凿,现已据实招供在案,令其暂时收押,待抓获幕后主使,再行定罪。”
他话音落下,便有两个差役出列,一左一右押着孙大山起身。
孙大山却挣扎开来,跪着朝王眷砰砰磕了三个头,白着脸哀求道:“求大人开恩,可否容罪民最后再见见我娘和我儿子?”
杀人重犯是不允许亲属探视的,再想见面,那就只能在刑场了。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孙大山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红肿。
王眷叹了口气,摆摆手吩咐道:“放他母亲和儿子进来吧。”
孙大山的儿子才七岁,他原本担心会在公堂上对孙大山用刑,血腥场面让小孩子看了不好,因此将他母亲和儿子都拦在了外面。
眼下孙大山即将被关进大牢,日后定罪,一个死罪是跑不了的,看在他提供了不少线索的份上,让他和家人道个别也好。
孙大山的母亲和儿子很快被带了上来。
孙母满头微霜,容颜憔悴苍老,一看到孙大山,硬憋着的眼泪再忍不住流了出来,拉着他上下看,见他手上和脚上都戴了镣铐,眼泪流得更凶。
“爹!”
孙大山眼眶也红了,屈膝蹲下将七岁的儿子搂进怀里:“小宝乖。”
“青天大老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大山从小就老实,他怎么会去杀人啊?肯定是被陷害了,求大人为我们大山做主啊。”孙母不由朝王眷和吴钩跪下磕头哭喊道。
孙小宝也喊:“我爹是冤枉的!”
稚嫩的童音混着哭喊声在堂中回荡,听得人心酸。
围观民众们看着眼前这幕,皆有些戚戚然。
他们很多人对孙大山并不陌生,孙大山的父亲是江宁府有名的镖师,为人仗义,还在人世时,时常接济邻里。
他母亲亦是个脾气颇好的老实人,随时和和气气的,就没和人红过脸。
正因如此,孙大山在公堂上撒谎狡辩之时,他们也不至于轻易相信了他,还帮他说话。
可惜了,偏偏孙大山走上了歧路,以后剩下这俩孤儿寡母,日子怕是难过了。
孙大山看着母亲斑白的头顶,心中涌起无限悔意。
“娘,是儿子不孝,儿子猪油蒙了心,愧对爹娘教导。”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孙母怔怔,泪眼朦胧看着孙大山:“大山,啥意思?你真杀人了?”
孙大山流着泪,朝孙母磕了三个头:“儿子有罪,以后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还望娘自己保重身体。”
“小宝,以后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祖母,听到没有?”
孙小宝哇地大哭出声。
孙母愣神半晌,眼见孙大山要被差役带走,忙揪住孙大山的衣襟,直直看着孙大山的眼睛:“大山,你告诉娘,你真杀人了?”
孙大山垂头不语。
孙母揪着他衣襟的手颤抖起来。
“大山,你糊涂啊。”她一面哭一面捶打孙大山,“杀人可是要被砍头的,你怎如此糊涂?你要娘和小宝以后怎么活啊……大山啊,娘的大山……”
“娘,是儿子财迷心窍,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小宝……”
痛哭声充斥着整个公堂。
一念佛,一念魔。
多歧路,今安在。
孙大山很快被差役带走,围观民众逐渐散去,孙母和孙小宝皆被相熟的邻居劝走。
公堂上便只剩下王眷和吴钩,还有妘缨以及范大老爷夫妇。
王眷起身走到妘缨面前,笑道:“阿廿姑娘果真机敏,此次孙大山能这么快认罪,还吐露出这么多线索来,你功不可没。”
妘缨一笑:“大人谬赞了,是大人安排得好。”
你可没按我的安排来啊。
王眷摇头笑了笑,看着她眼中浮现几分探究,问道:“本官很好奇,阿廿姑娘当真看到了孙大山行凶?”
看是看到了,但却不是她看到的,妘缨自然不能承认。
“不是大人让民女谎称看到了孙大山行凶?”她反问道。
她在出来作证之前,王眷便让人给她传了话,说有力证据太少,孙大山的意志颇坚,嘴也很硬,用刑或许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便让她谎称是在孙大山行凶的时候意外苏醒了,从而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酒味,以此来诈他一下,乱他心神,王眷再继续审问,或能逼他漏出马脚。
作为审判的长官,本该公平公正,用这等手段显然不太磊落,不过王眷并不以为意。
事不凝滞,理贵变通。
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中用点手段又如何?若真严格按规矩来审案,提点刑狱司里得有一大摞悬案了。
“是本官让人如此交代你的。”王眷颔首,微笑看着妘缨道:“阿廿姑娘,你知道本官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是如何知道孙大山行凶用的是短刀而非匕首?”
妘缨笑了笑,滴水不漏:“民女见那孙大山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厚厚的茧子,正是常年使用短刀的痕迹,所以诈他的,没想到猜对了。”
一旁的吴钩惊讶道:“阿廿姑娘还懂这些?”
“略知一二。”
王眷眼中探究愈浓,又问:“那孙大山以为你已经死了是怎么回事?”
那迷药难不成还有让人看起来像假死的效果?
“民女当时也纳闷他为何看见我如此大的反应,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便猜测是不是我中迷药晕过去后,他以为我死了,就故意那样说吓唬他,没想到又猜对了。”妘缨面不改色道。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从重生醒来,她已经不知道撒了多少谎了。
不过为了活着,不丢人。
王眷一时无言。
他怎么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
这么会猜,不如帮他猜一下幕后主使是谁?
第27章 成全
每个人都有秘密,妘缨不愿说,王眷便也不再继续追根究底。
“孙大山已经认罪,据目前的线索,找到其背后主使不是难事。”他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说道:“现下你们便可以回去了,若有消息,本官会派人通知你们。”
范大老爷和丁氏忙施礼:“那就有劳大人了。”
王眷颔首,又看向妘缨,道:“阿廿姑娘,虽然后面应该不需要你再出庭作证了,但案子未结之前,都说不准,或许也会有需要传你问话的时候。”
他说着看了眼范大老爷夫妇,意有所指:“所以这段时日,你最好能住在城内,不然每次找你,还需要派人去城郊范家庄子上,一来一回,既浪费官府人力,也耽误时间。”
妘缨眼中闪过笑意,施礼道:“是。”
虽然王眷是在对妘缨说话,但范大老爷和丁氏哪里听不出来是在敲打他们,当即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丁氏忙上前握住妘缨的手,挤出笑意道:“昨日舅母因为你表姐的事伤心欲绝,没有心思处理家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这才将你送去了庄子上,此事是舅母的错,没管好下人,委屈阿廿了。”
范大老爷也忙接话:“是啊,我和你舅母今早一听说这事,就赶紧派廖妈妈去庄子上接你了,眼下这里事情已经了了,一会儿,你就随我和你舅母一起回家。”
看着面前两张虚伪的嘴脸,妘缨不由笑了笑:“原来如此,那看来庄子上的方管事让我住在牛棚,也是他自作主张了,我就说舅舅舅母肯定不会这么对我的。”
既然有人撑腰,那她自然不会浪费这个告状的机会。
不告白不告。
大度?这两个字跟她可不沾边。
妘缨话音落下,四人皆愕然。
“住牛棚?”吴钩率先出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眷知道范家这个表小姐在范家不受待见,过得不好,但从范家下人口中听来,只是个笼统的形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不好,此刻听她说范家竟然让她去住牛棚,才算是对“不好”两个字有了实感。
这何止是不好,就算是对仇人也是如此了吧?
哪怕是家里地位最卑贱的下人都不至于去住牛棚。
“范老爷,范太太,是这样吗?”王眷问道,神情肃然。
范大老爷和丁氏还处在震惊当中,万万没想到往日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竟然敢告状。
另外,廖妈妈不是说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动手吗?
“当然,当然,阿廿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这个做舅舅的,再怎么也不会让她去住牛棚。”范大老爷脸色僵硬,额头冒出汗来,“都是我们管教不严,才致使出现恶仆欺主这样的事。”
“范家的下人确实该管教管教了,一个两个都爱自作主张,再不管教,日后怕是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好了。”王眷说道。
他语气淡淡,话里却暗藏锋芒。
丁氏听着这话,双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恨不得上去扇这个胡言乱语的贱婢两个巴掌,但当着王眷和吴钩的面,半点不敢放肆,只能赔笑道:“是,我们回去就立刻处置了那刁奴,以正家风。”
方管事看来是留不住了,可惜了,她用着还挺趁手的。
都是这个丧门星,一句话就害她不得不斩断一条臂膀,真是岂有此理!
等回了家,看她怎么收拾她!
王眷神情微缓,笑了笑道:“那就好。”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过于插手,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范大老爷和丁氏维持着笑容对王眷和吴钩施礼告辞,范大老爷看向妘缨道:“阿廿,随舅舅舅母回家吧。”
妘缨目的达成,也不便多留,同王眷和吴钩略一施礼,便跟着范大老爷和丁氏离开。
三人走到门外,见廖妈妈和范大老爷的长随范樯正候在马车边上,
范大老爷和丁氏在两人的服侍下先上了马车,见妘缨站着不动,范大老爷不由皱眉:“你又作什么妖?不上车是想走着回去吗?”
妘缨道:“你们先回,我还要去庄子上接阿圆和素秋姑姑,哦,顺便借你们马车一用。”
她指了指后头随行下人乘坐的马车。
伺候完丁氏上车后,正要上自己马车的廖妈妈脚步一顿,朝妘缨看来。
丁氏闻言唰地掀开车帘,盯着妘缨神情不善:“你要接她们回范家?”
“是。”
“不可能,她们是犯了错被打发到庄子上的,我不同意她们进范家的门。”
丁氏哼了声,一双狐狸眼挑起,看着妘缨道:“表小姐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辛苦,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你要把曾经犯了错的下人重新接回府里,让府里其他人怎么想?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不守规矩?家里都乱了套了。”
妘缨看着她:“你不让我带她们住进范家?”
“不是我不让,只是规矩如此,既然是范家的人,就要守范家的规矩。”
“好。”妘缨点点头,“那就不进。”
不进?
什么意思?
丁氏一怔。
范大老爷先反应过来,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让她们同你一起住进范家,你就也不进范家的门?”
妘缨眼睛微弯:“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我住哪儿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他们前脚才被王大人敲打了一顿,结果后脚她就住在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刻薄她,不让她进门呢。
这贱婢要是再添油加醋说些什么,到时候王大人怪罪下来,吃亏可是他们!
算了,不就是两个下人。
范大老爷忍着气:“你要想带她们回去,带就是,我们不拦你。”
“老爷!”
“行了!你要连个下人都管不好,还掌什么中馈,不如趁早交出来,大不了我让芝娘来管!”
芝娘是范大老爷的宠妾。
丁氏气得咬牙,只得闭了嘴。
妘缨微微一笑,略一低头:“多谢舅舅成全。”
廖妈妈识趣地将自己的车让了出来。
妘缨道了声谢,上车看到自己先前换下的衣服也还在车内,心下稍安,随即便吩咐车夫往庄子上去。
第28章 往事
府衙里,王眷正要前往后衙府库,好趁热打铁去调查验状泄露的事,却见陆则冕从隔间掀帘出来。
“陆侯爷?”他有些惊讶,忙上前见礼,忍不住问道:“侯爷怎么来了府衙?”
难道是私铁的事有了什么消息?
陆则冕道:“来旁听。”
旁听?
王眷愣了愣。
吴钩笑着开口解释:“侯爷是特地来看王大人审案的。”
王眷了然,这是来考察他查案的能力呢。
“侯爷以为如何?”他问道。
陆则冕笑了笑,语气平淡道:“王大人断案如神,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便迅速锁定了凶手,将其抓捕归案,并令其招供,让人佩服。”
他平静如水的表情让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似乎只是场面话而已。
但官场里人人都知道,陆则冕不是会做这些面子功夫的人,他如果夸你,那就一定是真的在夸你。
没人不喜欢被夸奖,沉稳如王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不过嘴上还是谦虚道:“侯爷谬赞,不过这回能这么快破案,还要多亏了方才那位姑娘,若不是她,恐怕这案子还得费上不少功夫。”
他说的是实话,若不是那位阿廿姑娘嗅觉灵敏,又刚好精通药理,这案子要侦破还真有些难度。
陆则冕朝妘缨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脑中不自觉闪过她掀开马车帘子,仰头闭着眼享受阳光的样子。
“啊!”
耳边一声惊叫让陆则冕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去,见羽书一脸惊讶的样子。
“方才那位姑娘莫不是就是范家的那位表小姐?云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儿?”羽书睁大眼睛问道。
陆则冕微怔:“妘大人?妘尚钦?”
王眷亦是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看着羽书道:“你说的是大理寺卿云仲远云大人?”
云仲远和范家大小姐成亲和离的事,他也是听说过的。
大理寺卿云仲远中了探花后,拒绝了诸多高官大臣甚至王府的求亲,迎娶了与自己从小有婚约的范家商户女,在当时可谓轰动一时。
他和云仲远乃是同窗,也是同一批进士,云仲远才高八斗,又长得好,被点了探花,他则位列二甲,与云仲远差了两个名次。
云家娶亲的时候,他还去喝过喜酒,闹过洞房,见到过那位新娘子。
谁承想不过五年,两人竟然就走到了和离的结果。
听说范家老太太当时带着人在云家大闹一场,两家几乎撕破了脸,直接断了来往。
他也听说过范氏和离回娘家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便离世了,当时只唏嘘了一阵,之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记了这事。
没想到这位阿廿姑娘,竟然就是云仲远的女儿。
世上之事,还真是变幻莫测。
羽书却是看向陆则冕,匪夷所思道:“侯爷怎么会觉得是威远侯?威远侯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晋王妃,如何会突然冒出个什么前妻的女儿来?”
陆则冕瞥了他一眼,羽书立刻缩了缩脑袋,噤了声。
“侯爷当年不过四岁,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正常的,再说事情都过去十六年了,连我都忘了,侯爷又怎会清楚。”王眷打圆场道。
吴钩三十多岁才考上进士,当年还在家伏案苦读,根本不在京城,对这些事同样不清楚,倒是有心想要加入他们的谈话,可惜无从插嘴,只能安静地听着他们说。
好在陆则冕也没有想要深入探究这件事的意思,很快转移了话题,说到寻找他妹妹的事情上,吴钩自是满口应下,表示会留意,若有需要,也会全力提供帮助云云。
话说完,陆则冕没有久留,同二人告辞后便带着羽书离开了衙门。
回驿馆的路上,陆则冕忽然看向羽书问道:“你又是怎么对云大人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羽书神情一僵,干笑两声,想要敷衍过去,但见自家主子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只能老实道:“属下是听三公子说的。”
他嘴里的三公子,便是陆则冕二叔的二儿子。
一个整日混迹茶楼酒馆的纨绔,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热闹,打听别人家的热闹,以及讲热闹。
陆二老爷整日发愁,常常被他气得跳脚。
整个陆家,也就只有陆则冕能管得住他。
为了让三公子静下心读书,陆则冕便下了命令,府里的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他和他闲聊。
“看来你每天很闲,不如回府之后,把打扫马厩的活儿也交给你。”陆则冕冷冷看了他一眼。
羽书脸一苦,急忙跪下请罪:“侯爷,属下知错了,还请侯爷饶了属下吧。”
陆则冕闭上眼,往后靠在马车壁上,没再开口。
羽书瘪着嘴,见此也不敢再为自己求情,只好垂头丧气地认了命。
……
……
范家的马车驶出城,往范家庄子上疾驰而去。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庄子的轮廓。
马车依旧在方管事家门前停下。
妘缨下了车,往阿圆和素秋住的篱笆小院走去。
此时正是刚过午饭的时辰,庄子里的奴仆们吃完饭都干活儿去了,篱笆小院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最角落的屋里隐隐传来咳嗽声。
妘缨走到门前,撩起只剩半截的门帘进了屋,见屋内素秋半躺在床上,阿圆正端着碗水递过去。
两人听见动静看过来,看到妘缨的脸,当即眼睛一亮。
“小姐,你回来了!”阿圆高兴道,手中碗里的水差点洒了,幸得素秋及时接住。
妘缨走到床前,看着素秋问道:“病了?”
素秋喝了两口水,感受到喉咙舒服了一点,才笑着开口:“老毛病了,小小姐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既然是老毛病,又怎么会过几天就好了?
妘缨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只看了眼一旁桌上放着的包袱,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圆点点头:“早就收拾好了,小姐,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妘缨笑了笑,摸摸她的圆脸,道:“咱们先在范家住一阵子。”
回范家?
阿圆和素秋对此倒是并不意外,除了范家,小姐也无处可去。
不过——
先住一阵子?
“小姐,为什么是先在范家住一阵子?咱们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住吗?”
第29章 云家
妘缨一笑:“是啊。”
阿圆和素秋不由对视一眼。
“小姐要去哪儿?”阿圆问道。
去西南。
妘缨心里说道,面上只笑了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素秋迟疑一瞬,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小小姐是想回云家吗?”
范家对小小姐这般欺辱,再待在范家,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磋磨呢。
可小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离了范家,根本无处可去。
唯一能收留她的,也就只有亲爹家了。
可云家……
素秋忧心忡忡,没看到听见“云家”两个字的妘缨猛然抬眸。
“妘家?哪个妘家?”妘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素秋被她的反应惊了一跳,这才想起妘缨说自己失忆的事,忙坐起身来,拉过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抚了抚她的头示意她冷静。
“我说的云家,是您的亲生父亲云仲远家。”素秋温声道:“小小姐,你是云家的女儿。”
妘仲远?
妘缨对这个名字全然陌生,她不记得妘氏有这样一个人。
“是哪个三个字?”她问道。
素秋是范氏的陪嫁丫鬟,从小便在范氏身边伺候,略识得些字,也读过些书,对于自家姑爷的名字,自然不陌生,闻言便拉过妘缨的手,在她手心里描画“云仲远”三个字。
原来是这个云。
妘缨乱跳的心缓缓回归平静。
“所以我姓云?”
“是。”
“那我的名字,是叫云阿廿?”
素秋沉默一瞬,摇头道:“不是,阿廿是小小姐的小名。”
她抬眼看着妘缨,眼神温柔:“小小姐出生在腊月二十,阿廿这个名字,是你娘为你取的。”
二十为廿。
“她希望小小姐以后能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
突然扯到多子多福上,妘缨愣了下,下意识道:“是取自《稽圣赋》:‘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素秋亦怔了怔,笑道:“老太太当年请的夫子可没白请,小小姐当真博学。”
妘缨摇头笑了笑,随即有些疑惑道:“我……娘,她为何会有此想法?”
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传说中山靖王刘胜得子一百二十人,魏地老妇一胎生下四十子。
这自然是荒诞夸张之神异记载。
当今世人注重延续血脉,推崇开枝散叶,多子被视之为祥瑞,认为子嗣越多,福气越多。
向往多子多福不难理解。
但一个母亲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不求平安长大,不求幸福快乐,而是希望她多子多福,这就有些少见了。
素秋的表情变得哀伤起来,握紧了妘缨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与小小姐细说。”
妘缨点点头,问:“那我大名叫什么?”
素秋又沉默了。
片刻,她才开口:“没有大名。”
妘缨微微挑起眉,没有大名?
素秋叹了口气:“小姐只给您取了小名,她生产完没两天就过世了,老太太憎恶云家,不想你姓云,想让你随母姓范,入范家族谱,但大老爷他们死活不同意,闹了好些时日,还请了族老出面,老太太没办法,只能作罢。”
没有姓,自然就取不了大名,也上不了族谱。
所以阿廿便成了名字。
妘缨默然。
屋内气氛有些低沉。
阿圆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廿这个名字的背后,原来还有这么多事,忍不住有些心疼。
明明是千金小姐,却是亲娘早逝,亲爹不认,原本还有外祖母疼爱,可这份疼爱还没持续多久,便随着外祖母的去世荡然无存。
到如今寄人篱下,被当成奴仆使唤。
阿圆看着妘缨,见她神情落寞,只觉心尖被揪了一下。
“小姐,你要回云家吗?”她开口打破安静。
到底是亲爹,血浓于水,总该比范家好些。
妘缨回过神来,问道:“云家在何处?”
这个阿圆知道:“在京城。”
京城。
妘缨沉吟一刻,手指蜷了蜷,心头微紧,有些迟疑问道:“京城,只有一家姓云的吗?”
妘氏十年前便覆灭了。
十年时间,虽不至于沧海桑田,但也必然是时过境迁。
“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当年她濒死之际,曾听到妘尚钦这样说过。
他说他是奉命行事。
奉命,是奉了谁的命?
这天下,能让妘尚钦俯首奉命的,寥寥无几。
妘缨转头看向窗外,京城吗?
素秋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道:“这个姓氏少见,但京城姓云、又叫的上名号的,却有两家,只不过另一家此妘非彼云。”
妘缨心头一跳,眼睛转向素秋。
素秋在她手心描画出“妘”字的字样,一面说道:“这一家可比你爹家门第高多了,乃是侯府,虽然这威远侯府是十年前才有的,但那威远侯可是出身西南妘氏大族,哪怕妘氏十年前受了重创,底蕴也远非普通世家能比。”
她说完抬头看向妘缨,却见对方眼神冰冷凌冽,如利刃出鞘一般,寒芒乍现,满是杀气。
这表情不过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我要去京城。”妘缨慢慢说道。
阿圆立刻接话:“那阿圆也去,小姐去哪儿阿圆就去哪儿!”
素秋看着妘缨:“小小姐真的想好了?”
“是。”
素秋唇角微弯:“好,云家本就是小小姐的家,小小姐回去是应该的。”
云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相比范家,好歹是要脸面的官宦人家,想来再不喜欢小小姐,也不至于做出让女儿为奴为仆的事。
妘缨一笑,伸手扶着素秋起身:“既然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素秋应声“好”,阿圆提起桌上的三个包袱背到身后。
她们虽然在这庄子上住了三年,但能带走的东西,却是少之又少,三个包袱轻松装下。
三人出了门,正走到小院门口,就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喊:“阿圆!”
三人循声看去,见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朝她们跑过来。
第30章 还钱
那少年身形高瘦,面容英气,一双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凌识?”阿圆惊讶出声:“你怎么来了?”
名叫凌识的少年看着她背上的包袱,比她更惊讶:“你要走了?”
“是。”阿圆点点头,看了眼妘缨,圆圆的眼睛弯起,喜悦溢于言表,“这是我家小姐,她来接我回家了。”
“你家小姐?”凌识看着妘缨愣了下,随即有些惶恐地拱手见礼:“见……见过小姐。”
妘缨略一点头还礼。
凌识看向阿圆,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挠了挠头,垂眼看着地面,问道:“那阿圆你还会回来吗?”
阿圆摇头:“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凌识眼中闪过失落,脚尖无意识碾了碾地面:“哦,好……”
妘缨看看他,又看看阿圆,眉头微微挑起。
素秋借着咳嗽,掩嘴而笑。
阿圆对凌识的情绪毫无察觉,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对,有事!”凌识立刻从失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继而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阿圆道:“这是我大伯母烙的饼,让我拿给你和素秋姑姑的,正好,你们可以带在路上吃。”
阿圆一愣,忙摆手推辞:“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你大伯母家也不宽裕,平时你们已经帮我和素秋姑姑够多的了,哪好再白拿你们的吃食?”
“哦对了,你等一下。”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偏过身子靠近素秋的耳边悄声道:“姑姑,药钱。”
素秋经她提醒,也想起这事,忙拿出钱袋,一面掏钱一面问凌识道:“凌小兄弟,你前日给我抓的药,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凌识做出与阿圆同样的动作,疯狂摆手道:“姑姑,没事,没多少钱,不用着急还。”
“既然没多少钱,那现在还也是一样。”素秋自是不应,认真看着他道:“识哥儿,你垫钱给我抓药,是你大伯给你的钱吧?这是人情,不能与你对……与其他的混为一谈,钱该还就得还,听姑姑的,告诉姑姑多少钱,姑姑还你。”
阿圆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不妨碍她跟着附和:“是啊,凌识,你们家一大家子人还要过日子呢,哪能一直欠着你们的钱不还?”
凌识无法,只得开口道:“一共七百五十二文。”
素秋掏钱的手一顿。
阿圆惊讶瞪圆眼:“这么贵!”
七百多文,这哪里是凌识所说的没多少钱?
如今一斗米四十文,一斗十二斤,换算下来,能买两百多斤米了。
素秋将手从钱袋里抽出来,直接把钱袋递给凌识道:“这里面有五百二十二文,你数数,剩下的两百三十文,只能先欠着了,你放心,等攒够了钱,姑姑一定第一时间还你。”
凌识闻言,便没伸手接那钱袋。
“姑姑,这钱当真……”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便突然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支银簪。
“这银簪足有一两重,除了还你的药钱,剩下的,便当多谢你这三年间照顾她们。”妘缨道,将银簪往前递了递。
素秋忙拉住她的手:“小小姐,这是奴婢欠下的钱,怎能让你来还?”
凌识也推辞:“小姐,阿圆救过我的命,我照顾她和姑姑是应该的,不用多给我钱。”
“给你你就拿着。”妘缨将银簪塞进凌识手里,转头看向素秋一笑:“你既叫我一声小小姐,那我帮你还钱不是应该的?”
“况且——”她眉眼弯弯:“反正用的是范家的钱,不用白不用。”
素秋一愣,不由也笑了,便不再多言。
然而凌识哪里肯占这个便宜,坚决要将银簪还给妘缨。
妘缨看着他:“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凌识对上她的视线,心里莫名一毛,当即一句话不敢再说,伸出的手也僵在原地。
“走吧。”
阿圆拍拍凌识的肩:“我走啦!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急事,可以去范家找我。”
凌识回过神来,抿抿唇应了声“好”,将手里的布包往阿圆怀里一塞,转身拔腿便跑。
“诶——”阿圆喊了声,见凌识跑远,只得收下。
三人很快走到方管事家门前,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正在一旁和方管事说话。
见三人走近,方管事远远便朝妘缨躬身拱手施礼:“表小姐。”
他一低头,便露出头上秃了一块的头皮,格外吸睛。
阿圆忍不住笑出声。
方管事敢怒不敢言,只能赔笑着将三人送上马车,只盼着早点将这疯子送走。
对于一个即将被处置的弃子,妘缨自然也没必要再对他虚与委蛇,一言不发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疾驰而去。
马车里,阿圆打开凌识塞给她的布包,见里面是四个巴掌大的糙面饼子,应是才出锅不久,还是温热的。
“小姐,你劳累了大半天了,还没吃东西吧,这饼还是热的,你垫垫肚子。”
“好。”
阿圆又将饼分给素秋。
妘缨咬了口饼咽下,才开口问道:“方才那个叫凌识的少年,是什么人?”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对阿圆有意。
“他是庄子里一个佃户的侄子,从小父母双亡,由他大伯家抚养长大。”阿圆回话道。
“他说你救过他的命是怎么回事?”
“哦,是两年前,他意外掉进了河里,险些淹死,我刚好路过,把他从水里拉上来了,他大伯和大伯母为了感谢我,时常接济我和素秋姑姑。”
妘缨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家人目前看来,人品还不错。
只不过这郎有情,妾嘛——
还没开窍呢。
妘缨看着阿圆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
阿圆咬着饼萌萌一笑,转而操心起别的事:
“小姐,三年前就是大太太故意找了借口,寻了我和素秋姑姑的错处,才将我们打发到庄子上,这次小姐你把我们又接回去,万一大太太不同意我们进门怎么办?”
“不会。”
“今日你去衙门接受审问,知府大人他们可曾为难小小姐?”素秋问道。
“未曾。”
“小姐,那这案子可有结果了?当时是什么场面,小姐你给奴婢讲讲呗……”
三人一边吃饼一边聊天。
暖风吹开车帘,入眼皆是一片新绿,田间刚刚插下的小苗迎风摇曳,小道边不知名的野花尽情沐浴阳光,生机勃发,万物竞长。
第31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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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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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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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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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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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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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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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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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通灵
大管事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下此命令,但还是回道:“角门守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钟婆子,她女儿蕊香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还有一个是王婆子,她男人就是杜洪。”
杜洪乃是范大老爷身边的长随,跟在他身边多年,照管他日常出行等各项琐事。
“是要将这两个都打发了?”大管事问道。
门房向来是肥差,能得这个差事的,背后关系都不差。
不过在主子面前,关系再硬也没用。
“既如此,便给她们留些体面,板子就免了。”范大老爷摆摆手,不耐道:“这两个一并撵走。”
大管事应声“是”,见范大老爷大步去了后院,便自行住了脚,转身赶紧去处理门房的事。
能惹得大老爷这般大怒,想也不是小事,他可不想往上撞。
这厢范大老爷怀着满腔怒意回到正院,正想同丁氏好好说道说道,却不想进了门,见丁氏竟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登时火冒三丈。
“你竟还睡得着!”他喝道,两步上前将人推醒。
丁氏因为女儿被害的事,本就心力交瘁,左等右等范大老爷不回来,实在累极,熬不住睡了过去。
没想到刚睡着,就被范大老爷吵醒,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
“出什么事了?”丁氏强撑着坐起身,尽量忍住发火。
范大老爷并未注意到丁氏的不舒服,他甩袖在一旁圈椅上坐下,盯着丁氏问道:“你克扣了西偏院那边的饭食?”
丁氏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在听到“西偏院”三个字时全然成了无用功,头痛反而更甚。
“又怎么了?难道那贱婢又去告状了?”她没好气道。
范大老爷“哼”了声,将方才的事说了,说完又道:“你都多大人了,收拾人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手段,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丁氏还没从范大老爷前面所言反应过来,就听到他后面这些话,怒火当即转了向:“我小家子气?范大郎,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你还有没有良心!”
范大老爷一时也被激起怒火,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怎么又成我没良心了?你不就是因为大姐儿和六姐儿的事迁怒她吗?难不成你为难她还是为了我?”他怒道。
大女儿一直是丁氏心里的刺,现在又加上小女儿,范大老爷这话无异于往她心上戳刀子。
她顿时失去理智,拿起玉枕便朝范大老爷扔了过去。
“范大郎,你这个没心的,老娘跟你拼了!”
“啊——你这泼妇!”
“……”
……
……
正院的热闹并未影响到西偏院。
妘缨三人已经各自洗漱完,准备睡觉。
阿圆收拾好床铺,举着油灯从卧房出来,却见妘缨还披衣端坐在桌前。
不同于先前一动不动,而是开始慢慢磨墨。
一旁灯笼里的光昏昏照亮妘缨半张脸,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
“小姐,这么晚了,要写什么不如明日再写吧?仔细伤眼。”阿圆劝道。
妘缨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素秋姑姑身体不舒服,奴婢让她先躺下歇了。”阿圆说道,上前将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
两盏灯将桌上照得亮堂堂,阿圆看到桌面铺着纸,纸上写了两个字。
她以前跟着自家小姐一起读书识字,认得这两个字是小姐的名字——
阿廿。
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何大晚上要坐在这里写自己的名字,但只要小姐想,无论做什么她阿圆都陪着。
“奴婢来帮小姐磨墨吧。”
阿圆说着伸手试图接过妘缨手里的墨条。
妘缨没有拒绝,将墨条给她。
阿圆拿过墨条继续磨墨,一面磨墨一面看妘缨把桌上写了“阿廿”两个字的纸扔开,又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平。
没有镇纸,便拿茶杯压住纸的一端。
妘缨拿起笔蘸墨,笔尖带着墨水落到纸上。
阿圆看到她绷紧的手指和青筋暴起的手背,似乎这笔有千斤重、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拿稳一般。
但她的动作又很流畅,笔尖在纸上移动,宛若游龙。
纸上渐渐有图案显现,像字又像画,忽直忽弯,忽长忽短,忽浓忽淡,一笔始终不曾断绝。
阿圆眨巴着眼,看着纸上恍如鬼画符一般的成品,原本想好的夸赞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但看自家小姐颇为满意的样子,到底没忍住问道:“奴婢眼拙,不知小姐这写……呃,画的是什么?”
妘缨静静看着纸上的图案,许久才开口。
“通灵帖。”她说道。
通灵帖?
是说纸上不是画,而是写的“通灵帖”三个字吗?
阿圆没忍住凑近了些,睁大眼睛认真看了看,然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通灵帖”三个字,看着完全就是胡乱涂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看久了竟还觉得有些眩晕。
阿圆不由闭了闭眼睛,用力甩甩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些。
一定是她太累了。
妘缨并未在意阿圆的反应,她拿着笔再蘸了蘸墨,在纸上空白处写上日期。
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五日。
妘缨写完拿起来吹了吹,待墨迹稍干,才将其折起来。
“睡吧。”她起身道。
这就不写了吗?
忙活半天就为了画个鬼画符?
阿圆茫然不解,挠挠下巴,愣愣“哦”了声,见妘缨进了内室,连忙拿过油灯跟上。
妘缨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将其缠绕在纸上,转身在阿圆拿着的油灯上一晃,纸瞬时被点燃。
“小姐怎的把它烧了?”阿圆低声惊讶道,看着妘缨把点燃的纸扔进榻边桌案上的象耳香炉里。
香炉里火光闪闪,青烟腾起。
妘缨没有解释,只道:“不早了,睡吧。”
随即便上了床,盖好被子躺下。
阿圆也只得灭了油灯上了床。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响起唧唧的虫鸣声。
有淡淡的烟味在鼻尖拂过,很快便消散了。
飘散的青烟缓缓落下,将妘缨笼罩。
妘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下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惊讶。
第40章 咳疾
怎么会?
竟然失败了?
妘缨忍不住抬起手举到眼前。
黑暗里,只能看到灰白的手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与夜色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通灵之术,乃是妘氏不传之秘。
以通灵帖为媒,再以被施术之死者的血肉毛发等为引,即可在梦中与死者通灵,见死者之所见,闻死者之所闻,感死者之所感。
此术非妘氏血脉不能施展,且传女不传男,是以妘氏历代传人皆是女子。
但并非只要有妘氏血脉的女子就都能习得此术,还要看天赋。
没有天赋的人,是写不出通灵帖的。
随着一代代传下来,妘氏子弟们的天赋越来越差,她母亲作为上一代子弟中天赋最高的,也曾经过无数练习和尝试,历时三年才写出了第一张通灵帖。
她出生后,便因长得酷似先祖妘霓,被母亲寄予厚望,为她取名为“缨”。
缨者,可以系冠者也,意在肩负重任,当克己奉公,义不容辞。
她也并未辜负母亲的期望,在三岁开始习通灵术时,第一次便成功写出了通灵帖,震惊全族上下。
她当即被定为妘氏下一代传人,只待十八岁举行仪式后便正式继任少主之位,无人提出异议。
母亲说过,她是妘氏历代传人中天赋最高的,除先祖外,无人能出其右。
她也确如其言,从未在施行此术时失败过——
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是换了身体的缘故?
还是因为——
阿廿,有妘氏血脉?
妘氏秘术对有血缘之亲的同族人无效。
妘缨放下手,转头看向逐渐被月光浸润的窗户,双眼在黑暗里闪闪烁烁。
京城云家吗?
原本她是想确认一番阿廿的死因的,没想到发现了这样的意外。
看来这云家,她是非回不可了。
至于阿廿的死因,其实在与孙大山对簿公堂的时候,她便大概猜到了,只是无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孙大山证实。
在与孙大山的对质过程中,她按照王眷的嘱咐“撒谎”说自己中途苏醒了片刻,看到了孙大山行凶,当时孙大山立刻反驳了她,但他第一反应反驳的却是她话里所说看到的眼睛和闻到的药酒味,而不是她所说的中途苏醒这件事。
再结合她刚出现在公堂时,孙大山看到她的脸时的反应,可以推断,在孙大山的认知里,“她”确实已经死了。
这就说明,阿廿是死在孙大山行凶中途,并且孙大山一定特意确认过她是死了,而不是因为中了迷药晕过去。
既然孙大山要杀的人不是阿廿,为何要确认她是死是活?
而且最重要的是,阿廿身上并无外伤,她的死源自内因。
这样看下来,妘缨便可大胆推测——
阿廿应该确实在孙大山行凶中途苏醒过,意外目睹了案发现场,本就胆小的阿廿直面这等血腥暴力画面,遭受巨大冲击,极度恐惧之下,很可能当场猝死。
而孙大山察觉到阿廿苏醒,担心暴露,大概考虑灭口,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动手,人先自己吓死了,免了他动手。
虽然无法证实她这推测是否为实,但阿廿的死总归与孙大山脱不开关系。
追本溯源,背后指使孙大山的人更要负主要责任。
等抓到这案子的主谋,等他被定罪,给阿廿报了仇,她就启程前往京城。
京城,云家。
妘缨静静看着窗户,看着月光将窗户染成银白色,又看着银白色慢慢消退,重新恢复一片暗黑,才终于闭上眼睛入睡。
……
……
翌日一早,妘缨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她睁眼朝声源处看去,见素秋正半倚在床头,用手帕捂着嘴,咳嗽声掩在手帕底下,听着有些沉闷,她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憋得脸通红。
“想咳就咳吧,越憋越不好。”妘缨坐起身道。
素秋抬眼看向她,边咳边不好意思道:“吵醒小小姐了。”
妘缨摇摇头,起身穿鞋,道:“起来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咳、咳咳,我这都是,咳,都是老毛病了,没事,咳一会儿就好了。”
妘缨并未理会她的话,从柜子里找了阿廿以前的旧衣套上,又拿了素秋的衣服扔到已经醒了的阿圆身上,言简意赅:“给她穿上。”
随即便自顾自出了内室。
素秋无法,只得起身,阿圆帮着她穿好衣服,自己也收拾好起床。
出了房门,见妘缨正在庭中洗漱。
晨曦微露,天边飘着云彩,一朵连着一朵,泛着大片的霞光,像是云上着了火。
风景如画,三人今日却无心欣赏。
素秋咳嗽越来越急,撕心裂肺,吐出的痰中带着鲜红的血丝。
阿圆半扶着她,不停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妘缨带好需要的东西,锁上门。
“走吧。”
三人很快来到角门处。
已过卯时,范家的下人们早已各自到岗。
门房换了面孔,是个年轻的小厮,正蹲在台阶边上打哈欠。
见得妘缨三人过来,当即把哈欠忍了回去,“唰”一下站直身子,上前两步殷勤道:“表小姐要出去?”
“是。”妘缨点头道:“开门。”
“小的这就开。”小厮答应一声,半点不敢耽搁地掏出钥匙开门,恭恭敬敬将三人送出门外。
王婆子和钟婆子为何会被换,大管事可和他说得清楚呢。
这以后这宅中,怕是没有哪个下人再敢不长眼地招惹表小姐了。
小厮看着三人的背影,啧啧两声。
小厮的心里话妘缨自是不知,她此刻正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凌识目露惊讶。
“凌识?你怎么在这儿?”阿圆同样惊讶。
凌识并未立刻回答她,目光先落到素秋身上,眉头微皱,担心道:“素秋姑姑怎么了?是先前的咳疾又犯了?”
阿圆“嗯”了声:“我和小姐正要带她去看大夫。”
妘缨开口问凌识道:“你可知江宁府哪家医馆的大夫最擅治咳疾?”
凌识是土生土长的江宁府人,对江宁城中得情况很熟悉,闻言忙点头道:“城东济世堂的柳大夫,还有与济世堂同在一条街的回春堂的李大夫,都很擅长治咳疾。”
第41章 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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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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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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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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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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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告官
妘缨刚坐下,就听对面有人开口问她:“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她抬眼看去,见是李大夫。
“乃是家传。”她回道。
家传?
李大夫捋捋胡子:“姑娘贵姓?”
闻香识药,甚至不仅仅是分辨药材种类,连药材品质优劣也能分辨出来,还是在这么多药材混在一起,已经煎煮成药汁的情况下,这等本领,全天下也难找出一个来。
若是个年纪大的老者有这样的能力,他或许还不觉得稀奇。
但这女子如此年轻,对药材的认识几乎出神入化,这已经不能用少年英才来形容了。
他在这江宁府几十年,有名有姓的大夫以及药工他都认识,倒要看看这等药学奇才是哪个老家伙的宝贝疙瘩。
妘缨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姓云,云蒸霞蔚之云。”
“云?”李大夫捋胡子的手一顿,愣了愣:“这个姓倒是少见。”
少见到他根本不用思考便能确认自己不认识面前这女子的父母家人。
“姑娘不是江宁府人?”另外一个大夫也加入谈话。
似乎没听说过江宁府有姓云的人家。
有这样的本事,怎会默默无闻?
妘缨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
妘缨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道:“我母亲是江宁府人,我父亲不是,我从出生起便在我舅舅家生活。”
这话里信息量挺大。
但众位大夫都是知书懂礼的人,虽然心里好奇,却也做不出当面打探议论人家家事的行为——
只问道:“你舅舅是谁?”
既然在舅舅家长大,又是家传本领,那想必就是舅舅家的手艺了。
妘缨的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直言道:“我舅舅姓范,大舅舅名有信,字无违。”
范有信。
众人不由愣了下。
好熟悉的名字。
好像刚在哪里听到过是怎么回事?
正端着茶盏的罗老爷一口茶喷了出来。
众人不由看向他,见他神情愕然地看向妘缨。
“你、咳,你是范有信的外甥女?”他一边咳嗽一边惊讶道,随即又恍然,“哦,你就是范家十六年前和离回来那个姑奶奶所生的女儿?”
众人听他这话,也反应过来了,不由神情复杂。
没想到这位药学奇才竟然就是范家那位“鼎鼎大名”的表小姐。
只是外面不是皆传言这位表小姐粗俗不堪,性子跋扈吗?
众人暗暗打量妘缨,见她神情淡然,气质沉静,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块暖玉,温润无瑕,玲珑华美。
这哪里粗俗、哪里跋扈了?
果真传言不可信。
李大夫眼神闪闪,他没记错的话,这女子方才还暗讽范氏药铺不正规来着。
范家的表小姐,亲身揭发范家药铺以次充好及造假,这可真是有意思。
罗老爷夫妇同样想到这件事,不由对视一眼。
生意人没有心眼儿可不行,两人白手起家,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早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
这女子前脚刚揭发了范氏药铺药材以次充好,后脚就说到自己舅舅便是范氏药铺的主人,这显然不是随意而为。
换作旁人,发现自己舅舅的铺子有问题,不说想法子遮掩,也该尽量避而不谈才是——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她和她舅舅的关系,但这女子却是主动提起舅舅,将话题引到舅舅身上。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要替范氏说好话。
再想到外面流传的关于这女子的不利传言,若真是关心外甥女的舅舅,怎会让这样的流言传出来,还传了这么久?
这样看来,两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
甚至这女子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偶然。
他们与范家并无交情,甚至经过今日的事,还有了仇,若这女子是想借他们的手对付范家,他们倒也不介意帮忙添一把柴。
不过为了避免会错意,罗老爷还是先试探道:“云姑娘竟然是范老爷的外甥女,这也真是巧了,我们险些受了范氏药铺的害,幸得姑娘相救,没想到姑娘与这范氏还有这等渊源。”
“既然如此,我就给姑娘一个面子,不向范家追究今日之事了,只要姑娘将这些药材带回去交给令舅父,让他下回莫要再如此就好,此事就算了了。”
妘缨自然听出罗老爷的试探之意,不由嘴角一弯,微笑道:“罗老爷,这是您与范氏药铺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来给令郎治病的,你我钱货两讫,两不相欠。”
“况且以次充好,贩卖假货,此为‘行滥’之罪,已经触犯律法,是要勘杖六十,枷项铺前示众三日的,这件事更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管的了。”
罗老爷心领神会,这是要让他去告官呢。
“云姑娘说的是,是我想左了,这确实是我和范氏药铺的事,姑娘夹在中间,也是为难,是我不该将姑娘扯进来。”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李大夫更关心另一件事:“云姑娘的药理是你舅舅教的?”
范有信有这种本事?
妘缨摇头:“不是。”
她说着顿了下,道:“是我姨姥姥教的。”
再问就不礼貌了,李大夫只得住了口。
和别的大夫闲聊了一会儿,买药的小厮便回来了。
妘缨和几位大夫一一看过药材,确认药材都是上好的,并无缺漏,也没掺杂假货。
罗太太这才放心的将药材交给丫鬟下去煎煮。
事情尘埃落定,众大夫和妘缨被恭恭敬敬送出门。
几人在巷子口分别,妘缨迈步出了宝金坊,叫了车往城东而去。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小姐!”
刚下马车,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喊。
妘缨循声望去,见阿圆扒在对面茶馆二楼的窗边,朝她招手。
妘缨抬了下手表示回应,并未进茶馆,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代写书信的摊子。
摊子的主人是个年轻的书生,正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他愣了下,忙放下书,问道:“姑娘要写信?”
第47章 投案
“不是,我想写一张药方。”妘缨说道,“可以吗?”
药方?
书生又愣了下,点头道:“可以。”
虽然是书信摊子,但不写书信写其他东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代写药方倒还是第一次。
书生将纸铺好,却见面前的女子拿过一旁的矮凳在他摊前坐下,伸手拿起了笔。
竟是要自己来写。
书生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原来还是个识字的姑娘。
妘缨端坐在案前,提笔挽袖落笔。
“好字!”书生看着她写下的一列字忍不住赞道。
妘缨神情未变,脊背依旧挺直,侧脸沉静,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穿在她身上,不显寒酸,反而有几分淳正儒雅的气质,整个画面一眼看去,宛如一幅仕女书写图。
在喧嚣的闹市中,自成一景。
不远处一辆奢华马车上,一人似乎也被这画面吸引,静静看着这处,掀着车帘的手许久都没放下。
直到马车门被人推开。
“侯爷。”
羽书钻进马车,在陆则冕对面坐下,将手里的信递给他,道:“属下已经查清了,这信是送往太平州的。”
陆则冕接过信的手一顿:“太平州?”
羽书神情沉沉:“是。”
他们一直费心费力在查的私铁案,那被私自开采的铁矿矿洞的位置便在太平州境内。
“据帮辛东捎带信件的人说,辛东是太平州水阳县人,父母妻儿都在水阳县,他每月都会托人帮忙捎带家书回去。”羽书道。
陆则冕看着信上与平常家书没什么两样的殷切思念嘱咐之语,手指在信末尾“务必保重,以待佳日请归”几个字上拂过,淡淡勾了勾唇,笑容寒凉:“是吗?”
羽书道:“这‘家书’是不是给他家人的恐怕还要去太平州查过才知。”
太平州虽然紧邻江宁府,一来一回也得好几日功夫。
“虽然无法确认这家书真假,但他放飞的信鸽上的纸条却是真的,他必然有问题,可惜就是不知道那信是传给谁的。”
陆则冕将书信重新折起来,递还给羽书:“照原样寄出去,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羽书应声“是”,拿过信重新放好,看向陆则冕笑盈盈道:“原来侯爷派迟风到王大人身边,不是去监视他的,而是监视其他人的。”
这辛东便是王眷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干办官,平日负责处理文书,记录案件,此次也跟着王眷来了江宁府。
原本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但偏偏撞到了迟风手上。
人也过于沉不住气,他们前脚刚与王眷见过面,当晚这信息便被绑在信鸽脚上飞出去了。
还好侯爷早早派了迟风到王大人身边。
“他们手伸得也太长了,竟然连提点刑狱司里也有暗桩。”羽书没忍住哼声道。
陆则冕倒是气定神闲:“私自开采铁矿制造兵器,此等谋反大罪都不怕,必然图谋甚大,整个江南东路还不知道有多少‘鬼’,有什么稀奇?”
“眼下只需要盯紧这个辛东,从他入手,也许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羽书点头应道:“属下已经安排人去了,迟风那边也会重点关注他。”
陆则冕“嗯”了声,正要再说什么,马车壁忽地被敲响了。
羽书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下属,问道:“什么事?”
下属靠近他耳边低声几句。
羽书惊讶睁大眼,挥退下属,转头看向陆则冕道:“侯爷,梵音寺那起挖心案子的幕后主使方才主动投案了。”
陆则冕微微挑眉。
“去府衙。”
……
……
此时妘缨正提着一包药从济世堂出来。
“小姐,你买药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刚走出门,阿圆便迎了上来。
妘缨只说了句“我有用”,便转移了话题问道:“素秋姑姑和凌识呢?”
阿圆转身指向对面茶馆:“他们在楼上,小姐,你还没吃早饭呢,先去吃些茶点垫垫肚子吧。”
妘缨点头:“好。”
两人进了茶楼,上到二楼,见素秋和凌识在角落桌前朝她们招手。
素秋也先注意到妘缨手里的药包:“小小姐这药是给谁买的?”
她担心地看向妘缨。
妘缨笑了笑道:“放心,我没病,不是给我的。”
她并未解释到底是给谁用的。
素秋听到说不是给她用的,松了口气,也不再关心其他,只将桌上的糕点推到她面前:“小小姐饿了吧,这云片糕和海棠糕味道都还可以。”
阿圆倒了茶放到妘缨面前。
妘缨喝了口茶,又拿起海棠糕咬了一口。
海棠糕形如海棠花,外皮微微焦脆,里面是甜甜的豆沙。
对于妘缨来说,算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诶,你们听说了吗?”
正吃着,忽然听旁边新来的一桌客人说话。
似乎是有意吸引茶馆里客人的视线,声音有些大,许多人都看过来。
那人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有些兴奋起来,留足了悬念,才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梵音寺又死人了。”
妘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又死人了?”
“这回又是谁死了?”
“这梵音寺可真是邪门了,这真是佛寺,不是什么邪魔外道之所吗?”
“又是被挖了心?”
一听到“死人”,周围的客人茶也不喝了,顿时好奇议论起来。
“这回死的是梵音寺的和尚。”那人说道。
众人哗然。
“真佛都挡不住这邪魔杀人吗?”
“梵音寺以后可是去不得了。”
“怎么死的?”
那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叹了口气道:“只听说是失足掉进井里淹死的。”
“淹死的?真淹死还是假淹死?”
“不会是杀人抛尸吧?”
“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日夜里掉进去淹死的,今天早上才发现。”那人道。
“那孙大山在公堂上不是说范六小姐的死还跟梵音寺的僧人有关吗?莫不是鬼魂索命?”
神鬼灵异之事最是吸引人,众人叽叽喳喳加入讨论,茶馆二楼惊呼声说笑声打趣声一片,比底下大堂听说书的还热闹。
阿圆边听边害怕,又忍不住想听,揉揉耳朵道:“这世上真有鬼魂索命吗?”
第48章 车夫
“真要有鬼魂索命,这世上怕是就没有那么多冤案了。”妘缨道。
“也是。”阿圆点点头。
旁边那人开始向围过来的听众描述和尚被捞起来时的模样,引起一阵惊呼怪叫。
阿圆听得起鸡皮疙瘩,摩挲了下手臂,伸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妘缨几口吃完手里的海棠糕,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擦了嘴和手,起身道:“走吧。”
素秋叫来伙计将桌上没吃完的糕点分成两份打包带走。
几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出了茶馆。
走到大街上,素秋将其中一包糕点塞进凌识手里。
凌识忙推辞,素秋故意道:“又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们的。”
凌识一时没了话,只得收下,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忙从身上的斜挎布包里取出一个钱袋子,先对妘缨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将钱袋递给她道:
“小姐,这是退您的钱,您给我的那银簪子太贵重了,都够三份药钱了,阿圆对我有恩,我照顾素秋姑姑是我该做的,不敢受此恩惠。”
妘缨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明明没做什么,只是看着他而已,却让凌识感受到莫名的威压,他僵着身子,硬着头皮开口:“还请小姐收下,这也是我大伯大伯母的意思,要是让他们看到我又把这些钱拿回去了,会责罚我的。”
他记得阿圆以前和他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她家小姐最心软,也不知道他这么说的话,能不能让这位小姐改变想法接受这些不该他得的钱。
再说他确实也没撒谎,当时拿着银簪回去,大伯难得斥责了他一顿,一定要他拿着钱来还了,正好他也是如此想法,所以才有了今日一早在范家外头偶遇她们主仆的事情。
虽然他话里有些夸张,倒不至于被责罚,但会被责怪却是真的。
妘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钱袋子,掂了掂,里面的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平日都靠什么赚钱?”她问道。
凌识一怔,以为她是担心他没钱用,忙道:“小姐放心,除了农忙的时候要帮家里种地之外,平常我还会在码头做苦力,好的时候一日能挣两百多文呢,偶尔庄子上招短工,一日也能挣几十上百文,一年下来,也能攒些家底。”
妘缨点点头,又问道:“你知道我过些日子就要离开江宁府去京城了吗?”
凌识愣了下,下意识看向阿圆。
“阿圆和素秋会和我一起走。”妘缨说道。
消息过于突然,凌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哦……那,嗯……”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支吾了半晌,才看着阿圆憋出一句:“那还回来吗?”
说到离别,阿圆心里也有点不好受,但这事改变不了的事,她是一定要跟着小姐的。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回来了吧。”她摇头轻声道
毕竟小姐是要回云家认祖归宗的,以后就是云家的小姐,范家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小姐留恋的,怎么想,回来的希望都很渺茫。
凌识慢吞吞地“哦”了声,失魂落魄垂下头,半晌,才开口:“那……你、你们决定好了什么时候走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你们送行。”
阿圆还没来得及说话,妘缨忽地笑了声,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如此消沉?”
凌识抬起头,听见妘缨问他:“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来给我当车夫,送我们去京城?”
“车夫?”凌识微怔。
阿圆和素秋也愣了,皆看向妘缨。
妘缨“嗯了声,继续道:“到了京城以后,还可以继续给我赶车,包吃住,月银五两,你考虑一下?”
包吃住,月银五两。
若说凌识方才还只是考虑的话,此刻就是心动了。
包吃包住,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六十两,他在码头干十年苦力都挣不着这么多钱。
但——
“我没有赶车的经验。”
妘缨笑了笑:“这个可以学,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便好。”
凌识抿了抿唇,他当然是愿意的,不仅仅是因为能时常看到阿圆,还在于这是个难得的历练的机会,而且待遇还不是一般的优厚,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
大伯家并不富裕,上下一大家子人,花销不小,前些日子嫂子又查出有了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却还靠大伯家里养着,平日在码头帮工虽然能挣些钱补贴家里,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活儿,碰上不好的时候,不仅没有工钱,还得倒贴钱。
若是他去了京城,就能多省下一份口粮给弟弟妹妹,家里的负担也会轻一些。
“我自然是愿意的,但还需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凌识说道,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妘缨微微一笑:“不急,在我们启程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她说完也不再废话,将手里的钱袋交给阿圆,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阿圆和素秋愣愣跟上,独留凌识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
“小姐怎么想起让凌识做车夫?”阿圆语气轻快道。
妘缨看她一眼,眼里闪过笑意,道:“你不想他跟我们一起去京城?”
“我又无所谓。”阿圆语气随意,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只要小姐想就好,我都听小姐的。”
素秋好笑地看她一眼,嘴硬的丫头。
“去京城路途遥远,有个男人在,到底方便些,识哥儿是个伶俐良善的孩子,知根知底的,以后到了云家,小小姐也能多个帮手。”素秋说道。
云家情况复杂,小小姐身份尴尬,她们势单力薄,多个能用的人总是好的。
妘缨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人坐车回了范家,顺利进了门。
“奇怪,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走在回西偏院的路上,看着或行色匆匆,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丫鬟仆妇们,阿圆忍不住发问。
妘缨道:“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第49章 叵测
“小姐小姐,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妘缨和素秋刚把今日买来的东西收拾好,出去打听消息的阿圆就回来了。
“什么事?”
阿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买凶杀害六小姐的幕后主使去衙门投案了,小姐您猜是谁?”
妘缨挑挑眉,随口道:“郭家的人?”
阿圆瞪大眼,惊讶道:“小姐怎么知道?”
“猜的。”妘缨笑了笑,问道:“前去投案的是郭家的谁?”
阿圆神情古怪难言:“是郭家二公子。”
素秋愕然出声:“郭家二公子?那不是六小姐的未婚夫吗?”
妘缨倒是意料之中,但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郭家二公子,花费这么大力气,出手撒出去几千上万两,只是为了杀自己的未婚妻?
杀了人,现在又主动去衙门投案……
是因为孙大山已经被抓并招供,觉得自己也早晚会暴露,所以干脆主动自首?
妘缨暗暗摇头,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再加上梵音寺那个溺死的和尚……
为何偏偏就这么巧,死在这个时候?
若真是失足便罢,若是灭口——
既然背后主使的人都打算自首了,又何必多此一举灭口?
这些行为,在妘缨看来,更像是欲盖弥彰。
这案子背后,恐怕还牵连更大的事情,郭二公子的主动投案,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素秋却是格外惊讶意外:“郭二公子为何要杀六小姐?他们不是很要好吗?”
郭范两家虽然是去岁定下的儿女亲事,但两家却是很早就熟识了。
皆因丁氏的娘家也在石桥镇,而郭家大太太则与丁氏是闺中密友,哪怕两人各自出了嫁,但一有机会还是会约着喝茶同游,一来二去,连带着两人的儿女也都互相熟悉了。
郭二郎和范六娘年纪相仿,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长大了,虽然碍于男女有别,不似小时候那般亲密,但两家常有来往,两人也偶尔能见面。
以前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她陪着小小姐参加宴席,也见过那郭二公子,看着还是个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
她也见过郭二公子和六小姐在一起说话,郎有情妾有意,谈笑风生。
后来也果然顺理成章地订了亲。
没想到这才订亲没几个月,郭二公子竟然就买凶杀了未婚妻。
当真是人心叵测,世事无常。
“我只打听出来这些,大老爷和丁氏都去衙门了,恐怕还要等他们回来才能知道了。”阿圆摇摇头道。
素秋叹息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阿圆哼声道:“她以前就总欺负小姐,都是报应。”
“人都不在了,就别说这些了。”素秋忙制止她,到底死者为大,这些话传出去,少不得落得个刻薄恶毒的名声,还要连累小小姐。
阿圆也知道好歹,自觉失言,即刻闭了嘴。
她转头看向妘缨想要认错,却见对方正坐在桌前看着外面出神。
“小姐?”
妘缨回过神来,看向阿圆:“怎么了?”
阿圆好奇道:“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妘缨摇摇头没有回答,只吩咐她道:“阿圆,你想办法打听一下大老爷他们的动向,若是他们从府衙回来了,来告诉我一声。”
她说着将桌上的钱袋子放到阿圆面前:“这些给你拿着,不用怕花钱。”
阿圆不明所以,但听她语气认真,也立刻郑重起来,应声道:“是,奴婢明白了。”
她也不磨蹭,利索地抓了把铜钱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快步转身出去了。
妘缨看着她离开,看向素秋道:“你的咳疾如何?大夫开的药方何在?给我看看。”
素秋倒也没问她让阿圆盯着大老爷他们做什么,也没问她看药方做什么,顺从地拿出药方递给她。
她看得明白,小小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依赖自己的小女孩儿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也有了当家做主的模样。
这样很好,该当如此。
她做奴婢的,只需要听从吩咐就好。
“还开了一副丸药,我方才在茶馆就着白水吃了,确实好了很多了。”素秋说道。
就是价格有些贵,要不是阿圆拿着两个银元宝来,她就要和大夫说不要丸药了。
妘缨接过药方看过,点点头,将药方又还给她,道:“这药你先吃着,若效果不好再换。”
“好。”
素秋将药方收进怀里,拿了药包去熬药。
今日上午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走了一段路还有些汗意,下午却是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将天幕遮得严严实实,泛着青黑,看着像是要下雨。
妘缨将外面晾晒的衣服收进屋里,摸了摸发现已经干了,便找了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张方子,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子里。
正要起身,忽地看到桌子上放着两本书,拿起来一看,见是一本诗集,一本游记。
妘缨翻开看了看,诗集和游记都是几年前出的了,大概是被主人时常翻阅的原因,书页有些卷边,不过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污损。
只是在空白处,用簪花小楷写了些批注。
诗集和游记的内容一般,枯燥无聊,无病呻吟,倒是批注有些意思,尤其是游记上的批注,俏皮又可爱,可以想象做这批注的,是个内心世界多么丰富烂漫的女孩儿。
妘缨慢慢翻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笑容渐渐隐没,沉甸甸地压回心底,压扁。
她合上书,轻轻捏了两下卷边的书页,试图将其捏平,捏了几下无果,才将书放回原位,静静看了那书半晌,抬手研墨铺纸。
“小姐!”
妘缨刚刚收笔,便听到阿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将通灵帖放到书下压好,妘缨起身绕过书桌,看到阿圆同一个小丫鬟一起进了门。
那小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她是厨房派来送饭的。”阿圆道。
小丫鬟恭敬地朝妘缨行了礼,摆好饭菜便退了出去。
门房的婆子被换了,厨房也被敲打了一番,没人再敢顶风作案,饭菜做得还算精心。
三人吃了饭,阿圆才回道:“小姐,已经让人帮忙盯着了,只要大老爷他们回来,就立马来报信。”
妘缨点头一笑:“你做得很好。”
阿圆高兴咧嘴:“嘿嘿。”
“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第50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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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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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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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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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偷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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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真相
阿圆睁大眼睛,有些紧张起来:“小姐去府衙做什么?”
对于阿圆来说,官府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和官府扯上关系,要么是犯事了,要么就是被犯事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妘缨自然看出她的担心,笑着安抚道:“放心,我就是去还个东西。”
她进屋从柜子里拿出王京华借她的衣服,道:“这衣服是官府一位小姐借我的,我去还给人家。”
阿圆松了口气:“原来如此,那奴婢陪小姐一块儿去?”
“不必,你留在家里照顾素秋姑姑,我很快就回来,你不用担心。”
“好吧。”阿圆答应道,又看了眼天色:“小姐吃完早饭再走吧。”
妘缨摇摇头,郭应春的事情牵涉甚大,多耽搁一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越早解决越好。
这些话不适合让阿圆知道,她只笑道:“外头食铺多的是,你还怕你家小姐饿肚子不成?”
想到昨日才到手的五千两,阿圆咧咧嘴,在庄子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过惯了,她都忘了她家小姐有多会赚钱了,她们现在根本不用为生计而操心。
“那小姐你早去早回。”
洗漱完的素秋从屋里出来,听到妘缨要去府衙也没多问,只嘱咐了她两句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切如常。
妘缨却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眼微微笑了笑,便拿着包袱出了门。
前往府衙的路上正好经过驿馆,妘缨先去还了衣服。
得知她要去府衙,王京华忙道:“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吧,因为验状泄露之事,府衙近日在清查内部官吏贪污腐败,进出管得很严,尤其生面孔,可能还要被搜身,他们见过我爹带着我进去,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妘缨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点头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王京华挽着她的手往外走,闻言“啧”了一声,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何必言谢。”
妘缨一笑:“你说的是。”
两人说着话坐上马车来到府衙。
果真如王京华所说,府衙进出管控严格。
好在守门的人知道王京华是王眷的人,在王京华的担保下,妘缨并未被盘问和搜身,只简单作了登记便顺利进了门。
衙门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来来往往的胥吏神情都比往日肃穆几分,无人随意说笑。
向路过的小吏打听得知王眷此刻正在签厅处理公务,王京华便直接带着妘缨来到签厅。
“京华?”王眷看到王京华有些意外,又看到她身后的妘缨,更为惊讶:“阿廿姑娘,你怎么来了?”
“见过公事大人。”妘缨施礼,直言道:“民女是为我表姐的案子来的。”
一听是案子的事,王眷的表情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毛笔,道:“你说。”
“听说买凶杀害民女表姐的人是她的未婚夫郭家二公子郭应春,他昨日主动来衙门投案了?”妘缨问道。
这件事如今已经人尽皆知,没什么好隐瞒的,王眷点点头:“是。”
妘缨道:“不知郭应春是如何说的?他为何要杀我六表姐?”
虽然认识这个女子并没有几天,但从几次接触来看,也能看出她不是那等不知分寸鲁莽冒失之人。
郭应春是杀人重犯,未结案定罪之前,他的口供一般是不能透露的。
这女子知书懂礼,不会不知道这些规矩,眼下却当着他的面打探郭应春的口供,一定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有之前的信任在,王眷便没对她隐瞒,据实以告道:“他说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别的女子,想要退了与范六小姐的婚事娶那位女子为妻,但家中父母不同意,他抗争无果后,便对范六小姐起了杀心,谋划了这起杀人之行。”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细想之下又有些荒谬。
如果真的只是想退婚另娶,明明有更多简单不费力甚至两全其美的方法,何必一定要选择既麻烦又费钱且风险最大的法子?
“我问过他父母,他们也证实郭应春确实和他们提过想和范六小姐退婚,他们没答应,还斥责了郭应春,后来郭应春便没再提过退婚之事,他们便以为他已经歇了心思,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买凶杀了未婚妻,他们也是昨日郭应春来府衙自首之后才知道范六小姐之死与他有关。”王眷说道。
有了郭大老爷夫妇的证词,郭应春的口供就显得更合理了,但他总是觉得这其中不对劲,但一时又找不到头绪。
郭应春咬死了这套说辞,上了两遍刑也不曾改口,并且其描述的买凶杀人的过程也都与孙大山的供词对得上。
看似没什么问题,他却放心不下,是以暂时没有做出判决。
原本想着看能不能从梵音寺那边入手再查探一番,如果还是没有收获,就只能结案了。
毕竟提点刑狱司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案子堆积如山不说,还有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更是耽误不得,总不能把精力一直耗在这一件事上。
但这女子今日的出现,倒让他有了些许期待,甚至隐隐有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心潮澎湃之感。
妘缨自是不知王眷心中所想,她若有所思:“郭应春说,他心中有了其他女子,向家中提过退婚?
“是何时的事?”她问道。
“两个月前的事,他说是在上元灯会时,对那女子一见钟情。”
“两个月前……”妘缨回想着梦中所见,忽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询问,转而问道:“不知可否让民女见郭应春一面?”
见面?
本以为会她提供什么有用线索的王眷不由一怔:“你见他做何?”
“民女有些话想要问他。”
王眷眉头微皱:“该问的我们都已经问过了,不瞒你说,我们还对他用了刑,但此人意志颇坚,就算你问,他恐怕也不会说实话。”
“民女知晓。”妘缨点点头说道,她唇角微勾:“但民女并非是想从他嘴里听到真相,只是想确认几件事。”
真相。
王眷瞬间抓住她话中关键。
这女子果真有线索。
王眷立刻起身:“你随我去监牢。”
他说着走到堂中,看了王京华一眼:“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王京华瘪了瘪嘴,不敢违逆,只好朝妘缨眨了眨眼,应声道:“知道了父亲。”
妘缨回之一笑,转身随王眷离开。
有王眷在身旁,无人敢拦路,但他们身后却多了个人。
那人脸上戴着铜制面具,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走路无声无息,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要怕,这是我的护卫,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的,不会伤害你。”王眷解释道。
妘缨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理会这人。
三人一路来到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看守见到王眷,立刻便放了行。
监牢里光线有些昏暗,潮湿而阴冷,能听到有什么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还有犯人们的打鼾和哼唧声,牢房深处间或传来一两声惨叫,很有些渗人。
妘缨跟在王眷身后,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灯光辨识脚下的路,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清晰而刺耳。
妘缨能感受到两边牢房里的人朝他们投来的视线。
麻木的,邪恶的,贪婪的,不怀好意的。
黏黏腻腻的恶心。
妘缨面色如常,从这些视线里穿过,跟着王眷来到最里面的审讯间。
“大人。”几个狱卒忙朝王眷行礼,好奇地看了几眼妘缨。
王眷摆手免礼,吩咐道:“将郭应春带来。”
“是。”
两个狱卒将架子上被打得浑身是血看不清面貌的囚犯解开拖走,另外两人则去牢房提郭应春。
室内剩下的一个狱卒殷勤地擦了擦椅子,请王眷坐了,随即便抱着桌案上的茶壶快步出去了。
妘缨打量了一番审讯间。
天窗透进来的光和屋内的几盏灯将房间里照得分明,让她能清楚地看清屋内的情景。
一面墙壁上还有一旁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沾着血迹。
邢架旁边的铜盆里燃着炭火,烙铁放在火里,已然烧得通红。
对于初入此地的犯人,很有些震慑作用。
妘缨倒是没什么感觉。
妘家有惩戒堂,这里有的刑具,那里都有,这里没有的,那里也有。
她还曾在那里受过刑,这里的审讯间对她而言,毫无威慑。
“大人,人带来了。”
身后传来狱卒的声音。
妘缨回头,见狱卒押着个年轻男人进来。
男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身上雪白的囚服血迹斑斑,头发凌乱,脸上也染着血和灰尘,颇为狼狈。
但妘缨依旧一眼认出这张昨夜才在梦中见过的面孔,只不过相比梦中的风度翩翩,面前的人要憔悴得多。
狱卒解开镣铐,将郭应春绑到刑架上。
郭应春只看了妘缨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王眷,他神情无奈:“大人,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算打死我,我也还是这些话,您到底为何不信,非要几次三番折磨于我?”
王眷神情淡淡:“自然是你说的话不足以取信。”
“我就是不想受刑,所以才主动来投案的,没想到临死之前还是要受一遍刑罚之苦。”郭应春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自什么首。”
“这回又准备用哪个刑具折磨我?”他看向一旁的刑具,语气讽刺。
王眷笑了笑:“这回不用刑,只是有几件事情想问你。”
“只要不受刑就好,大人请问便是,我定有问必答。”
王眷看向妘缨。
妘缨上前几步,站到郭应春面前,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可认识我?”
郭应春愣了愣,眼神疑惑:“姑娘是?”
妘缨微笑:“我叫阿廿,是范玉瑶的表妹。”
表妹?
郭应春更愣,愣了一会儿又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从小借住在范家的表小姐。”
“是我。”
“我知道你,玉瑶和我提起过。”郭应春说道。
他说着看看她,又看看王眷,有些不明所以:“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专门来看望我的?还是来替范家教训我的?”
说完又觉得不对——
“我记得你和玉瑶关系并不好,范家怎么会让你来教训我?难不成真是来看望我的?”
妘缨摇头:“都不是,我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哦,什么事?”
妘缨看着他,忽然道:“昨晚我梦到六表姐了,她给我带了一些话。”
郭应春一愣,什么?
正提起狱卒送来的茶壶倒茶的王眷手一抖,茶水撒在了桌子上。
他愕然抬头看向妘缨。
这女子所说的确认几件事情,不会是梦里的事吧?
王眷心里念头闪过,下一刻便听面前的女子开口:“她在梦里和我说,她曾看到你在梵音寺和一陌生女子私会。”
什么意思?还真是梦里的事?
这女子当真是之前那个稳重知礼的阿廿?
莫不是他看走眼了?
亏他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线索,特意放下公务带她来了这监牢,甚至破例允许她与重刑犯见面,结果给他来这么一出——
这不是胡闹吗?
王眷皱起眉,从椅子上起身,正要开口,却瞥见郭应春神情异样。
他微微眯眼,将准备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又重新坐下,静静看着郭应春反应。
“你来这牢里,就是来找我说你的梦?”郭应春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
见他避而不答,妘缨也不着急,继续开口:“她还说,她听到了你和那个女人说话。”
郭应春看着她,神情平静道:“哦,所以呢,我们说了什么?”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这是笃定他和那女子的谈话没有被范玉瑶或其他人所听见了。
妘缨扬唇笑了,露出细白的牙。
“那女子和你说——”
她拉长声音,慢慢道:“平南侯已经从京城启程往江南来,梵音寺恐怕不安全了,你们要尽快想办法将东西转移出去。”
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郭应春倏然抬眸,脸上淡然的表情碎裂,忍不住瞪大眼睛。
王眷唰地从椅子上起身:“你说什么?!”
静立在一旁的面具男人也猛然抬起头朝妘缨看来。
第56章 托梦
“你……她……”郭应春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听见?
当时那亭子里并无第三个人,不仅如此,除了山门口,暗中也僧人守着,范玉瑶一出现,他们就看见了,隔得那般远,连山门口的武僧都没听清他们说话,范玉瑶一个不会武功的娇弱女子,怎么可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妘缨微微一笑,范玉瑶当然没听见,她也没听见,但她要听人说话,能依靠的,不只有耳朵。
眼见郭应春方寸大乱,她不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即乘胜追击道:“她还让我代她向你道歉,说不该偷看那女子给你的书信和通关文牒,不然你也不会为了灭口,狠下心杀她。”
面前的女子面若芙蓉,眸似秋水,美貌如仙,站在这脏乱血腥的审讯间里,让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然而此刻看在郭应春眼里,却如同鬼魅,令他寒毛直竖。
如果说他方才还心存侥幸的话,此刻便是彻底崩溃了。
梵音寺里的东西早已经陆陆续续转移走了,就算官府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要不然他也不敢把杀人地点选在梵音寺。
而通关文牒和那封书信,才是实实在在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密。
他和范玉瑶从小一块儿长大,她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达目的不罢休。
所以那日范玉瑶突然提出要他把信留在马车里,哪怕他看出她的心思,也没有拒绝,若不然她一定会更起疑心,少不得大闹一场。
与其让她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反其道而行,直接摆在她面前让她看,先稳住她要紧。
他敢让范玉瑶看,也是笃定她看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以范玉瑶的脾气,确认不是情书,也就丢开手了,不会再闹。
但为了以防万一,范玉瑶自然是不能留了。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谁知孙大山这边那么快就出了岔子,逼得他不得不主动前来投案自首。
这也没事,只要熬过了审讯,等那边事情稳定下来了,自会有人救他出去。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郭应春看着妘缨,额头冒出汗,心中狂跳,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死人托梦?
不,不,定然是范玉瑶说漏了嘴。
这个言而无信的贱人!
早知道当日回去路上他就该杀了她!
郭应春咬住后槽牙,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着妘缨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兴趣在这儿听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在“梦”字上顿了顿,才继续开口:“你若没有别的事了,就赶紧走吧,我实在没精力陪你在这儿玩闹。”
妘缨看着他笑了下,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王眷。
她来这里见郭应春,目的可不在郭应春,而在王眷。
“民女原本也不信托梦之事,可昨夜的梦实在太过真实,且事关重大,民女思来想去,不敢掉以轻心,这才出此下策求证,还请大人恕罪。”妘缨施礼说道。
王眷抬手扶起她,示意她免礼,神色沉沉问道:“范六姑娘还在梦里与你说了什么,你且一一告知本官。”
他一向不信鬼神,断案从来讲究真凭实据,放在以往,听见托梦这等无根无据荒诞之说,他早一顿板子给人赶出去了。
但眼看郭应春如此反应,这女子口中所言,恐怕还真不是胡闹。
尤其她还提到了平南侯和“那些东西”。
郭家,莫非与私铁案有什么联系?
想到此,王眷表情愈发严肃起来,这个时候可管不了什么梦不梦的了,是不是真的,一查便知。
妘缨应声“是”,将几件关键的事情仔细说了。
“淮南西路的通关文牒……写给姓徐的书信……”王眷眉头紧皱。
淮南西路,姓徐,难道是淮南西路转运副使徐正洪?
从梵音寺转移出去的东西,会是那些私铁造的兵器吗?
还有“鹰”,广德军知军名字里便有个鹰字。
王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迟风,沉声道:“还请立刻去请侯爷过来。”
“是。”迟风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王眷看向刑架上的郭应春:“你有什么话说?”
郭应春脸色发白,依旧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看着王眷:“大人身为提点刑狱公事,掌管一路刑狱司法,手里握着无数人的前程性命,却听信所谓托梦之言来断案,传出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王眷笑了笑:“本官一不谋财,二不害命,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笑?又何惧人笑?倒是郭二公子,你若心中无鬼,又怎么会怕我听信这些托梦之言?”
郭应春抿紧唇不语。
见他事到临头,仍然不肯吐露半点信息,王眷也不再浪费功夫在他身上。
“走吧。”他对妘缨道。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妘缨迈步跟上。
两人出了牢房,在距离牢房不远处的亭子里暂坐。
趁着等陆则冕的时间,王眷忍不住问妘缨道:“阿廿姑娘,这些事情,你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托梦之说,他是不信的。
他们苦寻无果的事,被这女子随意一梦就梦到了,这简直荒谬。
况且,就算真有托梦,难道不该托梦给他这个审理案件的人才合理吗?
“大人,民女当真是做梦梦见的,若不是做梦,大人觉得民女能从何处知道这些?”妘缨说道。
“你方才说,这些事情,都是上个月二十五日发生的事?”王眷捋了捋胡子问道。
“是。”
“那日范六姑娘出行梵音寺,身边应该有下人跟着吧?”
“有,她的贴身丫鬟香菊一直跟在她身边。”
王眷点点头,让路过的仆役叫来捕快,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范家将范六姑娘的贴身丫鬟香菊带来,本官要问话。”
捕快领命去了。
王眷看向妘缨,又问了些有关梵音寺和静慧住持的事,方止。
两人等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辰,陆则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迟风和羽书跟在他身后。
“下官见过侯爷。”王眷上前拜见。
妘缨在陆则冕的脸上停留了几息,跟着屈身施礼。
陆则冕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看向王眷问道:“怎么回事?”
王眷将事情如实说了。
“托梦?”陆则冕挑眉,“王大人何时开始信这等无知愚昧之说了?”
王眷微笑道:“这世上奇闻异事并非没有,只看你愿不愿意相信罢了,此事事关无数人身家性命,谨慎些总归不是坏事。”
“侯爷不也是因为愿意相信,才出现在这里吗?”
陆则冕脸上看不出情绪,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转而问道:“郭应春怎么说?他招供了?”
“没有。”王眷叹了口气,“此人嘴极硬,不将证据摆到他面前,他恐怕是不会说的。”
“嘴硬?”陆则冕“呵”地轻笑了声,“那本侯倒要会会。”
他说完便抬脚往监牢走。
王眷迈步跟上,却被羽书拦住。
“王大人还是留步吧,我们侯爷审人的时候,场面可能有些不好看,脏了王大人的眼就不好了。”羽书笑盈盈道。
场面有些不好看。
王眷停了脚。
早听过平南侯手段狠辣,京城许多高官权贵都闻风丧胆的传闻,原来竟不是虚言么。
“大人,香菊带到。”
正好去范家的捕快回来,王眷便往前面公堂去。
妘缨跟在他身后。
经过签厅,见王京华正坐在厅前的台阶上拿狗尾巴草编着什么。
“姑娘家家的,席地而坐,成何体统。”王眷没忍住轻斥了一句。
王京华吐吐舌头,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妘缨身旁,将手里编好的草递给她:“送你。”
妘缨伸手接过,拿着看了看,见是一只惟妙惟肖的九尾狐。
“好手艺。”她笑着赞道。
王京华得意一笑,挽着她随同王眷一起来到公堂。
公堂正中站着一男一女,两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那女子正是妘缨只在梦里见过的香菊。
男人便是跟着过来的范大老爷了。
范大老爷先对王眷见了礼,抬头就看到后头的妘缨,他不由惊愕:“你怎么在也这儿?”
这贱婢不会又来告状的吧?
妘缨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有在这儿的理由。”
说了跟没说似的,范大老爷无语,甩袖站到一侧。
妘缨则拉着王京华走到一边,低声问道:“这里可有能作画的地方,我要画一幅肖像。”
王京华忙道:“有,你跟我来。”
她说着带妘缨进了后院。
王眷看了一眼两人离开的背影,没有理会,只在公案前坐下,看着香菊问道:“你就是范六姑娘的贴身丫鬟香菊?”
香菊跪下磕头:“奴婢香菊见过大人。”
她不知为何传召自己,心中紧张,双手绞在身前,声音微微发抖,问道:“不知大人召奴婢来所为何事?”
“你不必紧张,本官只是问你几句话,有关你家小姐的。”王眷说道。
香菊松了口气,忙道:“大人请问。”
“上月二十五,你是否陪同你家小姐去了梵音寺?”
“是。”
“你们在梵音寺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遇到了哪些人,你且仔细说来。”
香菊已经听说杀害自家小姐的幕后主使正是郭二公子,听见此问倒没有意外,一五一十将那日发生的事仔细说了,直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王眷眉头微锁,香菊说的,竟与阿廿所说的丝毫不差,甚至阿廿知道的信息还要更多更完整。
“你可听见了郭应春与那女子谈话说了什么?”
香菊摇头:“奴婢与小姐是在塔楼上看到郭二公子与那女子在亭子里说话,后面又被拦在山门口,隔得甚远,什么都听不见。”
“你家小姐也没听见?”
香菊愣了下,隔那么远,她连半点声音都没听到,她家小姐又不是神仙,还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小姐应该也没听见。”
没听见吗?
那阿廿又是怎么知道那些话的?
郭应春当时那反应,明显不是阿廿在胡说。
王眷若有所思,又问:“你们回程途中,你家小姐上了郭应春的马车,你可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香菊愣愣,做什么?
“不是换衣裳吗?”她不解道。
还能做什么?
“她在马车里偷看了在梵音寺后山与郭应春见面的那位女子给他的信,这件事你可知晓?”
香菊诧异,随即又恍然,怪不得小姐要让车夫弄坏马车,又故意摔倒弄湿衣裳,她还以为小姐是在创造机会与郭二公子亲近,原来是为了偷看郭二公子的信?
“奴婢不知。”她摇头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你家小姐看到了什么?”
“是,小姐没和奴婢说过这件事。”
“她可有将此事告知他人?”
“这个奴婢不知,应该是没有的,奴婢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没听她向谁说过这些。”
王眷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思索着没说话。
连香菊这个贴身丫鬟都不知道的事,阿廿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难不成,真是死人托梦?
可范六姑娘同阿廿不说势如水火,至少也是两看相厌,这梦不托给爹娘,不托给亲近信任的兄弟姐妹,反而托给自己的对头?
王眷摇摇头,罢了,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正事要紧。
他看着香菊问道:“你可看清了同郭应春见面的那位女子的样貌?”
香菊直起身点头:“看清了。”
“可否画下来?”
“这……”香菊为难,“奴婢不擅作画。”
她擅长梳头,擅作画的是倚画。
偏偏跟着小姐去梵音寺的是她。
大户人家的丫鬟,也并不是人人都通晓琴棋书画,王眷没抱希望,倒也不失望,降低要求道:“那你就描述一下她的长相,她可有什么比较显眼的特征?”
香菊努力想了想,然而越想,那记忆反而越模糊起来。
“她……”她绞尽脑汁回想,忽地眼睛一亮,道:“她个子很高,到郭二公子的鼻子。”
郭应春身长六尺有余,那女子个子到郭应春的鼻子,差不多六尺。
个子这么高的女子可少见。
确实算得上显眼。
王眷点点头:“还有吗?”
第57章 画像
香菊皱着脸,努力想了许久,不由泄气:“大人恕罪,奴婢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她也只是远远看到一眼,那女人很快就回头离开了。
她并未刻意去注意她的样貌,只记得长得挺好看的,但要让她描述,她还真描述不出来。
“记不清便算了。”王眷也不为难她了,正要询问她别的问题,就听有人插进话来:
“你看看可是这个人?”
他回过头,见妘缨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妘缨将画像举到香菊面前,再次说道:“你看到的那女子,是否就是画像上这个人?”
香菊的目光落到画像上,瞬间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人影立刻清晰起来,她止不住地点头:“对对,就是她!和这画像上一模一样。”
“连她那日穿的衣服和发髻头饰也和这画像上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妘缨。
妘缨却没看她,转身将画像呈给王眷。
王眷接过画像看了看。
画像上的女子长着一张有些雌雄莫辨的脸,面如傅粉,唇若点朱,五官清丽柔婉,然而广额丰颐,骨相硬朗,看着又有几分男相。
男相……
王眷心里一动,念头刚起,便听妘缨开口。
“大人,这是个扮作女装的男人。”她说道。
王眷抬头看向她:“如何确定?”
“他有喉结。”妘缨道。
王眷低头看向画像,果然见“女子”脖颈处画了明显的凸起,只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人脸上,一时没有看到。
“男人?!”底下香菊忍不住惊愕出声。
随即一想,竟觉得合理,怪不得她看着那女子总觉得怪怪的,莫名有种违和感,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一说他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立刻就顺畅起来了。
但——
与郭二公子私会的竟然是个男人?!
范大老爷神情难看。
郭应春说自己心有所属,不想同他们范家结亲,这才对六姐儿下了杀手。
所以,他心有所属的对象,竟然是个男子吗?
怪不得他爹娘无论如何也不答应退婚,原来如此。
合着把他们范家当冤大头呢!
“范老爷可认得这画像上的人?”
上方传来王眷的声音,范大老爷吸了口气,压下怒火,抬头看王眷朝他举起的画像。
他上前两步仔细看了几眼,摇头:“不认得。”
王眷颔首,心中有了数。
他放下画像,对范大老爷和香菊二人说道:“本官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二人施礼告退。
离开时,范大老爷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见王眷拿着画像从案前起身,与妘缨说着话往后堂去。
两人走在一道,一个从容随和,一个神情自若,气质仪态莫名相合,看着倒比他这当舅舅的更像一家人。
这个他从未放进眼里的外甥女,不知从何时起,变得他连半点也看不透了。
范大老爷的心事妘缨并不知晓,她正随着王眷一道又往监牢去。
“这画像是你方才才画的?”王眷搓了搓自己手指上的墨迹问她道。
妘缨点头:“是。”
一旁的王京华附和道:“我看着她画的。”
她说着看向妘缨,满眼钦佩:“阿廿书画之道非我所能及。”
王眷看着手里的画像点头赞同,不过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妘缨道:“是昨夜梦中所见。”
梦中所见。
虽然心中已有与之相同的答案,王眷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竟当真有托梦这样的事?
而且这梦托得未免也太清晰了些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矣。”他感叹道。
妘缨但笑不语。
三人很快来到监牢前,刚走近,便见监牢门口有人出来。
样貌精致,形容昳丽,脖子上添了一道血迹,从侧颈蔓延到下巴上,看起来危险又邪气。
正是方才进去的陆则冕。
“侯爷。”王眷施礼问道:“情况如何?”
陆则冕正拿着手帕认真擦手上的血,一时没说话。
羽书代替他做了回答:“郭应春已经招了,这是供词。”
他将手里的纸递给王眷。
王眷伸手接过,看了两眼,神情微凝,忙又合上,转头看向妘缨。
他还没开口,妘缨已经识趣地提出告辞:“大人,若无别的事,民女就先回去了。”
王眷微笑点头,嘱咐了一句:“阿廿姑娘,你今日与本官所言,还请莫要再同别人说起。”
妘缨自是答应。
就算王眷不说,她也没打算把这些事再告诉别人。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连“侯爷”都牵扯进来了,很显然不是小事,且大概率涉及朝政,她可不想蹚这些浑水,一不小心成被殃及的池鱼。
妘缨利落地转身告辞,王京华与王眷打过招呼,也跟着离开。
看着两人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王眷这才将供词打开,仔细看过。
里面涉及的人物与他猜测的大差不差,他倒没什么意外,直到在其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辛东?”王眷愕然,“他竟然是安插的探子?”
陆则冕将脏了的手帕扔给羽书,看了迟风一眼。
迟风便将他抓住辛东半夜用信鸽给人通风报信的事说了。
王眷抿唇,对陆则冕拱手:“是下官治下不严,待事情查清,下官便向陛下上书请罪。”
陆则冕颔首:“王大人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就好。”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被转移走的兵器找到,此事本侯去办,至于梵音寺和郭家,便交给王大人了。”
“另外,纪鹰那边暂时先不要惊动,以防他狗急跳墙生起兵乱,等本侯回来,再做处理。”
王眷拱手领命应下,手里哗啦一响,他这才想起画像的事。
“侯爷,这是与郭应春在梵音寺私下见面那人的画像。”他将画像展开。
“这人是个扮做女装的男子,不知侯爷可认识此人?”
陆则冕目光落到画像上,羽书也凑过来,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唐丰身边的幕僚冯青。”陆则冕说道。
唐丰是太平州固县知县,也是私铁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那座被私自开采的铁矿便在固县境内。
只是事发之后,还没等抓他的人赶到便死在家里,调查发现是被人灭了口,而他身边的幕僚冯青在这之后不见了踪影。
官府画了冯青的画像到处通缉,但一直没有消息。
他们来的时候看过卷宗,里面就有冯青的画像。
羽书恍然:“原来是他。”
他看着画像上的人,啧啧两声:“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踪影,原来是扮成了女人。”
私铁案事关重大,消息传到朝廷便由皇帝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共同调查,未经过提点刑狱司,是以王眷对案件细节并不清楚,但唐丰此人他还是知道的。
“看来这冯青也是被安插的探子,他背后的主子莫非便是纪鹰?”王眷说道。
陆则冕没回答,只看着画像忽然问道:“这画像从何而来?”
王眷一怔,思绪被打断,也没隐瞒,回道:“是阿廿姑娘画的。”
陆则冕挑眉:“她见过这个人?”
“是,也不是。”王眷道:“是她在梦里所见。”
梦里所见?
羽书眨眨眼睛,真的假的?这也行?
陆则冕笑了笑,淡淡道:“是吗?”
他表情莫测,看不出来信是没信。
王眷道:“不管这画像从哪里得来,总归是为我们提供了线索,这下要找人,可就方便多了。”
“多亏有阿廿姑娘提供这些线索,要不然这案子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突破口。”
他为妘缨说了两句好话。
陆则冕表情未动,但没再揪着妘缨不放,转而道:“既有了线索,便办事吧。”
他说完便带着羽书往外走,迟风依旧留在王眷身边。
王眷目送陆则冕离开,也没耽搁,立刻安排人往各处行动。
……
……
妘缨离开府衙后,便与王京华分别,自己回了范家。
回到西偏院,正好赶上厨房送午饭过来。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阿圆站在门口焦急张望,看到妘缨的身影眼睛一亮。
她高兴迎上去:“小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奴婢还担心饭菜凉了。”
妘缨将手里的红豆糕递给她,一面道:“下次我若是到了饭点还没回来,你们先吃便是,不用等我。”
“那怎么行?小姐允许奴婢和素秋姑姑一道上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怎么能不等小姐就动筷子?小姐对我们好,我们记在心里,可不能因此而失了本分。”
素秋也从屋里出来,闻言附和了一句:“阿圆说的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小姐以后是要回云家的,云家可不比范家,下人和主子同桌吃饭,放在云家是要挨板子的。”
更别说下人先于主子动筷子了。
高门大户大多规矩森严,妘氏亦是如此,只是妘缨从不曾将阿圆和素秋当作奴仆,对她们自然没有对下人那般要求,只希望她们能随性自在便好。
但阿圆和素秋好像反而更不自在了。
“也罢。”妘缨失笑摇头。
或许对她们而言,做奴仆该做的事,守奴仆该守的规矩,才是随性。
不过说到奴仆,她倒忽然想起素秋和阿圆的卖身契还在丁氏手里,还得找个机会拿回来才是。
接下来的几天,妘缨都没有出门,在家看书写字画画,同阿圆和素秋喝茶聊天,难得过了几天无人打扰的舒服日子。
直到这日门房来报,说有个叫凌识的男人求见。
妘缨从躺椅上起身,叫阿圆和素秋道:“走吧,在家闷了几天,带你们出去逛逛。”
阿圆欢喜答应,素秋却摇头道:“小小姐和阿圆去吧,奴婢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还没怎么逛就先累了,扫了你们的兴致不说,我身体也受不住。”
见她不想去,妘缨也不勉强,带着阿圆出了门。
在角门处,与凌识汇合。
“听说汇丰楼的樱桃煎很不错,咱们去尝尝,我请客。”妘缨说道。
阿圆自然是小姐说什么她是什么,凌识虽然被“汇丰楼”三个字震了一震,但作为被请客的人,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倒不是他想拒绝,而是汇丰楼乃是江宁府最豪华的酒楼,听说进去一趟至少得花费三四两银子。
三四两银子,可以抵得上他们家近半年的花销了。
往常他路过汇丰楼时连脚都不敢停,顶多只敢往里面远远望一眼,没想到也会有在里面用饭的一天。
妘缨一锭银子抛进汇丰楼伙计的怀里,换来伙计殷勤的笑容,毕恭毕敬将三人引至楼上包厢。
上完菜,伙计便退了出去,贴心关上了门。
三人分案而食。
妘缨夹了樱桃煎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一番,不由微微皱眉,没再碰那道樱桃煎。
“小姐怎么不吃?”饭毕,阿圆注意到她桌上动也没动的樱桃煎,不由开口问道。
妘缨喝了口茶,微微摇头:“不好吃。”
不好吃吗?
阿圆将碟子里最后一粒樱桃放进嘴里,又看了眼凌识已经空了的碟子:“挺好吃的啊。”
妘缨见此便将自己桌上的樱桃煎放到阿圆桌上,一面道:“太甜了,樱桃煎不是这样的。”
阿圆重新拿起筷子,一边吃樱桃煎一边问道:“小姐还会做樱桃煎?”
妘缨笑了笑:“我不会做,只是喜欢吃。”
她说着目光有些悠远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一颗高大的樱桃树,有人在树上朝她喊:“小樱桃你快过来,你看这樱桃又大又红,给你做樱桃煎吃好不好?”
“小姐?”
眼前的画面随着这道声音很快消散了,妘缨回过神,看着阿圆一笑:“吃吧。”
她说完看向已经停了筷子的凌识:“你来找我,是想同我说做车夫的事?”
凌识忙道:“小姐明鉴。”
“我已经和我大伯他们商量过了,他们也同意我随小姐去京城,给小姐当差。”
第58章 抢功
凌识说到这里有些兴奋,在江宁府生活了近二十年,还从未看过江宁府之外的风景,更别说还是去京城了。
其实他大伯和大伯母原本是不同意的,京城距离江宁府千里之遥,有个什么事都不能及时通信,又担心京城居大不易,遇到麻烦无人帮衬,他磨了不少嘴皮子才让他们答应。
这些日子,大伯和堂哥他们连地里的活儿都顾不上了,一直在给他准备行李,只怕他在京城过得不好,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去京城的想法。
凌识看着妘缨,他总觉得,跟着这位小姐,他的人生或许会有大造化。
妘缨自然不知凌识与家里人的周旋,听凌识提到他大伯,想起他家里的情况,她问道:“你大伯家还佃着范家的田地吗?”
凌识点头道:“是。”
“除去吃喝,每年能剩多少余粮?”妘缨又问。
“没有余粮,每年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租,也只是勉强够一家子吃喝罢了。”凌识回道,不由叹了口气,“碰上有时候收成不好,交不上租,还得倒贴。”
庄稼人看天吃饭,一旦天公不作美,一年到头也就白干了。
主家可不会管你天灾不天灾收成好不好的,他们只用等着收租就是,交不上租,就得佃户自己掏钱抵上。
“除了租佃来的地,你大伯自家可有田地?”
“有,但家里人口多,自家田地不够温饱,这才佃了地来种,前岁大伯生病,为了治病买药又卖掉了两亩,所以今年也就多佃了几亩地。”
妘缨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你大伯除了种庄稼,可还会种别的?”
种别的?
凌识一怔,问道:“不知小姐说的别的指的是什么?”
“花草,或者,药材。”妘缨道。
“这个还要问我大伯才知道。”凌识想了想说:“都是地里的东西,想来和种庄稼也差不多。”
“那还是有些不同的。”妘缨摇头,“你回去问问他,就说我手里有些田产,想要种药材和花草,问他愿不愿意接手,若是有意,可来找我详谈。”
凌识愣住,他知道许多大户人家的田产土地都是雇人来进行管理,负责收租、监督佃户等日常事务,管事的庄头不仅有工钱领,还包吃住,若是收成好,还另外有赏赐,一年下来,能得不少钱。
就如范家庄子上的方管事,不过当了两年的庄头,就盖了大房子,成了有奴仆伺候的老爷,在他们面前都威风八面的。
他大伯也曾在方管事手底下讨生活,每年为了能继续租范家的地,还得给方管事送好些孝敬。
没想到转眼间,这样的好事就砸到他们凌家头上了。
“我回去便和大伯说。”凌识激动说道。
太好了,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家里就能有钱供松哥儿和柏哥儿读书了。
凌识满心欢喜,与妘缨主仆二人在酒楼门口分别,往家里赶去。
妘缨和阿圆则继续逛街。
江宁府地处繁华,代表着大周经济前沿。
前世的妘缨,从出生到十八岁离世,从未走出过西南。
十年过去,市面上流行的东西都换了样,吃的,喝的,穿的,玩的,各有各的新奇。
妘缨看得很认真,一边感受江南风物人情,一边默默弥补自己这十年的空白。
阿圆好几年没这样逛过街了,如同出了笼的鸟,玩得不亦乐乎。
“小姐,你看这簪子好看吗?”
两人停在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阿圆拿起其中一支蝴蝶发簪问道。
妘缨看了眼:“好看,你喜欢就买下。”
阿圆将发簪在她头上比了比:“奴婢觉得这簪子与小姐更配。”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后头传来一阵喧闹。
“让让,让让。”
“让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谁啊?”
两人转身看去,见一队官差正在驱赶街上的行人。
在这队官差的身后,一辆又一辆的囚车正缓缓驶来。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抓了这么多人?”
“咦?怎么还有两个光头和尚?”
“呀!那不是梵音寺的静海大师和静慧住持吗?”有人认出来。
“他们犯什么事啦?怎么被抓了?”
“听说梵音寺被查封了。”
“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查封梵音寺?”
“不清楚,好像是与前些日子范家小姐被杀的案子有关吧。”
妘缨看着囚车里的人,心中了然,这梵音寺果真牵扯甚大。
“后头这些又是谁?”
“那怎么看着有些像郭大老爷呢?”
“郭大老爷?哪个郭大老爷?”
“在石桥镇做瓷器生意,与范家结亲那个。”
“好像还真是他,他旁边那个是他太太,对面那个是他大儿子,我之前在庄老爷子的寿宴上见过他们一家人,就是他们没错。”
“这是怎么个意思,儿子杀了未婚妻,一家人都得跟着坐牢?”
“这可是稀奇了。”
囚车缓缓离去,街上的民众还在议论纷纷。
妘缨收回视线,对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的阿圆道:“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阿圆答应一声,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妘缨身边,一边叽叽喳喳:“小姐,那真是郭家大老爷和郭大太太,之前范家办喜宴,我见过他们。”
“他们一家子竟然都被抓起来了,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这是不是就是戏文里说的抄家?”
“郭家得是犯了多大的事,才会被抄家。”
妘缨笑了笑:“等官府出了公告就知道了。”
她话说完,忽地一阵风起,天突然阴了下来,抬头一看,却是乌云遮住了太阳。
“风雨欲来啊。”一旁经过的老丈感叹一句,加快了步伐,匆匆离去。
“小姐,好像要下雨了,咱们快些走。”阿圆道。
“好。”
两人加快脚步,然而没过多久,便听一阵噼啪声起。
大雨如注。
两人无奈只得暂时在街边铺子的屋檐下躲雨。
“都怪奴婢,出门没想起带伞。”
妘缨将阿圆手里的包袱接过来,给她腾出一只手擦脸上的雨水。
“无碍,这雨不会下多久,应该一会儿就停了,咱们等等便是。”她说道。
天色变得突然,大约未曾想到上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变了天,不少行人都和她们一样在檐下躲雨。
“那边是什么铺子,怎么那么多人?”等得无聊,有人开口攀谈起来。
妘缨和阿圆也跟着看过去,见她们斜对面一家铺子,此刻正人满为患,喧闹声隔着大雨传过来。
“那牌匾上不是写了?范氏药铺。”有人接话道。
“我又不识字,哪里知道它写的什么。不过什么时候药铺也成了香饽饽了,买药还要靠抢的,近来这么多人得病吗?”
“补药也是药嘛,你没听说吗?范家大太太前些日子不小心小产了,大出血,险些丧命。”
“小产?这我倒没听说,但是这小产和补药有什么关系?”
“嘿,重要的不是小产,而是大出血,你可听说过哪个孕妇大出血还能救回来的?”
“那范大太太是没了?没听说范家又办新丧啊。”
“当然还活着呢,听说当时人都几乎没气了,大夫和稳婆都说让准备后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一碗药下去,血立马就止住了,人活了。”
“嚯——还有这等奇药?”
“世上哪有这样的药,是药师佛显灵呢,范家有药师佛庇佑,有病的都去范氏药铺买药了,没病的也买两幅补药回去吃吃,谁不想沾些佛光?”
“真的假的?有这样的事?你不是骗我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这消息近日都传遍了……”
两人的说话声一字不差传进妘缨和阿圆耳中。
“好不要脸!”阿圆气愤道:“明明是小姐你……”
她声音有些大,那边说话的人不由看过来。
妘缨看了她一眼,阿圆立刻收了声。
“小姐,明明都是你的功劳,大老爷竟然抢你的功劳给范家贴金。”阿圆杏眼圆睁,咬牙小声道。
还药师佛呢,真正的药师佛明明是她家小姐。
妘缨看着药铺里为了抢药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们,微微一笑。
“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不急。”她说道。
阿圆看着妘缨气定神闲的模样,怒火稍缓,她家小姐向来有主意,自从回来,范家就没在小姐手里讨过好。
听小姐这话,范家恐怕又要倒大霉了。
这样一想,阿圆顿时不气了,心情明朗起来,笑道:“小姐真厉害。”
妘缨看着屋檐外,道:“雨停了。”
躲雨的行人再次汇入大街,只怕再次下雨,皆匆匆往家里赶。
妘缨和阿圆回到范家时,天已经黑了。
“姑姑,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素秋打开匣子,看到匣子里的樱桃煎。
“你喝药苦,正好配这个吃,这个甜。”
“好,多谢小小姐惦记奴婢,也谢谢我们阿圆。”
“嘿嘿,姑姑不用谢我,是小姐买的,姑姑我跟你说,你没和我们一起出去可真是亏了,今日街上可热闹了……”
屋内烛火昏昏,照着三道人影,拢住一方温暖。
……
……
翌日一早,凌识便来了范家门口,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他大伯。
妘缨得到通报,换了身衣服便带着阿圆和素秋出了门。
素秋是专门向凌大伯当面表示感谢的。
“在庄子上,若非你们多有照顾,时常接济,恐怕我早就死了。”
三人在茶楼包厢坐了,素秋便朝凌大伯大礼拜谢。
吓得凌大伯腾的一下起身,险些掀翻了椅子。
“这这这如何使得?”他忙要将人扶起来,又不敢伸手,还是凌识上前帮他解了围。
凌大伯松了口气,道:“妹子这话可就见外了,若非你家阿圆丫头,我们识哥儿才是早就被淹死了,你们才是对我们有大恩呢。”
素秋起身,笑道:“救了识哥儿的是阿圆,我是沾了阿圆的光,该谢还是要谢的。”
“都是一家人么。”凌大伯笑呵呵道。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凌大伯这才看向妘缨。
“呃,您便是阿圆的小姐吧?”面对妘缨,他有些紧张。
“是。”
凌大伯手放在桌下,搓了搓膝盖,道:“我今日过来,便是想问问小姐昨日您让识哥儿转告我的事。”
“嗯,你想问什么?”
“不知小姐问我愿不愿意接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聘你做庄头管事的意思,我把地交给你,无论你是雇人种,还是你自己种,都随你安排,只不过种什么得由我来定。”
虽然早做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妘缨说聘他做管事,还是让凌大伯心跳得快了些,他忍不住问道:“小姐是看在阿圆和素秋妹子的面子上,所以为了照拂我们,才特意雇识哥儿做车夫,给那么高的工钱,又聘我做庄子的管事的吗?”
他正要说不用这样,他们在庄子上对阿圆和素秋的照顾都是应该的,就听面前的女子开口。
“不全是。”她说道。
凌大伯一愣。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是因为我在江宁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凌大伯沉默下来,莫名有些心酸。
识哥儿和他说过,这位小姐是范家的表小姐,范家几个老爷便是她的亲舅舅,而她如今暂住在范家,听说范家的人对她不好。
明明舅舅就是江宁府人,她却说自己在江宁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宁愿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外人——
可想而知她在范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凌大伯没有沉默多久,他眼神认真起来,正色道:“识哥儿和我说,您想种花草和药材?”
“是。”
“不知是哪一处的田地?”
妘缨一笑摇头:“这个要等我过些日子拿到地契才知道。”
什么?
凌大伯愕然,所以没有地契?
那他们在这儿规划了半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万一拿不到地契,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他这“庄头”不会是黄粱一梦吧?
就说这好事不可能轮到他头上的。
“放心。”看出凌大伯的担忧,妘缨道:“那是我母亲和外祖母留给我的嫁妆,只不过暂时放在别人那里保管,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拿到。”
一听是嫁妆,凌大伯顿时放心了:“原来如此,小姐请放心,我以前常在范家的药园做短工,药材怎么种,我还是知道几分的。”
第59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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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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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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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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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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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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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问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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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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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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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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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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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认人
“但当初你娘生下你,也没告知我们一声,我还是后头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都已经三岁了。”
云老夫人话音刚落,素秋便没忍住出言反驳:“不可能!我们小姐知道自己有孕,便往京里去了信,后来小小姐出生,我们老太太也写了信给你们,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云老夫人神情惊讶:“写了信?”
她拧眉:“怎么可能?府里从没收到过江宁来的信。”
素秋错愕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道:“怎么会呢?”
第一次没收到就罢了,偏偏两次都没收到,当真是没收到吗?还是收到了故意当作没收到?
素秋抿唇看着云老夫人,试图在她脸上看到心虚。
然而对方似乎比她还要惊讶疑惑,甚至还有些气愤——
云老夫人语气沉沉:“我们云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岂能任由自家血脉流落在外?若早知道范氏怀有身孕,怎会放任不管?”
“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我也给范老太太写了信,要派人去把孩子接回来,是她不肯,还在信里将我大骂一通,直言那孩子与我云家没有任何关系,我若是和她抢孩子,她就去官府告我们。”
“她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我儿子还要做官的,都是当娘的,她为女儿考虑,我为我儿子考虑,有什么错?她不愿放手,我总不能硬抢。”
云老夫人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乔氏忙上前抚了抚她的背:“母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反正如今缨姐儿也回来了,还提那些往事作甚?”
乔氏说完又回头看向妘缨:“缨姐儿,既然回来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现在再翻这些旧账,除了互相扯皮,有什么意思?”
“你是我们云家的小姐,血缘总斩不断的,云家好了,你才能好,不是吗?”
妘缨笑了笑点头:“夫人说的是,血缘总是斩不断的。”
她没忘记阿廿身上有妘氏血脉的事情。
这云家,她还要好好考察考察。
乔氏自是不知她心里所想,见她点头,也松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便带你认认人,也见见家里的姐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在内要互敬互爱,在外互相扶持,莫要丢了咱们云家的脸面。”
她说完看向云老夫人,询问道:“母亲,您说呢?”
云老夫人“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疲惫,道:“你安排吧。”
乔氏应下,忙吩咐人去叫各院的小姐们来。
随即她走到妘缨面前,从头上取下一支缠枝菊花纹鎏金钗,插进妘缨发间,笑道:“小姑娘家家的,穿戴鲜亮些才好,这是大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妘缨施礼道谢:“多谢大伯母。”
乔氏又拉着她走到坐在左边下首的丹凤眼妇人面前,顿了顿,才开口道:“这是你母亲。”
妘缨抬眼打量妇人一眼,这就是云仲远的第二任夫人赵氏了。
迟风所言,赵氏出身忠兴伯府,是伯府二房的独女,八岁时父母双亡,由大房伯父母抚养长大,现任忠兴伯是她的堂兄。
“二夫人。”她施礼道。
她没喊母亲,赵氏似乎也不在意,退下手腕上的玉镯替她套上,微微含笑道:“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
妘缨谢过。
这玉镯分量可够重的,乔氏看在眼里,不由多看了赵氏两眼,有些摸不准赵氏的心思。
“这是你三婶。”
三夫人徐氏也是云三老爷的第二任妻子,但她是续弦,云三老爷的前任妻子胡氏因难产而亡故,几年后才又娶了徐氏,徐氏与赵氏几乎前后脚进门。
如今徐氏也才三十出头
她长着一张银盘似的脸,五官小巧,眉眼精明,笑眯眯地拉着妘缨夸了一通“如花似玉”“蕙质兰心”云云,随即摘下手腕上的弦纹金镯子塞进妘缨手里。
最后是坐在末尾的年轻女子。
乔氏介绍道:“这是你大嫂。”
妘缨脑中立刻浮现迟风对宋氏的评价,宋氏出身河南宋氏大族,虽然她家只是旁支,但她父亲现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官职从五品,职权却大,不容小觑。
“大嫂。”她喊道。
宋氏身材娇小,个子只到妘缨的下巴,长相清秀,她给妘缨的见面礼是一对绿松石的戒指。
“先前不知道妹妹来,所以没来得及准备,妹妹别嫌弃。”
妘缨笑着道谢。
刚收完礼,便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们走进来,把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她们早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云家多了个姐妹,一进屋,那眼神便朝妘缨飘去,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又是审视。
到底顾着规矩,先上前给云老夫人见礼。
“请祖母安。”众女孩儿们齐声施礼喊道。
云老夫人脸上浮现笑意,点点头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又见过乔氏等其他长辈,这才站到一旁正大光明打量妘缨,眼神各异。
徐氏开口道:“七姐儿还病着,怕过了病气给母亲,就没让她过来。”
云老夫人点点头:“既病着,就别折腾了。”
乔氏笑着道:“以后不能叫七姐儿,要叫八姐儿了。”
既多了女孩儿,排行自然得重新调整。
按照年龄,妘缨排第四,是如今家里女孩儿们中最大的。
前头三个姐姐,乔氏所出的大小姐七岁时因病亡故,云三老爷的前妻胡氏所出的二小姐和三小姐,一个已经出嫁,一个因为早产,没挺过两岁就夭折了。
确定了排行,三个女孩儿在乔氏的指示下一一上前见礼。
“见过四姐姐。”
五小姐云苒是大夫人乔氏所出,遗传了乔氏的厚嘴唇,但眼睛又圆又大,看起来有几分娇憨。
六小姐云绮是三房的女儿,徐氏所出,秀雅文静。
七小姐云熹便是赵氏的女儿,与妘缨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云熹长得更像赵氏,尤其一双眼睛,与赵氏像了个十成十。
云家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是以家中三位老爷并无妾室,也无庶子女。
妘缨受了三位妹妹的礼,转身接过阿圆手里的包袱,从中取出三个锦盒来,递给三人,道:“这是我自己亲手制的香,里面加了药材,有安神清心之效,可以帮你们睡个好觉,做个美梦,送给各位妹妹把玩。”
三人皆愣了下,伸手接过锦盒。
云苒最按捺不住,直接打开来,见锦盒里放着五根细细的线香,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瞥见坐在上首的云老夫人,又死死忍下了。
“多谢四姐。”她僵硬笑道,伸手盖上盒子。
“不用谢,妹妹喜欢就好。”妘缨微微含笑,似乎没看到她的异样。
云苒打开锦盒没避着人,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那盒子里的东西,皆有些错愕。
这……也能拿来当作见面礼吗?
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
这还不如不送呢。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还是云老夫人开口:“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你父亲他们还在衙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几个兄弟也在学堂,傍晚才能归家,暂时不得见,你便先下去歇着吧,等晚上人到齐了,再介绍你认识。”
她看向赵氏:“既是你们二房的女儿,就住在你们二房院里,你看着安排。”
赵氏应声“是”。
云老夫人便命众人散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老二媳妇留下,我有些话交代。”
众人皆起身施礼应“是”,各自退了出去。
赵氏便命自己的贴身奴婢许妈妈先带妘缨去安置,她随后就到。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云老夫人才朝赵氏招手:“贞娘,过来坐。”
赵氏上前在云老夫人身旁坐下。
“这个孩子,当年也是意外,谁能想到范氏六年不曾有孕,偏偏和离之后有了孩子,我也是不知道这事,后来知道了,你已经有了宴哥儿,又怀了熹姐儿,我怕你多虑伤身,也就没敢告诉你,一来二去也就耽搁忘了。”
赵氏低垂着眉眼,没说话。
云老夫人打量着她的表情,拍拍她的手:“你也别往心里去,左右不过就是个女儿,日后大不了添一份嫁妆,早晚要打发出去的,碍不着你什么,你大可放心。”
赵氏笑了笑,温声开口:“母亲放心,既是二爷的孩子,我也会把她当亲女儿看待的。”
“你是个贤惠的。”云老夫人心下熨帖,看着赵氏的眼神愈发满意。
她转头吩咐颐寿堂的大丫鬟春兰:“去把我柜子里那套点翠花冠拿来。”
春兰应声进了里屋,很快捧着个匣子出来。
云老夫人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点翠嵌珠绒花冠,随即将其递给赵氏,道:“这花冠颜色鲜亮,年纪大的戴着压不住,年纪小的戴着老气,你这个年纪戴正合适。”
赵氏连忙推辞:“母亲,这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
云老夫人硬塞进她怀里:“给你你就拿着。”
赵氏推辞不过,只得接下:“那儿媳就收下了,多谢母亲。”
云老夫人微笑点头,这才放她离开:“去吧,四姐儿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看着赵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云老夫人嘴角慢慢拉平,挺直的身子松了下来,往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站在她身后的陈妈妈伸手替她按揉太阳穴,低声问:“老夫人,这说辞她们会信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云老夫人声音淡淡:“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范氏和那老太婆都死了,信我也烧了,谁能证明事情真假,她们难道还会去求证不成?”
她哼声道:“就算有证据证明我在说谎,她们难不成还真找我算账?别忘了这云家是谁做主。”
之所以和她们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面上好看,实际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撕破脸罢了。
陈妈妈笑着道:“老夫人说的是。”
“只是这四小姐,就这么简单被认回来了?”
“不认回来怎么办?你没看她是谁带来我云家大门口的?不将她放进府里,任她在外头乱说,没的败坏我云家的名声,还要连累老二,我绝不允许。”云老夫人说道,说完她忽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我倒是忘了问她,她怎会与荣国公世子扯上关系?”
……
……
被云老夫人惦记的妘缨,正被许妈妈带着来到二房的院子。
“四小姐以后便住这里。”许妈妈指着前面的院子说道。
妘缨抬眼望去,目光落到院门上方挂着的牌匾上,“海棠苑”三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许妈妈见状说:“这是二爷亲自题写的。”
如这院子的名字,院子里樯边种着一株垂丝海棠,高大茂盛,枝条伸展,探出墙外,一大半都伸进旁边的院子里。
“旁边是六、呃,七小姐的芙蕖院。”
两个院子紧挨着,只不过院门的方向一南一北,要串门的话还要绕一大圈。
“这院子虽然没有人住,但也会隔几日打扫一次,正巧昨日刚打扫过,直接就能住。”
许妈妈带着妘缨走了一圈,看了看院里的布局,见妘缨停下脚,这才开口问道:“不知四小姐可还满意?”
妘缨站在檐下,看着还算宽敞的院子,点点头:“就这儿吧。”
“好,那待老奴禀了二夫人,就让库房送需要添置的东西来,至于院里伺候的人……”
“伺候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许妈妈话还没说完,便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打眼望去,却是赵氏带着几个丫鬟进来。
“夫人。”许妈妈忙迎上去。
赵氏朝她“嗯”了声,随即走到妘缨面前,指了指自己身后三个丫鬟,道:“按规矩,小姐院子里伺候的一般是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洒扫丫头,一共六人,但因不知你来,没做准备。”
“这三人是我院里的丫鬟,暂时先让她们伺候着,等明日找了牙行,让人牙子选了人来,你再自己挑选合适的。”
第71章 众说
妘缨应声“好”。
赵氏朝三个丫鬟抬抬下巴:“还不过来见过四小姐。”
三人迈步上前,依次福身施礼:“奴婢秋云,奴婢秋燕,奴婢秋月,见过四小姐。”
妘缨点点头让她们免礼。
见赵氏看向阿圆,她开口介绍道:“这是我的贴身丫鬟阿圆,这位是素秋。”
阿圆和素秋上前见礼。
赵氏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阿圆,道:“这是宫里太医院出来的药,效果还不错,给你家小姐涂在手心伤口上,每日早晚各一次。”
阿圆和素秋皆是一怔,妘缨也有些意外,她伤在左手掌心,方才满屋子的人都未曾察觉,没想到赵氏竟然注意到了。
“多谢夫人。”妘缨施礼道谢。
阿圆接过瓷瓶,也跟着福身行了礼,但这次行礼要真诚多了。
赵氏神情淡淡,似乎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同几个丫鬟嘱咐了几句,便带着许妈妈离开了。
几个丫鬟各自去收拾屋子,阿圆站在妘缨身旁,看着手里的瓷瓶有些感慨:“没想到二夫人对小姐还挺好的。”
素秋却不太理解:“这二夫人,是什么意思?”
示好?还是在装贤良大度?
但装贤良大度不应该是当着别人的面装吗?颐寿堂那么多人,赵氏却并没有怎么表现,反而是私下来送药。
不会在药里下毒了吧?
素秋被这个想法惊了下,忙从阿圆手里接过瓷瓶,打开盖子看了看,又闻了闻。
药膏是乳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不懂药理,倒也闻不出什么。
妘缨看着她的动作,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笑道:“放心,这是好药,没下毒。”
也不至于下毒。
听到妘缨说没下毒,素秋放了心,将瓷瓶盖上,也不再探究赵氏的心思,抬起头来看向妘缨:“小小姐觉得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方才云老夫人与乔氏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这么把话题岔开了,她想插嘴都不能。
云老夫人那番说辞明明漏洞百出,小小姐不会真的信了吧?
妘缨笑了:“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
素秋微愣,不要紧吗?
“我娘郁郁而终是真的,我被丢在江宁府十六年是真的,云家从来不曾过问也是真的,老夫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妘缨淡淡说道。
是啊,小姐受的委屈是真的,小小姐受的苦也是真的,不论云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没收到信,是不是有过想要接小小姐回家的想法,都改变不了小姐和小小姐因为云家而受到的伤害。
素秋握紧了手里的瓷瓶,垂眼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妘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别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小姐说的是,奴婢给小姐上药吧。”
“好。”
……
赵氏带着许妈妈出了海棠苑,便去了一趟库房,将海棠苑需要安置的大小物件列了单子,看着库房收拾出来,派人送去了海棠苑,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歇息。
进了屋,便见云熹正弯腰凑在桌前盯着桌上的点翠嵌珠绒花冠瞅。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赵氏的身影,脸上绽开笑:“娘。”
赵氏也露出笑意,见她额头点点汗珠,伸手拿手帕帮她拭了拭,柔声问:“热不热,娘让厨房给你做一碗冰酥酪。”
云熹高兴点头,随即指了指桌上的点翠花冠,问道:“娘,这花冠是祖母给你的?”
“嗯。”赵氏在桌边坐下,端起丫鬟刚上的茶吹了吹,一面道:“你若喜欢,留着给你做嫁妆。”
云熹挨着赵氏坐下,笑嘻嘻道:“这是祖母给娘的赔礼,我才不要。”
赵氏倏然抬眼,脸上笑容收起,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嘎达”一声。
“这话是谁教你的?”她转头盯着云熹问道。
赵氏平常性子柔和,发起怒来也平平淡淡,但云熹大气不敢喘,连忙收了笑低头认错:“我错了娘,我以后再不敢议论祖母了。”
“你知道错就好,大人的事,你小孩子懂什么,以后再敢嚼长辈舌根,你就给我去祠堂罚跪抄《孝经》十遍。”
云熹低头应“是”。
赵氏叹了口气,按按太阳穴:“你回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会儿,冰酥酪我让厨房送到芙蕖院。”
云熹施礼告退。
眼见云熹抹着眼睛跑出了正院,许妈妈不由开口:“小姐还小,夫人何必苛责?”
赵氏沉声道:“就是年纪小,才要好好教导,何况她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及笄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总要有数。”
她说完又吩咐许妈妈:“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你也要好生敲打一番,再敢在小姐耳边说些有的没的,全给我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许妈妈正色应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花冠:“夫人觉得老夫人的话可信吗?”
赵氏神情淡淡:“不管可不可信我都得信,难道还能为了这事跟老夫人闹不成?那是自找麻烦,自寻烦恼。”
“若她是个儿子,我恐怕还会担心两分,既是女儿,早晚要嫁出去的,我怕什么?”
“人还是要认得清,才能走得长远,认得清自己的身份,认得清自己想要什么。”赵氏看着桌上的花冠笑了笑。
许妈妈也笑了:“夫人想得明白就好。”
……
云熹哭着跑回自己的芙蕖院,把院里伺候的丫鬟们吓了一跳,忙围上来。
“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丫鬟采萝拿出帕子给她擦泪。
“可是又和五小姐拌嘴了?”
“谁欺负小姐了?”
众人七嘴八舌开口。
云熹正要说什么,忽地听见隔壁院子里的,停了哭,抽抽鼻子,问道:“那边是在做什么?”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由采萝开口:“那边如今给了四小姐住。”
府里人多口杂,瞒不住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府里多了位小姐的消息便传遍了。
这位小姐的来历也无可隐瞒,原是二爷前头那位夫人所出。
一说“四小姐”三个字,云熹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四小姐不是云苒了,而是那个新来的,与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而她也从六小姐变成了七小姐,不再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云熹咬了咬唇,手不由自主握紧了,听到手里传来“喀喀”的声音,这才发现这个便宜姐姐给她的见面礼还被她拿在手里。
刚被母亲训斥一番,她心里正有气,这气无处撒,此刻竟有了出口。
要不是因为这个姐姐的出现,祖母就不会为了安抚母亲赏给母亲花冠,她也就不会因此被母亲斥责。
“什么破烂东西,我才不要你的!”云熹两步奔到墙边,用力将手中的锦盒掷出去,冷哼一声,一跺脚转身冲进自己屋里。
锦盒从墙上飞过,落进海棠苑里。
阿圆看着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的锦盒,神情惊愕,随即上前将已经断成几截的香拾起来,心疼道:“这香可用了许多珍贵药材呢,还费了小姐不少功夫才做得。”
“不要就不要,还回来就是,干嘛糟蹋东西!”她起身怒视墙那边:“真是不识货,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妘缨正坐在树下石桌旁喝茶,看着丫鬟仆妇们整理屋子,见此只一笑置之,又宽慰阿圆:“无碍,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做的,她不要就算了,摔坏了便扔了吧。”
阿圆气哼哼地将香用帕子包好:“她不要我要。”
“你若想要,我那儿还有完好的。”妘缨说道。
“这香断了也能使,扔了可惜了。”
妘缨无奈摇摇头,见劝不动,也随她去了。
此刻大房院里,也正在说香的事。
云苒打开锦盒,将锦盒里的香拿出来闻了闻,忍不住撇了撇嘴:“也没什么特别,五根香也好意思拿来做见面礼。”
“娘,不是说她外祖家是江宁府富商吗?她怎的如此穷酸,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拿不出来?”她看向坐在窗边算账的乔氏。
乔氏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本,闻言头也没抬,道:“她外祖家有钱那是她几个舅舅的,她一个外姓人,能管她吃穿就不错了。”
云苒将锦盒盖上,转手递给自己的丫鬟玉桃:“赏你了。”
“谢小姐赏。”
云苒哼了声:“她就拿这么几根破香换走娘的簪子。”
乔氏抬头嗔她一眼:“我给的是我给的,我是长辈,与她给你们的不一样。”
“不过一支簪子,也值当你惦记,我何时短了你的首饰?你好歹也是大家小姐,别这么眼皮子浅。”
云苒噘嘴:“我就是气不过,她不送我也不说她什么,既然要送,那就拿出诚意来,拿几根香羞辱谁呢,谁稀得她那几根香。”
“反正我不喜欢她。”她哼声道。
“行了。”乔氏被念得头疼,挥手赶人:“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打扰我算账。”
云苒只得起身离开,走前顺道拿走了乔氏新买的一柄象牙团扇。
随即摇着团扇来到六小姐云绮院里。
云绮和妹妹云茹住在一个院子,此刻云绮正在妹妹的厢房照顾妹妹喝药。
云苒摇着扇子走进来,又拿扇子盖在鼻尖,微微皱眉看着云茹说道:“你这屋里味道好难闻,怎么也不开窗通通风?你也不嫌憋得慌。”
云绮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堂姐一向口无遮拦,倒没有坏心,便也没说什么,只将一颗蜜饯塞进妹妹嘴里。
云茹拥着被子半倚在床头,皮肤雪白,下巴尖尖,明明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却瘦弱得看起来像个八九岁的小孩。
她这病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体弱,隔一段时日就要病一次,屋里常年不断药,所以这药味儿就算开了窗通风,也没法儿完全散掉。
“四姐姐。”云茹轻轻喊了一声。
云苒嗤一声笑了:“什么四姐姐,你有新的四姐姐了,以后你要喊我五姐姐。”
云茹一愣,不明所以,忍不住看向云绮。
云绮便简单将事情说了。
方才她回来时,云茹还没醒,醒了又吃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事。
“对了,四姐姐还让我带了见面礼给你。”云绮想起什么,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把桌上的锦盒拿来。
因为云茹没去,所以见面礼由云绮帮着带回来了。
云茹听见有礼物,眼睛亮亮,好奇道:“真的吗?是什么礼物?我都好久没收过礼物了呢。”
云苒拿团扇掩着嘴笑:“你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云茹愈发好奇,直到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线香。
“这是什么?”她惊讶问道。
云苒笑嘻嘻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云绮无奈看她一眼,解释道:“是四姐姐自己亲手制的香,有安神清心之效。”
在这屋里待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味道了,云苒放下团扇,在一旁小榻上坐了,靠在小几上,笑道:“说那么多,不就是安神香,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廉价药材,咱们府里还缺安神香?”
“到底是亲手做的,也是心意。”云绮说道,拿起香闻了闻:“我闻着似乎有沉香的味道。”
沉香?
云苒哈了声:“怎么可能?她能买得起沉香?你怕是闻错了。”
沉香乃是极其珍贵的香料和药材,价格颇高,时下有“一两沉香一两金”的说法,尤其上品沉水香,“一两之值与百金等”。
就是她们这样的人家,也很少用得起沉香,也就只有祖母手里有一串沉香木做的佛珠串,非上等沉水香,而是半沉的栈香,却也很得祖母宝贝。
“你看她浑身上下,像买得起沉香的样子吗?”
云绮摇摇头,将香重新放回盒子里:“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不过好歹也是四姐姐一片心意,你不用也好好收着。”她又嘱咐云茹。
云茹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云苒撇撇嘴,正要说话,便听外头传来一道喊声。
“人呢?云绮跑哪儿去了?”
第72章 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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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父女
昌平长公主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不由落到张朝晖的桌案上。
她霎时起身,大步走到桌前,伸手就将压在书册下露出半个角的名单抽了出来。
方才张朝晖明显就是在藏什么怕她看见的东西,与她有关,又怕她看见,难道是茂儿的案子有什么问题?
“这是什么?”昌平长公主看着手里的名单,敏锐道:“这些人,莫不是都和茂儿的死有关联?”
张朝晖张了张嘴,怕昌平长公主乱想,引起误会,只得将事情简单说了,又道:“只是有嫌疑,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敢问长公主,三公子以前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现在何处?不知能否传他来问话?”
既是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从这份名单上来看,最有杀人动机的只有信国公府的小公子。
但看事情不能看表面,其中看似与袁三公子毫无关联的人,谁知道背后是否真的没有联系?
很多时候,彼此之间没有秘密的不一定是亲人,而是主仆。
别人不知道的事,贴身伺候袁三公子的小厮或许清楚。
昌平长公主扯了扯嘴角,看向张朝晖,淡淡道:“茂儿去后,他伤心欲绝,撞棺跟随而去了。”
张朝晖默然。
是被撞棺吧。
袁三公子出事,以昌平长公主的脾气,自然不会放过跟随伺候的下人。
“这还有什么需要查证的。”昌平长公主忽然开口。
张朝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昌平长公主,该来的还是来了。
“除了封景阳,还有谁敢对本宫的儿子下手?”昌平长公主看着名单最后“封景阳”三个字,手中用力,纸张瞬间破开一条口子。
张朝晖忙道:“长公主,事情还未有查证,没有证据的事,不可随意定罪啊。”
“哈,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昌平长公主咬牙切齿,“他上个月才打青了茂儿的眼,心怀不忿,动手杀人有什么不可能的?”
张朝晖满头汗,他就知道,一旦遇上安乐长公主,昌平长公主必将毫无理智可言。
“长公主……”
昌平长公主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看向张朝晖,一双美目萃着寒冰,冷声道:“本宫知道张大人心有顾忌,所以本宫不为难你,这公道,本宫自己去讨就是!”
说完她将纸团往桌上一拍,扶着嬷嬷的手起身便往外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张朝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一旁下属上前,担忧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朝晖语气沉郁,无奈道:“本官进宫一趟。”
昌平长公主闹事去了,他自然也得去找个靠山才好。
今日天阴阴沉沉的,一如张朝晖的心情。
他步履匆匆进了宫,一路来到垂拱殿,正见一人从殿中出来。
那人一袭紫袍,腰间佩着金鱼袋,面容清俊,风姿卓然,举手投足间透着历经岁月的从容不迫,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如松如竹,风过而不折,雪压而愈清。
张朝晖含笑上前施礼:“云大人。”
此人正是大理寺卿云仲远。
“张大人。”云仲远神情平静,只微微点头,似乎没有想要与他攀谈的意思,径直迈步,却被张朝晖喊住——
“云大人!”
云仲远停了脚转身看向张朝晖,目露疑问:“张大人有事?”
张朝晖笑着上前,做恭喜状:“还没恭喜大人与女儿团聚,共享天伦。”
云仲远一怔,不解道:“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朝晖亦是一怔:“大人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什么?”
“大人的长女不是从江宁府回来了吗?难道云大人还没见到人?”
张朝晖说着心中便是咯噔一下,那日是荣国公世子送云姑娘回的云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却听云仲远怔然问道:“在下只有一女,何来长女之说?江宁府又是……”
他说着一顿,似乎想起什么,眉头微拧,看着张朝晖刚想开口,便见垂拱殿里一内侍走出来,喊道:“府尹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张朝晖不及多说,只得朝云仲远拱拱手:“那下官就先进去了。”
云仲远目送他进了殿,转身出宫。
回到衙门,也到了下值的时候,寺里几位同僚皆准备离开,见到他,笑着招呼了一声:“大人今日又不回家吗?”
“大人忙于公务,也该注意身体才是。”
云仲远已经连着两日没回去了,原本今日也是不准备回的,但垂拱殿门口张朝晖的话令他有些在意,他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收拾东西出了大理寺,进了家门,官服都来不及换,径直先去了颐寿堂。
颐寿堂里,云老夫人正在逗着曾孙玩。
宋氏和云岱成婚七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贤哥儿今年五岁,女儿恬姐儿刚满两岁。
“来,曾祖母喂我们恬姐儿吃糕糕。”
“曾祖母,我也能喂。”
“哎哟,我们贤哥儿还知道照顾妹妹了,真是个好孩子。”
言笑晏晏,温馨慈爱。
母亲是真心喜欢小孩子,站在颐寿堂门口的云仲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二爷回来了。”
丫鬟的问候声响起,屋内静了静,云老夫人道:“老二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云仲远迈步进屋,先给云老夫人请了安。
一旁的宋氏起身行礼,喊了声“二叔”。
云仲远微微点头。
云老夫人上下打量云仲远一番,有些心疼道:“忙了好几天,累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一盅鸡汤,好好补补身子,你公务重要,也要多注重身体。”
云仲远应了。
“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上朝?”
云仲远没动,只看着云老夫人:“母亲,这几日家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云老夫人一怔,这才想起来妘缨的事,因为不想看见那张脸给自己添堵,所以暂时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让跟着嬷嬷好好学规矩,本就不放在心上,两日没见到人,倒让她一时没想起来。
“是有些事。”云老夫人道,将怀里抱着的恬姐儿交给宋氏。
见云老夫人和云仲远有话要说,宋氏识趣地告退。
云老夫人看了陈妈妈一样,陈妈妈会意,带着屋内仆妇们都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云老夫人和云仲远二人。
“你是从何处听说家里有事?”云老夫人开口问道。
“从同僚口中听说的。”云仲远在下首圈椅上坐下,面色沉沉看着云老夫人,等着她说明。
云老夫人垂目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茶,将妘缨的事照着之前的说辞再和云仲远说了一遍。
云仲远皱眉:“母亲为何不告知我?”
“我如何告知你?我也不知道这事,后来知道了,贞娘刚怀了熹姐儿,她怀熹姐儿的时候,怀相不好,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哪里受得住刺激,我总要先顾着这头。”
“再说那时候你又在外地任职,一连好些年,各地辗转,甚少回来,我去哪里和你说?”
“江宁府那边不愿放人,我还能硬抢不成?之前你和范氏和离两家就闹过一通,京城全在看我们笑话,我不要脸面,你和你大哥总还要吧?”
云老夫人说着脸红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起当年那场闹剧羞的,云仲远忙起身赔罪:“母亲息怒,是儿子的错,让母亲受累了。”
“我的儿。”云老夫人一时眼泪婆娑:“只要你们兄弟三个过得好,就是让我立即死了也甘心了!”
“母亲!母亲莫要如此,是儿子错怪母亲了,还请母亲保重身体,儿子再不说了。”
又安慰了一阵云老夫人,云仲远这才告退:“母亲好生歇息,儿子去看看她。”
“去吧,也该见见的。”
看着云仲远渐行渐远的背影,云老夫人慢慢擦掉脸上的泪,嘴角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
……
云仲远先回了正院换衣服。
赵氏正在教云熹插花。
“二爷回来了。”
听见丫鬟的通禀声,赵氏和云熹一同起身相迎。
“老爷。”
“父亲。”
云仲远点点头,看了云熹一眼:“熹儿也在?”
云熹低着头轻声回道:“在和母亲插花。”
云仲远“嗯”了声,没再说什么,抬步进了内室,赵氏跟在他身后,服侍他换衣服。
“女儿想起还有先生布置的课业未完成,就先回去了。”
“去吧。”
云熹暗暗松了口气,抬脚就跑。
赵氏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由抿了抿唇。
替云仲远系好腰带,整理好衣服,赵氏这才开口提起妘缨当日归家发生的事。
云仲远“嗯”了声:“我已经听母亲说了。”
他整了整衣袖,看着赵氏道:“家里多添一个人,也是好事,以后就跟熹姐儿一样养着就是。”
赵氏垂首应“是”。
“我去看看她,她现在住在哪里?”
“在熹姐儿隔壁的海棠苑。”
赵氏将云仲远送出门,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半晌,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也未能收回目光。
虽然选择给人做继室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清楚了,她不会奢求男人的宠爱,只求身份地位,但嫁进来才知道这其中的苦楚。
身份地位是有了,可夫妻不像夫妻,倒像是上司和下属。
就连儿子女儿,也都不喜欢与父亲亲近。
或许人就是贪心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想奢求更多。
赵氏的心事云仲远自然不知晓,他凭着模糊记忆来到海棠苑所在。
这边是女儿和儿子以前的住处,他平常几乎不曾踏足,以致差点走错了道。
还是院里那株高大的海棠给他引了路。
海棠苑的院门打开着,一眼能看到里面侧对着他坐在石桌旁的少女。
少女一身湘妃色绣花大袖长裙,如一朵亭亭玉立的海棠花,与墙边那棵郁郁葱葱的垂丝海棠相得益彰。
她一手端着茶杯品茶,一手翻着桌上的书页,娴雅文静,怡然自得。
“老爷!”
一声惊叫打破了院里的气氛。
素秋看着立在门口的云仲远,手里的果盘一时没拿稳,一颗石榴咕噜噜滚落,落到妘缨脚边。
坐在妘缨对面的嬷嬷一个激灵站起身来,随即有些忐忑地看着云仲远。
阿圆眨眨眼,好奇地打量他。
妘缨倒是平静,弯腰捡起脚边的石榴放到桌上,这才看向云仲远,并未起身。
“素秋见过老爷。”素秋很快收敛了情绪,眼眶微红,上前施礼。
云仲远看着素秋恍惚一瞬,才从脑海深处找出记忆:“是素秋啊,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是,奴婢老了。”素秋神情复杂地笑了笑:“老爷风采依旧。”
终究岁月不饶人。
云仲远摇摇头,看向树下正看着他的女孩儿,这次他看到了正脸。
这就是曾经他和范氏心心念念期待了六年的孩子吗?
她脸上确实有他和范氏的影子。
云仲远心情复杂,若是十六年前,这个孩子到来,他一定会很欢喜。
毕竟少年夫妻,他和范氏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但这些情爱随着无子的压力,渐渐被消磨,直到精疲力尽。
如今时过境迁,范氏已经不在了,他也早已经有了可以向母亲交差的孩子,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他并无欢喜,也无厌烦,多一个女儿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不同。
妘缨也正打量云仲远,从外形看,确实担得起探花的名头,哪怕青春不再,也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或许是久居官场的缘故,身上带着几分威严,气势凛然。
“你……”见她不说话,云仲远一时也语塞,他平常公务繁忙,和儿女相处不多,竟还有些生疏。
迟疑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妘缨回道:“我叫云缨,结缨伏剑的缨。”
结缨伏剑?
少有人用这个词介绍自己的名字,一般都会说“终军请缨”,云仲远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妘缨一眼。
沉默片刻,他才继续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母亲当年回江宁府还怀着身孕,并且生下了你,你……”
第74章 秘闻
“你莫要怨怪你祖母,你祖父去后,家里全靠你祖母操持,她劳神累身,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将你丢在江宁府不管。”
妘缨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云仲远被看得尴尬,似乎也觉得理亏,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回来了,日后便是云家的女儿,自有家里为你撑腰,你便安心住下,不会再有人怠慢你。”
妘缨忽地笑了,开口道:“家里当真能为我撑腰吗?”
见她终于肯接话,云仲远不知为何,莫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只要你不是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云家自会护着你。”
“有父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妘缨微微一笑,慢慢说道。
听到这声“父亲”,云仲远微微一怔,脸上难得带了两分笑意,只不过这笑意很快又消逝,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你好好学规矩。”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素秋眼里还带着红痕,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隐没,端着果盘的手收紧,指甲刮过瓷面,发出两声刺耳的声响。
声音引起站在她身旁的阿圆的注意。
“素秋姑姑,你怎么了?”阿圆问道。
众人闻言也都看向素秋。
素秋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只是看到老爷,想起了以前小姐还在的时候,有些伤感。”
见阿圆目露担忧,她伸手摸摸阿圆的头:“我没事,都过去了。”
妘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素秋垂下视线,将果盘放到妘缨面前,拿起桌上的石榴,用小刀划开,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是一颗颗红宝石。
“小小姐,尝尝这石榴甜不甜。”她将一瓣石榴递给妘缨。
妘缨看她一眼,弯唇一笑,伸手接过来,拈起一颗石榴放进嘴里,笑道:“很甜。”
素秋也笑了,又拿一瓣分给对面的嬷嬷:“魏嬷嬷也尝尝,这两日教我们小小姐学规矩,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都是老奴该做的。”魏嬷嬷拿着石榴笑说道,心中却腹诽,什么辛苦,她根本就没教。
其实老夫人派她过来,主要目的也不是要她教这位四小姐规矩,不过是借着教规矩给这位四小姐一个下马威罢了。
作为受云家荣养的嬷嬷,老夫人的话她自然没有不遵从的理,但无奈——
四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仅如此,这位四小姐还简单粗暴地向她展示了一番海棠苑的规矩——
徒手掰断了她的戒尺!
那戒尺可是楠木做的,坚硬厚实,就这么被四小姐轻松掰断了。
她毫不怀疑,对方也能轻松拧断她的手,或者脖子。
魏嬷嬷呵呵笑着,摸摸脖子,又摸摸袖子里沉甸甸的荷包,剥下一把石榴塞进嘴里,满口香甜。
她舒心地叹了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钱拿又不用干活,还能在这院子吃香喝辣,有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干嘛非要找死?
她看这四小姐有礼得很,根本不用学什么规矩嘛。
有礼的妘缨翌日一大早就带着阿圆违背云老夫人的命令出了门。
两人走到角门处,果不其然被门房拦下了。
“四小姐,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您不能出门。”门房挡在门口说道。
然而他话刚说完,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银元宝。
门房瞪大眼,错愕抬头看向阿圆。
阿圆将银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现在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吗?”
面前的银元宝看着分量就很足,绝对超过五两,门房不由咽了下口水,这一个银元宝,抵得上他半年的月钱了,可是——
“还请四小姐见谅,小的不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他施礼说道,态度恭敬多了。
虽然这钱很诱人,但为了这钱搭上前程还是很不值得的,不过不妨碍他和四小姐打好关系。
没想到穿着素朴的四小姐竟然这么有钱,还这么大方。
妘缨闻言点点头,问道:“也就是说,你要是放我出去了,你会受罚?”
“是。”
“那要是不是你主动放我出去的呢?”
门房一愣,不明所以:“四小姐此话何意?”
妘缨微微一笑,将银元宝塞进他手里:“拿着吧,就当做我给你的赔礼。”
赔礼?
门房再次一愣,正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就见面前的女子抬起手,还没等他反应,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身子一软。
原来是这个赔礼啊,门房心中想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抓着银元宝拢进袖子里,随后陷入昏迷。
妘缨看了阿圆一眼,阿圆立刻两手张开放到嘴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喊了一通,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过来查看,两人才施施然迈步出了门。
“小姐,凌识打听过了,北安街离这里不算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小姐看咱们是走路过去,还是让凌识把马车赶过来?”
她们入府后,凌识便被安排去了马厩,云家原本有车夫,多添一个人就一份花销,执掌中馈的乔氏曾委婉提议将凌识辞退,被妘缨以“凌识吃穿月钱她自费”为由拒绝。
不用云家出钱,乔氏自然乐意,也就没再提这事。
妘缨看着外头人来人往,道:“走过去吧,也逛一逛,认认路。”
“好。”
两人缓缓漫步而行。
此时天色还早,清晨的阳光才刚刚洒落,但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楼,胭脂铺,茶馆酒肆……
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彩旗招展。
这就是京城。
江南已足够繁华,却也比不过京城的金碧辉煌。
阿圆四下张望,时时发出惊叹声。
“小姐,京城果真繁华。”
天子居所,能不繁华吗?
妘缨笑了笑,朝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明明灭灭,分辨不清。
两人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呼喝声,道路上的行人连忙散开,妘缨和阿圆被推挤着让到路边。
只见一辆带有皇家标识的马车由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们簇拥着,缓缓而过。
有初到京城的外乡人不由发问:“这是哪位王公大臣出行?”
“是晋王妃的仪仗。”
妘缨身子一僵,倏然抬眼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王妃啊,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阿圆忍不住激动拉住妘缨的手臂:“小姐,是王妃呢。”
那可是比她之前见过的平南侯还要尊贵的皇亲国戚呢。
不过再尊贵,也尊贵不过长公主,阿圆想到自家小姐还与昌平长公主面对面说过话,又觉得王妃也不过如此,心情不由平静下来。
“还是小姐您厉害。”她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却见小姐似乎有些不对劲,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阿圆大惊,忙抚着妘缨的背:“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您别吓奴婢!”
妘缨屏住的呼吸放开,空气涌进胸腔,她用力喘了口气,扬唇笑起来,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没事。”她说道。
街边的路人还在议论刚刚过去的晋王妃。
“晋王妃这是又去相国寺礼佛去了。”
这人说完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笑什么?”外乡人不解。
“外地来的吧?这都不知道?”
这话勾起了外乡人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烦请老哥给说说呗!”
“这晋王妃说是去礼佛,其实是去求子呢。”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他声音虽小,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有知情人也跟着笑。
笑得那外乡人莫名其妙的:“这求子不是妇人常情?有甚好笑?”
“倒也不是笑这个,只是这晋王妃与晋王成婚八年,求子也求了八年,每隔三个月就要往这相国寺跑一趟,却偏偏连着两胎都生了女儿,这也罢了——”那人说着又压低声音:“偏偏两个女儿还都不满一岁就夭折了。”
“都说这晋王妃是得罪了送子娘娘呢。”
“说起来也是可怜人。”
“嘁,人家王妃之尊,用得着你一个泥腿子可怜?”
“那怎的?我一个泥腿子就不能可怜人了?”
“人家吃的什么住的什么,你吃的什么……”
两人争执起来。
妘缨转身迈步:“走吧。”
阿圆忙放下热闹跟上。
“小姐,果然是京城呢,没想到奴婢有一天还能听到皇亲国戚的秘闻。”
妘缨神情平静:“既然能让你听见,便不是秘闻。”
“也是。”阿圆点点头,很快将此事丢开。
两人又走了一段,阿圆忽然指着前面,眼睛一亮:“小姐快看,那是不是就是咱家的茶馆?”
前方一座二层茶馆屹立在街角。
茶馆檐下挂着青帘,帘上写着“福顺茶馆”四个字,还在下头绣了个茶壶的样子。
这福顺茶馆,乃是嫁妆里唯一一家位于京城的铺面。
范老太太当初给女儿备嫁妆,特意在京城购置了几间铺面给女儿,穿的衣裳,用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还有吃的蜜饯铺子,再加上这间茶楼,都是按照女儿的喜好来准备的,就为了让女儿能在京城过得舒心。
但不想后来夫妻两人和离,嫁妆一分为二,胭脂铺子和蜜饯铺子给了云家,金楼卖了,剩下这间茶馆,因为急着启程回江宁,便没盘出去,再加上这些年生意一直还不错,就这么留了下来。
妘缨和阿圆迈步进了茶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伙计蹲在楼梯口打盹。
“怎么回事?”阿圆不解:“不是说生意很好的吗?”
这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阿圆的声音惊醒了打瞌睡的伙计,伙计睡眼惺忪睁开眼睛,看到两人眼前一亮,忙上前:“小姐里面请,二楼也还有位置,小姐看看想在大堂还是上二楼?”
阿圆看着他问道:“你们这茶馆怎么没客人?”
伙计呵呵笑道:“二位姑娘不就是客人吗?”
妘缨道:“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谁叫我?”
她话音刚落,便见通往后院门口的帘子被掀起,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目光一扫,看向妘缨和阿圆:“我是这家茶馆的掌柜,是你们找我?不知是有何事?”
妘缨从袖中取出茶馆的房契和地契,展示给掌柜的看:“我是这间茶馆的东家。”
东家?
掌柜的和伙计皆是一惊,掌柜伸手接过契书,认真看过。
片刻,他抬头,有些疑虑道:“这茶馆何事易了主?”
他怎么没收到消息?
“也不算易主。”妘缨如实道:“这茶馆是我娘的嫁妆,我是这茶馆原本的东家的女儿。”
这间茶馆在阿廿的母亲去后,便一直是范老太太在管,范老太太去世,便落入了范家手中。
王掌柜是范家接手后新换的掌柜,他并不清楚范家的事,听到妘缨说这茶馆是嫁妆,不由愕然。
“这……”他还有些迟疑:“待我去信江宁府问问东家,再……”
王掌柜话还没说完,便被阿圆打断——
“嘿,我说你这人,也忒笨了,这房契地契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你东家就在你面前呢,就是我家小姐!你还要给哪个东家写信?”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掌柜的。”
阿圆嫌弃地上下看了眼他。
王掌柜脸色涨红,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妘缨在桌边坐下,看着王掌柜问道:“茶馆为何没有生意?”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东家的话,是因为这条街上最近新开了一家茶馆,请了商州有名的说书先生,客人都往那边去了。”
妘缨眉头微皱:“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都没积累下老主顾吗?”
“不瞒东家说。”王掌柜叹了口气,“福顺茶馆之前之所以生意好,是因为茶馆里的糕点好吃,但去岁东家、呃,前东家嫌给做糕点的师傅工钱太高了,减了糕点师傅的月钱,那师傅不肯干了,直接辞了差事。”
“后面茶馆生意就不行了,到今年初,街上那家新的茶馆一开,我们福顺茶馆彻底没了生意,小的正着急呢,没想到东家您就来了。”
妘缨点点头,看着王掌柜一笑:“既然茶馆没生意,那就换个生意做吧。”
第75章 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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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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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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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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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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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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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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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人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猫了一整个冬日的人们纷纷出门,三五结队,四六成群,赛马射柳,嬉戏赏景,好不热闹。
江宁府城郊的梵音寺,香火鼎盛,素斋鲜美,环境清幽,成为人们游玩的好去处。
拜过佛祖,赏罢春景,吃一碗可口斋饭,喝一杯山泉水煮的茶,而后在寺中提供的客房歇下,翌日清晨伴着鸟鸣和钟声醒来,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体验。
一时梵音寺游人如织。
三月十六是个晴天,日出东山,梵音寺被清晨的暖阳笼罩,仿佛沐浴着圣光,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很快被尖叫声所打破。
“死人了,寺里死了人了!”
“死人”两个字让寺庙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忙忙询问:“怎么回事?谁死了?”
“说是范家表小姐和六小姐,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客房里。”
“范家?哪个范家?”
“还能有哪个范家,做药材生意那个。”
一说“药材生意”,众人便明白了。
江宁府位于江南东路长江之畔,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如星罗棋布,商人如过江之鲫,许多天下闻名的产业皆在此处。
范氏药铺便是其中之一。
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手握无数救命药材也阻拦不了阎王爷要人。
只是一个人突然死了还可以说是天有不测,一死死两个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怎么突然死了两位姑娘?可知是怎么死的?”
“那位表小姐不知道,范六小姐肯定是被人杀死的,心都被挖了,浑身是血吊在房梁上,寺里已经遣人去报官了。”有知情人说道,表情满是惊恐。
“又是挖心?!先前发生在大觉寺和昙华寺附近的两起命案,也是被挖了心,官府不是抓到凶手了吗,这怎么又来一出?”
“听说凶手根本不是人,是专吃人心的妖怪!”
“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去!”
“寺里各出口已经封锁了,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做打算。”
这个消息让寺中香客又是一阵惶惶,但面对堵着门分毫不让的武僧,却也无可奈何。
梵音寺代理住持静海大师亲自出面向众人解释:“各位施主莫要惊慌,寺中出了这样的恶事,关闭寺门也是为了诸位安危着想。”
“官府的大人们还未到,眼下情形不明,凶手若是还留在寺中,有佛祖保佑,又有武僧守着,寺中这么多人,他定然不敢再行凶。”
“但倘若凶手早已逃脱,潜伏在路上,诸位孤身离开,人单力薄,万一遇上,岂不危险?”
一番话有理有据,成功安抚了焦急恐慌的香客们。
众人不再闹着要出去,胆小的聚在大殿谈论起两位姑娘的死,胆大的则向事发现场涌去。
此刻梵音寺的客房处,挤满了人,尤其是事发的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咦?怎么回事?这是谁?”
有新来看热闹的人在一片骂声中挤到最前面,还没看到死人,却先看见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姑娘被押着立在庭中。
那小姑娘形容狼狈,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了,衣服皱皱巴巴,染着血,混着尘土,鞋子也破了,露出雪白的袜子。
似是站不稳,整个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双脚几乎离地。
“这是范家的表小姐。”有人解释道。
那人闻言顿时色变,惊悚道:“范家表小姐?范家表小姐不是死了吗?”
他忙朝那边地上看去,看到地上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是活的,他没大白天见鬼。
“死的是范六小姐,这位表小姐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那人惊讶,意味不明道:“真晕还是假晕啊?”
两位姑娘同处一室,一个惨死,另一个却只是晕过去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虽然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看着不太像是能杀人的人,但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别人他们不敢说,但范家这位表小姐,却是能说道说道的。
范家虽然是商户,但在江宁府却比许多士族大家都要有名,除了生意做得大之外,还因为有个嫁入高门转眼又成下堂妇的姑奶奶。
二十多年前,商户出身的范家大小姐与当时的新科探花郎结为连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多少人羡慕其好命。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五六年,好命的范大小姐就和离回娘家了,在娘家住了七个月,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
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发展,为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范家由此出名。
那位姑奶奶诞下的一女便养在范家老太太膝下。
据说这位表小姐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性子就变得恶劣不驯,时常顶撞长辈,与家中兄弟姐妹也多不和。
照这样来说,干出杀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肯定是假晕啊,你们来得晚,还不知道吧,范家从那位表小姐床底下搜出一把沾着血肉的剔骨刀。”
“什么?!”
“还有还有,范六小姐死的东厢房里,地上全是血脚印,范家的人对比过了,就是这位表小姐的。”
“你们看她衣服上也都是血。”
“天呐,真是她杀的,太狠毒了吧!”
“小小年纪,如此残忍,真是灭绝人性。”
正在众人义愤填膺之时,一群丫鬟仆妇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东厢房出来。
妇人哭得双眼红肿,几乎站不住,但在看见院中被捆着的女孩儿时,却是立刻有了力气,冲上去掐住女孩儿脖子,嘴里喊着“还我儿命来”“白眼狼”“你怎么不死”等语,状若癫狂。
脖子毫无痛觉,但妘缨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掠夺,这让她恍若回到了被一箭穿喉的时候,偏偏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任人宰割。
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少,妘缨眼前发晕。
“太太,您冷静些,作恶之人自有天收,可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六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如此作践自己。”
好在范大太太的陪房廖妈妈理智尚存,忙劝阻了范大太太,免得她真的当众将人给掐死。
把人掐死了事小,落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第2章 嫌疑
“六小姐”三个字让范大太太惊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双眼血红,死死瞪着不停干咳的妘缨,声音沙哑道:
“你说得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她害了我的六姐儿,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死了?该让她游街示众,被万人唾……”
话还没说完,范大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太!”
丫鬟仆妇七手八脚将人扶住。
廖妈妈深吸了口气,一面命人将范大太太扶进房间,一面让婆子把妘缨暂时先关进西厢房,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两个婆子齐声应“是”,将妘缨双脚也捆了,直接丢进房间。
妘缨如同被砍断的藤蔓,柔弱无依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只能任由自己保持这个姿势,一边等身体恢复,一边思考现状。
情形有些混乱,但她现下也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结论似乎有些荒诞——
她确确实实是死了,但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也没有成为孤魂野鬼,而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阿念的小姑娘。
阿念。
那几个丫鬟婆子这样喊她。
想来就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是镜花水月,还是庄周梦蝶,或是真的借尸还魂。
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虚幻还是真实,都先活着再说。
而眼下她要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是要洗脱杀人嫌疑。
想到此,妘缨眼珠动了动,看向东厢房。
西厢房与东厢房正对着,她的眼神很好,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的情景。
此刻在东厢房的房间中央,正悬着一具女尸。
那女子雪白的里衣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胸口处尤甚,那里有个黑黝黝的大洞,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一张脸青白,眼睛睁得极大,表情痛苦而狰狞,在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恍若索命厉鬼,看起来尤为可怖。
而更为可怖的是,她的右臂,竟诡异地笔直抬起,一根食指死死指着前方。
妘缨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死得这样惨烈且古怪的,却是第一次见。
“啪!”
一声轻响,眼前的视线忽然被阻隔——
原是门外看守的婆子要了钥匙过来锁上了门。
窃窃私语声传来,妘缨轻轻叹了口气。
形势对她很不利啊。
不说那些指向她的线索,就说她空白一片的记忆,这关就不好过。
妘缨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被喷溅的鲜血,还有被血染污的破鞋,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人。
她对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一无所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妘缨额头冒出汗珠点点。
“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请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哭喊声透过门窗传进来。
是官府的人到了。
身体各处的痛感愈发清晰起来,肢体的麻木逐渐褪去,妘缨慢慢活动手脚,挣扎片刻,总算坐起身来。
见终于能自如控制身体,她不由松了口气。
手腕微动,手指翻飞,绳子便从手上脱落。
解开双脚的束缚,妘缨从地上起身,缓了缓身体的不适,随后径直朝房间角落的书案走去。
这厢房本就是给寺中香客准备的,一应器具安置得很齐全。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经书散乱堆在一角。
“大乘中观释论。”妘缨念出一卷经书上的名字。
声音略有些沙哑,不怎么好听,但她却很满意——体会过口不能言的感受,才会明白可以张嘴说话的珍贵。
经书里夹着一张纸,下摆露出来一截。
妘缨将其抽出来,见是一张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首诗,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永嘉九年三月初八作。
妘缨眼神定住,永嘉九年?
永嘉——
竟已经换了年号?
那……
念头刚起,妘缨便将其按了下去,眼下不是探究他事的时候。
她将花笺收起,走到门边,喊道:“有人吗?”
“喊什么?”门外传来守门婆子不耐烦的声音,“早知道该把嘴也堵了的。”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日?”
婆子嗤了声,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事急从权,妘缨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罪过”,开口道:
“我在钱庄还存了几千两银子,反正以后也没机会用了,不如赠给妈妈你好了,只盼着妈妈每年忌日的时候能记得给我烧些纸。”
听到这话,那婆子终于开口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妈妈觉得呢?”
“莫不是老太太给你存的?”
“妈妈真聪明。”
婆子嘁了声,狐疑道:“老太太当真存了银子给你?你可有凭证?莫不是诓骗我吧?”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票据和印章都被我埋在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处茅房右边十步的地下,妈妈若不信就算了。”
妘缨声音低落:“反正这钱现在谁拿走都无碍,我只是想死后能有个祭奠的,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既然妈妈不愿,那我找别人吧。”
一听她要告诉别人,婆子立马急了,忙说道:“别,我告诉你就是,今日是三月十六。”
虽然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问日子有什么用,但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就能白得几千两银子,若不是真的,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回答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已,不干白不干。
老太太在世时便偏爱表小姐,这或许就是她留给表小姐的后路呢。
那可是几千两,错过这个机会简直天理难容。
似乎已经看到有白花花的银子掉进怀里,婆子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妘缨不知也不在乎婆子心中所想,她确认了一遍道:“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六?”
“是。”
还是大周,并未改朝换代。
妘缨点点头:“多谢。”
“那你可说好不能再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婆子忙说道。
妘缨答应得痛快:“好。”
沉浸在天降横财喜悦中的婆子只盼着尽快回去挖宝,并未注意到屋内的脚步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妘缨没再浪费时间。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只好回到书案前坐下,咬破手指往砚台里滴了几滴血,随后拿起墨条慢慢磨墨。
鲜血融进黑色的墨汁里,在砚台上均匀摊开,一圈,一圈,一圈,缓慢而有力,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磨好墨,取过一张纸在桌上铺平。
妘缨看着面前空白的纸静默一刻,这才抬手拿起笔蘸墨。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3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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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迹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妘缨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腰间挎刀的差役走进来,视线在屋内扫过,看到坐在桌前的妘缨,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就是阿廿?”
妘缨起身应“是”。
“跟我走,大人要问话。”差役说道。
说完看着妘缨脏兮兮的脸,又朝外面经过的丫鬟招了招手,吩咐道:“打点水来,给她把脸洗干净。”
他指了指妘缨。
那丫鬟嫌恶地看了妘缨一眼,满心不愿,撇了撇嘴道:“差爷,她反正是要进大牢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大牢里脏得多了,洗干净也是喂老鼠和虱子,砍了头不过草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都多余她伺候这一遭。
差役瞪眼斥道:“让你去你就去,推三阻四的,不想活了?看不清脸怎么认人,出了差错你担着吗?”
丫鬟不敢再违逆,只好忍气吞声去了。
妘缨净了面,由差役带着去到另一处客院。
刚进门,便见院子里或站或蹲或坐聚集着许多人,除了范家的人,便是梵音寺的僧人以及香客等,大概都是被叫来问话的。
妘缨在一众异样眼神目送下进了屋。
屋内同样人满为患,不过基本上都是官差,衬得气氛威严肃穆。
“大人,人带来了。”差役禀道,随即推了妘缨一把,却没推动——
他不由愕然,斥道:“大胆,还不快跪下!”
堂中上首身着朱色官服面容清瘦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
妘缨站得笔直,抬手施礼:“见过知府大人。”
男人还没说话,那差役先咳了一声,皱眉提醒道:“这是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那才是知府大人。”
妘缨顺着他的指示看向下首穿着一身褐色绸衫,像个富家翁的白胖男人,不由讶然。
知府吗?
虽然不知道这是这是玩的什么花样,但她还是再次施礼道:“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富家翁打扮的知府吴钩神情有些不自在,态度还算和蔼,并未计较妘缨见官不跪的无礼举动,只点点头未语。
新任江宁知府吴大人,出了名的平易近人,见知府大人都没说什么,那差役便也不再多言,安静地退至一旁。
相比之下,提点刑狱公事王眷就显得严肃多了,眼神锐利如鹰,开口便是下马威:“阿廿,你可知罪?”
妘缨平静反问:“民女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明示。”
王眷抬手一挥,一个差役端着托盘上前来。
托盘里是一把带血的剔骨刀。
“这把刀是你之物?”王眷紧盯着妘缨。
妘缨看了眼那刀,摇头道:“不是。”
“这是从你的床下搜出来的。”
妘缨笑了笑:“大人说笑了,这刀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如何从我床下搜出来的就是我的?况且,那床也是梵音寺的床,不止我一个人在上面歇过。”
王眷挥挥手示意那差役将东西拿下去。
“这杀人凶器确实暂不能证明是你所有,但房间里的血脚印却是你的无疑,你作何解释?”他说道。
“大人。”妘缨喊道,弯腰脱下脚上的鞋。
屋内众人见她这番动作,不由神情古怪,几个差役目露警惕,下意识上前两步。
听说范家这位表小姐性情恶劣,莫不是答不出话恼羞成怒,打算拿鞋丢王大人吧?
几人心中念头闪过,却见那鞋并未朝王大人飞去,而是被那性情恶劣的表小姐稳稳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妘缨把被血染红的鞋底展示给王眷,道:“那只能证明是我的鞋印,这鞋并非长在我脚上,别人也同样可以穿。”
王眷神情如常,视线扫过她的脚,落到她手中的鞋上,淡淡道:“哦?你是说凶手穿着你的鞋杀了范六小姐,故意嫁祸于你?”
“是否故意嫁祸我不知,但那屋中的脚印确非我所为。”妘缨伸出脚,指着脚上沾了些许灰尘的雪白袜子道:
“大人请看,若真是我穿着这双鞋杀了人,根据这鞋上的血迹,鲜血渗透布料,应该也会将袜子染污才对,但我的袜子上并没有血迹。”
她说着再次举起鞋:“另外,这两只鞋两边皆有破损,这鞋是由苎麻布所制,坚韧耐磨,寻常行走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损,想来是凶手穿这鞋不合脚,过于用力,才撑破了。”
王眷神情不辨喜怒,对她的话亦不置一词,只继续逼问道:“那你身上的血迹又如何解释?”
妘缨对答如流:“六小姐是昨日夜里遇害,如果先前在房中时我没看错的话,在我歇息的小榻前,有一大滩血迹,凶手大概就是在那里行的凶,那有血喷溅到我衣服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听她说完,屋内众人皆若有所思起来,吴钩捋着胡子不停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王眷眼中划过一抹探究,难得认真端详了妘缨一番。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脸型流畅,五官标致,平心而论,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但他看人一向不在美丑,而在记住人的特征,这是这些年他做邢狱官养成的习惯。
他注意到少女左眼下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显得颇为耀眼,如同泣血一般,为这张清水芙蓉的脸添了几分秾丽的同时,却也添了些许寒意,尤其是她盯着人看时,不知为何,总让人有种不敢直视之感。
也或许不是这红痣的原因,而是这女子本身使然。
不说杀没杀人,就说面对杀人指控,还能如此镇定,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将他的质疑一一驳回,就非是一般人。
胆小如鼠不通礼数的表小姐么?
想到范家人对这位表小姐的评价,王眷眼神微闪,看着妘缨道:“你的意思是,凶手行凶的时候,你正在旁边的小榻上睡觉?”
“我确实在小榻上,但大概不是在睡觉。”
“哦?那是在做什么?”
妘缨看着不停试探她的王眷,将话又抛回去:“这话该我问大人才是,我明明同在房中,却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第5章 假象
王眷眉毛动了动,这小女子脾气倒是不小。
他没再继续询问,转头看向一旁的差役,吩咐道:“去问陈医士,查验出来了吗?”
差役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那差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华发老者和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王眷看到那少年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华发老者对王眷和吴钩各行了一礼,道:“回禀大人,那香灰里确实含有迷药。”
迷药。
因为凶手用了迷药,所以范六小姐和同在房中的范家表小姐都未曾挣扎呼救,以致无人察觉范六小姐之死。
可房中两个人,只有范六小姐被杀,另一个人毫发无伤——
“看来这凶手是冲着范六小姐来的。”吴钩捋了捋胡子。
王眷不置可否,手指敲敲桌面:“范家仆妇说,她是早上卯时一刻(5:15)出门准备去取水时,路过庭院看到东厢房里间的窗户大开着,觉得不对劲前去查看,才发现出了事……”
范家的下人们一般都是卯时起床干活,虽然不是在家中,但跟着来梵音寺伺候的丫鬟仆妇并未偷懒。
卯时一刻……
王眷看向陈医士身旁垂手侍立的俊秀少年,问道:“仵作验尸如何?”
“回禀大人”,少年拱手道:“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处,并无其他致命伤,初步断定是被凶手剖心切断心脉致死。”
“其次,根据范六小姐右臂上的痕迹,凶手是在范六小姐死后,将其手臂摆成伸直指向前方的姿势,而后用绳子、木架之类的工具固定,等尸体僵硬后再将工具取下,就有了我们看到这般手指前方的诡异情形。”
王眷“嗯”了声:“人死后,大约一到两个时辰,身体会开始僵硬,两到三个时辰,逐渐扩至全身,而后完全僵硬,关节锁死,也就是说,凶手从杀死范六小姐,到将其吊至房梁,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少年点点头:“是,从尸僵、尸冷、尸斑以及瞳仁变化来看,范六小姐应是在昨夜亥时到子时(21:00—23:00)之间遇害。”
王眷沉吟一刻,翻了翻桌上的纸,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下,轻轻点了点。
这是范家下人们的供词,她们都提到过,东厢房是亥正左右(22:00左右)熄的灯。
“凶手大概是在亥时末动的手。”他说道。
众人不由惊讶又疑惑地看向他。
吴钩问道:“王大人如何确定?”
少年亦是目露好奇,经验丰富的仵作虽然能通过尸体的状态判断其死亡时间,但大都只能估算大致时段,难以精确到具体时刻。
“亥时末月光正好照到凶手行凶的位置。”王眷道。
月光……
众人一怔,是啊,夜间作案,房间里光线昏暗,于普通杀人或许无碍,但凶手既是挖心,自然要借助月光视物。
而昨夜正是十五月圆之时,且天气晴朗,月光明亮。
“大人心细。”吴钩赞道。
王眷低头看着手里的供词,不由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那范家的婆子发现范六小姐遇害时,凶手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可为何凶手离开时没有关上窗户?
按常理来说,事情发现得越晚,越能为凶手争取更多逃脱和处理后事的时间,于凶手更有利才是。
若是关了窗,范六小姐的死或许不会那么早被察觉。
是逃走时过于匆忙忘记了?
王眷暗暗摇头,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起杀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凶手心思缜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疏忽?
倒不如说这窗子是有人为了营造出凶手已经逃走的假象,故意敞开的……
王眷抬头看向妘缨。
面前的少女面色始终平静,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眷微微眯眼。
是当真问心无愧胸有成竹,还是心理强大故作镇定?
“可能确认与另外那两起案子是否为同一人所为?”他移开视线看向少年问道。
少年也意味不明地看了妘缨一眼,回道:“除了心口的伤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都是先挖心,而后再将手摆成指向前方的姿势,最后再用绳子将人吊起。”
“心口的伤有何不同?”
“另外两名受害人的伤口整齐利落,整颗心被完好地挖走,刀法娴熟,但范六小姐的伤口切面粗陋不堪,还有心脏碎肉残留,像是新手,从手法来看,不是同一人所为。”
“应该是模仿作案。”少年说着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排除是真凶故意如此混淆我们的视线。”
新手要装老手不容易,但老手装新手可就简单得多了。
王眷低头翻看手里的供词,一时未语。
听到“真凶”两个字,吴钩神情讪讪,尴尬地咳了一声:“凶手狡诈阴险,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还擅长嫁祸于人。”
王眷抬头看他一眼,知他是在为误判了另外那两起挖心案而不自在,吴钩这个人,为人倒是良善宽和体恤百姓,但能力却平平。
若不是因为半年前私铁案牵连甚广,江南东路一大批官员皆出了事,朝廷急需用人,也轮不到吴钩来做这个知府。
这次也是因为他发现吴钩递上来的卷宗有问题,这才从宣州来了江宁府,打算亲自审一审这个案子,却不想恰好撞上梵音寺来报案。
而身为知府的吴钩,不在衙门当值,竟在悠哉悠哉地同一众文人士子游玩赏春。
王眷心下叹了口气,私铁案几个嫌犯要么自尽要么被灭口,导致这案子至今还没有进展,朝中也是焦头烂额。
吴钩的失职,就算报到朝廷,恐怕也不会有人理会。
也罢,领导无方总好过群龙无首,好在吴钩是个听得进话的,若是换个无能又自大的人来,那才是要出大乱子了。
王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再次叹了口气。
“也未必是嫁祸。”他说道。
不是嫁祸?
吴钩不解:“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眷默然一刻,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妘缨道:“阿廿,昨夜睡觉前,你因为不小心将茶水泼到范六小姐身上,遭了范六小姐责打,是也不是?”
妘缨坦然点头:“是。”
第6章 聪明
王眷点点头,继续道:“自你外祖母范老太太去世后,你在范家这几年,经常被范家的公子小姐捉弄欺负,是也不是?”
外面传闻皆言,范家表小姐性格恶劣跋扈,范家的丫鬟仆妇面对他的询问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他执掌邢狱多年,怎么会听不出她们话里漏洞,看不出她们表情的异样?
稍一逼问,这些人就全交代了。
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这位娘早亡爹不管的阿廿姑娘,表面上是范家的表小姐,实际与范家的奴仆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奴仆都能对她呼来喝去,“表小姐”这个称呼,在范家,反而是一种戏称。
在这种处境下,会心生怨恨愤而杀人似乎再正常不过。
“阿廿,你很聪明。”
不待妘缨回答,王眷继续道:“但你的辩解之言,听着虽然有些道理,却经不起推敲。”
“你说是别人穿着你的鞋子杀了范六小姐,还将鞋子给撑破了,未必不是你提早想好的脱罪办法。”
“鞋子布料虽然坚韧,但想要弄破也不是难事,如你所说,鞋是可以脱的,那袜子同样可以脱了再穿上,没有血迹说明不了什么,至于你衣裙上的血迹,是凶手行凶时意外溅上,还是你自己行凶时溅上的,无法证实。”
王眷点了点桌上的供词:“东厢房的屋门并无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亦是完好无损,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房间里只有你和范六小姐两个人,杀人凶器落在你床下,屋中的血脚印与你的鞋印吻合,你还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和你脱不开关系。”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盯着妘缨慢慢道:“这样看来,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和没关好的院门,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特意在告诉我们,凶手作案之后逃走了,引导我们由此去追查。”
“阿廿姑娘,你说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屋内众人看看王眷又看看妘缨,只觉得自己云里雾里像喝了酒一般。
不是在说嫁祸吗?怎么又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堂中一时安静。
妘缨看着王眷半晌,忽地笑了:“大人也很聪明。”
这是——
承认了?
这就承认了?
王眷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他是怀疑范家这位表姑娘不错,却不觉得她是主犯。
这案子里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被挖走的心去了哪里,比如一个足不出户且不受待见的闺阁女儿,是如何弄到迷药和剔骨刀的?
要么凶手当真不是她,要么就是她有帮手。
所以他才故意逼了一逼,却不想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确实不假,就连大人,也不能免俗。”妘缨说道。
王眷一怔。
什么意思?
“大人很敏锐,东厢房打开的窗户确实是疑点。”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开口:“但这并非是为了营造凶手逃离的假象。”
“那是为何?”听得晕晕乎乎的吴钩下意识问道。
妘缨看向他。
“是为了通风散味。”她说道。
通风散味?
吴钩愣了愣,散什么味?
众人亦是不解。
杀人挖心,血腥味是有些大,但既然都杀了人,这血腥味散不散有什么要紧?
不说血腥味一时半会儿根本散不掉,就算散了,那血迹没有处理,只散了味能有什么影响?
王眷眼眸微动,神情恍然。
原来如此。
“凶手身上有什么味道?”他问道。
见他立刻明白了问题关键,妘缨微微一笑:“酒味,药酒味。”
原本听见“酒味”还有些失望的王眷,在听到“药酒”两个字时,眉头稍舒。
普通的酒要查起来恐怕得废一番功夫,但药酒范围就小得多了。
不过——
“你没中迷药?”
妘缨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我若没中迷药,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被大人审问了。”
虽然阿念的死因她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并非外力致死。
凶手没有对她动手,那就说明她对凶手没有威胁。
如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当时是非清醒的状态,要么就是她和凶手是一伙儿的。
从梦里的情形来看,妘缨更偏向前者。
不过没有亲眼证实,也不能下定论。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眼下都只能承认前者。
“我只是在六小姐喊我给她梳头,进入房间时闻到过这个味道,当时以为是六小姐在哪里沾染上的,现在想来,或许来源于凶手。”妘缨面不改色道。
这味道当然不是在进入房间时闻到的,凶手身上的味道还没有大到如此明显的地步。
事实上,窗户是否是凶手为了通风散味而敞开的,妘缨也并不确定。
但只要结果正确,过程有些错误无伤大雅。
抓到了凶手,真相自然大白。
当时范六小姐只有在刀扎进胸口时醒来了片刻,很快就没命失去了意识,再加上光线昏暗,对方还遮了面,她只能确认那凶手的身形并非阿廿,根本来不及注意到其他什么。
好在她嗅觉够灵敏。
王眷道:“你是说凶手在你们入睡之前便藏在屋内?”
妘缨回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还未昏睡之前,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出意外,凶手当时就藏在范六小姐的床底下。
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只是猜测罢了。”她说道:“还要查证过才知道。”
王眷看向一旁候着的差役:“你们两个,去查。”
两人应声“是”,小跑着往事发现场去了。
“陈二。”
堂下一人出列,拱手道:“大人。”
王眷:“你去查查药酒……”
话还没说完,被妘缨开口打断:“大人稍候。”
王眷看向她:“怎么?”
妘缨走到一旁记录供词的文吏桌前,问道:“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文吏看向王眷,见王眷点头,这才将纸笔递给妘缨。
妘缨道了声“多谢”,直接就着文吏的桌案提笔而书。
文吏看着一个个字在她笔下显现,黄精,苍术,枸杞根……
这是在写……药方?
想到什么,文吏表情愕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妘缨,药方吗?
第7章 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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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借衣
吴钩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其中关联,忙拱手道:“大人放心,此事便交给下官。”
王眷点点头,目送他带着一众差役离开,这才转向妘缨道:“阿廿姑娘,你暂时没事了,只是在案子未结之前,还请不要离开江宁府,以便日后官府随时传唤。”
妘缨施礼应“是”。
王眷看着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步履匆匆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大人。”
“江望?”王眷看着小厮神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江望朝他施礼,随即上前凑近王眷耳边掩嘴低声说了什么。
妘缨看不到小厮的口型,无从猜测,只见到听完小厮话的王眷神色明显变得郑重起来。
随即丢下一句“你画了押就可以离开了”,便忙忙随小厮出了门。
“阿廿姑娘,请这边画押。”一旁的文吏适时开口,将供词和印泥往桌前推了推。
妘缨应了声“好”,拿起供词看过,见没有问题,便准备画押,瞧见落款那一栏上“阿廿”两个字,不由意外挑眉。
原来是“阿廿”,而非“阿念”。
她在名字上按下手印,看着名字旁的日期,顿了下,不由问道:“不知咸宁十七年距如今有多少年了?”
文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十年了。”
十年。
妘缨怔然。
不过眼一闭一睁,竟是十年光阴。
永嘉九年。
咸宁十七年。
也就是说,她死后第二年便换了年号。
除旧布新,与民更始。
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换了年号?
妘缨呆愣片刻,再回过神,见屋内已经没人了。
她走出房门,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融融暖意落在脸上,妘缨微微眯眼,仰头看向已经偏西的日头。
日光很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在眉头,双眸被掩在阴影之下,群山倒映在她瞳孔里,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远处天边飘着几片胭脂色的浮云,一半托着太阳,一半藏在山头,几只飞鸟略过,在云彩上留下一抹暗影。
“真好看。”妘缨喃喃道。
能再次看见如此风景,真好。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妘缨的出神。
她放下手,转头看去,见是那少年仵作。
少年看着她:“你要回家了?”
妘缨颔首道:“是。”
“这样出去没事吗?”少年指指她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破烂的裙子鞋袜。
妘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以怎样的形象对薄公堂的。
可阿廿是临时被拉来梵音寺的,并未携带行李。
“无事。”她说道。
范家大概是不会管她的,实在不行便只能去找寺里借一件僧袍换上了。
似是明白她的处境,少年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倒是带了多的衣服,若是你不嫌弃,可拿去应急。”
妘缨一愣,抬头看向他。
少年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
妘缨不由微微一笑,郑重行礼道:“如此,就多谢公子了。”
少年忙还礼,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好。”
没过多久,少年便提着个木匣子从屋里出来。
“走吧。”
两人并行往外走,少年没有说话的意思,妘缨也不曾开口。
因妘缨鞋子破了,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些,少年不动声色放缓了步伐。
妘缨看在眼里,眼神微暖。
梵音寺不算小,客院又居于后方,两人走了些时候,才走到大门处。
门口空地上几辆马车正陆续离开,车轮压过地上不知被谁丢弃的几朵红杜鹃,将其碾成一滩红泥,看着格外可怜。
短时间内,这里大概不会再热闹了。
少年带着妘缨走向角落里一辆青帷驴车。
驴车车辕上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丈,正百无聊赖摇着马鞭哼着小曲,转眼瞧见少年的身影时神情一正,忙跳下车:“小——公子!”
他看向跟在少年身后的妘缨,对少年投以疑惑的眼神。
“安伯。”少年喊道,并没有解释妘缨身份的意思,只道:“我带她来换衣服。”
安伯又看了妘缨一眼,慢吞吞地“哦”了声,随即识趣地走远了些。
少年上了车,很快拿着一套衣服下来,有些不自在地递给妘缨道:“虽是旧衣,但是洗干净了的,你别嫌弃。”
妘缨伸手接过来,看着手里明显的女子衣裙,并未多问,微笑道:“公子济人以急,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见她没有追问为何是女装,少年心下微松,对她好感更甚,抿抿嘴道:“那你去车上换吧,我在外面守着。”
妘缨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驴车。
进得车内,见座位上放着个匣子,匣子有三层,上层是一面镜子,余下两层也都被打开来,一层是梳妆用的工具,另一层则是一些珠钗首饰之类。
妘缨一面感叹少年的细心温柔,一面手脚麻利地换了衣裳,梳了头,再从匣子里拿了根发带绑好。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容颜,妘缨摸摸眼下的红痣,以后她就是“阿廿”了。
将换下来的衣服包好,妘缨下了车。
少年听到声音回身,见换好衣服的妘缨朝他走来。
少女个子高挑,衣裙略微短了些,倒更显腿长,竹青色的外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眉目清冷,如初春的晨露,淡而有神。
少年恍神一瞬,目光落到她脚上。
“鞋子大了。”他说道。
妘缨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淡绿色绣花鞋,鞋面宽了些,后跟也空了一指的缝隙,虽然不合脚,但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很舒服。
“能穿就很好。”她说道,抬头看向少年:“还未得知恩人姓名。”
少年一怔,忙摆手:“不过一套旧衣罢了,哪里当得起恩人二字,姑娘言重了。”
妘缨微微弯唇,道:“于公子而言,只是一套旧衣,但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之大恩,还请公子告知姓名,恩情来日相报。”
说罢躬身大礼。
第9章 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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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托词
“巨细无遗。”他说道。
王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皱眉看向陆则冕:“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侯爷自己的意思?”
“侯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当知道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重了些。
这案子还未查清,便已牵连了一大批官员。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现下羽翼未丰的皇帝来说,追根究底并非好事。
陆则冕神色平静,被王眷言语冲撞倒也未见恼意,只淡淡道:“王大人尽管查便是,余下之事自有陛下裁决。”
王眷嘴一张正要说话,就听陆则冕继续道:“我只会在江南逗留一个月的时间,王大人与其担心陛下,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差事能不能办好。”
王眷满腔劝诫之语被噎了回来,一时没了话。
虽然陆则冕这话说得不客气,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说得对。
这案子关键人物皆被灭了口,一系列线索全断了,别说全部查清,想要再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是容易的事。
现在来操心真相大白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未免过早。
见王眷闭了嘴,陆则冕才看了眼他手里的明黄绢布道:“圣旨王大人看完了就放下吧,你拿着不安全。”
王眷一怔,随即了然。
陛下既然下密旨,命他暗中调查,自然是担心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从而阻挠于他。
陆则冕不仅是皇后的亲弟弟,受陛下看重,还身兼殿前司指挥使要职,如今忽然从京城来到江南,暗中免不了诸多猜测窥探。
他今日见了陆则冕的事也不会是秘密。
圣旨不能损毁,但不论是贴身收着还是存放在家里,都很难保证不会落入别人之手。
若是叫背后之人知道了圣旨上的内容,别说查案会不会顺利了,他自身都恐难保。
王眷将绢布放到桌上,往陆则冕的方向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交给侯爷保管了。”
陆则冕颔首,将绢布重新收回袖中,喊道:“迟风。”
王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黑影忽然翻窗进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手持佩剑,一张铜制面具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的暗卫迟风,今后一个月,便由他暗中保护王大人。”陆则冕说道。
迟风沉默地朝王眷行了一礼,随即脚尖一点,便又消失在屋内。
有护卫不用白不用,陆则冕手下的人定然要比普通护卫厉害得多,王眷没有推拒的理由,拱手道:“多谢侯爷。”
“王大人先别急着谢。”陆则冕声调清冷,垂眼调整左手食指上的鎏金缠枝纹戒指。
他抚着戒指上镶嵌的黑曜宝石,道:“此次我来江南,是因查到了吾妹的消息,来此寻人,今日唤王大人前来,也是为了打探吾妹的下落。”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眷:“此案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勿要失言才好。”
王眷跟着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平南侯府二小姐五岁时被拐子拐走下落不明的事,京城人尽皆知,陆家这十年来一直没放弃寻找,陆则冕更是时常告假离京找人,用此事做借口,倒也合理。
“是,下官明白。”他应声说道。
——勿要失言才好。
敢情派个暗卫给他,说是保护,实则是担心他与背后之人有牵连,派来监视他的。
虽然被怀疑的感觉不太舒服,但将心比心,换他处在陆则冕的位置,大约也会如此。
此非谁之过,是时局使然。
想到京城朝堂那一团乱麻,王眷心下生出几分厌烦。
他微微摇头甩掉这些杂念,同陆则冕继续谈论正事。
谈完也不多留,立刻提出告辞。
“侯爷若无他事,下官还有公务未完,便先告辞了。”
“王大人请便。”
羽书进屋,回头看了眼王眷离开的背影,以及跟着离开的迟风,好奇开口:“侯爷不是说王大人一心为国,是不可多得的清廉纯臣?难道还会阳奉阴违不成?竟还要派迟风去监视他。”
陆则冕勾唇笑了笑:“谁说迟风是去监视他的?”
“不是监视?那是为何?”羽书不解挠头,侯爷方才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警告王大人,管住自己的嘴吗?
那侯爷派迟风去王大人身边的真实意图显而易见,表面是保护,实际是监视。
难道他理解错了?
真是造孽,他不过没在侯爷身边两个月而已,就已经听不懂侯爷说话了。
羽书这厢在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懊恼,陆则冕自是不知,也没有想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径直起身道:“走吧。”
羽书闻言回过神来,一愣:“侯爷要去何处?”
“醉花楼。”
……
……
与此同时,妘缨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明显不是回江宁府的路,转头看向同坐在车内的仆妇:“你要带我去哪儿?”
仆妇见她终于察觉不对,挑起嘴角一笑:“去哪儿?当然是去表小姐该去的地方。”
妘缨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仆妇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强撑镇定,挺起胸膛斜睨着妘缨说道:“大太太的话,这案子一日没有定论,表小姐就一日洗脱不了嫌疑,她看见你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劳烦表小姐先在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你回去。”
哼,等心结解了?
如珠如宝呵护长大的爱女,与一向不喜的表小姐,两人同在一处,自己的爱女惨死,另一个人却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换成谁,这心结都不可能解得了。
所谓“接你回去”,不过是托词罢了。
妘缨闻言只点点头未语,继续靠着车壁假寐。
仆妇却以为她没有听懂,饶有兴趣地暗示提醒了一番,试图在她脸上看到慌乱害怕,却只见妘缨始终神情平静,并闭着眼朝她吐出两个字——
“聒噪。”
“你!”仆妇气得瞪眼,呸了声:“你等着,以后有你哭的!”
到了庄子上,日子可不比在家里,庄子上的方管事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大太太让她将人送到方管事手下,可不是送去享福的。
第11章 关照
“到了,下车吧。”
梵音寺距离范家的庄子并不远,妘缨跳下马车时,天刚擦黑。
暮色笼罩山间,飞鸟归林,劳作的人们也扛着农具回家。
范家的马车停在大路边,顿时引来一众人驻足,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妘缨打量着面前的四方小院。
院子砌着高高的围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仅仅只见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然在一列茅屋草堂中间,也足够显示它的气派。
仆妇示意车夫上前去敲门。
敲了许久,大门才打开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不耐道:“谁啊?干什么的?不知道方爷要歇息了吗?”
仆妇走上前,扬起下巴道:“我是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叫你们方管事出来,大太太有事吩咐。”
“大太太”三个字很能醒神,小厮眼睛瞬间睁大,打量仆妇和她身后的马车一眼,不敢怠慢,忙打开门,见仆妇没有进院的意思,便赶紧跑回屋中叫人。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长脸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便匆匆出来。
正是范家这处庄子的管事方明山。
“原来是陈妈妈。”
方管事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去范家,向范大太太汇报庄子上的情况及账目等,对陈妈妈并不陌生。
虽然陈妈妈只是范大太太身边一个打杂跑腿的仆妇,却也不是方管事能得罪得起的。
他忙打躬作揖,满脸堆笑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般殷勤令陈妈妈很是受用,她斜瞥了妘缨一眼,将范大太太的吩咐说了。
梵音寺发生命案的事还未传开,方管事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故。
这表小姐的事他也略知一二,听说在范家并不得几位老爷太太喜爱,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发来庄子了。
陈妈妈看了眼天色,惦记着回去复命,也顾不得给他解释,只道:“日后就劳方管事多多照顾表小姐了。”
她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
方明山能当上管事,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哪里听不出来陈妈妈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道:“劳您转告大太太,请她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辜负太太的嘱托。”
陈妈妈笑了笑,满意地转身上车离开。
马车消失在庄子尽头,围观的人群也陆陆续续散开。
方管事脸上的笑容收起,他转身看向妘缨,没了面对陈妈妈的低声下气,倨傲又懒散道:“还请表小姐见谅,这些时日打发来庄子上的人多,都住满了,暂时没有多的空房。”
他说着顿了顿,暗暗打量妘缨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始终镇定,没哭没闹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方管事打了个哆嗦,他不欲继续在门口浪费时间,直接道:“牛棚还空了一间,就委屈表小姐先住在那儿吧,待什么时候有了房间,我再给表小姐安排。”
虽然不知道这表小姐犯了什么错,但既然送来他这里,还特意吩咐他“多多关照”,想必是很严重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既能折磨人,又能讨主子欢心的机会。
方管事暗自哼了声,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送表小姐去牛棚。”
说完也不管妘缨什么反应,自顾自摩挲着臂膀迈步进了院子。
“走吧。”小厮怜悯地看了妘缨一眼,转身正要迈步,忽见不远处一个背着背篓的身影路过。
他眼睛一亮,忙喊道:“诶,你,过来。”
那人影停下脚步看过来。
天色昏暗,看不清其面容,只能从其身形和发型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
“看什么看,喊你呢,还不快过来。”小厮斥道。
小丫头在原地停顿了一瞬,方才垂头迈步上前。
小厮指了指妘缨说道:“你带她去牛棚。”
小丫头愣了愣,讶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耳朵聋啊?”小厮不耐地啧了一声,“我让你带她去牛棚,她以后就住那儿。”
“听到没?”他声音大了些。
小丫头似乎是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怔怔,下意识应道:“哦。”
院门“嘭”一声关上,那小丫头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见门前已经没了小厮的身影。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妘缨,轻咳一声,小声问道:“你也是犯了错被打发来这里的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不是。”
“不是?”小丫头惊讶,随即也笑着摇摇头,似乎是同情,又似乎是讽刺:“没犯错怎么可能被送到这里来?惹主家不快就是犯错。”
妘缨没接话,只问:“牛棚在何处?”
牛棚?
小丫头愕然:“你真要住牛棚啊?”
“你若不送我到牛棚,明日会挨骂吧。”妘缨看着她说道。
小丫头愣住。
方才那小厮是方管事的亲戚,仗着有方管事撑腰,在庄子上无人敢惹,她若没按吩咐照做,被他知道了,岂止是挨骂,一顿毒打更是少不了。
“你……”
妘缨微微一笑,截断她的话:“趁着天还没黑透,走吧。”
她说罢径直转身,偏头示意小丫头带路。
小丫头在原地踌躇了一瞬,只得迈步。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便来到牛棚。
牛棚是半开放式的,并不是单独的屋子,牛粪混着干草的气息全无阻挡,越过矮墙飘出来,散在空气里,钻进两人鼻腔。
相比鸡圈猪圈,牛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足够熏得人睡不着觉了。
“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妘缨开口道。
小丫头双手握紧背篓的背带,沉默一刻,才低声道:“好,那你自己也小心。”
妘缨“嗯”了声,目送她的身影远去,随即脚尖一转,正要另觅他处,眼角余光却见那小丫头忽然转身,快步朝她跑来。
她只得停下动作。
“怎么了?”她问道。
小丫头喘着气,微微仰头看着妘缨,双眼在暗夜里似乎闪闪发亮。
“你今晚就先睡我的床吧,我与我姑姑住一屋,我今晚和她一起睡,我的床虽然又小又硬,但怎么也比牛棚好多了。”她说道。
她的声音撞入夜风里,轻灵而缥缈,却又掷地有声。
妘缨微微挑眉:“你不怕挨骂吗?”
“怕,还怕挨打。”
第12章 馒头
“所以——”小丫头抿抿嘴:“你明日早上得早些起来,悄悄回牛棚这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妘缨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昏暗的光线下,小丫头看到她黑亮亮的眼睛和细白的牙。
“那就多谢你了。”妘缨笑着转身迈步,语调轻而有力:“放心,一定不会让你挨打的。”
小丫头也笑了,应了声“好”,整了整背篓跟上。
妘缨被小丫头领着来到离牛棚不远的一处篱笆小院。
小丫头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让妘缨进来,又轻手轻脚把门关好。
“跟我来。”她小声道。
说着握住妘缨的手腕,小心避开院中摆放的物什和水井,牵着她熟门熟路走向最角落的房间。
小丫头将背篓在门边放下,随即掀开门帘先进了门,站在门内侧过身子道:“进吧,小心门槛。”
妘缨依言迈步,刚进屋便听见屋内有人咳嗽,下意识想伸手关门避免风吹进来,却摸了个空,才发现这房间竟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道帘子隔绝屋内外。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屋内有沙哑的女声响起。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小丫头牵着妘缨走到自己的床边让她坐下,才小声开口道:“有事耽误了。”
“姑姑,我带了个人来,她今晚睡我的床,我和你睡,行不行?”
被小丫头称作姑姑的人又咳嗽了几声,问道:“谁啊?”
小丫头没有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方管事,当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姑姑有些嫌恶说道。
说完她又放柔语气,安慰妘缨:“以后姑娘夜里就安心歇在这儿,晨起我们早些喊你,你再悄悄回去就是。”
妘缨唇角微弯,轻声应道:“好。”
“屋里没灯,只能委屈姑娘摸黑了,明日起得早,姑娘赶紧歇息吧。”
“好,我先去洗漱。”
姑姑忙道:“这儿没有热水,井水凉,小心着了风寒。”
“无事。”
见妘缨掀帘出去了,姑姑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是个讲究人呢,以前怕是在哪个院里当大丫鬟的,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小丫头正摸索着铺床,闻言“呵”了声:“范家那些人,个个凉薄冷血,姑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当初——”她话刚出口,听到外面的水声,忙又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说这些了,姑姑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姑姑咳嗽两声,道:“多亏了凌小兄弟拿来的药,我悄悄熬了喝了,已经好多了,你记得明日谢谢人家,还有药钱……你也记得问问,咱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知道了。”
两人随意说着些闲言,没过多久,妘缨掀帘进来,小丫头便道:“床给你铺好了,快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回去。”
妘缨折腾了一天,确实累极,道了声谢便脱了外衫躺下了。
小丫头拿石头和木棍仔细压住门帘下摆,这才上了床。
一夜无梦。
翌日凌晨,妘缨在风声中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外头天还没亮。
只有月光被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的,整齐地铺在屋内泥土地上,像是一块块白嫩嫩的豆腐。
妘缨肚子响了两声,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昨日倒还没觉得怎么,此刻却是饿得发慌。
她穿好衣服起床。
借着月光,她也终于看清了这屋内的情形。
房间小得可怜,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窄小破旧的柜子,便几乎将整个房间塞满,只余中间仅够两三个人站立的空地。
当真能称一句——家徒四壁。
门帘被风吹得呼呼啦啦直响,压在下摆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啪啦”一下打了个滚,门帘掀开一角,冷风顿时灌进来。
这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小丫头和她姑姑。
两人撑起身子,先被站在屋内妘缨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发出大动静吵醒院中其他人。
“是你啊,吓死我了。”小丫头拍拍胸口,狠狠松了口气,“时辰还早呢,你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妘缨将吹开的石头重新压好,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饿醒了。”她诚实道。
姑姑善意地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面道:“厨房得辰时才开饭呢,我这里还有个馒头,是昨天别人给我的,我没吃,你先拿去垫垫肚子。”
小丫头伸手按住她:“姑姑你身子还没好,歇着吧,我去拿。”
姑姑也没勉强,重新躺了回去,道:“在衣柜角落里,用帕子包着的,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冷了,你带她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点上火烤一烤再吃,别被人看见了。”
小丫头一面应声,一面从柜子里找到馒头递给妘缨。
妘缨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
“走吧,我带你去后山林子里,这个时候那儿肯定没人,咱们偷偷生火不会被发现。”小丫头穿好衣服拿上火镰套便拉着她出门。
妘缨由她牵着出了院子往后山林子去。
月华如水,莹莹润润笼罩整片天地,为走夜路的人提供了方便。
“庄子上的所有下人都是卯时开始干活,我们得快点,要赶在他们起床之前回去才行。”小丫头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走那边,那边是猪圈,没有人住,不会被看见。”
“被看见了会如何?”妘缨开口。
“被看见了倒没什么,就是怕传到方管事耳朵里,咱俩可就惨了。”小丫头说道。
方管事不允许庄子上的奴仆私藏食物,之前便有婆子偷偷藏了一个糙面馍馍想拿给自家孙子吃,被方管事知道了,直接打了十板子,三天不许吃饭,那婆子受了伤,没钱买药,又三天不曾进食,直接受不住一命呜呼没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挑战方管事的权威。
妘缨脚步微顿,半晌未语。
手里拿着的明明是又冷又硬的馒头,她却觉得像是握着一团火,灼得她手心发烫,再一路烧进心里。
小丫头察觉到,以为她是害怕,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出言安慰:“别怕,咱们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
妘缨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侧脸:“我们相识不过半日,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何就甘愿冒险帮我?”
第13章 相认
“嗯……”小丫头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脚步半点不停,想了想道:“大概是看你合眼缘?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帮你,就帮咯,正好我也看不惯方管事那些人,不能正大光明和他们对着干,我还不能偷偷和他们对着干吗?”
她语调轻快又调皮,逗得妘缨不自觉笑了声,心情放松不少。
夜风呼啸,月亮慢慢掩进云层,林子里漆黑一片,除了偶尔几声鸟叫,一点声息也无,显得两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小丫头拉着妘缨来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就在这儿吧。”
此处背风,又能遮掩火光,是个好地方。
小丫头拿出火镰套子,将火绒放在火石上,再用火镰铁片击打火石,只见火星四溅,火绒很快便被点燃。
生好了火,她又折了根树枝,撕掉树皮,将馒头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烘烤。
她一面烤馒头一面同妘缨说话:“我看那方管事应该是得了谁的吩咐故意针对你,你是在范家得罪了谁吗?”
范家有很多庄子,主要负责种植新鲜蔬菜水果和田地,以及养家禽牲畜等,给家里提供新鲜吃食。
而这处庄子却与别的庄子不同,是专门用来安置犯了错被打发来的奴仆、乃至失宠的姨娘通房的,所以这里的活儿最为辛苦,吃穿待遇都不如别处。
方管事敢如此肆无忌惮,也离不开主家的默许。
被打发来这里的人不少,方管事都没有好脸色,倒也算是一视同仁,但刚来就让去住牛棚的,却还是第一次。
妘缨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声音平淡:“来这里的,谁不是得罪了人?”
“你说的也是。”小丫头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以后方管事肯定会想方设法磋磨你,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么……
妘缨抬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原来她是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让方管事的人看到自己从牛棚出来,避免牵连这小丫头,然后就找个机会悄无声息离开这里。
范家她不打算回去了,江宁府她也不会久留。
在离开江宁府之前,先协助官府将梵音寺的案子了结了,算是给阿廿姑娘的死一个交代——
虽然她并不清楚阿廿的死因,但从梦里来看,在入睡之前,阿廿还是好好的。
看她当时面相,虽身子弱些,却无生病或中毒的迹象,突然死亡,又非外力致死,很大可能就是突发急症了,或是吸入迷药过多,身体承受不住,或是看到范六被杀,极度恐惧之下,惊悸而亡——
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况,都和这案子脱不开关系。
待破了案,抓到元凶,将此事了结,她就可以安心离开江宁府,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现在……
妘缨看向小丫头手里散发出焦香的馒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道。
小丫头正将馒头从树枝上拿下来,被烫得斯哈斯哈,边吹边捧着馒头左右换手,闻言头也不抬,回道:“我叫阿圆。”
妘缨神情一顿,抬头看向她,阿圆?
“今晚你来给我守夜,要是再出错,我就和母亲说,把你赶出家去,还有阿圆和素秋,也一并发卖了。”
“我一定好好守夜,求你们别卖阿圆和素秋姑姑。”
少女骄横的话语同女孩儿惶惶不安的神情在她脑中交织浮现。
莫非这么巧,这小丫头……
“好了,不烫了,你快吃。”阿圆将吹得不怎么烫了的馒头递给妘缨。
却见她接过馒头也不吃,只看着自己不说话,不由笑道:“怎么了?”
“难道是我名字太好听了?”她开玩笑道,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说起来,我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长这么好看,肯定名字也好听吧。”
妘缨看着她默然一刻,才开口道:“我叫阿廿。”
“阿念?这名字果真好——”
剩下的“听”字卡在喉咙里,阿圆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妘缨:“你……”
她忙起身走到妘缨面前蹲下,借着火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一番妘缨的面容。
半晌,她震惊出声:“小姐?真的是你?!”
怪不得昨日她便觉得对方莫名熟悉,要不然也不会鬼使神差冒着危险违逆方管事的意思,偷偷把人带回家里去。
因为天色昏暗,再加上她三年没见过小姐,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奴婢也真是,哎,竟没想到会是小姐。”阿圆又是惊喜又是懊恼:“都怪奴婢眼拙,竟没认出小姐来。”
妘缨惊讶过后倒平静下来,将馒头掰下一半放到阿圆手上,道:“吃吧。”
阿圆哪里还有心情吃馒头,她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正要开口,忽地反应过来,神情由惊喜变成惊吓。
她“唰”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几圈,又是气又是急:“小姐,您怎么会被送来庄子上?”
“是范家,定然是大太太做的,是不是?”
“您可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大老爷是您亲舅舅,她怎么能、怎么能送您来这庄子上?”
“大老爷可知道这件事?”
阿圆一句接着一句,妘缨因嘴里嚼着馒头,一时没有回应她。
阿圆看着忽然有些心酸,又重新在妘缨身边蹲下,将手里的半个馒头放回她手里,心疼道:“小姐,您瘦了好多,阿圆不饿,你吃。”
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以前老太太在时,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自老太太过世,她和素秋姑姑便被范大太太找借口赶到了这庄子上来,怕给小姐添麻烦,她们一直忍气吞声,却不想范家竟然如此对待小姐!
妘缨很快将馒头吃完,感到胃里舒服了许多,她拍掉手上碎屑,转头看向阿圆,用手背擦了擦阿圆脸上的眼泪,柔声道:“哭什么?”
阿圆眼泪掉得更凶,握住妘缨的手,摸着她全然不似以往嫩滑的皮肤,抚着她手心的茧子,哽咽道:“小姐这三年在范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妘缨默然未语,她并非真正的阿廿,好不好的,她没资格评判。
“以后会好的,还有阿圆和素秋姑姑,也都会好好的。”她说道。
梦里的阿廿,不论自己怎么被欺负,都一声不吭,唯有在对方提到要发卖阿圆和素秋时,又是下跪又是求情,想来这二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轻。
既然她占了这小姑娘的身子,自当帮她守护她在乎的人。
第14章 失忆
阿圆哪里知道眼前的小姐早已换了魂,见妘缨避而不答,更加确定范家苛待她家小姐。
她抹掉眼泪,握着妘缨的手道:“小姐别怕,以后阿圆都陪着你。”
妘缨笑了笑:“好。”
树林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没再叙旧,手脚麻利地将火灭掉,再用土细细盖了,确认不会有火星飞出来引发火灾,方才离开。
出了林子,只见晨光熹微,东方欲晓。
鸡鸣狗吠声时隐时现,远处房舍屋顶上,有袅袅炊烟升起。
庄子上的人们将要开始一天的劳作。
空寂的小路上,一青一灰两道身影脚步轻快。
“小姐,素秋姑姑见到你一定会很欢喜的。”阿圆高兴道。
妘缨“嗯”了声。
“牛棚那儿,小姐就别去了吧,方管事要是为此发怒,小姐也别怕,有奴婢和素秋姑姑在,定不会让他欺负您。”
妘缨眼里浮现笑意,点点头道:“好。”
两人一路走回篱笆小院,天色已经差不多亮了。
院中的人都已经起床,正陆陆续续打水洗漱。
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哈欠连天,神情疲惫又麻木,连阿圆和妘缨进了院子都无人注意。
阿圆也并不在意他们,她迫不及待拉着妘缨回了房,进屋便喊:“素秋姑姑,你瞧谁来了?”
正坐在床边梳头的妇人抬头看过来。
天光穿过敞开的窗户落进屋里,让房间不再昏暗,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那妇人看着四十岁左右,容长脸面,两颊略微消瘦,眼角额头生了皱纹,脸上还有晒斑,一眼看去,很有些沧桑。
只看过来的一双眼睛倒生得几分韵味,婉转温柔,清澈灵动。
“吧嗒”一声,妇人手里的木梳落地,她恍若不觉,只怔怔看着妘缨,喃喃道:“小姐?”
妘缨微微一笑,上前两步。
“素秋姑姑。”她喊道。
听见这称呼,素秋从恍惚中回神,她起身走到妘缨面前,认真看了她几眼,露出与阿圆如出一辙的表情,不可置信道:“小小姐?怎么是你?”
妘缨点头道:“是我。”
这声音……
素秋咳嗽两声,看看阿圆,又看看妘缨:“莫非昨晚那位姑娘……”
“是我。”
“还真是小小姐,这可真是——”素秋激动又欣喜,又忍不住懊恼:“怪我,我竟没认出来。”
妘缨笑道:“三年未见,天色又暗,没认出来实属寻常,我不也没认出素秋姑姑和阿圆吗?”
三年。
一晃便三年了。
素秋眼眶泛红,拉着妘缨上下看:“小小姐长高了,也瘦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昨日阿圆说“方管事让这位姑娘以后住牛棚”的话,神情变了变,忙问道:“范家怎会把小小姐送来这庄子上?他们故意欺负你?”
梵音寺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妘缨没有隐瞒,将梵音寺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消息太过突然,阿圆和素秋大惊失色:“什么?六小姐被杀了?”
震惊过后,素秋忙拉起妘缨的手,将她上下看了个遍:“小小姐,你没事吧?那凶手可有伤到你?”
阿圆也紧张地凑过来。
妘缨心下微暖,垂眸摇头:“我没受伤。”
素秋二人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妘缨继续道:“只是我昨日在梵音寺醒来后,突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借尸还魂的事太过离奇,哪怕阿圆和素秋是阿廿很在意亲近的人,她也不可能将此事告知她们,只能假称失忆了。
素秋和阿圆大惊:“什么?!”
素秋忙抚上妘缨的头,急道:“怎么会这样?可是伤了头?”
阿圆也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妘缨安抚地捏捏两人的肩膀,道:“你们不要着急,我没受伤,也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什么都不记得,并无不妥之处。”
“况且,我也不是全然不记得了,至少,我还记得阿圆和素秋姑姑的名字不是?”
素秋看着妘缨平静温和还带着笑意的眉眼,只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
一夜之间失了记忆,这怎么能不令人着急,作为失忆的人,肯定要比任何人都更着急,她们却还叫小小姐反过来安慰她们,实在不应该。
素秋咳嗽几声,抚了抚胸口,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随即用手悄悄捏了捏阿圆的胳膊。
阿圆一怔,转头看向素秋,见素秋给她使眼色。
素秋看向妘缨道:“小小姐别担心,我们带你去看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她说完用手碰碰阿圆。
“哦,对,是。”阿圆明白过来,忙附和:“小姐记不得也没关系,阿圆从小陪着小姐长大,小姐的事阿圆都知道,还有素秋姑姑,也是从小姐出生起就照顾小姐的,小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们就好。”
见她们努力安慰自己,妘缨一时心情复杂。
一面为那个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女孩儿感到惋惜。
一面又为她拼命维护的人同样在意着她而感到欣慰。
妘缨捏紧手指,或许——
她该见见她。
“方管事,小的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您……”
“你最好是,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正在三人说话的间隙,外面忽然传来方管事与人说话的声音。
素秋和阿圆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妘缨面前。
妘缨的目光越过两人头顶,从窗户看出去,见一群人进了院子。
打头的正是方管事。
他身旁还跟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正神情谄媚地同他说话:“那馒头就被她藏在柜子里,小的亲眼看见的,还有药渣,被她埋在屋子后面的桂花树下,您一查便知。”
这话传进屋里,素秋脸色大变:“糟了,定是昨日凌小兄弟悄悄给我送药和馒头,被那刘二瞧见了。”
她忙看向妘缨,想推着她找个地方躲一躲,但屋内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阿圆见状便道:“姑姑你一会儿带着小姐先跑,找地方躲起来,奴婢去拖住他们。”
她说着便要迈步出去,却觉手臂一紧,一回头,见是妘缨拉住了她。
第15章 癔症
“小姐?”阿圆疑惑。
妘缨对她一笑,将她拉至身后。
“别怕,有我。”她说道。
别怕,有我。
阿圆微怔,这是她常安慰小姐的话,没想到从小姐嘴里说出来,竟也如此令人安心。
她心里暖洋洋,更加下定决心要护小姐周全:“小姐,奴婢不怕,你快随素秋姑姑——”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方管事一行人便已经走到院子中间,再加上看热闹的,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出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既然是你亲眼看见的,那就由你去搜吧。”方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的领命。”
话音落下,门帘便被掀开来,露出刘二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他径直迈步进屋,在看见妘缨时愣了下,但也只当她是新打发来的丫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屋内的破柜子上。
“刘二,你想干什么?”素秋见状忙挡到他面前。
刘二哼了声:“干什么?你私藏吃食和药材,方管事命我搜查,赶紧让开!”
素秋双手紧握成拳,寸步不移,道:“什么私藏,你休要污蔑!”
馒头虽然已经让阿圆拿给小小姐吃了,可那柜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要是让方管事看见了,那才是大麻烦。
见她如此紧张,刘二反倒愈发兴奋,料定那馒头还藏在柜子里,当即伸手将她一推:“滚开!”
素秋被推了个趔趄,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好在阿圆及时将她扶住。
“姑姑,你没事吧?”
“我没事。”素秋根本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脚踝,只急忙朝刘二看去,生怕他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料她刚抬眼,便听见一声惨叫,随即眼前一花,一人倒飞出去,伴随着布帛的撕裂声,那人仰面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定睛看去,却是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刘二。
素秋愕然。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由看向站在柜子前的妘缨,一口气吸进喉咙里,再忍不住咳嗽起来。
同样惊呆了的阿圆被她的咳嗽声唤回神智,忙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门上的帘子只剩下小半截,在空中飘飘荡荡,妘缨与屋外目瞪口呆的众人对上眼。
空气一时安静,只余刘二的痛呼声在小院回荡。
“你——”方管事率先回过神来,从圈椅上起身,看看在地上不断哀嚎的刘二,又看向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妘缨:“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应该在牛棚吗?
还有,谁能告诉他,刘二怎么就突然飞出来了?
这屋里不仅藏了吃食和药材,还藏了高手不成?
高手妘缨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尘土,闲庭信步出了房门,跨过门槛,垂眼看着躺在门口表情痛苦的刘二,淡淡道:“是我再给你一脚,还是你自己让开?”
身上的疼痛让刘二半点不敢耽搁,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躲到方管事身后。
“方管事,小的还没开始查,就被这个丫鬟给……”想到自己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脚踹飞,还被这么多人看到,刘二便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咬牙:“方管事,她们如此阻拦小的搜查,定然有古怪,您一定不能放过她们!”
方管事脸色阴沉,看着妘缨道:“表小姐不是应该在牛棚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表小姐?
众人一愣,皆惊讶地看向妘缨。
妘缨笑了笑:“你既叫我一声表小姐,便该知晓我是主你是仆,主子去哪里,做什么,还要向你一个下人交代不成?”
方管事嗤笑一声,不过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算哪门子主子!
要真是主子,还会被送到他这里来?
“主子去哪里我自是管不着,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表小姐自己找地方住吧。”他似笑非笑道:“我等下人的吃食,想来也是不配入表小姐的肚子,以后厨房便不做表小姐的饭了,表小姐金尊玉贵,自有主意,我哪敢多管表小姐的闲事?”
哼,还想拿主子的款来压他?
他在这庄子上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了,真是笑话!
“你知道就好。”妘缨点点头道:“若无事,便滚吧。”
没料到她竟半点不受威胁,方管事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脸色发青。
他若真顺着她的话就这么离开了,以后还怎么在庄子上立威?
方管事目光一转,看向不知何时站到妘缨身旁的素秋和阿圆,眼中暗芒一闪,开口道:“表小姐我是管不着,但这两个庄子上的下人,我却是能管的。”
说完他也不等妘缨开口,抬手径指向素秋和阿圆,喝道:“来人,把她们两个绑起来,先给我打二十板子!”
跟在方管事身后的几个打手立刻出列,直朝素秋和阿圆而去。
妘缨抬脚往前一跨,伸手拦在素秋阿圆面前,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人,目光中带着迫人的凌厉:“我看谁敢!”
几个打手一时竟被唬住,踌躇着停下脚,转头去看方管事。
方管事沉下脸:“我作为范家家主任命的管事,管教我们范家的下人,表小姐怕是无权干涉吧?”
他在“范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妘缨勾唇:“我若偏要干涉,你待如何?”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方管事冷哼一声,大声道:“表小姐被这两个刁奴所害,得了癔症,失心疯了,将她们三人拿下!”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还真当他不敢动手么?
就是真将人弄死了,问起来,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几个打手领命上前,抓住了妘缨三人的臂膀。
妘缨并未反抗,只看着方管事道:“江宁府衙和提点刑狱司的人随时会来传唤我前往衙门问话,你确定要对我动手?”
江宁府衙?
提点刑狱司?
问话?
什么跟什么?
方管事皱眉:“你果真是得了癔症,说什么胡话?”
妘缨笑了:“方管事难道还不知道范家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为何会被送到这里来?”
方管事一怔。
第16章 不信
“大太太说,六小姐的事一日没有定论,她就一日心不安,看见表小姐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将表小姐送来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表小姐回去。”
方管事回想起昨日陈妈妈说的话,当时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这位表小姐得罪了六小姐,所以大太太才将人送到他这里来,让他“调教”一番。
难道并非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范家出了何事?”方管事皱眉问道。
妘缨并未回话,只看向拧着她手臂的打手。
方管事沉了口气,摆摆手道:“先放开。”
手臂上的力卸下,妘缨转头看向素秋和阿圆,见她们也都被放开,这才转了转手腕不紧不慢开口:“六小姐昨日在梵音寺被杀身亡,凶手不知所踪,我是此案主要嫌疑人之一,你们大太太不愿看见我,才送我到这里来。”
什么?
众人哗然。
“她说什么,六小姐被人杀了?!”
“天呐,不会吧?”
“就是昨天的事?没听说啊。”
“我没听错吧,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方管事亦是被这个消息惊了惊,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我们这地方距离梵音寺不过十里,真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他拧眉说道。
这么大的事,昨日陈妈妈不可能不告诉他。
还有,若她真是嫌疑人,早就被关进大牢了,哪里还能像她这样四处跑?
“哼,你以为你编这些话出来,我就会放过你不成?”
妘缨叹了口气,有些失去耐心:“是不是真的,你派人去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从容,再回想陈妈妈说的那些话,方管事心下已是信了几分,但他若因此就退了,那就不是他方明山了。
表小姐他暂时收拾不了,这两个不守规矩的贱婢他还不能收拾吗?
今日放过了她们,以后这些贱东西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胡言乱语,把她们三个都给我绑起来。”方管事喝道。
先将人抓了关起来,若官府真来了人,大不了他再悄悄把人放了就是。
一旁的打手听到命令,立刻就要伸手将妘缨制住,却被她一脚踢中膝盖,当即脚一软,“砰”一声跪地。
那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脖子上便架了一把斧头,他将要出口的痛呼当即憋了回去,惊恐道:“饶、饶命。”
“滚。”
“诶。”打手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离她老远。
妘缨转头看向另外两名打手,两人眉毛抖了抖,看了眼她手里的斧头,齐齐后退几步。
阿圆忙拉着素秋站到妘缨身旁。
方管事狠狠瞪了几个打手一眼,废物!
妘缨看着方管事,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扭扭脖子道:“方管事这是非要我亲自证明消息真假吗?”
热闹一场接着一场,小小的院子堪比大戏台子,众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看得是一愣又一愣,听见妘缨这话,当即再是一愣。
证明?
怎么证明?
众人视线皆落到妘缨手里的斧头上。
“啊——要杀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轰”一声散开来。
他们只想看热闹,可不想死啊!
方管事倒没吓跑,但也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道:“你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难道你还想杀我不成?”
全程看着妘缨与方管事一行人你来我往,根本插不上话的素秋醒过神来,忙拉住了妘缨的袖子,看着她手里的斧头担忧说道:“小小姐,不可冲动啊……”
杀人可是要砍头的。
方管事死不足惜,可为了这种人赔上一条命也太不值了。
妘缨唇角微弯,拍拍素秋的手:“放心。”
她说完看了阿圆一眼。
阿圆立刻会意,忙上前扶住素秋胳膊。
“小姐放心,素秋姑姑有我看着呢。”阿圆说道,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她想砍方管事也已经很久了,可惜没有小姐那样的实力和勇气。
素秋姑姑就是太善良了,反正被方管事抓住也是死,还不如先砍死他呢。
小姐真威风!不愧是她阿圆的小姐!
阿圆心中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妘缨拎着斧子转身朝方管事走去。
妘缨一面走一面说:“我向来讲究先礼后兵,以诚服人,方管事偏不愿信我,让我很是为难。”
躲到篱笆后面的刘二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上来就给他一脚,这叫先礼后兵?
本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没想到是表小姐,更没想到这表小姐是个疯的。
他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了!
妘缨站定在离方管事三步的地方,对他微微一笑:“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如今凶手还潜逃在外,方管事,可得小心才是。”
方管事对上妘缨黑如深潭的瞳孔,看她朝自己微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一手扶住圈椅后背,抖着山羊胡道:“你、你休想吓唬我。”
又朝那几个打手怒喊道:“你们一个个是想死吗?赶紧给我抓住——咯——”
耳边有风声划过,随即一声闷响,方管事只觉头皮一凉,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颤抖着回头,看向钉在柱子上的斧头,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圈椅被带倒,院子里“哐啷”一声响,将呆若木鸡的众人惊醒,尖叫着四散而逃。
只余兴奋的阿圆和惊吓的素秋留在原地。
方管事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头,没摸伤口和血,只摸到一把被齐根削掉的断发。
若那斧头稍稍偏上一毫,他就被开瓢了。
方管事只觉呼吸一窒,白眼一翻就想晕过去,身前却传来那疯女人淡淡的声音:“这就要晕了?”
晕?
“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方管事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的心!
“方管事。”妘缨垂眼看着他,勾唇问道:“可信我了?”
“信,信……”方管事捂着心口,抖着嘴唇,欲哭无泪,陈妈妈,你害苦我也!
“舅爷,舅爷,出大事了——”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院中几人闻声看去,看到篱笆上露出半个脑袋,一路飘向门口,很快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年轻小厮。
第17章 变化
小厮跑进院子,看到院中的情形愣了愣。
方管事的狼狈模样令他颇为惊讶:“舅爷?”
“您怎么了?没事吧?”他急忙上前,一面扶着方管事起来,一面道:“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来抓——唔——”
方管事大惊失色,忙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没事,你闭嘴。”方管事咬牙说道,赔笑着看了妘缨一眼,松开手便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厮虽觉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忙回道:“哦,舅爷,大太太身边的廖妈妈来了,还来了个官差,说是要传人去府衙问话,正在家门口等着呢,您赶紧过去吧。”
官差。
问话。
方管事怔怔朝妘缨看去,官府的人竟真的来了,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她说六小姐是——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挖心而死的……
挖心……
如此凶残。
方管事头皮发凉,感觉腿又要软了。
妘缨挑了挑眉,来得倒比她想的还快一点,这位提点刑狱公事大人,做事挺利索。
“方管事。”她喊道。
方管事打了个抖,背脊一凉,惊恐地看向妘缨,要要要要杀人灭口了!
他“砰”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小姐,小的再也不敢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小厮愕然:“舅爷?你……”
疯了吧?
“舅爷,您怎的跟她下跪,你——”
“这没你说话的地方!”方管事瞪他一眼斥道。
小厮剩下的话只得吞了回去,眼见自家舅爷看向对面时又换了副面孔。
“表小姐,小的真的不敢了……”
妘缨垂眼看着吓破了胆的方管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说道:“我要去府衙一趟,今日天黑之前会回来接她们。”
她指了指素秋和阿圆,继续道:“若是我回来发现她们有半点不好,我会十倍还到你身上。”
“可听清楚了?”
方管事脑中一团浆糊,只顾着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清楚了。”
他说完忽地一顿,不对啊,官差不是来抓她的吗?她去了府衙还能回来?
妘缨见方管事眼神闪烁,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屈膝在方管事面前蹲下,伸手摘下他脑袋上一缕断发,放到他手上,直直盯着他,勾唇道:“我只是嫌疑人,而非凶手,但你若非要挑战我的耐性,我也不介意在你身上试试……”
她压低声音:“我保证会做得悄无声息,谁也查不出来。”
少女声音婉转动人,听在方管事耳里却如恶魔低语,他看着手里的头发,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凭她的身手,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刚生出的小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
“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表小姐尽管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两位,绝不会让人伤了她们。”方管事就差赌咒发誓。
妘缨满意点头,转身走到素秋和阿圆面前。
“我可能要去一趟衙门。”她说道。
见两人目露担忧,妘缨笑着道:“放心,杀人的又不是我,我不会有事。”
“你们把行李收拾好,我天黑之前会回来接你们。”
听她如此说,两人这才稍稍安心,阿圆不由激动道:“小姐要带我们走?”
妘缨唇角微弯:“是,你们可愿随我离开这里?”
“当然愿意,小姐去哪里阿圆就去哪里!”
素秋同样高兴,只是心下却还有些忧虑:“我和阿圆的身契还在范家,范家那边要是不同意,怕是会给小小姐带来麻烦。”
“放心,我自有办法。”妘缨说道,又朝她伸出手:“可有铜板?”
话题跳转得太快,素秋愣了一下,忙回道:“有。”
“小小姐稍等,我去给你拿。”她转身回了屋,很快便拿着个打着补丁的粗布荷包出来,递给妘缨道:“钱不多,小小姐将就着用。”
妘缨伸手接过来,从并不宽裕的荷包里拈出三枚铜板,又将荷包重新递还回去:“够了,多谢。”
这哪里够?三个铜板能买个什么?
素秋不接:“小小姐都拿着吧,也不知道衙门管不管饭,万一渴了饿了,也能有个打点。”
妘缨笑了,将荷包塞进她手里,抛了抛手心里的铜板,笑道:“我要铜板不是用来买东西的,三枚足够了。”
不是用来买东西?
“那是做什么用?”素秋讶然问道。
妘缨神秘一笑,没回答她的话,只转身对等在一旁的方管事扬扬下巴:“走吧,带路。”
方管事应声“是”,由满脸懵然又不敢问的小厮扶着朝院外走去。
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的仆役们皆被赶去做活儿,院中便只剩素秋和阿圆二人。
素秋看着妘缨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道:“阿圆,你有没有觉得小小姐好像变了不少?”
“变了吗?”阿圆歪头想了想,“是变了些。”
以前的小姐性子温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哪里有如今这般杀伐果断。
可是——
“姑姑,人哪有一成不变的?以前小姐虽然没有爹娘,但有老太太疼爱,性子自然软些,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小姐这三年在范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性子自然会变。”
素秋抿抿唇,点头道:“嗯,你说得也有理,况且小小姐还失去了记忆,必然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
说道失忆的事,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起来。
还是阿圆先振作:“没事的姑姑,不论如何,小姐都是小姐,是我们的主子不是吗?”
素秋笑起来,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还是我们阿圆机灵,走吧,去收拾东西。”
“诶!”
……
……
妘缨跟着方管事来到他的住处。
远远便见一辆马车同一匹马停在门口。
马车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男人牵着马,身材高大,身着衙门官差的公服,腰间挎刀。
另一个妇人则穿着酱紫色褙子,长眉细眼,身形臃肿,正是廖妈妈。
两人刚走近,廖妈妈便皱眉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第18章 放心
不及两人回答,廖妈妈的视线立刻被方管事秃了一块的头皮吸引。
“方管事,你这头是怎么了?”她惊讶问道。
方管事摸着自己裸露的头皮,心中流泪,有苦不敢言,只能呵呵笑道:“修剪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剪到了头发,没什么大碍,多谢廖妈妈关心。”
扶着方管事的小厮没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舅爷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路上还抽空剪了个胡子?胡子没剪,却把头发给剪了……
想到方才自家舅爷诡异的反常举止,他打了个寒噤,暗下决定一会儿就去请个神婆来家里给自家舅爷驱驱邪。
廖妈妈自是不知小厮心思,她看了眼方管事下巴上略有些凌乱的山羊胡,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在剪胡子的时候剪到头发上,但也没好多问。
她转头看向妘缨,见她气色红润,穿戴整洁,脸上身上也无明显伤痕,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本以为官府的大人说凶手另有其人,没表小姐什么事了,让她们领表小姐回去,就真的没表小姐的事了,却没想到大太太前脚刚把表小姐赶到庄子上,后脚官府就上门要传表小姐问话。
还好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对表小姐做什么,要不然到了公堂问起来,老爷太太脸上可就难看了。
“阿廿姑娘,我们大人要问话,还请随我走一趟吧。”一旁的差役就没那么多心思了,确认没认错人后,便开口请妘缨上马车。
昨日妘缨在梵音寺被审问之时,他全程在场,明白能抓到凶手,这位阿廿姑娘的药方提供了很大帮助,对于其闻香识药的本事,颇有些佩服,因此态度甚为和煦。
“阿廿姑娘,请。”他含笑伸手示意妘缨上车。
妘缨应了声“好”,抬脚上了马车。
廖妈妈惊讶于差役的态度,心下不解,上了车便暗暗打量妘缨,却见她眼神沉静,举止从容,与以往畏缩懦弱的样子大不相同,不由称奇。
不过才一天不见,这表小姐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这方管事竟然这么有本事?
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赤裸,妘缨抬眼看向盯着她上下打量欲言又止的廖妈妈,淡淡开口:“廖妈妈有话想说?”
这般问话令廖妈妈惊讶再添,以前的表小姐可只会答不会问。
当真是不一样了。
廖妈妈心中念头闪过,面上却不显,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淡哀伤,道:“昨日我们太太和老爷因为六小姐的事,伤心欲绝,一时没顾得上表小姐,底下人自作主张,竟把表小姐送来庄子上,让表小姐受委屈了。”
“今日太太得知此事,便赶紧让老奴过来接表小姐回去了,还望表小姐看在六小姐没了的份上,体谅体谅老爷和太太这做父母的心情,莫要同他们计较。”
妘缨看着廖妈妈虚伪的嘴脸,没忍住笑了下。
这是担心她在公堂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影响范家的名声,才拿这些话来哄她。
她若真是以前的阿廿,或许当真闷不啃声地认了,可惜她不是阿廿。
妘缨微微一笑:“廖妈妈放心,舅舅舅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廖妈妈面皮抽了抽,这话说的……
她更不放心了。
廖妈妈张了张嘴,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眼神忽然瞟到妘缨短了一节的裙摆上,忙笑道:
“表小姐这衣服不合身吧,正好,太太特意吩咐老奴,给你带了衣裳来,趁着还没进城,表小姐快换上吧,免得失了礼数。”
她说着拿起放在马车角落的包袱递给妘缨。
还好她担心方管事下手太快弄出伤来,临出门时特意找太太拿了一套四小姐的衣服备上。
表小姐虽然瘦,个子却高,整个府里,也就只有已经出嫁的四小姐身量勉强与她相近。
这衣服是四小姐两年前的旧衣服,料子和花样已经不时兴了,但总比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现在公堂要好。
妘缨伸手接过来,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一整套衣服和首饰,里衣衣角处绣着一个廿字,看得出来是阿廿自己的,外面则是一件月白素罗提花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皆绣着精致的兰草,明显就不是阿廿的衣服了。
还有那几只素银发簪、珍珠步摇,更不是“范家表小姐”能用的。
妘缨眼中讽刺一闪而逝,似笑非笑道:“那就劳廖妈妈替我多谢大舅母了。”
廖妈妈莫名有些心虚,呵呵笑道:“表小姐换吧,老奴先去车外。”
她说完便打开车门在车夫身旁坐下,再回身将车门关好,与车夫聊起天来。
等了一会儿,听见车门被敲响,廖妈妈停下话头,起身推开车门。
一抬眼便看见马车里坐着的人,不觉眼前一亮。
少女面容姣美,淡淡的蓝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淡雅如月,清冽如霜。
她头饰简单,只插了两支素银簪子和一支珍珠步摇,随着马车疾驰,步摇微微摇晃,俏皮又灵动。
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
廖妈妈有些恍惚,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眼前似有一少女站在梅间朝她嫣然浅笑。
“廖妈妈,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车夫的声音,廖妈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弯腰站在车门口。
她忙关上车门,在一旁坐下,看着妘缨笑道:“太太眼光真好,表小姐穿这身果然好看。”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直到马车入城。
江宁府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众多,各州往来的行人亦多,繁华而热闹。
一进城,便有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妘缨听着这久违的喧嚣,不由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
亭台楼阁,长衫短褐,风土人情,笑语乡音,如诗如画。
暖洋洋的春风带着市井里特有的烟火气息拂过鼻尖,稍稍抚平了妘缨自醒来后便紧绷激荡的心绪,她不由闭眼深吸了几口。
活着,可真好。
有官差开路,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从街上跑过。
街旁的一幢酒楼二层窗边,一人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下面马车飞驰而过,马车里仰头闭眼如同迷醉一般的少女,也很快从他瞳孔里消失。
第19章 审案
“侯爷。”
陆则冕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眼中的情绪顷刻间消失无形。
“都处理好了?”他淡淡问道,一面接过羽书递来的几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皆按了手印。
“是。”羽书禀道:“根据黄三交代的,当年被他拐卖到江宁府的孩子有四个,两个女孩儿卖进了醉花楼,两个男孩儿卖给了戏班子,人都已经找到了。”
“属下问过了,除了醉花楼的菱歌姑娘,其余三人皆愿意回到家乡父母身边。”
陆则冕微微挑眉:“她为何不愿离开?受了威胁?”
不等羽书回话,他漆黑如墨的眼里便浮现几分冷意:“问清楚是谁不愿放人,直接打死就好。”
羽书并不意外自家侯爷的反应。
二小姐被拐失踪是侯爷的心病,因此对于拐卖之事,侯爷一向敏感,且毫不留情,还曾因为对拐子和买家手段过于残忍狠辣而传出暴虐的名声。
眼下说出“不愿放人便直接打死就好”,已经是侯爷留情的结果了。
不过这次却不是别人的原因。
他解释道:“菱歌姑娘是自愿不想离开的,她说她既已入了娼门,便再无清白可言,回去也是受人白眼,与其回去被唾沫星子淹死,还不如留在这里,至少衣食无忧。”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挠挠下巴,才轻咳一声补充道:“菱歌姑娘还说,她回去也不过是嫁人生子,都是伺候男人,她要伺候钱多事少的。”
陆则冕沉默一瞬,道:“那便随她。”
他将手里的纸还给羽书:“将这些供词交给吴钩,让他看着办。”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羽书接过供词收好,又道:“那三人说要来给侯爷磕头。”
陆则冕垂眸抚了抚左手戒指上的黑曜宝石,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不必来谢。”
“不是为了我们?”三人异口同声。
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男人对羽书拱手道:“无论大人是为了什么,他将我们从苦海中救出来总是事实,大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若连当面感谢都做不到,实在枉为人。”
剩下两人忙附和:“是啊是啊。”
羽书道:“我们大人不喜人打扰,你们若真想感谢,不如帮我们大人一个忙。”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忙问道:“什么忙?大人请说便是,我们无有不应的。”
羽书将手里的画像展开,道:“这是我们大人的妹妹,五岁时失踪,下落不明,我们大人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皆无所获。”
“你们若是看到有和画像上相似的姑娘,还请带个信到京城桃李巷陆家别院,我们大人感念你们的恩情。”
怪不得说不是为了他们呢,原来大人的亲人竟也遭此劫难。
三人心有戚戚,忙道“不敢”,皆认真去看画像。
画像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蛋圆圆,梳着双丫髻,双眼如小鹿一般清澈,很是漂亮可爱。
她穿着粉色的袄裙,斜挎着个样式别致的兔子形荷包,用黑色宝石做的眼睛,让这兔子看起来也多了几分灵动。
“这是大人的妹妹五岁时的样子吧,如今十年过去,怎么也有十五岁了,面容定然有所改变,就算我们见到,怕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三人中的女子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道:“是啊,不知道可还有其他方便辨认的特征?”
“有。”羽书指着画像上的耳朵处,道:“我们小姐右耳耳垂这里有一颗痣,还有脖子后面,也有一颗痣,除此之外,在她后背左边肩胛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青色胎记。”
方才开口的男人问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
天下就没有不长痣的人,像耳垂和脖子后面这些地方,更是常生痣的位置,在这两个位置长痣的人,并不罕见,按这个来找人,有如大海捞针。
至于胎记,这胎记长在后背,非亲近之人不得见,总不能为此去扒人家衣服。
羽书摇摇头:“若是真那么好找,我们也不至于十年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三人沉默下来,心情一时沉重。
羽书见此便笑道:“此事原与你们不相干,若能有消息最好,若没有,你们也不必挂怀,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心中感动,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羽书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送走。
他回到房间,见陆则冕正要离开。
“侯爷,咱们回驿馆吗?”羽书问道。
陆则冕脚步不停:“去府衙。”
此时的府衙,已经被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江宁府两起“挖心案”沸沸扬扬闹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总算可以让大家放心出门了,却不想梵音寺又出了同样的事。
这等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连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都惊动了,竟然亲自来了江宁,要当庭审理此案。
据说王大人刚直有为,听讼清明,治下从无冤假错案,因此被宣州百姓称为“王青天”。
青天断案这样的场面,众人当然不能错过。
妘缨由差役领着从侧门进了公堂隔间,隔间的门上挂着帘子,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到王眷身着官服,肃容坐在公堂上方公案前。
在他旁边,还另设了一张公案,坐着换上了官服的知府吴钩。
而在下方堂中,正跪着一个身着皂衣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二十七八,个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方脸,两颊略微有些凹陷,浓眉大眼,分外有神。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和大人说一声。”带路的差役道。
妘缨点点头,看着差役掀帘出去,走到王眷身边,掩嘴附耳说了什么,王眷朝这边望了一眼,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先等一下,等我叫她再出来。”
差役应声“是”,回来将话对妘缨重复了一遍。
“好,我知晓了。”妘缨应道,继续侍立在门边,从缝隙里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喝道:“大胆孙大山,还不从实招来!”
名叫孙大山的青年伏地磕头,大喊“冤枉”。
“大人,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故要杀她?说草民杀人,到底有什么证据?”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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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旁听
王眷冷声道:“你在曹家酒坊当伙计多年,从不轻易告假,却偏偏在前天以儿子突然发病为由向酒坊告了假,但早在五日前,你母亲和儿子就被你送回了乡下老宅,你儿子也并未发病,你为何撒谎?”
孙大山神情愕然,似乎觉得荒唐:“大人,草民的儿子从小身子就不好,经常生病,我家请医问药是常事,周围人都知道,大人一问便知。”
“大夫一直嘱咐要静养,前些日子草民见他心情和食欲都不佳,怕他是长期闷在家里闷出病来了,便送他回了乡下散心。”
“母亲年迈,儿子身子又弱,草民担心他们在乡下照顾不好自己,又怕我们掌柜的不允我告假,所以才假称儿子发病,难道凭此就断定我杀人不成?”
孙大山话音落下,堂前围观的群众不由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眷的目光皆有些怪异。
这“王青天”之名吹得神乎其神,他们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说一开口就让嫌犯不攻自破不打自招,至少得有理有据,听着像那么回事吧?
结果就这?
谁还没在向东家告假的时候撒过谎啊,这也能成为被怀疑的理由?
言王眷沽名钓誉的声音传进隔间,亲身体验过王眷审问的妘缨笑了笑,微微摇头,视线落到孙大山身上。
见他先前还略有些紧绷的脊背果然放松了些。
王眷八风不动,继续开口:“是吗?”
“那么前天,与你同住一巷的邻居,正好撞见你一大早背着包袱出门,询问你时,你说是要回老宅看你母亲和儿子,可你老宅的乡邻,包括你母亲,皆言当日并未看见你。”
“直到昨天早上巳时左右,才有人看到你背着包袱出现在村口。”
“你又作何解释?”
“这一天一夜,你去了何处?”
“尤其是前天晚上范六小姐被杀之时,你又在何处?”
王眷声音平静,一句接着一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便问问,却让孙大山刚放松下来的背脊重新紧绷起来,堂外议论的百姓也安静下来。
“草民回家途中偶遇一头小鹿,想着打了回去给草民的母亲和儿子补补身子,鹿皮卖了也能换钱,所以就追了过去,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还扭了脚,直到昨日早上才走出来。”孙大山说道,一番话下来不打一个磕巴。
他话说完,便有医士在王眷眼神示意下,上前查看孙大山的脚。
“大人,他脚确实有扭伤,现下还没完全消肿。”医士看完回道。
王眷微微点头,示意他退下。
孙大山背脊微松。
王眷手指敲着桌面,只看着孙大山不语,似乎在思考接下来问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眷始终没说话,围观群众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来大,语中多有质疑王眷能力之言。
孙大山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握拳,忽然挺直身子看向王眷,道:“大人,草民父亲早逝,妻子早亡,家中只有年迈的母亲和病弱的儿子,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从无交集,大人为何偏断定是我所杀,不肯放过我?大人身为父母官,就是如此冤屈我等无权无势的百姓的吗?!”
他声音洪亮,眼神倔强,语气不甘,活脱脱一个身世凄惨但不畏强权的血性汉子。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引得不少围观百姓他投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人怒目看向王眷,神情愤然,若是没有公堂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怕是就要开口骂“狗官”了。
妘缨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孙大山两眼,这人耐性不行,胆子倒很大,竟敢在公堂上煽动民意。
若是问话的是吴钩,或许还真会被民意所挟,顾忌几分,可惜他遇到的是王眷。
王眷表情没有半分波动,既无惊慌,也无怒意,他终于有了反应,朝一旁的差役抬抬下巴。
差役忙转身进了后堂,等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个托盘来,放到王眷的桌案上。
托盘里是一件衣服,同孙大山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也都是黑色。
差役放下托盘并未退下,而是绕到吴钩边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吴钩神情一变,急忙起身,匆匆进了后堂。
刚跨过门,便见庭院中间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吴钩的目光率先落到左边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穿藏蓝色绣云纹大袖锦袍,气质矜贵,俊美无俦,正是平南侯陆则冕。
吴钩忙上前施礼,惶恐道:“下官见过平南侯,侯爷怎的忽然来了府衙,可是有事吩咐下官?侯爷有事只管派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何故亲自前来?”
平南侯来江宁府的事,驿馆的人早和他禀报过,王大人也知会过他,只说人是来寻妹的,并非公务,让他不必去打扰。
他觉得不合礼数,便亲自去驿馆请求拜访,却扑了个空。
没想到今日人忽然就来了府衙。
听说这平南侯性子阴晴不定还心狠手辣,莫不是没见他去请安,来问罪的吧?
吴钩暗自猜测着,后背不自觉渗出冷汗。
陆则冕道:“吴大人不必多礼,听说王大人要审案,我是来旁听的。”
只是来旁听?
吴钩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殷勤道:“既如此,那侯爷不如去隔间,那里能听得清楚些,且那隔间的窗户有一块是镂空的,用细纱封了,能看到外头,而外头人若非凑近窗户瞧,是看不清里面的,侯爷不用担心漏了行藏。”
陆则冕颔首道:“可。”
吴钩朝后院茶房里的小厮招招手,待小厮上前,他吩咐道:“带侯爷去隔间,好生伺候着。”
小厮应声“是”,带着陆则冕往隔间去了。
羽书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供词和那三个被拐之人的身契,递给吴钩:“吴大人……”
他将三人被拐之事仔细说了,又将陆则冕的吩咐重复了一遍。
吴钩一一应下,没过几天就给那三人脱了籍,并安排送他们回家不提。
陆则冕由小厮领着来到隔间,刚进屋,见隔间通往公堂的门口还站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不等他看清,那身影忽然掀帘出去了。
这时外头一声惊堂木拍下,只听王眷喝道:“还不承认!你说这衣服上的血是鹿血,那鹿呢?”
“跑了。”
跑了?王眷难得险些被气笑。
一旁的仵作将手里的衣服放回托盘上,禀道:“回大人,这血沾在衣服上怕至少有一天了,血迹已经干涸,上面的气味也已经完全消散,属下无法分辨。”
第21章 作证
王眷颔首:“下去吧。”
仵作应声退了下去。
孙大山放在身侧的拳头稍稍松开,看向王眷开口道:“草民只不过是告个假回家看望母亲和儿子,顺道进山打了个猎,实在不知如何与杀人案扯上了关系,让大人如此抓着我不放。”
他说着语气讽刺:“草民不过一介升斗小民,既无官职权势,也无亲人依靠,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无凭无据,却一心要把这杀人罪责栽赃到我的头上,也不知是收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好处,急着拉我做替罪羊。”
“孙大山,你放肆!”正从后堂出来的吴钩刚好听见他的话,当即火气上涌,不由怒斥出声。
他喝道:“公堂之上,你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孙大山眼中笑意一闪而逝,当即怒目指着吴钩对围观百姓大声道:“大家看到了吧,这是被我戳破真相恼羞成怒了。”
他说罢似笑非笑看着吴钩:“也不知道方才知府大人急匆匆去见的,是哪位达官贵人?”
“你!”吴钩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不能说出真相来,否则惹了隔间里那位不快,那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你胡说八道!”他憋出一句。
然而这般形容落在围观群众眼里,显然是心虚的表现,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正义之心。
“枉我以为新任知府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官,没想到与那些贪官污吏也是一丘之貉!”
“无凭无据就要给人定罪,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之前不也发生了两起挖心的凶案吗?官府那时候抓了朱屠户,好歹还拿的出证据,这次竟然仅凭猜测就抓人,果真是无法无天!”
“现在看来,这次的案子与之前那两起案子,凶手八成是同一个人,朱屠户,莫不是也和孙大山一样,是被冤枉的吧。”
“狗官!”
“放了孙大山!”
吴钩又是气又是急又不知如何应对,只有怒斥他们“咆哮公堂”“空口污蔑”云云。
“侯爷,这姓孙的,倒是一张利嘴,吴大人不会受不住压力把您给供出来吧?到时候消息一传开,怕是少不了麻烦找上门。”羽书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情形说道。
陆则冕坐在圈椅上,以手撑头,看着公堂上一团热闹,眉头都没动一下。
“急什么?”他语气淡淡。
相比陆则冕这边的气定神闲,与之相对的西边隔间里,气氛就有些浮躁了。
范大太太肿着一双眼,皱眉道:“知府大人这是什么反应?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杀害六姐儿的人出自高门大户,他不敢得罪人,所以胡乱抓人充数?”
她惊慌看向一旁的范大老爷,道:“老爷,咱们家何时招惹了这样的大人物?”
范大老爷亦是眉头紧皱,闻言没好气道:“我如何知晓!这孙大山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跟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害六姐儿?”
他转了转手里的盘珠,看向堂上泰然自若的王眷,若有所思道:“能让一向刚正不阿的王青天都折了腰,这人得是什么身份?”
“可这样的身份,为何要杀六姐儿?”他疑惑喃喃,随即眼睛一亮——
“难不成是某日惊鸿一瞥,被六姐儿美貌所迷,对她一见钟情,但六姐儿已经和郭家定了亲,所以他爱而不得,这才害了六姐儿,还挖走了她的心?”
范大太太愕然,旋即恼怒:“老爷!”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一点!
六姐儿人都没了,还要坏她清誉不成?
范大老爷神情讪讪:“我就是说说,六姐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吗?”
正在众人各自猜测之时,堂上的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肃静!”
“威武——”
公堂渐渐安静下来。
王眷看着有恃无恐的孙大山开口道:“孙大山,你莫不是以为本官当真没有证据定你的罪?”
“江宁府这么大,民众数万,你觉得本官为何偏偏抓你?”
孙大山一怔。
不等他反应,王眷便再次拍了下惊堂木,声音洪亮道:“传证人阿廿!”
证人?
孙大山再次一怔,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女子被带上堂来。
妘缨走上前,站到孙大山旁边,对王眷抬手施礼:“民女阿廿,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王眷额角跳了跳,这女子,已经是第二次见他不跪了。
说她不通礼数吧,她明明行礼又行得标准,除了没下跪之外,挑不出毛病,甚至还有点赏心悦目。
说她懂礼吧,她次次见官不跪,甚至眼下在公堂上也依旧我行我素。
亏京华还夸她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姑娘。
算了,谁让他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官。
王眷轻咳一声:“免礼,你可认得此人?”
妘缨转头看向愣神的孙大山,点头道:“自然认得。”
孙大山终于近距离看清她的脸,也注意到了她左眼下鲜红的朱砂痣,他似乎回想起什么,不由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你……你、你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眼中似有几分惊恐。
妘缨眼睛微眯,这反应不对劲。
堂上的王眷亦皱了皱眉。
昨天夜里抓到孙大山,从酒坊掌柜及其乡邻那里得知了孙大山前天和昨天的行踪之后,他便已断定杀范家六小姐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孙大山。
只是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想要定罪,必须得有实证。
但除了那件辨不出是什么血迹的衣服,根本什么切实的证据都没有。
孙大山若是咬死不承认,按照律法,顶多关他一段时日。
王眷总觉得这案子背后不简单,而关键点就在孙大山身上。
谁知道这段时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当然是能速战速决最好。
因此他没有提前让阿廿出来,而是先针对孙大山那些很容易就能自圆其说的破绽进行了质疑,让孙大山以为他们没有找到能用来定罪的有力证据,也故意纵容孙大山煽动百姓,助长其气焰。
等孙大山彻底放松了警惕,最后再让阿廿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王眷想过孙大山一定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他反应竟然这么大。
“我不是什么?你想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妘缨看着孙大山说道。
第22章 承认
见妘缨并未按照他嘱咐的话来说,王眷倒也不恼。
看孙大山这反应,恐怕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内情,这女子是聪明人,突然改变计划,定然有她的考量,说不准能带带来更大的惊喜。
王眷便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妘缨发挥。
堂下孙大山听完妘缨这句话,眼中惊恐更甚。
妘缨朝他微微一笑:“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怎么可能?
孙大山抿紧唇,惊疑不定地看着妘缨,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他分明探过她的呼吸,摸过她的脉,感受过她的心跳,当时她呼吸脉搏心跳皆无,确确实实与死人无异——
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再次确认过,连身子都硬了,完全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怎么可能还有复生的机会?
除非——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对,一定是他们找的与那范家女子面容相似的姐妹来故意诈他的。
孙大山心念急转,面上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道:“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妘缨笑了笑,眼睛直直盯着孙大山:“听不懂吗?那我说明白一些好了。”
“我叫阿廿,是被你杀害的范家六小姐的表妹。”
孙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斥道:“你休要污蔑,我何时杀了人?”
“当然是前日晚上,在梵音寺客房里,你杀了我表姐。”
“我与她素不相识,何故杀她?”
“那你方才看见我为何如此惊讶?我记得我们应该也是素不相识才对。”
“我、我那是一时错把你认成了别人,还以为是她来了,所以有些意外而已。”
“哦,那你把我认成了谁?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她……”孙大山语塞,神情终于有些慌乱。
妘缨看着他:“回答不出来了?不如我帮你回答怎么样?”
“你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你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对我表姐行凶,你以为我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做的恶,才敢在这公堂上胡编乱造,甚至利用诸位民众的慈悲和善心,为你摇旗呐喊,威逼官府。”
妘缨一面说,一面朝孙大山靠近。
每说一句,孙大山便被她逼得后退一步。
直到撞到一名衙役手里的水火棍上,险些被绊倒,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妘缨淡然而立,看着孙大山笑问道:“我说的可对?”
她看似在笑,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漆黑的眼珠如同一汪古井,幽深而阴寒,看得人骨子里都渗出凉意来。
孙大山僵挺着身子,咽了口口水,才开口反驳道:“你说来说去,都只是你自己的臆测罢了,捉贼拿赃,你说是我杀了你表姐,有何证据?”
妘缨笑了笑:“你莫不是忘了,我与我表姐同在一屋,你行凶之时,我就在现场,你虽然用了迷药,但许是我体质特殊之故,让我中途苏醒了片刻,目睹了你行凶。”
“你当时遮了面,但我记得你的眼睛,也记得你身上的药酒味。”
就是这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说你看到的眼睛是谁的就是谁了?仅凭一双眼睛,能证明什么?至于药酒味,整个江宁府,喝曹家药酒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知府大人不也爱喝?为何不说凶手是知府大人?”孙大山心中狂跳,嘴上依旧咬死不认。
吴钩气得脸涨红:“孙大山,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打你?”
妘缨嘴角笑意不减,慢悠悠道:“哦,那再加上杀人凶器呢?”
杀人凶器。
孙大山瞳孔顿时一缩。
“你用来杀我表姐的,并非那把丢弃在房间里的剔骨刀,而是一把一寸长的短刀,我说得可对?”
“你……你……你胡说!”孙大山颤声喊道。
妘缨不再同他争辩,转身朝上头一直没说话的王眷施礼道:“大人,是不是污蔑,您派人去他住处一搜便知。”
王眷立刻朝候在一旁的陈二道:“去查!”
陈二领命而去。
孙大山眼睁睁看着陈二离开,面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辩驳又想不出理由,一时茫然。
王眷见他这幅表情,当即喝道:“孙大山,你还有何话说?”
“范六小姐被害身亡时,你偏偏消失了一天一夜,偏偏衣服上沾了血迹,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不肯承认吗?”
事到如今,众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先前为孙大山说话的人,只觉得自己脸被打得啪啪响。
没人再敢随意开口,整个公堂异常安静,只余王眷的喝问声在堂中回荡。
“能保守秘密的,永远只有死人,参与了别人的秘密,便要做好被灭口的准备,不仅你,你的家人,亦是。”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孙大山转头看向妘缨,见她也正看着自己,一双眼没有半点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家人……
孙大山惨白的脸又白了两分。
他颓然垂头,噗通一声跪下,道:“我认。”
堂中一片哗然,围观百姓再忍不住怒骂出声,难听程度比面对吴钩时更甚。
这时西边隔间帘子猛地掀开,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几步奔到孙大山面前,抬手便甩了他一个耳光。
“贱人!我们六姐儿怎么得罪了你,你要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孙大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瞬间红肿起来。
王眷皱眉,用惊堂木拍了几下桌子,肃容道:“丁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家,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成何体统!”
范大太太姓丁,名雪香。
丁氏眼眶微红,双腿一弯便跪了下来,垂泪道:“大人赎罪,民妇的女儿才不满十七,就被他虐杀致死,民妇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她忍不住大哭出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她出嫁,便再也见不到了。
追着丁氏出来的范大老爷正要斥她没有规矩,见她哭得伤心,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也跟着跪下请罪。
王眷不耐摆摆手:“下去吧,本官还在问话,尔等勿要扰乱公堂秩序。”
范大老爷扶着丁氏退到一旁,丁一面垂泪,一面死死盯着孙大山。
“孙大山,你为何要杀范家六小姐?”王眷问道。
孙大山没再耍心眼,问什么答什么:“乃是受人指使。”
果然。
王眷点点头,毫无意外,又问:“受何人指使?”
孙大山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
“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就能指使你去杀人?”
孙大山抿抿唇:“他许诺我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听见这个数字,不止围观群众瞪大了眼,王眷亦是惊讶挑眉。
第23章 买凶
“一万两,足够孙大山一辈子吃喝不愁逍遥自在了,怪不得他连杀人的事都敢干。”
“孙大山十几岁就跟着他爹走过镖,还杀过山贼呢,杀人对他来说能是什么不敢做的事?”有人说道。
他这一说,有认识孙大山的人也想起来了,孙大山的父亲孙成虎以前可是江宁府平程镖局有名的镖师,只是在孙大山十八岁那年病逝了。
孙大山也是从小跟着他爹学武的,有几分功夫在身上。
“孙成虎做了十几年的镖师也没挣上一万两,不怪他儿子动心。”
“可真是大手笔啊,这背后之人也是舍得。”
“这范家六小姐是得罪谁了,竟然有人花这么多钱买她的命?”
“这么有钱,怕不是跟范家生意上有龃龉的哪个竞争对手?”
“都竞争对手了,那要杀也该杀范大老爷啊,花一万两杀范家小姐做什么?”
众人惊讶过后便是疑惑,各自交头接耳猜测起来。
范大老爷和丁氏对视一眼,丁氏抽泣一声,带着鼻音道:“老爷,你快想想,你是不是在外头做生意得罪谁了?不然咱们六姐儿一个姑娘家,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多也就和小姐妹玩耍时拌个嘴,怎么会有人买凶来杀她?”
范大老爷面色沉沉,皱眉道:“谁做生意没个扯皮算计的,再得罪人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买凶杀我女儿吧?他图什么?”
是啊,花一万两杀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一个不小心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这样做图什么?
“他许诺你一万两,你就去做了?怎知他不是诓骗你?”王眷问道。
孙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随即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叠银票来,举起呈给王眷看:“他给了草民五千两定金。”
嚯——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神秘的背后之人的好奇达到了顶峰,出手就是五千两,这是真对范六小姐恨之入骨吧?
就是有钱如范家,一下子撒出去五千两,也得思虑再三,更何况这还只是定金。
王眷拿着银票一一看过,确确实实是五千两,一分不少,出自大周最大的钱庄四海钱庄,半点做不得假。
果真是大手笔。
王眷放下手里的银票,对孙大山道:“你把那人如何找上你,又是如何指使你的,仔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孙大山磕头应声“是”。
“他是半个多月前找到草民的,那日我被催债的砸了家当,那些人威胁我,三日之内若是不还钱就要带走我儿子和母亲,卖了他们抵债,我不得已出门筹钱,途中却被人打晕,再醒来,就在破庙里了。”
他妻子生产时难产而亡,儿子从小就体弱,为此请医问药花光了家当,还欠了不少债。
亲戚朋友都被他借了个遍,为了还他们的钱,也为了儿子不断药,他不得已借了高利贷,两年下来,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二十两。
“草民醒来后,看到破庙外面停了一辆马车,便上前询问,那人竟直接从马车里扔了一百二十两银票出来,说让我拿着这钱去还债。”孙大山说到这里,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鬼知道他当时确认那银票是真的后,还以为自己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产生了幻觉,要不就是遇到了疯子。
直到对方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就知道,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人说,想要和我做个交易,事成之后,他会再给我一万两。”
孙大山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听到“一万两”三个字时的震惊。
别说见没见过了这么多钱了,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一万两”三个字还只在唱戏的嘴里听到过。
因此他心动了,问是什么交易。
“他说他想请我帮忙杀个人。”
孙大山咽了口口水,回忆起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惊肉跳。
“我拒绝了他。”他说道。
虽然一万两很令人心动,但杀人是要斩首的,这一万两就相当于他的买命钱,他是很缺钱,却也不想死。
那人或许也猜到他的顾虑——
“他便说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来,便绝对不会让我被抓住,等他确认要我杀的人当真死了,就可以立刻安排我离开江宁府。”
孙大山说着露出有些难言的神情,他办完事回到家中,怀着后怕和期待的心情一直等到天黑,没等来那人派来安排他离开的人,等到了一群官差。
孙大山忍不住转头看向妘缨,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说不定早就离开江宁府了。
谁能想到尸体也能复活?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是他当时太过紧张,所以没确认仔细,出现错觉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
王眷的声音打断了孙大山的出神,他反应过来,摇摇头道:“草民不过一介普通人,虽然有些功夫,但也仅仅只是能够自保而已,忽然让我去杀人,我哪里敢?”
“我拒绝了他后,那人便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他还是在那处破庙等我,若我考虑好了接下这桩差事,他便当场给我五千两定金,若是不接,便将那一百二十两带去还给他。”
“他说完就让我离开,并且警告我说要是把当日的事情透露出去,我就会看到我母亲和儿子的尸体。”
“我当时怕得很,不敢停留,胡乱答应了几句就赶紧回家了。”
要不是那一百二十两银票是真的,他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王眷点点头,挑眉问道:“那你又为何改了主意?”
孙大山低下头,默然一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人,人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越是没有的东西,越是想要,一旦拥有了,就会想要更多,尤其是钱。”他说道。
若没有那一百二十两,他或许还不会动摇,或者说,没有那么快动摇。
真正体会过有钱的感觉,就再不想回到没钱的时候了。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答应,催债的便找上门了,要带走他儿子和母亲,他迫不得已拿那一百二十两银票还了债。
这下再无反悔的余地。
“我如约去了破庙,他给了我一张画像,告诉我说那是范家六小姐,她在三月十五那日会去梵音寺上香,让我在那日杀了她。”
第24章 草包
妘缨眼神微动,这背后的人,对范六小姐的行踪很了解啊。
她忽然想到在梦里,范六小姐向丁氏撒娇时,曾无意间提到过一个人。
“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
郭太太吗?
王眷自然也注意到了孙大山话中的关键,不由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说他告诉你范六小姐会在三月十五前往梵音寺上香?”
孙大山点点头:“是。”
“他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哪一天的事?”
孙大山一愣,想了想道:“是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王眷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令嫒三月十五要去梵音寺上香的事,是何时定下的?这件事都有何人知晓?”
范大老爷平常都在外打理生意,家里的事都由丁氏掌管,他闻言看向丁氏。
丁氏哑着嗓子回道:“回大人,是上个月就定下的,小女上个月便去过一趟梵音寺,是因为民妇着了风寒,一直不好,她去梵音寺为民妇祈福,民妇身子好了后,便定下了三月十五去梵音寺还愿。”
她说着顿了顿,似乎也察觉到其中不对劲,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民妇自家人,就是与小女定亲的郭家了。”
“郭家?”
丁氏低头道:“郭家是江宁府石桥镇人,家中经营瓷器生意,是当地大户,去岁腊月,我家六姐儿和郭家大房的二公子定了亲,这次去梵音寺,除了去还愿之外,也是我和郭家大太太约好了,在梵音寺游玩几日,也让两个孩子多熟悉熟悉。”
大周民风开放,虽然结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至于当真盲婚哑嫁,很多人家在结亲之前,都会互相相看,若是双方都满意,才会定下婚事。
定下婚事后,两家便会当做亲戚走动了,有了婚约的未婚夫妻见面约会,也不会遭人诟病,只要双方恪守礼仪不逾矩,双方家长亦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有意为其创造相处机会。
丁氏抬起头看向王眷,声音有些抖:“大人是怀疑这背后的人出自范家,或是……郭家?”
有六姐儿的画像,还知道她三月十五会去梵音寺,这分明是熟人。
想到这个可能,丁氏险些站不稳。
王眷不置可否:“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本官谁都会怀疑。”
虽然梵音寺之行只有范郭两家知晓,但两家府中主子奴仆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多嘴杂,也保不齐有人或无意或被收买而透露出去让别人知晓了,倒不能由此下定论。
不过这两家都不能脱开嫌疑就是了,并且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王眷看向孙大山:“你继续说。”
“是。”孙大山说道:“他给了草民画像和五千两银票,还给了一张梵音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梵音寺各处通道的路线,还说让我卯时正刻从后门进去就行,寺中自有人为我打开方便之门,我按照他说的进了寺里,果真一路畅通无阻,无人发觉。”
“为何要卯时正刻进去?”王眷问道。
不等孙大山回答,一旁的吴钩忽然开口:“想来是因为卯时正刻是僧人们吃早食的时候,那时候所有僧人都聚集在厨房,寺中少有人走动,所以他潜入寺中不会有人发现。”
见王眷朝他看来,吴钩解释道:“昨日下官询问梵音寺的僧人,据他们所说,梵音寺的僧人们都是卯时起床做早课,卯时正刻吃早食,只不过寺里饭堂容不下那么多人,以往僧人们都是分批前往饭堂。”
“但因近日游人颇多,厨房还得做香客们的饭食,忙不过来,所以让寺里僧人都在卯时正刻去厨房,各自领了吃食,在自己寝房用饭。”
王眷点点头,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眉毛拧起,沉吟着未语。
这人不仅对范家颇为熟悉,对梵音寺也了如指掌。
有钱,熟悉范家,了解梵音寺,在梵音寺有帮凶,绝非普通人能为。
可是费这么大劲杀一个富户家的小姑娘,到底图什么?
除了有些凶手天生冷情嗜杀之外,杀人无非是为财、为仇,或是为情,再不就是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了。
这范家六小姐,是哪一种?
随着孙大山吐露得愈多,案子愈发复杂起来。
围观的民众们早已听入了迷,各自猜测着,交头接耳声不停。
隔间里,羽书一张娃娃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看向一旁圈椅上撑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陆则冕问道:“侯爷,您觉着这范六小姐被杀,会是因为什么?”
陆则冕眼睛仍闭着,淡淡启唇道:“杀人灭口。”
羽书顿时来了精神:“侯爷为何这样觉得?”
“直觉。”
羽书:“……”
他就多余问。
“属下倒觉得……”
羽书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外面公堂上响起熟悉的女声,他抬头看去,见正是那位逼得孙大山认罪、并且引得侯爷笑了的名叫阿廿的姑娘在说话。
“你模仿之前那两起挖心案凶手的杀人手法杀我表姐,也是他的意思吗?”妘缨看着孙大山问道。
她话一出,堂中便静了一静,众人皆看向她。
范大老爷和丁氏看着她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些许陌生。
王眷神情微动,同妘缨一样看向孙大山,等着他回答。
孙大山看了妘缨一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很快便移开视线看向上头的王眷,见王眷也正看着他,似是在等他回话。
孙大山忙点点头回道:“是,他说……”
他说着顿了下,看了吴钩一眼,很快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小了些,继续道:“他说新任江宁知府是个草包,整日不是跟那些文人士子鬼混,就是在茶楼酒馆游手好闲,根本不擅查案,肯定会往前两起挖心案的方向查,这样就能混淆官府的视线,为我腾出离开江宁府的时间。”
谁料查案的根本不是知府,而是提点刑狱司的“王青天”。
孙大山声音虽小,但足够众人听见,人群里传来几声憋笑。
吴钩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无言,想离开又不能,只得面红耳赤僵挺挺坐着。
第25章 验状
王眷看了眼吴钩,没有为他说话的想法。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当了官不干正事,那还当什么官,不如趁早辞官回去闲个够。
只希望经此,吴钩能有所长进,否则他可真要写折子弹劾了。
“杀人手法,也都是他教你的吗?”妘缨看着孙大山继续问道。
孙大山点头,将那背后之人教他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妘缨抬头看向王眷,施礼道:“大人,民女记得,先前仵作验尸时说过,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的伤痕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
王眷颔首,神情沉沉:“是,你没记错。”
妘缨转移视线看向吴钩,再次施礼:“知府大人,民女有一问题想问,不知可否?”
见她面对自己的态度并未因孙大山的话而有所改变,仍然礼数周全尊敬有加,吴钩尴尬稍缓,心下有些感动,忙道:“阿廿姑娘请问。”
妘缨道:“民女想问,官府办案,会将案件所有记录公之于众吗?”
她话音响起,隔间里,陆则冕忽然睁开了眼,他撑着头的手放下,直起了身子,目光穿过纱窗落到妘缨身上。
“当然不会,不论案情大小,关于案件的记录都属于机密,向来由官府保存,无权不得随意查阅。”吴钩回道。
他有些不解:“阿廿姑娘为何问这个?”
妘缨笑了笑,转身看向围观的民众,道:“江宁府之前两起挖心案闹得沸沸扬扬,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众人亦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为何向他们说起之前的案子来,但还是有人回答道:“当然,这案子闹这么大,怕是全江宁府的人都听说了。”
“是啊,当时还没抓到凶手的时候,官府担心那凶手再次作案,还特地挨家挨户嘱咐让夜里不要出门。”
见众人皆表示听说过那两起案件,妘缨点点头,继续开口:“那诸位可知道那两位受害者都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不是被挖了心死的吗?”
“对啊,听说还被吊起来,血流得到处都是,太可怜了。”
“我还听说他们被杀害之后,手还抬起来伸直指着前方,这是有冤屈想诉呢。”
这两起凶杀案又血腥又诡异,堪比志怪话本,整个江宁府,几乎没有人不在议论这件事,有关案子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能说道一二。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妘缨听他们说完,才道:“诸位知道那两位受害者是被挖心而死,还知道他们被吊起来,也知道他们的手抬起来伸直指向前方。”
她说着停顿了一瞬,众人的心莫名跟着提起来,吴钩尤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妘缨,只听她继续道:“那诸位可知道两位受害人是先被挖心再上吊,还是先被吊死再挖了心?”
“他们抬起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一连两问,这次众人的回答就没那么统一和肯定了。
“应该是先挖心再给吊起来的吧?”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先被勒死了再挖的心呢?”
“右手还是左手?好像是左手吧?”
“我好像听说是右手?”
“又没亲眼看见,这谁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妘缨微微一笑,重新转过身,朝王眷和吴钩道:“大人,对两位受害人的死状知道得如此详细的,除了凶手之外,大概就是验尸的仵作了,再不然就是看过验状的人,这背后之人是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王眷看着妘缨,眼中不由闪过赞赏,闻言“嗯”了声:“你说得有理。”
他转头看向吴钩道:“吴大人,本官记得这验状除了官府保存之外,还会抄送一份给被害者的家人。”
吴钩神情凝重,让人叫来当时抄送验状的小吏,问他道:“你可还记得,前两个月那两起挖心案被害者的尸体验状,有无抄送一份给他们的家人?”
小吏回禀道:“回大人,有。”
“但那两位被害者皆出自乡野,他们的家人都不识字,说是拿着那验状也看不懂,拿回去还徒增伤心,所以并未带走验状,这两份抄送的验状连同原件一起,现下皆保存在府库当中。”
吴钩面色有些发白。
也就是说,这背后买凶的人还与他这府衙里的人有勾结。
或者——
就是府衙里的人?
“有意思。”陆则冕从圈椅上起身,朝纱窗走近两步,看着外面公堂上的情形,眼中浮现兴味。
相比吴钩的惊惶和陆则冕的兴致盎然,王眷却是神情平静,甚至眉宇间还带了几分喜悦。
得知背后之人与官府有勾连,对于吴钩来说可能是祸,但对他来说,却是一条极为有用的线索。
“大人!”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随即一人匆匆进了衙门,正是前去搜查孙大山家的陈二。
“大人,孙大山家果然有一把一寸长的短刀,被他藏在米缸底下。”陈二对王眷回禀道,双手举起一把短刀。
孙大山已经招供,因此看到自己被搜出来的刀倒也没什么惊慌。
“呈上来。”
“是。”
王眷看着手里的短刀,刀鞘通体漆黑,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有些掉漆,刀柄上的花纹也被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将刀拔出来,只见寒芒四射,刀锋颇利,一看便是被人悉心养护。
刀身上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个虎字,虎字凹槽里还有些许血迹没有擦干净。
“孙大山,这是你的刀?”王眷问道:“你便是拿这把刀杀了范六小姐?”
孙大山低头应“是”。
丁氏看着那把刀,又看向孙大山,恨得眼睛滴血。
“那剔骨刀和迷药,也是指使你那人给你的?”王眷又问。
孙大山再次应“是”,道:“我因为用不惯剔骨刀,还差点划伤自己,所以才用了自己的刀。”
王眷将短刀放下,看向孙大山沉声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回大人,草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孙大山跪在堂中,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死气沉沉。
王眷又看向妘缨,语气就温和多了:“阿廿姑娘,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26章 猜的
“回大人,民女也说完了。”妘缨说道。
王眷点点头,看向孙大山,又问了些细节。
“他一直在马车里,草民没看到过他的脸,只听声音是个男人……”
“……声音听着分辨不出年龄,大概二三十来岁的样子……”
“……马车也是普通的马车,没什么特别……”
孙大山一一答了。
所有问题问完,王眷拍下惊堂木,肃容道:“犯人孙大山,所犯杀人事实,证据确凿,现已据实招供在案,令其暂时收押,待抓获幕后主使,再行定罪。”
他话音落下,便有两个差役出列,一左一右押着孙大山起身。
孙大山却挣扎开来,跪着朝王眷砰砰磕了三个头,白着脸哀求道:“求大人开恩,可否容罪民最后再见见我娘和我儿子?”
杀人重犯是不允许亲属探视的,再想见面,那就只能在刑场了。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孙大山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红肿。
王眷叹了口气,摆摆手吩咐道:“放他母亲和儿子进来吧。”
孙大山的儿子才七岁,他原本担心会在公堂上对孙大山用刑,血腥场面让小孩子看了不好,因此将他母亲和儿子都拦在了外面。
眼下孙大山即将被关进大牢,日后定罪,一个死罪是跑不了的,看在他提供了不少线索的份上,让他和家人道个别也好。
孙大山的母亲和儿子很快被带了上来。
孙母满头微霜,容颜憔悴苍老,一看到孙大山,硬憋着的眼泪再忍不住流了出来,拉着他上下看,见他手上和脚上都戴了镣铐,眼泪流得更凶。
“爹!”
孙大山眼眶也红了,屈膝蹲下将七岁的儿子搂进怀里:“小宝乖。”
“青天大老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大山从小就老实,他怎么会去杀人啊?肯定是被陷害了,求大人为我们大山做主啊。”孙母不由朝王眷和吴钩跪下磕头哭喊道。
孙小宝也喊:“我爹是冤枉的!”
稚嫩的童音混着哭喊声在堂中回荡,听得人心酸。
围观民众们看着眼前这幕,皆有些戚戚然。
他们很多人对孙大山并不陌生,孙大山的父亲是江宁府有名的镖师,为人仗义,还在人世时,时常接济邻里。
他母亲亦是个脾气颇好的老实人,随时和和气气的,就没和人红过脸。
正因如此,孙大山在公堂上撒谎狡辩之时,他们也不至于轻易相信了他,还帮他说话。
可惜了,偏偏孙大山走上了歧路,以后剩下这俩孤儿寡母,日子怕是难过了。
孙大山看着母亲斑白的头顶,心中涌起无限悔意。
“娘,是儿子不孝,儿子猪油蒙了心,愧对爹娘教导。”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孙母怔怔,泪眼朦胧看着孙大山:“大山,啥意思?你真杀人了?”
孙大山流着泪,朝孙母磕了三个头:“儿子有罪,以后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还望娘自己保重身体。”
“小宝,以后爹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祖母,听到没有?”
孙小宝哇地大哭出声。
孙母愣神半晌,眼见孙大山要被差役带走,忙揪住孙大山的衣襟,直直看着孙大山的眼睛:“大山,你告诉娘,你真杀人了?”
孙大山垂头不语。
孙母揪着他衣襟的手颤抖起来。
“大山,你糊涂啊。”她一面哭一面捶打孙大山,“杀人可是要被砍头的,你怎如此糊涂?你要娘和小宝以后怎么活啊……大山啊,娘的大山……”
“娘,是儿子财迷心窍,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小宝……”
痛哭声充斥着整个公堂。
一念佛,一念魔。
多歧路,今安在。
孙大山很快被差役带走,围观民众逐渐散去,孙母和孙小宝皆被相熟的邻居劝走。
公堂上便只剩下王眷和吴钩,还有妘缨以及范大老爷夫妇。
王眷起身走到妘缨面前,笑道:“阿廿姑娘果真机敏,此次孙大山能这么快认罪,还吐露出这么多线索来,你功不可没。”
妘缨一笑:“大人谬赞了,是大人安排得好。”
你可没按我的安排来啊。
王眷摇头笑了笑,看着她眼中浮现几分探究,问道:“本官很好奇,阿廿姑娘当真看到了孙大山行凶?”
看是看到了,但却不是她看到的,妘缨自然不能承认。
“不是大人让民女谎称看到了孙大山行凶?”她反问道。
她在出来作证之前,王眷便让人给她传了话,说有力证据太少,孙大山的意志颇坚,嘴也很硬,用刑或许会起到反效果。
于是便让她谎称是在孙大山行凶的时候意外苏醒了,从而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酒味,以此来诈他一下,乱他心神,王眷再继续审问,或能逼他漏出马脚。
作为审判的长官,本该公平公正,用这等手段显然不太磊落,不过王眷并不以为意。
事不凝滞,理贵变通。
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中用点手段又如何?若真严格按规矩来审案,提点刑狱司里得有一大摞悬案了。
“是本官让人如此交代你的。”王眷颔首,微笑看着妘缨道:“阿廿姑娘,你知道本官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是如何知道孙大山行凶用的是短刀而非匕首?”
妘缨笑了笑,滴水不漏:“民女见那孙大山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厚厚的茧子,正是常年使用短刀的痕迹,所以诈他的,没想到猜对了。”
一旁的吴钩惊讶道:“阿廿姑娘还懂这些?”
“略知一二。”
王眷眼中探究愈浓,又问:“那孙大山以为你已经死了是怎么回事?”
那迷药难不成还有让人看起来像假死的效果?
“民女当时也纳闷他为何看见我如此大的反应,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便猜测是不是我中迷药晕过去后,他以为我死了,就故意那样说吓唬他,没想到又猜对了。”妘缨面不改色道。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从重生醒来,她已经不知道撒了多少谎了。
不过为了活着,不丢人。
王眷一时无言。
他怎么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
这么会猜,不如帮他猜一下幕后主使是谁?
第27章 成全
每个人都有秘密,妘缨不愿说,王眷便也不再继续追根究底。
“孙大山已经认罪,据目前的线索,找到其背后主使不是难事。”他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说道:“现下你们便可以回去了,若有消息,本官会派人通知你们。”
范大老爷和丁氏忙施礼:“那就有劳大人了。”
王眷颔首,又看向妘缨,道:“阿廿姑娘,虽然后面应该不需要你再出庭作证了,但案子未结之前,都说不准,或许也会有需要传你问话的时候。”
他说着看了眼范大老爷夫妇,意有所指:“所以这段时日,你最好能住在城内,不然每次找你,还需要派人去城郊范家庄子上,一来一回,既浪费官府人力,也耽误时间。”
妘缨眼中闪过笑意,施礼道:“是。”
虽然王眷是在对妘缨说话,但范大老爷和丁氏哪里听不出来是在敲打他们,当即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丁氏忙上前握住妘缨的手,挤出笑意道:“昨日舅母因为你表姐的事伤心欲绝,没有心思处理家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这才将你送去了庄子上,此事是舅母的错,没管好下人,委屈阿廿了。”
范大老爷也忙接话:“是啊,我和你舅母今早一听说这事,就赶紧派廖妈妈去庄子上接你了,眼下这里事情已经了了,一会儿,你就随我和你舅母一起回家。”
看着面前两张虚伪的嘴脸,妘缨不由笑了笑:“原来如此,那看来庄子上的方管事让我住在牛棚,也是他自作主张了,我就说舅舅舅母肯定不会这么对我的。”
既然有人撑腰,那她自然不会浪费这个告状的机会。
不告白不告。
大度?这两个字跟她可不沾边。
妘缨话音落下,四人皆愕然。
“住牛棚?”吴钩率先出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眷知道范家这个表小姐在范家不受待见,过得不好,但从范家下人口中听来,只是个笼统的形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不好,此刻听她说范家竟然让她去住牛棚,才算是对“不好”两个字有了实感。
这何止是不好,就算是对仇人也是如此了吧?
哪怕是家里地位最卑贱的下人都不至于去住牛棚。
“范老爷,范太太,是这样吗?”王眷问道,神情肃然。
范大老爷和丁氏还处在震惊当中,万万没想到往日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竟然敢告状。
另外,廖妈妈不是说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动手吗?
“当然,当然,阿廿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这个做舅舅的,再怎么也不会让她去住牛棚。”范大老爷脸色僵硬,额头冒出汗来,“都是我们管教不严,才致使出现恶仆欺主这样的事。”
“范家的下人确实该管教管教了,一个两个都爱自作主张,再不管教,日后怕是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好了。”王眷说道。
他语气淡淡,话里却暗藏锋芒。
丁氏听着这话,双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恨不得上去扇这个胡言乱语的贱婢两个巴掌,但当着王眷和吴钩的面,半点不敢放肆,只能赔笑道:“是,我们回去就立刻处置了那刁奴,以正家风。”
方管事看来是留不住了,可惜了,她用着还挺趁手的。
都是这个丧门星,一句话就害她不得不斩断一条臂膀,真是岂有此理!
等回了家,看她怎么收拾她!
王眷神情微缓,笑了笑道:“那就好。”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过于插手,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范大老爷和丁氏维持着笑容对王眷和吴钩施礼告辞,范大老爷看向妘缨道:“阿廿,随舅舅舅母回家吧。”
妘缨目的达成,也不便多留,同王眷和吴钩略一施礼,便跟着范大老爷和丁氏离开。
三人走到门外,见廖妈妈和范大老爷的长随范樯正候在马车边上,
范大老爷和丁氏在两人的服侍下先上了马车,见妘缨站着不动,范大老爷不由皱眉:“你又作什么妖?不上车是想走着回去吗?”
妘缨道:“你们先回,我还要去庄子上接阿圆和素秋姑姑,哦,顺便借你们马车一用。”
她指了指后头随行下人乘坐的马车。
伺候完丁氏上车后,正要上自己马车的廖妈妈脚步一顿,朝妘缨看来。
丁氏闻言唰地掀开车帘,盯着妘缨神情不善:“你要接她们回范家?”
“是。”
“不可能,她们是犯了错被打发到庄子上的,我不同意她们进范家的门。”
丁氏哼了声,一双狐狸眼挑起,看着妘缨道:“表小姐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辛苦,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犯了错就该接受惩罚,你要把曾经犯了错的下人重新接回府里,让府里其他人怎么想?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不守规矩?家里都乱了套了。”
妘缨看着她:“你不让我带她们住进范家?”
“不是我不让,只是规矩如此,既然是范家的人,就要守范家的规矩。”
“好。”妘缨点点头,“那就不进。”
不进?
什么意思?
丁氏一怔。
范大老爷先反应过来,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让她们同你一起住进范家,你就也不进范家的门?”
妘缨眼睛微弯:“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我住哪儿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他们前脚才被王大人敲打了一顿,结果后脚她就住在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刻薄她,不让她进门呢。
这贱婢要是再添油加醋说些什么,到时候王大人怪罪下来,吃亏可是他们!
算了,不就是两个下人。
范大老爷忍着气:“你要想带她们回去,带就是,我们不拦你。”
“老爷!”
“行了!你要连个下人都管不好,还掌什么中馈,不如趁早交出来,大不了我让芝娘来管!”
芝娘是范大老爷的宠妾。
丁氏气得咬牙,只得闭了嘴。
妘缨微微一笑,略一低头:“多谢舅舅成全。”
廖妈妈识趣地将自己的车让了出来。
妘缨道了声谢,上车看到自己先前换下的衣服也还在车内,心下稍安,随即便吩咐车夫往庄子上去。
第28章 往事
府衙里,王眷正要前往后衙府库,好趁热打铁去调查验状泄露的事,却见陆则冕从隔间掀帘出来。
“陆侯爷?”他有些惊讶,忙上前见礼,忍不住问道:“侯爷怎么来了府衙?”
难道是私铁的事有了什么消息?
陆则冕道:“来旁听。”
旁听?
王眷愣了愣。
吴钩笑着开口解释:“侯爷是特地来看王大人审案的。”
王眷了然,这是来考察他查案的能力呢。
“侯爷以为如何?”他问道。
陆则冕笑了笑,语气平淡道:“王大人断案如神,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便迅速锁定了凶手,将其抓捕归案,并令其招供,让人佩服。”
他平静如水的表情让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似乎只是场面话而已。
但官场里人人都知道,陆则冕不是会做这些面子功夫的人,他如果夸你,那就一定是真的在夸你。
没人不喜欢被夸奖,沉稳如王眷,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不过嘴上还是谦虚道:“侯爷谬赞,不过这回能这么快破案,还要多亏了方才那位姑娘,若不是她,恐怕这案子还得费上不少功夫。”
他说的是实话,若不是那位阿廿姑娘嗅觉灵敏,又刚好精通药理,这案子要侦破还真有些难度。
陆则冕朝妘缨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脑中不自觉闪过她掀开马车帘子,仰头闭着眼享受阳光的样子。
“啊!”
耳边一声惊叫让陆则冕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去,见羽书一脸惊讶的样子。
“方才那位姑娘莫不是就是范家的那位表小姐?云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儿?”羽书睁大眼睛问道。
陆则冕微怔:“妘大人?妘尚钦?”
王眷亦是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看着羽书道:“你说的是大理寺卿云仲远云大人?”
云仲远和范家大小姐成亲和离的事,他也是听说过的。
大理寺卿云仲远中了探花后,拒绝了诸多高官大臣甚至王府的求亲,迎娶了与自己从小有婚约的范家商户女,在当时可谓轰动一时。
他和云仲远乃是同窗,也是同一批进士,云仲远才高八斗,又长得好,被点了探花,他则位列二甲,与云仲远差了两个名次。
云家娶亲的时候,他还去喝过喜酒,闹过洞房,见到过那位新娘子。
谁承想不过五年,两人竟然就走到了和离的结果。
听说范家老太太当时带着人在云家大闹一场,两家几乎撕破了脸,直接断了来往。
他也听说过范氏和离回娘家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便离世了,当时只唏嘘了一阵,之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记了这事。
没想到这位阿廿姑娘,竟然就是云仲远的女儿。
世上之事,还真是变幻莫测。
羽书却是看向陆则冕,匪夷所思道:“侯爷怎么会觉得是威远侯?威远侯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晋王妃,如何会突然冒出个什么前妻的女儿来?”
陆则冕瞥了他一眼,羽书立刻缩了缩脑袋,噤了声。
“侯爷当年不过四岁,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正常的,再说事情都过去十六年了,连我都忘了,侯爷又怎会清楚。”王眷打圆场道。
吴钩三十多岁才考上进士,当年还在家伏案苦读,根本不在京城,对这些事同样不清楚,倒是有心想要加入他们的谈话,可惜无从插嘴,只能安静地听着他们说。
好在陆则冕也没有想要深入探究这件事的意思,很快转移了话题,说到寻找他妹妹的事情上,吴钩自是满口应下,表示会留意,若有需要,也会全力提供帮助云云。
话说完,陆则冕没有久留,同二人告辞后便带着羽书离开了衙门。
回驿馆的路上,陆则冕忽然看向羽书问道:“你又是怎么对云大人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羽书神情一僵,干笑两声,想要敷衍过去,但见自家主子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只能老实道:“属下是听三公子说的。”
他嘴里的三公子,便是陆则冕二叔的二儿子。
一个整日混迹茶楼酒馆的纨绔,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热闹,打听别人家的热闹,以及讲热闹。
陆二老爷整日发愁,常常被他气得跳脚。
整个陆家,也就只有陆则冕能管得住他。
为了让三公子静下心读书,陆则冕便下了命令,府里的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他和他闲聊。
“看来你每天很闲,不如回府之后,把打扫马厩的活儿也交给你。”陆则冕冷冷看了他一眼。
羽书脸一苦,急忙跪下请罪:“侯爷,属下知错了,还请侯爷饶了属下吧。”
陆则冕闭上眼,往后靠在马车壁上,没再开口。
羽书瘪着嘴,见此也不敢再为自己求情,只好垂头丧气地认了命。
……
……
范家的马车驶出城,往范家庄子上疾驰而去。
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庄子的轮廓。
马车依旧在方管事家门前停下。
妘缨下了车,往阿圆和素秋住的篱笆小院走去。
此时正是刚过午饭的时辰,庄子里的奴仆们吃完饭都干活儿去了,篱笆小院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最角落的屋里隐隐传来咳嗽声。
妘缨走到门前,撩起只剩半截的门帘进了屋,见屋内素秋半躺在床上,阿圆正端着碗水递过去。
两人听见动静看过来,看到妘缨的脸,当即眼睛一亮。
“小姐,你回来了!”阿圆高兴道,手中碗里的水差点洒了,幸得素秋及时接住。
妘缨走到床前,看着素秋问道:“病了?”
素秋喝了两口水,感受到喉咙舒服了一点,才笑着开口:“老毛病了,小小姐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既然是老毛病,又怎么会过几天就好了?
妘缨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只看了眼一旁桌上放着的包袱,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阿圆点点头:“早就收拾好了,小姐,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妘缨笑了笑,摸摸她的圆脸,道:“咱们先在范家住一阵子。”
回范家?
阿圆和素秋对此倒是并不意外,除了范家,小姐也无处可去。
不过——
先住一阵子?
“小姐,为什么是先在范家住一阵子?咱们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住吗?”
第29章 云家
妘缨一笑:“是啊。”
阿圆和素秋不由对视一眼。
“小姐要去哪儿?”阿圆问道。
去西南。
妘缨心里说道,面上只笑了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素秋迟疑一瞬,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小小姐是想回云家吗?”
范家对小小姐这般欺辱,再待在范家,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磋磨呢。
可小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离了范家,根本无处可去。
唯一能收留她的,也就只有亲爹家了。
可云家……
素秋忧心忡忡,没看到听见“云家”两个字的妘缨猛然抬眸。
“妘家?哪个妘家?”妘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素秋被她的反应惊了一跳,这才想起妘缨说自己失忆的事,忙坐起身来,拉过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抚了抚她的头示意她冷静。
“我说的云家,是您的亲生父亲云仲远家。”素秋温声道:“小小姐,你是云家的女儿。”
妘仲远?
妘缨对这个名字全然陌生,她不记得妘氏有这样一个人。
“是哪个三个字?”她问道。
素秋是范氏的陪嫁丫鬟,从小便在范氏身边伺候,略识得些字,也读过些书,对于自家姑爷的名字,自然不陌生,闻言便拉过妘缨的手,在她手心里描画“云仲远”三个字。
原来是这个云。
妘缨乱跳的心缓缓回归平静。
“所以我姓云?”
“是。”
“那我的名字,是叫云阿廿?”
素秋沉默一瞬,摇头道:“不是,阿廿是小小姐的小名。”
她抬眼看着妘缨,眼神温柔:“小小姐出生在腊月二十,阿廿这个名字,是你娘为你取的。”
二十为廿。
“她希望小小姐以后能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
突然扯到多子多福上,妘缨愣了下,下意识道:“是取自《稽圣赋》:‘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素秋亦怔了怔,笑道:“老太太当年请的夫子可没白请,小小姐当真博学。”
妘缨摇头笑了笑,随即有些疑惑道:“我……娘,她为何会有此想法?”
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妪何多,一孕四十。
传说中山靖王刘胜得子一百二十人,魏地老妇一胎生下四十子。
这自然是荒诞夸张之神异记载。
当今世人注重延续血脉,推崇开枝散叶,多子被视之为祥瑞,认为子嗣越多,福气越多。
向往多子多福不难理解。
但一个母亲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不求平安长大,不求幸福快乐,而是希望她多子多福,这就有些少见了。
素秋的表情变得哀伤起来,握紧了妘缨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与小小姐细说。”
妘缨点点头,问:“那我大名叫什么?”
素秋又沉默了。
片刻,她才开口:“没有大名。”
妘缨微微挑起眉,没有大名?
素秋叹了口气:“小姐只给您取了小名,她生产完没两天就过世了,老太太憎恶云家,不想你姓云,想让你随母姓范,入范家族谱,但大老爷他们死活不同意,闹了好些时日,还请了族老出面,老太太没办法,只能作罢。”
没有姓,自然就取不了大名,也上不了族谱。
所以阿廿便成了名字。
妘缨默然。
屋内气氛有些低沉。
阿圆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廿这个名字的背后,原来还有这么多事,忍不住有些心疼。
明明是千金小姐,却是亲娘早逝,亲爹不认,原本还有外祖母疼爱,可这份疼爱还没持续多久,便随着外祖母的去世荡然无存。
到如今寄人篱下,被当成奴仆使唤。
阿圆看着妘缨,见她神情落寞,只觉心尖被揪了一下。
“小姐,你要回云家吗?”她开口打破安静。
到底是亲爹,血浓于水,总该比范家好些。
妘缨回过神来,问道:“云家在何处?”
这个阿圆知道:“在京城。”
京城。
妘缨沉吟一刻,手指蜷了蜷,心头微紧,有些迟疑问道:“京城,只有一家姓云的吗?”
妘氏十年前便覆灭了。
十年时间,虽不至于沧海桑田,但也必然是时过境迁。
“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当年她濒死之际,曾听到妘尚钦这样说过。
他说他是奉命行事。
奉命,是奉了谁的命?
这天下,能让妘尚钦俯首奉命的,寥寥无几。
妘缨转头看向窗外,京城吗?
素秋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道:“这个姓氏少见,但京城姓云、又叫的上名号的,却有两家,只不过另一家此妘非彼云。”
妘缨心头一跳,眼睛转向素秋。
素秋在她手心描画出“妘”字的字样,一面说道:“这一家可比你爹家门第高多了,乃是侯府,虽然这威远侯府是十年前才有的,但那威远侯可是出身西南妘氏大族,哪怕妘氏十年前受了重创,底蕴也远非普通世家能比。”
她说完抬头看向妘缨,却见对方眼神冰冷凌冽,如利刃出鞘一般,寒芒乍现,满是杀气。
这表情不过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错觉。
“我要去京城。”妘缨慢慢说道。
阿圆立刻接话:“那阿圆也去,小姐去哪儿阿圆就去哪儿!”
素秋看着妘缨:“小小姐真的想好了?”
“是。”
素秋唇角微弯:“好,云家本就是小小姐的家,小小姐回去是应该的。”
云家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相比范家,好歹是要脸面的官宦人家,想来再不喜欢小小姐,也不至于做出让女儿为奴为仆的事。
妘缨一笑,伸手扶着素秋起身:“既然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素秋应声“好”,阿圆提起桌上的三个包袱背到身后。
她们虽然在这庄子上住了三年,但能带走的东西,却是少之又少,三个包袱轻松装下。
三人出了门,正走到小院门口,就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喊:“阿圆!”
三人循声看去,见一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朝她们跑过来。
第30章 还钱
那少年身形高瘦,面容英气,一双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凌识?”阿圆惊讶出声:“你怎么来了?”
名叫凌识的少年看着她背上的包袱,比她更惊讶:“你要走了?”
“是。”阿圆点点头,看了眼妘缨,圆圆的眼睛弯起,喜悦溢于言表,“这是我家小姐,她来接我回家了。”
“你家小姐?”凌识看着妘缨愣了下,随即有些惶恐地拱手见礼:“见……见过小姐。”
妘缨略一点头还礼。
凌识看向阿圆,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挠了挠头,垂眼看着地面,问道:“那阿圆你还会回来吗?”
阿圆摇头:“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凌识眼中闪过失落,脚尖无意识碾了碾地面:“哦,好……”
妘缨看看他,又看看阿圆,眉头微微挑起。
素秋借着咳嗽,掩嘴而笑。
阿圆对凌识的情绪毫无察觉,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对,有事!”凌识立刻从失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继而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阿圆道:“这是我大伯母烙的饼,让我拿给你和素秋姑姑的,正好,你们可以带在路上吃。”
阿圆一愣,忙摆手推辞:“不用了,你们留着吃吧,你大伯母家也不宽裕,平时你们已经帮我和素秋姑姑够多的了,哪好再白拿你们的吃食?”
“哦对了,你等一下。”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偏过身子靠近素秋的耳边悄声道:“姑姑,药钱。”
素秋经她提醒,也想起这事,忙拿出钱袋,一面掏钱一面问凌识道:“凌小兄弟,你前日给我抓的药,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凌识做出与阿圆同样的动作,疯狂摆手道:“姑姑,没事,没多少钱,不用着急还。”
“既然没多少钱,那现在还也是一样。”素秋自是不应,认真看着他道:“识哥儿,你垫钱给我抓药,是你大伯给你的钱吧?这是人情,不能与你对……与其他的混为一谈,钱该还就得还,听姑姑的,告诉姑姑多少钱,姑姑还你。”
阿圆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不妨碍她跟着附和:“是啊,凌识,你们家一大家子人还要过日子呢,哪能一直欠着你们的钱不还?”
凌识无法,只得开口道:“一共七百五十二文。”
素秋掏钱的手一顿。
阿圆惊讶瞪圆眼:“这么贵!”
七百多文,这哪里是凌识所说的没多少钱?
如今一斗米四十文,一斗十二斤,换算下来,能买两百多斤米了。
素秋将手从钱袋里抽出来,直接把钱袋递给凌识道:“这里面有五百二十二文,你数数,剩下的两百三十文,只能先欠着了,你放心,等攒够了钱,姑姑一定第一时间还你。”
凌识闻言,便没伸手接那钱袋。
“姑姑,这钱当真……”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便突然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支银簪。
“这银簪足有一两重,除了还你的药钱,剩下的,便当多谢你这三年间照顾她们。”妘缨道,将银簪往前递了递。
素秋忙拉住她的手:“小小姐,这是奴婢欠下的钱,怎能让你来还?”
凌识也推辞:“小姐,阿圆救过我的命,我照顾她和姑姑是应该的,不用多给我钱。”
“给你你就拿着。”妘缨将银簪塞进凌识手里,转头看向素秋一笑:“你既叫我一声小小姐,那我帮你还钱不是应该的?”
“况且——”她眉眼弯弯:“反正用的是范家的钱,不用白不用。”
素秋一愣,不由也笑了,便不再多言。
然而凌识哪里肯占这个便宜,坚决要将银簪还给妘缨。
妘缨看着他:“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凌识对上她的视线,心里莫名一毛,当即一句话不敢再说,伸出的手也僵在原地。
“走吧。”
阿圆拍拍凌识的肩:“我走啦!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急事,可以去范家找我。”
凌识回过神来,抿抿唇应了声“好”,将手里的布包往阿圆怀里一塞,转身拔腿便跑。
“诶——”阿圆喊了声,见凌识跑远,只得收下。
三人很快走到方管事家门前,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正在一旁和方管事说话。
见三人走近,方管事远远便朝妘缨躬身拱手施礼:“表小姐。”
他一低头,便露出头上秃了一块的头皮,格外吸睛。
阿圆忍不住笑出声。
方管事敢怒不敢言,只能赔笑着将三人送上马车,只盼着早点将这疯子送走。
对于一个即将被处置的弃子,妘缨自然也没必要再对他虚与委蛇,一言不发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疾驰而去。
马车里,阿圆打开凌识塞给她的布包,见里面是四个巴掌大的糙面饼子,应是才出锅不久,还是温热的。
“小姐,你劳累了大半天了,还没吃东西吧,这饼还是热的,你垫垫肚子。”
“好。”
阿圆又将饼分给素秋。
妘缨咬了口饼咽下,才开口问道:“方才那个叫凌识的少年,是什么人?”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对阿圆有意。
“他是庄子里一个佃户的侄子,从小父母双亡,由他大伯家抚养长大。”阿圆回话道。
“他说你救过他的命是怎么回事?”
“哦,是两年前,他意外掉进了河里,险些淹死,我刚好路过,把他从水里拉上来了,他大伯和大伯母为了感谢我,时常接济我和素秋姑姑。”
妘缨点点头,原来如此。
这家人目前看来,人品还不错。
只不过这郎有情,妾嘛——
还没开窍呢。
妘缨看着阿圆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
阿圆咬着饼萌萌一笑,转而操心起别的事:
“小姐,三年前就是大太太故意找了借口,寻了我和素秋姑姑的错处,才将我们打发到庄子上,这次小姐你把我们又接回去,万一大太太不同意我们进门怎么办?”
“不会。”
“今日你去衙门接受审问,知府大人他们可曾为难小小姐?”素秋问道。
“未曾。”
“小姐,那这案子可有结果了?当时是什么场面,小姐你给奴婢讲讲呗……”
三人一边吃饼一边聊天。
暖风吹开车帘,入眼皆是一片新绿,田间刚刚插下的小苗迎风摇曳,小道边不知名的野花尽情沐浴阳光,生机勃发,万物竞长。
第31章 交易
马车停在范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
胭脂色的云霞铺满半天,将范宅门口上挂的白绸都染上一抹淡红。
妘缨带着阿圆和素秋迈上台阶,正要进门,却被放在门口的火盆逼停脚步。
她转头看向候在两旁的小厮:“这是何意?”
其中一个小厮揣着手,扬起下巴道:“请表小姐还有你身后这两个人,先跨火盆去去晦气再进门。”
去晦气?
阿圆和素秋知道小姐在范家过得不好,也想过她们回范家不会受待见,却不想人还没进门,下马威就先来了。
阿圆性子泼辣,当即上前一步便要开骂,却被妘缨伸手拦住。
“小姐?”
范家如此欺人,小姐难道还要忍下来不成?
像范家这些人,忍耐只能纵容他们得寸进尺。
阿圆正要相劝,却见妘缨一手拉住她,同时一脚踢翻了火盆。
烧得通红的银碳飞溅滚落得到处都是,险些烙到两个小厮的脚。
两人未曾料到她如此行事,不由各自惊叫一声,手忙脚乱躲开来。
其中一个小厮气急败坏道:“表小姐!这是大太太的吩咐,你竟敢违逆大太太的意思?!”
范家自范老太太过世,兄弟几个就分了家,这范家主宅自然是归了范大老爷,如今宅子里一应事务,全由丁氏做主。
丁氏便是当家主母,忤逆当家主母,下场可想而知。
小厮看着妘缨,想要在她脸上看到惊慌,却见对方依旧神情平静,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哦,原来是大太太的意思。”妘缨扬了扬眉,“那你去问问她,我在这之前,去了一趟范家的庄子,再之前,去了府衙,她觉得是范家的庄子晦气,还是府衙晦气?”
这……
两个小厮一时被噎住。
范家庄子晦气还是府衙晦气?
显然答哪个都不对。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不爱说话的表小姐,竟然这么伶牙俐齿。
见两人被堵得说不出话,妘缨也不欲与他们两个听命行事的下人周旋,开口问道:“大太太在何处?”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竟然还主动去见大太太吗?
是打算自去请罪?
哼,果然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意嘛。
其中一人似笑非笑看着妘缨,开口道:“大太太在灵堂。”
妘缨目光看向他,扬了扬下巴:“带路。”
那小厮正想开口拒绝,然而触及妘缨的眼神,不知为何,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默然一刻,转身:“表小姐请跟小的来。”
妘缨率先迈步,阿圆和素秋连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来到灵堂处。
因为范六小姐是小辈,又是未出嫁的女儿,葬礼并不隆重,灵堂布置得也很简单。
天色将暗,前来祭拜的亲戚朋友早已离开,灵堂空荡荡的,除了范六小姐的几个贴身丫鬟跪在一旁烧纸哭灵,便只有一身素衣立在棺材前的丁氏了。
“大太太。”小厮喊道。
丁氏闻声回头,目光落到妘缨身上。
她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你来做什么?”
妘缨迈步进了灵堂,看了棺材一眼,道:“我来看看六表姐。”
丁氏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是故意来看笑话的吧?我告诉你,你少得意,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好过。”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不是这个没人要的贱婢,而是她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
这个贱婢,果真和她娘一样,都是个丧门星!
想到因家里出了个下堂妇而被退了大好婚事不得已嫁给商户家庶子、抑郁而终的大女儿,再想到如今红颜薄命的小女儿,丁氏心中恶气横生,看着妘缨的目光愈发厌恶。
“晦气东西,赶紧滚出我女儿的灵堂,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当真难听。
阿圆眼睛一瞪,手往腰上一插张嘴便骂回去:“你说谁晦气呢!我们还没嫌死人晦气,你倒还先嫌弃起我们来了,我家小姐好心来祭拜,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口出恶言,真是给脸不要脸!”
丁氏大怒:“真是反了天了,一个奴才,也敢同主子叫嚣!”
“来人,给我掌嘴!”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丫鬟上前,扬起手就要往阿圆脸上招呼。
阿圆半点不怕,一把攥住丫鬟的手臂便令其动弹不得,她打架可还没输过呢。
“大舅母何必动怒,我来这灵堂,只不过是想找大舅母做个交易罢了。”妘缨将阿圆和那小丫鬟分开来,看向丁氏道:“大舅母可有兴趣一听?无论这交易成不成,我们都立刻离开,不会再来打扰六表姐的清静。”
交易?
丁氏怒意一顿,拧眉道:“什么交易?”
妘缨道:“等六表姐的事情了结,我便要带阿圆和素秋离开江宁府前往京城,我需要路引和盘缠。”
丁氏一愣,颇为意外:“你要去京城?”
“是。”
“去京城做什么?”
妘缨微微一笑:“当然是去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丁氏愕然。
等一下——
这丧门星的意思是要去京城找云家认爹?
“你要去找你爹?”
“是。”
丁氏哑然半晌,心里念头急转。
若这丧门星当真被认回了云家,那老太婆的那些东西岂不是就可以……
“你要用什么作为交换?”她问道。
妘缨看着丁氏,目光从她肚腹处扫过,落到她掩饰不住憔悴的脸上,道:“我观大舅母印堂发黑,眉间带煞,恐有血光之灾,性命堪忧,大舅母帮我准备路引和盘缠,我替大舅母解了这灾厄,如何?”
阿圆张大嘴,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加溜圆,这真的是做交易而不是拐着弯骂人吗?
她家小姐这骂人手法还怪高明的,她得学起来。
丁氏脸色铁青,气得眼前发黑,这死丫头竟敢诅咒她!
“来人,给我打走!”她竖眉喝道。
留守灵堂的丫鬟拿着扫把驱赶:“快滚快滚!”
好吧,妘缨耸耸肩,带着阿圆和素秋转身离开。
匆匆赶来的廖妈妈正好听完妘缨的那番话,见丁氏胸膛起伏,涨红了脸,忙伸手不停抚着丁氏的背给她顺气,劝慰道:“太太消消气,表小姐从小没娘,不懂礼数,行事难免张狂,这样的性子,以后有的苦头吃,太太何苦为她气坏了身子?”
第32章 盘缠
丁氏的怒气总算缓了缓,但到底没忍住恨恨:“这贱婢就是成心来给我添晦气的,早就说了,当初生下来就该送到京城去,偏老太太非要养在身边,结果养出这么个白眼儿狼来!”
作为当家主母,丁氏能私下抱怨已故的婆婆,她做奴仆的却不能跟着附和,廖妈妈低垂着眉眼没接话。
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当年老太太也不是没想过将人送去京城,只是写出去的信没有回音,京城那边又娶了新夫人,摆明了不想要这个累赘,真要将人送去了,这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换做是她,也不放心把外孙女送过去。
“太太别急,表小姐不是说要去京城吗?咱们何不顺水推舟?”廖妈妈道。
“什么去京城,她那是故意消遣我呢!”丁氏气又上来。
“太太。”廖妈妈抚着丁氏的背,低声道:“以前无论咱们怎么旁敲侧击,表小姐都坚持遵循老太太的遗言要留在范家,从不说去京城认祖归宗的话,这次却突然提起,怎知她是不是有了想法?”
丁氏沉了口气,眼神闪烁:“你说得对,这是机会,不过这件事还要和老爷商量。”
她说着不由按了按肚子:“不说这个了,你让厨房给我做些养胃的吃食来,我这几日都没好生吃过一顿饭,肠胃有些不舒服。”
廖妈妈应声“是”,道:“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她说完便要去厨房传话,又被丁氏叫住。
“顺便吩咐厨房,西偏院那边的吃食今日和明日都不用做了。”丁氏冷声道。
虽然暂时还动不了这贱婢,但只要人进了家门,她有的是手段。
廖妈妈应声去了。
……
……
妘缨带着阿圆素秋离开灵堂,往西偏院去。
虽然她对范家宅中的路线并不了解,更不知道阿廿住在哪里,但阿圆和素秋曾在这宅子里生活了很多年,对这宅中一切都颇为熟悉。
路上随意找人问了问套了话,便得知了阿廿的住处在西偏院。
阿圆和素秋一面领着妘缨往西偏院走,一面生气:“小姐,他们竟然让你住西偏院!真是岂有此理,以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你可是住晚香居的。”
晚香居虽然算不上家里最好的院子,但至少和家里其他公子小姐的院子差不了多少。
那西偏院,以前是给老太爷一个老姨娘住的,老姨娘去世后,已经好多年没住过人了,那院子又小又破又偏,没想到范大老爷他们竟然让小姐住这样的地方!
“小小姐,这三年,你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吃了不少苦吧?”素秋又气又心疼。
妘缨沉默着没说话。
吃没吃苦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她不是阿廿,没资格评价。
况且,阿廿已经不在了,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
“对,我都忘了,小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素秋见她没说话,才又想起她说失忆的事。
“反正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小小姐不记得了也好。”她安慰道。
妘缨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人一路无话,左弯右绕走了一刻多钟,才来到西偏院。
果真偏僻。
推开掉漆的院门,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素秋不适地咳了几声。
妘缨打量面前的院子。
庭院确实小得可怜,看起来还有些破败,渍痕斑驳的墙壁上有几道裂缝,底下连接地面的砖缝里黏着些许青苔,几只蚊虫的尸体躺在上面。
院子角落里放着两个大缸,一个上面盖着盖子,应该是水缸,另一个缸则是露天的,几只尖尖小荷伸出水面,为这空旷而破败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
房间门上挂着锁。
“小姐,你还记得钥匙在哪儿吗?”阿圆问道。
妘缨摇头:“不记得。”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去?”
不会又要折回去找丁氏拿钥匙吧?她们才刚得罪了人,转头又回去求人,也太憋屈了。
阿圆心里哀叹,却见妘缨从头上取下珍珠步摇,上前一步,随即将细长的钗身捅进锁眼里,搅动几下,锁便“嘎达”一声开了。
阿圆眨眨眼,“哇”了声,看向妘缨满脸崇拜:“小姐好厉害!”
妘缨笑了笑,将步摇重新插回头上,推开门:“进去吧。”
阿圆和素秋跟着进屋。
这处院子偏僻,少见阳光,此时已是傍晚,光线本就不强,屋内更是昏暗。
三人适应了一会儿,才终于能看清屋内情形。
本就不大的屋子被分成内外两间,更显局促。
不过收拾得很整洁。
外间摆着几样家具和一些杂物,内间则是卧房。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
“你们睡床,我睡榻上就好。”妘缨说道,指了指外间靠墙摆放的仅供一人坐卧的独榻。
“那怎么行?”素秋道:“小小姐睡床,我和阿圆打地铺便是。”
阿圆忙附和:“是啊是啊,那榻那么窄,睡着肯定不舒服,怎么能让小姐迁就奴婢?”
妘缨摇头:“我无碍,这院子偏僻阴凉,地上冷,还潮,睡在上面容易生病,到时候我还要反过来照顾你们,没必要。”
听她如此说,素秋和阿圆立刻没了话。
妘缨勾唇一笑,道:“你们先收拾,我去把衣服洗了。”
阿圆急忙放下手里的包袱:“小姐,怎么能让你洗衣服,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
妘缨说完便拿着其中一个包袱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看到墙角靠墙立着一个木盆,木盆旁边立着搓衣板。
想来便是阿廿平时洗衣服的盆了。
妘缨拿过木盆,将王京华借给她的衣服放进盆里,倒上水洗起衣服来。
动作有些生疏,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洗衣服,好在这衣服只穿了一天,并不难洗。
洗完衣服晾好,回到房间,见阿圆和素秋已经将行礼都收拾好了,外间的独榻也被搬进了卧房,阿圆正在铺床。
“小小姐喝点水吧,我刚烧的。”素秋倒了杯水递给妘缨。
妘缨伸手接过,在桌边坐下,一面吹一面小心地啜饮。
素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晾着,开口道:“江宁府距离京城少说也要走一个月,小小姐可想好盘缠从哪里来了?”
她并未将妘缨方才在灵堂和丁氏说的那番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妘缨在和丁氏斗气随口胡言。
她们现下虽然算不上身无分文,但五百文钱,连江宁府都走不出去。
京城距江宁府千里之遥,吃住路费花费可不菲。
妘缨抬眼看向脸上无半分担心的素秋,挑了挑眉:“姑姑有何想法?”
第33章 嫁妆
素秋一笑,起身从收进柜子的行礼中取出一个黑色木匣子。
木匣子上挂着锁。
这把锁看起来要比外面房门上那把锁精细多了,至少对妘缨而言,凭借发钗之类的工具很难打开。
素秋拿出挂在脖子上贴身收藏的钥匙。
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几张文书。
“小小姐,这都是属于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素秋将匣子和钥匙往妘缨面前推近。
阿廿的东西?
妘缨有些意外,将匣子里的文书拿出来,一一看过。
“这是……”她惊讶抬头。
素秋笑道:“这是老太太和你母亲的嫁妆单子。”
妘缨低头,打开手里的嫁妆单子,一目十行。
“这都是给阿……给我的?”她问道。
“是老太太临终前交给奴婢,让奴婢代为保管的,原本是让奴婢在小小姐定亲之后给你的。”
谁知范家一直未有给小小姐说亲的想法,这些东西就一直在她那儿放到现在。
“如今小小姐既然要去京城,奴婢觉得是时候把这个交给你了。”
妘缨低头看着嫁妆单子,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嫁妆”两个字,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素秋问道:“外祖母一直不想我去京城找云家,我现在违背她的意愿,你不阻拦我吗?”
素秋温柔一笑,眼睛弯起,眼角的细纹堆叠,彰显着岁月的痕迹,温柔又沉稳。
“小小姐长大了,变得聪明又稳重,奴婢很安心,老太太说过,她厌恶云家是她的事,不需要小小姐来承担她的喜恶,小小姐自己的将来,都由你自己做主。”她说道。
自己的将来,都由自己做主。
多好的一句话。
可惜该听到这句话的人再没有了将来。
妘缨默然。
良久,她才伸手拿起另一张文书打开。
刚打开,便一眼瞧见其上盖着的官府大印。
她看完里面的内容,微一扬眉:“这是外祖母留下的遗嘱?”
甚至是经过了官府印押的官给公凭,受官府监管,具有律法效力。
素秋道:“是,小小姐想必不记得了,老太太临终前遗言,她的嫁妆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大老爷他们兄弟三人平分。”
至于范氏的嫁妆,自然是全留给女儿的。
“小小姐想必很好奇,大老爷他们明明是你的血缘之亲,为何却如此厌恶你。”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并不好奇。
这世上的爱恨从来没有道理可讲,有爱孩子的父母,同样也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存在,更何况是隔了一层的舅舅。
有的舅舅能为了一己之私联合外人灭外甥女满门,苛待自己外甥女的舅舅又算得了什么。
妘缨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紧握成拳,脸上维持着微笑,只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冷意。
素秋见妘缨垂眸不语,以为她是伤心,不由有些心疼。
她伸手覆住妘缨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安慰道:“小小姐不用难过,大老爷他们不喜欢你,并非你的过错,他们是因为老太太和你母亲而迁怒于你。”
妘缨抬眼看向她。
素秋倾身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大老爷他们兄弟并非老太太亲生,老太太是继室,只生了你母亲一个。”
“当年你母亲出嫁,老太爷几乎搬空了半个范家给你母亲做嫁妆,老太太也把自己一大半的嫁妆给了你母亲,他们当年就闹过,但看在你父亲高中探花、前程大好的份上,也就忍了下来。”
“后来你母亲和离回来,招惹了不少闲话。”说到这里,素秋声音低了些。
“范家几个小姐的名声也因此受了影响,大老爷的长女原本要嫁给知州家的嫡子的,却因此被退了婚,名声大损,好几年无人提亲,不得已只能嫁了个商户家的庶子,谁知那家人不是个好的,惯会磋磨儿媳妇,大小姐嫁过去没几年便一病不起去了。”
就是因为这些事,丁氏心生怨怼,恨毒了和离的小姑子和偏心的婆母,但小姑子早早离世,婆母又是长辈,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心里的气便只能撒在两人的女儿和外孙女身上了。
妘缨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素秋握紧她的手,语气急了些:“小小姐别怪你母亲,她和离也是不得已。”
妘缨微愣,随即一笑,反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我不怪她。”
时下虽然民风开放,但对女子依然不算宽容,能让一个女子不顾一切和离,想也是被逼无奈了,尤其还与夫家门第悬殊的情况下。
素秋放下心来,眉目舒展开,又指了指文书,道:“老太太担心大老爷他们在她死后苛待你,所以特意嘱咐,若是他们对你不好,或是不顾你的意愿将你送去京城云家,她给大老爷几兄弟的嫁妆便收回,捐献给族里。”
妘缨看着文书上的内容,心下了然。
怪不得范家如此厌恶阿廿,却也没有强行将人送去京城,只怕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族里就找上门来了。
毕竟谁不想要钱呢。
“既然老太太留了话,那为何大老爷他们还敢如此对待小姐?”内室响起阿圆的声音。
话音落下,便见阿圆从内室出来,一面将卷起的衣袖放下来,一面疑惑又好奇道:“他们不怕族老去官府告他们吗?”
素秋将自己面前没喝的水杯递给阿圆,无奈叹气:“小小姐才是当事人,他们去告有什么用?再说小小姐之前一直被困在这宅中,他们又从哪里知道小小姐的情况?”
“更何况,你当告官是那么好告的?官府那种地方,咱们这些人,进去了都得先脱一层皮再出来。”
这种财产纠纷,想要打赢官司,要么有钱,要么有权。
很可惜,她们两样都没有。
老太太确实是极力在为外孙女的以后考虑,但显然低估了范家人的薄情。
妘缨想起在梦里,范六小姐拿阿圆和素秋威胁阿廿的情形,想来当初老太太一过世,范家便将阿圆和素秋赶到了庄子上,也有用这两人牵制阿廿的意思吧。
“我外祖母和母亲的嫁妆,现下都在范家?”她问道。
素秋点点头:“老太太那一半嫁妆,临终前便给范家兄弟三个分了,剩下另一半,还有你母亲带回来的嫁妆,现在都在大老爷手里。”
妘缨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疑点:“带回来的嫁妆?难道还有没带回来的?”
“是。”素秋垂头低声道:“另一半在云家。”
第34章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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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急病
“哟,这不是表小姐吗?”婆子直起身子,上下打量妘缨一眼,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阿圆和素秋,“表小姐这是要出门?”
妘缨道:“是。”
婆子挑起眼睛,目光落到她头上的银簪和珠钗上,眼神闪了闪,勾起嘴角道:“不巧,快到锁门的时辰了,表小姐出去办事最好快些,不然一会儿可没人给你开门。”
“你胡说!这门明明每日戌时才会上锁,现在还不到酉时,离锁门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阿圆叉腰道。
这婆子分明就是故意为难。
婆子笑了声,靠在门框上,一幅“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道:“姑娘,我是门房,什么时候锁门,我比你清楚,我说要锁门了,就是要锁门了。”
“你!”阿圆竖眉,正要张嘴,被素秋拉了下衣摆,将要出口的骂声只得咽了回去,没好气道:“你要如何?”
婆子嘴角笑意加深,瞟了眼妘缨头上的银簪,意有所指:“让我给你们留门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难免违了府里的规矩,要是被大太太知道了,我也是要担风险的。”
门房是个肥差,这婆子平常不知道捞了多少,如今竟还把主意打到小姐头上。
阿圆气得不行,张嘴要怼,却被妘缨扶住肩。
她收声回头,见自家小姐越过她站到婆子面前,开口道:“你不让我出去?”
婆子嘴角带笑,语气讥诮:“表小姐说笑了,我一个下人怎么敢拦表小姐?只是提醒表小姐,莫要误了时辰,免得没人给你开门罢了,我也是按规矩行事。”
鬼话连篇。
阿圆没忍住在心里“呸”了声。
妘缨表情不变,点点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拦我出去,但会拦我进来,是吗?”
婆子笑而不语。
“那就好。”妘缨说道,说完也不等婆子反应,拉着阿圆和素秋便出了门。
婆子一愣,看着三人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不应该是拔下银簪塞给她,请她帮忙留门吗?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她们就不怕一会儿进不来门睡大街吗?
一旁的小丫鬟看了半天热闹,亦觉稀奇,往日唯唯诺诺的表小姐,何时变得这么硬气了?
但看婆子一脸算盘落空的表情,她心里也有些解气,往日这王婆子,仗着自己男人在大老爷面前得脸,得了守门这个差事,用这个方法敲了她们不少好处,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吃瘪。
“王妈妈,那你先忙着,我就先走了。”小丫鬟掩嘴笑着道,说完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王婆子哪里不知道自己被看了笑话,不由恨恨看向门外妘缨离开的方向,哼声道:“等你们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早已汇入大街的妘缨三人自然不知道婆子的想法,相比之下,她们更在意一会儿吃什么。
大周不设宵禁,江宁府本就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到了夜里,更是热闹。
尤其是茶楼酒肆,勾栏瓦舍,秦楼楚馆,还有街边各类小摊聚集的城西最为繁荣,吃的,喝的,看的,玩的,应有尽有。
阿圆和素秋只觉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素秋稍微沉稳些,看热闹的同时还不忘提醒阿圆:“人多,你记得看紧小小姐,莫要走散了。”
“知道了。”阿圆应声,忙离妘缨近了些,一只手揪住妘缨的衣摆,另一只手紧紧挽着素秋。
妘缨感受到,伸手拉住了阿圆的手。
阿圆一怔,随即握紧了些,咧嘴笑了,高兴道:“小姐,你想吃什么?”
“吃面吧。”妘缨看着不远处的面摊。
“好。”
三人在面摊找了空位坐下,点了三份春笋素面。
等面的中途,闻到隔壁飘来的肉香,又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三个羊脂韭饼。
共花费四十五文。
对于阿圆和素秋来说,颇有些奢侈。
但看到妘缨吃得香,又觉得值得。
三人吃饱喝足,又看了会儿杂耍,便打道回府。
路过一家笔墨铺子,妘缨停下脚,问素秋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素秋看了眼铺子,心领神会:“还剩四百七十七文,小小姐想买笔墨?”
“是。”妘缨点点头,“买一套最普通的笔墨纸砚,可够?”
“够。”
一套最便宜的笔墨纸砚,在阿圆的据理力争讲价之下,也要了一百二十三文。
但给妘缨花钱,素秋半点不心疼,掏钱掏得毫不犹豫。
“多谢。”妘缨认真道谢。
素秋没忍住笑了:“小小姐叫我一声姑姑,我也是把小小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给小小姐花钱,我心甘情愿。”
她从小伺候在小姐身边,与小姐情同姐妹,自小姐过世后便自梳不再嫁人,如今这个年纪,也不会再有孩子,可以说她这辈子所有的母爱都给了小小姐,当然不会在意这一点钱。
妘缨静静看着她,忽地弯唇一笑。
“谢谢姑姑。”她声音轻轻,带着几分温柔。
素秋“诶”了声,眼中有水光闪过。
阿圆在一旁看着,笑意盈盈。
三人各自满足,慢慢往范家走。
走出西市,人渐渐少了起来,光线也不如城西明亮。
三人一边散步消食,一边聊天,很快转入范宅所在的坊市。
经过一处巷子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快这边请。”
阿圆正要回头去看,肩膀便被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
那人与她擦肩而过,丢下一句道歉,便引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佝偻身影快步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有些黑,看不清两人的脸,只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这是家里谁得了急病?这么慌手慌脚的。”阿圆嘀咕一句,伸手拍了拍自己被撞到的肩。
妘缨问她:“你没事吧?”
阿圆摇摇头:“小姐,我没事,夜深了,咱们快回吧。”
妘缨“嗯”了声,若有所思看了眼巷子里,这才抬脚迈步。
回到范家角门处,还没走近便看见门口有人影闪过,明明还开着的门当着她们的面“啪”一声关上。
“嘿!这老虔婆。”阿圆柳眉倒竖。
第36章 偶遇
三人走到门口。
阿圆上前两步,用力拍门。
“开门。”她喊道。
然而拍了半晌,里面皆寂然无声。
这是成心想将她们关在外头了。
也或者是在等她们出言示弱,再给点好处,才会开门放她们进去。
阿圆没忍住踢了下门。
“小姐,这老虔婆故意不开门,我们怎么办?”她回头看向妘缨,“要不要奴婢撞门?”
妘缨笑了笑。
“好办。”她说道,随即转身:“走吧。”
走?
阿圆一愣,和素秋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解,但见妘缨走远,还是连忙跟上。
角门后,王婆子神情得意,双手抱胸,只等着妘缨三人开口讨好她。
哼,这回想要进门,可不止一支银簪能行的了,看那小蹄子头上还有支珍珠步摇,应该也值几个钱……
王婆子兀自做着发财的美梦,等啊等,等了许久,都没听外面再发出声音。
“怎么回事?”她终于反应过来,看着拴上的门疑惑喃喃:“故意不出声,好诱骗我主动打开门,再借机闯进来?”
门外始终寂静无声,片刻,她终是按捺不住,上前小心翼翼打开门。
然而却见外面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仿佛先前的敲门声是她的错觉。
王婆子不可置信地走出去,东张西望半晌,不由愕然。
人呢?
……
……
被王婆子惦记的妘缨三人早已走出范家后巷,转入宽阔的大街。
“小姐,我们去哪儿?”阿圆问道。
妘缨脚步不停:“我们去找客栈。”
“客栈?”阿圆和素秋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阿圆问道:“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今晚住客栈?”
客栈住一晚可不便宜。
“小小姐,江宁府最便宜的客栈一晚都要三百多文。”素秋提醒道。
这还是在客栈房间充足的情况下,现在这么晚了,有空房又便宜的客栈并不好找。
妘缨一笑,摇摇头:“我们不住客栈。”
“不住客栈?!”阿圆和素秋愕然,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那找客栈做什么?
“走吧。”妘缨并未解释,只是带着糊里糊涂的两人七绕八拐走上另一条大街。
阿圆和素秋满心疑惑,但抱着对自家主子的绝对信任,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妘缨身后。
眼见路过一个又一个客栈,妘缨都没有进去的意思,反而目光落到街上,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小姐,你在找什么?”阿圆终于忍不住开口。
妘缨一时没回答,片刻,她眼睛微亮,唇角一勾:“来了。”
什么来了?
阿圆和素秋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方看去,看到路边正在准备收摊的摊贩,还有三三两两闲逛的人群。
而前方拐角处,一辆型制普通的马车缓缓出现,拐上这条大街,朝她们的方向驶来。
妘缨没再迈步,站在街边同阿圆和素秋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是路过她们的人都能听到的程度。
阿圆和素秋眼神茫然,听着妘缨问出的“明日想吃什么”“江宁府有什么好吃的早食”之类莫名其妙的问题,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在找客栈吗?这怎么又问起吃的来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疑问。
“阿廿姑娘?”
三人闻声转头,看向停在她们面前的马车。
马车车窗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露出一张方正清瘦的面容。
“王大人。”妘缨喊道,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身施礼。
马车上的人正是王眷。
大人?阿圆和素秋震惊地对视一眼,忙跟着行礼。
“阿廿姑娘,这么巧,又见面了。”王眷神情意外,看了眼她身后的阿圆素秋二人,“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妘缨不动声色将手里的三枚铜钱收进袖中,笑道:“是很巧。”
“我出来吃饭,正在找客栈歇脚,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大人。”
找客栈歇脚?
王眷皱了皱眉:“你不是随你舅父回家了吗?”
范家没给她安排住处?
妘缨点头道:“是回家了,但又出来找地方吃饭,错过了时辰,家里已经落了锁,只好出来找客栈住。”
她话说得简单,但其中信息量却大。
王眷眉头皱得更紧。
既然回了家,竟然还要出来找地方吃饭,范家好歹也算是富贵商人,连一口饭都供不起?
还有落锁——
大户人家的门房,向来都是轮流当值的,就是夜里也会有人守门,除了防贼之外,还有应对突发情况,比如夜里有人上门时,能及时通知主家,或者主人家晚归,能有人开门。
一般不会存在过了时辰,就进不了门的情况。
除非是故意刁难。
王眷看了眼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随即看向妘缨道:“天晚了,有空房的客栈怕不好找,你小姑娘家家的,虽然带着丫鬟仆妇,夜里也不安全,我正要回驿馆,不如你们先上车随我去驿馆待一会儿,我让人给你舅父家传信,让他派车来接你。”
妘缨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随即施礼道谢:“多谢大人,那便叨扰了。”
王眷颔首:“上车吧。”
坐在车辕处充当车夫的陈二闻言跳下车,将垫脚的凳子摆好,护着妘缨三人上了车。
三人在王眷对面坐下,马车缓缓往城东驿馆去。
阿圆和素秋一左一右将妘缨夹在中间,大气不敢喘。
素秋以前跟在范氏身边,在京城中也见过不少高官显贵,尚且还好些。
阿圆却是人生十五年来第一次与官老爷面对面而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妘缨安抚地摸摸她的手背,阿圆反握住她的手,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车内有些安静。
王眷似乎十分疲惫,没有想同她们说话的意思,靠着马车闭目假寐。
妘缨也识趣地没开口打扰他。
保持着这样的安静,马车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
“大人,到了。”
陈二的声音响起,王眷睁开眼,率先下了马车。
妘缨三人紧随其后,跟着王眷进了驿馆大门。
这个时辰,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了,只有柜台前一个驿吏正在打盹。
除此之外,便是大堂正中的一张桌子前,坐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第37章 骄傲
“王大人,您回来了。”驿吏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忙绕过柜台朝王眷迎上来,“可要需要准备饭食热水?”
背对着大门而坐的身影亦听见动静回过头。
“父亲——”
声音在看到跟在王眷身后的妘缨时戛然而止。
妘缨看着一身女子装扮的王京华,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微微一笑,先开口打招呼:“京华。”
王京华神情惊讶一瞬,随即变得不太自在,眼神有些闪躲:“阿廿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我误了回家的时辰,无处可去,幸而遇到王大人,让我们主仆三人暂时来此处落脚。”妘缨回道。
王眷看着王京华略有些无措的模样,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看向妘缨道:“我已经让陈二去你舅父家传话了,你在此稍候一会儿,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就先回房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吩咐这里的驿吏就好。”
妘缨施礼道谢。
王眷微笑颔首,又看向王京华:“你陪着阿廿姑娘。”
“是。”王京华应声答应。
王眷点点头,转身吩咐驿吏准备热水和夜宵,一面迈步上了楼。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王京华看向妘缨,抿抿唇,伸手做请:“去那边坐着等吧。”
妘缨应声“好”,在桌前坐下。
王京华又叫来驿吏上白开水来。
“夜里喝茶会睡不好觉。”她对妘缨解释道。
妘缨笑着道谢,见王京华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无所适从的样子,主动揽过话题,说道:“你昨日借我的衣服,我刚洗过,还是湿的,怕是得过两日才能还你了。”
王京华忙摆手:“没关系,我暂时不缺衣服穿,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还都行。”
她一面说一面暗暗打量妘缨的表情。
大堂里挂着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风吹过,烛火摇曳,照在妘缨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态。
“对不起。”王京华忽然说道。
妘缨正提起驿吏刚拿来的茶壶倒水,闻言动作一顿,讶然看向王京华:“何出此言?”
王京华垂头道:“我骗了你。”
妘缨神情更为惊讶:“骗我什么?”
“我其实是女子,方才你所称的那位王大人,是我爹,我是偷偷跟着他来的江宁府。”王京华声音低低的。
妘缨挑眉:“就这样?”
王京华抬头看向她,似乎鼓起勇气:“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那又如何?何必道歉?”
王京华一愣,以为她没听明白,索性直接了当摊开来,道:“你不觉得我一个闺阁小姐,跑来当什么仵作,和尸体打交道,有失体统吗?”
仵作是下九流,乃是贱业,与娼妓、刽子手同列,为恶行户。
独孤仵作家世贱,不如沿街去讨饭。
世人遵循“死者为大”,对接触尸体的仵作多嫌恶,认为其损阴德、晦气。
她一个官家小姐,不在家习字读书绣花,反而去做仵作的行当,在许多人包括她的家里人看来,是自降身份,不成体统,有辱门风。
就连以往那些和她交好的朋友,在得知她当仵作验尸这一爱好后,皆会露出不理解甚至嫌弃的眼神,就算面上没表现出来,从此以后也都会渐渐疏远她。
唯一理解她的人,只有父亲。
可是父亲碍于母亲,虽然理解她,却并不支持。
明明她和阿廿才认识一天,连朋友都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格外不想看到阿廿对她失望。
这种想法来得奇怪,或许确实如安伯所说,是她一个人孤独久了,想要交朋友了。
但她不知道这位她想交的朋友,是不是也愿意和她做朋友。
王京华垂下眼,不敢看妘缨的表情。
下一瞬,却听面前的人开口:“我不觉得有失体统。”
王京华倏然抬眼,见妘缨朝她弯唇一笑:“你很了不起,京华。”
很了不起吗?
“为什么?”
是特意安慰她吧?
妘缨笑了笑:“所谓体统,是别人设定的,不是你必须该遵守的规矩。”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你代替他们表达,为他们沉冤昭雪,将那些凶手绳之以法,让其他人免受残害,这怎会是有失体统?”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能亲手触碰尸体,能不顾别人的眼光坚持为死者发声,这般勇敢,当得嘉奖才是。”
妘缨笑容扩大,眼睛弯弯,露出细白的牙:“同为女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同为女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王京华一时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烤过,又被放到太阳底下晒过,最后被丢进温泉汤池里,浑身被暖意包裹,热烘烘的,这暖意渗透皮层,游遍全身,最终涌向眼眶。
“谢谢你。”她带着哭腔说道。
“你该谢你自己。”妘缨笑着摇摇头,拿出手帕递给她。
大堂几人都未曾注意,在二楼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一道人影安静而立。
王眷抬手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
他看了眼下方,目光在妘缨身上多停留了几息,暗暗点头,随即抬脚迈步,安心回房。
……
……
范家。
收到陈二上门的消息时,丁氏正在和范大老爷商议处置方管事的事。
“先让他去守宗祠好了,等时机合适,再调回来。”丁氏道。
范大老爷也不想损失这么一把有用的刀,对此没有意见,点头道:“就按你说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廖妈妈匆匆进来。
“老爷,太太!”她有些慌乱喊道。
丁氏皱眉:“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廖妈妈也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向来稳重,办事也牢靠,最近却总是出现差错。
早上去了庄子上,也没把消息打探清楚,害得他们被那贱婢当着吴大人和王大人的面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竟不经通报便闯进屋里来。
果然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吗?
廖妈妈自然不知自己在主子心里得了一个人老了不中用的评价,她急声道:“老爷,太太,王大人派人来传话。”
王大人?
这个时辰派人传话?
丁氏诧异,范大老爷连忙起身:“人呢?传什么话?可是有关六姐儿的事情?”
第38章 赶走
廖妈妈回道:“来的是王大人身边那位姓陈的手下,现在人正在花厅等着。”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着范大老爷和丁氏,神情古怪,道:“他不是为六小姐来的,而是为表小姐来的。”
“不是为六姐儿?”丁氏惊讶,旋即生怒:“那贱婢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她真是一天都不消停!”
声音有些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
惹得范大老爷没忍住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多大点儿事,也值得你大动肝火,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不稳重了?”
说完也不管丁氏什么反应,径直出门往花厅去了。
丁氏被说愣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丁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指着范大老爷离开的方向,抖着手看向廖妈妈,怒道:“他这是嫌我年纪大了?”
“我年纪大?他难道就年轻了?也好意思说我?”
“谁年纪不大,乔芝娘那个贱人吗?”
丁氏又气又委屈,只觉得肚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由伸手捂住肚子。
“我嫁进范家二十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竟还要被他嫌弃!”她眼中含泪。
主子夫妻间吵架,廖妈妈一个下人自是不好掺和,只得上前扶住丁氏,帮她轻轻揉了揉肚子,劝道:“太太想左了,老爷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心疼您,怕您因为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只是话说得不中听了些,心却是好的。”
“呵,他会心疼我?他巴不得我早死了给乔芝娘那个贱人腾位置。”丁氏恨恨道,然而听廖妈妈这么说,心里到底好受了些。
她不再纠结范大老爷的话,关心起花厅那边:“这个时辰突然上门,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被丁氏关心的花厅这边,气氛却不怎么好。
范大老爷神情僵硬,朝陈二施礼道:“多谢大人告知,我这就套车,亲自去接我那外甥女回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解释了一番:“平时都是贱内执掌中馈,她妇道人家,难免优柔仁慈,竟纵得下人这般跋扈欺主,倒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陈二似笑非笑道:“范家的下人倒是与众不同,个个比主子还威风。”
这是讽刺他敢做不敢当,总拿下人当借口呢。
“是我等管教不严。”范大老爷有苦说不出。
天地良心,这次真是下人自作主张,与他无关啊!
正在范大老爷尴尬之时,下人来报:“老爷,车套好了。”
陈二闻言起身往外走去,范大老爷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到了门外,陈二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很快跑远。
范家的马车紧跟其后。
……
……
“阿廿姑娘,你舅父来了。”
陈二先一步回到驿站,见妘缨正在大堂里和王京华有说有笑。
妘缨闻言起身,朝他施礼道谢:“劳烦您跑一趟了。”
陈二抱拳回礼:“我也是奉命行事,姑娘谢我家大人便好。”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便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下一刻,范大老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在大堂里搜寻一圈,落到妘缨身上。
“进不了门何不先找我或是你舅母做主?公事大人日理万机,还要操心你这些小事,如何使得?这次便罢了,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听到没有?”
人还没走近,先摆起了长辈的架子,训斥的话朝妘缨砸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妘缨不懂事。
妘缨笑了笑:“舅舅说笑了,我以为门房不让进门,是得了您的吩咐,毕竟有厨房说得了吩咐不做我们西偏院的饭食在前,想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了舅舅舅母不快,才以此惩戒我。”
“况且,我连门都进不去,又何来找舅舅舅母做主?”
一番训斥之言被悉数怼了回来。
范大老爷如同迎面挨了一巴掌,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半晌,只吐出一句:“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
阿圆满脸的怒意化作憋笑,悄悄对自己小姐竖起大拇指。
妘缨神情平静,并不在乎范大老爷是何心情,只转头看向王京华道:“那我就先走了,辛苦你陪我这么久,你也早些歇息。”
王京华抿嘴一笑:“好,路上小心。”
她说完看了眼范大老爷,又补充道:“我爹这些时日忙着案子的事,定然顾不上我,我一个人待在这驿馆也是无聊得很,你记得有空常来找我玩。”
妘缨弯了弯唇,知道王京华是担心她这次回去后,范大老爷会禁她的足,所以才故意如此说,甚至自爆身份,让范大老爷能有所顾忌,不敢对她太过分。
“好。”她没有拒绝王京华的好意。
上了马车,范大老爷果然先忍不住询问:“方才那位小姐是什么人?”
妘缨没隐瞒:“是王大人的女儿。”
“王大人的女儿?”范大老爷神情惊讶:“你如何与王大人的女儿有了交情?”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我瞧他与昨日验尸的仵作长得很有些相似,那仵作难不成是王大人的儿子?”
不等妘缨回话,他又自顾自感叹起来:“王大人出来办案竟还带着儿女一起,是为了历练儿子吧?果然是当大官的人,为子计之长远。”
他并未将王京华与昨日的仵作联系到一起。
但对于王京华与妘缨的关系却很在意——
“你和王大人的女儿何时有了交情?”范大老爷再次问道。
妘缨看向他:“我能认识王大人的女儿,多亏了舅舅舅母啊。”
多亏他们?
范大老爷一怔:“何意?”
妘缨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径直靠在马车上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理他。
“你!”范大老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怒视着她。
阿圆立刻靠紧妘缨,虎视眈眈盯着他。
活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范大老爷懒得同一个丫鬟计较,当即甩袖,也闭上眼睛养神。
马车停到范家门口,已是亥时,范大老爷怒气冲冲进了门,瞧见迎上来的大管事,当即冷声道:“角门处是谁守门?给我打二十板子赶去庄子上种地去!”
第39章 通灵
大管事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下此命令,但还是回道:“角门守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钟婆子,她女儿蕊香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还有一个是王婆子,她男人就是杜洪。”
杜洪乃是范大老爷身边的长随,跟在他身边多年,照管他日常出行等各项琐事。
“是要将这两个都打发了?”大管事问道。
门房向来是肥差,能得这个差事的,背后关系都不差。
不过在主子面前,关系再硬也没用。
“既如此,便给她们留些体面,板子就免了。”范大老爷摆摆手,不耐道:“这两个一并撵走。”
大管事应声“是”,见范大老爷大步去了后院,便自行住了脚,转身赶紧去处理门房的事。
能惹得大老爷这般大怒,想也不是小事,他可不想往上撞。
这厢范大老爷怀着满腔怒意回到正院,正想同丁氏好好说道说道,却不想进了门,见丁氏竟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登时火冒三丈。
“你竟还睡得着!”他喝道,两步上前将人推醒。
丁氏因为女儿被害的事,本就心力交瘁,左等右等范大老爷不回来,实在累极,熬不住睡了过去。
没想到刚睡着,就被范大老爷吵醒,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
“出什么事了?”丁氏强撑着坐起身,尽量忍住发火。
范大老爷并未注意到丁氏的不舒服,他甩袖在一旁圈椅上坐下,盯着丁氏问道:“你克扣了西偏院那边的饭食?”
丁氏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在听到“西偏院”三个字时全然成了无用功,头痛反而更甚。
“又怎么了?难道那贱婢又去告状了?”她没好气道。
范大老爷“哼”了声,将方才的事说了,说完又道:“你都多大人了,收拾人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手段,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丁氏还没从范大老爷前面所言反应过来,就听到他后面这些话,怒火当即转了向:“我小家子气?范大郎,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你还有没有良心!”
范大老爷一时也被激起怒火,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怎么又成我没良心了?你不就是因为大姐儿和六姐儿的事迁怒她吗?难不成你为难她还是为了我?”他怒道。
大女儿一直是丁氏心里的刺,现在又加上小女儿,范大老爷这话无异于往她心上戳刀子。
她顿时失去理智,拿起玉枕便朝范大老爷扔了过去。
“范大郎,你这个没心的,老娘跟你拼了!”
“啊——你这泼妇!”
“……”
……
……
正院的热闹并未影响到西偏院。
妘缨三人已经各自洗漱完,准备睡觉。
阿圆收拾好床铺,举着油灯从卧房出来,却见妘缨还披衣端坐在桌前。
不同于先前一动不动,而是开始慢慢磨墨。
一旁灯笼里的光昏昏照亮妘缨半张脸,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神秘。
“小姐,这么晚了,要写什么不如明日再写吧?仔细伤眼。”阿圆劝道。
妘缨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素秋姑姑身体不舒服,奴婢让她先躺下歇了。”阿圆说道,上前将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
两盏灯将桌上照得亮堂堂,阿圆看到桌面铺着纸,纸上写了两个字。
她以前跟着自家小姐一起读书识字,认得这两个字是小姐的名字——
阿廿。
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何大晚上要坐在这里写自己的名字,但只要小姐想,无论做什么她阿圆都陪着。
“奴婢来帮小姐磨墨吧。”
阿圆说着伸手试图接过妘缨手里的墨条。
妘缨没有拒绝,将墨条给她。
阿圆拿过墨条继续磨墨,一面磨墨一面看妘缨把桌上写了“阿廿”两个字的纸扔开,又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平。
没有镇纸,便拿茶杯压住纸的一端。
妘缨拿起笔蘸墨,笔尖带着墨水落到纸上。
阿圆看到她绷紧的手指和青筋暴起的手背,似乎这笔有千斤重、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拿稳一般。
但她的动作又很流畅,笔尖在纸上移动,宛若游龙。
纸上渐渐有图案显现,像字又像画,忽直忽弯,忽长忽短,忽浓忽淡,一笔始终不曾断绝。
阿圆眨巴着眼,看着纸上恍如鬼画符一般的成品,原本想好的夸赞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但看自家小姐颇为满意的样子,到底没忍住问道:“奴婢眼拙,不知小姐这写……呃,画的是什么?”
妘缨静静看着纸上的图案,许久才开口。
“通灵帖。”她说道。
通灵帖?
是说纸上不是画,而是写的“通灵帖”三个字吗?
阿圆没忍住凑近了些,睁大眼睛认真看了看,然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通灵帖”三个字,看着完全就是胡乱涂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看久了竟还觉得有些眩晕。
阿圆不由闭了闭眼睛,用力甩甩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些。
一定是她太累了。
妘缨并未在意阿圆的反应,她拿着笔再蘸了蘸墨,在纸上空白处写上日期。
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五日。
妘缨写完拿起来吹了吹,待墨迹稍干,才将其折起来。
“睡吧。”她起身道。
这就不写了吗?
忙活半天就为了画个鬼画符?
阿圆茫然不解,挠挠下巴,愣愣“哦”了声,见妘缨进了内室,连忙拿过油灯跟上。
妘缨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将其缠绕在纸上,转身在阿圆拿着的油灯上一晃,纸瞬时被点燃。
“小姐怎的把它烧了?”阿圆低声惊讶道,看着妘缨把点燃的纸扔进榻边桌案上的象耳香炉里。
香炉里火光闪闪,青烟腾起。
妘缨没有解释,只道:“不早了,睡吧。”
随即便上了床,盖好被子躺下。
阿圆也只得灭了油灯上了床。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响起唧唧的虫鸣声。
有淡淡的烟味在鼻尖拂过,很快便消散了。
飘散的青烟缓缓落下,将妘缨笼罩。
妘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下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惊讶。
第40章 咳疾
怎么会?
竟然失败了?
妘缨忍不住抬起手举到眼前。
黑暗里,只能看到灰白的手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与夜色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通灵之术,乃是妘氏不传之秘。
以通灵帖为媒,再以被施术之死者的血肉毛发等为引,即可在梦中与死者通灵,见死者之所见,闻死者之所闻,感死者之所感。
此术非妘氏血脉不能施展,且传女不传男,是以妘氏历代传人皆是女子。
但并非只要有妘氏血脉的女子就都能习得此术,还要看天赋。
没有天赋的人,是写不出通灵帖的。
随着一代代传下来,妘氏子弟们的天赋越来越差,她母亲作为上一代子弟中天赋最高的,也曾经过无数练习和尝试,历时三年才写出了第一张通灵帖。
她出生后,便因长得酷似先祖妘霓,被母亲寄予厚望,为她取名为“缨”。
缨者,可以系冠者也,意在肩负重任,当克己奉公,义不容辞。
她也并未辜负母亲的期望,在三岁开始习通灵术时,第一次便成功写出了通灵帖,震惊全族上下。
她当即被定为妘氏下一代传人,只待十八岁举行仪式后便正式继任少主之位,无人提出异议。
母亲说过,她是妘氏历代传人中天赋最高的,除先祖外,无人能出其右。
她也确如其言,从未在施行此术时失败过——
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是换了身体的缘故?
还是因为——
阿廿,有妘氏血脉?
妘氏秘术对有血缘之亲的同族人无效。
妘缨放下手,转头看向逐渐被月光浸润的窗户,双眼在黑暗里闪闪烁烁。
京城云家吗?
原本她是想确认一番阿廿的死因的,没想到发现了这样的意外。
看来这云家,她是非回不可了。
至于阿廿的死因,其实在与孙大山对簿公堂的时候,她便大概猜到了,只是无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孙大山证实。
在与孙大山的对质过程中,她按照王眷的嘱咐“撒谎”说自己中途苏醒了片刻,看到了孙大山行凶,当时孙大山立刻反驳了她,但他第一反应反驳的却是她话里所说看到的眼睛和闻到的药酒味,而不是她所说的中途苏醒这件事。
再结合她刚出现在公堂时,孙大山看到她的脸时的反应,可以推断,在孙大山的认知里,“她”确实已经死了。
这就说明,阿廿是死在孙大山行凶中途,并且孙大山一定特意确认过她是死了,而不是因为中了迷药晕过去。
既然孙大山要杀的人不是阿廿,为何要确认她是死是活?
而且最重要的是,阿廿身上并无外伤,她的死源自内因。
这样看下来,妘缨便可大胆推测——
阿廿应该确实在孙大山行凶中途苏醒过,意外目睹了案发现场,本就胆小的阿廿直面这等血腥暴力画面,遭受巨大冲击,极度恐惧之下,很可能当场猝死。
而孙大山察觉到阿廿苏醒,担心暴露,大概考虑灭口,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动手,人先自己吓死了,免了他动手。
虽然无法证实她这推测是否为实,但阿廿的死总归与孙大山脱不开关系。
追本溯源,背后指使孙大山的人更要负主要责任。
等抓到这案子的主谋,等他被定罪,给阿廿报了仇,她就启程前往京城。
京城,云家。
妘缨静静看着窗户,看着月光将窗户染成银白色,又看着银白色慢慢消退,重新恢复一片暗黑,才终于闭上眼睛入睡。
……
……
翌日一早,妘缨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她睁眼朝声源处看去,见素秋正半倚在床头,用手帕捂着嘴,咳嗽声掩在手帕底下,听着有些沉闷,她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憋得脸通红。
“想咳就咳吧,越憋越不好。”妘缨坐起身道。
素秋抬眼看向她,边咳边不好意思道:“吵醒小小姐了。”
妘缨摇摇头,起身穿鞋,道:“起来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咳、咳咳,我这都是,咳,都是老毛病了,没事,咳一会儿就好了。”
妘缨并未理会她的话,从柜子里找了阿廿以前的旧衣套上,又拿了素秋的衣服扔到已经醒了的阿圆身上,言简意赅:“给她穿上。”
随即便自顾自出了内室。
素秋无法,只得起身,阿圆帮着她穿好衣服,自己也收拾好起床。
出了房门,见妘缨正在庭中洗漱。
晨曦微露,天边飘着云彩,一朵连着一朵,泛着大片的霞光,像是云上着了火。
风景如画,三人今日却无心欣赏。
素秋咳嗽越来越急,撕心裂肺,吐出的痰中带着鲜红的血丝。
阿圆半扶着她,不停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妘缨带好需要的东西,锁上门。
“走吧。”
三人很快来到角门处。
已过卯时,范家的下人们早已各自到岗。
门房换了面孔,是个年轻的小厮,正蹲在台阶边上打哈欠。
见得妘缨三人过来,当即把哈欠忍了回去,“唰”一下站直身子,上前两步殷勤道:“表小姐要出去?”
“是。”妘缨点头道:“开门。”
“小的这就开。”小厮答应一声,半点不敢耽搁地掏出钥匙开门,恭恭敬敬将三人送出门外。
王婆子和钟婆子为何会被换,大管事可和他说得清楚呢。
这以后这宅中,怕是没有哪个下人再敢不长眼地招惹表小姐了。
小厮看着三人的背影,啧啧两声。
小厮的心里话妘缨自是不知,她此刻正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凌识目露惊讶。
“凌识?你怎么在这儿?”阿圆同样惊讶。
凌识并未立刻回答她,目光先落到素秋身上,眉头微皱,担心道:“素秋姑姑怎么了?是先前的咳疾又犯了?”
阿圆“嗯”了声:“我和小姐正要带她去看大夫。”
妘缨开口问凌识道:“你可知江宁府哪家医馆的大夫最擅治咳疾?”
凌识是土生土长的江宁府人,对江宁城中得情况很熟悉,闻言忙点头道:“城东济世堂的柳大夫,还有与济世堂同在一条街的回春堂的李大夫,都很擅长治咳疾。”
第41章 赚钱
“去城东。”妘缨道,随即将手里的幂篱给素秋罩上,自己也戴上帷帽,一面对阿圆道:“去租辆马车来。”
“我去吧。”凌识自告奋勇:“我知道附近哪里有租车的。”
他说完也不等她们回话便转身跑开了。
没过多久,便见一辆马车朝她们驶来,凌识正坐在车夫身旁。
妘缨向他道了声谢,同阿圆扶着素秋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来到城东,在挂有济世堂牌匾的医馆门前停下。
天光已经大亮,街道上渐渐多了行人,两边的铺子皆门户大开,开始迎接新一天的客人。
济世堂里,已经有病人在排队了。
队伍最前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个身着灰白布衫的老者,正在给排在第一位的病人诊脉。
“那便是柳大夫。”凌识小声对妘缨道。
妘缨朝那老者望了一眼,见他两鬓微霜,胡子花白,满脸皱纹看着有五十来岁了,但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且诊病熟练专业,陈述病情时言之有物,颇有医者风范,让人不自觉信服。
“看着很厉害呢。”阿圆说道。
妘缨点点头,带着素秋排到队伍最后。
这柳大夫诊病颇为仔细谨慎,队伍行进得有些缓慢。
排了一会儿,阿圆忽然靠过来,轻轻拉了拉妘缨的衣袖。
妘缨看向她,眼神询问。
阿圆脸有些发红,眼神闪烁,支吾了半晌,才小声开口:“小姐,我们没有钱……”
她们手里虽然还有三百多文钱,但这柳大夫名气这么大,诊费怕是不低。
更遑论后面还要抓药。
看病是为了治病,看了却没钱治岂不等于白看?
阿圆的话素秋自然也听到了,她忍住咳嗽,萌生退意,道:“小小姐,奴婢这病不要紧,不如还是——”
妘缨打断她:“不用担心,你好好看病,钱由我来付。”
“钱嘛。”她微微笑道:“赚一赚就有了。”
素秋阿圆和凌识皆神情愕然,连排在他们前面的病人都忍不住回头看来。
赚一赚就有了?怎么赚?什么钱这么好赚?
“我现在去赚钱,很快回来,你们别乱跑,就在这儿等我。”妘缨说道。
说完也不等素秋再说什么,便转身出了医馆。
素秋愣了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推了推同样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圆:“快,跟着小小姐去,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阿圆虽然不觉得有谁能欺负到她家小姐,但还是连忙追了上去,刚走了两步,忽地又停下脚,看向凌识道:“凌识,能不能麻烦你……”
她话还没说完,凌识便开口道:“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多谢。”阿圆朝他一笑,丢下一句“回头请你吃羊肉馒头”,便快步跑了出去。
……
阿圆跑出门,目光在大街上扫过,见妘缨正迈步上了一辆马车。
“小姐!”她急忙喊道,快步跑上去。
妘缨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济世堂,无奈道:“上来吧。”
阿圆忙上了车,听见妘缨对车夫道:“去宝金坊。”
宝金坊是范家所在的坊市。
“小姐是要回家问大老爷他们要钱吗?”阿圆喘着气问道。
妘缨摇摇头:“他们不会给的,纠缠起来麻烦。”
不是找范家?
阿圆不解:“那小姐去宝金坊做什么?”
“赚钱。”
阿圆神情惊讶,竟真要去赚钱吗?
但,去宝金坊赚钱?
宝金坊乃是居所,一无钱庄二无当铺三无商铺,要怎么赚钱?
住在宝金坊的有钱人倒是多,在那附近徘徊的乞丐也多。
阿圆想到这里,不由神情古怪,妘缨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忍不住笑了下。
“放心,是正经赚钱之道。”她说道。
被看破心思,阿圆有些讪讪,倒也不再追问。
马车在宝金坊外的街市停下。
妘缨付了车钱,带着阿圆步入坊中。
阿圆跟在妘缨身后,走街串巷,左绕右拐,直到额头浮现汗意,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我们要去哪儿?”
妘缨并未回话,只是忽然慢下了脚步。
“李大夫,您快些。”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也顾及顾及我这一把老骨头,我没被马颠死,也要被你摔死了。”
“李大夫勿怪,实在是我家小公子病情危急。”
“欲速则不达,哪里就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前方巷子口,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扯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巷子里一道门内。
妘缨站在巷子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幽幽。
“咦?这好像是昨晚我被人不小心撞到的地方,这家人怎么又请了大夫?”
阿圆站在妘缨身后疑惑一句,见妘缨停下脚步不走了,不解问道:“小姐,怎么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妘缨将手心里三枚铜钱收起,回道:“等人。”
等人?
阿圆惊讶,等谁?
随即又恍然,这就是小姐说的赚钱吗?
没过多久她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巷子里那道门再次打开,方才扯着大夫进去的那位小厮步履匆匆出来,而她家小姐竟朝着那小厮走去,拦住了小厮的去路。
小厮神色焦急,一时被拦住,当即皱起眉,打量妘缨一眼,见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形容,但看身形是个女子,不由斥道:“你是何人?何故拦我?”
妘缨问道:“你是要去请医?”
小厮神情讶异一瞬,她怎么知道?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你知道还不快让开?耽搁了我家小公子救治你担待得起嘛!”
小厮没好气说道,说罢便要绕开妘缨离开。
妘缨再次将他拦住:“不知可否让我看看小公子的病?我或有办法相救。”
小厮竖起的眉放下,又因惊疑而聚拢,神情不定地看着妘缨:“你是大夫?”
当今世上确实有女大夫存在,不过大多只擅妇人病症,他们家小公子可不是妇人。
而且,虽然不知这女子长什么样,但听声音很年轻,这么年轻的大夫,不论男女,都不甚靠谱。
小厮摇摇头,正要开口拒绝,却又听面前的女子开口:
“既然你们请了那么多大夫都没用,何不让我试试?”
第42章 不会
小厮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看着妘缨目露惊愕。
他家小公子的病,的确请了好几位大夫了,却是没一个能让小公子好转的。
但这女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阿圆虽不知自家小姐什么时候会治病了,但眼见这小厮不信任她家小姐,立刻上前开口帮腔:“诶,我家主人可不随便给人治病呢,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机灵地隐去了“姑娘”这个称呼。
小厮闻言一时踌躇起来。
天下之大,也是有奇人异士存在的,少年天才亦非个例。
这女子知道他是去请医,又一语道出那些大夫看不了小公子的病,或许是真有些本事。
老爷和太太就小公子一根独苗,爱若珍宝,若是这女子当真能治好小公子,那慧眼识人的他,岂不也是大功一件?
在心中权衡片刻,小厮一咬牙,抬头对妘缨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示我家主人。”
说罢便转身跑进了宅子。
成了!
阿圆攥紧的手微微松开,见小厮离开,忙开口问妘缨道:“小姐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既然会看病,那为何还要带素秋姑姑去济世堂找柳大夫看?
面对阿圆的疑惑,妘缨摇摇头:“我不会看病。”
什么?
阿圆睁大眼睛,不会看病?
“那姑娘方才和那小厮说试试?”
这如何试?
胡说八道吗?
她们一会儿不会被打出来吧。
妘缨并未再说话,阿圆也不好再追问,只绞尽脑汁思索着一会儿事情败露该如何带姑娘脱身。
莫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厮便出来了。
“二位请随小的来。”
妘缨带着阿圆随同小厮进了宅门,走过夹道,穿过回廊,又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院落中。
一进门,便见庭中聚集着许多人,丫鬟仆妇端着盆碗等进进出出。
戴着帷帽的妘缨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猜测着妘缨的身份。
妘缨由小厮领着进了屋内,阿圆则被拦在了外面。
“老爷,太太,人带来了。”小厮禀道。
堂中上首圈椅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皆衣着华丽,模样富态,头颈手上缀满珠宝,闪着幽幽的光芒。
那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忧愁,审视地看了看妘缨,询问道:“你当真能治好我儿?”
小厮说这女子很年轻,女子就算了,再加上一个年轻,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偏孩子他娘非要同意把人带进来。
妘缨抬手摘下帷帽,屋内响起惊叹声——
当真好美人。
然而男人心中不靠谱的感受却更深了。
他想过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这女子看起来比他儿子都大不了几岁。
年轻,女子,美丽,大夫,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完全就是“不靠谱”三个字的化身。
妘缨神情沉静,微微欠身施礼道:“不敢夸口,尽力而为矣。”
这话让男人微微皱眉:“你有多少把握?”
妘缨道:“目前只有八成,还要看过小公子的病情才知。”
八成。
如果她没有故意夸张的话,可以说胸有成竹了。
看着妘缨的面容,男人仍有些犹豫,一旁的妇人伸手拉住男人的胳膊,垂泪道:“老爷,就让她试试吧,反正安儿已经这样了。”
她才不管什么女子不女子,年轻不年轻,只要有一丝希望,总要试一试。
面对妻子的哀哀请求,男人只好点头:“好,那就劳烦姑娘了。”
他说着便起身亲自引着妘缨走进内室。
两人绕过屏风,便见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那少年脸色蜡黄,额头上汗珠点点,嘴唇干裂,喘着粗气。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正神情凝重地坐在床边施针。
另有几个大夫则在一旁斟酌药方,见妘缨进来,都忍不住看向她,看到她的面容,不由各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不屑。
方才外面的谈话,他们也都听到了,他们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竟然扬言八成把握,这简直是荒唐。
几人忍不住放下手中的药方,只等着看这年纪轻轻的少女打算怎么诊治。
妘缨站到床边,看了眼少年的形容,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夫们,问道:“不知脉象如何?是何病症?”
正等着挑刺的大夫们被问得一愣——
脉象如何?是何病症?
问他们吗?
什么意思?挑衅?
引着妘缨进屋的男人亦是一怔,暗道这女子好生轻狂。
不过若是她当真医术高明,有些傲气也能理解。
见气氛有些不对,他忙打圆场道:“是风寒之症,前些日子我生辰,他为表孝心陪我喝了几杯,不想受风着了凉,这小子怕苦不想喝药,便瞒着不让我们知道,我和他娘在外忙着生意上的事,也没顾上他,等到他扛不住病倒了,家里的下人才急忙给我们传了信,等我们赶回来,他就已经这副模样了。”
他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生气,又是自责。
妘缨点点头:“饮酒受风,风入肺,胆气妄泄,咳嗽气逆,心下弦急,外寒内热。”
见她还未把脉便道出病情,男人眼睛一亮:“对对对,姑娘厉害,几位大夫看了,都是如此说,可开了无数药方,皆未见好转,烦请姑娘给看看,到底是何缘由。”
一旁的几位大夫闻言不屑,一般酒后伤风,都是如此症状,未诊脉便说出病情有什么奇怪,换成他们,能说得更细致,也只有不懂的外行人才会觉得厉害。
此时那位坐在床边的老大夫收了针,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妘缨,起身给她腾开位置。
妘缨上前,伸手试了试少年的体温,又翻开他眼皮查看,一面询问少年的年岁,以及“是否咳血”“饮食如何”“是否呕吐”等等,男人一一答了。
查看完少年的外表病状,妘缨直起身来,看向一旁的大夫们:“不知脉象如何?”
真是没完了!当真以为他们是泥捏的?
众大夫脸上皆浮现怒容,一人不由开口讽刺道:“姑娘这么厉害,何故来问我们?怎么,莫不是不会把脉不成?”
妘缨平静点头:“是,我不会看脉,或者说,我不会看病。”
她说什么?
不会看病?
众人愕然,这人莫不是个疯子吧?
屋内安静了片刻。
直到男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怒道:“你戏耍我?”
侯在门口的小厮听着里面的动静,当即冷汗都下来了,满心后悔,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信了这女子,这下好了,功劳没捞着,还得吃挂落。
第43章 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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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假货
“我的意思是……”妘缨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床边桌案上已经空了的药碗,转身面向众人,才继续道:“不是药方的问题,也不是病的问题,而是药的问题。”
药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落到药碗里。
雪白的瓷碗底部,有浅浅一层褐色的药汁。
“姑娘是说有人下毒害我儿?”
房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的罗太太。
罗太太迈步进屋,头上环佩叮当直响,身上珠宝闪得人眼花。
她走到床边坐下,只看了眼床上的儿子便不忍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到妘缨身上,通红的眼紧紧盯着她又问了一遍:“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药里给我儿下毒?”
罗老爷闻言抿紧唇,也看向妘缨。
不等妘缨说话,其中一个大夫便断然否认道:“不可能!若真中了毒,我等怎会诊不出来?”
其他大夫也都跟着附和。
“是啊,中毒可不是这等脉象。”
“罗小公子的脉象分明就是酒后风寒之症。”
“对,我摸到的脉象也是如此,姑娘可要慎言才是。”
李大夫没有开口,只取出银针伸进药碗里,在底部残留的药汁里试了试,半晌,银针依旧银亮如新。
他收起银针,凑近药碗轻嗅,大概是没闻出问题,又用手指沾了些药汁放进嘴里。
品尝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妘缨道:“这药无毒,没什么问题。”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妘缨身上。
有了前面她写药方的事,众人倒是对她多了些耐心,没有立刻出言讥讽,只等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妘缨神情平静,点点头赞同道:“的确无毒。”
她将药碗凑到鼻尖,细细闻过,眼神微闪,似乎确认,更加胸有成竹。
“但药也的确不对。”她肯定道。
“药不对?”罗太太起身接过药碗,虽然不懂医术药理,却也跟着闻了闻,“药有什么不对?”
罗老爷拧眉问道:“难不成是买错药了?”
不可能吧?
“谁去买的药?”罗太太看向屋内伺候的大丫鬟。
大丫鬟忙回道:“回太太,是公子的小厮元宝亲自去买的。”
“他人呢?叫他来。”
“是,奴婢这就去。”
丫鬟匆匆出去了。
妘缨问道:“这药开了几副?可还有剩的?拿来我看看。”
一个大夫道:“药是我开的,一共开了三副,罗小公子方才才喝了一副。”
罗太太忙吩咐下人去拿。
妘缨看向大夫:“可否借药方一观?”
大夫没有犹豫,将药方递给她。
医药向来分家,他们大夫只负责诊病开方,抓药熬药的事可不归他们管,事情既与他无关,他自然乐得提供帮助。
妘缨一目十行看过药方,点点头道:“药材没有缺漏。”
众人不由各自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
药材没有缺漏?
这是在说药方开得没有缺漏?还是说药里的药材没有缺漏?
药里的药材是否有缺漏,靠闻就闻出来了?
不说那药碗里根本没什么药汁了,就算让他们直接对着熬药的药罐子闻,恐怕也分辨不出其中有哪些药材。
药材经过煎煮后,气味早已混合,而且有的药材气味淡,有的气味浓烈,一种药材的气味还没完全发散出来,就被另外一种药材的气味掩盖了。
仅靠闻就能闻出药汁里有哪些药材,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就是再经验老到的大夫也难以做到。
一定是在说药方没有缺漏吧?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丫鬟回禀:“太太,金宝到了。”
“让他进来。”
金宝进了屋,屋内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他躬身垂头行礼,还没来得及问有什么吩咐,便被罗太太劈头砸来一句:“你到底在哪里抓的药?”
金宝有些懵,心下更是忐忑不安,一面在脑中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一面回话道:“回太太,小的是按府里平时的习惯,在范氏药铺抓的药。”
难道不能在范氏药铺抓药?可是以往不都是在那里抓药吗?
范氏药铺乃江宁府最大最好的药铺,虽然价格比别家稍微贵些,但药材质量有保障。
他们罗家又不缺钱,自然要买就买最好的,这也是老爷自己说的。
而且他去买药的时候,老爷和太太也没告诉他别去范氏药铺买啊。
听见“范氏药铺”四个字,妘缨不由挑了挑眉。
竟然是在范氏药铺买的,这可就有意思了。
她再看了眼桌上的药碗,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剩下的一幅药被拿了上来。
妘缨拿过药包,在桌上打开,众大夫也跟着围过来看。
金宝紧张地看着桌前一圈人。
药包里是混在一起的各种药材,妘缨用手拨了拨,又拿起几样放在鼻尖一一闻过。
“药材并没有缺漏。”她说道。
金宝松了口气,然而气还没松完,就听面前的女子再次开口:“但这些药材都是次品,甚至还掺杂了假货。”
次品?假货?
罗老爷夫妇大惊失色:“什么?”
金宝也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相比之下,妘缨和众位大夫就平静多了。
“这葛根……这是粉葛吧?”其中一个大夫拈着一块药材切片说道。
开药方的那位大夫神色难看:“我开的葛根明明是野葛根。”
粉葛与野葛都是葛根,也都是药材,但功效价格却不大相同,粉葛能生津止渴,健脾养胃,但药效不强,用作药膳多些,而野葛药用价值更高,用于解表退热。
野葛价格要贵得多。
“你开的野葛在这里。”李大夫指着他拈出来的屈指可数的几片切片说道。
那大夫脸色更黑,拈起另外几片切片:“这又是什么,虽然长得像葛根,但没有葛根药味。”
“这是木薯片。”妘缨道。
这是在葛根里又掺了木薯片。
“岂有此理。”大夫气道。
妘缨看着药包里的药材:“不仅如此,这柴胡也不对,不是正宗的北柴胡,乃是品质差,价格低廉的南柴胡。”
第45章 诊金
“黄芩也是用了姜黄水泡过的陈货……”
妘缨将药包里的药材一一点出,这一包药材,基本都是品质低下的次品,有的次品中则掺了些假货。
虽然对身体无害,但也没有好处就是了。
至于次品药材,倒是还有药用价值,但对于罗小公子这样比较严重的病情来说,疗效也是微乎其微了。
罗太太顿时大怒,指着金宝喝道:“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在哪里买的药?!”
金宝扑通一下跪倒,委屈道:“不敢欺瞒老爷和太太,小的当真是在范氏药铺买的药啊。”
他言之凿凿:“小的是在樊云街的范氏药铺买的,太太若不信,可以去问药铺的伙计。”
范氏药铺在江宁府共有三家铺面,位于樊云街的铺面离宝金坊最近,所以罗家买药向来是去樊云街。
以往也在那里买的,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金宝就差赌咒发誓了:“老爷太太,小的说的都是真的。”
他说着想起什么,忙指着桌上的药包道:“这药包上还有范氏药铺的标识呢。”
罗老爷走到桌边,拿起药包翻过来,果然见包药材的桑皮纸上印着三七的图案,图案旁边还有个范字。
范氏祖上以采卖三七起家,后来有钱开了药铺,就找人刻了三七图案的印章,专门印在包药的纸上,据说是范家先祖以此来提醒后代子孙不要忘本。
为了打出范氏的名气,后人又加上了范字。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范氏药铺独有的标志。
金宝确实没撒谎,还真是范氏药铺买的。
可范氏药铺怎会卖给他次品和假货?
罗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与范家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因为同住宝金坊,倒也算熟识,只是交情不深。
两家虽然只是泛泛之交,可无私仇旧怨的,何故如此?
想不明白缘由,但不妨碍罗老爷生气:“范有信这是什么意思?”
范大老爷,名有信,字无违。
“竟敢卖这样的药材给我,险些害了我儿,我这就找他去要个说法!”他说完便要往外走,被妘缨叫住。
“罗老爷,眼下当务之急,是小公子的病。”妘缨说道。
罗太太也道:“是啊老爷,范氏药铺在那儿又跑不了,安儿的性命要紧。”
罗老爷只得停下脚,勉强缓了口气,便朝妘缨施礼:“还请姑娘救救我儿。”
妘缨还礼:“罗老爷言重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看病。”
她将先前大夫开的药方递给罗老爷道:“诸位大夫医术精湛,开的药方也很好,只需要按照药方去正规药铺买正品药,熬好了给小公子服下便可。”
一旁的李大夫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正规药铺,买正品药。
这话可真够毒辣的。
一句话便将范氏药铺多年的信誉葬送了。
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也是范氏药铺自己做的孽,怪不得别人。
李大夫暗暗哼了声,他早看范氏药铺不顺眼了,沽名钓誉,利欲熏心,早晚栽跟头。
罗老爷自然不知李大夫心中所想,他接过妘缨递来的药方,忙叫来下人去买药,特意嘱咐:“去惠民药铺买。”
惠民药铺也是江宁府有名有姓的药铺,只是不比范氏药铺是几十年的老店,名气要稍逊一筹,但声誉也是极好的。
下人应声去了。
罗老爷又对妘缨和众位大夫道谢:“有劳各位为犬子劳神,只是还要麻烦大家多留一会儿,等下人买了药材回来,请大家帮忙查验一番,我和贱内才好放心。”
不等妘缨和众大夫说话,他便朝门口候着的管事道:“将准备好的诊金取来。”
“是。”
管事转身出去,很快带着几个小厮进来。
每个小厮手里都端着托盘,前面四个托盘里是五个大银元宝。
最后一个托盘里是十个。
罗老爷指着最后一个托盘,对妘缨笑道:“姑娘,这是给你的,今日多亏了你,不然犬子怕是危矣。”
他说这话不是虚言,而是真心实意。
风寒之症,可大可小,严重了也是能要人命的。
生病最忌拖延,小病不治,慢慢就拖成大病了,想治好都难。
尤其风寒,马虎不得。
妘缨和四个大夫皆有些咂舌。
一锭银子十两,三十锭,三百两。
出手就是三百两。
果真财大气粗。
但也太粗了——
罗小公子的病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五十两的诊金也过于夸张。
几个大夫忙开口表示要不了这么多。
罗老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三百两而已,不过是犬子三个月的零用,诸位救他性命,就是他的恩人,这也是他该孝敬的,还请诸位莫要推拒。”
众人:“……”
很好。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说什么也要收下了,反悔也不退,谢谢。
几人心安理得接过银子收好。
对于妘缨比他们多一倍的诊金,几个大夫倒也没有异议,确实是人家该得的。
钱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没人提出离开,皆被请到外间花厅喝茶,只留一位大夫在屋内照看罗小公子的情况。
妘缨没坐,只向罗太太问道:“不知道我的丫鬟在何处?”
“我这就让人将她请来。”经过方才的事,罗太太对她颇为客气。
阿圆很快被人带过来。
“小姐!”
阿圆一进屋便拉着妘缨上下看:“你没事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妘缨笑了,握了握她的手,道:“放心。”
她拿出两锭银子交给阿圆:“你拿着这银子去济世堂,给素秋他们送去。”
阿圆看着银子瞪圆了眼睛,有心想问这银子是怎么来的,但见屋内还有其他人,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将话咽了回去,接过银子问道:“小姐你呢?”
妘缨道:“我这里还有些事没做完,你先去,济世堂对面有个茶馆,你们在那里,我事情办完就过去找你们。”
阿圆点点头:“好。”
妘缨又给了她几个铜板用作车钱,和罗太太打过招呼,便让罗家的下人将人送出去。
见阿圆离开,妘缨才回到厅内坐下。
“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第46章 告官
妘缨刚坐下,就听对面有人开口问她:“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她抬眼看去,见是李大夫。
“乃是家传。”她回道。
家传?
李大夫捋捋胡子:“姑娘贵姓?”
闻香识药,甚至不仅仅是分辨药材种类,连药材品质优劣也能分辨出来,还是在这么多药材混在一起,已经煎煮成药汁的情况下,这等本领,全天下也难找出一个来。
若是个年纪大的老者有这样的能力,他或许还不觉得稀奇。
但这女子如此年轻,对药材的认识几乎出神入化,这已经不能用少年英才来形容了。
他在这江宁府几十年,有名有姓的大夫以及药工他都认识,倒要看看这等药学奇才是哪个老家伙的宝贝疙瘩。
妘缨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姓云,云蒸霞蔚之云。”
“云?”李大夫捋胡子的手一顿,愣了愣:“这个姓倒是少见。”
少见到他根本不用思考便能确认自己不认识面前这女子的父母家人。
“姑娘不是江宁府人?”另外一个大夫也加入谈话。
似乎没听说过江宁府有姓云的人家。
有这样的本事,怎会默默无闻?
妘缨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这话怎么说?”
妘缨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道:“我母亲是江宁府人,我父亲不是,我从出生起便在我舅舅家生活。”
这话里信息量挺大。
但众位大夫都是知书懂礼的人,虽然心里好奇,却也做不出当面打探议论人家家事的行为——
只问道:“你舅舅是谁?”
既然在舅舅家长大,又是家传本领,那想必就是舅舅家的手艺了。
妘缨的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直言道:“我舅舅姓范,大舅舅名有信,字无违。”
范有信。
众人不由愣了下。
好熟悉的名字。
好像刚在哪里听到过是怎么回事?
正端着茶盏的罗老爷一口茶喷了出来。
众人不由看向他,见他神情愕然地看向妘缨。
“你、咳,你是范有信的外甥女?”他一边咳嗽一边惊讶道,随即又恍然,“哦,你就是范家十六年前和离回来那个姑奶奶所生的女儿?”
众人听他这话,也反应过来了,不由神情复杂。
没想到这位药学奇才竟然就是范家那位“鼎鼎大名”的表小姐。
只是外面不是皆传言这位表小姐粗俗不堪,性子跋扈吗?
众人暗暗打量妘缨,见她神情淡然,气质沉静,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块暖玉,温润无瑕,玲珑华美。
这哪里粗俗、哪里跋扈了?
果真传言不可信。
李大夫眼神闪闪,他没记错的话,这女子方才还暗讽范氏药铺不正规来着。
范家的表小姐,亲身揭发范家药铺以次充好及造假,这可真是有意思。
罗老爷夫妇同样想到这件事,不由对视一眼。
生意人没有心眼儿可不行,两人白手起家,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早练就了听话听音的本事。
这女子前脚刚揭发了范氏药铺药材以次充好,后脚就说到自己舅舅便是范氏药铺的主人,这显然不是随意而为。
换作旁人,发现自己舅舅的铺子有问题,不说想法子遮掩,也该尽量避而不谈才是——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她和她舅舅的关系,但这女子却是主动提起舅舅,将话题引到舅舅身上。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要替范氏说好话。
再想到外面流传的关于这女子的不利传言,若真是关心外甥女的舅舅,怎会让这样的流言传出来,还传了这么久?
这样看来,两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
甚至这女子今日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偶然。
他们与范家并无交情,甚至经过今日的事,还有了仇,若这女子是想借他们的手对付范家,他们倒也不介意帮忙添一把柴。
不过为了避免会错意,罗老爷还是先试探道:“云姑娘竟然是范老爷的外甥女,这也真是巧了,我们险些受了范氏药铺的害,幸得姑娘相救,没想到姑娘与这范氏还有这等渊源。”
“既然如此,我就给姑娘一个面子,不向范家追究今日之事了,只要姑娘将这些药材带回去交给令舅父,让他下回莫要再如此就好,此事就算了了。”
妘缨自然听出罗老爷的试探之意,不由嘴角一弯,微笑道:“罗老爷,这是您与范氏药铺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来给令郎治病的,你我钱货两讫,两不相欠。”
“况且以次充好,贩卖假货,此为‘行滥’之罪,已经触犯律法,是要勘杖六十,枷项铺前示众三日的,这件事更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管的了。”
罗老爷心领神会,这是要让他去告官呢。
“云姑娘说的是,是我想左了,这确实是我和范氏药铺的事,姑娘夹在中间,也是为难,是我不该将姑娘扯进来。”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李大夫更关心另一件事:“云姑娘的药理是你舅舅教的?”
范有信有这种本事?
妘缨摇头:“不是。”
她说着顿了下,道:“是我姨姥姥教的。”
再问就不礼貌了,李大夫只得住了口。
和别的大夫闲聊了一会儿,买药的小厮便回来了。
妘缨和几位大夫一一看过药材,确认药材都是上好的,并无缺漏,也没掺杂假货。
罗太太这才放心的将药材交给丫鬟下去煎煮。
事情尘埃落定,众大夫和妘缨被恭恭敬敬送出门。
几人在巷子口分别,妘缨迈步出了宝金坊,叫了车往城东而去。
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小姐!”
刚下马车,便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喊。
妘缨循声望去,见阿圆扒在对面茶馆二楼的窗边,朝她招手。
妘缨抬了下手表示回应,并未进茶馆,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代写书信的摊子。
摊子的主人是个年轻的书生,正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他愣了下,忙放下书,问道:“姑娘要写信?”
第47章 投案
“不是,我想写一张药方。”妘缨说道,“可以吗?”
药方?
书生又愣了下,点头道:“可以。”
虽然是书信摊子,但不写书信写其他东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代写药方倒还是第一次。
书生将纸铺好,却见面前的女子拿过一旁的矮凳在他摊前坐下,伸手拿起了笔。
竟是要自己来写。
书生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原来还是个识字的姑娘。
妘缨端坐在案前,提笔挽袖落笔。
“好字!”书生看着她写下的一列字忍不住赞道。
妘缨神情未变,脊背依旧挺直,侧脸沉静,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穿在她身上,不显寒酸,反而有几分淳正儒雅的气质,整个画面一眼看去,宛如一幅仕女书写图。
在喧嚣的闹市中,自成一景。
不远处一辆奢华马车上,一人似乎也被这画面吸引,静静看着这处,掀着车帘的手许久都没放下。
直到马车门被人推开。
“侯爷。”
羽书钻进马车,在陆则冕对面坐下,将手里的信递给他,道:“属下已经查清了,这信是送往太平州的。”
陆则冕接过信的手一顿:“太平州?”
羽书神情沉沉:“是。”
他们一直费心费力在查的私铁案,那被私自开采的铁矿矿洞的位置便在太平州境内。
“据帮辛东捎带信件的人说,辛东是太平州水阳县人,父母妻儿都在水阳县,他每月都会托人帮忙捎带家书回去。”羽书道。
陆则冕看着信上与平常家书没什么两样的殷切思念嘱咐之语,手指在信末尾“务必保重,以待佳日请归”几个字上拂过,淡淡勾了勾唇,笑容寒凉:“是吗?”
羽书道:“这‘家书’是不是给他家人的恐怕还要去太平州查过才知。”
太平州虽然紧邻江宁府,一来一回也得好几日功夫。
“虽然无法确认这家书真假,但他放飞的信鸽上的纸条却是真的,他必然有问题,可惜就是不知道那信是传给谁的。”
陆则冕将书信重新折起来,递还给羽书:“照原样寄出去,暂时先别打草惊蛇。”
羽书应声“是”,拿过信重新放好,看向陆则冕笑盈盈道:“原来侯爷派迟风到王大人身边,不是去监视他的,而是监视其他人的。”
这辛东便是王眷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干办官,平日负责处理文书,记录案件,此次也跟着王眷来了江宁府。
原本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但偏偏撞到了迟风手上。
人也过于沉不住气,他们前脚刚与王眷见过面,当晚这信息便被绑在信鸽脚上飞出去了。
还好侯爷早早派了迟风到王大人身边。
“他们手伸得也太长了,竟然连提点刑狱司里也有暗桩。”羽书没忍住哼声道。
陆则冕倒是气定神闲:“私自开采铁矿制造兵器,此等谋反大罪都不怕,必然图谋甚大,整个江南东路还不知道有多少‘鬼’,有什么稀奇?”
“眼下只需要盯紧这个辛东,从他入手,也许能撕开更大的口子。”
羽书点头应道:“属下已经安排人去了,迟风那边也会重点关注他。”
陆则冕“嗯”了声,正要再说什么,马车壁忽地被敲响了。
羽书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下属,问道:“什么事?”
下属靠近他耳边低声几句。
羽书惊讶睁大眼,挥退下属,转头看向陆则冕道:“侯爷,梵音寺那起挖心案子的幕后主使方才主动投案了。”
陆则冕微微挑眉。
“去府衙。”
……
……
此时妘缨正提着一包药从济世堂出来。
“小姐,你买药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刚走出门,阿圆便迎了上来。
妘缨只说了句“我有用”,便转移了话题问道:“素秋姑姑和凌识呢?”
阿圆转身指向对面茶馆:“他们在楼上,小姐,你还没吃早饭呢,先去吃些茶点垫垫肚子吧。”
妘缨点头:“好。”
两人进了茶楼,上到二楼,见素秋和凌识在角落桌前朝她们招手。
素秋也先注意到妘缨手里的药包:“小小姐这药是给谁买的?”
她担心地看向妘缨。
妘缨笑了笑道:“放心,我没病,不是给我的。”
她并未解释到底是给谁用的。
素秋听到说不是给她用的,松了口气,也不再关心其他,只将桌上的糕点推到她面前:“小小姐饿了吧,这云片糕和海棠糕味道都还可以。”
阿圆倒了茶放到妘缨面前。
妘缨喝了口茶,又拿起海棠糕咬了一口。
海棠糕形如海棠花,外皮微微焦脆,里面是甜甜的豆沙。
对于妘缨来说,算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诶,你们听说了吗?”
正吃着,忽然听旁边新来的一桌客人说话。
似乎是有意吸引茶馆里客人的视线,声音有些大,许多人都看过来。
那人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有些兴奋起来,留足了悬念,才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梵音寺又死人了。”
妘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又死人了?”
“这回又是谁死了?”
“这梵音寺可真是邪门了,这真是佛寺,不是什么邪魔外道之所吗?”
“又是被挖了心?”
一听到“死人”,周围的客人茶也不喝了,顿时好奇议论起来。
“这回死的是梵音寺的和尚。”那人说道。
众人哗然。
“真佛都挡不住这邪魔杀人吗?”
“梵音寺以后可是去不得了。”
“怎么死的?”
那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叹了口气道:“只听说是失足掉进井里淹死的。”
“淹死的?真淹死还是假淹死?”
“不会是杀人抛尸吧?”
“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日夜里掉进去淹死的,今天早上才发现。”那人道。
“那孙大山在公堂上不是说范六小姐的死还跟梵音寺的僧人有关吗?莫不是鬼魂索命?”
神鬼灵异之事最是吸引人,众人叽叽喳喳加入讨论,茶馆二楼惊呼声说笑声打趣声一片,比底下大堂听说书的还热闹。
阿圆边听边害怕,又忍不住想听,揉揉耳朵道:“这世上真有鬼魂索命吗?”
第48章 车夫
“真要有鬼魂索命,这世上怕是就没有那么多冤案了。”妘缨道。
“也是。”阿圆点点头。
旁边那人开始向围过来的听众描述和尚被捞起来时的模样,引起一阵惊呼怪叫。
阿圆听得起鸡皮疙瘩,摩挲了下手臂,伸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下去。
妘缨几口吃完手里的海棠糕,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擦了嘴和手,起身道:“走吧。”
素秋叫来伙计将桌上没吃完的糕点分成两份打包带走。
几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出了茶馆。
走到大街上,素秋将其中一包糕点塞进凌识手里。
凌识忙推辞,素秋故意道:“又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们的。”
凌识一时没了话,只得收下,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忙从身上的斜挎布包里取出一个钱袋子,先对妘缨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将钱袋递给她道:
“小姐,这是退您的钱,您给我的那银簪子太贵重了,都够三份药钱了,阿圆对我有恩,我照顾素秋姑姑是我该做的,不敢受此恩惠。”
妘缨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明明没做什么,只是看着他而已,却让凌识感受到莫名的威压,他僵着身子,硬着头皮开口:“还请小姐收下,这也是我大伯大伯母的意思,要是让他们看到我又把这些钱拿回去了,会责罚我的。”
他记得阿圆以前和他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她家小姐最心软,也不知道他这么说的话,能不能让这位小姐改变想法接受这些不该他得的钱。
再说他确实也没撒谎,当时拿着银簪回去,大伯难得斥责了他一顿,一定要他拿着钱来还了,正好他也是如此想法,所以才有了今日一早在范家外头偶遇她们主仆的事情。
虽然他话里有些夸张,倒不至于被责罚,但会被责怪却是真的。
妘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钱袋子,掂了掂,里面的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平日都靠什么赚钱?”她问道。
凌识一怔,以为她是担心他没钱用,忙道:“小姐放心,除了农忙的时候要帮家里种地之外,平常我还会在码头做苦力,好的时候一日能挣两百多文呢,偶尔庄子上招短工,一日也能挣几十上百文,一年下来,也能攒些家底。”
妘缨点点头,又问道:“你知道我过些日子就要离开江宁府去京城了吗?”
凌识愣了下,下意识看向阿圆。
“阿圆和素秋会和我一起走。”妘缨说道。
消息过于突然,凌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哦……那,嗯……”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支吾了半晌,才看着阿圆憋出一句:“那还回来吗?”
说到离别,阿圆心里也有点不好受,但这事改变不了的事,她是一定要跟着小姐的。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回来了吧。”她摇头轻声道
毕竟小姐是要回云家认祖归宗的,以后就是云家的小姐,范家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小姐留恋的,怎么想,回来的希望都很渺茫。
凌识慢吞吞地“哦”了声,失魂落魄垂下头,半晌,才开口:“那……你、你们决定好了什么时候走的话,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你们送行。”
阿圆还没来得及说话,妘缨忽地笑了声,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如此消沉?”
凌识抬起头,听见妘缨问他:“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来给我当车夫,送我们去京城?”
“车夫?”凌识微怔。
阿圆和素秋也愣了,皆看向妘缨。
妘缨“嗯了声,继续道:“到了京城以后,还可以继续给我赶车,包吃住,月银五两,你考虑一下?”
包吃住,月银五两。
若说凌识方才还只是考虑的话,此刻就是心动了。
包吃包住,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六十两,他在码头干十年苦力都挣不着这么多钱。
但——
“我没有赶车的经验。”
妘缨笑了笑:“这个可以学,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便好。”
凌识抿了抿唇,他当然是愿意的,不仅仅是因为能时常看到阿圆,还在于这是个难得的历练的机会,而且待遇还不是一般的优厚,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
大伯家并不富裕,上下一大家子人,花销不小,前些日子嫂子又查出有了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
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却还靠大伯家里养着,平日在码头帮工虽然能挣些钱补贴家里,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活儿,碰上不好的时候,不仅没有工钱,还得倒贴钱。
若是他去了京城,就能多省下一份口粮给弟弟妹妹,家里的负担也会轻一些。
“我自然是愿意的,但还需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凌识说道,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妘缨微微一笑:“不急,在我们启程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她说完也不再废话,将手里的钱袋交给阿圆,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阿圆和素秋愣愣跟上,独留凌识在原地目送三人离开。
“小姐怎么想起让凌识做车夫?”阿圆语气轻快道。
妘缨看她一眼,眼里闪过笑意,道:“你不想他跟我们一起去京城?”
“我又无所谓。”阿圆语气随意,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只要小姐想就好,我都听小姐的。”
素秋好笑地看她一眼,嘴硬的丫头。
“去京城路途遥远,有个男人在,到底方便些,识哥儿是个伶俐良善的孩子,知根知底的,以后到了云家,小小姐也能多个帮手。”素秋说道。
云家情况复杂,小小姐身份尴尬,她们势单力薄,多个能用的人总是好的。
妘缨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人坐车回了范家,顺利进了门。
“奇怪,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走在回西偏院的路上,看着或行色匆匆,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丫鬟仆妇们,阿圆忍不住发问。
妘缨道:“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第49章 叵测
“小姐小姐,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妘缨和素秋刚把今日买来的东西收拾好,出去打听消息的阿圆就回来了。
“什么事?”
阿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买凶杀害六小姐的幕后主使去衙门投案了,小姐您猜是谁?”
妘缨挑挑眉,随口道:“郭家的人?”
阿圆瞪大眼,惊讶道:“小姐怎么知道?”
“猜的。”妘缨笑了笑,问道:“前去投案的是郭家的谁?”
阿圆神情古怪难言:“是郭家二公子。”
素秋愕然出声:“郭家二公子?那不是六小姐的未婚夫吗?”
妘缨倒是意料之中,但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郭家二公子,花费这么大力气,出手撒出去几千上万两,只是为了杀自己的未婚妻?
杀了人,现在又主动去衙门投案……
是因为孙大山已经被抓并招供,觉得自己也早晚会暴露,所以干脆主动自首?
妘缨暗暗摇头,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再加上梵音寺那个溺死的和尚……
为何偏偏就这么巧,死在这个时候?
若真是失足便罢,若是灭口——
既然背后主使的人都打算自首了,又何必多此一举灭口?
这些行为,在妘缨看来,更像是欲盖弥彰。
这案子背后,恐怕还牵连更大的事情,郭二公子的主动投案,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素秋却是格外惊讶意外:“郭二公子为何要杀六小姐?他们不是很要好吗?”
郭范两家虽然是去岁定下的儿女亲事,但两家却是很早就熟识了。
皆因丁氏的娘家也在石桥镇,而郭家大太太则与丁氏是闺中密友,哪怕两人各自出了嫁,但一有机会还是会约着喝茶同游,一来二去,连带着两人的儿女也都互相熟悉了。
郭二郎和范六娘年纪相仿,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长大了,虽然碍于男女有别,不似小时候那般亲密,但两家常有来往,两人也偶尔能见面。
以前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她陪着小小姐参加宴席,也见过那郭二公子,看着还是个温和有礼的翩翩公子。
她也见过郭二公子和六小姐在一起说话,郎有情妾有意,谈笑风生。
后来也果然顺理成章地订了亲。
没想到这才订亲没几个月,郭二公子竟然就买凶杀了未婚妻。
当真是人心叵测,世事无常。
“我只打听出来这些,大老爷和丁氏都去衙门了,恐怕还要等他们回来才能知道了。”阿圆摇摇头道。
素秋叹息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阿圆哼声道:“她以前就总欺负小姐,都是报应。”
“人都不在了,就别说这些了。”素秋忙制止她,到底死者为大,这些话传出去,少不得落得个刻薄恶毒的名声,还要连累小小姐。
阿圆也知道好歹,自觉失言,即刻闭了嘴。
她转头看向妘缨想要认错,却见对方正坐在桌前看着外面出神。
“小姐?”
妘缨回过神来,看向阿圆:“怎么了?”
阿圆好奇道:“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妘缨摇摇头没有回答,只吩咐她道:“阿圆,你想办法打听一下大老爷他们的动向,若是他们从府衙回来了,来告诉我一声。”
她说着将桌上的钱袋子放到阿圆面前:“这些给你拿着,不用怕花钱。”
阿圆不明所以,但听她语气认真,也立刻郑重起来,应声道:“是,奴婢明白了。”
她也不磨蹭,利索地抓了把铜钱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快步转身出去了。
妘缨看着她离开,看向素秋道:“你的咳疾如何?大夫开的药方何在?给我看看。”
素秋倒也没问她让阿圆盯着大老爷他们做什么,也没问她看药方做什么,顺从地拿出药方递给她。
她看得明白,小小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依赖自己的小女孩儿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也有了当家做主的模样。
这样很好,该当如此。
她做奴婢的,只需要听从吩咐就好。
“还开了一副丸药,我方才在茶馆就着白水吃了,确实好了很多了。”素秋说道。
就是价格有些贵,要不是阿圆拿着两个银元宝来,她就要和大夫说不要丸药了。
妘缨接过药方看过,点点头,将药方又还给她,道:“这药你先吃着,若效果不好再换。”
“好。”
素秋将药方收进怀里,拿了药包去熬药。
今日上午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走了一段路还有些汗意,下午却是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将天幕遮得严严实实,泛着青黑,看着像是要下雨。
妘缨将外面晾晒的衣服收进屋里,摸了摸发现已经干了,便找了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张方子,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子里。
正要起身,忽地看到桌子上放着两本书,拿起来一看,见是一本诗集,一本游记。
妘缨翻开看了看,诗集和游记都是几年前出的了,大概是被主人时常翻阅的原因,书页有些卷边,不过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污损。
只是在空白处,用簪花小楷写了些批注。
诗集和游记的内容一般,枯燥无聊,无病呻吟,倒是批注有些意思,尤其是游记上的批注,俏皮又可爱,可以想象做这批注的,是个内心世界多么丰富烂漫的女孩儿。
妘缨慢慢翻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笑容渐渐隐没,沉甸甸地压回心底,压扁。
她合上书,轻轻捏了两下卷边的书页,试图将其捏平,捏了几下无果,才将书放回原位,静静看了那书半晌,抬手研墨铺纸。
“小姐!”
妘缨刚刚收笔,便听到阿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将通灵帖放到书下压好,妘缨起身绕过书桌,看到阿圆同一个小丫鬟一起进了门。
那小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她是厨房派来送饭的。”阿圆道。
小丫鬟恭敬地朝妘缨行了礼,摆好饭菜便退了出去。
门房的婆子被换了,厨房也被敲打了一番,没人再敢顶风作案,饭菜做得还算精心。
三人吃了饭,阿圆才回道:“小姐,已经让人帮忙盯着了,只要大老爷他们回来,就立马来报信。”
妘缨点头一笑:“你做得很好。”
阿圆高兴咧嘴:“嘿嘿。”
“现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第50章 意外
“小姐请说。”阿圆立刻道,有些跃跃欲试。
妘缨眉眼微弯,伸手将她鬓角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一面道:“你去打听一下,六小姐上个月去梵音寺祈福是哪一天的事?”
六小姐?
阿圆不解,但听从吩咐:“是,奴婢这就去。”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阿圆随便问了几个仆妇就知道了答案——
“小姐,是二月二十五的事。”
妘缨点点头,将这个日期添在通灵帖上。
刚放下笔,便见窗户忽地亮了下,随即外面滚过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素秋端着药碗从耳房过来,看了眼天,道:“看样子是场大雨呢。”
她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珠便倾泻而下,落在房顶的青瓦上,一阵噼里啪啦响,地面也很快被打湿。
妘缨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瓢泼大雨。
阿圆用袖子盖在头上,从院子门口跑进来,几步上了台阶躲到廊檐下,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雨水,看着妘缨道:“小姐,大老爷他们回来了!”
“好,你先擦擦水,去换身衣服。”妘缨拿出帕子递给阿圆。
阿圆进了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
妘缨将一包药递给阿圆:“从现在开始,你就做一件事——熬药。”
阿圆接过药包,见是妘缨后来自己在济世坊买的那包药。
妘缨说完又拿出一张药方:“按照这方子上所写的方法来熬,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会出人命,知道吗?”
听到“出人命”三个字,阿圆正色起来,看了看药方,确认方法并不难后,点头保证道:“是,小姐,我保证一步也不错。”
“一会儿我应该会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熬药,等我让人来叫你,你便端着这药跟她走。”
虽然不明白熬这药做什么给谁喝,但听小姐的话没错就是了。
“是!”阿圆应道,干劲儿满满地抱着药包去熬药去了。
妘缨看着她活泼的背影,微微笑了笑,进屋搬了把椅子放在檐下,一边听着雨声看诗集,一边等人来。
连绵如线的雨幕,廊檐下的少女,手里的书卷,构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美好图景。
……
……
此时的正房院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范大老爷正由丫鬟服侍着换衣服,就听外面一声脆响。
他皱了皱眉,丁氏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走出内室,看到小丫鬟正在收拾地上摔碎的茶盏残片。
先前的还没收拾完,另一个茶盏就飞过来了,“砰”的一声,碎瓷飞溅,划过小丫鬟的手背,很快渗出血珠,小丫鬟一声不敢吭,只将头放得更低了些,手中动作不停,拿着绢帕将地上清扫干净,恭敬退了出去。
“你又发什么脾气?那婚事不是你自己跟郭家定下的吗?谁让你自己没提前打听清楚就定了这门亲?”范大老爷语气不耐。
丁氏眼眶微红,这回却不是哭出来的,而是气的,她怒道:“是我跟郭家定下的,但我决定之前没和你商量吗?你没参与吗?你不是也欣然同意吗?”
她语气讽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敢说你不是看上了郭家的瓷器生意,想要借着姻亲关系插一脚?”
“我何时有这样的想法,你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范大老爷甩袖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他这副高高挂起的样子,丁氏顿时火起:“范大郎,六姐儿也是你的女儿!”
“你不说为她讨个公道,反倒还指责起我来了,我又没天天派人跟着那畜生,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心有所属?他既然心有所属,又何必答应这门婚事?!”
丁氏想到方才衙门里的情形,胸膛起伏,嘶声道:“郭应春那个狗娘养的,他不满意这婚事,大可以直说,大不了退婚便是,我还会逼婚不成?六姐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难道还非他不可了?”
范大老爷哼了声,看着丁氏:“他若真提退婚,你确定你就会同意?”
同是枕边人,他怎会不知道丁氏的心结,大姐儿当年被退婚后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她如何可能眼睁睁看着六姐儿步姐姐的后尘?
丁氏抿唇,沉默了下来。
外头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雨势更大了,密集的雨声将整个天地包裹,让人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有些昏暗了,廖妈妈悄声进屋点亮了灯。
半晌,丁氏才艰难开口:“老爷是想说,是我害了六姐儿?”
“我可没这么说。”
“那老爷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丁氏抬眼看向范大老爷,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放在桌子上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郭应春杀了我们的女儿,你竟然还打算同郭家的人合伙做生意?在你心里,那些狗屁生意比你女儿的命还重要吗?!”
范大老爷皱眉:“你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是郭家赔偿给我们的,我们为什么不要?”
“再说,事情是郭二郎做的,人也已经关进了牢里,郭家二老又不知情,现在知道了这件事,也是立马赔了礼道了歉,还拿出了赔偿,你还要怎样?”
虚伪!
“谁要他的赔偿!”丁氏猛地掀翻了小几。
范大老爷猝不及防,被小几砸到脚上,忍不住痛呼一声。
“你真是疯了!六姐儿已经没了,你再怎么抓着不放,她也回不来!”怒气上头,他有些口不择言。
丁氏气得发抖,一把揪住范大老爷的衣襟:“范大郎,你敢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你这个……疯子!”范大老爷被勒得喘不过来气,握住丁氏的手腕,用力一推。
丁氏往后跌了出去,倒在地上,撞上地上的小几。
廖妈妈吓了一跳,忙上前要扶着丁氏起来,却见丁氏痛苦地捂住肚子。
“太太,您没事吧?啊——流血了!”
廖妈妈看着丁氏手上的鲜红,不由大骇,看向丁氏下身,只见其雪青色裙摆正在被快速染红。
丁氏愣愣看着手上的血迹,肚子剧痛无比,让她终于承受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来人,快请大夫!”
第51章 有救
酉时过半,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一阵疏,一阵密,雨水汇成一股股细细的溪流,顺着屋脊瓦沟流下来,为廊檐添上一道水幕。
云层越积越厚,黑沉沉地压在范家上空,下人们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好触怒“天威”,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此刻的范家大房正院,比白日更忙乱,丫鬟仆妇们端着盆拿着帕子进进出出。
看着端出来的一盆盆鲜红血水,廖妈妈面白如纸,范大老爷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听到消息赶来的公子小姐还有妾室们皆站在外头,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没人敢开口说话。
大雨滂沱,砸在人心里,闷得人呼吸不畅。
等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身影从房间里出来。
“大夫,如何了?”廖妈妈急忙迎上前去问道。
范大老爷也站起身看向大夫。
大夫神情凝重,摇摇头:“太太本就高龄,肾精亏虚,血海失充,胎元禀赋不健,又摔倒撞到肚子……”
他说着沉重地叹了口气:“如今不仅孩子保不住了,太太还大出血……请恕老夫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为妙。”
大夫说完又摇摇头,拱拱手背着药箱离开了。
廖妈妈脸色惨白,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用手扶着门才勉强站稳。
大出血。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姑娘了,产妇大出血意味着什么,她无比清楚。
就是身体强健的年轻女子,遇上大出血,也几乎就只能等死,更别说已经年过四十的太太了。
范大老爷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
他虽然对丁氏没了年轻时的激情和爱怜,甚至还有些嫌弃她年老色衰,但到底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也不想看到她死,还是死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若是没有他这一推……
范大老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屋内丁氏还在痛苦呻吟,稳婆举着染血的双手走出来,沉声道:“太太血止不住,恐怕……”
她话语未尽,但屋内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气氛有些沉默。
丁氏的几个孩子忍不住啜泣起来。
范大郎红着眼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要能救我娘,多少钱都使得。”
稳婆叹了口气:“公子,不是钱的问题,妇人生产都是闯鬼门关,九死一生,遇上这样大出血的状况,恕老婆子直言,没有能挺过来的,至少我老婆子活这么大还没见到过。”
“所以我母亲是没救了吗……”年纪最小的范五郎怔怔道。
稳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有救!”
正在这时,站在门边的廖妈妈忽然开了口,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
众人皆看向她。
“廖妈妈,你说什么?”
廖妈妈挺直身子,看向范大老爷,道:“老爷,有一个人说不定能救太太。”
“谁?”
廖妈妈抿唇,沉了口气,似乎下定决心,开口道:“表小姐。”
谁?
众人愕然,范大老爷瞪眼斥道:“你失心疯了?”
廖妈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范大老爷磕了个头,将前日灵堂里发生的事说了。
“表小姐能未卜先知,说不定那时就看出了太太的情况,可惜太太和老奴皆气在头上,也因为不喜表小姐,没能听进耳里,以至今日之祸,还请老爷允许老奴去请表小姐过来给太太看病。”她再次磕头说道。
这件事当时灵堂里的丫鬟仆妇都听见了,廖妈妈一说,丁氏的两个大丫鬟也都开口附和。
她们能在这宅子里立足,享受着半个主子的待遇,靠的都是丁氏的势,丁氏若是倒了,她们的前程就都断了。
如今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活丁氏,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范大老爷皱着眉:“那不过是她随口胡言,不小心猜对了而已,这么多名医稳婆都治不了的病,你相信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治?”
廖妈妈当然不信,但,万一呢?
“老爷,能不能治,问问表小姐不就知道了?反正,反正太太已经这样了。”她低泣一声。
范大老爷拧眉,仍然不赞同:“问了也是白问。”
见此,廖妈妈也不管范大老爷同意不同意了,径直起身跑了出去。
男人发妻没了可以再娶,碍不着什么,顶多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可她的靠山倒了,以后她的前程,她子孙的前程,就再无指望了。
大雨倾盆,浇在身上透心凉,廖妈妈撑开伞,脚步飞快朝西偏院去。
雨水浸湿鞋袜,她第一次觉得去西偏院的路如此漫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劝太太安排个近一点的院子。
跑了不知道多久,廖妈妈身上已经湿透了,才终于看到了西偏院的门。
她气喘吁吁进了院子,见妘缨穿戴整齐,正站在廊檐下,手里还拿着一把伞,似乎是提前在此等她一般。
屋里亮着灯,灯光从门内泻出来,为妘缨的身影镀上一层金光,看着竟有几分神圣。
“表小姐。”廖妈妈第一次对她恭敬行礼。
妘缨牵了牵唇角,道:“是来请我去给大舅母治病吗?”
廖妈妈愕然抬头,这女子,难不成当真有未卜先知之神通?
“走吧。”妘缨道。
素秋从屋里出来,为妘缨披上披风,系上带子:“小小姐照顾好自己。”
妘缨一笑:“放心。”
说罢便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廖妈妈沉默地跟在妘缨身后,暗暗审视前面的背影。
面前的人,当真是表小姐吗?
一个人,为何会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这世上,当真有鬼神?
夜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紧皮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廖妈妈摩挲了下手臂,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正院。
妘缨进了屋,看也没看屋内人一眼,直接迈步进了内室。
范大老爷忍不住竖眉:“她这什么态度?”
“父亲莫气,母亲的性命要紧,她要是治不了,再治她的罪不迟。”范大郎开口劝道。
外间的小插曲妘缨并未理会,她走近丁氏床边,看了看丁氏的状况。
第52章 谈判
躺在床上的丁氏面色憔悴,闭着眼眼,眉头紧蹙,不太顺畅地喘着粗气。
她形容狼狈,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贴在脸颊上,身上的衣裳也汗津津的,染着血污,全然不复以往盛气凌人的模样。
妘缨伸手掀开遮盖住她下身的被子看了眼,心中有了数。
“给她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她对一旁的丫鬟说道。
随即转身走出内室。
堂中众人皆看向她,眼神或殷切,或紧张,或探究。
“我能救她。”妘缨开口。
廖妈妈眼睛猛地亮了。
范大郎眼中也燃起希望,但还是有些怀疑地开口:“当真?”
这可是这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表妹何时变得比那么多名医还厉害?
可是这个时候,似乎除了相信她,也别无他法。
妘缨看向他,肯定道:“当真,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范大郎问道。
就知道这女子不会这么好心,范大老爷拧眉看着她。
却见妘缨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吩咐道:“现在先去请我的丫鬟阿圆过来。”
那丫鬟看了范大老爷一眼,见他没说话,正犹豫时,又见廖妈妈朝自己颔首,这才拿着伞出了门,往西偏院去。
妘缨又看向廖妈妈:“麻烦取一炷香来。”
廖妈妈微怔,虽然不知道拿香做什么,但还是取了来,按照妘缨的吩咐点上,插进香炉里。
众人看着她这般神神叨叨的行为,皆有些不明就里。
这是治病啊还是做法啊?
范大老爷不由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有这样治病的?
他就说不该信这女子会治病。
妘缨一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说道:“和你谈判。”
她指向点燃的香:“以这一炷香为限。”
谈判?
众人愕然,搞了半天不是做法也不是治病,而是限时谈判?
但是——
在这个人命关天的时候,谈判?
范大老爷也愣了,下意识问:“你要和我谈什么?”
妘缨看了眼已经烧掉小半个指节的香,道:“这一炷香,是我和你谈判的时间,也是大舅母活命的时间,一炷香烧完,她若还没得到救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一炷香!
范大郎大惊:“什么?”
刚满十一岁的范五郎哇地一声哭出来,两步上前就要伸手打人,一边挥舞双手一边道:“你快救我母亲,否则我让厨房不给你饭吃!把你赶出范家!”
廖妈妈忙挡在妘缨面前,给一旁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范五郎被丫鬟半哄半拉着出去了。
妘缨并未受影响,只看着范大老爷。
这哪是谈判,分明是威胁。
拿丁氏的命威胁他。
范大老爷沉声道:“她是你舅母。”
妘缨笑了:“原来她是我舅母啊。”
她语气拖长。
范大老爷只当没听到她话中的讽刺,见妘缨油盐不进,只得道:“你到底要谈什么?”
“只要你说,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但你说的能救人,最好不是在骗我!”他面皮绷紧。
妘缨从怀里拿出两张红封文书,放到桌上。
廖妈妈站得离妘缨近,一眼看到上面的“嫁妆”两个字,嘴角不由抖了抖。
妘缨将嫁妆单子往范大老爷面前推了推:“我要你将我母亲和外祖母留给我的嫁妆还给我。”
嫁妆!
众人惊了惊,瞪大眼睛看向妘缨。
范大老爷看着两张嫁妆单子眼皮一跳,脱口道:“不可能!”
“不可能?”妘缨“呵”了声,收了笑,面无表情问道:“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可能?”
她看着范大老爷:“难不成大舅舅是想霸占我的嫁妆?”
霸占嫁妆,这罪名可就重了。
想到这女子与王大人女儿的关系,范大老爷缓了语气,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没出嫁,拿着这些财产不安全,我虽然只是你舅舅,但养育你长大,理应帮你保管。”
“养育我的是我外祖母,不是你,律法中也没有那一条规定嫁妆必须出嫁才能拿。”妘缨淡淡道,看向一旁香炉里的香,提醒道:“还有半柱香。”
范大老爷咬牙:“这是大事,一时半会儿难以商定,你先救你舅母,等她性命无虞了,我们再慢慢谈。”
妘缨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并不让步。
外面瓢泼大雨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内室里丁氏的呻吟声更加清晰起来。
稳婆再次走出来,神情凝重地喊人拿参片来,一面看向范大老爷:“老爷,太太喊你们进去。”
范大郎率先冲了进去:“娘!”
范大老爷看了妘缨一眼,也起身跟着进了屋。
几个妾室识趣地没跟着进去添堵,只让几个庶女进去侍疾,庶子不方便入内,便候在门口,随时听候差遣。
虽然丁氏这个情况,已经无疾可侍了,倒不如说送终来得准确,但人既然还没死,也得做个样子,在老爷面前留个孝顺的好印象。
妘缨坐着没动,听见屋内传来哭声。
下一刻便见范大郎从屋里出来,站到她面前,双眼含泪道:“你快救我母亲,我们答应把嫁妆给你。”
妘缨嘴角露出笑意:“这才对。”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到桌上:“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让你爹按了手印,我立刻出手救人。”
范大郎愣了下,神情难看。
“难不成你们想空手套白狼?”
“当然不是……”范大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他拿着字据进了屋,递给范大老爷,低声道:“她要您在这字据上按手印。”
“这贱婢!”范大老爷没忍住骂了一句。
他快速扫过字据上的内容,看到末尾,气得胸膛起伏:“这又是什么?诊费一千两?她怎么不去抢!”
“大舅舅觉得大舅母的性命不值一千两?”
门口忽然传来妘缨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
两人抬头,见妘缨站在门边看着他们。
“大舅舅,香快燃尽了。”她提醒。
范大郎大急:“爹!”
廖妈妈也着急地看向范大老爷。
这么多人看着,他若见死不救,儿子势必跟他离心,他也会在众人心里落下个薄情寡义的形象。
范家是开药铺的,救死扶伤乃立足之本,他连自己的发妻都不肯救,这事传出去,范氏药铺名声必然会受影响,损失更大。
范大老爷狠狠瞪了妘缨一眼,终是从柜子里拿出印泥,咬牙按上手印。
要是救不活丁氏,他一定打死这贱婢!
手印一按,范大郎便迫不及待将字据拿给妘缨:“可以了吧?”
妘缨看了眼,满意点头:“可以了。”
“那你快救我母亲!”
“自然。”妘缨颔首,看向门口,笑了笑道:“时间正好。”
下一刻便见阿圆提着食盒进来。
阿圆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面道:“小姐,奴婢都是按照您给我的方子熬的,一直守着,一步都没错,您看看这药熬得好不好?”
妘缨将里面的药碗拿出来,碗里是还温热的药汁。
她看了眼,放到鼻尖闻了闻,笑看着阿圆道:“你做得很好。”
阿圆得意咧嘴笑,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把这个给她喝下去。”妘缨将药递给廖妈妈。
见她竟然还提前准备好了药,范大老爷和范大郎神情精彩。
廖妈妈心中惊骇,看着妘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恭敬地接过药碗,绕过屏风喂丁氏喝药。
丁氏的神智已经有些恍惚,不过勉强能吞咽,一碗药花费了些功夫才喝完。
屋内气味有些不好闻,再加人多拥挤,便重新回到外间,只留廖妈妈和稳婆,及几个小丫鬟服侍。
堂中里有些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妘缨神情闲适,饶有兴致地拿着嫁妆单子慢慢翻看,阿圆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大概大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忽然听里间一声惊呼:“血当真止住了!”
范大郎唰地起身,神情欣喜。
范大老爷也舒展了眉。
廖妈妈从里间跑出来,又哭又笑,径直对妘缨拜了两拜:“表小姐当真神技。”
妘缨安然受了她的礼。
“请大夫来看看吧。”她说道。
廖妈妈应声“是”,吩咐下人再去请大夫来。
等人走了她忽地反应过来,还用请大夫做什么?表小姐不就是大夫吗?
廖妈妈不由看向妘缨,还没张嘴,妘缨似乎就看出她的想法,开口道:“我不会看病。”
不会看病?
这又是什么新的自谦之语吗?
是不想给太太看吧,廖妈妈暗自猜测道。
见识过面前这女子的神通,廖妈妈不敢冒犯,没再多问,对妘缨施了礼,重新进了内室照顾丁氏。
范大老爷看着妘缨半晌没说话。
面前的女子长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脸型,五官,眼下的红痣,都与以往没有丝毫不同,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又似乎有些不同,眼下这张脸在他的眼里全然陌生起来。
回想一番与这个他从没特意关注过的外甥女有关的事,竟然一件都想不起来。
他或许从没了解过她。
“你何时学会的治病?”他问道。
妘缨抬眼看向他,没有想解释的意思:“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大约是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妘缨的不假辞色,范大老爷倒也没恼,换了个问题:“你问我要嫁妆,是已经物色好夫婿想要出嫁了?”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也有些恶毒,世人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个女子自己物色夫婿,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屋内众人看看范大老爷,又看看妘缨,暗自看戏。
妘缨笑了笑:“要嫁妆就一定是要嫁人吗?那是我娘和我外祖母留给我的东西,被大舅舅霸占这么多年,也该拿回来了吧。”
“什么叫霸占?那些铺子田产难道不需要经营就能生钱不成?”范大老爷哼声道:“这么多年,这些铺子都是我操心支撑着,才没让它们关门,你不感谢我就罢了,倒说我霸占你的财产?”
“铺子确实是大舅舅在经营,但铺子田产每年产生的红利,难道不是大舅舅拿走了吗?”妘缨可不会被他饶进去。
范大老爷神情不变:“那是我该拿的。”
“大舅舅拿自己该拿的,我拿我该拿的,各得其所得罢了。”
两人说话间,丫鬟来报:“大夫来了。”
“快请。”
大夫被带进屋来,却见还是先前那位大夫。
“杨大夫,快请帮内子看看。”范大老爷亲自领着人进了内室。
杨大夫脚步匆忙,似乎有几分迫不及待。
他在床边矮凳上坐下,廖妈妈将丁氏的手从幔帐里拿出来。
杨大夫手指搭上丁氏的脉。
片刻,他震惊道:“怎么可能?”
脉搏竟然当真比先前稳定了许多,人也被从濒死边缘拉了回来。
他不由问道:“你们用的什么法子止血?”
廖妈妈回道:“是一碗药。”
药?
“拿给老夫看看。”
廖妈妈将空药碗递给他:“药已经喝完了。”
杨大夫接过碗闻了闻,没闻出什么,便道:“可否借药方一观?”
“呃,这……”廖妈妈语塞。
药方在表小姐手上,她可不敢要。
范大老爷问道:“杨大夫,可是这药有什么不妥?”
杨大夫神情赞叹:“这药厉害,老夫行医这么多年,看过的产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还没见过有哪个大出血还能救回来的,此药奇效。”
“不知开这药方的是哪位大夫?”他问道。
“是在下的外甥女。”范大老爷神情复杂,心下却飞快盘算起来。
杨大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范大老爷再次重复了一遍,说完看向外面,道:“她就在外面,不如我将她叫进来……”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杨大夫打断:“诶,不用不用,老夫出去见她。”
他说着就起身出了内室。
“这就是在下的外甥女,此药便是她所开。”范大老爷介绍道。
杨大夫看着妘缨神情惊愕,这么小?比他孙女都大不了多少。
“这药是你开的?”他问道。
“是。”
“不知可否借药方一观?”
妘缨微微摇头:“不能。”
没想到会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杨大夫怔了怔,倒也没觉生气,到底是人家的秘技,不好让外人知道也是应该的。
“是我冒昧了。”他施礼道歉。
妘缨微笑回礼,道:“这药并不是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有效,情况不同,效果不同,你看了也没有用。”
第53章 看见
这是在解释为何不给他看药方了。
药方这种东西,确实因人而异,就算是同一种病症,不同的病人开的药方都有区别,但说到底,也只是根据原有药方进行增减罢了。
杨大夫虽然不觉得药方看了没用,但见人家显然是不愿意分享,倒也不强求,谁要是一上来就要看他的独家方技,他也是不愿意的。
“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姑娘师从何人?”他还是好奇问了句。
妘缨道:“您过谦了,我不会看病,也非医士,更无师父,这药方不过是偶然所得,正好适用罢了。”
原来如此。
也是,这姑娘若是会医术,范家又何必再请他过来。
杨大夫点点头,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若是这姑娘当真这般年纪就有如此精湛的医术,他就要心里不平衡了。
这样想着,杨大夫也不再探究药方,转身进屋给丁氏施针。
“太太暂时已经没有性命之危了,但还是不可大意,后续养护还需精心,不能受风,劳累,最好让她保持心情舒畅,太太年纪大了,身体虚弱,养护不好,损精耗元,也是有碍寿命的。”
范大老爷连连答应。
杨大夫颔首,留下几张固本培元的方子,便背着药箱告辞,范大郎将人送到大门口,方才回转。
屋内,范大老爷挥退聚集在屋内的妾室和庶子庶女们,这才转身看向妘缨,脸上挂上笑,态度颇为谦和:“阿廿,这次可是多亏你了。”
站在妘缨身后的阿圆暗暗呸了声,变脸变得可真快,伪君子!
妘缨倒是没什么反应,范大老爷如何,她并不放在心上,她只关心能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舅舅,既然大舅母已经没事了,也该你履行诺言了。”她看着范大老爷说道。
范大老爷眼神闪闪,嘴角笑意不变,点头道:“这是自然,只是这嫁妆里包含的东西繁杂,除了银票地契田契这些,还有些金银饰物家具之类,一时半会儿怕是清点不完。”
“你也知道,近日家中事情多,六姐儿还未出殡,你大舅母又小产,如今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我也还得处理外头的生意,一时难以抽出空来,不如等过些时日,你大舅母身体好些了,我也有了空闲了,再来专门处理这件事,如何?”
妘缨笑了,没点头也没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那今日先把诊费结了吧。”
她说着又从怀里取出四张方子,放到桌上,道:“我这里有几张产后养护的方子,照此方调养,最多两月,大舅母身体便可恢复如常。”
范大老爷有些意外,随即欣喜,伸手去拿方子,一面笑道:“你有心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妘缨手压在纸上,阻止了他的动作,说道:“一张一千两。”
范大老爷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道:“一千两?什么方子这么贵!”
就是宫里的太医,一张药方也要不了一千两吧?
妘缨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当然是能救你发妻性命的方子,诊费加上这四张药方,一共五千两,大舅舅觉得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并且因为怀了你的孩子才意外小产险些命丧黄泉的发妻,一条命不值五千两?”
五千两,也真敢开口,真当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范大老爷收回手,道:“既如此,这方子你便收回去吧,我自会找别的大夫开更好的药方。”
杨大夫都说丁氏已经没事了,大不了再多养一段时日便是。
人家既然不要,她自然没必要强给,妘缨点点头,正要将药方收起来,却见廖妈妈忽地从内室出来,对她道:“表小姐,还请稍等一下。”
“太太说这方子她要。”
妘缨动作一顿,挑起眉。
范大老爷惊讶道:“丁氏醒了?”
廖妈妈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道:“太太一直都醒着。”
她说着将五张一千两的银票奉到妘缨面前。
范大老爷看着那银票,面皮微僵。
妘缨笑了下,伸手接过银票,由廖妈妈拿走药方。
确认银票没什么问题,她起身对阿圆道:“走吧。”
阿圆应声“是”,拿过放在门口的伞。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余房檐还在滴水,地上漫过鞋底的积水反射着烛火的微光,随着脚步踏过碎成一大片。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廖妈妈也没理会范大老爷,径直转身进了屋。
范大老爷抿紧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打算进屋看看丁氏,脚还没迈过门槛,就见廖妈妈去而复返。
“太太说她累了,要休息了,她身上不好,这些时日还请老爷另择他处歇息。”廖妈妈躬身施礼说道。
说完也不管范大老爷什么反应,直接关上了内室的门。
这是跟他闹脾气了?
就因为他没出钱买阿廿的药方?
但那贱婢明显狮子大开口,他只不过不想当冤大头,还有错了?
江宁府大夫多得是,何必非要花这个冤枉钱。
范大老爷脸色难看,开口道:“雪香,你把门打开,我们谈谈,你别被她给骗了。”
屋内静悄悄的,倒是身后传来脚步声。
范大老爷循声回头,见门口出现一众人影。
“大哥,怎么回事,听说大嫂出事了?”
“大嫂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
“大夫怎么说?”
却是收到消息赶来的范家二房三房的人。
范大老爷喘了口气,只觉得疲惫至极,实在没有心力再来应付这些人,只是人家到底是好心来看望,也不好坐都不让坐就直接打发人回去,只好打起精神道:“大夫看过了,已经没事了,不必忧心,你嫂子她已经歇下了。”
好在这时范大郎回来,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正院一直到夜深才彻底安静下来。
……
……
此刻的西偏院,妘缨和阿圆已经泡过热水澡喝了素秋熬的姜汤,准备歇下了。
阿圆关好门窗,转身见妘缨还披着衣服坐在书案前。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与昨夜一般无二。
“小姐,今晚也要写字吗?”
妘缨抬头看向阿圆,笑了笑没回答,只道:“你先睡。”
阿圆将油灯拨亮了些,说道:“阿圆陪着小姐。”
她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妘缨弯唇:“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去睡了,你不用服侍我。”
阿圆眨眨眼睛,擦了擦因打哈欠而溢出的泪水,道:“好吧,那小姐你也早点睡。”
“嗯。”妘缨点点头,见阿圆进了卧房。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通灵帖,片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来,包袱里,是一件染血的裙子——
正是她之前在梵音寺刚醒来时身上那件。
这裙摆上的血乃是范六娘的。
她用这血在梵音寺第一次与范六娘通了灵。
通灵之术,对同一个人只能使用三次,每次都只能选择通灵其人生中的一天。
郭二公子杀范六娘之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背后凶手是不是郭二公子还犹未可知,既然选择要解决这案子,她就得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但她并不知道引发范六娘被杀这件事的关键,到底是哪一天,只能依靠猜测。
希望这次不是白费功夫。
妘缨看着通灵帖上“大周永嘉九年二月二十五日”的字样,缓缓吐了口气。
她撕下裙摆上一块带血的布条,包在通灵帖里,点燃扔进香炉,随即点上两炷香。
通灵的时间随次数增加,第一次一炷香,第二次两炷香,第三次三炷,三炷香过后,便再不能与之通灵。
做完准备工作,妘缨在书案前坐下,闭上眼睛,缓缓沉入梦中。
……
……
二月二十五是个阴天。
清早起来,便见白霭霭的天,厚厚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妘缨低头看着倚画给自己系斗篷,有些不高兴:“好累赘。”
斗篷是夹棉的,沿着边缘缝了一圈白兔毛,很暖和,但也有些重量,缀在身上沉甸甸的。
倚画劝道:“小姐,今日没有太阳,天寒,不穿斗篷容易着凉,您是去给太太祈福的,别自己又着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妘缨蹙着眉,仍是不高兴的样子,但到底没将其脱下来。
“小姐,马车备好了。”香菊进来禀道。
“嗯,走吧。”
倚画将一个汤婆子塞进妘缨手里,提起食盒送妘缨和香菊到二门,看着两人上了马车,将手里食盒递进去。
马车缓缓驶出范家,往梵音寺去。
妘缨上了马车便打了个哈欠,裹紧了斗篷,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
半睡半醒快两个时辰,才到了梵音寺。
马车停在门口,妘缨起身,香菊服侍她下了马车。
“小姐!”
两人正要进寺里,香菊忽然喊了她一声,指着不远处一辆马车道:“您看那是不是郭家的车夫?”
妘缨抬头看去,看到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马车车辕上坐着个中年男人。
“咦?真是郭家的车夫,难道郭家的人也来了梵音寺?”她惊喜道。
“是郭二公子,小姐你看,是郭二公子的小厮长松。”香菊看着从马车另一边转过来的小厮说道。
妘缨眉眼弯弯:“是他。”
她说着迈步走到两人面前,喊道:“长松。”
长松回过头来,神情惊讶:“六小姐?您也来上香?”
妘缨点点头,悄悄看了眼马车,问道:“你怎么不在你家公子身边伺候?”
“在这儿偷懒么?”她开玩笑。
“六小姐可冤枉小的了。”长松忙摆手,解释道:“是公子要与静慧大师谈佛法,不让小的跟着。”
“静慧大师?”妘缨诧异,“那不是梵音寺的住持吗?郭二哥哥还与住持相熟?”
她想到什么又问:“不过不是说静慧大师闭关了吗?”
长松笑道:“我们公子早几年便认识静慧大师了,静慧大师引我们公子为知己,对别人闭关,对我们公子可不会。”
他扬着眉毛,语气有些骄傲。
“没想到郭二哥哥与静慧大师关系这么好,我都没听他说过。”妘缨亦扬起眉,随即娇哼一声,耸耸鼻尖,“等我见到他,定要好好质问他一番。”
长松笑着没说话。
妘缨也没再和他多说,领着香菊进了寺。
先去大殿拜佛祈福,又捐了一百两香油钱。
这时候也不嫌斗篷累赘了,披着斗篷开始在寺里闲逛起来,一边逛一边左顾右盼。
“小姐,不如咱们上去那边塔上吧,那里高,看得远,郭二公子要是出现,小姐一眼就能看见。”香菊提议道。
妘缨佯怒道:“谁说本小姐是在找他了?”
香菊但笑不语。
妘缨瞪了她一眼,迈步往塔楼去。
两人上了楼,果然见风景开阔,底下情景一览无余,空气也清新几分,但风也很大,直往斗篷里灌。
妘缨裹紧斗篷站了一会儿,伸手捂了捂被风吹得冰凉的鼻头,又捂了捂耳朵。
她忍不住朝香菊发脾气:“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我都要冻死了!”
怪不得这上面一个人都没有!
香菊忙请罪:“都是奴婢的错,小姐,风大,咱们还是下去吧。”
妘缨跺跺脚,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后山,忽地瞥见山脚下的亭子里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立刻住了脚,朝后山的方向看去。
只见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身着青色长袍,玉冠束发,远远看去,丰姿秀美,神采飘逸。
“那不是郭二公子吗?”香菊也看到了那道人影,忍不住惊讶出声。
妘缨的目光落到男人对面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墨绿裙衫,头戴青玉珠钗,脸侧对着这边,看不清其全貌,但见其额头饱满,鼻梁秀挺,嘴唇樱红,也知定是个美人。
两人正在说着什么,隔得远,自是听不见,只能看到嘴唇翕动。
妘缨扒着栏杆的手握紧,脸色难看起来。
香菊小心翼翼道:“小姐,别生气,或许是误会,您看郭二公子一直与那女子保持着距离呢,定然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女子从怀里取出两张信封模样的东西递给男人,男人伸手接了,收进怀里。
妘缨竖起眉,咬牙怒道:“都私相授受了,还是误会?!”
她说完便转身跑下楼。
第54章 偷窥
妘缨脚步匆忙下了高塔,因为着急,不小心绊了一跤,被香菊拉了一把,才避免摔倒。
她也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脚踝,飞快往后山跑去。
好在距离并不很远,没多会儿就看到了后山山门。
妘缨眼睛死死盯着亭子里看起来相谈甚欢的两人,此刻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女子个子格外高挑,竟只比郭应春矮了半个头而已。
可惜女子现下背对着她,看不清其正面模样。
只顾着看人,妘缨完全没注意山门处有人守着,险些一头撞到人身上。
“让开!你敢拦我?”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和尚大怒。
其中一个和尚双手合十微微倾身朝她施礼:“阿弥陀佛,施主,后山没有允许不得入内,还请您止步。”
妘缨指着上方亭子里的两人,竖眉道:“那他们为何能进去!”
和尚回头看了眼,道:“那是静慧住持的客人,得了住持允许,自然可以进去。”
妘缨咬牙:“那位公子是我未婚夫婿,他与静慧住持关系甚好,你们放我进去,过后我让他和住持说一声就是了,不会为难你们。”
两个和尚只念着“阿弥陀佛”,任妘缨如何纠缠,皆不动如山。
山门口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亭子里的人注意。
妘缨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在注意到她后转身从另一处快步离开了。
郭应春从亭子里出来,匆匆走下台阶,来到妘缨面前。
“玉瑶?你怎么在这儿?”他神情惊讶。
看着他俊秀的脸,妘缨的怒火转化为委屈,眼眶一酸便流下泪来。
“郭二哥哥,那女子是谁?”她哽咽道:“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郭应春一怔,摇头笑了笑,似是无奈,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微笑解释道:“那是我一个世叔的女儿,他家跟我们家有生意来往,她是来帮她爹送信的。”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妘缨抽抽鼻子,泪眼朦胧看着他:“真的吗?”
郭应春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二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哭成花猫了。”
郭应春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下巴上的泪,看了两个和尚一眼,隔着衣袖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不远处的一处长廊,让她在廊椅上坐下。
妘缨擦干眼泪,香菊帮她整理跑乱的头发衣服和哭花的妆。
郭应春礼貌背过身去。
妘缨静静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指绞在一起。
片刻,香菊轻声道:“小姐,好了。”
妘缨点点头,起身走到郭应春身后,脚踝冷不丁抽痛了一下,她不由“嘶”了声。
郭应春忙回过身来,关心道:“怎么了?”
妘缨搭着香菊的手,抬起一只脚动了动,感受到脚踝隐隐作痛,不由嘟嘴娇声道:“都怪二哥哥,我方才跑得太急,不小心扭到脚了。”
“是我不好。”郭应春忙说道,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腕,一手轻轻按揉,“可严重?还能走路吗?”
脚腕传来温热的触感,隔着袜子,还有些痒痒的,妘缨脸红了红。
“没——”她话刚出口,忽地又顿住,眼睛一转,眉头一蹙,便改口道:“没关系,我能走。”
她说完试探走了一步,腿便是一弯,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好疼。”
她可怜巴巴看向郭应春。
郭应春似乎被看得心软,叹了口气,背对着她蹲下:“我背你吧。”
妘缨立刻笑了,趴上他的背:“谢谢二哥哥,二哥哥真好。”
郭应春轻笑一声:“那是自然。”
他轻轻松松便将人背起来,转头问香菊道:“你们马车停在哪里?”
香菊回道:“在门口呢,与二公子你们家的马车隔得不远。”
“我说呢,你早知道我在寺里?”
妘缨哼了声:“要不然怎会看到你和别的女人私会?”
郭应没忍住颠了她一下,语气无奈:“哪里来的私会?都说了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妘缨抱着他的脖子,一垂眼,便能看到他怀里若隐若现的信封,她抿紧唇,手指动了动。
“你不信我?”郭应春的声音响在耳边。
妘缨抿着唇,面无表情。
“我当然信的。”她说道,声音淡而轻。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来到大门口。
郭应春放下妘缨,同香菊一起扶着她上了车,站在车窗边道:“我先送你回江宁府再回家。”
妘缨猛地拉开车窗,双眼微亮,道:“真的?”
郭应春一笑:“真的。”
“关上窗吧,起风了,冷。”他说道。
说完便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山下去。
才走到半路,便听车顶传来密集的击打声。
“小姐,下雨了。”外头车夫说道。
妘缨打开窗看向外面,见外面果真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车窗飘进来,落到她裙摆上,她忙又拉上车窗。
香菊拿帕子给她擦裙摆上的雨珠。
妘缨看着自己裙摆上的几点濡湿,怔愣两息,忽地抬头。
“香菊。”她喊道。
香菊忙应道:“小姐。”
“你去和车夫说,让他想办法把马车弄坏。”
香菊愣住:“小姐,您说什么?”
妘缨面无表情看着她:“我让你去和车夫说,想办法把我们的马车弄坏,不要太坏了,让马车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行。”
见香菊满脸惊愕,坐着不动,她皱眉斥道:“还不快去!”
香菊瑟缩一下,忙应声“是”,上前打开车门,同车夫耳语几句。
车夫似乎也有些惊愕,一连问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听错,但主家的要求他不敢违逆,只得答应下来。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妘缨便觉身子一倾,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随即是车夫的声音:“小姐,套马的绳子断了,请小姐暂时先下车,待修理好了再走。”
妘缨嘴角微勾,打开车门下了车,香菊在她身后撑起伞。
妘缨走了两步,看着脚边的水坑,咬咬牙,一个倾身倒进水坑里。
“小姐!”香菊惊呼一声。
后头马车上下来的郭应春也惊了下,忙举着伞快步跑过来:“怎么回事?”
妘缨由香菊扶着自己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被打湿的衣裳,皱起眉,做出不高兴的样子,道:“马车坏了,我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郭应春看了眼断了套绳的马车,见车夫正在修,便道:“你可带了多的衣裳?不如去我马车上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小心着凉。”
香菊忙道:“带了。”
她说完便爬上马车,拿了个包袱出来。
妘缨瘪嘴看着郭应春:“我脚疼。”
郭应春便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径直抱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将她放到座椅上,道:“你换吧,我先出去。”
他转身正要下车,却被妘缨喊住:“郭二哥哥。”
郭应春回过头看向她:“还有什么事?”
妘缨眼神闪躲一下,才开口:“你不是说方才那位姑娘是来送信的?外面雨大,你就把信留在车里吧,不然万一打湿了糊了墨就不好了。”
郭应春神情顿住,他定定看着妘缨,许久未语。
妘缨被看得面皮发僵,她扯出笑道:“怎么了,难不成是她写给你的情笺,怕被我看到了?你方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郭应春忽地笑了,眼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妘缨没抓住,只听他语气幽幽道:“怎么会?”
他说着将怀里的两张信封放到马车角落的匣子里,意味不明地看了妘缨一眼,抬脚下了车。
香菊将装着衣裳的包袱递给妘缨,守在马车门口。
妘缨快速换了衣裳,看向角落里的匣子,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终是上前打开,将郭应春方才放进去的信封拿出来。
两张信封封面上都是空的,没有表明是给谁的信。
信的封口也没有封蜡,倒是方便了妘缨打开查看。
她先打开第一封,将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却见是一张盖着大印的文书。
“这什么东西?”妘缨自言自语道。
她又拿起另一张信封,取出里面信纸。
这一张信封里装的确实是信了。
信并不长,妘缨很快便看完了,是一封将郭家引荐给一个姓徐的人、希望其能照顾郭家生意的引荐信,并无特别。
唯一奇怪的是信的落款没有名字,而是一方红泥印章,印章里是一只展翅的鹰。
见不是情书之类,妘缨忍不住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舒缓起来。
她将信恢复原样放回匣子里,脚步轻快地下了车
“二哥哥,我好了!”她朝站在远处的郭应春喊道。
郭应春转头看向她,迈步朝她走过来。
“你的马车恐怕还要好一会儿才能修好,这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先坐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妘缨一边暗暗打量他的表情,一边乖乖点头:“好。”
见他表情并无异样,仍是先前那副温和的模样,她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上了车,香菊坐在妘缨身旁服侍,长松自觉挨着车夫坐到车辕上。
范家的车夫则留在原地修马车。
路上没再发生意外,似是因为误会了郭应春而愧疚,妘缨一路上一直不停地同郭应春说话,表现得有些殷勤。
郭应春也没表现出不耐烦,有问必答,有话必回。
直到车进了城,他忽然开口:“玉瑶,今日梵音寺的事,你莫要告诉你爹娘他们,可好?”
“为什么?”
郭应春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爹娘关爱你,我害你扭伤了脚,若叫他们误会了我,不把你嫁给我了,我会难过的。”
这话说得直白,妘缨红了脸。
香菊也低了头。
郭应春抬头看着妘缨,眼神殷切:“好么?”
妘缨别过脸去:“知道了,我谁也不告诉。”
“那就好。”郭应春笑了,温声道:“我娘这些日子一直念叨你呢,等下月什么时候天气好,我让我娘给你娘下帖子,咱们再去梵音寺好好逛逛,就当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妘缨也忍不住笑起来:“好。”
马车在范家门口停下,一行人下了车,郭应春去拜见范大老爷,妘缨回了自己的院子。
众丫鬟们围上来,嘘寒问暖,端茶递水,妘缨笑着撒下一把赏钱。
……
……
袅袅青烟白雾从妘缨身上蒸腾而起,慢慢消散。
妘缨睁开眼睛。
耳边的喧闹逐渐退去,她缓缓吐了口气。
一旁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只余冷灰。
桌案上的油灯微微摇晃着,倒映在妘缨眼里,忽明忽暗。
她铺纸提笔。
梵音寺。
静慧住持。
淮南西路,通关文牒。
徐兄。
鹰……
妘缨在鹰字上顿了顿,留下一团墨迹。
她收了笔。
郭家,果真不简单。
梵音寺,也藏着秘密。
妘缨静静看着纸上的字,半晌,拿起纸在油灯上点燃。
看着纸烧成灰烬,她熄了灯,进屋躺下。
一夜无梦。
翌日卯时,妘缨准时睁开眼。
因为昨夜下过雨的原因,空气格外清新。
妘缨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草木的清香钻进鼻子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小榻实在狭窄,又硬得很,睡得浑身不舒服。
妘缨伸展了一下身体,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感受到骨头轻松了许多。
“小姐,您怎的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阿圆的声音。
妘缨回头,笑了笑道:“习惯了。”
她以前在妘家,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重活一世,上一世的习惯竟也没有改变。
阿圆却以为她说的是在范家这三年习惯了,不由心疼,更恨范家这些人。
想到昨夜的事,她忍不住道:“小姐,范家这么对你,你干嘛还要救丁氏?”
妘缨笑了笑:“她活着比死了痛苦。”
阿圆想了想,乐了:“小姐说得对,昨天她和大老爷闹了矛盾,这根刺扎进心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拔出来呢。”
鞭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轮到自己被最亲近信任的人薄情对待,又是什么心情?
范大老爷夫妇的事情,妘缨并不关心,她更在意昨夜梦里的事。
“我要去一趟府衙。”
第55章 真相
阿圆睁大眼睛,有些紧张起来:“小姐去府衙做什么?”
对于阿圆来说,官府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和官府扯上关系,要么是犯事了,要么就是被犯事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妘缨自然看出她的担心,笑着安抚道:“放心,我就是去还个东西。”
她进屋从柜子里拿出王京华借她的衣服,道:“这衣服是官府一位小姐借我的,我去还给人家。”
阿圆松了口气:“原来如此,那奴婢陪小姐一块儿去?”
“不必,你留在家里照顾素秋姑姑,我很快就回来,你不用担心。”
“好吧。”阿圆答应道,又看了眼天色:“小姐吃完早饭再走吧。”
妘缨摇摇头,郭应春的事情牵涉甚大,多耽搁一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越早解决越好。
这些话不适合让阿圆知道,她只笑道:“外头食铺多的是,你还怕你家小姐饿肚子不成?”
想到昨日才到手的五千两,阿圆咧咧嘴,在庄子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过惯了,她都忘了她家小姐有多会赚钱了,她们现在根本不用为生计而操心。
“那小姐你早去早回。”
洗漱完的素秋从屋里出来,听到妘缨要去府衙也没多问,只嘱咐了她两句便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切如常。
妘缨却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眼微微笑了笑,便拿着包袱出了门。
前往府衙的路上正好经过驿馆,妘缨先去还了衣服。
得知她要去府衙,王京华忙道:“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吧,因为验状泄露之事,府衙近日在清查内部官吏贪污腐败,进出管得很严,尤其生面孔,可能还要被搜身,他们见过我爹带着我进去,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妘缨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点头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王京华挽着她的手往外走,闻言“啧”了一声,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何必言谢。”
妘缨一笑:“你说的是。”
两人说着话坐上马车来到府衙。
果真如王京华所说,府衙进出管控严格。
好在守门的人知道王京华是王眷的人,在王京华的担保下,妘缨并未被盘问和搜身,只简单作了登记便顺利进了门。
衙门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来来往往的胥吏神情都比往日肃穆几分,无人随意说笑。
向路过的小吏打听得知王眷此刻正在签厅处理公务,王京华便直接带着妘缨来到签厅。
“京华?”王眷看到王京华有些意外,又看到她身后的妘缨,更为惊讶:“阿廿姑娘,你怎么来了?”
“见过公事大人。”妘缨施礼,直言道:“民女是为我表姐的案子来的。”
一听是案子的事,王眷的表情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毛笔,道:“你说。”
“听说买凶杀害民女表姐的人是她的未婚夫郭家二公子郭应春,他昨日主动来衙门投案了?”妘缨问道。
这件事如今已经人尽皆知,没什么好隐瞒的,王眷点点头:“是。”
妘缨道:“不知郭应春是如何说的?他为何要杀我六表姐?”
虽然认识这个女子并没有几天,但从几次接触来看,也能看出她不是那等不知分寸鲁莽冒失之人。
郭应春是杀人重犯,未结案定罪之前,他的口供一般是不能透露的。
这女子知书懂礼,不会不知道这些规矩,眼下却当着他的面打探郭应春的口供,一定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有之前的信任在,王眷便没对她隐瞒,据实以告道:“他说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别的女子,想要退了与范六小姐的婚事娶那位女子为妻,但家中父母不同意,他抗争无果后,便对范六小姐起了杀心,谋划了这起杀人之行。”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细想之下又有些荒谬。
如果真的只是想退婚另娶,明明有更多简单不费力甚至两全其美的方法,何必一定要选择既麻烦又费钱且风险最大的法子?
“我问过他父母,他们也证实郭应春确实和他们提过想和范六小姐退婚,他们没答应,还斥责了郭应春,后来郭应春便没再提过退婚之事,他们便以为他已经歇了心思,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买凶杀了未婚妻,他们也是昨日郭应春来府衙自首之后才知道范六小姐之死与他有关。”王眷说道。
有了郭大老爷夫妇的证词,郭应春的口供就显得更合理了,但他总是觉得这其中不对劲,但一时又找不到头绪。
郭应春咬死了这套说辞,上了两遍刑也不曾改口,并且其描述的买凶杀人的过程也都与孙大山的供词对得上。
看似没什么问题,他却放心不下,是以暂时没有做出判决。
原本想着看能不能从梵音寺那边入手再查探一番,如果还是没有收获,就只能结案了。
毕竟提点刑狱司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案子堆积如山不说,还有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更是耽误不得,总不能把精力一直耗在这一件事上。
但这女子今日的出现,倒让他有了些许期待,甚至隐隐有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心潮澎湃之感。
妘缨自是不知王眷心中所想,她若有所思:“郭应春说,他心中有了其他女子,向家中提过退婚?
“是何时的事?”她问道。
“两个月前的事,他说是在上元灯会时,对那女子一见钟情。”
“两个月前……”妘缨回想着梦中所见,忽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询问,转而问道:“不知可否让民女见郭应春一面?”
见面?
本以为会她提供什么有用线索的王眷不由一怔:“你见他做何?”
“民女有些话想要问他。”
王眷眉头微皱:“该问的我们都已经问过了,不瞒你说,我们还对他用了刑,但此人意志颇坚,就算你问,他恐怕也不会说实话。”
“民女知晓。”妘缨点点头说道,她唇角微勾:“但民女并非是想从他嘴里听到真相,只是想确认几件事。”
真相。
王眷瞬间抓住她话中关键。
这女子果真有线索。
王眷立刻起身:“你随我去监牢。”
他说着走到堂中,看了王京华一眼:“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王京华瘪了瘪嘴,不敢违逆,只好朝妘缨眨了眨眼,应声道:“知道了父亲。”
妘缨回之一笑,转身随王眷离开。
有王眷在身旁,无人敢拦路,但他们身后却多了个人。
那人脸上戴着铜制面具,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走路无声无息,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要怕,这是我的护卫,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的,不会伤害你。”王眷解释道。
妘缨点点头表示明白,没再理会这人。
三人一路来到关押重刑犯的地方,看守见到王眷,立刻便放了行。
监牢里光线有些昏暗,潮湿而阴冷,能听到有什么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还有犯人们的打鼾和哼唧声,牢房深处间或传来一两声惨叫,很有些渗人。
妘缨跟在王眷身后,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灯光辨识脚下的路,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清晰而刺耳。
妘缨能感受到两边牢房里的人朝他们投来的视线。
麻木的,邪恶的,贪婪的,不怀好意的。
黏黏腻腻的恶心。
妘缨面色如常,从这些视线里穿过,跟着王眷来到最里面的审讯间。
“大人。”几个狱卒忙朝王眷行礼,好奇地看了几眼妘缨。
王眷摆手免礼,吩咐道:“将郭应春带来。”
“是。”
两个狱卒将架子上被打得浑身是血看不清面貌的囚犯解开拖走,另外两人则去牢房提郭应春。
室内剩下的一个狱卒殷勤地擦了擦椅子,请王眷坐了,随即便抱着桌案上的茶壶快步出去了。
妘缨打量了一番审讯间。
天窗透进来的光和屋内的几盏灯将房间里照得分明,让她能清楚地看清屋内的情景。
一面墙壁上还有一旁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沾着血迹。
邢架旁边的铜盆里燃着炭火,烙铁放在火里,已然烧得通红。
对于初入此地的犯人,很有些震慑作用。
妘缨倒是没什么感觉。
妘家有惩戒堂,这里有的刑具,那里都有,这里没有的,那里也有。
她还曾在那里受过刑,这里的审讯间对她而言,毫无威慑。
“大人,人带来了。”
身后传来狱卒的声音。
妘缨回头,见狱卒押着个年轻男人进来。
男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身上雪白的囚服血迹斑斑,头发凌乱,脸上也染着血和灰尘,颇为狼狈。
但妘缨依旧一眼认出这张昨夜才在梦中见过的面孔,只不过相比梦中的风度翩翩,面前的人要憔悴得多。
狱卒解开镣铐,将郭应春绑到刑架上。
郭应春只看了妘缨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王眷,他神情无奈:“大人,草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算打死我,我也还是这些话,您到底为何不信,非要几次三番折磨于我?”
王眷神情淡淡:“自然是你说的话不足以取信。”
“我就是不想受刑,所以才主动来投案的,没想到临死之前还是要受一遍刑罚之苦。”郭应春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自什么首。”
“这回又准备用哪个刑具折磨我?”他看向一旁的刑具,语气讽刺。
王眷笑了笑:“这回不用刑,只是有几件事情想问你。”
“只要不受刑就好,大人请问便是,我定有问必答。”
王眷看向妘缨。
妘缨上前几步,站到郭应春面前,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可认识我?”
郭应春愣了愣,眼神疑惑:“姑娘是?”
妘缨微笑:“我叫阿廿,是范玉瑶的表妹。”
表妹?
郭应春更愣,愣了一会儿又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从小借住在范家的表小姐。”
“是我。”
“我知道你,玉瑶和我提起过。”郭应春说道。
他说着看看她,又看看王眷,有些不明所以:“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专门来看望我的?还是来替范家教训我的?”
说完又觉得不对——
“我记得你和玉瑶关系并不好,范家怎么会让你来教训我?难不成真是来看望我的?”
妘缨摇头:“都不是,我是有些事情想问你。”
“哦,什么事?”
妘缨看着他,忽然道:“昨晚我梦到六表姐了,她给我带了一些话。”
郭应春一愣,什么?
正提起狱卒送来的茶壶倒茶的王眷手一抖,茶水撒在了桌子上。
他愕然抬头看向妘缨。
这女子所说的确认几件事情,不会是梦里的事吧?
王眷心里念头闪过,下一刻便听面前的女子开口:“她在梦里和我说,她曾看到你在梵音寺和一陌生女子私会。”
什么意思?还真是梦里的事?
这女子当真是之前那个稳重知礼的阿廿?
莫不是他看走眼了?
亏他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线索,特意放下公务带她来了这监牢,甚至破例允许她与重刑犯见面,结果给他来这么一出——
这不是胡闹吗?
王眷皱起眉,从椅子上起身,正要开口,却瞥见郭应春神情异样。
他微微眯眼,将准备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又重新坐下,静静看着郭应春反应。
“你来这牢里,就是来找我说你的梦?”郭应春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
见他避而不答,妘缨也不着急,继续开口:“她还说,她听到了你和那个女人说话。”
郭应春看着她,神情平静道:“哦,所以呢,我们说了什么?”
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这是笃定他和那女子的谈话没有被范玉瑶或其他人所听见了。
妘缨扬唇笑了,露出细白的牙。
“那女子和你说——”
她拉长声音,慢慢道:“平南侯已经从京城启程往江南来,梵音寺恐怕不安全了,你们要尽快想办法将东西转移出去。”
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郭应春倏然抬眸,脸上淡然的表情碎裂,忍不住瞪大眼睛。
王眷唰地从椅子上起身:“你说什么?!”
静立在一旁的面具男人也猛然抬起头朝妘缨看来。
第56章 托梦
“你……她……”郭应春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听见?
当时那亭子里并无第三个人,不仅如此,除了山门口,暗中也僧人守着,范玉瑶一出现,他们就看见了,隔得那般远,连山门口的武僧都没听清他们说话,范玉瑶一个不会武功的娇弱女子,怎么可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妘缨微微一笑,范玉瑶当然没听见,她也没听见,但她要听人说话,能依靠的,不只有耳朵。
眼见郭应春方寸大乱,她不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即乘胜追击道:“她还让我代她向你道歉,说不该偷看那女子给你的书信和通关文牒,不然你也不会为了灭口,狠下心杀她。”
面前的女子面若芙蓉,眸似秋水,美貌如仙,站在这脏乱血腥的审讯间里,让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然而此刻看在郭应春眼里,却如同鬼魅,令他寒毛直竖。
如果说他方才还心存侥幸的话,此刻便是彻底崩溃了。
梵音寺里的东西早已经陆陆续续转移走了,就算官府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要不然他也不敢把杀人地点选在梵音寺。
而通关文牒和那封书信,才是实实在在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密。
他和范玉瑶从小一块儿长大,她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达目的不罢休。
所以那日范玉瑶突然提出要他把信留在马车里,哪怕他看出她的心思,也没有拒绝,若不然她一定会更起疑心,少不得大闹一场。
与其让她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反其道而行,直接摆在她面前让她看,先稳住她要紧。
他敢让范玉瑶看,也是笃定她看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以范玉瑶的脾气,确认不是情书,也就丢开手了,不会再闹。
但为了以防万一,范玉瑶自然是不能留了。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谁知孙大山这边那么快就出了岔子,逼得他不得不主动前来投案自首。
这也没事,只要熬过了审讯,等那边事情稳定下来了,自会有人救他出去。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郭应春看着妘缨,额头冒出汗,心中狂跳,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死人托梦?
不,不,定然是范玉瑶说漏了嘴。
这个言而无信的贱人!
早知道当日回去路上他就该杀了她!
郭应春咬住后槽牙,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着妘缨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兴趣在这儿听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在“梦”字上顿了顿,才继续开口:“你若没有别的事了,就赶紧走吧,我实在没精力陪你在这儿玩闹。”
妘缨看着他笑了下,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王眷。
她来这里见郭应春,目的可不在郭应春,而在王眷。
“民女原本也不信托梦之事,可昨夜的梦实在太过真实,且事关重大,民女思来想去,不敢掉以轻心,这才出此下策求证,还请大人恕罪。”妘缨施礼说道。
王眷抬手扶起她,示意她免礼,神色沉沉问道:“范六姑娘还在梦里与你说了什么,你且一一告知本官。”
他一向不信鬼神,断案从来讲究真凭实据,放在以往,听见托梦这等无根无据荒诞之说,他早一顿板子给人赶出去了。
但眼看郭应春如此反应,这女子口中所言,恐怕还真不是胡闹。
尤其她还提到了平南侯和“那些东西”。
郭家,莫非与私铁案有什么联系?
想到此,王眷表情愈发严肃起来,这个时候可管不了什么梦不梦的了,是不是真的,一查便知。
妘缨应声“是”,将几件关键的事情仔细说了。
“淮南西路的通关文牒……写给姓徐的书信……”王眷眉头紧皱。
淮南西路,姓徐,难道是淮南西路转运副使徐正洪?
从梵音寺转移出去的东西,会是那些私铁造的兵器吗?
还有“鹰”,广德军知军名字里便有个鹰字。
王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迟风,沉声道:“还请立刻去请侯爷过来。”
“是。”迟风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王眷看向刑架上的郭应春:“你有什么话说?”
郭应春脸色发白,依旧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看着王眷:“大人身为提点刑狱公事,掌管一路刑狱司法,手里握着无数人的前程性命,却听信所谓托梦之言来断案,传出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王眷笑了笑:“本官一不谋财,二不害命,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笑?又何惧人笑?倒是郭二公子,你若心中无鬼,又怎么会怕我听信这些托梦之言?”
郭应春抿紧唇不语。
见他事到临头,仍然不肯吐露半点信息,王眷也不再浪费功夫在他身上。
“走吧。”他对妘缨道。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妘缨迈步跟上。
两人出了牢房,在距离牢房不远处的亭子里暂坐。
趁着等陆则冕的时间,王眷忍不住问妘缨道:“阿廿姑娘,这些事情,你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托梦之说,他是不信的。
他们苦寻无果的事,被这女子随意一梦就梦到了,这简直荒谬。
况且,就算真有托梦,难道不该托梦给他这个审理案件的人才合理吗?
“大人,民女当真是做梦梦见的,若不是做梦,大人觉得民女能从何处知道这些?”妘缨说道。
“你方才说,这些事情,都是上个月二十五日发生的事?”王眷捋了捋胡子问道。
“是。”
“那日范六姑娘出行梵音寺,身边应该有下人跟着吧?”
“有,她的贴身丫鬟香菊一直跟在她身边。”
王眷点点头,让路过的仆役叫来捕快,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范家将范六姑娘的贴身丫鬟香菊带来,本官要问话。”
捕快领命去了。
王眷看向妘缨,又问了些有关梵音寺和静慧住持的事,方止。
两人等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辰,陆则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迟风和羽书跟在他身后。
“下官见过侯爷。”王眷上前拜见。
妘缨在陆则冕的脸上停留了几息,跟着屈身施礼。
陆则冕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看向王眷问道:“怎么回事?”
王眷将事情如实说了。
“托梦?”陆则冕挑眉,“王大人何时开始信这等无知愚昧之说了?”
王眷微笑道:“这世上奇闻异事并非没有,只看你愿不愿意相信罢了,此事事关无数人身家性命,谨慎些总归不是坏事。”
“侯爷不也是因为愿意相信,才出现在这里吗?”
陆则冕脸上看不出情绪,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转而问道:“郭应春怎么说?他招供了?”
“没有。”王眷叹了口气,“此人嘴极硬,不将证据摆到他面前,他恐怕是不会说的。”
“嘴硬?”陆则冕“呵”地轻笑了声,“那本侯倒要会会。”
他说完便抬脚往监牢走。
王眷迈步跟上,却被羽书拦住。
“王大人还是留步吧,我们侯爷审人的时候,场面可能有些不好看,脏了王大人的眼就不好了。”羽书笑盈盈道。
场面有些不好看。
王眷停了脚。
早听过平南侯手段狠辣,京城许多高官权贵都闻风丧胆的传闻,原来竟不是虚言么。
“大人,香菊带到。”
正好去范家的捕快回来,王眷便往前面公堂去。
妘缨跟在他身后。
经过签厅,见王京华正坐在厅前的台阶上拿狗尾巴草编着什么。
“姑娘家家的,席地而坐,成何体统。”王眷没忍住轻斥了一句。
王京华吐吐舌头,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妘缨身旁,将手里编好的草递给她:“送你。”
妘缨伸手接过,拿着看了看,见是一只惟妙惟肖的九尾狐。
“好手艺。”她笑着赞道。
王京华得意一笑,挽着她随同王眷一起来到公堂。
公堂正中站着一男一女,两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那女子正是妘缨只在梦里见过的香菊。
男人便是跟着过来的范大老爷了。
范大老爷先对王眷见了礼,抬头就看到后头的妘缨,他不由惊愕:“你怎么在也这儿?”
这贱婢不会又来告状的吧?
妘缨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有在这儿的理由。”
说了跟没说似的,范大老爷无语,甩袖站到一侧。
妘缨则拉着王京华走到一边,低声问道:“这里可有能作画的地方,我要画一幅肖像。”
王京华忙道:“有,你跟我来。”
她说着带妘缨进了后院。
王眷看了一眼两人离开的背影,没有理会,只在公案前坐下,看着香菊问道:“你就是范六姑娘的贴身丫鬟香菊?”
香菊跪下磕头:“奴婢香菊见过大人。”
她不知为何传召自己,心中紧张,双手绞在身前,声音微微发抖,问道:“不知大人召奴婢来所为何事?”
“你不必紧张,本官只是问你几句话,有关你家小姐的。”王眷说道。
香菊松了口气,忙道:“大人请问。”
“上月二十五,你是否陪同你家小姐去了梵音寺?”
“是。”
“你们在梵音寺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遇到了哪些人,你且仔细说来。”
香菊已经听说杀害自家小姐的幕后主使正是郭二公子,听见此问倒没有意外,一五一十将那日发生的事仔细说了,直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王眷眉头微锁,香菊说的,竟与阿廿所说的丝毫不差,甚至阿廿知道的信息还要更多更完整。
“你可听见了郭应春与那女子谈话说了什么?”
香菊摇头:“奴婢与小姐是在塔楼上看到郭二公子与那女子在亭子里说话,后面又被拦在山门口,隔得甚远,什么都听不见。”
“你家小姐也没听见?”
香菊愣了下,隔那么远,她连半点声音都没听到,她家小姐又不是神仙,还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小姐应该也没听见。”
没听见吗?
那阿廿又是怎么知道那些话的?
郭应春当时那反应,明显不是阿廿在胡说。
王眷若有所思,又问:“你们回程途中,你家小姐上了郭应春的马车,你可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
香菊愣愣,做什么?
“不是换衣裳吗?”她不解道。
还能做什么?
“她在马车里偷看了在梵音寺后山与郭应春见面的那位女子给他的信,这件事你可知晓?”
香菊诧异,随即又恍然,怪不得小姐要让车夫弄坏马车,又故意摔倒弄湿衣裳,她还以为小姐是在创造机会与郭二公子亲近,原来是为了偷看郭二公子的信?
“奴婢不知。”她摇头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你家小姐看到了什么?”
“是,小姐没和奴婢说过这件事。”
“她可有将此事告知他人?”
“这个奴婢不知,应该是没有的,奴婢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没听她向谁说过这些。”
王眷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思索着没说话。
连香菊这个贴身丫鬟都不知道的事,阿廿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难不成,真是死人托梦?
可范六姑娘同阿廿不说势如水火,至少也是两看相厌,这梦不托给爹娘,不托给亲近信任的兄弟姐妹,反而托给自己的对头?
王眷摇摇头,罢了,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正事要紧。
他看着香菊问道:“你可看清了同郭应春见面的那位女子的样貌?”
香菊直起身点头:“看清了。”
“可否画下来?”
“这……”香菊为难,“奴婢不擅作画。”
她擅长梳头,擅作画的是倚画。
偏偏跟着小姐去梵音寺的是她。
大户人家的丫鬟,也并不是人人都通晓琴棋书画,王眷没抱希望,倒也不失望,降低要求道:“那你就描述一下她的长相,她可有什么比较显眼的特征?”
香菊努力想了想,然而越想,那记忆反而越模糊起来。
“她……”她绞尽脑汁回想,忽地眼睛一亮,道:“她个子很高,到郭二公子的鼻子。”
郭应春身长六尺有余,那女子个子到郭应春的鼻子,差不多六尺。
个子这么高的女子可少见。
确实算得上显眼。
王眷点点头:“还有吗?”
第57章 画像
香菊皱着脸,努力想了许久,不由泄气:“大人恕罪,奴婢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她也只是远远看到一眼,那女人很快就回头离开了。
她并未刻意去注意她的样貌,只记得长得挺好看的,但要让她描述,她还真描述不出来。
“记不清便算了。”王眷也不为难她了,正要询问她别的问题,就听有人插进话来:
“你看看可是这个人?”
他回过头,见妘缨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妘缨将画像举到香菊面前,再次说道:“你看到的那女子,是否就是画像上这个人?”
香菊的目光落到画像上,瞬间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人影立刻清晰起来,她止不住地点头:“对对,就是她!和这画像上一模一样。”
“连她那日穿的衣服和发髻头饰也和这画像上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妘缨。
妘缨却没看她,转身将画像呈给王眷。
王眷接过画像看了看。
画像上的女子长着一张有些雌雄莫辨的脸,面如傅粉,唇若点朱,五官清丽柔婉,然而广额丰颐,骨相硬朗,看着又有几分男相。
男相……
王眷心里一动,念头刚起,便听妘缨开口。
“大人,这是个扮作女装的男人。”她说道。
王眷抬头看向她:“如何确定?”
“他有喉结。”妘缨道。
王眷低头看向画像,果然见“女子”脖颈处画了明显的凸起,只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人脸上,一时没有看到。
“男人?!”底下香菊忍不住惊愕出声。
随即一想,竟觉得合理,怪不得她看着那女子总觉得怪怪的,莫名有种违和感,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一说他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立刻就顺畅起来了。
但——
与郭二公子私会的竟然是个男人?!
范大老爷神情难看。
郭应春说自己心有所属,不想同他们范家结亲,这才对六姐儿下了杀手。
所以,他心有所属的对象,竟然是个男子吗?
怪不得他爹娘无论如何也不答应退婚,原来如此。
合着把他们范家当冤大头呢!
“范老爷可认得这画像上的人?”
上方传来王眷的声音,范大老爷吸了口气,压下怒火,抬头看王眷朝他举起的画像。
他上前两步仔细看了几眼,摇头:“不认得。”
王眷颔首,心中有了数。
他放下画像,对范大老爷和香菊二人说道:“本官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二人施礼告退。
离开时,范大老爷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见王眷拿着画像从案前起身,与妘缨说着话往后堂去。
两人走在一道,一个从容随和,一个神情自若,气质仪态莫名相合,看着倒比他这当舅舅的更像一家人。
这个他从未放进眼里的外甥女,不知从何时起,变得他连半点也看不透了。
范大老爷的心事妘缨并不知晓,她正随着王眷一道又往监牢去。
“这画像是你方才才画的?”王眷搓了搓自己手指上的墨迹问她道。
妘缨点头:“是。”
一旁的王京华附和道:“我看着她画的。”
她说着看向妘缨,满眼钦佩:“阿廿书画之道非我所能及。”
王眷看着手里的画像点头赞同,不过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妘缨道:“是昨夜梦中所见。”
梦中所见。
虽然心中已有与之相同的答案,王眷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竟当真有托梦这样的事?
而且这梦托得未免也太清晰了些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矣。”他感叹道。
妘缨但笑不语。
三人很快来到监牢前,刚走近,便见监牢门口有人出来。
样貌精致,形容昳丽,脖子上添了一道血迹,从侧颈蔓延到下巴上,看起来危险又邪气。
正是方才进去的陆则冕。
“侯爷。”王眷施礼问道:“情况如何?”
陆则冕正拿着手帕认真擦手上的血,一时没说话。
羽书代替他做了回答:“郭应春已经招了,这是供词。”
他将手里的纸递给王眷。
王眷伸手接过,看了两眼,神情微凝,忙又合上,转头看向妘缨。
他还没开口,妘缨已经识趣地提出告辞:“大人,若无别的事,民女就先回去了。”
王眷微笑点头,嘱咐了一句:“阿廿姑娘,你今日与本官所言,还请莫要再同别人说起。”
妘缨自是答应。
就算王眷不说,她也没打算把这些事再告诉别人。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连“侯爷”都牵扯进来了,很显然不是小事,且大概率涉及朝政,她可不想蹚这些浑水,一不小心成被殃及的池鱼。
妘缨利落地转身告辞,王京华与王眷打过招呼,也跟着离开。
看着两人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王眷这才将供词打开,仔细看过。
里面涉及的人物与他猜测的大差不差,他倒没什么意外,直到在其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辛东?”王眷愕然,“他竟然是安插的探子?”
陆则冕将脏了的手帕扔给羽书,看了迟风一眼。
迟风便将他抓住辛东半夜用信鸽给人通风报信的事说了。
王眷抿唇,对陆则冕拱手:“是下官治下不严,待事情查清,下官便向陛下上书请罪。”
陆则冕颔首:“王大人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就好。”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被转移走的兵器找到,此事本侯去办,至于梵音寺和郭家,便交给王大人了。”
“另外,纪鹰那边暂时先不要惊动,以防他狗急跳墙生起兵乱,等本侯回来,再做处理。”
王眷拱手领命应下,手里哗啦一响,他这才想起画像的事。
“侯爷,这是与郭应春在梵音寺私下见面那人的画像。”他将画像展开。
“这人是个扮做女装的男子,不知侯爷可认识此人?”
陆则冕目光落到画像上,羽书也凑过来,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唐丰身边的幕僚冯青。”陆则冕说道。
唐丰是太平州固县知县,也是私铁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那座被私自开采的铁矿便在固县境内。
只是事发之后,还没等抓他的人赶到便死在家里,调查发现是被人灭了口,而他身边的幕僚冯青在这之后不见了踪影。
官府画了冯青的画像到处通缉,但一直没有消息。
他们来的时候看过卷宗,里面就有冯青的画像。
羽书恍然:“原来是他。”
他看着画像上的人,啧啧两声:“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踪影,原来是扮成了女人。”
私铁案事关重大,消息传到朝廷便由皇帝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共同调查,未经过提点刑狱司,是以王眷对案件细节并不清楚,但唐丰此人他还是知道的。
“看来这冯青也是被安插的探子,他背后的主子莫非便是纪鹰?”王眷说道。
陆则冕没回答,只看着画像忽然问道:“这画像从何而来?”
王眷一怔,思绪被打断,也没隐瞒,回道:“是阿廿姑娘画的。”
陆则冕挑眉:“她见过这个人?”
“是,也不是。”王眷道:“是她在梦里所见。”
梦里所见?
羽书眨眨眼睛,真的假的?这也行?
陆则冕笑了笑,淡淡道:“是吗?”
他表情莫测,看不出来信是没信。
王眷道:“不管这画像从哪里得来,总归是为我们提供了线索,这下要找人,可就方便多了。”
“多亏有阿廿姑娘提供这些线索,要不然这案子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突破口。”
他为妘缨说了两句好话。
陆则冕表情未动,但没再揪着妘缨不放,转而道:“既有了线索,便办事吧。”
他说完便带着羽书往外走,迟风依旧留在王眷身边。
王眷目送陆则冕离开,也没耽搁,立刻安排人往各处行动。
……
……
妘缨离开府衙后,便与王京华分别,自己回了范家。
回到西偏院,正好赶上厨房送午饭过来。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阿圆站在门口焦急张望,看到妘缨的身影眼睛一亮。
她高兴迎上去:“小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奴婢还担心饭菜凉了。”
妘缨将手里的红豆糕递给她,一面道:“下次我若是到了饭点还没回来,你们先吃便是,不用等我。”
“那怎么行?小姐允许奴婢和素秋姑姑一道上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怎么能不等小姐就动筷子?小姐对我们好,我们记在心里,可不能因此而失了本分。”
素秋也从屋里出来,闻言附和了一句:“阿圆说的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小姐以后是要回云家的,云家可不比范家,下人和主子同桌吃饭,放在云家是要挨板子的。”
更别说下人先于主子动筷子了。
高门大户大多规矩森严,妘氏亦是如此,只是妘缨从不曾将阿圆和素秋当作奴仆,对她们自然没有对下人那般要求,只希望她们能随性自在便好。
但阿圆和素秋好像反而更不自在了。
“也罢。”妘缨失笑摇头。
或许对她们而言,做奴仆该做的事,守奴仆该守的规矩,才是随性。
不过说到奴仆,她倒忽然想起素秋和阿圆的卖身契还在丁氏手里,还得找个机会拿回来才是。
接下来的几天,妘缨都没有出门,在家看书写字画画,同阿圆和素秋喝茶聊天,难得过了几天无人打扰的舒服日子。
直到这日门房来报,说有个叫凌识的男人求见。
妘缨从躺椅上起身,叫阿圆和素秋道:“走吧,在家闷了几天,带你们出去逛逛。”
阿圆欢喜答应,素秋却摇头道:“小小姐和阿圆去吧,奴婢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还没怎么逛就先累了,扫了你们的兴致不说,我身体也受不住。”
见她不想去,妘缨也不勉强,带着阿圆出了门。
在角门处,与凌识汇合。
“听说汇丰楼的樱桃煎很不错,咱们去尝尝,我请客。”妘缨说道。
阿圆自然是小姐说什么她是什么,凌识虽然被“汇丰楼”三个字震了一震,但作为被请客的人,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倒不是他想拒绝,而是汇丰楼乃是江宁府最豪华的酒楼,听说进去一趟至少得花费三四两银子。
三四两银子,可以抵得上他们家近半年的花销了。
往常他路过汇丰楼时连脚都不敢停,顶多只敢往里面远远望一眼,没想到也会有在里面用饭的一天。
妘缨一锭银子抛进汇丰楼伙计的怀里,换来伙计殷勤的笑容,毕恭毕敬将三人引至楼上包厢。
上完菜,伙计便退了出去,贴心关上了门。
三人分案而食。
妘缨夹了樱桃煎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一番,不由微微皱眉,没再碰那道樱桃煎。
“小姐怎么不吃?”饭毕,阿圆注意到她桌上动也没动的樱桃煎,不由开口问道。
妘缨喝了口茶,微微摇头:“不好吃。”
不好吃吗?
阿圆将碟子里最后一粒樱桃放进嘴里,又看了眼凌识已经空了的碟子:“挺好吃的啊。”
妘缨见此便将自己桌上的樱桃煎放到阿圆桌上,一面道:“太甜了,樱桃煎不是这样的。”
阿圆重新拿起筷子,一边吃樱桃煎一边问道:“小姐还会做樱桃煎?”
妘缨笑了笑:“我不会做,只是喜欢吃。”
她说着目光有些悠远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一颗高大的樱桃树,有人在树上朝她喊:“小樱桃你快过来,你看这樱桃又大又红,给你做樱桃煎吃好不好?”
“小姐?”
眼前的画面随着这道声音很快消散了,妘缨回过神,看着阿圆一笑:“吃吧。”
她说完看向已经停了筷子的凌识:“你来找我,是想同我说做车夫的事?”
凌识忙道:“小姐明鉴。”
“我已经和我大伯他们商量过了,他们也同意我随小姐去京城,给小姐当差。”
第58章 抢功
凌识说到这里有些兴奋,在江宁府生活了近二十年,还从未看过江宁府之外的风景,更别说还是去京城了。
其实他大伯和大伯母原本是不同意的,京城距离江宁府千里之遥,有个什么事都不能及时通信,又担心京城居大不易,遇到麻烦无人帮衬,他磨了不少嘴皮子才让他们答应。
这些日子,大伯和堂哥他们连地里的活儿都顾不上了,一直在给他准备行李,只怕他在京城过得不好,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去京城的想法。
凌识看着妘缨,他总觉得,跟着这位小姐,他的人生或许会有大造化。
妘缨自然不知凌识与家里人的周旋,听凌识提到他大伯,想起他家里的情况,她问道:“你大伯家还佃着范家的田地吗?”
凌识点头道:“是。”
“除去吃喝,每年能剩多少余粮?”妘缨又问。
“没有余粮,每年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租,也只是勉强够一家子吃喝罢了。”凌识回道,不由叹了口气,“碰上有时候收成不好,交不上租,还得倒贴。”
庄稼人看天吃饭,一旦天公不作美,一年到头也就白干了。
主家可不会管你天灾不天灾收成好不好的,他们只用等着收租就是,交不上租,就得佃户自己掏钱抵上。
“除了租佃来的地,你大伯自家可有田地?”
“有,但家里人口多,自家田地不够温饱,这才佃了地来种,前岁大伯生病,为了治病买药又卖掉了两亩,所以今年也就多佃了几亩地。”
妘缨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你大伯除了种庄稼,可还会种别的?”
种别的?
凌识一怔,问道:“不知小姐说的别的指的是什么?”
“花草,或者,药材。”妘缨道。
“这个还要问我大伯才知道。”凌识想了想说:“都是地里的东西,想来和种庄稼也差不多。”
“那还是有些不同的。”妘缨摇头,“你回去问问他,就说我手里有些田产,想要种药材和花草,问他愿不愿意接手,若是有意,可来找我详谈。”
凌识愣住,他知道许多大户人家的田产土地都是雇人来进行管理,负责收租、监督佃户等日常事务,管事的庄头不仅有工钱领,还包吃住,若是收成好,还另外有赏赐,一年下来,能得不少钱。
就如范家庄子上的方管事,不过当了两年的庄头,就盖了大房子,成了有奴仆伺候的老爷,在他们面前都威风八面的。
他大伯也曾在方管事手底下讨生活,每年为了能继续租范家的地,还得给方管事送好些孝敬。
没想到转眼间,这样的好事就砸到他们凌家头上了。
“我回去便和大伯说。”凌识激动说道。
太好了,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家里就能有钱供松哥儿和柏哥儿读书了。
凌识满心欢喜,与妘缨主仆二人在酒楼门口分别,往家里赶去。
妘缨和阿圆则继续逛街。
江宁府地处繁华,代表着大周经济前沿。
前世的妘缨,从出生到十八岁离世,从未走出过西南。
十年过去,市面上流行的东西都换了样,吃的,喝的,穿的,玩的,各有各的新奇。
妘缨看得很认真,一边感受江南风物人情,一边默默弥补自己这十年的空白。
阿圆好几年没这样逛过街了,如同出了笼的鸟,玩得不亦乐乎。
“小姐,你看这簪子好看吗?”
两人停在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阿圆拿起其中一支蝴蝶发簪问道。
妘缨看了眼:“好看,你喜欢就买下。”
阿圆将发簪在她头上比了比:“奴婢觉得这簪子与小姐更配。”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后头传来一阵喧闹。
“让让,让让。”
“让开,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谁啊?”
两人转身看去,见一队官差正在驱赶街上的行人。
在这队官差的身后,一辆又一辆的囚车正缓缓驶来。
“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抓了这么多人?”
“咦?怎么还有两个光头和尚?”
“呀!那不是梵音寺的静海大师和静慧住持吗?”有人认出来。
“他们犯什么事啦?怎么被抓了?”
“听说梵音寺被查封了。”
“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查封梵音寺?”
“不清楚,好像是与前些日子范家小姐被杀的案子有关吧。”
妘缨看着囚车里的人,心中了然,这梵音寺果真牵扯甚大。
“后头这些又是谁?”
“那怎么看着有些像郭大老爷呢?”
“郭大老爷?哪个郭大老爷?”
“在石桥镇做瓷器生意,与范家结亲那个。”
“好像还真是他,他旁边那个是他太太,对面那个是他大儿子,我之前在庄老爷子的寿宴上见过他们一家人,就是他们没错。”
“这是怎么个意思,儿子杀了未婚妻,一家人都得跟着坐牢?”
“这可是稀奇了。”
囚车缓缓离去,街上的民众还在议论纷纷。
妘缨收回视线,对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的阿圆道:“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阿圆答应一声,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妘缨身边,一边叽叽喳喳:“小姐,那真是郭家大老爷和郭大太太,之前范家办喜宴,我见过他们。”
“他们一家子竟然都被抓起来了,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这是不是就是戏文里说的抄家?”
“郭家得是犯了多大的事,才会被抄家。”
妘缨笑了笑:“等官府出了公告就知道了。”
她话说完,忽地一阵风起,天突然阴了下来,抬头一看,却是乌云遮住了太阳。
“风雨欲来啊。”一旁经过的老丈感叹一句,加快了步伐,匆匆离去。
“小姐,好像要下雨了,咱们快些走。”阿圆道。
“好。”
两人加快脚步,然而没过多久,便听一阵噼啪声起。
大雨如注。
两人无奈只得暂时在街边铺子的屋檐下躲雨。
“都怪奴婢,出门没想起带伞。”
妘缨将阿圆手里的包袱接过来,给她腾出一只手擦脸上的雨水。
“无碍,这雨不会下多久,应该一会儿就停了,咱们等等便是。”她说道。
天色变得突然,大约未曾想到上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变了天,不少行人都和她们一样在檐下躲雨。
“那边是什么铺子,怎么那么多人?”等得无聊,有人开口攀谈起来。
妘缨和阿圆也跟着看过去,见她们斜对面一家铺子,此刻正人满为患,喧闹声隔着大雨传过来。
“那牌匾上不是写了?范氏药铺。”有人接话道。
“我又不识字,哪里知道它写的什么。不过什么时候药铺也成了香饽饽了,买药还要靠抢的,近来这么多人得病吗?”
“补药也是药嘛,你没听说吗?范家大太太前些日子不小心小产了,大出血,险些丧命。”
“小产?这我倒没听说,但是这小产和补药有什么关系?”
“嘿,重要的不是小产,而是大出血,你可听说过哪个孕妇大出血还能救回来的?”
“那范大太太是没了?没听说范家又办新丧啊。”
“当然还活着呢,听说当时人都几乎没气了,大夫和稳婆都说让准备后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一碗药下去,血立马就止住了,人活了。”
“嚯——还有这等奇药?”
“世上哪有这样的药,是药师佛显灵呢,范家有药师佛庇佑,有病的都去范氏药铺买药了,没病的也买两幅补药回去吃吃,谁不想沾些佛光?”
“真的假的?有这样的事?你不是骗我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这消息近日都传遍了……”
两人的说话声一字不差传进妘缨和阿圆耳中。
“好不要脸!”阿圆气愤道:“明明是小姐你……”
她声音有些大,那边说话的人不由看过来。
妘缨看了她一眼,阿圆立刻收了声。
“小姐,明明都是你的功劳,大老爷竟然抢你的功劳给范家贴金。”阿圆杏眼圆睁,咬牙小声道。
还药师佛呢,真正的药师佛明明是她家小姐。
妘缨看着药铺里为了抢药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们,微微一笑。
“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不急。”她说道。
阿圆看着妘缨气定神闲的模样,怒火稍缓,她家小姐向来有主意,自从回来,范家就没在小姐手里讨过好。
听小姐这话,范家恐怕又要倒大霉了。
这样一想,阿圆顿时不气了,心情明朗起来,笑道:“小姐真厉害。”
妘缨看着屋檐外,道:“雨停了。”
躲雨的行人再次汇入大街,只怕再次下雨,皆匆匆往家里赶。
妘缨和阿圆回到范家时,天已经黑了。
“姑姑,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
素秋打开匣子,看到匣子里的樱桃煎。
“你喝药苦,正好配这个吃,这个甜。”
“好,多谢小小姐惦记奴婢,也谢谢我们阿圆。”
“嘿嘿,姑姑不用谢我,是小姐买的,姑姑我跟你说,你没和我们一起出去可真是亏了,今日街上可热闹了……”
屋内烛火昏昏,照着三道人影,拢住一方温暖。
……
……
翌日一早,凌识便来了范家门口,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他大伯。
妘缨得到通报,换了身衣服便带着阿圆和素秋出了门。
素秋是专门向凌大伯当面表示感谢的。
“在庄子上,若非你们多有照顾,时常接济,恐怕我早就死了。”
三人在茶楼包厢坐了,素秋便朝凌大伯大礼拜谢。
吓得凌大伯腾的一下起身,险些掀翻了椅子。
“这这这如何使得?”他忙要将人扶起来,又不敢伸手,还是凌识上前帮他解了围。
凌大伯松了口气,道:“妹子这话可就见外了,若非你家阿圆丫头,我们识哥儿才是早就被淹死了,你们才是对我们有大恩呢。”
素秋起身,笑道:“救了识哥儿的是阿圆,我是沾了阿圆的光,该谢还是要谢的。”
“都是一家人么。”凌大伯笑呵呵道。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凌大伯这才看向妘缨。
“呃,您便是阿圆的小姐吧?”面对妘缨,他有些紧张。
“是。”
凌大伯手放在桌下,搓了搓膝盖,道:“我今日过来,便是想问问小姐昨日您让识哥儿转告我的事。”
“嗯,你想问什么?”
“不知小姐问我愿不愿意接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聘你做庄头管事的意思,我把地交给你,无论你是雇人种,还是你自己种,都随你安排,只不过种什么得由我来定。”
虽然早做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妘缨说聘他做管事,还是让凌大伯心跳得快了些,他忍不住问道:“小姐是看在阿圆和素秋妹子的面子上,所以为了照拂我们,才特意雇识哥儿做车夫,给那么高的工钱,又聘我做庄子的管事的吗?”
他正要说不用这样,他们在庄子上对阿圆和素秋的照顾都是应该的,就听面前的女子开口。
“不全是。”她说道。
凌大伯一愣。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是因为我在江宁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凌大伯沉默下来,莫名有些心酸。
识哥儿和他说过,这位小姐是范家的表小姐,范家几个老爷便是她的亲舅舅,而她如今暂住在范家,听说范家的人对她不好。
明明舅舅就是江宁府人,她却说自己在江宁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宁愿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外人——
可想而知她在范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凌大伯没有沉默多久,他眼神认真起来,正色道:“识哥儿和我说,您想种花草和药材?”
“是。”
“不知是哪一处的田地?”
妘缨一笑摇头:“这个要等我过些日子拿到地契才知道。”
什么?
凌大伯愕然,所以没有地契?
那他们在这儿规划了半天,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万一拿不到地契,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他这“庄头”不会是黄粱一梦吧?
就说这好事不可能轮到他头上的。
“放心。”看出凌大伯的担忧,妘缨道:“那是我母亲和外祖母留给我的嫁妆,只不过暂时放在别人那里保管,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拿到。”
一听是嫁妆,凌大伯顿时放心了:“原来如此,小姐请放心,我以前常在范家的药园做短工,药材怎么种,我还是知道几分的。”
第59章 威胁
同凌大伯商谈好种地事宜后,妘缨便没再出门。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眼便进了四月。
这日天朗气清,风和日暖。
阿圆匆匆跑进屋来,满眼兴奋道:“小姐,范氏药铺出事了!”
妘缨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她。
阿圆笑容掩饰不住:“听说是有人状告范氏药铺售卖假药,以次充好,谋财害命。”
看来是罗老爷出手了,这么些天过去,她还以为对方已经将事情忘了。
没忘就好。
妘缨微微一笑,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阿圆道:“官府暂时查封了范氏药铺,果真从铺子里查出上百斤假药,但范家不认,只说那些假药都是要准备销毁的,从未出售过,至于以次充好,更是无稽之谈。”
“但那位告状的老爷找了好几个大夫作证,大老爷那边正焦头烂额呢,连还在修养的丁氏都被惊动了,奴婢方才瞧见正院又请了大夫。”阿圆将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来,幸灾乐祸。
“大老爷现在在何处?”妘缨问道。
“在家呢。”阿圆嘿嘿笑:“事发之后,好些人站出来说自己也在范氏药铺买到过假药,要范家给个说法,范氏药铺暂时关了门,他们就寻到范家来了,还有前些时日跟风在范氏药铺买药的那些人,也吵着要退货,大老爷都不敢出门。”
让他拿小姐的功劳给范氏药铺扬名,现在自食其果,真是活该!
“哦?既然知道自己买到假药,当时为何不告官,现在才站出来说?”妘缨问。
阿圆刚听到这件事时也有过疑问,所以特意去打听了一番。
“那些买到假药的人都是些无财无势的穷困百姓,他们买到了假药又不知情,更没钱请大夫看,都只以为是自己病情严重的缘故,范氏药铺是江宁府老字号了,名声在那儿,没人往假药的方向去想。”
“直到听到那位状告范氏药铺的老爷说,他儿子喝了范氏药铺的药一直不好,又请了大夫来看发现是药有问题,他们才回过味来。”
阿圆说着不由愤然:“奴婢听他们议论说,范氏药铺的假药和次品药材,专卖给穷人,而对那些有钱有权有身份的人家,就卖上好的药材给他们。”
“要不是这回抓药的伙计弄错了,错把不好的药拿给了那位富商老爷,这事还不知道会瞒多久呢。”
正坐在桌前绣帕子的素秋听见这话忍不住骂了句:“这可真是丧良心!”
妘缨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阿圆见此忙道:“小姐要去哪儿?现在范家外面聚集着好多人呢,这时候出去,万一他们把小姐当成了范家的人,暴起伤了小姐可如何是好?”
“无碍,我不出门。”妘缨说道,丢下一句“不必跟着”,便迈步离开,留阿圆和素秋在原地面面相觑。
妘缨出了西偏院,问过下人,得知范大老爷正在书房,便转了步伐往前院去。
此刻前院书房,范大老爷正在大发雷霆。
“废物!一个连宝金坊和宝勤坊都分不清的废物,你也敢让他给人抓药?!”
范大老爷气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指着地上跪着的药铺掌柜,怒声道:“都是你那好侄子干的好事,现在你满意了吧?范氏药铺几十年的名声,如今都让你给毁了!”
掌柜的砰砰磕头认错,跪着往前两步拉住范大老爷的衣摆,焦急道:“老爷,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是想想法子怎么挽回损失才是。”
范大老爷甩开他的手,犹自气不顺,没忍住再踢了他一脚:“挽回损失,你说得简单!那些人堵在门口,我连门都出不去,还能做什么?!”
“所以眼下只要咱们先稳住外头那群贱民,后头的事就好办了。”掌柜的说道。
见范大老爷在桌边坐下,忙起身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一面出主意:“老爷,那群贱民不足为惧,那些假药次药虽然效果差些,但也是药,况且又没吃死人,他们堵在门口讨什么说法,不就是想要钱吗?咱们给他们些钱就是了,先把他们打发走。”
“整个江宁府,只有咱们范氏药铺的药最为齐全,日后有的是他们求到老爷头上的时候。”
“至于府衙那边,老爷不是和通判大人有几分交情吗?看能不能找他说说情?”
“最主要的就是罗老爷那边,老爷好生和他赔个礼,只要他不追究了,这官司也就打不起来。”
范大老爷脸色缓和了些,思索着没说话。
掌柜的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实在不行,咱们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范大老爷眼神闪闪,沉吟一刻,挥挥手:“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他抬头看向掌柜,眼神凌厉:“要是再出差错,你就给我赔钱滚蛋!”
掌柜的松了口气,保证道:“老爷放心,此事我亲力亲为,绝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范大老爷不耐挥手,掌柜的退了出去,匆匆离开,与妘缨擦肩而过。
妘缨走到书房门前,被守门的小厮拦住:“表小姐稍等。”
他转身进了屋,下一刻便听见里面范大老爷的声音:“让她进来。”
妘缨迈步进去。
范大老爷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找我有事?”他问道。
妘缨径自在他对面圈椅上坐下,直言道:“我是为嫁妆来的,六表姐已经出殡,大舅母如今正在修养,虽然还卧床不起,但已经不用担心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大舅舅现在也闲居在家,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忙,以至抽不出空来清点我的嫁妆?”
一件事情没完,另一件烦心事又来了。
范大老爷吸了口气,按按额头:“最近铺子上出了点问题,要操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你哪里看到我闲了?”
他不能理解:“你又不是现在就要出嫁,非得要嫁妆做什么?”
妘缨不答,只问:“你确定你抽不出空来?”
“抽不出。”范大老爷面无表情。
妘缨点点头:“好,那就让有空的人来清点吧。”
有空的人?
范大老爷拧眉:“你什么意思?你大舅母如今还需要修养,经不起折腾。”
妘缨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道:“我自然是不会去打搅大舅母的,我说的有空的人,是官差。”
她居高临下看着范大老爷,淡淡道:“我要告官。”
说完便转身迈步。
告官!
上一次听见这两个字,还是前天,两个字一出,范氏药铺就被官差围了。
这次又听见这两个字,范大老爷当即眼皮子一跳,忙喊住她:“你等等!不能告官!”
妘缨停住脚,转身看着他不语。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找麻烦吗?”范大老爷咬牙。
妘缨扬唇笑了:“这个时候可是我特意选的好时候。”
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你!”范大老爷脸色微黑:“你是来威胁我的?”
“是啊。”妘缨大方承认,“范家才被人告售卖假药以次充好,范氏药铺的名声已经坏了,想来大舅舅也不想又被告侵占外甥女的嫁妆,把范家的名声彻底葬送了吧?”
三天之内当两次被告,就是再好的名声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尤其侵占嫁妆这种事,可比售卖假药要更难挽回形象。
售卖假药毁掉的名声只在于买到假药的人,只要事后给予安抚,再做些免费赠药、免费看诊之类的好事,不愁名声不回来。
但嫁妆这事不一样。
嫁妆乃女子私产,这不仅仅是律法规定,也是社会共识,对于侵占女子嫁妆的行为,是要遭世人唾弃白眼的。
堂堂范氏药铺的东家,霸占外甥女嫁妆不还,还被告上府衙,那可就真成了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了。
关键这女子手里真有证据,那老婆子的遗嘱还在官府备了案。
他虽然有通判的关系,但药铺那边还需要通判帮忙疏通,总不能一回麻烦人家两次,况且这女子也不是没有人脉,公事大人可还在江宁府没走呢。
“你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吗?”范大老爷沉声问。
“大舅舅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是我要闹到这个地步,而是你太贪心了。”
妘缨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早晚有被撑死的这一天。”
他太贪心了?
谁不贪心。
他经营那些铺子田产也付出了心血,凭什么她说拿走就拿走?
“嫁妆……”范大老爷吐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心在滴血,“嫁妆我这两日便会清点清楚,交到你手上。”
范氏药铺乃是范家立身之本,事到如今,也只能弃车保帅了。
“那就等大舅舅的消息了。”
妘缨达到目的,也不多留,立即转身离开。
……
……
范氏药铺假药的风波沸沸扬扬闹了三天,以铺子里的两个管事和伙计合起伙来偷梁换柱,换了药铺的好药,暗中运出去高价转卖谋利的结果落下帷幕。
两个管事和伙计皆被被杖责六十,而后赶出了铺子。
买到假药的民众,范氏药铺皆给予两倍赔偿。
尽管如此,范氏药铺的名声还是受到了影响,于是药铺特意请了名医坐镇,十日之内,免费看诊,并赠送药材。
一时之间,范氏药铺再次热闹起来。
范氏药铺渐渐恢复如常,范大老爷却直接病倒了。
这回他可谓损失巨大,每一日都在撒钱,这十天里,撒出去的钱至少是药铺半年的流水。
偏偏这个时候,手里原本能用来周转的嫁妆,也还给了它的主人。
同样给出去的,还有阿圆和素秋的卖身契。
“小姐,你真厉害,这就把嫁妆拿回来了。”阿圆看着已经无处下脚的院子和房间高兴道。
素秋拿起手边一个锦盒打开,不由湿了眼眶:“这是小姐以前最喜欢的镯子。”
妘缨正在清点地契和房契,开口道:“范家在江宁府深耕多年,这些铺子这几年也都是他在管,铺子里早已经都是他的人,就算现在这铺子的契书在我手里,等咱们走了,恐怕这铺子还是会姓范。”
她看向素秋:“所以江宁府这边的铺子我打算全盘出去,姑姑觉得可行?”
素秋被问得一怔,随即温和一笑:“这都是小小姐的东西,自然小小姐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妘缨笑了笑,这可不是她的东西,不过是她代替阿廿保管罢了。
她自是无权处置这些,但她想阿廿也不会愿意让它们落进范家手中,由范家踩着她的尸骨吸血。
“这么多东西咱们一时肯定带不走,到时候找个镖局请一队镖师给送去京城吧。”
“听小小姐安排。”
妘缨又将两张卖身契递给阿圆和素秋:“这是你们的卖身契,你们自己拿着吧。”
阿圆和素秋愣了愣。
阿圆先反应过来,立刻将卖身契又推回来:“阿圆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小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想要奴婢了?”
她话语中带上了哭腔。
“怎么会?”妘缨愣了下,失笑:“只是恢复你自由身而已,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别人再无权过问,这不好吗?”
“不好!这样小姐岂不是随时都能赶奴婢走?”
妘缨被她逗笑,没忍住敲了下她的头:“有卖身契岂不是更能随时赶你走了,还能随时卖了你!”
“那我不管,反正奴婢要一直跟着小姐!”阿圆喊道,快速起身跑开。
桌上的卖身契被她掀起的风吹到地上。
妘缨愕然看着她跑走的背影,恢复自由身还不好?这世上还有人喜欢当奴为婢的吗?
“阿圆是害怕。”
妘缨回头,见素秋叹息一声,道:“她从小父母双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居无定所,七岁的时候被村里的赌鬼偷偷套了麻袋,要把她卖进青楼,老太太当时正巧路过,看着她可怜,出了钱买下她来,给小小姐做玩伴。”
“她与小小姐一起长大,阿圆常与我说,有小小姐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如今小小姐要放她自由身,她当然害怕。”
那纸卖身契,于阿圆来说,是绑住她和小姐的纽带,是能庇佑她的容身之所,就像是绑着风筝那根线,线断了,风筝也就落了,落到哪里,谁也不确定。
妘缨默然一刻,俯身将地上的卖身契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收进怀里。
素秋也将自己那张推回去:“我都这把年纪了,早打定了主意再不嫁人,横竖要照顾小小姐到死的,这卖身契拿不拿都一样。”
第60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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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路遇
“所以杀人凶手不是那屠户,官府先前是抓错人了?”
“先前官府调查的时候,在那屠户家的猪圈里,发现了带着血的剔骨刀和半颗心,就认定那屠户是凶手,那屠户受不住拷打认了罪,差点就要被斩首了,要不是卷宗送到提点刑狱司,被王青天看出了问题,亲自来了江宁府,那朱屠户就要冤死了。”
“原来是这样,果真不愧是王青天,不过话说青天大人又是怎的看出不对的?”
“听说是案发现场的脚印对不上,那朱屠户五大三粗,足有两百多斤,如果是他杀的人,现场的脚印应该还要再深半寸才对。”
“竟是朱屠户那一身两百斤的肉救了他。”
众人哄笑一声,就听旁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猎户为何要杀人?”
众人循声转过头去,见是个圆脸圆眼长得一脸喜气的小姑娘,不由愣了下。
阿圆举着筷子,眨巴眨巴眼睛,又问了一遍:“那猎户为何要杀人?”
说话那人回过神来,也不吝啬分享,道:“据那猎户自己说,是因为那两人辱骂于他,他气不过。”
阿圆愕然:“就因为这样?”
其他商客亦惊讶地张了张嘴。
“这也太冲动了。”一人说道。
另一人也道:“这哪里是冲动,分明是疯了,杀人手段如此残忍,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好端端的,别人为何要骂他?”
“那两人都死了,事情到底如何就只有那猎户清楚了。”说话那人摇摇头,又说:“不过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听说他打猎就喜欢活捉猎物,然后在那些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剥了它们皮,给它们开膛破肚。”
“天呐!”
“太残忍了吧!”
众人哗然,阿圆和素秋同时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妘缨亦没忍住皱了皱眉。
有人忙喊道:“快别说了,还在吃饭呢。”
“我今夜怕是要做噩梦了。”
“太可怕了,如此残忍,简直枉为人。”
“他莫不是折磨猎物折磨腻了,想开始折磨人了,所以才对那两人下杀手的吧?”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掌柜不由插进话来。
“大有可能啊。”
众人皆附和。
“不过我不是听说那两位死者死后,尸体皆被摆成了手指前方的姿势?这又是为何?”有人又开了口。
他一说,掌柜的也想起来了,道:“那两人一个被吊在大觉寺旁边的林子里,一个则被吊在昙华寺旁边的林子里,皆是手指寺庙的方向,这猎户莫不是同寺庙有仇?”
“这个我知道。”正在收拾桌子的伙计立刻放下帕子举手说道:“是因为这猎户之前在大觉寺旁的林子里打猎,被寺里的和尚发现驱赶,言他在寺庙旁残害圣灵,有辱佛门,他应是因此怀恨在心,才故意如此膈应寺庙。”
“你怎么知道?”
“是大觉寺的和尚在公堂上说的。”
一人摇头叹道:“真是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众人皆点头赞同。
阿圆小声对妘缨道:“小姐,以前在庄子上,奴婢就经常瞧见那方管事踢路边的小狗,还拿石头砸猫,他也喜欢折磨人呢,果然爱欺负小动物的人都是一路货色。”
妘缨嘴里咀嚼着食物,闻言只点点头。
素秋道:“这样的人,都是会有报应的,那方明山不就被疯狗咬了,如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听识哥儿说,一条腿都烂了,怕是过不了多久,方家就要办丧事了。”
“活该!”阿圆哼了声。
旁边的客商们又聊到别处。
阿圆没再闲话,认真吃饭,三人吃完饭,便径直洗漱歇下了。
翌日一早,天刚刚蒙蒙亮,妘缨便睁开了眼睛。
她从床上坐起身,却见阿圆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妘缨吓了一跳:“怎的起这么早?”
阿圆咧嘴:“奴婢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又是兴奋又是期待,昨夜很晚才睡着,心里总惦记着这次出行,梦里都是这件事,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横竖睡不着,倒不如起来。
妘缨失笑,摇头道:“赶路很辛苦的,路上可不好休息。”
马车颠簸,没有出过远门的人第一次赶路会很难适应。
不过还没体会过这种感觉的阿圆此刻状态良好,信心满满:“奴婢不怕。”
妘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下床洗漱。
等素秋也起了床,三人收拾好下楼,见凌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身后是妘缨两个月前买的马车。
练习了两个月,凌识已经能熟练地操纵马儿,马车稳稳地上路,在晨雾蒙蒙中出了东城门,往目的地驶去。
……
……
大周经济繁盛,新皇登基后,便放宽了出行政策,规定除了特殊地区和商税征收需要之外,来往出行不再需要申请路引。
这是妘缨上月为出行做准备时,才知道的信息。
同时,她也知道了大周为何会换了年号。
咸宁十七年,也是妘氏覆灭那一年,岁末,二皇子楚澄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是年十五岁。
二年,老皇帝称病内禅,为太上皇,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永嘉。
到如今已九年矣。
永嘉九年六月,天气格外炎热,骄阳似火,烁玉流金。
天也多变,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暴雨倾盆是常有的事。
妘缨一行人走走停停,进度有些缓慢。
“小姐,要不等这雨停一下再走吧,雨实在太大了,看不见路。”凌识在车外喊。
“停下吧,这雨应该下不了多久。”妘缨说道,一面让阿圆打开车门,“你先进来躲躲雨吧。”
凌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蓑衣流到马车里。
“我先找个能遮雨的地方。”他说道。
见他要把车往树下赶,妘缨忙道:“不可去树下,小心被雷劈。”
她话音刚落,一个炸雷便在头顶响起。
凌识扯着缰绳的手抖了抖,身子下意识蜷缩,滚雷过去,他才放下腿,不由拍拍胸脯:“这雷真吓人。”
妘缨道:“你将车赶到路边就好。”
凌识依言将车赶到旁边,脱下蓑衣和斗笠,进了马车里,关上车门。
马车很宽敞,容纳四个人绰绰有余,凌识在门边的位置坐了,一面接过素秋递来的毛巾擦脸上身上的雨水。
“照咱们这个速度,到京城怕是都得八月了吧。”凌识说道。
妘缨正靠在引枕上看书,闻言道:“咱们又不着急,慢慢走便是。”
阿圆捶了捶腰,苦着脸道:“小姐,奴婢现在总算理解你说的话了,赶路确实辛苦,这马车颠得我浑身都疼。”
妘缨笑看她一眼:“还没到疼的时候呢。”
素秋也揉了下肩膀,闻言点头道:“这才走了半个多月,后头还有一个月的路程呢。”
阿圆哀嚎一声:“我再也不想赶路了。”
“前面就是灵安县了,咱们在灵安县歇息两天再出发。”妘缨说道。
阿圆高兴了:“谢谢小姐!”
妘缨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书。
没过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下来,随后消失无形。
“雨停了。”凌识打开车门看向外头。
泥土混杂着青草的香味飘进车里,阿圆深吸一口:“好舒服。”
“走吧,继续赶路,争取今日赶到灵安县落脚。”
“好嘞。”凌识应声道,扬鞭催马。
雨停了,太阳重新露出云层,热气包裹着湿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出了一身汗,凌识一边擦汗,一边赶车。
正在这时,突然“喀”的一声传来,马车猛地一晃。
“吁——”
凌识忙勒住马。
“小姐,马车车轮好像陷进泥里了。”他说着跳下马车。
妘缨和阿圆素秋三人闻言也从车上下来。
“我来帮忙。”阿圆上前,捞起袖子。
“这什么东西?”凌识从车轮底下的泥水里摸出一根麻绳来,有些诧异道:“这怎么还有根绳子?”
妘缨正要上前查看,忽地听阿圆一声惊呼:“小姐你看!天虹!”
她话一出,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天边一道五彩虹桥横跨两山,在半云半雾半阳光里格外炫目。
唯有妘缨的目光与大树上的蒙面黑衣人对上。
妘缨:“……”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走到马车边上,轻咳一声,道:“别看了,先将车弄好,不然一会儿天黑之前赶不到灵安县,咱们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这打扮,一看就是杀手,想来这杀手总不至于是冲着她来的,趁着战场还没搭好,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是,小姐。”阿圆和凌识应声,忙过来帮忙。
素秋也站到边上,时刻准备搭把手。
妘缨看着手里的绳子,有些无言,竟然是绊马索。
这可真是,有点倒霉了。
早知道今日出发前应该卜一卦的。
“轴承裂了。”凌识道。
妘缨:“……”
“能修吗?”她问道。
“应该能修,但没有工具。”凌识拧眉,又看了看,道:“问题不大,只裂了一道小口子,赶慢一些也能走。”
“等到了灵安县再找地方修吧。”
“行。”妘缨吸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她抬脚正要上车,便听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清晰有力,节奏均匀,杂而不乱,一听声音就是好马。
妘缨心中一凝,抬头朝那黑衣人看去,果然见其绷紧了身体。
那马蹄声速度极快,还不等妘缨思考是现在立刻走还是先看看情况趁乱离开,一队人马便已经到达面前。
似乎是他们的马车挡住了去路,领头那人勒马停下,后头跟着的人也都止住前进。
妘缨看着领头人的脸,暗骂倒霉。
“羽书。”
她听见男人开口。
他身边的娃娃脸侍卫应了声,翻身下马,朝妘缨走来。
妘缨看着他没动。
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陆则冕拉住缰绳,调转马头。
一群黑衣蒙面骑士由远及近,这时藏在树上的黑衣人们也跟着落下,将中间的人马围住。
见到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阿圆素秋和凌识不由大惊失色。
羽书站到妘缨面前,右手扣刀,左手拿弓,笑嘻嘻对她道:“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吧,我们在江宁府见过的。”
妘缨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
“你是何人?”阿圆上前挡在妘缨面前。
凌识则挪步挡到阿圆面前,警惕地看着羽书。
羽书看看阿圆,又看看凌识,挑挑眉:“我要真想伤害你家小姐,你们以为你们能拦得住?”
阿圆咬了咬唇,心里发抖,身体却纹丝不动。
哪怕拼了这条命,她也要保护小姐。
妘缨伸手将二人拨开:“没事,他不是坏人。”
那边已经开始打起来,刀光剑影,鲜血喷溅,惨叫声不断。
“这里危险,你们先上车。”妘缨说道,神情微凝推着阿圆素秋及凌识三人躲到车上。
“小姐,你不上来吗?”阿圆白着脸问。
素秋也担忧地看着她。
妘缨在外将车窗拉上,道:“我没事,你们躲好别下车,听话。”
她说完便走到羽书身边,静静观战。
羽书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你不怕?”
“不是有你保护我吗?”妘缨淡淡道。
羽书眨眨眼,不说话了,也跟着看向那边战场。
看着看着,他眉头拧起来。
“你家侯爷好像中毒了。”妘缨忽然开口。
羽书抿唇:“他们卑鄙无耻,为了杀人,什么手段都用。”
要不是侯爷中了毒,他们也不至于狼狈逃跑,然后现在被这群人围攻,还落于下风。
那边陆则冕一个闪身躲开攻击,身体忽地凝滞了一下,被划伤了手臂,黑色的布料瞬间洇湿了一片。
迟风飞身过来,长剑呼啸,寒光四射,替他挡开围上来的人。
羽书咬牙,从身后箭篓里取出一只箭,搭上弓,对准那边。
那边人影混乱,羽书的箭头跟着移动,半晌无法瞄准,片刻,一箭射出,却射了个空。
他没忍住“啧”了一声,再次伸手取箭,一转头,却瞧见妘缨看了他一眼。
他莫名从她眼中看出了嫌弃。
什么意思?
嫌弃?
第62章 救美
这女子,以为在双方混战中精准射中敌人很简单吗?
万一伤到侯爷怎么办?
要不是为了保护她们,他早提着刀上了,何至于站在旁边畏首畏尾?
不感谢他便罢了,竟然还嫌弃他的箭术!
他不过是用不惯弓而已!
羽书“啪”一下将弓扔到地上,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手弩,再次对准那边一连射出三箭,人群中两个黑衣人被射中胸口倒下。
他不由得意看了妘缨一眼。
妘缨并未理会他,只看着那边的情形皱起了眉。
她目光落到迟风身上,眼神闪闪,若有所思。
那边陆则冕被一刀逼得后退一步,撑着剑单膝跪下,吐出一口乌血,他面上汗如雨下,嘴唇隐隐发紫,眼神涣散起来。
“侯爷!”羽书大惊,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到自己现在的职责又只能咬牙停下。
迟风一剑挥退朝陆则冕围过来的黑衣人,伸手将陆则冕扶起来,拉着他后退两步,一支短箭定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上,深深扎进泥土里。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树上,只见枝叶间藏着一双眼睛,有寒光若隐若现。
羽书看到那支几乎没入地面的短箭,也跟着朝树上看去,一面抬手射箭。
但距离有些远,一时难以射中。
那人更加有恃无恐,不停举着弩机攻击陆则冕。
陆则冕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迟风一边带着陆则冕躲避箭矢,一边应付围着他们的杀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人朝他脖子上砍去,他仰头避开,刀锋划过面具的系带,下一瞬,面具便从脸上掉落。
迟风立即抬手遮住脸,一个旋身踢飞对面的黑衣人,快速从地上捡起面具重新绑好。
羽书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妘缨,又看了眼沾满泥水且呈不对劲倾斜的马车车轮。
“你们当中可有人会骑马?”他沉声问道,抬眼却见身旁的女子面色有些奇怪,只定定看着那边混战一言不发。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快来不及了!”
妘缨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神莫名,依然什么话也没说,反而弯腰捡起他扔在地上的弓,随即从他背后的箭篓里抽出三支箭。
张弓,搭箭。
还不等羽书反应,三支箭离弦而去,三个黑衣人瞬间被穿喉,瞠目倒下。
羽书目瞪口呆。
妘缨动作不停。
这番行为自然引起那群黑衣人注意,一部分人转而举着刀朝妘缨这边冲来。
树上那人也转移了攻击目标,将箭头对准了妘缨。
迟风这边压力一轻,动作随之游刃有余起来。
陆则冕脚步酿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不由发红,俊美的面庞多了几分妖冶。
他看了妘缨一眼,用力抬手挥剑。
“你去帮他吧,箭筒留下。”妘缨说道,脚步灵巧地避开朝她射来的短箭,手里的动作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羽书险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将箭筒交给她,转头飞身而上。
有了羽书加入,再有妘缨的出力,黑衣人渐渐落于下风。
直到最后一个杀手被解决,陆则冕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侯爷!”羽书色变。
迟风接住陆则冕倒下的身体,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唇,道:“要尽快给侯爷解毒才行。”
羽书抿唇,起身走到妘缨面前,抱拳道:“不知可否借姑娘的马车一用?”
妘缨看向晕倒的陆则冕。
“自然能借,不过马车现在出了些问题,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她说道。
“无碍,我会修。”羽书说道,说完便打了个呼哨,下一刻便见他的马从远处跑过来。
他从马上取下一个袋子,蹲到马车边上,动手修车。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站起身:“好了,虽然没法复原,但赶到前面灵安县没问题,到时候再找车马行换一个新的就是。”
妘缨点点头:“那现在赶紧走吧,天快黑了。”
羽书同迟风一起将陆则冕抬到车上。
迟风拿过凌识手里的马鞭,接下赶车的活。
见妘缨没反对,凌识便也松了手,钻进马车里,坐到素秋身边。
阿圆则紧紧挨着妘缨,惊疑不定地看着羽书和昏过去的陆则冕。
“小姐,他们是谁?”她悄声问。
羽书方才才当着她们的面喊“侯爷”,明显没有要隐藏身份的意思,妘缨便也没有顾忌,道:“是平南侯和他的护卫。”
她看着陆则冕,目光停在他脸上。
十四年前,辅国大将军陆妄战死沙场后,便被追封为平南侯,皇帝特许世袭三代,并赐府邸,于是陆妄六岁的儿子继承了侯位,执掌平南侯府,成为大周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侯爷。
她没见过这位平南侯,但却认识他父亲陆妄,他同他父亲长得很像。
之前在江宁府她在府衙监牢见郭应春时,曾提到过这个称号,当时王眷便请了这位侯爷来,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他长得和陆妄很像,便是在那时确认了他的身份。
她曾从陆妄口中得知他儿子名叫陆则冕,字冠卿——
因为担心自己活不到儿子长大的时候,所以早早便为儿子取了字。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阿圆自然不知妘缨心中所想,闻言不由瞪圆了眼,同样听到妘缨说话的素秋凌识表情同她如出一辙。
平南侯。
他们虽然对朝堂什么的不了解,也知道平南侯里这个“侯”字代表着什么。
素秋还好些,阿圆和凌识长这么大,也算见到过些大官,如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知府吴大人等,但却还是第一次接触京城勋贵,并且还面对面离得这么近。
不过这位勋贵情况似乎不太好。
“他是不是中毒了?”阿圆在妘缨耳边小声道,她不懂医术,但看对方这面相,不懂医术也能一目了然。
阿圆语气有些担心,这乌紫的嘴唇,看着就命不久矣,堂堂侯爷,万一死在她们马车上,她们不会被问罪吧。
妘缨没回话,视线在陆则冕身上游移,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倾身,抬手朝陆则冕伸去。
羽书正在给陆则冕包扎,见此忙挡住她的手,皱眉:“你做什么?”
妘缨手腕一转,便躲过他的动作,下一瞬便拉住了陆则冕的手,并掀开了他的衣袖。
只见衣袖下,一道道紫红色的血点布满整条手臂,看着格外可怖。
这是……
妘缨不由皱起眉。
羽书看着陆则冕的手臂大惊:“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是来自南蛮的剧毒,名叫断魂砂。”妘缨慢慢说道。
羽书顾不得疑惑妘缨为何会知道南蛮的毒药,一听剧毒两个字,他面色大变,下意识问:“这毒可有解?!”
妘缨看着人事不知的陆则冕,眼眸幽深,沉默一刻,才开口道:“有解。”
她说完又补充:“我能解。”
羽书眼神大亮:“当真?”
他忙拱手:“还请姑娘出手相救。”
妘缨看着他:“我救他有什么好处?”
羽书一愣,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她知不知道他家侯爷是什么身份?侯爷今日要是死在这里,她以为她就能安然无恙吗?
她竟然还要有好处才能救人。
方才也是,明明有能力出手,偏偏袖手旁观,等到他们撑不住了才出手,就是为了显示她的重要性,以此挟恩图报吧。
亏他还死守着侯爷的命令保护她和她的丫鬟车夫,眼睁睁看着侯爷受伤无能为力。
羽书一口气顶上胸口,忍不住开口:“方才要不是你,我们侯爷能伤得这么重吗?你既有能力救人,为何见死不救?”
妘缨还没说话,阿圆先忍不了了:“你说什么呢,你们是我们小姐什么人吗?凭什么要就救你们?”
她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妨碍她怼人:“我们还没怪你们给我们带来麻烦呢,你竟然还怪上我们小姐没救你们了?那些人是来杀你们的,又不是来杀我们的,我们才是被牵连的好吗!”
阿圆口若悬河,越说越激动:“我们小姐救你们是恩情,不是本分,明不明白?”
羽书被喷得脸色发青,一句话反驳不了,只能挤出一句:“我们侯爷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阿圆堵了回来:“侯爷了不起啊,侯爷就能随意欺压我们这些百姓吗?你们这些大人物打架,关我们这些凡人什么事?”
“阿圆。”妘缨喊道。
阿圆朝羽书冷哼一声,闭了嘴。
妘缨拍拍她的手,看向羽书,道:“你家侯爷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可活,若不及时处理,可能撑不到灵安县,解这毒还需要辅以药,只有到了城中才能买到药材。”
羽书脸色又青了两分,只得开口:“你想要多少钱?尽管开口便是。”
不就是钱嘛,他们侯府可不缺,大不了还有皇上呢。
妘缨摇摇头:“我不要钱。”
不要钱?
羽书皱眉,随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不会要他们侯爷以身相许吧?
他就说,侯爷长着这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连男人都能迷惑,怎么可能有女子不动心的?
这女子可真是奸诈,那些钱算什么,嫁进了侯府,要多少钱没有?还能得到侯爷的人,还有侯夫人的身份。
“我们侯爷的婚事由皇上和皇后娘娘做主,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嫁进侯府的。”他委婉拒绝道。
妘缨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你们侯爷欠我两个人情。”
人情?
羽书松了口气,随即有些尴尬,连连点头道:“你既对我们侯爷有救命之恩,这人情是应该的。”
“那就好。”妘缨点点头。
她从头上取下一支发簪,用力扎破陆则冕五根手指,挤出污血。
又取下一支扁簪,将其横拿着,用簪身压在陆则冕的手臂上,从上往下使劲刮,一边刮,一边挤血。
陆则冕的手臂渐渐发红发紫,表皮渗出污血来。
妘缨额头渗出汗水。
马车在路上极速奔驰,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灵安县的城门。
迟风径直将马车赶到灵安县县衙。
看到马车停在衙门大门口,守卫立刻上前呵斥:“何人放肆!”
迟风将殿前司的令牌举起:“叫马如风出来。”
听到迟风直呼他们县令的名字,又看到迟风手中的令牌,两个守卫不敢耽搁,立刻跑进门里通传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方脸中年男人匆匆从门内出来。
“下官见过侯爷。”他上前对着马车长身一礼:“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马车没有动静,正在马如风疑惑之时,迟风上前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马如风面色一变,忙道:“下官这就派人去请大夫来。”
他说着便朝其中一个守卫招手,吩咐他将城中最好的大夫全都请来县衙。
守卫正要领命离开,就见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来,那手里则拿着一张纸。
“顺便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车里传来一道女声。
守卫忙上前接了,好奇地看了眼车里,却什么也没看到,不敢再窥视,拿着药方快步跑远。
迟风径直将马车赶进县衙里。
在马如风的安排下,羽书和迟风扶着陆则冕在客房的床上躺下。
“马大人,我们还有些受伤的弟兄们,在灵安县西边二十里外的林子里安置,麻烦大人派人将他们接来。”羽书看向马如风说道。
他压低声音:“另外,那些杀手的尸体,也麻烦马大人让人处理了。”
马如风肃容应下,转身出去了。
羽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面色变得焦急:“大夫怎么还没来?”
迟风走到门口,抱着剑往门上一靠,朝这边探头探脑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焦灼地等了许久,出去请大夫的守卫终于回来,迟风接过他手里的药包,转交给羽书,将守卫同一众大夫挡在门外。
众大夫被匆忙拉来县衙,还以为知县得了急病,可谓是脚下生风,一个个气喘吁吁,没想到来了却又被挡在了外面,皆愕然不已。
不是叫他们来看病吗?
外头大夫们不明所以,屋内妘缨接过羽书递来的药包打开,一面查看药材,一面说道:“你也先出去等。”
第63章 借人
羽书站着没动。
妘缨手中的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他:“怎么,不相信我?”
羽书诚恳点头:“是。”
这种性命攸关之时,他如何能放心让侯爷单独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待在一起?尤其侯爷还处于昏迷不醒的情况下。
谁知道这女子是好是坏,是忠是奸,万一对侯爷做点什么,害了侯爷,他万死难辞其咎。
要不是因为事情紧急,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也不会愿意让她出手给侯爷解毒。
“好。”妘缨能理解羽书的谨慎,“你可以先让外面的大夫们进来给你家侯爷看看,若他们都救不了他,我再出手。”
她这般善解人意的举动倒让羽书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不好意思仅持续了几息,他随即转身,打开门将外面的大夫们放进来。
妘缨笑了下,低头认真处理药材。
房间里拥挤起来,大夫们轮番上阵,却都在把完脉后摇头——
“治不了。”
“此毒老朽平生未曾见过,实在不知如何解。”
“这脉象有些奇怪,看不出是何毒。”
羽书抿唇,不由看向妘缨,却见妘缨正坐在桌边从容自若地喝茶,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眼看向他,微微一笑。
眼神似乎在说“现在能相信她了吗”。
羽书面皮微烫,他看了眼床上一张脸已经开始发紫的陆则冕,到底咬了咬牙,走到妘缨面前,长身施礼:“方才是小人冒犯了,还请姑娘出手相救。”
妘缨颔首,放下茶杯起身,看向众位大夫:“你们谁的针法最好?”
众大夫面面相觑一阵,皆抬手指向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大夫。
那位大夫见此便站了出来,施礼问道:“老朽别的不行,针法倒还过得去,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虽然不知道这屋中的人是何身份,但能让县令大人奉为贵客,想也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你留下,其余人便出去吧。”妘缨道,说完又顿了顿,看向羽书:“你也可以留下。”
羽书微怔,对她施礼,语气感激:“多谢姑娘宽宥。”
妘缨看向那位大夫:“接下来,我说,你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理会,只管动手便是。”
大夫莫名有些紧张,迟疑着点点头。
其余大夫皆退了出去,迟风关上门,隔绝了四处投来的视线。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暮色降临,马如风处理完后事回到县衙,客院的门还未打开。
“大人,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诸位小兄弟也都安置妥当了,还请大人放心。”马如风朝迟风禀道。
迟风点头,声音低沉:“劳烦马大人了,下去歇息吧。”
这是不想他留在这里了。
“分内之事罢了。”马如风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却没敢躺下歇息,只让人时刻注意着客院的情况。
这位身份可不一般,万一在他这灵安县出点什么事,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他这官也算到头了。
这边马如风不敢合眼,那边客院里,直等到亥时,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来。
“侯爷没事了。”羽书脸上带着喜色。
迟风身子放松下来,转向脸色有些苍白的妘缨和满头汗的大夫,郑重行了一礼。
大夫哪敢受他的礼,忙避开:“都是这位姑娘的功劳,老朽不过搭了把手而已。”
他语气里有几分激动,看着妘缨满眼钦佩,原来还能如此解毒,这次回去,他医术定然大有进益。
妘缨神色疲惫,安然受了迟风的礼,她看向羽书道:“药方已经给你了,按照药方煎好药后,每隔两个时辰给他服用一次,明日他应该就能醒来,我先去休息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羽书郑重应“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回身进了屋。
屋内,陆则冕面色唇色已然恢复如常,呼吸平稳下来,看着就像是睡着了。
迟风道:“那位姑娘说这毒来自南蛮。”
羽书脸上沉沉,低声道:“看来果然如侯爷所料,这私铁案背后主使与那位脱不开干系。”
他说着抬头看向迟风:“话说这毒既来自南蛮,你竟然没能察觉吗?”
面具遮住了迟风的脸,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听出来他的无语:“我又不是南蛮人,南蛮的毒我怎么会知道?况且我习的是武,又不是医术。”
羽书讪讪:“我寻思你在……在那啥熏陶多年,耳濡目染呢。”
再耳濡目染也不能把一个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废柴染成一代宗师吧?
迟风“呵”了声,懒得理他。
羽书也不再提这茬,转而好奇起另一件事来:“不过这阿廿姑娘怎么会知道南蛮的毒药?”
迟风抱着剑,淡淡道:“她能替侯爷解毒就好,你管人家怎么知道的。”
“我好奇嘛。”
横竖今晚是睡不了了,自然要找点话题聊,提神醒脑。
……
……
妘缨并不知羽书在聊关于她的事,她回到县令给她和阿园素秋安排的住处,漱了口洗了把脸倒头便睡下了。
一觉睡到卯时,准点睁开眼。
她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响起素秋和阿圆低低的说话声,才起身下榻。
“小姐,你醒了吗?”
大约是听见动静,阿圆敲了门。
“进来吧。”妘缨道,低头整了整腰带。
阿圆端着洗脸盆,放到架子上,伺候她洗漱,一面说道:“方才那位侯爷身边的侍卫过来找您,见小姐没起,就又走了。”
妘缨点头“嗯”了声,洗漱完,有丫鬟送了早膳过来,她便先吃了饭,才往陆则冕那边去。
进了院子,正见到马如风满面春风从屋里出来,见到她,他连忙恭敬行礼,笑道:“姑娘早,不知今日早膳可还合口?”
大概是把她当成了陆则冕的人,才对她如此客气。
妘缨还礼:“劳大人费心,很合口。”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马如风笑意盈盈,还要再说,便听身后传来羽书的声音。
“阿廿姑娘来了,快请进。”
马如风只得住了嘴,急忙让开路来:“姑娘请。”
妘缨同他点点头,迈步进了屋。
屋里萦绕着药味和饭香,陆则冕已经醒了,脸色看着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正披着外衣坐在桌边用早膳。
见她进来,也没停下动作,细嚼慢咽将碗里的食物吃完,才拭了拭嘴角,看着她开口道:“听羽书说,是姑娘为在下解了毒,救了在下。”
“是。”
陆则冕起身施礼道:“陆某谢姑娘救命之恩。”
妘缨还礼,笑了笑道:“别急着谢,我救你也是有条件的。”
陆则冕也微微一笑,苍白的面色掩盖不住他姿容,一笑起来更是令人目眩。
“我听羽书说过了,姑娘在林子里出手帮我解决了那些杀手,现下又帮我解了毒,算起来,我欠姑娘两条命。”
他看着妘缨,神情淡淡,眼神却认真,道:“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陆某能做的,绝不推辞。”
妘缨颔首:“既然侯爷如此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第一个人情,侯爷现在就可以还了——”
她抬手朝抱剑立在门边的迟风一指:“我要他。”
陆则冕一愣,看向迟风,羽书更是惊讶张大了嘴,目光同样落到迟风身上。
位于视线中心的迟风本人大概也有些意外,忍不住站直了身子。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妘缨开口打破沉默:“怎么,不行么?”
陆则冕回过神,看向妘缨,脑中忽地闪过林中打斗之时,迟风的面具被打掉的场景,虽然只有片刻时间,但也足够让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人看到迟风的面容。
就在迟风面具被打掉过后,这位明显不想参与纷争一直袖手旁观的阿廿姑娘,忽然出手了,并在顷刻间扭转了战局。
陆则冕眼神闪了闪,沉默一刻,才问道:“姑娘要他做什么?”
妘缨一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给我做护卫,他身手很不错,长得也好看。”
她并未掩饰自己看到了迟风的脸。
陆则冕神情不变,似乎也没在意这件事,歉意道:“怕是不行。”
“迟风虽然是我的亲卫,但在殿前司中是有职位在身的,领朝廷俸禄,恐怕不能给姑娘做护卫,不如把羽书给姑娘如何?”
什么?
羽书不由瞪眼,他在殿前司也是有职位的好不好,并且职位还比迟风高,侯爷竟然宁愿把他送给阿廿姑娘也要留下迟风?
明明他跟侯爷最久,迟风不过半道来的,凭什么?
羽书不敢瞪陆则冕,自然只能瞪向迟风和罪魁祸首。
“他瞪我,我不要他。”妘缨说道。
怎么还告状!
见陆则冕看过来,羽书立刻收了眼神,朝妘缨露出假笑来:“姑娘看错了。”
“那我也不要。”妘缨摇头:“他长得没有迟风好看。”
被嫌弃的羽书:“……”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吗?
陆则冕没能试探出什么来,也没从妘缨脸上看出异样,只好收了手,转而道:“姑娘若想要护卫,待我回了京,给姑娘挑两个长得好看的送去便是。”
“迟风和羽书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也是在陛下面前过了眼的,不瞒姑娘说,京中我仇敌不少,若我身边的护卫突然出现在姑娘身边,怕会给姑娘带来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妘缨自然不好再勉强:“也罢。”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想必侯爷还要在这灵安县修养些时日,正好我也要在此停留几日,不知可否借用迟风侍卫几天?”
这次不等陆则冕开口询问缘故,妘缨便做了解释:“此次我也是要进京的,想必侯爷也清楚我的身世,我此次进京,是去寻我父亲。”
“听说我父亲位居大理寺卿,乃是朝廷重臣,我从小在外祖家长大,对京城一无所知,心中惶恐,所以想请迟风侍卫同我说说京城同我父亲家的情况,以免我不小心冲撞了哪位高官权贵,惹来麻烦。”
只是借用几天而已,再拒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陆则冕只能点头。
“区区小事,不算人情,迟风姑娘借走便是,那两个人情,还算陆某欠姑娘的。”
“那就多谢侯爷了。”
妘缨达到目的,嘴边的笑容真切了些,同陆则冕施礼告退,便带着迟风离去了。
陆则冕默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本侯怎么觉得好像被坑了?”
这女人一开始问他要迟风当护卫根本就是幌子吧,真正的目的不过就是借用几天,还不算人情。
好像被白嫖了是怎么回事?
……
……
妘缨带着迟风先回了一趟住处,将阿圆和素秋以及凌识一并叫上,五个人一道出了县衙。
一出门,妘缨便扔给阿圆一个钱袋子,让她带着素秋和凌识自去逛。
“想买什么就买。”
阿圆捧着钱袋子,咧嘴高兴道:“谢谢小姐!”
她好奇看了眼迟风,小姐明显是有话要和那位戴面具的侍卫谈,她还是不要打扰了。
“走吧。”
阿圆拿着钱袋子带着素秋和凌识一起汇入大街,如鱼入水。
妘缨则走进一家茶楼,迟风默默跟上。
“坐,你想吃什么?”妘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迟风迟疑一瞬,在妘缨对面坐下,道:“属下吃什么都行。”
妘缨点点头,叫来伙计点了几样招牌点心,茶上了碧螺春。
“你原本的名字就叫迟风吗?”妘缨问道。
迟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迟风是侯爷取的。”
“哦,那你年岁几何?”
“家中有何人?”
“可有婚配?”
妘缨一连三个问题问完,便见迟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起来。
迟风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才回答道:“属下今年二十七,是个孤儿,得侯爷相救,愿意给口饭吃,便留在了侯府。”
“至于婚配……”他顿了顿,“属下有未婚妻。”
“哦……”妘缨看着他,道:“有未婚妻,二十七还未成婚?”
迟风眼中闪过一抹锋锐,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问题冒犯到了他,他语气有些硬:“这个就不劳姑娘操心了。”
第64章 故人
妘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怅然,她垂下眼睛,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没再继续追问,慢慢品起茶来。
她不张嘴,对面迟风便也不说话,只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妘缨一杯茶喝完,抬眼便见迟风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掩在面具下,只能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人都说戴面具是为了遮丑,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何也戴面具?”
迟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姑娘不是要问关于京城和你父亲的事吗?问吧,属下定知无不言。”
言下之意,他的私事就不要一直过问了。
妘缨笑了笑,从善如流:“那你便与我说说京城的事吧。”
“你想知道什么?”
“京城有哪些人家是我需要特别注意不能招惹的吗?”
迟风道:“京城权贵遍地,但以你父亲的官位,你不能招惹的也就那几家。”
“哪几家?”
“第一个就是晋王府。”
“晋王?”妘缨有些疑惑,她前世不曾听过这号人物。
“晋王与当今皇上都是太上皇从宗室过继来的皇子。”
妘缨恍然,原来是那位大皇子。
当今太上皇年轻时因征战意外伤了根本,膝下并无皇子,只有受伤之前生下的两位公主。
一直到三十五岁,眼看子嗣无望,朝中大臣一再上书,太上皇只得从宗室里挑了两个孩子入养后宫,却并未直接过继两人到膝下,想来这时候还心存希望自己能生下孩子。
两个孩子被当成皇子培养到十四岁,太上皇时常卧病,十天有七天不能上朝。
国不可一日无主,皇帝这一病自然是急坏了一帮大臣,请求过继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堆满了案头。
终于在这年腊月,两位预备继承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皇子,具有了登位的资格。
妘缨记得她死的时候,太子还未定下。
但那时候大皇子的呼声很高,民间皆传其聪慧机敏,贤能孝顺,而二皇子木讷寡言,平庸无为。
没想到被选做太子的会是二皇子。
“第二就是安郡王府,这位与当今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虽然过继了,但不代表就当真与亲生父母一刀两断了。
安王不在了,安王妃却还健在。
大周以孝治天下,生恩养恩都是恩,哪怕做了皇帝,也不能不孝。
晋王和安郡王,一个是法理上的兄弟,一个是血缘上的兄弟。
妘缨点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就是两位长公主,昌平长公主和安乐长公主。”
这两位公主可是实打实太上皇亲生的公主,身份非比寻常,连皇上和晋王都得礼让三分。
“昌平长公主嫁入了荣国公府,安乐长公主嫁进了信国公府。”迟风说道。
意思就是荣国公府和信国公府也惹不得。
迟风说完顿了顿,看着妘缨又补充了一句:“两位长公主不和。”
不和?
妘缨挑眉,倒也没有进一步探究为何不和,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迟风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开口:“然后就是威远侯府。”
来了!
妘缨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屏息看着迟风,等他继续说。
然而迟风并无详细介绍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便转了话题:“这都是皇亲国戚,也是京城权势最盛的勋贵,不过只要姑娘不主动招惹对方,想来你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接触。”
妘缨:“……”
她只好自己提起话头:“你前面所说的那几个人我倒还能理解,但这个威远侯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何说他不好招惹?他也是皇亲国戚?”
迟风抬眼看向她,沉默一刻,才简洁道:“威远侯唯一的女儿,嫁予了晋王为正妃。”
妘缨微怔。
妘缦竟然嫁给了晋王?
她眼神变得幽深,妘尚钦所说的奉命行事,会是晋王吗?
“除此之外,威远侯还任同知枢密院事,执掌枢密院。”
执掌枢密院?
还真是位高权重呢。
妘缨嘴角冷笑一闪而逝。
“哦,原来如此。”她放在桌子下的手紧握成拳,面上维持着平静,“那这个威远侯,还挺厉害,怪不得招惹不得。”
迟风鼻间溢出一声笑,语气有些嘲讽:“什么厉害,不过是个虚伪狡诈之徒。”
妘缨看向他,神情莫测。
察觉到她的眼神,迟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找补道:“他与我们侯爷政见上有些不和,所以你最好也离他远些,免得受了牵连。”
朝堂之上,大臣们意见不和是常事,他作为侯爷的下属,讨厌侯爷的政敌也是很正常的事,顺带踩一脚对方同样也很合理。
妘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也没再多问妘尚钦的事,迟风明显不想谈论妘尚钦,她再卯着劲追问,难免异常,漏了馅就不好了。
“那你同我说说我父亲吧,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道。
迟风暗暗舒了口气,闻言想了想道:“云大人是个好官。”
好官?
妘缨“呵”地笑了,对亲生女儿十六年不闻不问的好官吗?
迟风自然看出她的嘲讽,强调道:“云大人为官刚直不阿,清正廉明,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他在“做官”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做官确实没的说,但做人就不好说了。
妘缨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我这些信息。”
“分内之事而已。”
两人又聊了些有关云家和京中其他人的关系。
直到茶楼的伙计忽然走到桌旁:“两位客官可还需要添茶?”
妘缨看向桌上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水,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才惊觉她和迟风竟然聊了这么久。
“时候不早了,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回去吧。”妘缨道:“我有需要会再找你。”
她看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糕点,让伙计装了,将其递给迟风:“你爱吃这个,可以带回去慢慢吃。”
迟风一怔,她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些糕点,他刚才明明一口没动。
“我瞧你方才一直看,想吃又不好意思拿。”妘缨一笑:“拿着吧,别客气,就当是我付你的情报费。”
迟风难得有些羞赧,耳尖不由染上红色。
他迟疑一瞬,伸手接过食盒,眼睛一弯,琥珀流光。
“多谢姑娘。”他说道。
妘缨弯了弯唇:“你回吧,我在这儿等我的丫鬟。”
迟风朝她施礼,转身离开。
阳光落到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身高腿长,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不露锋芒,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
妘缨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有马尾在他脑后一甩一晃,他回过头来,朝她弯起眼睛歪头笑,神采奕奕,风华正茂。
再一眨眼,意气风发的少年面上覆上了一张铜制面具,眼中再无当年神采。
云川。
你为何戴上了面具?为何会成了陆则冕的侍卫?
当年,又为何不辞而别?
妘缨静静看着迟风的背影远去,而后消失不见,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小姐!”
不知道在茶楼门口站了多久,直到阿圆的声音传来。
妘缨从思绪中抽身出来,循声看去,见不远处阿圆正朝她招手,她身旁站着素秋和凌识。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面容,妘缨不自觉露出笑意,沉甸甸的心跟着轻盈起来。
“小姐,你在这儿等我们吗?”阿圆走到近前。
她将手里的包袱移到一只手上提着,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祥云纹样的木簪插进妘缨发间。
“小姐真好看。”阿圆歪头看了看妘缨,笑道:“卖这簪子的摊贩说,这是桃木的,可以辟邪,奴婢私自做主买了下来,送给小姐,愿小姐岁岁平安。”
妘缨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朝阿圆莞尔一笑:“多谢阿圆,我很喜欢。”
阿圆也眯眼笑了:“小姐喜欢就好。”
几人在城中又逛了逛才打道回府。
……
……
迟风提着食盒回到府衙,一进门,便遭到羽书盘问:“你和阿廿姑娘去哪儿了?”
迟风绕过他,朝半倚在床头的陆则冕行礼复命:“侯爷。”
陆则冕目光落到他手上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迟风正要说话,不防手里的食盒被羽书一把抢过去,下一刻便打开来,露出里面各色糕点。
“这哪来的?你平日抠的一杯茶都不肯请我们兄弟喝,这不会是阿廿姑娘给你买的吧?”羽书惊讶叫道,一面伸手。
手还没碰到糕点,迟风便将食盒抢了回来,顺便瞪了他一眼:“这是阿廿姑娘给我的,你要吃自己买去。”
羽书撇撇嘴:“小气。”
迟风不想理他,只看向陆则冕,将妘缨问他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听到妘缨还问他“年岁几何”“家中何人”“可有婚配”,羽书险些一口茶喷出来,陆则冕也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阿廿姑娘不会是看上你了吧?”羽书惊奇地盯着迟风上看下看,随即有些酸溜溜道:“你不就脸长得好看点,又抠脾气又硬,她看上你什么了?”
“别胡说。”迟风踢了他一脚,“有损人家姑娘清誉。”
“再说了,我有未婚妻,以后这种话,你别再说了。”他语气严肃。
羽书下意识道:“你那未婚妻都——”
下一瞬陆则冕眼神看过来,他忙闭了嘴,朝迟风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你继续说。”陆则冕看向迟风道。
“是。”
听完迟风禀报,陆则冕若有所思:“果然只是找你了解京中局势和她家里的情况?”
“没问别的?”
迟风点点头:“是。”
“侯爷觉得阿廿姑娘有问题?”他问道。
陆则冕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水,一边喝水一边思索,喝完水,他才看向迟风说道:“本侯觉得……她好像认识你?”
迟风愣了愣,面具下的眉头拧起,道:“可据属下先前调查,她从未离开过江宁府,属下在这之前也从未去过江宁府,她怎会认识属下?”
显然妘缨那番托梦之言,自然不足取信于陆则冕,再加上郭家与范家的关系,为了确认她与私铁案有无关联,他派迟风去调查了这位范家表小姐的生平。
调查来的结果看,她并无问题——
生在江宁府,长在江宁府,前十三年,一直跟着外祖母在庄子上生活,外祖母去世后,被舅舅接到家里,甚少外出。
唯一的异常,大概就是梵音寺命案后,这位表小姐忽然性情大变。
陆则冕摇摇头,总觉得有一根线串着这一团乱麻,但又理不清这一根线线头在何处。
这位阿廿姑娘,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罢了,这几日你就听她差遣,除了不能说的朝政机密,她问什么,你不必隐瞒,都告诉她便是。”
反正日后回了京城,有的是时间,还怕没机会了解么。
“不说她了,你和羽书先去办几件事。”陆则冕说起正事。
迟风和羽书正色起来。
……
……
妘缨在灵安县停留了三日,体验了灵安县的风土人情,也从迟风口中大致了解了京中的局势和人际关系。
马车换了新的轴承,再次稳稳上路。
陆则冕还需要在灵安县修养几日,妘缨同他打过招呼,便启程离开了灵安县,继续往京城方向前进。
青山连绵不断,暖风吹送着花草的芬芳,远行人摇动马缰,赶马行路。
过了六月,便慢慢不再那么炎热,路上的行程快了些。
七月流火,暑热渐退,天气转凉。
在七月中旬时,妘缨一行人终于进入京城境内。
“哇,果然是京城,好热闹。”阿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人潮涌动。
素秋忍不住笑:“还没进城呢,还得再走十里,才能看到城门。”
她说着也看向外面,神情怅然感慨。
一晃已经十六年了,十六年过去,京城也变了些,更热闹了。
“以前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铺子。”
阿圆瞪圆眼睛:“这竟然还没到京城?那京城里面得是什么样?”
第65章 问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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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开棺
只是能与荣国公府的公子一起吃酒的,自然也都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虽然几人门第比不上昌平长公主尊贵,却也不能说带走就带走。
尤其还在自家占理的情形下。
在昌平长公主闹上京兆府之时,京兆府尹便立刻派人去事发的酒楼做了调查,也询问过当时在场的目击者们。
但不仅仅是几位公子,还有在场的酒楼伙计,以及歌伎们,都说袁三公子是独自站在窗边仰头往自己嘴里倒酒,身子一晃就栽下了楼。
当时离他最近的定北将军府的二公子最先反应过来,试图去拉他,但也只拉住了其衣袖。
正是夏日,衣裳本就轻薄,哪里承受得住一百多斤的人,衣袖撕裂成两半,袁三公子就这样摔了下去,后脑勺着地,当场人就没了。
昌平长公主最宠爱这个小儿子,接到消息赶来现场,直接发了疯,揪住手里拿着袁三公子半截衣袖的李二公子要杀人,还是荣国公及时把人拦下了。
京兆府出了调查结果,确认袁三公子乃是自己醉酒坠楼,与他人无关。
但昌平长公主不肯相信,直到昨天还派人到李将军府上闹了一通。
本以为今日袁三公子出了殡,能消停些了,没想到这又蹦出个什么女道士来问冤。
“这女道士是哪个宫观的?”有人问。
太上皇信道,还在位时便下令在京师设道学,招收学道生徒,学生可参加道学考试,中举即授以宫观官或补以道职。
后来因太上皇在道学上的花费太大,本就不丰裕的国库入不敷出,再加上学内生徒为了争抢授官名额发生纠纷而闹出人命,御史死谏,太上皇不得已下令废黜了道学。
但这并未改变其崇道之心,尤其在他退位之后,不仅大修宫观,还开始痴迷炼丹修仙,追求起长生来。
所谓上行下效,民间各地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宫观来,在道士遍地的大周,女道士倒也不少见。
其中不乏名家。
不过今日这个女道士似乎无人认识。
被误认成女道士的妘缨正跟在昌平长公主身后迈步进了旁边的茶棚。
经营茶棚的是个鬓发斑白的老汉,平日里接待的都是些脚夫行商,来头最大的也不过是守城门的兵卒,哪里见过长公主这样的天潢贵胄,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结巴着磕头请安。
昌平长公主看着茶棚里粗制滥造的桌椅,不由皱了皱眉,拿手帕掩住口鼻,站在原地不动了。
若不是这道路两旁只有这间茶棚尚且宽敞避阳,又有现成的桌子方便这女子安置做法用的东西,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进这种地方的。
随行的下人们很快也进了茶棚,摆上交椅,几案,三折屏风。
昌平长公主落座,几个婢女捧着茶盘,黑釉建盏放到几案上,另又拿出小小的红色泥炉,以及同样小但精致的紫铜壶,取了店家的炭火开始煮茶。
另有仆妇将茶棚里的桌椅拼起来,铺上绸布,示意妘缨动作。
妘缨在桌前坐下,看向仆妇问道:“可有纸笔?”
“有。”仆妇忙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
茶棚的主人和客人都被赶出去,阿圆三人也被拦在外头,屏风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茶棚里便只剩妘缨和昌平长公主及其仆从。
妘缨一边磨墨,一边问昌平长公主道:“不知令郎是哪一日亡故的?”
听到“亡故”两个字,昌平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她神情微冷,撩起眼皮看向她:“你不是道士吗?连我儿哪一日去的都算不出来,让本宫如何信你能替我儿申冤?”
妘缨手上动作不停,闻言笑了笑,道:“长公主误会了,民女不是道士,只是个略通阴阳之术的普通人而已。”
“既通阴阳,怎会不知我儿哪一日走的?”
“就算是算命先生给人算命,也得有个参考,或是生辰八字,或是相面,民女对令郎一无所知,连面也未曾见过,总不能凭空想象,那不是阴阳先生,那是神仙。”
不等昌平长公主开口,妘缨继续道:“长公主殿下是为了替令郎鸣冤才愿意相信民女,算不算得出令郎哪一日故去的,有什么要紧?只要民女能解了令公子的冤就好。”
昌平长公主看着她没说话,神情不辨喜怒,半晌,才慢慢道:“你胆子很大。”
就是京城中的贵女,也没有哪个敢这样和她说话,更没有谁能在她的眼神审视下镇定自若挺过半炷香。
不是装的镇定自若,而是真的从容不迫,不畏惧她的身份,也不怕死。
妘缨放下墨条,抬头朝昌平长公主微微一笑:“民女胆子若是不大,现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昌平长公主以手撑头,靠着几案微微阖眼,淡淡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能告诉你的,本宫不会隐瞒。”
“不过——”她又抬起眼皮看向妘缨,目光锐利:“你若是糊弄欺骗本宫,就休怪本宫不客气。”
妘缨低头一礼:“请长公主放心。”
复又抬头道:“民女只需要知道一个问题,再问长公主讨一样东西便可开始做法。”
讨一样东西?
屋内众人看着妘缨,眼中皆浮现鄙夷。
还没开始办事,就先开口讨要赏赐了吗?
果然是乡下人,就是眼皮子浅。
昌平长公主倒没觉得如何,只要能让儿子安心入土转世投胎,这女子要万两黄金都使得。
收了钱才好办事不是么。
至于卷钱跑路这个可能,她不觉得这女子有此胆量和本事。
“你想要什么?”她问道。
妘缨道:“需要令郎的头发,或者染了他血的衣物也可。”
昌平长公主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说的讨要东西是为了做法需要,不过她当然不会因为误会了别人而感到愧疚。
“不知可有?”
“有。”昌平长公主很快恢复表情,命人去取染血的衣物来。
衣服是装殓时换下来的,包括袁三公子平常所穿的衣服,盖的被子等等,都装在随行的马车里,这些东西是要在灵前烧掉的。
趁着下人去取衣服,昌平长公主问道:“你要问的问题是什么?”
妘缨提笔蘸墨,开始准备写通灵帖,一面说:“便是民女先前所问的那个问题,令郎是哪一日出的意外?”
这回昌平长公主没有再左顾而言他,回道:“七月初八。”
声音有些低,语气里带着哀戚,并不愿提起这个日子。
妘缨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运笔。
站在桌边的仆妇看到她笔下出现弯弯曲曲如鬼画符一般的线条,看的人眼晕。
很像是道士画的符咒,不过人家都是朱砂黄纸,她却是白纸黑墨,看着更多了两分森然。
仆妇身子微晃,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敢再往纸上看。
昌平长公主无心在意她,只撑着桌子闭目小憩。
片刻,去拿衣服的下人回来,妘缨也停了笔。
她接过下人递来的衣服,撕下一截带血的布条:“可以了。”
昌平长公主睁开眼,坐正身子,神情里有了两分紧张。
众人的视线皆落到妘缨身上,只等着看她要如何做。
这场面有些荒唐,大周最尊贵的嫡长公主,竟然在路边一间破烂的茶棚里,看一个小姑娘做法。
放在以前,是做梦都不可能梦见的事。
可怜天下父母心,尊贵如公主,为了儿子,也不得不屈尊。
站在昌平长公主身边的孙嬷嬷心中叹气,看向妘缨的目光中带了两分冷色。
在她看来,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就是看准了长公主爱子心切,以此哄住了长公主。
做法的时候整些花里胡哨看起来唬人的把戏,等到结束再说些玄而又玄的话,让人自己去悟,这个时候,人会不自觉的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然后深信不疑。
孙嬷嬷这样想着,却见桌前的女子什么都没做。
没有舞剑,没有摇铃,没有喷火,任何跳大神样招式都没做,连工具都没有,只是让人拿了一炷香来点燃。
随即将她方才画的鬼画符和带血的布条一起点燃,扔进香炉里,最后她在桌前端坐下来,闭上眼。
哪有人这样做法的?
这年头,骗子门槛也是越来越低了,出来行骗连做花样的功夫都不肯认真学一学,甚至连工具都不准备。
孙嬷嬷心中念头闪过,感觉到自己眼前似乎变得模糊。
是被烟熏的吧?
“长公主。”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如同炸雷在耳边炸开,孙嬷嬷心一跳,猛地抖了下,眼前恢复清明。
她方才是怎么了?竟然在伺候长公主的时候出神。
还出神这么长时间——
孙嬷嬷看着香炉里燃尽的香,忍不住吸了口气,忙朝昌平长公主看去,却见长公主也是一幅如梦初醒的样子,并未察觉到她方才神游。
还好还好,孙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拧了自己一把,好让自己头脑清醒些。
她没有看到屋内其他人的异样。
昌平长公主按了按太阳穴,疲声道:“怎么了?不是做法吗?怎的还不动手?”
妘缨从桌前起身,道:“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
昌平长公主愕然抬眼,目光一转,这才发现香炉里的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
她方才是睡着了么?
竟然睡了一炷香这么久。
果然还是太累了。
从七月初八茂哥儿出事,到如今七月十八茂哥儿下葬,整整十日,她都没怎么合过眼。
昌平长公主打起精神,看向妘缨,眼眶微红,肃然问道:“问出来了吗?本宫的茂哥儿有何冤屈?是谁杀了他?”
妘缨沉默一刻,开口:“他说他后脑勺很痛。”
什么?
众人瞠目。
这不是废话吗?
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那能不痛吗?
孙嬷嬷嘴角往下撇了撇,果然是骗子。
昌平长公主亦愣了下,随即眼眶一酸,流下两行眼泪。
她一边拭泪一边哭道:“我的儿,你受了大苦了。”
昌平长公主哭了一阵,在婢女仆妇们的安慰下止了泪。
她看向妘缨追问道:“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可有说是谁推了他?”
妘缨摇摇头,直直看着昌平长公主:“他只说自己后脑勺很疼,像针扎一样疼。”
她在“针扎”两个字上加重音调。
然而满怀希望的昌平长公主并未听出她的提醒,只不可置信问道:“没说别的了?”
见妘缨点头,昌平长公主脸上神情僵住,旋即大怒,猛地起身:“你敢戏耍本宫?!”
孙嬷嬷当即上前两步,抬起手便要对妘缨掌嘴。
妘缨后退躲开,叹气直言道:“长公主殿下,令郎应是被暗器所伤,击中了后脑,才会跌下楼。”
梦里“她”之所以坠楼,便是因为后脑忽然刺痛,身体失去平衡,才会从窗边栽倒。
在后脑产生疼痛之前,她有听见细微风声从耳后传来,不出意外,应当便是暗器了。
“暗器?!”昌平长公主脸上怒色转为惊吓,“此话当真?”
用了暗器,那就不是她以为的简单的失手杀人了,而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茂哥儿来的!
妘缨道:“开棺验了尸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袁茂摔下楼后,尸身便由国公府带走了,以国公府的门第,以及昌平长公主对这个儿子的重视程度,袁茂的尸身定然日夜都会有人看守,想来凶手应该没有机会接触尸体,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没入脑中的暗器。
那暗器定然还藏在袁茂的脑中。
“不能开棺!”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大喊从外头传来。
下一刻便有一道人影绕过屏风进来。
那人也是一身丧服,身形壮硕,络腮胡串了半张脸。
“国公爷。”屋内的婢女仆妇们皆行礼。
这人正是荣国公。
荣国公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昌平长公主,搂着她的肩膀,叹气:“我知道你伤心,但茂儿已经去了,赶紧让他入土为安才是正经,你难道想让他死了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吗?”
第67章 验尸
荣国公说完转头看向妘缨,厉声斥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人家出来招摇撞骗,还敢骗到我国公府头上,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妘缨笑了笑:“国公爷说笑了,我只是陈述事实,听不听皆在你们,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只想顺利进城而已。”
巧言令色!
荣国公哼了声,喊道:“来人!把她给我押送到京兆府去!”
外头立刻进来两个小厮,便要上前将妘缨抓住。
昌平长公主竖眉道:“给本宫住手!”
两个小厮当即停了脚,踌躇着看向荣国公。
昌平长公主也看向荣国公道:“茂哥儿的事没有定论之前,谁也不许动她!”
荣国抿唇看着她,见她神情倔强,只得朝小厮挥挥手,示意两人下去。
“茂哥儿若真有冤屈,京兆府难道会查不出来?他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就是和那帮纨绔子们鬼混,谁闲的没事来杀他作何?再说了,京城谁不知道他的身份,谁又敢杀他?”他苦口婆心。
“是啊,母亲,父亲说得在理。”
伴随着一道声音,又有两个年轻男人从外头进来。
两人也都是一身丧服。
说话的男人走在前面,长得和荣国公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眼睛更像昌平长公主。
“信哥儿,陛下不是传召你进宫吗?你怎的也过来了。”昌平长公主看向他说道。
此人正是荣国公世子袁信,与三公子袁茂都是昌平长公主所生。
袁信朝昌平长公主见礼,回话道:“是有些紧急公务,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儿子一出宫就赶紧过来了,不想却看到三弟的棺椁停在城门口。”
“母亲,您这又是何必?哪有什么冤魂,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骗子胡言乱语哄骗您……”他说着转头看向妘缨,眼中不由闪过惊艳,一时愣住了。
昌平长公主正低头垂泪,并未看到他的异样。
“连你也不信我吗?”她低泣道。
在儿子面前,昌平长公主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愈发委屈,靠在荣国公身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袁信忙收回视线宽慰母亲,荣国公没开口,只用手拍着昌平长公主的背,以作安抚。
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夫妻恩爱。
倒显得站在一旁的年轻男人孤零零的可怜。
男人样貌清秀,眉眼间有荣国公的影子,但面部线条要更柔和,看着要无害多了。
他垂眼安静侍立在一旁,神情不悲不喜。
似乎察觉到妘缨的目光,他抬眼朝她看来。
妘缨坦荡与他对视,微微笑了笑。
男人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那边昌平长公主被丈夫和儿子哄好,重新有了精神,但她并不想改变心意。
“你们不知道,我连着好几天梦见茂哥儿,他在梦里满脸血哭着同我喊他头疼,说他是冤枉的,不弄清楚茂哥儿是不是冤死的,我实在放心不下。”她说道。
荣国公神情无奈,忍不住有些疲惫。
“容娘,茂儿已经去了,就让他安心地走吧,何必这样折腾他?”
他是真累了,三儿子出事,他也心痛,但这份心痛随着昌平长公主的大闹,逐渐消散,并转变成不耐烦,眼下只想赶紧把儿子葬了,让这件事早点过去。
天知道他这十天是怎么过的,昌平长公主前脚闹完,他后脚上门给人赔罪。
赔完这家赔那家,这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他家门第再高,也经不住这么得罪人。
昌平长公主可以不在乎,他还要与人同在朝堂上共事的,免不了经常打交道,总还要留些脸面。
“棺材已经钉死了,现下又要开棺验尸,冒犯茂哥儿遗体不说,万一什么都没查出来,怎么对得起茂哥儿?”荣国公心中烦躁,语气不由重了些:“京城看咱们家的笑话也该看够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昌平长公主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反而又坚定了。
“笑话?”昌平长公主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谁敢笑话本宫?”
她堂堂长公主,皇后嫡出,除了她父皇母后,这天下再没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人,谁敢笑她,她就让谁从此再也笑不出来!
“父亲,不如就听母亲的吧。”袁信忽然开口。
荣国公皱眉看向他:“你也跟着胡闹什么!”
袁信回头看了妘缨,轻咳一声,道:“三弟年纪轻轻出了这样的意外,母亲伤心难过,不愿接受现实也是正常,不说母亲,就是父亲和我,不也惶惶失措?”
“反正现下吉时已经误了,横竖今日下不了葬,不如就验一验,也好让母亲心安,说不定三弟真有冤屈呢?咱们查都不查就这样将他葬了,才是对不起他。”
荣国公拧着眉,见昌平长公主目光灼灼盯着他,显然不打算改变想法,只得叹了口气道:“那就验一验吧。”
昌平长公主眉目一松,立即起身:“那现在就去京兆府找仵作验尸。”
她扶着孙嬷嬷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妘缨:“你也跟着来。”
要是这女子敢骗她,她就杀了她给茂哥儿陪葬!
昌平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暗自哼了声,转头迈步出门,看也没看侍立在一旁的年轻男人一眼。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只默默走在最后,像一道影子。
妘缨被仆妇带着上了荣国公府的马车。
她朝远处神情焦急的阿圆三人抬手,示意他们跟上。
丧队转身回城,让一众围观百姓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意?不下葬了?”
“怎么回去了?”
“啥意思,难不成真有冤屈呐?”
“快看,他们往京兆府去了!”
京兆府!
这是要去告官啊。
看来这袁三公子的死还真不是意外。
有爱看热闹的群众立刻跟在后头一道往京兆府的方向去。
“这不是荣国公府的丧队吗?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又把棺材给抬回来了?”
街边一座酒楼的二楼,一人看着下方的热闹惊讶出声。
他看着三十来岁,面容普通,身着茶褐色绸衫,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他身旁的还站着个黑脸青年,闻言也跟着往下面看了一眼,一时也有些疑惑,直到看到前头昌平长公主的车驾,不由笑了:“怕是长公主又闹起来了吧。”
绸衫男人闻言也跟着扬唇:“荣国公又有的忙了。”
近日京中最引人注目的,就属荣国公府的热闹了。
昌平长公主痛失爱子,迁怒与袁三公子一同吃酒的公子们,天天上门闹,要拉人给她儿子陪葬,荣国公就跟在屁股后头天天给人赔礼道歉。
这事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大家面上顾忌着长公主的身份不敢说什么,私底下谁不笑两句。
两人笑完,黑脸青年看着远去的队伍,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那荣国公世子应该也从宫里出来了,不知道陛下找他商议的,是不是那件事。”
绸衫男人道:“不管是不是,事情都瞒不了多久,总要传开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黑脸青年,肃容低声问:“不过这消息可属实?别是陆则冕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吧?”
“大人放心。”黑脸青年朝他一笑:“那断魂砂整个大周,只有主上能解,陆则冕中了断魂砂,就算他侥幸躲过了杀手,也必死无疑。”
“那就好。”绸衫男人颔首,声音微冷:“那接下来,就是解决那几个废物了。”
“是。”
酒楼上的一幕在一众喧哗热闹里,并未有人注意。
大家都忙着看荣国公府的稀奇——
荣国公府长长的丧队蜿蜒如龙,后头又跟着想看热闹的百姓,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将京兆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京兆府尹张朝晖听到下人来报,连忙来到前头公堂,着实被外面的情景吓了一跳。
待看到摆放在公堂庭前的棺材,更是眼前一黑。
“下官见过长公主,见过国公爷,世子。”张朝晖缓了缓心绪,拱手施礼,看到面前的昌平长公主便觉头疼。
到底是长公主,他再头疼也怠慢不得,只得张嘴恭敬道:“不知长公主和国公爷大驾光临,是有何事?”
昌平长公主便将袁茂是中了暗器才会摔下楼的猜想说了,随即道:“还请张大人让仵作开棺验尸。”
张朝晖神情惊讶:“暗器?”
他看了看外头的棺材,一面吩咐下属去叫仵作前来,一面严肃道:“不知这个消息长公主是从何处得知的?”
若真是被暗器所伤才跌下楼,那可就不是普通的案子了,而是杀人。
被杀的对象还是昌平长公主的儿子,太上皇的嫡亲外孙,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想要定案,得有证据,除了物证,有人证当然更好。
他之前也派人去查过这个案子,但那时候所有人的口供都一致确认袁三公子是自己从窗边倒了下去,并无其他说法。
昌平长公主虽然坚信袁三公子是被人所杀,但也只是认为是房间里有人推了袁三公子,眼下突然出现“暗器”之说,很大可能就是现场有人目击,将此事告知了国公府,才让他们来这京兆府找仵作验尸。
“从何处得知的张大人就别管了,只管让人验尸便是。”昌平长公主说道。
听信鬼神之说到底有些荒唐,她若当着张朝晖的面说了实话,一会儿万一验尸什么都没验出来,她这脸往哪里放?
张朝晖见她不愿透露,便也不再追问。
和荣国公父子俩聊了些朝政,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仵作便到了。
“那下官便让人开棺了。”
“开吧。”
几个捕快拿工具撬开棺材,刚露出缝隙,空气里便传来一阵恶臭。
本来就是夏日,尸体不好存放,先前用冰块镇着尚且还能保鲜,但装了棺,自然就不能再放冰。
两天一夜过去,尸体已然腐烂。
一个捕快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当即便听昌平长公主一声怒斥:“掌嘴!”
孙嬷嬷走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那捕快顶着脸上的巴掌印,连连请罪。
“滚下去!”
捕快连滚带爬慌忙退了下去。
其余几人继续动作,想呕又不敢,只能死死忍住,憋得脸色发青。
片刻,棺盖被掀开,仵作站到条凳上,弯腰探身验尸。
众人的视线皆落到他身上,昌平长公主双手紧握,指甲掐进肉里也没反应,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仵作。
空气有些静谧,只有仵作验尸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见那仵作直起身来,手里捏着一根沾满血的长针。
昌平长公主呼吸一窒,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被站在她身边的荣国公扶住。
“我的儿,你果真是被人害死的!”她哭道。
在场诸人,除妘缨和那位如影子一般的年轻男人外,皆神情震惊。
张朝晖上前,用帕子接过仵作手里的长针,放在眼下细看。
这针比绣花针要稍微粗一些,足有三寸长,尾部还有些弯曲。
“这是从死者脑中取出来的?”他抬头问仵作道。
仵作从条凳上下来,举着脏污的双手勉强施礼,道:“是,正在其后脑勺中央,整根没入。”
张朝晖看着手里的针,已经能想象袁茂当时坠楼的情景。
怪不得房间里的人都笃定袁茂是自己倒下去的,这暗器射在后脑,说明袁茂当时是背对着窗户,当时又是黑夜,按照屋内人的视角,很难察觉袁茂是中了暗器。
不过既然是暗器,那就不会是当时屋里人动的手了,当然,也不能排除有人买凶杀人的可能。
“竟然当真是有人暗害。”荣国公还处在震惊中,随即便是愤怒:“是谁敢害我国公府的人?!”
昌平长公主缓过劲,愤怒到极致之后反倒冷静下来,她看向张朝晖,冷冷道:“此事就交给张大人来查了,待查到凶手,本宫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张朝晖拱手应下:“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第68章 拒绝
真相大白,虽然事实与自己猜测的有些差别,但也让昌平长公主扬眉吐气,先前个个都认为她无理取闹,现在怎么样?
要不是她料事如神,茂哥儿就真被冤死了。
她亲生的孩子,她最清楚。
昌平长公主看着荣国公不满地哼了声,目光一转,忽然看到站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顿时变了脸:“你何时来的?”
男人见此上前行礼:“见过母亲。”
“我是随大哥一道来的。”
听着这声“母亲”,昌平长公主不由抿紧唇。
以往这个从他嘴里听来颇觉快意的称呼,此刻莫名有些刺耳。
她最想听喊出这声“母亲”的人,此刻躺在棺材里,再也不能开口,此刻倒是让这个贱种占了便宜。
凭什么?
昌平长公主扬手就是一巴掌甩上去:“谁是你母亲!”
“一个野种,也配叫本宫母亲。”她柳眉倒竖。
这一巴掌打得突然,张朝晖忍不住惊了惊,下意识抬手想要劝架,忽地意识到打人的是谁,复又收了回来。
虽然早听说过昌平长公主不喜欢这位二公子,但这般不给脸面,直接当着外人的面打骂羞辱,还是让他开了眼,这哪里是不喜欢,简直就是厌恶至极。
不过倒也能理解,这个孩子,对于昌平长公主来说,是丈夫对她的背叛,也是对她威严的挑衅,无异于当众给她一巴掌。
当年京中谁不羡慕昌平长公主,出身高贵不说,还嫁了个好男人,在外洁身自好,对内体贴入微,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被传为佳话。
没想到成婚不过七年,就有一对母子拿着荣国公的信物找上门来认亲。
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已经五岁了,仅仅只比荣国公世子小一岁。
夫妻恩爱成了笑话。
虽然荣国公解释是意外,但于昌平长公主而言,背叛就是背叛,这根刺扎进心里就再难拔出来,哪怕过了许多年,还是会隐隐作痛。
“以后府里的下人怎么称呼本宫,你就怎么称呼本宫。”昌平长公主寒声说道。
荣国公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袁信更不会帮自己的庶弟讲话,站在一旁安然看戏。
妘缨和张朝晖作为外人,自是没有插手人家家事的理由,也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默默无言看着男人挨打。
堂中一时安静,众人的目光皆落在昌平长公主面前的男人身上。
袁赋当众挨了一巴掌,依旧神情平静,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他低头顺从道:“是,长公主。”
昌平长公主哼了声,冷冷看他一眼,甩袖转身吩咐下人们将棺材重新盖好抬回国公府去。
袁赋低着头,又退回角落里。
荣国公沉了口气,看向张朝晖,施礼道:“让大人见笑了。”
张朝晖忙还礼道:“哪里哪里,父母教子,天经地义嘛,有甚可笑?”
荣国公神色微缓,看着张朝晖的眼神真诚了两分:“犬子的事,就劳烦张大人费心了。”
“国公爷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力。”
那边昌平长公主见棺椁被安稳抬走,这才转身看向妘缨,审视了她半晌,才开口:“你当真能看见我儿的冤魂?”
妘缨诚实摇头:“自然不能。”
不能?
昌平长公主眉毛微蹙,目光凌厉:“那你是如何知晓我儿是被暗器所害的?”
“民女先前便说过了,民女略通阴阳之术。”妘缨伸出掩在衣袖下的手,摊开手掌露出其中三枚铜钱,“是算卦算出来的。”
“先前在城门口,之所以谎称看到了三公子的冤魂,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还请长公主恕罪。”
昌平长公主看着那三枚铜钱,微微一怔,有些惊讶,算卦?
算卦还能算得这么精准?
荣国公父子及张朝晖也都没忍住看向妘缨,皆露出诧异的神情。
时下阴阳先生不少见,但年纪这么小还这么厉害的女阴阳先生他们却是第一次见。
是误打误撞吧?
“你叫什么名字?”昌平长公主问道。
妘缨回话:“民女名云缨,流云的云,结缨伏剑的缨。”
云缨。
昌平长公主难得正眼看她:“你读过书?”
结缨伏剑是出自《左传》的典故,意为系好帽带,以身伏剑,从容就义,少有人用这个词来介绍自己的名字。
妘缨道:“只是略通而已。”
昌平长公主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穿着一件杏色半臂,内搭米白色交领窄袖衫,下身是秋香色的百褶裙,布料看着就不是什么名贵料子,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值钱的饰物,挽发的簪子还是一支木簪。
但整个人气质沉静,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倒让她看起来有些风骨,比那些出身名门的闺秀也差不了什么。
昌平长公主眼神满意,开口道:“你可愿到本宫身边做事?”
在她看来,这云缨在城门口不怕死地拦她的车驾,又搞这一出什么做法问冤的事,不过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想要鱼跃龙门罢了。
这女子虽然年少,但却有些本事,也很合她眼缘,她倒是不介意给她个攀龙附凤的机会。
一旁的袁信听到昌平长公主所言,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看着妘缨目含期待。
昌平长公主下巴微扬,等着妘缨感激涕零跪下谢恩。
却不想下一刻就见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头。
“多谢长公主厚爱,只是民女来京城还有些私事要做,只怕是不能为长公主效劳。”妘缨施礼说道。
昌平长公主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拒绝了,她眼里蒙上一层薄冰,唇角拉平。
“哦?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她语气轻飘飘的:“莫不是嫌弃本宫这长公主府的门楣太低了,配不上你?”
这话可谓诛心,一时空气都静谧了几分。
张朝晖忍不住捏了把汗,暗暗佩服这女子的胆量。
得罪昌平长公主,日后在这京城,还能有好日子过?
妘缨神色不改,解释道:“长公主误会了,民女来京城是来寻亲的,民女长这么大,一日都未曾在父亲膝下侍奉,已经是不孝了,今寻到家门,却过门不入,实在有违人伦。”
张朝晖看着妘缨目露赞赏,这女子厉害啊,人之行莫大于孝,天大地大,孝字最大,任你长公主身份再尊贵,也拦不住人家尽孝。
搬出一个“孝”字,谁也挑不出错来。
不过嘛,该得罪人还是得罪人。
昌平长公主果然脸色难看,定定看了妘缨一眼:“你很好。”
随即拂袖而去。
眼见昌平长公主离开,荣国公便也向张朝晖点头示意,以作告辞。
袁信却没立刻跟着离开,而是走到妘缨面前,温声问道:“我三弟的事,多亏了云姑娘,云姑娘既是来京城寻亲,想必对京城不熟,不如我送你如何?”
妘缨施礼道谢:“多谢世子,民女虽然对京城不熟,但我父亲的府邸应该不难找,就不劳烦世子了。”
“哦,那好吧。”袁信有些失望,却不愿放弃:“那不知云姑娘何处下榻?”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唐突,他又补充道:“我国公府向来有恩必报,姑娘告知住处,我们也好派人送谢礼上门。”
一旁的张朝晖扯了扯嘴角,什么送谢礼,分明是想随时上门骚扰人家小姑娘。
荣国公世子好色之名,京城上层圈子里早有流传。
张朝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帮忙解围,就听妘缨摇头道:“我也不知我父亲现下住在何处。”
“正好世子对京城熟悉,不知能否告知我大理寺卿云仲远云大人现居何处?”
张朝晖和袁信皆是一愣。
不是寻亲吗?怎么突然又扯上了云大人?
张朝晖最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父亲不会是……”
云缨,云……
他记得云大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才十三岁,怎的会突然又冒出来个这么大的女儿?
但这女子——
确实与云大人长得很像啊!
连眼睛下面的痣都一模一样。
不会吧?
他视为楷模的云大人,竟然私德败坏有了私生女?
张朝晖倒吸一口凉气,神情崩塌。
袁信也回过味来了,不可置信道:“你是云大人的女儿?”
妘缨点头道:“是,我母亲乃江宁府范氏之女,当年与我父亲和离时便已有两月身孕,我是在江宁府出生的。”
范氏?
两人怔了怔,神情恍然。
原来是云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儿。
不过云大人前妻竟还给云大人生了个女儿吗?
云家竟然也没把这个女儿接回云家,就这么丢在江宁府十六年?
张朝晖当年还在外地任职,并不清楚云家和范家的恩怨,袁信却是了解的,不由心情复杂。
本以为这女子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没想到竟然是云仲远的女儿。
这可就不好再下手了。
袁信心中遗憾,面上却不显,不过对妘缨的态度倒是客气多了:“原来姑娘是来寻云大人的,正好我回国公府要经过云大人府邸,不如我捎带你一程?”
妘缨道谢:“多谢世子,不过我的车还停在外面,我坐自己的车,跟在世子车驾后面就好。”
袁信虽然可惜,却也不好勉强,只得点头:“如此也好。”
他转头对张朝晖嘱咐了几句袁茂的事,便迈步告辞。
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的袁赋见状抬脚跟上。
这般模样,看着不像是袁信的弟弟,倒像他的奴仆。
妘缨看了眼袁赋离开的背影,也同张朝晖施礼告辞。
得知了妘缨并非云仲远的私生女,而是正儿八经的嫡女,云大人的形象在张朝晖心中重新恢复原样,他自然是爱屋及乌,态度颇为和蔼,笑呵呵道:“云姑娘慢走,日后有空来家里玩。”
妘缨笑着应下。
见妘缨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张朝晖扬声叫来下属,将手里包着暗器的帕子交给他:“让人去查,这暗器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另外,你叫上人随我一起再去高阳楼看看,只要能知道这暗器是从哪个方向射出的,大概就能查到凶手的线索。”
“是。”
……
……
妘缨出了府衙,见自己的马车正停在路边,凌识和阿圆素秋三人都站在车边望着府衙门口,神情焦虑。
一见到妘缨出来,阿圆立刻跑上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见她身上干干净净,只除了手掌上的鞭子印,并无其他伤痕,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吓死奴婢了,还好小姐没事。”阿圆猛地抱住妘缨,惊魂未定。
先前看到昌平长公主拉着脸出来,却一直不见小姐的身影,她还以为小姐因为惹怒长公主被关进大牢了。
还好还好。
素秋也看了看妘缨,见她神情自若,并无任何惊惶之色,不由唇角一松,随即叹气道:“小小姐胆子也太大了。”
先前在城门口扯住长公主府侍卫的鞭子,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更别说后面直接当着昌平长公主的面说其儿子是冤死的,还要做法问冤,她险些晕过去。
那可是昌平长公主,大周唯一的嫡公主,太上皇后的宝贝疙瘩,皇上的姐姐,惹怒了她,把他们打杀了恐怕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尤其是小小姐还没被认回云家呢,可没人为他们出头。
“都是因为我,小姐才会冒险。”凌识自责说道。
妘缨笑了笑:“事情都解决了,就不要自怨自艾了,有我在呢,不会让你们有事。”
阿圆看着妘缨,两眼放光,她家小姐就是最厉害的!
凌识眼眶一红,要不是小姐,那一鞭子下来,他脸就毁了。
“凌识谢过小姐。”他长身施礼。
妘缨点点头收了他的谢,看了眼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国公府马车,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走吧,跟着前面国公府的马车走。”
凌识应声“是”,扬鞭催马赶上。
有国公府的马车在前面开道,路上很是顺畅,无人敢拦路或是插队,马车稳稳前行。
走了近小半个时辰,国公府的马车停了下来。
妘缨掀开车帘,看到前方挂着“云府”二字的气派宅院。
第69章 入府
“云姑娘,到了。”
袁信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妘缨收回视线,起身下车。
“这便是令尊的府邸。”袁信说道,随即便让自己的小厮前去敲门。
妘缨对他施礼道谢。
阿圆提着包袱站在妘缨身后,仰头看着眼前的深宅大院,神情不禁有了些许紧张。
这便是小姐的家了。
大户人家都重规矩,素秋姑姑说,云家世代都是读书人,云老夫人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府里规矩比其他大户人家更为森严。
她倒不担心小姐,只担心自己给小姐丢脸。
阿圆悄悄吸了口气,朝素秋身边靠了靠。
在云家生活了好几年的素秋倒是沉着,只看着牌匾上“云府”二字出神。
袁信的小厮很快便敲开了云府的大门,门房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小厮一眼,不认识,又见他手里空空,并无递名帖的打算,不由疑惑开口:“你是?”
小厮让开身子,露出身后妘缨一行人,一面扬着下巴道:“我们世子爷送你们家二老爷的大姑娘前来认亲。”
这一句话里三个人物,信息量颇大,把门房都听愣了。
不过“世子爷”三个字最先进到脑子,门房忙朝外头看去。
荣国公府与云家素无往来,是以他并不认识袁信,但他却认得出袁信身后马车上荣国公府的徽记。
再加上袁信那一身丧服很是显眼——荣国公府三公子今日出殡的事京城人人皆知。
门房眼中浮现惊色,忙回头遣人去通知主家,同时将门打开来。
“原是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世子爷恕罪。”门房朝袁信施礼,伸手请袁信进府。
袁信没有动,只道:“本世子有丧在身,就不入府了。”
他转头看了妘缨一眼,对门房一笑说道:“本世子过来,只为了送你家小姐回家,等把云小姐交到你家主人手上,我也就安心回府了。”
门房神情愣愣,看看袁信又看看妘缨,一时没弄懂什么意思。
他家小姐?
他已经老眼昏花到连家里的小姐都不认识了吗?
不过话说这位小姐确实长得很有几分眼熟啊。
门房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妘缨眼下小小的红痣上,脑中霎时清明了——
这女子竟与二爷长得有些相似呢,尤其这眼下的痣,一模一样。
等等——
一模一样?
方才荣国公世子的小厮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他家世子爷送二老爷的大姑娘来……
认亲?
嘶——
不会吧?
门房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地瞪着妘缨,片刻,他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退回大门,焦急地招手喊来不远处扫地的男仆,随即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一手将他一推,让他速去传话。
那男仆神情惊愕,忍不住看了门外一眼,忙丢下扫把便往后头跑去。
门房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回头就见袁信一行人都在看着他,他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见笑了,见笑了,小的让他去催一下老夫人他们,免得让世子爷久等。”
“不着急。”袁信笑了笑说道,眼中闪过兴味,不能对云家的女儿下手,看看云家的热闹总可以吧。
别说,还颇有几分意思。
这些日子,全京城都在看他们家的热闹,现在总算轮到他看别人家热闹了。
素秋看着门房明显没看出小小姐与小姐之间的相似,也没认出来她,提着包袱的手不禁渐渐握紧了。
云家换了府邸,门房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但现在的门房却也不是生面孔,而是以前给云仲远赶车的车夫。
每次见到她,都会不好意思地朝她笑,偶尔还会偷偷给她塞吃的,或是米花糖,或是桂花糕,或是卤味。
虽然十六年过去,他面容改变了许多,但她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素秋心下寒凉,眼里的光芒渐渐熄灭,变得平缓,平静,幽深如潭。
阿圆和凌识不明白这门房为何如此反应,但不妨碍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和紧张。
云家大门口的气氛有些微妙。
……
……
被门房派去传话的男仆刚过垂花门,便瞧见匆匆走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檀色蔷薇提花长褙子,额上勒着抹额,发间插着一把缠枝牡丹纹青玉插梳,另有两支嵌珠金簪点缀其间,富而不俗,雅而不寡。
正是云老夫人。
“老夫人。”男仆忙上前行礼,将门房交代他的话一字不落说了。
他话说得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却直白。
云老夫人愕然,旋即恼怒斥道:“胡言乱语!二老爷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她说完转头看向右边扶着她的妇人,语气缓了缓道:“老二不是这样的人,这中间定是有误会。”
妇人气质温婉,一双丹凤眼为她添了两分贵气,她闻言莞尔一笑,道:“儿媳知道的,母亲放心。”
云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继续抬步往外走。
簇拥在她身后的妇人们各自交换眼神,神情不定。
一行人很快来到门口。
只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带着荣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华丽高大,车边站着身着丧服的荣国公世子。
云老夫人忙上前,先同袁信应酬了几句,她才看向站在另一辆马车前的年轻女子。
待看到妘缨的脸,云老夫人当即眼皮子一跳。
先前门房让人来传话说门外的女孩儿与老二年轻时候长得颇像,她还不以为然,觉得门房老眼昏花夸大其词,没想到——
怪不得门房会认为这女子是老二在外头的女儿,看着这张脸,连她都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她的儿子她最了解,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想必是世子误会了。”云老夫人看向袁信笑道:“老身二子十五年前同我儿媳成亲,至今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才刚满十三,此刻正在家里呢。”
“这天下长得相像的人不知凡几,若以相貌来确认关系,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话里话外明显是不想认这个女儿。
也或许是根本没想起云仲远的前妻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
袁信笑容加深,这云家还真有意思。
“哦?是吗?是本世子认错人了?”
他倒也不着急解释了,饶有兴致地打量云家众人,倒要看看她们一会儿得知这女子的身世会是什么反应。
云老夫人心中恼怒,这荣国公世子莫不是故意来消遣她们的?
纵然对方是荣国公世子,她们云家也不是可以任对方随意欺辱的人家。
“自然是世子认错人了。”云老夫人说道,语气笃定,神情不满。
素秋紧紧抿着唇,一口气顶在喉咙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憋得她喘不过来气。
妘缨倒是没什么反应,没有期待,自然就不会失望。
况且她也不是阿廿。
“我是从江宁来的。”她上前一步说道。
江宁?
云家众人一愣。
素秋也上前,屈身施礼:“奴婢素秋见过老夫人。”
她抬头看着云老夫人一笑:“多年不见,老夫人身子骨还是如此硬朗。”
素秋……
这名字真耳熟。
云老夫人看着素秋愣愣,又看向妘缨,终于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曾经那如鲠在喉的感觉,也跟着一并回到她身体里。
那女人都死了十几年了,还是能膈应到她。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袁信开口打破沉默:“老夫人,可想起什么来了,这是不是您家的女儿?”
云老夫人回过神,定定看了妘缨两眼,目光扫过素秋,最后看向袁信,挤出笑意,道:“江宁与京城相隔甚远,那边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恐怕还要去信确认一番才能下定论。”
毕竟当年夫妻二人乃是和离,两家算是断了关系,不关注前妻娘家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袁信挑了挑眉,看了眼妘缨:“哦,那这姑娘该如何安置?”
云老夫人保持者笑容,袖中的手死死掐住虎口:“既然事关我云家,自然是接进府中安置,待确认了身份,再行定夺。”
事情得到解决,袁信也看够了热闹,自是没有多留的理由。
“既然人送到了,那本世子也就告辞了。”
云老夫人微微欠身施礼道谢,说了几句场面话,目送荣国公府的马车离开。
她看向妘缨,沉默了一刻,才语气淡淡开口:“进来吧。”
说完便转身进了府。
她身后一众妇人们也跟着迈步,皆眼神微妙地看了眼妘缨,又隐晦飘向扶着云老夫人的丹凤眼妇人。
妘缨带着阿圆和素秋走在最后。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经过花园,拐过抄手游廊,便到了云老夫人住的颐寿堂。
“都坐吧。”
有云老夫人发话,众人才纷纷落座,独留妘缨主仆三人站在堂中。
云老夫人不说话,没人先开口,屋内一时安静。
安静到有些窒息。
阿圆脸色微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趾,也不敢开口,更不敢抬头。
路上素秋姑姑与她说过云家的规矩,主子没发话,下人便不能开口,侍奉时,需垂首站立,不可直视主子。
她都认真记下了,怕让云家的人看轻了小姐。
可是,她也看得出来,云家好像并不欢迎小姐的到来。
小姐该怎么办?
安静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阿圆只觉得自己后背冒出汗来,才听云老夫人开了口。
“你母亲……”她说着顿了下,才道:“她可有给你取名?”
妘缨道:“有,因我出生于腊月二十,所以母亲为我取了小名叫阿廿。”
阿廿?
果真是商户人家出身,取的怪名字。
云老夫人扯扯嘴角。
“既然是云家的女儿,总要有个像样的名字,才好上族谱。”
妘缨笑了笑,当着袁信的面说要去信江宁府确认她的身份,现下却又承认她是云家的女儿了。
看来这云老夫人,也并非不知道阿廿的存在。
只是不想承认,刻意遗忘了。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你以后便叫云淑。”云老夫人说道。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这是在敲打她,以后在这家里要温顺贤淑?
妘缨笑了。
“多谢老夫人,不过我有名字,我叫云缨,结缨伏剑的缨。”她说道。
自己亲自取的名字被驳了回来,云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
“谁教你的反驳长辈?”她说道。
妘缨微微一笑:“我母亲早亡,父亲不管,外祖母年迈且有病在身,自是没有人教我的。”
此话一出,堂中响起吸气声。
素秋眼中闪过笑意,心里颇为解气。
阿圆心底的担忧顿时消散了,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满眼崇拜,果真不愧是她家小姐!
好一张利嘴!
云老夫人如同被打了一巴掌,脸色乍青乍红。
她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辈如此顶嘴讽刺。
“你!”云老夫人气得胸膛起伏,“范家真是好教养!”
妘缨微笑道:“老夫人客气了,不过我姓云。”
养不教,父之过。
生而不养,更怪不了别人。
云老夫人自诩出身书香门第,向来端身自持,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能保持镇定,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被一个人气得眼前发黑。
“你……你……”她捂着胸口。
下头坐着的几个妇人连忙起身围上来,顺气的顺气,喂水的喂水。
“缨丫头,老夫人到底是你的祖母,你身为晚辈,怎能如此说话?”
说话的妇人四十来岁,容长脸,厚嘴唇,唇形饱满,看着有些憨厚。
她是几位夫人里年纪最大的。
不出意外,便是大夫人乔氏了。
妘缨听迟风说过,大夫人乔氏的娘家,与云老夫人的娘家是远亲。
乔氏算是云老夫人远房侄女。
“万一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你要如何同你父亲交代?你也不想背上个不孝的名声吧。”乔氏说道。
妘缨笑了笑,没再说话。
在众人的安抚下,云老夫人渐渐缓了过来。
她挥挥手示意众人坐回去,随即看向妘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怪我们没早点把你接回来。”
第70章 认人
“但当初你娘生下你,也没告知我们一声,我还是后头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都已经三岁了。”
云老夫人话音刚落,素秋便没忍住出言反驳:“不可能!我们小姐知道自己有孕,便往京里去了信,后来小小姐出生,我们老太太也写了信给你们,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云老夫人神情惊讶:“写了信?”
她拧眉:“怎么可能?府里从没收到过江宁来的信。”
素秋错愕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道:“怎么会呢?”
第一次没收到就罢了,偏偏两次都没收到,当真是没收到吗?还是收到了故意当作没收到?
素秋抿唇看着云老夫人,试图在她脸上看到心虚。
然而对方似乎比她还要惊讶疑惑,甚至还有些气愤——
云老夫人语气沉沉:“我们云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岂能任由自家血脉流落在外?若早知道范氏怀有身孕,怎会放任不管?”
“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我也给范老太太写了信,要派人去把孩子接回来,是她不肯,还在信里将我大骂一通,直言那孩子与我云家没有任何关系,我若是和她抢孩子,她就去官府告我们。”
“她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我儿子还要做官的,都是当娘的,她为女儿考虑,我为我儿子考虑,有什么错?她不愿放手,我总不能硬抢。”
云老夫人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乔氏忙上前抚了抚她的背:“母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反正如今缨姐儿也回来了,还提那些往事作甚?”
乔氏说完又回头看向妘缨:“缨姐儿,既然回来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现在再翻这些旧账,除了互相扯皮,有什么意思?”
“你是我们云家的小姐,血缘总斩不断的,云家好了,你才能好,不是吗?”
妘缨笑了笑点头:“夫人说的是,血缘总是斩不断的。”
她没忘记阿廿身上有妘氏血脉的事情。
这云家,她还要好好考察考察。
乔氏自是不知她心里所想,见她点头,也松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便带你认认人,也见见家里的姐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在内要互敬互爱,在外互相扶持,莫要丢了咱们云家的脸面。”
她说完看向云老夫人,询问道:“母亲,您说呢?”
云老夫人“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疲惫,道:“你安排吧。”
乔氏应下,忙吩咐人去叫各院的小姐们来。
随即她走到妘缨面前,从头上取下一支缠枝菊花纹鎏金钗,插进妘缨发间,笑道:“小姑娘家家的,穿戴鲜亮些才好,这是大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妘缨施礼道谢:“多谢大伯母。”
乔氏又拉着她走到坐在左边下首的丹凤眼妇人面前,顿了顿,才开口道:“这是你母亲。”
妘缨抬眼打量妇人一眼,这就是云仲远的第二任夫人赵氏了。
迟风所言,赵氏出身忠兴伯府,是伯府二房的独女,八岁时父母双亡,由大房伯父母抚养长大,现任忠兴伯是她的堂兄。
“二夫人。”她施礼道。
她没喊母亲,赵氏似乎也不在意,退下手腕上的玉镯替她套上,微微含笑道:“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
妘缨谢过。
这玉镯分量可够重的,乔氏看在眼里,不由多看了赵氏两眼,有些摸不准赵氏的心思。
“这是你三婶。”
三夫人徐氏也是云三老爷的第二任妻子,但她是续弦,云三老爷的前任妻子胡氏因难产而亡故,几年后才又娶了徐氏,徐氏与赵氏几乎前后脚进门。
如今徐氏也才三十出头
她长着一张银盘似的脸,五官小巧,眉眼精明,笑眯眯地拉着妘缨夸了一通“如花似玉”“蕙质兰心”云云,随即摘下手腕上的弦纹金镯子塞进妘缨手里。
最后是坐在末尾的年轻女子。
乔氏介绍道:“这是你大嫂。”
妘缨脑中立刻浮现迟风对宋氏的评价,宋氏出身河南宋氏大族,虽然她家只是旁支,但她父亲现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官职从五品,职权却大,不容小觑。
“大嫂。”她喊道。
宋氏身材娇小,个子只到妘缨的下巴,长相清秀,她给妘缨的见面礼是一对绿松石的戒指。
“先前不知道妹妹来,所以没来得及准备,妹妹别嫌弃。”
妘缨笑着道谢。
刚收完礼,便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们走进来,把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她们早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云家多了个姐妹,一进屋,那眼神便朝妘缨飘去,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又是审视。
到底顾着规矩,先上前给云老夫人见礼。
“请祖母安。”众女孩儿们齐声施礼喊道。
云老夫人脸上浮现笑意,点点头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又见过乔氏等其他长辈,这才站到一旁正大光明打量妘缨,眼神各异。
徐氏开口道:“七姐儿还病着,怕过了病气给母亲,就没让她过来。”
云老夫人点点头:“既病着,就别折腾了。”
乔氏笑着道:“以后不能叫七姐儿,要叫八姐儿了。”
既多了女孩儿,排行自然得重新调整。
按照年龄,妘缨排第四,是如今家里女孩儿们中最大的。
前头三个姐姐,乔氏所出的大小姐七岁时因病亡故,云三老爷的前妻胡氏所出的二小姐和三小姐,一个已经出嫁,一个因为早产,没挺过两岁就夭折了。
确定了排行,三个女孩儿在乔氏的指示下一一上前见礼。
“见过四姐姐。”
五小姐云苒是大夫人乔氏所出,遗传了乔氏的厚嘴唇,但眼睛又圆又大,看起来有几分娇憨。
六小姐云绮是三房的女儿,徐氏所出,秀雅文静。
七小姐云熹便是赵氏的女儿,与妘缨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云熹长得更像赵氏,尤其一双眼睛,与赵氏像了个十成十。
云家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是以家中三位老爷并无妾室,也无庶子女。
妘缨受了三位妹妹的礼,转身接过阿圆手里的包袱,从中取出三个锦盒来,递给三人,道:“这是我自己亲手制的香,里面加了药材,有安神清心之效,可以帮你们睡个好觉,做个美梦,送给各位妹妹把玩。”
三人皆愣了下,伸手接过锦盒。
云苒最按捺不住,直接打开来,见锦盒里放着五根细细的线香,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瞥见坐在上首的云老夫人,又死死忍下了。
“多谢四姐。”她僵硬笑道,伸手盖上盒子。
“不用谢,妹妹喜欢就好。”妘缨微微含笑,似乎没看到她的异样。
云苒打开锦盒没避着人,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那盒子里的东西,皆有些错愕。
这……也能拿来当作见面礼吗?
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
这还不如不送呢。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还是云老夫人开口:“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你父亲他们还在衙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几个兄弟也在学堂,傍晚才能归家,暂时不得见,你便先下去歇着吧,等晚上人到齐了,再介绍你认识。”
她看向赵氏:“既是你们二房的女儿,就住在你们二房院里,你看着安排。”
赵氏应声“是”。
云老夫人便命众人散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老二媳妇留下,我有些话交代。”
众人皆起身施礼应“是”,各自退了出去。
赵氏便命自己的贴身奴婢许妈妈先带妘缨去安置,她随后就到。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云老夫人才朝赵氏招手:“贞娘,过来坐。”
赵氏上前在云老夫人身旁坐下。
“这个孩子,当年也是意外,谁能想到范氏六年不曾有孕,偏偏和离之后有了孩子,我也是不知道这事,后来知道了,你已经有了宴哥儿,又怀了熹姐儿,我怕你多虑伤身,也就没敢告诉你,一来二去也就耽搁忘了。”
赵氏低垂着眉眼,没说话。
云老夫人打量着她的表情,拍拍她的手:“你也别往心里去,左右不过就是个女儿,日后大不了添一份嫁妆,早晚要打发出去的,碍不着你什么,你大可放心。”
赵氏笑了笑,温声开口:“母亲放心,既是二爷的孩子,我也会把她当亲女儿看待的。”
“你是个贤惠的。”云老夫人心下熨帖,看着赵氏的眼神愈发满意。
她转头吩咐颐寿堂的大丫鬟春兰:“去把我柜子里那套点翠花冠拿来。”
春兰应声进了里屋,很快捧着个匣子出来。
云老夫人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点翠嵌珠绒花冠,随即将其递给赵氏,道:“这花冠颜色鲜亮,年纪大的戴着压不住,年纪小的戴着老气,你这个年纪戴正合适。”
赵氏连忙推辞:“母亲,这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
云老夫人硬塞进她怀里:“给你你就拿着。”
赵氏推辞不过,只得接下:“那儿媳就收下了,多谢母亲。”
云老夫人微笑点头,这才放她离开:“去吧,四姐儿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看着赵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云老夫人嘴角慢慢拉平,挺直的身子松了下来,往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站在她身后的陈妈妈伸手替她按揉太阳穴,低声问:“老夫人,这说辞她们会信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云老夫人声音淡淡:“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范氏和那老太婆都死了,信我也烧了,谁能证明事情真假,她们难道还会去求证不成?”
她哼声道:“就算有证据证明我在说谎,她们难不成还真找我算账?别忘了这云家是谁做主。”
之所以和她们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面上好看,实际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撕破脸罢了。
陈妈妈笑着道:“老夫人说的是。”
“只是这四小姐,就这么简单被认回来了?”
“不认回来怎么办?你没看她是谁带来我云家大门口的?不将她放进府里,任她在外头乱说,没的败坏我云家的名声,还要连累老二,我绝不允许。”云老夫人说道,说完她忽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我倒是忘了问她,她怎会与荣国公世子扯上关系?”
……
……
被云老夫人惦记的妘缨,正被许妈妈带着来到二房的院子。
“四小姐以后便住这里。”许妈妈指着前面的院子说道。
妘缨抬眼望去,目光落到院门上方挂着的牌匾上,“海棠苑”三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许妈妈见状说:“这是二爷亲自题写的。”
如这院子的名字,院子里樯边种着一株垂丝海棠,高大茂盛,枝条伸展,探出墙外,一大半都伸进旁边的院子里。
“旁边是六、呃,七小姐的芙蕖院。”
两个院子紧挨着,只不过院门的方向一南一北,要串门的话还要绕一大圈。
“这院子虽然没有人住,但也会隔几日打扫一次,正巧昨日刚打扫过,直接就能住。”
许妈妈带着妘缨走了一圈,看了看院里的布局,见妘缨停下脚,这才开口问道:“不知四小姐可还满意?”
妘缨站在檐下,看着还算宽敞的院子,点点头:“就这儿吧。”
“好,那待老奴禀了二夫人,就让库房送需要添置的东西来,至于院里伺候的人……”
“伺候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许妈妈话还没说完,便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打眼望去,却是赵氏带着几个丫鬟进来。
“夫人。”许妈妈忙迎上去。
赵氏朝她“嗯”了声,随即走到妘缨面前,指了指自己身后三个丫鬟,道:“按规矩,小姐院子里伺候的一般是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洒扫丫头,一共六人,但因不知你来,没做准备。”
“这三人是我院里的丫鬟,暂时先让她们伺候着,等明日找了牙行,让人牙子选了人来,你再自己挑选合适的。”
第71章 众说
妘缨应声“好”。
赵氏朝三个丫鬟抬抬下巴:“还不过来见过四小姐。”
三人迈步上前,依次福身施礼:“奴婢秋云,奴婢秋燕,奴婢秋月,见过四小姐。”
妘缨点点头让她们免礼。
见赵氏看向阿圆,她开口介绍道:“这是我的贴身丫鬟阿圆,这位是素秋。”
阿圆和素秋上前见礼。
赵氏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阿圆,道:“这是宫里太医院出来的药,效果还不错,给你家小姐涂在手心伤口上,每日早晚各一次。”
阿圆和素秋皆是一怔,妘缨也有些意外,她伤在左手掌心,方才满屋子的人都未曾察觉,没想到赵氏竟然注意到了。
“多谢夫人。”妘缨施礼道谢。
阿圆接过瓷瓶,也跟着福身行了礼,但这次行礼要真诚多了。
赵氏神情淡淡,似乎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同几个丫鬟嘱咐了几句,便带着许妈妈离开了。
几个丫鬟各自去收拾屋子,阿圆站在妘缨身旁,看着手里的瓷瓶有些感慨:“没想到二夫人对小姐还挺好的。”
素秋却不太理解:“这二夫人,是什么意思?”
示好?还是在装贤良大度?
但装贤良大度不应该是当着别人的面装吗?颐寿堂那么多人,赵氏却并没有怎么表现,反而是私下来送药。
不会在药里下毒了吧?
素秋被这个想法惊了下,忙从阿圆手里接过瓷瓶,打开盖子看了看,又闻了闻。
药膏是乳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不懂药理,倒也闻不出什么。
妘缨看着她的动作,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笑道:“放心,这是好药,没下毒。”
也不至于下毒。
听到妘缨说没下毒,素秋放了心,将瓷瓶盖上,也不再探究赵氏的心思,抬起头来看向妘缨:“小小姐觉得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方才云老夫人与乔氏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这么把话题岔开了,她想插嘴都不能。
云老夫人那番说辞明明漏洞百出,小小姐不会真的信了吧?
妘缨笑了:“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
素秋微愣,不要紧吗?
“我娘郁郁而终是真的,我被丢在江宁府十六年是真的,云家从来不曾过问也是真的,老夫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妘缨淡淡说道。
是啊,小姐受的委屈是真的,小小姐受的苦也是真的,不论云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没收到信,是不是有过想要接小小姐回家的想法,都改变不了小姐和小小姐因为云家而受到的伤害。
素秋握紧了手里的瓷瓶,垂眼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妘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别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小姐说的是,奴婢给小姐上药吧。”
“好。”
……
赵氏带着许妈妈出了海棠苑,便去了一趟库房,将海棠苑需要安置的大小物件列了单子,看着库房收拾出来,派人送去了海棠苑,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歇息。
进了屋,便见云熹正弯腰凑在桌前盯着桌上的点翠嵌珠绒花冠瞅。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赵氏的身影,脸上绽开笑:“娘。”
赵氏也露出笑意,见她额头点点汗珠,伸手拿手帕帮她拭了拭,柔声问:“热不热,娘让厨房给你做一碗冰酥酪。”
云熹高兴点头,随即指了指桌上的点翠花冠,问道:“娘,这花冠是祖母给你的?”
“嗯。”赵氏在桌边坐下,端起丫鬟刚上的茶吹了吹,一面道:“你若喜欢,留着给你做嫁妆。”
云熹挨着赵氏坐下,笑嘻嘻道:“这是祖母给娘的赔礼,我才不要。”
赵氏倏然抬眼,脸上笑容收起,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嘎达”一声。
“这话是谁教你的?”她转头盯着云熹问道。
赵氏平常性子柔和,发起怒来也平平淡淡,但云熹大气不敢喘,连忙收了笑低头认错:“我错了娘,我以后再不敢议论祖母了。”
“你知道错就好,大人的事,你小孩子懂什么,以后再敢嚼长辈舌根,你就给我去祠堂罚跪抄《孝经》十遍。”
云熹低头应“是”。
赵氏叹了口气,按按太阳穴:“你回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会儿,冰酥酪我让厨房送到芙蕖院。”
云熹施礼告退。
眼见云熹抹着眼睛跑出了正院,许妈妈不由开口:“小姐还小,夫人何必苛责?”
赵氏沉声道:“就是年纪小,才要好好教导,何况她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及笄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总要有数。”
她说完又吩咐许妈妈:“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你也要好生敲打一番,再敢在小姐耳边说些有的没的,全给我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许妈妈正色应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花冠:“夫人觉得老夫人的话可信吗?”
赵氏神情淡淡:“不管可不可信我都得信,难道还能为了这事跟老夫人闹不成?那是自找麻烦,自寻烦恼。”
“若她是个儿子,我恐怕还会担心两分,既是女儿,早晚要嫁出去的,我怕什么?”
“人还是要认得清,才能走得长远,认得清自己的身份,认得清自己想要什么。”赵氏看着桌上的花冠笑了笑。
许妈妈也笑了:“夫人想得明白就好。”
……
云熹哭着跑回自己的芙蕖院,把院里伺候的丫鬟们吓了一跳,忙围上来。
“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丫鬟采萝拿出帕子给她擦泪。
“可是又和五小姐拌嘴了?”
“谁欺负小姐了?”
众人七嘴八舌开口。
云熹正要说什么,忽地听见隔壁院子里的,停了哭,抽抽鼻子,问道:“那边是在做什么?”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由采萝开口:“那边如今给了四小姐住。”
府里人多口杂,瞒不住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府里多了位小姐的消息便传遍了。
这位小姐的来历也无可隐瞒,原是二爷前头那位夫人所出。
一说“四小姐”三个字,云熹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四小姐不是云苒了,而是那个新来的,与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而她也从六小姐变成了七小姐,不再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云熹咬了咬唇,手不由自主握紧了,听到手里传来“喀喀”的声音,这才发现这个便宜姐姐给她的见面礼还被她拿在手里。
刚被母亲训斥一番,她心里正有气,这气无处撒,此刻竟有了出口。
要不是因为这个姐姐的出现,祖母就不会为了安抚母亲赏给母亲花冠,她也就不会因此被母亲斥责。
“什么破烂东西,我才不要你的!”云熹两步奔到墙边,用力将手中的锦盒掷出去,冷哼一声,一跺脚转身冲进自己屋里。
锦盒从墙上飞过,落进海棠苑里。
阿圆看着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的锦盒,神情惊愕,随即上前将已经断成几截的香拾起来,心疼道:“这香可用了许多珍贵药材呢,还费了小姐不少功夫才做得。”
“不要就不要,还回来就是,干嘛糟蹋东西!”她起身怒视墙那边:“真是不识货,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妘缨正坐在树下石桌旁喝茶,看着丫鬟仆妇们整理屋子,见此只一笑置之,又宽慰阿圆:“无碍,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做的,她不要就算了,摔坏了便扔了吧。”
阿圆气哼哼地将香用帕子包好:“她不要我要。”
“你若想要,我那儿还有完好的。”妘缨说道。
“这香断了也能使,扔了可惜了。”
妘缨无奈摇摇头,见劝不动,也随她去了。
此刻大房院里,也正在说香的事。
云苒打开锦盒,将锦盒里的香拿出来闻了闻,忍不住撇了撇嘴:“也没什么特别,五根香也好意思拿来做见面礼。”
“娘,不是说她外祖家是江宁府富商吗?她怎的如此穷酸,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拿不出来?”她看向坐在窗边算账的乔氏。
乔氏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本,闻言头也没抬,道:“她外祖家有钱那是她几个舅舅的,她一个外姓人,能管她吃穿就不错了。”
云苒将锦盒盖上,转手递给自己的丫鬟玉桃:“赏你了。”
“谢小姐赏。”
云苒哼了声:“她就拿这么几根破香换走娘的簪子。”
乔氏抬头嗔她一眼:“我给的是我给的,我是长辈,与她给你们的不一样。”
“不过一支簪子,也值当你惦记,我何时短了你的首饰?你好歹也是大家小姐,别这么眼皮子浅。”
云苒噘嘴:“我就是气不过,她不送我也不说她什么,既然要送,那就拿出诚意来,拿几根香羞辱谁呢,谁稀得她那几根香。”
“反正我不喜欢她。”她哼声道。
“行了。”乔氏被念得头疼,挥手赶人:“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打扰我算账。”
云苒只得起身离开,走前顺道拿走了乔氏新买的一柄象牙团扇。
随即摇着团扇来到六小姐云绮院里。
云绮和妹妹云茹住在一个院子,此刻云绮正在妹妹的厢房照顾妹妹喝药。
云苒摇着扇子走进来,又拿扇子盖在鼻尖,微微皱眉看着云茹说道:“你这屋里味道好难闻,怎么也不开窗通通风?你也不嫌憋得慌。”
云绮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堂姐一向口无遮拦,倒没有坏心,便也没说什么,只将一颗蜜饯塞进妹妹嘴里。
云茹拥着被子半倚在床头,皮肤雪白,下巴尖尖,明明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却瘦弱得看起来像个八九岁的小孩。
她这病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体弱,隔一段时日就要病一次,屋里常年不断药,所以这药味儿就算开了窗通风,也没法儿完全散掉。
“四姐姐。”云茹轻轻喊了一声。
云苒嗤一声笑了:“什么四姐姐,你有新的四姐姐了,以后你要喊我五姐姐。”
云茹一愣,不明所以,忍不住看向云绮。
云绮便简单将事情说了。
方才她回来时,云茹还没醒,醒了又吃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事。
“对了,四姐姐还让我带了见面礼给你。”云绮想起什么,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把桌上的锦盒拿来。
因为云茹没去,所以见面礼由云绮帮着带回来了。
云茹听见有礼物,眼睛亮亮,好奇道:“真的吗?是什么礼物?我都好久没收过礼物了呢。”
云苒拿团扇掩着嘴笑:“你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云茹愈发好奇,直到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线香。
“这是什么?”她惊讶问道。
云苒笑嘻嘻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云绮无奈看她一眼,解释道:“是四姐姐自己亲手制的香,有安神清心之效。”
在这屋里待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味道了,云苒放下团扇,在一旁小榻上坐了,靠在小几上,笑道:“说那么多,不就是安神香,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廉价药材,咱们府里还缺安神香?”
“到底是亲手做的,也是心意。”云绮说道,拿起香闻了闻:“我闻着似乎有沉香的味道。”
沉香?
云苒哈了声:“怎么可能?她能买得起沉香?你怕是闻错了。”
沉香乃是极其珍贵的香料和药材,价格颇高,时下有“一两沉香一两金”的说法,尤其上品沉水香,“一两之值与百金等”。
就是她们这样的人家,也很少用得起沉香,也就只有祖母手里有一串沉香木做的佛珠串,非上等沉水香,而是半沉的栈香,却也很得祖母宝贝。
“你看她浑身上下,像买得起沉香的样子吗?”
云绮摇摇头,将香重新放回盒子里:“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不过好歹也是四姐姐一片心意,你不用也好好收着。”她又嘱咐云茹。
云茹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云苒撇撇嘴,正要说话,便听外头传来一道喊声。
“人呢?云绮跑哪儿去了?”
第72章 名单
下一刻门口便闯进来个十二三岁的小胖墩。
“噗,臭死了,你怎么又挺床上了?”小胖墩拿袖子蒙着口鼻,皱眉看着床上的云茹说道。
云绮沉下脸:“五弟!茹姐儿是你亲妹妹,你怎能如此说她?”
来人正是云五公子云烨。
“我就说就说,你管得着我么!”云烨放下袖子,朝云绮做个鬼脸。
云绮抿紧唇看着他。
云烨哼了声,转身跑进院子里,喊道:“你赶紧出来,我有事问你。”
云绮握紧拳头吐了口气,转身给云茹掖了掖被子:“你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别理他。”
“嗯。”云茹乖巧点头。
安抚好妹妹,云绮便拿着药碗和云苒一道出去了。
外头的云烨一看见她们的身影,便不耐烦对云绮道:“我早上和你说我要吃上次你做那种绿豆糕,你给我做了没有?”
云绮拿着药碗的手握紧了,嘴上还是开口:“做了,在厨房。”
云烨闻言,便也不和她们多说,转身跑了出去。
见他离开,云苒才开口:“五弟也太不像样子了。”
云绮苦笑了一下,谁让他是祖母和爹娘的宝贝疙瘩呢。
这时院门口忽然有人进来,是颐寿堂派人来传话的。
“大爷和几位公子都回来了,老夫人那边在摆饭,请各位小姐前去颐寿堂。”
“知道了。”
妘缨到颐寿堂的时候,该到的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走到门口,便听屋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四小姐到了。”
屋内顿时安静。
妘缨迈步进了屋。
堂中除了上午见过的几位长辈和女孩儿们,多了几个生面孔,便是云家各房的男丁们了。
云老夫人有五个孙子。
大公子云岱去岁刚考上贡士,身上带着几分傲气;二公子云琅气质温润;三公子云熠是几个公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不过看起来脾气似乎不太好,盯着人的眼神很有些凌厉。
三人皆是乔氏所出,现都在国子监就读。
四公子云宴与妹妹云熹一双眼睛如出一辙,都遗传了母亲,而年纪最小的五公子云烨,则出自三房,是云老夫人最喜爱的孙子。
两人因年纪尚幼,还未学成,学识达不到国子监招收标准,是以现正在城中最好的书院——弘文书院读书。
妘缨在乔氏的介绍下和三位兄长见了礼,只有二公子云琅解下了腰间的莲花纹玉坠子给她,说是做见面礼物。
云宴和云烨是弟弟,妘缨照例给了两盒香。
云烨窝在云老夫人怀里,当场便打开来看了,看到是线香,直接不给面子地撇了嘴:“四姐姐可真是抠门,我又用不上这东西,谁爱要谁要。”
说着便将其扔了出去,直掉进云琅的怀里。
气氛很尴尬。
云琅接住锦盒,笑着打圆场:“五弟不爱香,我却是喜欢的,倒便宜我了。”
他说着朝妘缨拱手:“那就多谢四妹妹赠礼了。”
妘缨还礼一笑。
向来重规矩的云老夫人面对宝贝孙子的举止,毫无训斥管教的意思,只淡淡开口:“既然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就先落座吧。”
众人齐声应“是”,随即各自在桌边坐了,妘缨坐在徐氏和云苒中间。
今日轮到赵氏侍候婆母,因此并未落座,而是站到云老夫人身后。
“大爷到了。”
这时门口传来丫鬟的通禀声。
几个小辈忙站起身来,以作迎接。
妘缨循声看去,看到一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人迈步进来。
云家大老爷云孟青,咸宁九年的进士,现任从六品户部员外郎,领度支判官,掌管度支司下八案中钱帛案和骑案。
云老夫人看到云孟青进来,往他身后望了一眼,没看到别人,不由问道:“老二呢,又不回来?”
云孟青在云老夫人下首坐了,回话道:“老二今日下晌被陛下召进宫里,我下值的时候还没出来,不过倒让人给我带了话,说是有重要政务要处理,今晚不回来。”
云仲远作为朝廷要员,政务一向繁忙,十天里几乎有六天都歇在大理寺,众人已经习惯了。
云老夫人闻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又看向徐氏:“老三呢?”
徐氏起身回道:“他有个同僚过寿请客,他受邀去吃酒去了,要晚些回来。”
云三老爷云叔淮,举人出身,屡试不中,得兄长周旋,谋了个国子监学正的差遣,事务清闲,却也常常不着家。
云孟青不由皱眉斥了句:“整日在外吃酒不着家,成何体统!”
徐氏低着头没说话,云老夫人不由出言维护:“既是同僚邀请,怎好不去?他好不容易谋了个缺,难免应酬,又不是什么大事。”
云孟青自然不会反驳母亲,闻言便转了话题:“不是说老二的女儿今日回来了?”
他说着往席间看,妘缨适时起身施礼:“见过大伯父。”
云孟青看了看她,“嗯”了一声,说了两句场面话。
“行了,菜该凉了,动筷子吧。”
一家人安静用饭。
用完饭,丫鬟上了茶来。
云老夫人漱了口,这才看向妘缨,问起她和袁信的事。
“你怎会与荣国公世子相识?”她问道。
听到“荣国公世子”几个字,云孟青也抬起头来,转头低声问乔氏道:“怎么回事?”
乔氏便将缘故说了。
云孟青忍不住惊讶地看向妘缨,荣国公三公子今日出殡,结果棺材抬出城门又抬回来的事,他今日在衙门也听人议论过,说是有个女道士断言袁三公子是被人所杀,而非意外云云。
荣国公府的事情闹了好些天,不过闹剧,他并无兴趣,也就没有多听,没想到二弟这个初到京城的女儿,会与袁世子扯上关系。
妘缨迎着云老夫人质疑的目光,平静回道:“我帮了他一点小忙。”
云老夫人皱了皱眉,沉着脸道:“以前你怎么没规矩我也不说你什么,既然成了云家的女儿,出门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云家的脸面。”
“那荣国公世子何许人也,他母亲可是长公主,眼光高着呢,你莫要以为你长着一张好脸,就能攀上国公府了。”
荣国公府世子好色的传闻,不是什么秘密,圈子里私下都有流传。
国公府门第显赫是显赫,但荣国公世子名声不佳,云家世代清流,家里女儿和一个好色之徒扯上关系,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议论。
想到此,云老夫人看着妘缨的目光愈发嫌恶,沉声道:“以后见着那位世子,记得远着些,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名声,我们云家别的女儿还要嫁人的。”
听云老夫人所说,云孟青也想起来有关袁信的传闻,甚至他知道的还多一点,当即也皱了眉,看向妘缨开口:“既然回来了,那该学的规矩也当学起来了,近些时日你就别出门了,先跟着教养嬷嬷把规矩学好,免得以后在外失了礼数。”
两人一唱一和,毫无妘缨说话的机会,直接便禁了她的足。
妘缨似笑非笑:“好啊。”
宴席结束,云老夫人让众人散了。
一行人出了颐寿堂,各自回自己的院子。
当然,免不了议论几句这个新来的姐妹。
只不过云家子嗣兴旺,家里多添了一个女孩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并不值得大家放在心上,议论过了,也就过了。
日子照常进行。
……
云家这边波澜渐平,京兆府衙门张朝晖这里却遇上了难题。
“大人,查到了。”下属从门外进来,将一个圆筒状的袖箭放到张朝晖桌上,道:“凶手用的应该是经过了改良的袖箭,原本的袖箭所装的箭头要粗很多,也长,射进袁三公子脑中一定会被发现。”
“所以为了不被察觉,凶手将袖箭改小了,所装的暗器也大大缩小,但与此同时,袖箭的射程也会缩小。”
张朝晖伸手拿起袖箭,仔细看了看,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不可能在楼下对袁三公子行凶?”
下属点点头:“是,高阳楼足有三层,将近五十尺高,这个距离,这样的暗器恐怕无法射中。”
更别说还能穿透头骨。
“所以属下根据暗器的射程和方向,排查了周围店铺,也一一试验过,只有这四个地方,能够用暗器射中袁三公子,凶手应该就藏匿在这四个房间。”
高阳楼是京城最为有名的酒楼之一,屹立在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周围林立的店铺,也都是生意红火的大店。
在高阳楼的对面,也有两座酒楼,只是与高阳楼菜系不一样,一家专做江南菜,另一家的鱼很出名,生意也都不错。
“属下也查问过了,这是当日袁三公子出事时,这几个房间里的客人名单。”下属将一张名单放到张朝晖面前,语气有些奇怪。
张朝晖一一看过纸上的人名,面色变了变,知道下属的语气为何奇怪了。
“竟然……”他抬头看向下属:“你确定这名单没有错漏?”
下属肯定点头,面色沉沉:“属下特意去查过了,确实如此。”
“大人,这名单里,唯一与袁三公子有交集且有过节的,只有……”
他说着伸手指向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信国公府小公子封景阳。
昌平长公主和安乐长公主不对付,连带着荣国公府与信国公府关系也很紧张,两家小辈从小就常在一起打架,甚至互相动刀子闹到京兆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听说封家小公子上个月才和袁三公子在马场打过一架,事情还闹到了宫里。
张朝晖看着纸上的名单,微微沉吟一刻,还是摇头:“没有证据,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下属问道:“那大人觉得这些人中,谁最有杀人动机?”
四个房间,一间是三个富商宴客,一间是几个国子监的司业学正应酬,一间则是一群太学生们聚会,最后就是封景阳和三个世家公子宴饮。
“这平南侯府陆三公子,忠兴伯世子,安定侯世子,平常与袁三公子都很少来往,无怨无仇的,何故杀他?”下属说道。
“另外这三间房里,只有国子监几位大人与袁三公子有交集,但他们也没有杀袁三公子的理由吧?”
京城官学有国子监和太学两个学府,国子监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太学则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与平民解试优秀者。
袁三公子便在国子监读书。
张朝晖眉头紧锁,半晌,叹了口气:“再查查吧,或许会有别的线索。”
下属只得拱手:“是。”
又问:“要召这些人来问话吗?”
张朝晖摇头:“不急,这消息先莫要让昌平长公主知道了,等查到更多的线索,再做打算。”
以昌平长公主的性子,若是知道嫌疑人有信国公府的小公子,怕是当场就要杀上门去。
到时候闹出个好歹,两位长公主有人护着,他的乌纱帽可没人护。
然而人总算怕什么来什么,张朝晖话音刚落,便听小吏来禀:“府尹,昌平长公主到。”
张朝晖心里一惊,忙将手中的名单拿书册盖住。
下一瞬昌平长公主便迈步进来,一眼瞧见张朝晖有些慌乱的动作,不由狐疑:“张大人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藏什么不能让本宫看的东西呢?”
张朝晖心中微汗,起身绕过桌案行礼:“下官见过长公主,长公主说笑了,只是突然听见长公主驾到,心中惶恐,险些打翻了砚台。”
昌平长公主看了他两眼,没再追究,只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问道:“本宫只是来问问,我儿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张朝晖额头冒汗,拱手道:“还在调查中,还请长公主再等些时日。”
“还要等?”昌平长公主皱眉:“这都两日了,张大人一点线索都没查出来吗?”
她原本昨日将儿子下葬后就想过来了,但考虑到一日时间有些短,怕耽误查案进度,就没来京兆府打扰,心焦地在家又等了一日,结果告诉她什么都没查到?
张朝晖一时语塞,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第73章 父女
昌平长公主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不由落到张朝晖的桌案上。
她霎时起身,大步走到桌前,伸手就将压在书册下露出半个角的名单抽了出来。
方才张朝晖明显就是在藏什么怕她看见的东西,与她有关,又怕她看见,难道是茂儿的案子有什么问题?
“这是什么?”昌平长公主看着手里的名单,敏锐道:“这些人,莫不是都和茂儿的死有关联?”
张朝晖张了张嘴,怕昌平长公主乱想,引起误会,只得将事情简单说了,又道:“只是有嫌疑,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敢问长公主,三公子以前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现在何处?不知能否传他来问话?”
既是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从这份名单上来看,最有杀人动机的只有信国公府的小公子。
但看事情不能看表面,其中看似与袁三公子毫无关联的人,谁知道背后是否真的没有联系?
很多时候,彼此之间没有秘密的不一定是亲人,而是主仆。
别人不知道的事,贴身伺候袁三公子的小厮或许清楚。
昌平长公主扯了扯嘴角,看向张朝晖,淡淡道:“茂儿去后,他伤心欲绝,撞棺跟随而去了。”
张朝晖默然。
是被撞棺吧。
袁三公子出事,以昌平长公主的脾气,自然不会放过跟随伺候的下人。
“这还有什么需要查证的。”昌平长公主忽然开口。
张朝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昌平长公主,该来的还是来了。
“除了封景阳,还有谁敢对本宫的儿子下手?”昌平长公主看着名单最后“封景阳”三个字,手中用力,纸张瞬间破开一条口子。
张朝晖忙道:“长公主,事情还未有查证,没有证据的事,不可随意定罪啊。”
“哈,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昌平长公主咬牙切齿,“他上个月才打青了茂儿的眼,心怀不忿,动手杀人有什么不可能的?”
张朝晖满头汗,他就知道,一旦遇上安乐长公主,昌平长公主必将毫无理智可言。
“长公主……”
昌平长公主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看向张朝晖,一双美目萃着寒冰,冷声道:“本宫知道张大人心有顾忌,所以本宫不为难你,这公道,本宫自己去讨就是!”
说完她将纸团往桌上一拍,扶着嬷嬷的手起身便往外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张朝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一旁下属上前,担忧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朝晖语气沉郁,无奈道:“本官进宫一趟。”
昌平长公主闹事去了,他自然也得去找个靠山才好。
今日天阴阴沉沉的,一如张朝晖的心情。
他步履匆匆进了宫,一路来到垂拱殿,正见一人从殿中出来。
那人一袭紫袍,腰间佩着金鱼袋,面容清俊,风姿卓然,举手投足间透着历经岁月的从容不迫,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如松如竹,风过而不折,雪压而愈清。
张朝晖含笑上前施礼:“云大人。”
此人正是大理寺卿云仲远。
“张大人。”云仲远神情平静,只微微点头,似乎没有想要与他攀谈的意思,径直迈步,却被张朝晖喊住——
“云大人!”
云仲远停了脚转身看向张朝晖,目露疑问:“张大人有事?”
张朝晖笑着上前,做恭喜状:“还没恭喜大人与女儿团聚,共享天伦。”
云仲远一怔,不解道:“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朝晖亦是一怔:“大人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什么?”
“大人的长女不是从江宁府回来了吗?难道云大人还没见到人?”
张朝晖说着心中便是咯噔一下,那日是荣国公世子送云姑娘回的云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却听云仲远怔然问道:“在下只有一女,何来长女之说?江宁府又是……”
他说着一顿,似乎想起什么,眉头微拧,看着张朝晖刚想开口,便见垂拱殿里一内侍走出来,喊道:“府尹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张朝晖不及多说,只得朝云仲远拱拱手:“那下官就先进去了。”
云仲远目送他进了殿,转身出宫。
回到衙门,也到了下值的时候,寺里几位同僚皆准备离开,见到他,笑着招呼了一声:“大人今日又不回家吗?”
“大人忙于公务,也该注意身体才是。”
云仲远已经连着两日没回去了,原本今日也是不准备回的,但垂拱殿门口张朝晖的话令他有些在意,他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收拾东西出了大理寺,进了家门,官服都来不及换,径直先去了颐寿堂。
颐寿堂里,云老夫人正在逗着曾孙玩。
宋氏和云岱成婚七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子贤哥儿今年五岁,女儿恬姐儿刚满两岁。
“来,曾祖母喂我们恬姐儿吃糕糕。”
“曾祖母,我也能喂。”
“哎哟,我们贤哥儿还知道照顾妹妹了,真是个好孩子。”
言笑晏晏,温馨慈爱。
母亲是真心喜欢小孩子,站在颐寿堂门口的云仲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二爷回来了。”
丫鬟的问候声响起,屋内静了静,云老夫人道:“老二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云仲远迈步进屋,先给云老夫人请了安。
一旁的宋氏起身行礼,喊了声“二叔”。
云仲远微微点头。
云老夫人上下打量云仲远一番,有些心疼道:“忙了好几天,累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一盅鸡汤,好好补补身子,你公务重要,也要多注重身体。”
云仲远应了。
“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上朝?”
云仲远没动,只看着云老夫人:“母亲,这几日家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云老夫人一怔,这才想起来妘缨的事,因为不想看见那张脸给自己添堵,所以暂时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让跟着嬷嬷好好学规矩,本就不放在心上,两日没见到人,倒让她一时没想起来。
“是有些事。”云老夫人道,将怀里抱着的恬姐儿交给宋氏。
见云老夫人和云仲远有话要说,宋氏识趣地告退。
云老夫人看了陈妈妈一样,陈妈妈会意,带着屋内仆妇们都退出门外。
屋内只剩云老夫人和云仲远二人。
“你是从何处听说家里有事?”云老夫人开口问道。
“从同僚口中听说的。”云仲远在下首圈椅上坐下,面色沉沉看着云老夫人,等着她说明。
云老夫人垂目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茶,将妘缨的事照着之前的说辞再和云仲远说了一遍。
云仲远皱眉:“母亲为何不告知我?”
“我如何告知你?我也不知道这事,后来知道了,贞娘刚怀了熹姐儿,她怀熹姐儿的时候,怀相不好,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哪里受得住刺激,我总要先顾着这头。”
“再说那时候你又在外地任职,一连好些年,各地辗转,甚少回来,我去哪里和你说?”
“江宁府那边不愿放人,我还能硬抢不成?之前你和范氏和离两家就闹过一通,京城全在看我们笑话,我不要脸面,你和你大哥总还要吧?”
云老夫人说着脸红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想起当年那场闹剧羞的,云仲远忙起身赔罪:“母亲息怒,是儿子的错,让母亲受累了。”
“我的儿。”云老夫人一时眼泪婆娑:“只要你们兄弟三个过得好,就是让我立即死了也甘心了!”
“母亲!母亲莫要如此,是儿子错怪母亲了,还请母亲保重身体,儿子再不说了。”
又安慰了一阵云老夫人,云仲远这才告退:“母亲好生歇息,儿子去看看她。”
“去吧,也该见见的。”
看着云仲远渐行渐远的背影,云老夫人慢慢擦掉脸上的泪,嘴角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
……
云仲远先回了正院换衣服。
赵氏正在教云熹插花。
“二爷回来了。”
听见丫鬟的通禀声,赵氏和云熹一同起身相迎。
“老爷。”
“父亲。”
云仲远点点头,看了云熹一眼:“熹儿也在?”
云熹低着头轻声回道:“在和母亲插花。”
云仲远“嗯”了声,没再说什么,抬步进了内室,赵氏跟在他身后,服侍他换衣服。
“女儿想起还有先生布置的课业未完成,就先回去了。”
“去吧。”
云熹暗暗松了口气,抬脚就跑。
赵氏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由抿了抿唇。
替云仲远系好腰带,整理好衣服,赵氏这才开口提起妘缨当日归家发生的事。
云仲远“嗯”了声:“我已经听母亲说了。”
他整了整衣袖,看着赵氏道:“家里多添一个人,也是好事,以后就跟熹姐儿一样养着就是。”
赵氏垂首应“是”。
“我去看看她,她现在住在哪里?”
“在熹姐儿隔壁的海棠苑。”
赵氏将云仲远送出门,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半晌,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也未能收回目光。
虽然选择给人做继室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清楚了,她不会奢求男人的宠爱,只求身份地位,但嫁进来才知道这其中的苦楚。
身份地位是有了,可夫妻不像夫妻,倒像是上司和下属。
就连儿子女儿,也都不喜欢与父亲亲近。
或许人就是贪心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想奢求更多。
赵氏的心事云仲远自然不知晓,他凭着模糊记忆来到海棠苑所在。
这边是女儿和儿子以前的住处,他平常几乎不曾踏足,以致差点走错了道。
还是院里那株高大的海棠给他引了路。
海棠苑的院门打开着,一眼能看到里面侧对着他坐在石桌旁的少女。
少女一身湘妃色绣花大袖长裙,如一朵亭亭玉立的海棠花,与墙边那棵郁郁葱葱的垂丝海棠相得益彰。
她一手端着茶杯品茶,一手翻着桌上的书页,娴雅文静,怡然自得。
“老爷!”
一声惊叫打破了院里的气氛。
素秋看着立在门口的云仲远,手里的果盘一时没拿稳,一颗石榴咕噜噜滚落,落到妘缨脚边。
坐在妘缨对面的嬷嬷一个激灵站起身来,随即有些忐忑地看着云仲远。
阿圆眨眨眼,好奇地打量他。
妘缨倒是平静,弯腰捡起脚边的石榴放到桌上,这才看向云仲远,并未起身。
“素秋见过老爷。”素秋很快收敛了情绪,眼眶微红,上前施礼。
云仲远看着素秋恍惚一瞬,才从脑海深处找出记忆:“是素秋啊,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是,奴婢老了。”素秋神情复杂地笑了笑:“老爷风采依旧。”
终究岁月不饶人。
云仲远摇摇头,看向树下正看着他的女孩儿,这次他看到了正脸。
这就是曾经他和范氏心心念念期待了六年的孩子吗?
她脸上确实有他和范氏的影子。
云仲远心情复杂,若是十六年前,这个孩子到来,他一定会很欢喜。
毕竟少年夫妻,他和范氏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但这些情爱随着无子的压力,渐渐被消磨,直到精疲力尽。
如今时过境迁,范氏已经不在了,他也早已经有了可以向母亲交差的孩子,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他并无欢喜,也无厌烦,多一个女儿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不同。
妘缨也正打量云仲远,从外形看,确实担得起探花的名头,哪怕青春不再,也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或许是久居官场的缘故,身上带着几分威严,气势凛然。
“你……”见她不说话,云仲远一时也语塞,他平常公务繁忙,和儿女相处不多,竟还有些生疏。
迟疑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妘缨回道:“我叫云缨,结缨伏剑的缨。”
结缨伏剑?
少有人用这个词介绍自己的名字,一般都会说“终军请缨”,云仲远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妘缨一眼。
沉默片刻,他才继续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母亲当年回江宁府还怀着身孕,并且生下了你,你……”
第74章 秘闻
“你莫要怨怪你祖母,你祖父去后,家里全靠你祖母操持,她劳神累身,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将你丢在江宁府不管。”
妘缨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云仲远被看得尴尬,似乎也觉得理亏,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回来了,日后便是云家的女儿,自有家里为你撑腰,你便安心住下,不会再有人怠慢你。”
妘缨忽地笑了,开口道:“家里当真能为我撑腰吗?”
见她终于肯接话,云仲远不知为何,莫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只要你不是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云家自会护着你。”
“有父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妘缨微微一笑,慢慢说道。
听到这声“父亲”,云仲远微微一怔,脸上难得带了两分笑意,只不过这笑意很快又消逝,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你好好学规矩。”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素秋眼里还带着红痕,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隐没,端着果盘的手收紧,指甲刮过瓷面,发出两声刺耳的声响。
声音引起站在她身旁的阿圆的注意。
“素秋姑姑,你怎么了?”阿圆问道。
众人闻言也都看向素秋。
素秋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只是看到老爷,想起了以前小姐还在的时候,有些伤感。”
见阿圆目露担忧,她伸手摸摸阿圆的头:“我没事,都过去了。”
妘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素秋垂下视线,将果盘放到妘缨面前,拿起桌上的石榴,用小刀划开,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是一颗颗红宝石。
“小小姐,尝尝这石榴甜不甜。”她将一瓣石榴递给妘缨。
妘缨看她一眼,弯唇一笑,伸手接过来,拈起一颗石榴放进嘴里,笑道:“很甜。”
素秋也笑了,又拿一瓣分给对面的嬷嬷:“魏嬷嬷也尝尝,这两日教我们小小姐学规矩,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都是老奴该做的。”魏嬷嬷拿着石榴笑说道,心中却腹诽,什么辛苦,她根本就没教。
其实老夫人派她过来,主要目的也不是要她教这位四小姐规矩,不过是借着教规矩给这位四小姐一个下马威罢了。
作为受云家荣养的嬷嬷,老夫人的话她自然没有不遵从的理,但无奈——
四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仅如此,这位四小姐还简单粗暴地向她展示了一番海棠苑的规矩——
徒手掰断了她的戒尺!
那戒尺可是楠木做的,坚硬厚实,就这么被四小姐轻松掰断了。
她毫不怀疑,对方也能轻松拧断她的手,或者脖子。
魏嬷嬷呵呵笑着,摸摸脖子,又摸摸袖子里沉甸甸的荷包,剥下一把石榴塞进嘴里,满口香甜。
她舒心地叹了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钱拿又不用干活,还能在这院子吃香喝辣,有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干嘛非要找死?
她看这四小姐有礼得很,根本不用学什么规矩嘛。
有礼的妘缨翌日一大早就带着阿圆违背云老夫人的命令出了门。
两人走到角门处,果不其然被门房拦下了。
“四小姐,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您不能出门。”门房挡在门口说道。
然而他话刚说完,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银元宝。
门房瞪大眼,错愕抬头看向阿圆。
阿圆将银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现在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吗?”
面前的银元宝看着分量就很足,绝对超过五两,门房不由咽了下口水,这一个银元宝,抵得上他半年的月钱了,可是——
“还请四小姐见谅,小的不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他施礼说道,态度恭敬多了。
虽然这钱很诱人,但为了这钱搭上前程还是很不值得的,不过不妨碍他和四小姐打好关系。
没想到穿着素朴的四小姐竟然这么有钱,还这么大方。
妘缨闻言点点头,问道:“也就是说,你要是放我出去了,你会受罚?”
“是。”
“那要是不是你主动放我出去的呢?”
门房一愣,不明所以:“四小姐此话何意?”
妘缨微微一笑,将银元宝塞进他手里:“拿着吧,就当做我给你的赔礼。”
赔礼?
门房再次一愣,正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就见面前的女子抬起手,还没等他反应,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身子一软。
原来是这个赔礼啊,门房心中想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抓着银元宝拢进袖子里,随后陷入昏迷。
妘缨看了阿圆一眼,阿圆立刻两手张开放到嘴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喊了一通,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过来查看,两人才施施然迈步出了门。
“小姐,凌识打听过了,北安街离这里不算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小姐看咱们是走路过去,还是让凌识把马车赶过来?”
她们入府后,凌识便被安排去了马厩,云家原本有车夫,多添一个人就一份花销,执掌中馈的乔氏曾委婉提议将凌识辞退,被妘缨以“凌识吃穿月钱她自费”为由拒绝。
不用云家出钱,乔氏自然乐意,也就没再提这事。
妘缨看着外头人来人往,道:“走过去吧,也逛一逛,认认路。”
“好。”
两人缓缓漫步而行。
此时天色还早,清晨的阳光才刚刚洒落,但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楼,胭脂铺,茶馆酒肆……
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彩旗招展。
这就是京城。
江南已足够繁华,却也比不过京城的金碧辉煌。
阿圆四下张望,时时发出惊叹声。
“小姐,京城果真繁华。”
天子居所,能不繁华吗?
妘缨笑了笑,朝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明明灭灭,分辨不清。
两人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呼喝声,道路上的行人连忙散开,妘缨和阿圆被推挤着让到路边。
只见一辆带有皇家标识的马车由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们簇拥着,缓缓而过。
有初到京城的外乡人不由发问:“这是哪位王公大臣出行?”
“是晋王妃的仪仗。”
妘缨身子一僵,倏然抬眼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王妃啊,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阿圆忍不住激动拉住妘缨的手臂:“小姐,是王妃呢。”
那可是比她之前见过的平南侯还要尊贵的皇亲国戚呢。
不过再尊贵,也尊贵不过长公主,阿圆想到自家小姐还与昌平长公主面对面说过话,又觉得王妃也不过如此,心情不由平静下来。
“还是小姐您厉害。”她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却见小姐似乎有些不对劲,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阿圆大惊,忙抚着妘缨的背:“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您别吓奴婢!”
妘缨屏住的呼吸放开,空气涌进胸腔,她用力喘了口气,扬唇笑起来,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没事。”她说道。
街边的路人还在议论刚刚过去的晋王妃。
“晋王妃这是又去相国寺礼佛去了。”
这人说完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笑什么?”外乡人不解。
“外地来的吧?这都不知道?”
这话勾起了外乡人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烦请老哥给说说呗!”
“这晋王妃说是去礼佛,其实是去求子呢。”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他声音虽小,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有知情人也跟着笑。
笑得那外乡人莫名其妙的:“这求子不是妇人常情?有甚好笑?”
“倒也不是笑这个,只是这晋王妃与晋王成婚八年,求子也求了八年,每隔三个月就要往这相国寺跑一趟,却偏偏连着两胎都生了女儿,这也罢了——”那人说着又压低声音:“偏偏两个女儿还都不满一岁就夭折了。”
“都说这晋王妃是得罪了送子娘娘呢。”
“说起来也是可怜人。”
“嘁,人家王妃之尊,用得着你一个泥腿子可怜?”
“那怎的?我一个泥腿子就不能可怜人了?”
“人家吃的什么住的什么,你吃的什么……”
两人争执起来。
妘缨转身迈步:“走吧。”
阿圆忙放下热闹跟上。
“小姐,果然是京城呢,没想到奴婢有一天还能听到皇亲国戚的秘闻。”
妘缨神情平静:“既然能让你听见,便不是秘闻。”
“也是。”阿圆点点头,很快将此事丢开。
两人又走了一段,阿圆忽然指着前面,眼睛一亮:“小姐快看,那是不是就是咱家的茶馆?”
前方一座二层茶馆屹立在街角。
茶馆檐下挂着青帘,帘上写着“福顺茶馆”四个字,还在下头绣了个茶壶的样子。
这福顺茶馆,乃是嫁妆里唯一一家位于京城的铺面。
范老太太当初给女儿备嫁妆,特意在京城购置了几间铺面给女儿,穿的衣裳,用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还有吃的蜜饯铺子,再加上这间茶楼,都是按照女儿的喜好来准备的,就为了让女儿能在京城过得舒心。
但不想后来夫妻两人和离,嫁妆一分为二,胭脂铺子和蜜饯铺子给了云家,金楼卖了,剩下这间茶馆,因为急着启程回江宁,便没盘出去,再加上这些年生意一直还不错,就这么留了下来。
妘缨和阿圆迈步进了茶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伙计蹲在楼梯口打盹。
“怎么回事?”阿圆不解:“不是说生意很好的吗?”
这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阿圆的声音惊醒了打瞌睡的伙计,伙计睡眼惺忪睁开眼睛,看到两人眼前一亮,忙上前:“小姐里面请,二楼也还有位置,小姐看看想在大堂还是上二楼?”
阿圆看着他问道:“你们这茶馆怎么没客人?”
伙计呵呵笑道:“二位姑娘不就是客人吗?”
妘缨道:“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谁叫我?”
她话音刚落,便见通往后院门口的帘子被掀起,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目光一扫,看向妘缨和阿圆:“我是这家茶馆的掌柜,是你们找我?不知是有何事?”
妘缨从袖中取出茶馆的房契和地契,展示给掌柜的看:“我是这间茶馆的东家。”
东家?
掌柜的和伙计皆是一惊,掌柜伸手接过契书,认真看过。
片刻,他抬头,有些疑虑道:“这茶馆何事易了主?”
他怎么没收到消息?
“也不算易主。”妘缨如实道:“这茶馆是我娘的嫁妆,我是这茶馆原本的东家的女儿。”
这间茶馆在阿廿的母亲去后,便一直是范老太太在管,范老太太去世,便落入了范家手中。
王掌柜是范家接手后新换的掌柜,他并不清楚范家的事,听到妘缨说这茶馆是嫁妆,不由愕然。
“这……”他还有些迟疑:“待我去信江宁府问问东家,再……”
王掌柜话还没说完,便被阿圆打断——
“嘿,我说你这人,也忒笨了,这房契地契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你东家就在你面前呢,就是我家小姐!你还要给哪个东家写信?”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掌柜的。”
阿圆嫌弃地上下看了眼他。
王掌柜脸色涨红,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妘缨在桌边坐下,看着王掌柜问道:“茶馆为何没有生意?”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东家的话,是因为这条街上最近新开了一家茶馆,请了商州有名的说书先生,客人都往那边去了。”
妘缨眉头微皱:“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都没积累下老主顾吗?”
“不瞒东家说。”王掌柜叹了口气,“福顺茶馆之前之所以生意好,是因为茶馆里的糕点好吃,但去岁东家、呃,前东家嫌给做糕点的师傅工钱太高了,减了糕点师傅的月钱,那师傅不肯干了,直接辞了差事。”
“后面茶馆生意就不行了,到今年初,街上那家新的茶馆一开,我们福顺茶馆彻底没了生意,小的正着急呢,没想到东家您就来了。”
妘缨点点头,看着王掌柜一笑:“既然茶馆没生意,那就换个生意做吧。”
第75章 抓人
换个生意?
王掌柜诧异道:“换什么生意?”
妘缨站起身来,打量一番大堂,开口:“我想开个花店。”
王掌柜愕然,花店?
大周人好风雅,焚香,点茶,挂画,插花,是为时下甚为风靡的“雅士四艺”,四般闲事,不宜戾家。
而其中插花之艺,最为盛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会以此为趣。
在文人雅士聚集的京城,几乎人人都爱花,一朵花儿,也能玩出许多花样,种花,簪花,插花,赏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
是以花卉市场颇为繁荣,花店比比皆是,花商“遍地开花”。
花店在当下确实是个比较赚钱的行当,但从茶馆转变为花店,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
另外——
“东家,可现如今京城城西有专门卖花的花市,还有花巷,人们买花大多都去那边,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城中走街串巷叫卖的花贩。”
王掌柜拧眉说道:“他们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早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咱们若没有与之竞争的优势,恐怕这花店也开不久。”
他们这茶馆,位于两条街相交的拐角处,人流量也不错,做茶馆来说还是很有优势的,但卖花就不一定了。
很多人买花,一般都去城西,那里的花品种最全,品质虽然参差不齐,但价格也都看得见,无论是珍稀品种,还是普通花草,贵的,便宜的,应有尽有。
城西花市每逢节日,还会举办花会,早已经打出了名气。
而且城中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花店,更兼沿街叫卖的花贩,可以说花卉市场如今已经是饱和状态了,他们再开花店,除非能有渠道从花农或者花商那里买到珍品,否则恐难吸引到客人。
王掌柜对开花店并不看好,劝道:“东家,不如咱们想办法把那厨子再给请回来吧?小的舍下这张老脸去求一求他,再给他涨一涨工钱,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他或许肯回来。”
“你都说了,之前茶馆的生意靠的全是这糕点师傅的功劳。”妘缨摇摇头:“这样好手艺的师傅,定然不缺东家要,你怎知他没被别家挖走?”
她沿着大堂转了一圈,迈步上楼。
王掌柜连忙跟上。
“那不然咱们也请个说书先生?买些好话本子,只要故事说得好,不愁没有客人。”他提议道。
妘缨一时没回话,沉默着上到二楼。
因茶馆位于街角,所以二楼两面临街,光线视野都很好。
正对着楼梯的那面是一排窗户,而与之相邻的另一面则有一个延伸出去的露台。
露台里摆着桌椅,适合冬日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围炉煮茶,也适合春日时迎着春风品茗。
妘缨迈步走上露台。
今日太阳明媚,七月的阳光不如六月灼人,但落在身上还是有几分热意。
妘缨站在栏杆边上,静静看着下面或安闲自在,或疲于奔命的芸芸众生,忽然开口:“就开花店吧。”
王掌柜也正看着下面街景,闻言不由皱眉,忧虑道:“东家当真想好了?要和城西那些花商花贩们抢生意可不容易。”
妘缨摇摇头:“谁说我要与他们抢生意?我的花店不是卖花的。”
“不卖花?”王掌柜讶然睁大眼睛,满脸迷惑。
阿圆也忍不住诧异地看向妘缨。
开花店不卖花卖什么?
“卖——”妘缨看着下方,微微一笑:“希望。”
王掌柜愕然。
啥玩意?
卖什么?
希望?
他没听错吧——
新东家好像脑子有问题怎么办?
面对王掌柜看疯子的眼神,妘缨神情平静,也并无解释的打算,只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一张一千两,共三千两。
她将其递给王掌柜,道:“掌柜的只管去安排便是,余下的,我自有数。”
王掌柜看着面前的三千两,犹豫一瞬,只得接了。
心中却忍不住叹气,这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不会过不了多久就要失业了吧?
妘缨自是不知王掌柜心中忧虑,她又交代了一句:“店里要卖的花你可不用操心,过段时间,会有江南的商人送来,现下只管将店里修整一下,改成花店的模样,另外再找几个花匠。”
听到江南会有商人送花来,王掌柜眼睛亮了。
怪不得要改做花店,原来东家是早有打算呢。
江南可是花卉圣地,整个大周,除了洛阳之外,便是扬州和杭州的花最为出名。
那里的花农们不仅种花技术纯熟,还极善嫁接,去年城西花市中秋花会上,“花王”便是来自江南的花商带来的一盆嫁接菊花,一朵花半黄半白,众人无不称奇。
原本担忧自己会失业的王掌柜精神抖擞起来,再无犹豫,利落地拱手应“是”,道:“东家放心。”
妘缨笑了笑,正要转身,忽听下方一阵喧闹,她停下脚往下方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黑甲的带刀侍卫正押着一行人打街而过。
那些人头戴方巾,身着襕衫,正是太学生的服制。
“那些人看着像是书生呢,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被抓起来了?”阿圆惊讶问道。
王掌柜道:“应该和荣国公府三公子的案子有关。”
他作为茶馆的掌柜,消息自是灵通,再说昨日的事情闹得那般大,他想不知道也难。
“听说昨日昌平长公主带着人大闹信国公府,好像是说袁三公子的死与信国公府小公子有关,昌平长公主闹着要封小公子偿命,直接拿斧子砍烂了信国公府大门,还闯进府中拿弓弩射伤了封小公子。”
阿圆捂着嘴,睁大眼睛。
皇亲国戚打起架来都这么凶残么?
想到自家小姐还和昌平长公主打过交道,阿圆忍不住有些心有余悸起来。
先前在城门,昌平长公主的随从就险些用鞭子抽花了凌识的脸,她觉得已经够嚣张跋扈了,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昌平长公主的无法无天。
这就是皇权吗?
妘缨的视线则落在下方那群气势凛然、手段粗暴的黑甲卫士身上。
“那些侍卫是什么人?”她问道。
王掌柜往下看了一眼,道:“那是太上皇的黑鹰卫。”
“昨日的事情闹得大,安乐长公主连夜进宫找皇上住持公道,皇上夹在两个姐姐之间,自是左右为难,就将事情捅到了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听闻外孙被人所害,龙颜大怒,下令让京兆府尹彻查,还派了黑鹰卫辅助府尹查案。”
黑鹰卫是直接隶属于太上皇的影卫,只听太上皇调遣,有先斩后奏之权,手段狠辣,六亲不认,京中无人敢犯其威。
这次的案子涉事人员多,既有平民,也有学生,又有官员,甚至还有权贵公子,京兆府尹不敢得罪的人,黑鹰卫敢。
看着狼狈的太学生们,王掌柜不由唏嘘,还有几分惊悸。
妘缨目光跟随远去,收回视线时,忽地眼神一顿。
她看着斜对角一间茶楼,微微眯眼。
茶楼二楼的窗边,正有一青衫男子临窗而立,面容俊秀,气质沉静。
那张脸,妘缨前几天才刚刚见过。
被妘缨注视的袁赋并未察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正看着下方经过的黑鹰卫和太学生们。
“真可怜。”他漫不经心说道。
站在他身后的随从也看了眼下面,开口:“公子,咱们要出手吗?”
袁赋笑了笑:“急什么,雪中送炭有什么意思?只有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那只伸出的援手才会显得格外珍贵,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抓住。”
“公子高明。”随从微微一笑。
袁赋勾了勾唇,忽地眼神一凝,收了笑,猛然转头朝斜对角看去,径直与妘缨对上视线。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袁赋微微眯眼,看着妘缨毫不闪躲的眼神半晌,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窗边下楼。
见窗边的人影消失,妘缨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有意思。
这个袁家二公子,果然不像表面上这么单纯无害。
他方才那话是何意?
妘缨看向黑鹰卫离开的方向,捻了捻手指,难道杀害袁三公子的凶手,就在方才那群太学生中?
袁赋好像知道些什么。
“东家,那座茶楼就是最近新开的,刚好开在咱们这茶楼对面,抢了咱们家的生意。”王掌柜说道,语中有些不忿。
妘缨回过神来,看了眼那茶楼门口人来人往,笑道:“无碍,反正咱们也不开茶楼了。”
“东家说的是。”王掌柜也笑了,有些怅然,还有些期待。
交代好了茶馆的事,妘缨便带着阿圆离开,往城中其他地方逛了逛,才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四处华灯亮起,将街道点缀得金光闪闪。
大周不设宵禁,夜里的京城比白天更为热闹。
各处娱乐场所开始营业。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宾客如云,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人流如织。
街道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妘缨和阿圆走在其中并不引人注目。
两人顺利回到云家角门,门房早已经醒了,正守在门口,看到她们回来,狠狠松了口气:“四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他从天黑就开始担心到现在,虽然京城治安还算不错,但也不是没有地痞流氓,两个女孩子单独出门,万一碰见胆子大的贼人,吃了亏可没处说理去。
“辛苦你了。”妘缨将一粒碎银子扔进门房手里。
门房捧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四小姐赏。”
今日四小姐给他的打赏,赶得上他半年的进项了。
有这样大方的主子,才值得他冒险为她行方便。
“四小姐快回去吧,今日府里不太平,老夫人他们应该没空注意您,您悄悄回去不会被发现。”
阿圆讶异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门房四处张望了一下,悄声道:“三老爷被抓走了,老夫人今日都急得晕了一遭。”
阿圆惊讶睁圆眼。
妘缨挑眉:“因何事被抓?”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但听说来抓人的是黑鹰卫。”
要不是黑鹰卫,云老夫人也不至于急得晕倒,若抓走三老也的是别人,有二老爷在,还能周旋一二,但黑鹰卫可是京中人人惧怕的煞神,谁的面子都不给,惹怒了他们,性命难保。
妘缨了然点头,既是黑鹰卫抓人,那就是和袁三公子的案子有关了。
这两件事都与她无关,她并不关心。
妘缨带着阿圆回到海棠苑,洗漱完便安然睡去。
这边睡得香甜,那边的颐寿堂,还是灯火通明。
堂中乌压压坐了一大群人,皆面色沉沉,缄默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烛火晃动一下,一人从外面进来。
是去打听消息回来的云孟青。
“到底怎么回事?”云老夫人看到他连忙问。
云孟青在乔氏身旁坐下,神情有些疲惫,叹气道:“是和荣国公府三公子的死有关,当时袁三公子出事时,他正在对面酒楼和几个国子监的同僚吃酒,所以被当成了嫌犯。”
云老夫人不解皱眉:“这和老三有什么关系?”
就因为在对面吃酒,就成了嫌犯?
简直荒唐!
“袁三公子是被人用暗器射中后脑,才会坠楼身亡,据官府查证,凶手便藏在对面酒楼几个房间里。”
“黑鹰卫这次不止抓了老三和他那几个同僚,还抓了一群隔壁房间的太学生,不仅如此,平南侯府陆三公子,定安侯世子,还有……”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眼赵氏,道:“还有忠兴伯世子,也都被带走了。”
赵氏抿紧唇,眉间带着忧虑。
“现在他们还有老三都被关在京兆府大牢里,要等案子查清了才能放出来,老二还在那边查问情况。”
云老夫人眉头紧拧,沉着脸道:“等案子查清,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一直查不清,就一直把人关着不成?”
云孟青脸色也不好看:“所以老二在那边帮着查找线索呢,指望早点查清,早点把人放出来。”
“不会用刑吧?”一旁急得想哭的徐氏忍不住开口。
第76章 恶意
云孟青道:“老三有官身在,黑鹰卫抓人归抓人,审案还是张府尹做主,再说老二也在那儿,不会让他受皮肉之苦。”
徐氏这才稍稍放心。
云老夫人心疼道:“牢狱苦寒,老三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就算不会受刑,在里面待着还不知道怎么难熬。”
难熬也得熬啊。
云家气氛沉重,京兆府进展也并不顺利。
这群人里,除了那三个富商和几个歌伎,其余人身份都挺特殊,不方便用刑,只能通过问话的方式来提取线索。
然而这一问,却是问出了不少信息,但也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
“胡说八道!”昌平长公主柳眉倒竖,呵斥道:“这都是污蔑!你们不过是看我儿如今不能开口与你们辩驳,所以什么屎盆子都往他身上扣!”
站在堂中回话的太学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张朝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没说。
云仲远可没有顾忌,直言道:“一个人说可以是污蔑,这么多人都说,也是污蔑吗?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何故用自损的方式来污蔑令郎?”
他语气有些嫌恶。
这个袁茂,当真是个实打实的纨绔,还是五毒俱全的那种。
在国子监顶撞师长,对师长吐口水,被司业训斥,就暗中往司业的寝室放毒蛇报复。
这还不止,许多年轻学子,尤其是无权无势的太学生们,但凡长得好看点儿的,都被他骚扰过。
就连平南侯府陆三公子也被他出言调戏过。
可谓是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样样都来,更是四处招惹人,仇家遍地。
这样的人,不被人暗杀才是奇怪。
昌平长公主看着云仲远双目萃冰,只恨不得上前撕了他的嘴。
看着他眼下一点红痣,她忽地想到什么,眼眸一动,微微笑了:“听说云大人新得爱女,本宫还未道声恭喜。”
云仲远神情平静,看着昌平长公主淡声道:“长公主这是何意?难道就因下官说了句公道话,长公主便要用我家人来威胁我不成?”
昌平长公主冷笑一声,转头吩咐嬷嬷:“去,把云四小姐给本宫请过来。”
“长公主。”云仲远脸上不由带了怒意:“您若对下官不满,尽管冲着下官来便是,何故牵连无关之人?”
昌平长公主低头抚了抚保养得极好的指甲,漫不经心道:“令嫒可不是无关之人,茂儿的冤屈能得以伸张,还要多亏了她呢。”
她似笑非笑看向云仲远:“既然你们这般无能,查不出来,本宫可以帮你们请个外援。”
妘缨当日城门问冤的事,云仲远并不知晓,眼下不知昌平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看着她皱眉不言。
张朝晖见此凑到他身旁,低声将那日的情况说了。
云仲远愕然,随即低斥:“胡闹!”
这世上哪有什么冤魂?
张朝晖忙解释:“令嫒也说了,是她算卦算出来的,不是当真看见了冤魂。”
算卦?
哪家算卦的这么算的?
“不过是她在哪儿听了什么传言,误打误撞罢了。”云仲远并不相信。
再说,一个闺阁女儿和算命先生扯上联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是不是误打误撞,一会儿等她来了就知道了。”昌平长公主朝嬷嬷摆摆手。
嬷嬷施礼告退,快步出了府衙乘车往云家去。
见昌平长公主一意孤行,云仲远摇了摇头,甩袖转身:“真是荒唐。”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桌上的供词,同张朝晖讨论起来。
“云大人觉得他们之中,谁在撒谎?”张朝晖问道。
四个房间,只有那几位富商,经过查证,证明三人确实与袁茂从无交集,当时袁茂出事之时,三人都在桌上坐着,离窗边很远,三人被单独叫进来问话,说的话也都能对上。
有疑问的就是另外三间房里的人了。
一个是封小公子和另外几个权贵子弟了,据四人交代,封小公子当时正在和忠兴伯世子比赛投壶,定安侯世子和陆三公子一左一右坐在窗边给他们喝彩。
再就是国子监几个司业和学正,当时几人都喝得半醉不醒,并不能确定谁做过什么,去没去过窗边。
最后是那一群太学生,一共十人,是其中一个叫傅迁的学生组的局,当日是他生辰,请几个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吃饭,事发之时,所有人都围在桌边看傅迁作诗,离窗边比较近的有四人,其中与袁茂有过来往的有两人。
名叫崔玉堂的学生曾被袁茂骚扰纠缠过一段时间,这事许多太学生都知道。
而另一位名叫任平生的学生,曾救过袁茂的性命。
两个月前,袁茂在城外清凉山游玩,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毒蛇咬到了小腿,任平生刚好路过,给他割开伤口挤出了毒血,用草药外敷,帮他争取了救治时间。
这件事只有袁茂和他身边的小厮知道,袁茂和小厮都死了,无人能作证其话中真假,但袁茂被蛇咬的事情荣国公府上下都知晓,太医也可以作证,当时袁茂的伤口确实经过紧急处理,与任平生话中所言能对上。
这样看下来,嫌疑人范围大大缩小,但也还是不能直接锁定凶手。
云仲远神情严肃,一页一页翻着供词,最终在任平生的供词上停下,久久未曾动作。
张朝晖见状忍不住道:“云大人怀疑这个任平生?可他不是与袁三公子没过节吗?”
不仅没过节,还有恩呢。
“可是只有他与袁茂之间的来往无人知道。”云仲远说道。
他微拧着眉,若有所思:“而且你不觉得他太冷静了吗?”
一个人面临杀人指控时还能保持冷静,要么是作为无辜者问心无愧,要么是作为凶手早有准备。
但就算是无辜,面临询问也一定会紧张、闪躲,这是正常的反应,可任平生没有,回话时不疾不徐神情始终平静。
在他觉得,有些刻意了。
张朝晖觉得脑中一团乱麻,他不解问:“可若他是凶手,反正他救袁三公子的事没人知道,他完全可以不说出来。”
又为何要说这件事给自己找麻烦?
云仲远反问:“张大人怎知任平生没有同样的想法?”
有时候想要掩盖一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撒谎,而是说真话,在真话里掺杂一些假话,或者说一半留一半。
“任平生样貌可不比崔玉堂差。”他补充道。
张朝晖神情一震:“云大人的意思是……”
云仲远笑了笑,袁茂连陆则言都能调戏,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
昌平长公主派去的嬷嬷到达云家家门口的时候,妘缨正在海棠苑挑选丫鬟。
人牙子口齿伶俐地将十个女孩子依次介绍了一遍,笑呵呵道:“都是调教好的,小姐用着绝对放心。”
赵氏坐在一旁,并未插话。
妘缨也没动,只让阿圆和素秋上前去选。
见两人看着她目露疑惑,妘缨一笑,解释道:“你们选你们认为得用的人,我用你们就好了。”
海棠苑人不算多,但她也没空一个一个去熟悉调教,并和她们建立信任,这院子里她最信任的人是阿圆和素秋,以后自然由她们管理海棠苑。
既然是她们用人,那用的人当然由她们选。
阿圆和素秋讶然,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赵氏却没忍住多看了妘缨两眼。
妘缨察觉到目光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她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丫鬟选完,妘缨给取了名,事情便定下了,赵氏起身带着人牙子离开,刚走到门口,便见颐寿堂的大丫鬟春兰匆匆朝这边来。
“四小姐,老夫人请您去颐寿堂一趟。”
妘缨来到颐寿堂,一眼瞧见昌平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正坐在云老夫人下首。
见她进来,云老夫人停了说笑,眼含探究地看了看她,随即道:“还不过来见过周嬷嬷。”
妘缨上前,还未行礼,便被周嬷嬷扶住,笑道:“几日不见,四小姐可还记得我?”
“自然。”
云老夫人微微皱眉,看看妘缨又看看周嬷嬷,这两人竟然认识?
周嬷嬷也不耽搁,直接说明来意:“奴婢今日来,是奉长公主之命,请四小姐去京兆府一趟。”
妘缨有些意外:“不知是何事?”
周嬷嬷呵呵笑,避而不答:“四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妘缨挑挑眉,猜测是与袁三公子有关。
“既然人到了,那我也就不多留了,长公主还等着呢。”周嬷嬷看向云老夫人。
云老夫人心下疑惑不已,面上含笑:“周嬷嬷慢走,这丫头才刚认回来,不懂规矩,若有哪里行事不当冒犯了长公主,还请嬷嬷周旋一二。”
周嬷嬷笑着应了,带着妘缨离开云家来到京兆府。
此刻京兆府里正热闹。
妘缨进去时,正见昌平长公主在和荣国公吵架。
“这畜生能有今日,全是你惯的!天天在外花天酒地,我一说要教训他,你就拦着不让,纵得他愈发无法无天,我袁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荣国公绿着脸,手里拿着张朝晖给他的供词,又羞又气,只恨不得原地晕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袁茂竟然还做过这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朝学正吐口水,往司业房里放毒蛇,目无尊长,还骚扰学生,他已经能想象事情传开,大家看他的眼神。
他怎么能有这么丢老子脸的儿子!
“袁见山,你骂谁畜生呢!这些都是他们空口白牙造谣污蔑!”
“一个人是污蔑,这么多人都是污蔑?”
“你是茂儿亲爹,连你也不信他?!”
“啪——”
一声巨响,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仲远手持惊堂木,肃然提醒:“这里是公堂,长公主和国公爷也不想明日被御史弹劾吧。”
荣国公吐了口气,冷静下来,朝云仲远和张朝晖拱手赔礼,他现在赔礼已经赔得相当习惯。
昌平长公主冷哼一声,到底闭了嘴。
周嬷嬷这才上前复命,昌平长公主看向妘缨。
妘缨上前见礼:“见过长公主,不知长公主叫我前来,是有何事?”
昌平长公主还没说话,云仲远先走过来挡在妘缨面前,冷冷看着昌平长公主道:“长公主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荣国公上前,咬牙道:“你又要做什么?”
非要把整个朝堂的人全都得罪干净了才肯罢休吗?
昌平长公主根本不理他,只看着云仲远,冷冷道:“云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宫只不过想问她一些事罢了。”
“长公主想问什么?”妘缨从云仲远背后站出来。
“你上次说,之所以知道我儿是冤死的,还知道他是被暗器所伤,是你算卦算出来的。”
妘缨点头:“是。”
“若本宫现在让你算一算凶手,你可能算出来?”昌平长公主盯着她问道。
荣国公和云仲远皆皱起眉,一人是觉得无奈,一人是觉得荒唐。
张朝晖则面露好奇。
妘缨一时没回话,她看了看张朝晖,又看了看云仲远,最后看向昌平长公主,疑道:“难道官府查不出凶手吗?”
这案子这么难查?
昌平长公主眼尾一挑:“怎么?你算不出来?”
妘缨能感受到昌平长公主的恶意,她若说不能算,便证明之前所言都是在撒谎欺骗,下一刻恐怕就是治她的罪。
若说能算,无论算没算出来,昌平长公主都不吃亏,没算出来,是她信口开河,算出来,皆大欢喜。
妘缨微微一笑:“自然能算。”
昌平长公主嘴角刚浮现笑,就听面前的人再次开口:“好叫长公主知晓,咱们算卦的规矩,卦不走空。”
“上回给袁三公子算的,您还没给钱呢。”
没给钱。
众人皆看向昌平长公主。
昌平长公主黑了脸,这贱人!故意的吧,当时怎么不说!
好像她堂堂长公主,故意占人便宜似的!
“周嬷嬷,给钱。”
周嬷嬷拿出钱袋,犹豫问道:“长公主,给多少?”
昌平长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本宫很缺钱吗?都给她!”
她倒要看看,收了她这么多钱,要是算不出来,这贱人怎么下得来台。
第77章 平生
云仲远她动不了,动动他女儿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妘缨自是不知自己今日这遭是受了亲爹连累,她接过钱袋,毫无压力地当着众人面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叠折成书页状的金叶子。
时下一片金叶子与十两白银等,这一叠金叶子看着金光闪闪,实际也就不到一百两。
显然不太符合长公主的身份。
周嬷嬷低下头,就是因为钱不多,所以她才问的嘛。
昌平长公主一张脸乍青乍红,再次瞪了眼周嬷嬷,扯下腰间一块雕凤羊脂白玉佩递给妘缨:“够了吗?”
这玉佩可是皇家御赐,价值自然非银钱可比。
妘缨接过玉佩,微微一笑:“长公主太客气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昌平长公主冷眼看着她,见她收起钱袋和玉佩,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来。
妘缨在桌边坐下,将三枚铜钱推到昌平长公主面前,道:“请长公主将这铜钱像这样放在两手手心里。”
她将双手合在一起,拢住手心,做了个摇晃的动作。
“摇一摇,心里想着您想求的事。”
昌平长公主依言动作,铜钱在手中碰撞,发出“哗哗啦啦”的沉闷声响。
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视线皆落在昌平长公主和妘缨身上。
“想好了就把铜钱抛下。”
昌平长公主松开手,“啪嗒”一声,铜钱落在桌面上。
众人皆看向桌面,只见三枚铜钱散落,还没等人看清正反,妘缨便将三枚铜钱一一拈起来,再次递给昌平长公主:“请长公主重复方才的动作,再抛。”
昌平长公主看她一眼,继续动作。
一连抛了六次,妘缨才道:“可以了。”
她将铜钱收起来,抬头看向昌平长公主。
“长公主要找的人,是个男人。”她说道。
男人?
昌平长公主“呵”了声:“这还用你说?”
这案子的嫌疑人,除了两个歌伎,其余都是男人,黑鹰卫抓人的时候又没避着人,这个消息外面大街上人人皆知。
反正不是女人就是男人,还有别的选项吗?总不能是太监。
这还用算?
众人也都看向妘缨,眼中不乏轻视,果然是小孩子胡闹嘛。
云仲远紧抿着唇,眉头皱成一团。
妘缨神情平静,一时没急着说话,脑中回忆方才的卦象。
半晌,直到昌平长公主隐隐有些不耐烦了,才继续开口:“此人来自西南方向。”
西南!
昌平长公主漫不经心的神情收起,微微正了神色。
张朝晖惊讶地转头看向云仲远,别人不知道,他和云仲远却清楚,任平生便是西南黎州人。
云仲远亦有些讶异,目光落在妘缨身上,眼神探究,这次难道也是误打误撞吗?
妘缨还在继续说:“此人刑克早离,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张朝晖骇然瞪大眼,一手忍不住攥住了云仲远的手臂,低呼一声:“云大人……”
当真神了!
云仲远也没忍住微微睁大眼睛。
任平生就出自黎州育孤堂。
他这才认回来的女儿,竟果真有这般神算?
张朝晖的低呼声自然引起了众人注意,昌平长公主转过头看向他,眯眼道:“张府尹有话说?”
张朝晖看了眼云仲远,见云仲远朝他点点头,这才轻咳一声,上前道:“不瞒长公主说,在此次抓获的嫌疑人中,便有一个与云四小姐所言相对。”
竟然真有——
众人皆看向妘缨,不由瞠目结舌。
“谁?”昌平长公主亦看了眼妘缨,问道。
张朝晖道:“是太学生中一位学子,名叫任平生。”
妘缨浑身一震,猛然抬眼。
任平生?
众人都看着张朝晖,并未发现妘缨的异样。
张朝晖说道:“任平生是西南黎州人,从小无父无母,在育孤堂长大,他也是下官和云大人先前重点怀疑的对象。”
“但也只是怀疑,还没有具体的证据,并不能认定他就是凶手。”他补充一句。
断案到底还是要看证据的,尤其是这种死刑案,更要慎重。
虽然云四小姐算卦算得很有些水平,但却不能作为证据来用。
昌平长公主却无这么多顾忌,一听此话,便对妘缨所言信了十成十,认定任平生就是凶手。
“一个小小的太学生,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动手杀害本宫的儿子!”昌平长公主眼中杀意凌然,看向张朝晖:“将他带上来,本宫倒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贼人长什么模样!”
反正也是要准备提审任平生的,在哪儿审都一样,张朝晖便吩咐下属去提人。
妘缨站在人后,暗暗捏紧手指,目光落到门口的方向。
不一会儿,那下属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襕衫的年轻男子。
他看着十七八岁,面容清新俊逸,身上带着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颇有几分才子风流。
这是个从样貌外形上就很吸引人的男子。
妘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学生任平生,见过诸位大人。”任平生抬手施礼。
张朝晖还没说话,昌平长公主便两步走上前,死死盯着他,冷声道:“是你杀了本宫的儿子?”
任平生转头看向她,默然一刻,忽地垂下头闭了闭眼,似乎在做着某种挣扎,片刻,再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得坚定坦然。
“是我。”他说道。
众人不由一愣,皆有些惊愕。
这就承认了?
这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是觉得早晚也逃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
昌平长公主亦是愣了下,随即便是怒火冲天,她抬手拔出身边侍卫的刀就朝任平生砍去。
变故发生得突然,张朝晖刷地从椅子上起身,大喊——
“长公主不可!”
声调都破了音。
一只袖子迅速甩过来,卷住了刀,张朝晖话音落下,刀也从昌平长公主手中脱手,“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妘缨收回上前的脚,紧握的手放松下来,乱跳的心也跟着归位。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荣国公一脚将刀踢远,看着自己被割烂的袖子,抬眼怒视昌平长公主:“你疯了!”
昌平长公主双目泛红,眼中满是恨意,她面容有些扭曲:“我就是疯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杀了茂儿,我杀他,有什么不对?!”
从看到茂儿的尸体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疯了!
区区贱民,也敢挑战天威,就该付出代价!
任平生该庆幸他是个孤儿,否则,她定要让他一家人都去给茂儿陪葬!
“照长公主这么说,那我救袁茂一命,后又反悔杀了他,也是天经地义。”
任平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众人皆看向他。
昌平长公主也看向他,声音冷得能冰冻三尺:“你说什么?”
大约是自知将死,任平生没了顾虑,毫不在意昌平长公主的怒火,出言无忌道:“我说,当日在清凉山,若不是我,袁茂早就死了,若是早知他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下流无耻,卑鄙龌龊的小人,我绝不会救他,我真后悔。”
“你找死!”昌平长公主被激怒,就要再次动手。
张朝晖顿时戒备。
荣国公一个刀手落下,随即接住晕过去的昌平长公主,将人交给周嬷嬷和随行的仆妇:“送长公主回去歇着,再请太医给她看看,多开两幅安神汤。”
周嬷嬷应声“是”,让人抬了软轿来,和几个仆妇扶着昌平长公主上了轿,一行人离去。
荣国公疲惫叹了口气,转头朝张朝晖拱手:“失礼了,张大人可以继续审案了。”
张朝晖点点头,看向任平生,拍了下惊堂木,肃容道:“任平生,你可认罪?”
任平生在堂中跪下,朝坐在上首公案前的张朝晖磕了个头,道:“学生认罪,袁茂是学生杀的,此事是我一人之过,与我几位同窗无关,更与其他人无关,请大人明鉴,放他们离开吧。”
“你用什么凶器杀了袁三公子?”
“是学生以前在家自己做的袖箭,原本是带着进京路上防身用的。”
“这凶器现在何处?”
任平生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被我藏在太学藏书阁旁边的荷花池里的假山缝隙里。”
张朝晖朝下属扬扬下巴,下属领命而去。
“那日你是如何杀了袁三公子?”
“那日同窗邀我去高阳楼对面的鱼跃轩吃饭,我意外瞧见袁茂在对面高阳楼里与人饮酒,便趁他站在窗边时,按下了袖箭机关。”
张朝晖皱了皱眉,问道:“你一直将袖箭带在身上?”
“进京入了太学,就没再带过,是救了袁茂后……才开始日日携带的,那日对袁茂下手,也是临时起意。”
“你为何要杀袁三公子?”
任平生低着头,一时沉默。
堂中众人也都没说话,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明显,在看到任平生的样貌时,再联合先前其他人的供词,无外乎是袁茂对任平生起了龌龊心思,任平生不堪受辱,才动了杀心。
任平生果然开口:“那日我在清凉山救过他后,隔了半个月,他便让他的小厮将我骗到他的别院,对我……行……欺辱……之事……”
他一张脸通红,羞愤欲绝,一句话断断续续,十分难以启齿。
众人缄默,心中无不同情。
士可杀不可辱,堂堂七尺男儿,受如此奇耻大辱,换作他们,也很难不动杀心。
荣国公一张老脸亦是通红,纯羞的。
心中更是把袁茂骂了个狗血淋头。
妘缨静静看着他,表情有了几分凝重,她转头看了看,移步到离任平生最近的柱子旁。
“之后他便拿此事威胁我,让我听他差遣,否则就把此事广而告之,我躲在太学不敢出去,没想到他竟然派人去打听我的身世,得知我还有个姐姐,又拿我姐姐威胁我。”
任平生表情麻木,声音也麻木:“我只能暂时和他周旋,暗中谋划摆脱他,那日在鱼跃轩,正好天赐良机,我没能控制住,动了手。”
至此,真相大白。
然而真相是如此沉重,令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张朝晖沉默着,手里的惊堂木迟迟拿不起来。
众人也都沉默着,看着跪在堂中,始终挺直着背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罪犯任平生,所犯杀人事实,现已据实招供在案,责令其暂时收押,待查证过后,再行定夺。”张朝晖拍下惊堂木。
说是定夺,但所有人都知道,任平生没活路了。
虽然杀人事出有因,但偏偏他杀的人是袁茂。
不说昌平长公主会不会让他活着,太上皇那关,也过不去。
从太上皇派出黑鹰卫就足见其对这个外孙的看重,尤其是这个外孙还是死了的外孙。
太上皇本就子嗣单薄,所以对两个亲生女儿,连带着几个外孙,都格外重视。
皇权威严,不容挑衅。
任平生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结局,神情带着决然的平静,他从地上起身,忽然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快拦住他!”张朝晖再次破音大喊。
妘缨闷哼一声,肩膀传来剧痛,足以体现任平生的求死意志是多么决绝。
云仲远一把将任平生拉开,京兆府的衙役也围上来,将他制住。
“没事吧?”云仲远转头看向妘缨,拧眉问道。
妘缨捂着肩膀,脸色微白,她吐了口气,摇头道:“我没事。”
张朝晖从上方走下来,关心道:“云四小姐可有受伤?”
妘缨摇摇头,看向被两个衙役禁锢住双臂、脸色灰败的任平生。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她轻声开口:“想来为任公子取这个名字的人,是希望公子能处忧患而志不屈,遇逆境而心不折,事情还没有定论,公子何故就早早放弃自己?”
任平生怔怔看着她。
张朝晖心有余悸,也出言安抚:“是啊,事情还没定论,可莫要冲动行事,到时候悔之晚矣。”
见任平生抿着唇不说话,他朝两个衙役摆摆手:“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有差池,拿你们是问。”
“是!”
任平生被带走,除了张朝晖,众人也都各自散了。
云仲远搀着妘缨上了马车,见她一直捂着肩膀,道:“回去请个大夫看看。”
妘缨想着任平生的事,只心不在焉点点头。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以后你就叫任平生好了。”
“阿缨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啊,等你以后读了书就知道了。”
“读书?我也能读书吗?”
“当然可以,我们小平生这么聪明,读书肯定也不在话下,以后定然能考个状元。”
“阿狗一定会好好读书,给阿缨姐姐考个状元回来。”
“什么阿狗,以后要叫平生了。”
阴暗潮湿的大牢,永远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黑暗,只有小小的天窗能漏进来一些光。
有无数浮尘在光柱里游动,任平生报膝缩在角落里,静静看着那微小的浮尘起伏,落下,起伏,再落下,反反复复。
只要人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挥,那团浮尘便如遭遇了飓风一般,四散飞舞,运气不好,便会从光柱中消失。
任平生看了不知道多久,直看得眼睛酸涩,不得不移开目光,他缩了缩身子,抱紧自己,将脸埋在膝头。
对不起,阿缨姐姐,平生辜负了你的期望。
两个衙役守在牢房门口,听见呜呜咽咽压抑的哭声。
第78章 消息
云仲远的马车停在云家门口时,太阳刚刚落下山。
门房瞧见车来,连忙相迎,一面打发人去颐寿堂传话。
“二爷回来了。”他语气熟稔亲切。
却见以往都会回应他的云仲远并未理会他,也没立刻进府,而是站在马车边上,似乎是在等人。
门房愣了愣,下一刻便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从车里钻出来,正是那位才认回来的四小姐,随即他家那位向来不懂体恤人的二爷,竟然伸手搀扶着四小姐下来。
门房神情有些恍惚,上一次看见这种画面,还是二十年前二爷与前任二夫人刚成婚的时候。
云仲远当然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女儿下车的时候扶了一把,竟然就让门房想了这么多。
他随妘缨一道进了府,这次没有先去颐寿堂,而是先送妘缨回了海棠苑。
妘缨进了里屋,掀开衣服看了眼自己的肩头,只见一片淤青。
阿圆惊呼一声:“小姐,怎么会伤成这样?”
“就是撞了一下,没事。”妘缨说道。
“这怎么能说没事。”素秋轻轻抚了抚伤处,担忧道:“没伤到骨头吧?”
声音传到外间,云仲远微微皱眉,吩咐亲随长亭:“去请个大夫来。”
长亭应声去了。
在颐寿堂坐等右等等不来儿子的云老夫人听说云仲远去了海棠苑,脸色沉了下来。
春兰小心翼翼替云仲远解释了一句:“听说是四小姐受了伤。”
受伤?
云老夫人皱眉,脸色更难看了。
莫不是惹了昌平长公主不高兴,受了责罚吧?
“去看看。”
大夫进了府,妘缨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开,云老夫人到的时候,各房夫人和小姐们都已经在了。
看见云老夫人,众人忙起身,乔氏道:“怎的还惊动了母亲过来?”
云老夫人看了眼云仲远,道:“我见你二叔连来颐寿堂请安都顾不得,急急忙忙送四丫头回了海棠苑,还请了大夫,担心出了什么事。”
云仲远惭愧施礼:“让母亲忧心了,是儿子的过错。”
“四丫头怎么样了?”云老夫人问道,由乔氏扶着在上首坐下。
“大夫还在诊治。”云仲远回道。
云老夫人蹙眉道:“到底怎么回事?四丫头不是去了昌平长公主府,怎会和你一起回来?又怎会受了伤?”
云仲远沉默一瞬,将京兆府发生的事隐去了案件细节,简单说了,说到妘缨挡住了任平生自裁,不由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才让她受伤。”
虽然他对这个新出现的女儿并无多少父女之情,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多少有些伤颜面。
云老夫人见不得他说自己不好,下意识为他开脱:“谁知道那任平生会突然发疯,你也没料到四丫头会去挡,这怎能怪到你身上。”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云仲远话中的重要信息。
“你说昌平长公主请四丫头去,是请她去算卦的?”云老夫人诧异道。
屋内众人也都看向云仲远,皆目露惊讶。
云仲远含糊“嗯”了一声,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说,虽然妘缨算得很准,但作为自幼学习孔孟之道的儒生,这些神神鬼鬼玄而又玄的把戏,在他看来,非是正道,用这种把戏来断案,更是荒唐。
“她真算得这么准?”乔氏讶然。
云仲远语气淡淡:“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误打误撞吗?
也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算卦能有多厉害?
云老夫人却更关心另一件事:“昌平长公主怎会认识四丫头?”
这又涉及到城门口问冤的事了,云仲远正想怎么敷衍过去,便见女医从里间出来。
他松了口气,忙上前问:“不知小女情况如何?”
然而这幅模样落到云老夫人眼中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云老夫人眼神沉了沉,嘴角不自觉抿紧。
云仲远正听女医回话,并未注意到自家母亲的异样。
“小姐淤青有些严重,不过好在未曾伤到筋骨和脏腑,按这方子抓了药内服,再用这膏药外敷,最多七日,这淤青就能消退。”女医将一张药方和一个小瓷瓶递给云仲远,又嘱咐道:“切记不可按揉,否则会加重伤势。”
云仲远应下,将药方交给长亭去抓药,药膏则交给了阿圆。
“天色不早了,缨儿也无大碍,母亲回去歇息吧,免得劳累伤神。”
云老夫人看着没有离开打算的云仲远,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道:“你为着老三跑上跑下累了好几天,也早点回去歇息,四丫头这里有她们丫鬟看着,出不了事。”
云仲远施礼应“是”,又道:“儿子还有些话要交代她,让贞娘替儿子送母亲。”
见说不动他,云老夫人便也不再开口,扶着陈妈妈的手出了海棠苑,赵氏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神情难辨。
云老夫人离开,其他人也都起身告辞。
几个小姐落在大人后头,脚步慢慢。
云苒手指绕着腰间的丝绦,看了沉默不语的云熹一眼,意味不明道:“七妹妹前年感染风寒,一天一夜高热不退,二婶慌得什么似的,让人给二叔传信,二叔都没从衙门回来看七妹妹一眼。”
云绮忍不住扯了扯云苒的袖子,试图阻止她别再说了。
云苒手一动,便将袖子从云绮手中抽了出来,她怪笑一声,继续开口:“四姐姐不过是被撞了一下,一点淤青而已,二叔竟然亲自送她回来,又是请大夫,又是守在院里,啧啧,我可是第一次见二叔这么关心人。”
云熹停下脚步,沉了脸。
“五姐。”云绮道:“你别乱说。”
云苒瞥了脸色难看的云熹一眼,哼了声:“我说的是事实,哪里乱说了?”
“二叔那日没回来看七妹妹,是因为临时有公务要忙,二叔虽然没回来,但也给七妹妹请了太医不是吗?”云绮急忙打圆场。
云苒撇撇嘴:“可二叔这么多年从来没往芙蕖院去过,云缨才回来几天,二叔已经往海棠苑去了两次了。”
这话一说,云绮也语塞了,只好去拉云熹的手:“七妹妹,你别……”
她话还没说完,云熹便一把甩开她的手,几步跑远了。
云绮转头看向云苒:“五姐,你干嘛非要挑拨七妹妹和四姐的关系。”
“我不挑拨,难道她们的关系就很好了吗?再说了,二叔就是区别对待嘛。”云苒翻了个白眼,施施然转身离开。
云绮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眼云熹跑走的方向,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她回头看向海棠苑,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云苒好像确实没说错,二叔似乎真的很重视她们这位新认回来的四姐姐。
是因为没在身边长大,所以觉得亏欠,才会对她那么好吗?
此时海棠苑里,被云绮惦记的云仲远正肃容盯着妘缨,沉声问:“你认识任平生?”
妘缨心中一跳,面上平静道:“不认识。”
“那你为何会知道他的身世?”云仲远紧盯着她问。
原来是问这个。
妘缨道:“是卦象显示。”
卦象?
云仲远怀疑:“卦象显示凶手是任平生?”
妘缨笑了笑:“怎么会,算卦算的是‘事’,而不是‘人’。”
“天蓬落离,上见丙奇,阳火为男,凶气镇于离宫,正南之火地,丙奇之印为木,甲木入坤墓,乙木落空亡,印星双绝,四柱无根,卦象只能显示大致特征而已。”
“若非你们提前做过调查,也不可能直接指认出任平生来。”
一番话听得人半懂不懂,倒有几分高手风范。
云仲远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一刻,才开口道:“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学问,还是莫要宣扬为宜,至于昌平长公主那里,你以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吧,那袁家人,没几个好的。”
今日任平生的自述,着实让他大开眼界,也对荣国公府有了新的认知。
妘缨笑了笑,只点点头未语。
话说完了,云仲远也不再多留:“那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等云仲远离开,阿圆立刻凑到妘缨面前:“小姐,你何时学会算卦了?”
“看书学的。”
阿圆不疑有他,崇拜道:“小姐好厉害!”
妘缨笑了笑摇头。
在阿圆心里,自家小姐的厉害无需质疑,对算卦这件事的惊讶很快过去,又叽叽喳喳问起京兆府里发生的事来,妘缨一一答了。
素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说话,嘴角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
妘缨便开始在海棠苑养伤,期间哪里都没去,因为伤了右肩,行动不便,都是阿圆和素秋喂她吃饭。
好好养了三天伤,肩上青紫稍褪,第四日,阿圆从外头带回来了京城最新消息。
消息一,任平生杀害荣国公府三公子,罪不可赦,按律当斩,但念其有悔过之心,特开恩罪减一等,判处绞刑,秋后执行。
绞刑,即以绞绳勒紧犯人颈部使人窒息死亡的刑罚,同样是死刑。
妘缨垂了垂眼,问:“外头都怎么说这个案子的?”
阿圆咬着在外面买的桂花糕,想了想回道:“外面都说任平生胆大包天,身为举人却行悖逆之事,不配科考为官,有夸荣国公府还有太上皇通情达理,宽厚仁慈,还有人在问任平生为什么要杀袁三公子。”
“哦,那有人知道吗?”
“好像没有,不过好多人都猜测是任平生家境寒微,所以嫉妒袁三公子出身高贵,心有不平,所以冲动杀人。”
“是吗?”妘缨垂眼盯着面前散发着袅袅香气的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杯壁,看着里面青绿色的茶水波纹漾漾。
“没有人知道吗?”她喃喃。
“哦,对了,奴婢还瞧见好多太学生也在街上四处打听任平生的事呢,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学生还和路边一个闲汉打起来了。”
妘缨意外:“为什么打起来?”
阿圆咽下桂花糕,喝了口茶清口,才说:“那个闲汉说任平生坏话,被那个太学生听见了,就和他打起来了,奴婢听见那太学生嚷嚷着说什么袁茂人面兽心,任平生杀他是为民除害,不过他很快就被他的同伴捂住嘴拉走了。”
妘缨淡淡一笑,其实还是有明白人的。
“哦!”阿圆忽然“啪”地放下茶杯,睁圆眼看向妘缨,凑近她,低声道:“小姐,奴婢在打听消息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议论——”
她说着咽了口口水:“他们说平南侯在进京的路上遇刺身亡了!”
“小姐,您说这事是真的吗?”
阿圆还记得她们当时路上遇到平南侯,便是平南侯被人追杀,还中了毒,险些死了。
不会她们走后他又遇到刺客了吧?
妘缨笃定摇头“不是。”
这般斩钉截铁的语气令阿圆怔了怔:“小姐怎的这么肯定?”
“因为平南侯是个聪明人。”妘缨弯唇笑了笑。
总不至于一个坑里摔两次。
这消息,一看就是用来迷惑对手的。
陆则冕去江南,便是为了江南私铁之案,敢做这种形同谋反的事,背后牵连的不会是小人物,更不可能只是一个两个人。
这些人自然不会愿意陆则冕带着证据回京,免不了在途中行灭口之事,陆则冕又不是傻子,怎会猜不到他们的打算。
上次遇刺中毒,恐怕就是他以身做诱饵,想要钓出更多的人,只是没有想到对方手段阴狠,还用的是断魂砂这种很少人见过的南蛮剧毒。
要不是遇到她,今日这消息,就是真的了。
阿圆眨了眨眼,小姐什么时候对那位平南侯这么熟悉了,明明只见过几面。
不过小姐也很聪明,聪明人更了解聪明人也很正常。
七月末,天气更凉了,夜晚的风挟着寒意从半开的窗户溜进书房,将书页吹得哗啦啦直响。
端坐在书案前的少女丝毫不受影响,手里的笔运得飞快,一行行字在纸上如游龙般显现。
一张写完,再拿一张,一张又一张,夜色淡去,书案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第79章 怀念
清晨的街道上薄雾蒙蒙,带着几许金桂的香气,未进八月,花朵还没完全盛放,味道并不浓烈,清香怡人。
街边的店铺,有伙计正在卸下门板,准备开始迎接新一天的客人们。
他拿着扫帚走出门,一边睡眼朦胧打着哈欠,一边照旧打扫门前空地,刚扫了两下,便觉扫帚下的触感有些不太对劲。
伙计不由睁开眼睛,只见扫帚下是一张纸,纸上似乎还写了字。
“这是什么?”他伸手捡起来,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
“什么什么……天子什么天下……什么……也……什么东西?”伙计字认得不多,一句话里十个字得有五个字不认识。
但他也知道“天子”“天下”是什么意思,不由咕哝一句:“这是哪个书生不小心把写好的文章丢了?”
这书生,这么丢三落四的,连文章都能丢了,能考得上么?
伙计摇摇头,正想着收起来一会儿拿给掌柜的,好等人来领,就听旁边一声喊:“这谁把废纸扔我们店门口了?”
他转头看去,见是隔壁脂粉铺子的伙计。
“你也捡到——”
伙计声音一顿,微微睁大眼睛,只见他目之所及,整条大街上,每家店铺门前都有一点白。
接二连三的疑问声响起——
“这谁丢的?”
“怎么丢这么多?”
“丢我家门口做什么?”
“写的什么啊?我不识字啊,有没有识字的给念念?”
“法者,天子与天下共也,刑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有太学生任平生者,忠烈之孤裔也……”
“昔南蛮犯境,边尘四起,其父任公讳富贵者,母任门唐氏,提戈赴难,捐躯殉国于锋镝之间……生在襁褓,未识父母之面,姊方三岁,犹牵母衣而啼……”
张朝晖举手示意下属停下,拧眉抬眼问他:“任平生是阵亡将士遗孤?”
下属摇头:“太学生文牒上只写了他籍贯黎州,出身育孤堂,并无其父母信息。”
大周士兵千千万,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小卒更是数不胜数,谁会记得一个小卒的名字?
更别说知道这小小兵卒的儿子叫什么了。
“十八年黎州确实有过战事,我还记得那一战是陆将军主帅。”张朝晖说道,又看了看手里被清晨湿气浸润得微微有些柔软的纸,“既然如此,那兵部的卷宗应该会有当年那场大战的抚恤名单,你去查一查,有没有任富贵的名字。”
下属应声“是”,就要转身,又被张朝晖喊住。
“没查到是谁扔的吗?”他扬了扬手里的纸问道。
下属道:“还在查,但几乎都问过了,没人看到是谁扔的,就是早上打开门,就看到这纸被扔在门口。”
“嗯,本官知道了。”张朝晖点点头,又挥挥手:“去吧。”
下属告退。
“这文章,写得辛辣啊……”张朝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有些感叹:“倒是一篇好策论,也不知是哪个太学生写的?”
“伏闻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社稷之基在民,非在高门,邦国之固在法,非在甲第……”
“今见巨室擅权,豪族横法,倚金张之贵胄,视黔首如蝼蚁,践刑律于弁髦……困兽犹斗,何况人乎……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好!”
“写得好!”
拳头锤在桌上,“砰”一声响,面前的笔洗震荡一下,里面的水撒出来几点,打湿了宣纸。
“诶!崔玉堂,你轻点儿!我刚写了一半的策论!”一人从门口奔过来。
正沉浸在文章中的崔玉堂连忙回神,取出手帕递过去,歉意道:“对不住。”
那人拿过手帕蘸干宣纸上的水,探头好奇道:“你看什么呢,这么激动。”
崔玉堂大方将手里的文章递过去,脸上还带着几分激动:“贺兄,你看!”
“什么啊……”贺宇拿过文章,定睛去看。
一篇文章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很快就看完了,贺宇目光又移到开头,再看了一遍。
“如何?”
贺宇吸了口气,抬起头,神情激荡:“这是你写的?”
“当得甲等!”他赞道。
崔玉堂却摇摇头:“并非我所写,这是今日我出去买纸,那笔墨铺子的掌柜给我的,说是不知道谁早上放到他门口的。”
竟然是无名氏?
贺宇惊讶,再看了看文章内容,神情有了几分变化,他抬头看向崔玉堂,低声问:“所以这上面写的有关任师弟的事,是真的假的?”
荣国公府袁三公子被杀之事,先前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早有听闻,甚至袁三公子坠楼那日,他们还就在现场,后来也因此被抓进了大牢审问。
原本以为只是去走个过场,却没想到凶手竟然真的在他们当中,还是一向彬彬有礼品学兼优人缘极好的任平生。
这可把他们惊了一大跳,第一反应是任平生受了冤枉。
直到后来任平生被判处绞刑,他们都还觉得不可置信,去街上询问过,却没人知道案情细节。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袁茂此人,贺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崔玉堂语气嫌恶,想到自己以前也被袁茂纠缠过,只觉得恶心至极,对任平生充满同情:“可怜任师弟,被他如此羞辱,一忍再忍,实在忍无可忍才反抗,却落得如此下场。”
贺宇也心有戚戚:“任师弟还是忠烈遗孤……”
他们同入太学,几乎都是寒门出身,然而任平生的身世,却是他们中最凄惨的,一个育孤堂长大的孤儿,负笈千里,游学京师,十八岁就列籍太学,这是何等天资?
若是没有遇到袁茂,日后必然是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如今却生生被断送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扼腕同情。
“贺兄,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任师弟被处死。”崔玉堂神情沉沉,眼中浮现坚定,他看向贺宇:“任师弟的明日,就是我们的明日,那袁茂能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出身高门吗?”
“若任师弟今日因反抗而被处死,岂不是在助长那些权贵纨绔们的气焰?那我等日后岂非人人可欺?还有谁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贺宇听着这话,抿紧了唇,片刻,他问道:“咱们怎么做?”
崔玉堂看向贺宇手里的纸,唇角一勾:“咱们最擅长的,不就是写文章吗?别人能写,咱们也能写,让百姓们看,让——天子看,让天下人看看!这世间王法何在!”
贺宇握紧手里的纸:“好!”
“咱们再多游说些人写,越多越好。”
“好。”
一篇文章掀起无数波澜,而文章的主人此刻正在池边悠哉悠哉地喂鱼。
妘缨将手里的鱼食洒进池子里,引来无数鱼儿争抢。
“小姐,没想到这府里还有个这么大的鱼池呢,咱们以前都不知道,不过这鱼还怪胖的。”阿圆趴在栏杆上,也撒下一把鱼食,看着五颜六色的鱼儿们在水里游动,心情颇为愉悦。
妘缨不由笑道:“都像你这么喂,鱼不胖才怪。”
阿圆嘿嘿两声,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瞧见有人过来,不由闭了嘴朝人来处看去。
只见一蓝衫青年穿过游廊朝这边走来,青年面容俊秀,气质温润,正是二公子云琅。
阿圆施礼:“见过二公子。”
妘缨闻言转过身,见云琅朝她一笑,开口道:“四妹妹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妘缨微微笑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妘缨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憔悴的面色,挑挑眉:“二哥哥似乎没休息好?”
云琅神情疲惫,捏了捏鼻梁,走到池边,一面看鱼缓解眼睛疲劳,一面说道:“昨夜看书熬得太晚了,没睡好。”
“二哥哥是在准备秋闱?”妘缨问道。
云琅点头:“是,还有十来天就要解试了,趁着这个时间,多看几页书,多写几篇文章,也能多些胜算。”
妘缨道:“解试重要,身体更重要,养足精神才好应对考试不是吗?”
“四妹妹说的是。”云琅点点头,又道:“我今日回来是来收拾东西的,这十几天就要在国子监闭关了,四妹妹自己注意身体,莫要再伤了。”
“二哥哥也是。”
云琅同她点头示意,随即转身离开。
回到院子,小厮青书已经帮他收拾好衣裳,只等他自己收拾书本笔墨之类。
云琅将要用的东西一一装进书匣里,忽然瞧见桌上一锦盒静静躺在一角。
那是四妹妹初见时送的安神香。
青书在旁边帮着整理,见云琅盯着锦盒看,不由将其拿起来,问道:“公子,这个要带吗?”
云琅伸出手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五支细细的线香,有淡淡的药香味。
他盖上锦盒,将其放进怀里。
青书讶然,他知道这是四小姐送给五公子,五公子不要才给了他家公子,但怎么他家公子很珍视的样子。
“公子,您好像对四小姐很亲近?”他忍不住问道。
云琅正翻看手里的书,闻言顿了顿,微微一笑:“我出生的那会儿,大哥还不满五岁,大姐姐也才大我两岁,身子不好,整日啼哭,经常生病,母亲又要管家,又要管大哥和姐姐,分身乏术,后来又怀了三弟,更无暇顾及我,就把我扔给丫鬟奶娘带。”
“我小时候爱哭,她们为了不让我哭,就带我到外头,让我抓蝴蝶,玩花草,她们在树荫底下乘凉。”
“我抓蝴蝶的时候掉进了荷花池里,险些淹死,是范二婶婶救了我,母亲处置了奶娘和丫鬟,找了新的丫鬟带我,我还是常常见不到母亲,范二婶婶就总来看我,教我认字,陪我画画,给我讲故事,带我放风筝……”
云琅说着翻书的手停了,神情怅然,那段日子,虽然只有短短两年,却是他这二十一年来最美好的日子,被他藏在心里,偶尔翻出来怀念。
听到二婶婶的死讯,他还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场。
青书恍然:“原来有这样的渊源。”
云琅将手里的书放进匣子,感受到怀里若有若无的香味,不由笑了下:“四妹妹和范二婶婶一样,也喜欢捣鼓这些香,她和二叔房里总是香喷喷的,我总爱往那边跑,染一身香回来,祖母就斥我淘气,让我别老缠着二叔二婶。”
哪成想,那样的香味,他后来再也闻不到了。
青书见他神情郁郁,便道:“那公子不如试试四小姐的香,四小姐不是说这香能让人做美梦?说不准公子就梦到想见的人了呢?”
云琅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这是安神香,又不是许愿香,哪有香能让人想梦到什么就梦到什么?”
青书还要说什么,就被他打断:“好了,不说这些了,东西收好了就走吧,天快黑了,国子监该闭门了。”
“是。”青书一面应声,一面接过书匣子。
马车停在国子监门口,青书把匣子和包袱交给云琅,目送他进了大门。
云琅回到自己的斋房,见宋新正在桌前温书。
国子监两人一舍,宋新是他的舍友。
“子故兄。”他打了声招呼。
宋新抬头:“你回来了?用过饭了吗?给你留了糕点在桌上,你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他说完就低了头,继续看书。
云琅也不打扰他,自己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将东西轻轻放好,吃了两块糕点,也开始温书。
两人书案相对,各自点着灯,伏案苦读。
一直熬到深夜,宋新先熬不住了,起身将书收起,简单洗漱了一番便熄灯睡了。
云琅也不好一直亮着灯,温完最后一页书,也收拾收拾跟着歇下。
他的床靠里,与宋新的床之间隔着一个柜子。
轻手轻脚脱了外衣,忽地一个硬物掉到腿上,低头一看,原是装着安神香的锦盒。
云琅拿着锦盒,想到白日里青书的话,鬼使神差打开锦盒,拿出一根香来,拿火折子点燃放进床边几案上的香插里。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袅袅白烟如一根直直的直线升腾而起。
淡淡药香味散开。
第80章 弱势
天光微明,云琅睁开眼睛,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
跨马游街,琼林宴饮的画面散去,他眨了眨眼睛,清醒过来,看向床边几案上的安神香,香早就燃尽了,几截香灰洒落在香插下的碟子里。
药香味也早散了。
竟果真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高中状元,参加琼林宴,在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得陛下亲自簪花。
云琅不由好笑地摇摇头,自己现下连解试都还没过呢,殿试还不知道等到哪一年去。
还是抓紧时间读书要紧。
他吸了口气,掀被下床,这才发现屋内光线昏暗,他看向屋角滴漏,不由愕然,竟然才刚过卯时。
也就是说,他昨夜里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但他现下灵台清明,精神无比,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舒畅,是今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云琅看向香插里的香灰,是这安神香的缘故?
宋新起床时,天光已然大亮,他看了眼滴漏,已是辰时一刻了,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下床走到云琅床边,照旧喊人起床:“从嘉,该起了,今日祭酒要亲自讲解经义,迟了就不好了。”
“子故,我在这儿。”
云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新一愣,撑开眼皮,却见面前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回头,看到云琅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宋新有些惊讶:“你竟一晚上没睡?”
云琅笑道:“怎么会?我又不是铁打的。”
“我卯时起的。”
宋新诧异睁大眼:“你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昨夜他睡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云琅比他还晚睡,竟然卯时就起了吗?
以往云琅可很少起得比他早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叫其起床,他也成了习惯。
今日可是难得,不仅如此——
“你起这么早,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宋新起了床,云琅便不再默读。
听着云琅中气十足的背书声,宋新忍不住发问。
云琅也觉得奇异,想要弄清楚是不是安神香的原因,便道:“许是我昨夜睡前点了安神香的缘故,倒是睡得极好,还做了个好梦。”
“你点了安神香?”宋新一愣:“我怎么没感受到?”
云琅也一愣,是啊,宋新与他同处一室,为何这安神香只对他有效?
难道不是香的原因?
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宋新便已经收拾完毕,招呼他出门。
去讲堂的路上,宋新想起什么说:“昨日先生说的那三道经义题你可准备了?今日祭酒要问呢。”
云琅大惊:“祭酒要问?”
“你不知道?”宋新讶然。
“我不知道,先生没说啊。”
“说了啊,临走时说的。”
云琅懊恼:“我没听到。”
“怎么办?我就昨天打了一遍腹稿。”他忧愁道。
甚至都没动笔,一晚上过去,哪里还记得清楚?
还是三道,他现想都来不及,谁知道祭酒会问哪一道?
宋新安慰他:“没事,也不一定会点到你呢。”
讲堂里,身穿蓝色国子监监生服制的学生们分列而坐。
鬓发斑白的国子监祭酒站在堂前,讲解前先提问。
“云琅。”
坐在人群中的云琅心里一跳,暗道倒霉。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何解?”
云琅回忆着昨天打的腹稿,脱口而出:“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于天下国家……”
口若悬河,娓娓道来。
坐在他身旁的宋新仰头看着他,神情怪异,方才不是还说只打了遍腹稿么?云从嘉何时变得这般黄公好谦了?
一篇经义论文说完,祭酒捋了捋胡子,神情满意,点点头:“不错。”
他看着云琅眼中浮现欣赏,有心想要探探他的学识深浅,便没让他坐下,继续问:“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何解?”
随着第一道经义解完,云琅紧张的心跟着平静下来,见祭酒紧接着问第二道,也毫无慌乱,继续出言破题:“盖君子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
“……”
祭酒到底是祭酒,一堂经义课讲了大半天,令众人皆获益匪浅。
然此次课堂上,最出风头的当属云琅。
回去路上,他免不了被同窗们围着打趣。
“从嘉兄,祭酒可是颇为欣赏你,此次秋闱,你定是稳了。”
云琅有些脸红,谦虚道:“哪里,不过是祭酒宽厚,不愿在秋闱前打击我才如此说。”
宋新啧啧两声,斜眼看着他,阴阳怪气:“有些人还骗我说自己没做准备,怪不得昨日那么晚睡早上还起那么早,就是为了方才吧。”
“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祭酒问我,我一紧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云琅不由汗颜,他当真没做准备,也不知为何,他今日只觉头脑清晰得惊人,神清目明,才思敏捷。
现场做的文章竟比昨日打的腹稿还要好。
众人自然不信,只有紧张起来忘记的,哪有越紧张越想起来的?
云琅百口莫辩。
不过大家也就只是调侃几句便过了,并未往心里去,继续说说笑笑谈论起祭酒讲的内容要点来。
是夜,云琅喊住正要上床的宋新,将手里的香递过去。
“这是家妹做的安神香,我用着还不错,子故兄要不要试试?”
宋新写策论写得头昏脑涨,闻言也没推拒,接过来道了声谢,放到床边几案香炉里点上。
他正要躺下,一转头却见云琅也正在点香。
“咱们一间屋子点两支安神香是不是太多了?”他问道,心生担忧:“明日起晚了要被先生责罚的。”
云琅收好火折子,看着细白的烟雾直直升起,抿了抿唇,迟疑道:“应该不会的。”
次日寅正,天还没亮,云琅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听到一旁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与正在穿鞋的宋新对上视线。
昏暗的房间里,宋新乌黑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幽幽问:“从嘉兄,你那安神香,还有么?”
……
云琅五根香用完,七月也过完了。
任平生的案子闹得愈发沸腾,大街上出现了更多的文章策论,还有诗赋,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京城上下都知道了任平生的遭遇。
茶馆里,说书先生抓住时机,将任平生的事编成故事,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闻者伤心,听者义愤。
一时为任平生鸣不平的声音甚嚣尘上。
清风茶馆二楼包厢,袁赋正撑着几案,闭眼听楼下说书先生妙语连珠,说到精彩处,下方客人大声叫“好”,他也跟着拍了下膝头:“好!”
随从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将茶盏放到他手边,见他这模样不由笑了,道:“公子今日还敢跑来茶馆,不怕被人扔臭鸡蛋?”
随着任平生的事情传开,京中百姓对荣国公府可谓是骂声一片,荣国公府的大门口都成了烂菜叶堆积地了。
听说昨日荣国公下朝回来,还被人扔了臭鸡蛋,那臭鸡蛋不知道从哪里飞来,正中荣国公脑门,汁水流了满脸,气得荣国公要找人算账,结果毛都没找到。
袁赋想起昨日荣国公的狼狈,也跟着笑了,悠然道:“这京中有多少人知道荣国公府还有个袁赋,我走在大街上都没人认识,怕什么?”
随从微微一笑,又问道:“公子可知道最初那篇文章是谁写的?”
袁赋摇头:“不知。”
京兆府都没查到,他又怎会知晓?
“这人倒是抢在了公子前头出手。”随从道。
袁赋抿了口茶,神情闲闲:“省去了我的麻烦,也挺好的。”
“公子放弃任平生这颗棋子了?”
袁赋笑了笑,伸手拈起桌上棋盘里的棋子,放在手里把玩,道:“我留着任平生这颗棋不过是为了对付荣国公府,无论他在谁手里,只要能把箭射向荣国公府,就是好棋。”
随从点点头,声音低沉:“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急,最好的时机还未到,朝堂上还没吵出结果呢,得看看咱们那位皇帝陛下,这次是打算继续选择孝心,还是选择——民心。”袁赋手一松,棋子“吧嗒”落进棋盘,打乱了原本的棋局。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看着出列的御史中丞,众臣神情平静。
这几日每日都是这个流程,已经适应了。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亦面容平静,不辨喜怒:“准。”
“陛下,臣要弹劾荣国公袁见山纵子行凶,仗势欺人,坏我朝纲纪!弹劾大理寺卿云仲远徇私枉法,迎合权贵,陷忠烈遗孤于死地!”
御史中丞话音落下,原本心如止水的众臣神情有了变化,皆看向站在文官前列的云仲远。
这几日御史中丞每日不是弹劾荣国公,就是弹劾昌平长公主,再不就是弹劾京兆府尹张朝晖,没想到今日又多了个云仲远。
任平生这个案子,虽然是由京兆府审理,但最后却是由大理寺终审。
任平生以“故杀”罪被判以绞刑,是大理寺做出的判决。
被弹劾的云仲远神情淡然,手持笏板站在队伍里纹丝不动,似乎御史中丞弹劾的不是他一般。
荣国公亦神情淡然,无他,这几天已经被弹劾习惯了。
皇帝便也直接越过他,看向“新人”云仲远:“云卿,你有何话说?”
云仲远出列,抬手施礼:“臣不认。”
“哦?”
“臣所做判决,皆依据律法,并无徇私之嫌,迎合权贵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御史中丞冷声道:“云大人既通律法,当知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任平生所行,虽违背律法,却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尚有宽宥之地。”
“且任平生乃忠烈之后,云大人可知你此举,会令多少将士寒心?”
云仲远神情不动:“刑之大本,是为了防止生乱,国法不可纵复仇,若人人都如任平生一般,有仇私下报,那天下岂不大乱?”
“他为何私下复仇,不过是因袁茂仗着家世以其姊和名声相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三个回合,御史中丞落于下风,顿时甩袖不再和云仲远争论,转头朝皇帝叩首:“臣恳请陛下,重审此案,昭雪任平生,治荣国公及昌平长公主纵子之罪,以正朝纲,以慰天下!”
皇帝看着下方叩首的御史中丞,沉默良久。
他目光落在武官行列空缺的地方,眼神暗了暗,片刻,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
御史中丞抬头:“陛下……”
“邓卿的顾虑朕清楚,只是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昨夜刚收到的消息,平南侯遇刺失踪后,钦犯纪鹰徐正洪等人,也接连遭遇刺杀,均已身亡。”
“什么?!”众臣哗然。
这消息可谓重磅,私铁一案关系重大,任平生的事顿时被抛在脑后。
朝堂里的事瞒不住有心人,袁赋很快便知道了这次争论结果。
“公子,咱们要行动吗?”
袁赋皱着眉:“先等等吧。”
此时海棠苑的妘缨,也正皱眉:“陛下说容后再议?”
阿圆点点头:“是,陛下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
她将从小吏那里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
宫墙虽然高,但挡不住想要往上爬的人,他们将朝堂里的见闻,变成可以卖钱的货物,担着这些货物游走于京城各处。
阿圆说完忍不住捏了捏手,有些心疼,这些信息好贵呢,也不知道小姐为何要花钱买这种信息。
妘缨手指扣着石桌桌面,若有所思。
上次从迟风那里听了许多京城各个人物的关系,虽然迟风并未明确说明,但她也差不多推断出朝堂的局势。
太上皇虽然禅位,但似乎并不愿意放弃权柄,还是时常会插手朝政。
而当今皇帝是以支庶入主东宫,到底底气不足,再加上孝字当头,不得不被太上皇压制。
晋王无缘皇位,但身后有妘尚钦等一干以往他做皇子时的支持者,再加上太上皇有意扶持他制衡皇帝,所以势力不容小觑。
这样看下来,现在的皇帝,处于绝对弱势。
第81章 请安
陆则冕身为皇帝的小舅子,自然属于皇帝阵营,如今却生死不明,而现私铁案钦犯又被杀——
便等于说,在这场博弈中,皇帝失败了。
本就弱势的皇帝这下处境更加艰难。
这个时候,再得罪太上皇,显然是不明智的。
妘缨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陆则冕回来,任平生的案子才可能有转机了。
不过,应该也快了。
陆则冕还没等来,妘缨先等来了八月初三这个吉日。
前日一早,云老夫人就将她叫了去,告知她准备将她记入族谱的事。
妘缨到云家已经有半个月了,但云家多了个女儿的事却还没有传开,只有荣国公府几人和京兆府少数人知晓此事。
但这种事情,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连带着十几年前的事大概也会被翻出来议论,将妘缨记入族谱,也算是表明云家的态度,对外也好解释。
早晚都要认回来的。
云老夫人虽然心里不舒爽,并不想认这个孙女,但顾及云家和儿子的清名,还是压下难受请了几位目前在京及京城附近的族老做见证。
云家老宅在江南信州,宗祠也在那儿,但来去路途遥远,自然不可能去信州举行归宗仪式。
再说只是女孩儿,便不用那般严谨,仪式也不需多么隆重,只用在云家设的祠堂敬告天地神位和列祖列宗,再由礼生执笔,在几位族老见证下将人记入族谱,云缨便正式成为云家女儿。
至于老宅那边,去信告知一声即可。
初三这日,妘缨照例卯时便起了床,先在院里锻炼了半个时辰身体,才沐浴更衣往祠堂去。
到祠堂的时候,家中几位小姐已经在了,云老夫人及几位夫人还有几位族老都还没来。
云熹一看见她便扭过了头,云苒打着哈欠只当没看见她,只有云绮和她身旁的陌生小姑娘向她行了礼,异口同声喊了声“四姐姐”。
妘缨猜测这小姑娘便是云家最小的女孩儿八小姐云茹。
她冲两人微笑颔首。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云老夫人在几个儿媳妇的簇拥下出现在院子门口,几位看着和她岁数差不多大的老者走在一旁。
众人分列站好。
除了几位族老之外,并无云家其他男丁在场,连云仲远这个亲爹也不在。
云老夫人神情淡淡:“时辰到了就开始吧。”
妘缨接过下人递来的香,在礼生的主持下叩首,敬香。
将香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里,她抬头看向最顶上的牌位。
云公讳如鸿府君之灵位。
云如鸿。
妘缨眼中闪过了然,果然如此。
在妘氏族谱里,也有一个名字,叫妘如鸿。
只不过这个名字在妘氏总族谱中被划掉了,记在了另外单独的册子上。
那册子上记载的都是被妘氏除族之人的名字。
之前她便疑惑阿廿身上为何会有妘氏血脉,又因这云姓与妘同音,便有过猜测。
如今看到这排位上的名字,猜测得到证实。
云家人,按照血缘来算,还是妘氏后裔。
归宗仪式流程走完,也不过才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各自散去。
妘缨回了海棠苑,便进了书房,并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在桌前坐下,看着桌面上空白的宣纸,静默良久。
直到太阳升起,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跳进来,落到宣纸上。
妘缨眨了眨眼,提笔蘸墨,随即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妘霓。
妘霓,是妘氏先祖之名。
如今大周立朝不过九十七年,而妘氏立族已两百六十八年,历经两朝。
据史料载,前朝大魏建立以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民不聊生。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直到当时还只是一方霸主的大魏太祖皇帝身边,忽然出现一位女军师,此人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且身怀异术,民间皆传其有通天测地鬼神之能,辅佐太祖皇帝征战平乱,所向披靡,仅仅三年,便结束了持续十年之久的战乱,称霸天下,建立大魏。
天下平定后,女军师拒绝了皇帝欲封其为后的提议,飘然离朝,隐居西南九云山。
这位女军师便是妘氏先祖妘霓。
妘缨低头看着妘霓二字下密密麻麻的人名,手中的笔在写到妘如鸿三个字时停下。
先祖三十二岁建立妘氏,百岁时仙逝。
临终前,留下祖训:
妘氏子孙后辈不得涉政,不得沾染皇权,有想建功立业者,脱离妘氏改姓即可自去,从此以后,与妘氏再无干系,不得再以妘氏之名行事——
有违祖训者,当由家主出手清理门户。
从立族到如今,被妘氏除族的共九人,前八人随着大魏亡国,早已跟着一同消逝在历史长河中。
妘如鸿是第九人。
妘氏虽是女子当家,但并不以女子为尊,而是以家主和少主为尊,其余族人,无论男女,皆一视同仁,受族中庇护,享族中福利。
其中便有族学,男女都可免费入学读书。
九十年前,大周初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朝廷求贤若渴,大开恩科。
在妘氏族学学有所成的妘如鸿,便向族中提出了想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意愿,最终除名改姓,离开妘氏,后考上进士,官至信州通判。
云家在信州立族,到云仲远也才第四代,云如鸿便是云仲远的曾祖父。
妘缨不由笑了笑,怪不得她觉得云家这些规矩颇为熟悉,但又透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原来是搬了妘氏的族规,却又没有搬全,到如今已经逐渐扭曲了本质。
妘缨放下笔,看着妘如鸿三个字,微微一笑,抬手将宣纸揉成一团,拿火折子点燃,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成点点飞灰。
“陈妈妈。”
“你们四小姐呢?”
院子里忽然传来询问声。
妘缨起身,出了书房,云老夫人身边的陈妈妈正站在院里同阿圆说话。
阿圆挡在陈妈妈面前,叉腰道:“小姐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陈妈妈皱眉看着她:“范家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云家可容不得你这样目无尊长的丫鬟。”
阿圆撇撇嘴,她可不是范家的丫鬟,也不是云家的丫鬟,她是小姐的丫鬟,只听小姐的话。
正当陈妈妈想要搬出云老夫人来压人时,便见妘缨从书房里出来。
“四小姐。”她忙上前施礼,随即看了眼阿圆,意有所指道:“四小姐学了这么久的规矩,也该管教管教院里的下人,让她们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在家里也就罢了,出去了丢了四小姐的颜面就不好了。”
妘缨勾了勾唇:“哦,那什么叫尊卑有别?”
“自然是主为尊,仆为卑,长辈为尊,晚辈为卑。”陈妈妈下意识道。
妘缨颔首:“那就是我为尊,你为卑,阿圆是奉了我的命令守在门口不让人打扰,她也做得很好,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该被管教是你。”
陈妈妈仗着云老夫人的势,在府中作威作福惯了,就连几位老爷,也都给她几分颜面,万万没想到妘缨竟敢这样和她说话,不由面皮发僵,抖着唇道:“我是老夫人派来的……”
“所以呢?你是我的主子,还是我的长辈?”
这话可谓诛心了,怎么说都不对,陈妈妈哪里敢接?
憋气半晌,只好忍气吞声,对妘缨行礼:“是老奴僭越了,四小姐恕罪。”
心中咬牙切齿,暗暗打算一会儿一定要在老夫人面前狠狠告一状。
躲在房中窗边看热闹的魏嬷嬷丢了颗坚果进嘴里,看着陈妈妈灰头土脸的模样啧啧两声,惹谁不好,偏要惹四小姐。
也不知道学学她,唉,最近在这海棠苑里吃了睡,睡了吃,天天无所事事,她都胖了一圈。
真好,真舒服,好想这样一直过到老。
妘缨可不关心陈妈妈心里想什么,更不知道魏嬷嬷的心事,只问陈妈妈道:“你找我什么事?”
陈妈妈低着头回话:“老奴是来传话的,老夫人说,四小姐学了这么久的规矩,也该检验检验了,让四小姐从明日起与其他小姐一样每日早晚到颐寿堂请安。”
哼,她不是长辈,老夫人总是,一个孝字压下来,还怕治不了你了?
妘缨笑了笑:“知道了。”
陈妈妈心中得意,微仰着下巴转身离开,回去自是在云老夫人面前一番添油加醋不提。
翌日辰时,是云家小辈们和几个媳妇到颐寿堂请安的时辰。
因着云家几个公子要么在国子监,要么已经早起去了学堂,因此请安的小辈只有几位小姐。
但四个媳妇四个小姐也足够将颐寿堂挤满。
众人向云老夫人行礼问安。
云老夫人点点头,示意众人坐,目光一扫,发现少了个人,不由脸色微沉。
乔氏察言观色,替她开口问道:“缨姐儿还没来么?”
徐氏笑着接话:“许是第一次请安,不知道时辰,起晚了。”
云老夫人沉着脸没说话,陈妈妈便道:“老奴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状况。”
“去吧。”
陈妈妈迈步出门,疾步往海棠苑去,心中打了无数腹稿,只待一会儿见到妘缨定要好好挫挫她的锐气,杀杀她的威风。
却不想——
“四小姐不在?”她愕然:“她去哪儿了?”
素秋亦错愕:“不是去请安了吗?”
去请安了?
那怎么路上没遇上?难道走了别的道么?
陈妈妈怔了怔,随即咬牙,只得转身回转,一路气喘吁吁回到颐寿堂,云老夫人见她身后空空,不由问:“人呢?”
人?
人不是过来了吗?
陈妈妈腿脚酸软,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环视屋内,忍不住又退出去院子里看了一圈,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什么意思?
她是被耍了?
“砰——”云老夫人一巴掌拍到小几上,大怒道:“真是反了天了!去,把她给我叫来,把魏嬷嬷也叫来,我倒要问问,她是怎么学的规矩!”
屋内众人噤若寒蝉,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连一向受云老夫人宠爱的云苒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是眼中却闪过几许幸灾乐祸。
陈妈妈正要迈步再往海棠苑跑一趟,就见丫鬟春兰进来,对云老夫人禀报道:“老夫人,守门的小丫头方才来说,四小姐早上来颐寿堂请过安,见老夫人您未起,请了安就走了。”
什么?
云老夫人愕然:“她几时来的?”
春兰道:“卯时。”
卯时?!
屋内众人皆惊,卯时,天都还没亮,除了要上早朝的云孟青兄弟俩,云家也就只有下人才会起得这么早。
云老夫人脸上青一阵黑一阵:“谁教她的规矩,请安连面都没见到就直接走了?哪家人这么请安的?”
“去叫她来。”
这次去跑腿的是春兰。
没过多会儿,春兰依旧一个人回来了。
“让你叫的人呢?”
春兰垂着头,颤抖着声音道:“四小姐不在。”
云老夫人满脸怒色:“去哪儿了?”
春兰头快缩进脖子里:“出去了。”
出去?
出哪儿去?
云老夫人脸色黑如锅底:“去把门房给我叫来!”
春兰如蒙大赦,迅速跑了出去。
门房很快被带来,老老实实行了一圈礼:“小的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见过几位小姐。”
云老夫人沉着脸盯着他:“四小姐呢?”
“出门去了。”门房回道。
“你可还记得我吩咐过你什么?”云老夫人怀怒将发。
“需得经过老夫人您的同意,才能放四小姐出门。”
云老夫人猛地抬手将桌边的茶盏摔出去:“那你在做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夫人!”
茶盏“啪”一声碎在脚边,门房扑通跪下,心里回想起今早四小姐交代的话,眼珠一转,磕头喊道:“老夫人饶命,四小姐说,是二爷同意她出门,小的不过一个看门下人,不敢不听二爷的吩咐啊!”
云老夫人一愣,怒意更盛:“你说什么?二爷同意她出门?”
门房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小的不敢欺瞒。”
云老夫人握紧手里的佛珠,胸膛起伏,半晌,才缓缓平静下来:“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82章 买香
待众人离开,云老夫人抬手连摔了两个茶盏都未曾消掉心中怒火。
“这个孽畜!”
陈妈妈忙上前帮云老夫人顺气,劝道:“老夫人莫气,您是二爷的母亲,您若发话,二爷没有不听的,四小姐这般不孝,让二爷知道了,定不饶她。”
听她提到儿子,云老夫人才平静了些,摇摇头慢声道:“老二如今对她正愧疚呢,就算知道了,也顶多训斥她两句,不痛不痒的,有什么意思?”
“再说,他整日忙着公务就够累了,家里女人的事,他大老爷们儿掺和进来,不成体统,不过管教一个女儿,还用不着他。”
云老夫人缓缓吐了口气,捻了捻手里的佛珠,眼神沉沉,嘴角带着冷意:“是我低估了她,果真跟她那个狐媚子娘一样,骨子里就带着商户人家出身的低贱,粗俗无礼,上不得台面。”
她说着又忍不住生气起来:“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能有什么好结果,老爷非要——”
“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云老夫人闭了闭眼,她转头看向陈妈妈:“勇毅侯世子大婚是不是就是这个月?”
陈妈妈点点头:“是,不过是中秋之后了。”
她看着云老夫人,迟疑问道:“老夫人的意思是?”
云老夫人轻哼一声:“女儿家,一辈子最重要的大事是什么?”
陈妈妈一怔,恍然接话道:“婚嫁。”
她脸上露出笑:“老夫人是想把四小姐留在府中,不让她去参加婚宴?”
女子嘛,前小半辈子靠娘家,后大半辈子系在夫家,婚事便是女子后半辈子是否能过得如意的关键。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关系着女子一生的大事,却掌握在父母手中。
这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很多时候,就是贵夫人们用来相看儿媳妇的,四小姐想要融进京中贵女圈子,被高门大户的夫人们看见,靠自己可不行。
没有名帖,没有长辈带着,宴会的门都进不去。
就得让四小姐知道,她的前程,可是拿捏在老夫人手中的,看她还敢不敢这般放肆。
陈妈妈暗哼,却见云老夫人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人不知而无畏,没有见识过,怎么会知道好赖?江南再繁华,那也只是富,比不上这京城才是真正的贵气逼人。”
“等她见识过什么叫朱门大户,什么叫权贵势要,自然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人都是利己的,都想往上走,没有见识过,又怎会生出欲望,滋长野心?
等到那个时候,她才会明白自己的命脉捏在谁的手里。
陈妈妈恍然,大赞道:“老夫人高明。”
云老夫人身子一斜,倚在引枕上,闭上眼睛,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
被云老夫人和陈妈妈惦记的妘缨此刻正在福顺茶馆查看店里修整情况。
不过如今不能叫茶馆了,不过短短十来天,这店里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原来的桌椅全部撤掉,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花架。
四面能开窗的都开了窗,照得整个大堂亮堂堂的。
“东家,您瞧瞧如何?”王掌柜问道,一面领着妘缨上楼。
妘缨点点头,看着楼上也换了模样。
相比于楼下,楼上倒没将桌椅全都撤掉,保留了一个空间,放了几张半月桌玫瑰椅,供客人休息。
楼上放的不是花架,而是矮的长条桌,避免花架太高不小心倒下砸伤楼下的人,矮桌也方便客人能全方位观赏花。
妘缨点点头:“不错。”
王掌柜哈哈笑,捋了捋胡子道:“到时候这二楼就放那些名贵品种,和一楼区分开,更方便客人选择。”
妘缨笑了笑:“其实不用。”
不用?
王掌柜愣了愣,以为她不懂里面的门道,不由开口:“东家不知道,这京里是最讲究身份的地方,不仅咱们这花店,您看外边那些酒楼金店茶馆,哪个不设雅间包厢?这也不是说非要把人分个高低贵贱,而是为了更方便咱们服务客人,避免出乱子。”
很多有钱人有身份的人都不爱和别人共享位置和空间,花店不是吃饭享受的地方,自然不能像酒楼茶馆那样设雅间包厢,因此才更要注意。
有钱的在二楼,没钱的在一楼,这样互不妨碍,也方便挑选适合自己的货品,避免发生因为不识货拿了名贵花种而拿不出钱的尴尬场景。
妘缨摇摇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她也没再做解释,迈步往露台走去。
露台这里也做了调整,放了矮架。
“到时候咱们店里品相最好的花,就放在这里。”王掌柜说道,脸上露出笑意,自觉这个主意甚好。
这露台,简直就是展示台,花放在这里,每个过路的人都能看见,正好用来吸引爱花想买花的人。
阿圆捧场:“王掌柜,你好聪明。”
“哪里哪里。”王掌柜被夸得高兴,笑得眯起眼睛。
妘缨没说什么,只站在露台看着下方人流。
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而来,雕花华盖,香车宝马。
“咦?那不是晋王妃的车驾吗?”阿圆也看到了那辆马车。
王掌柜跟着看去,道:“晋王妃这是从相国寺礼佛回来了。”
“这晋王妃当真每隔三个月就要去相国寺求子?”阿圆转头朝王掌柜压低声音问。
王掌柜点点头:“京城人都这么说。”
妘缨静静看着下方过去的车驾,转头看向车驾来的方向。
那边是东城门。
如今正在通州剿匪赈灾的妘尚钦和晋王,日后回城,也要从东城门进,也会经过这条街。
如果……
妘缨手抚上栏杆,她要是在这里装一架弩机,等妘尚钦经过的时候,咻——
妘缨笑了笑,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抚着栏杆的手握紧。
妘尚钦曾经可是妘氏武士营的统领,她这一身武艺,都是他教的。
整个妘氏,能打得过妘尚钦的,只有母亲,可是——
这么强大的母亲,为何那么轻易就死了?
当年妘氏出事的时候,她刚继任成为少主,要在宗祠闭关斋戒三天,得知消息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就已经不在了。
妘缨抿紧唇,难道妘尚钦的武功,已经高到可以打败母亲?还是说——
有比妘尚钦更厉害的人在?
妘缨抬眼看向皇城方向,那时才十五岁的晋王,当真有这样的势力?
既然有这样的势力,又怎会让二皇子坐了皇位?
令妘尚钦俯首听命的,当真是晋王吗?
“小姐?您怎么了?”
耳边传来阿圆的声音,妘缨回过神,感受到手心疼痛,这才发现自己过于用力,指甲竟把手心掐破了。
她将手掩进袖子里,看向阿圆,笑了笑道:“我没事,走吧。”
妘缨转身离开露台。
不急,她还有很多时间,能徐徐图之。
她活过来,可不是为了再次去死的。
“这店里布置得还不错,就按现在这样来吧。”妘缨一边下楼,一边指了指几根柱子,道:“这些地方挂几面镜子。”
王掌柜一愣:“为何?”
妘缨道:“现在这个架子上没放花盆,窗户开着自然亮堂,但等放了花,这中间的光就会被挡住,用镜子可以反光。”
“原来如此。”王掌柜抚掌大赞:“东家考虑周到。”
妘缨一笑。
王掌柜说完想起什么,忙问:“不知这招牌东家怎么打算?最好现在就得请匠人定做,不然万一赶不上开业就不好了。”
城中好的工匠不愁生意,若不提前预定,还不知道要排到何时去,别到时候店里准备好了,结果没有招牌。
妘缨点点头:“明日我会让人将店名送来。”
王掌柜含笑应“是”。
妘缨说完带着阿圆离开。
凌识将马车赶到云家门口,妘缨下车进门时,门房便将早上云老夫人将他叫去,发了一通火的事情说了。
“小的便按照四小姐的话回了老夫人,老夫人果真没惩罚小的。”门房咧着嘴笑。
“你做得很好。”妘缨点点头,抓了一把铜钱给他。
门房拿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姐,您不怕老夫人找二老爷问吗?到时候岂不是露馅了?”回去的路上,阿圆忍不住问。
只有她和小姐知道,小姐根本没和二老爷说什么出门的事。
妘缨笑了下:“她不会的。”
这些日子足够她摸清云家这些人的性子,云老夫人好面子,不喜欢别人忤逆她,最宠爱小儿子云叔淮,但最看重云仲远。
不仅看重他的官位,更看重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
云仲远是她三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也是云家的顶梁柱,只要云仲远尊她敬她,自然没人敢看轻她。
云仲远同意的事,云老夫人不会反驳,更不会当着云仲远的面去问,避免伤了母子和气。
“小姐好聪明,这下小姐可以光明正大出门了。”阿圆嘿嘿笑。
“不过这样一来,老夫人会更生您的气吧,还不知道要怎么想法子惩治您呢。”
妘缨勾唇:“无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然而傍晚妘缨去颐寿堂请安,云老夫人却并未发作,反而如没事人一般,叮嘱了妘缨两句“出门注意安全”“多带两个丫鬟仆妇”云云,不仅妘缨有些意外,乔氏等人也摸不着头脑。
老夫人这是转了性了?
云老夫人的心思妘缨猜不透,也不打算猜,只要不来找茬,自然相安无事。
翌日妘缨去颐寿堂转了一圈,就回了海棠苑,将一幅字递给阿圆,让她吩咐凌识送去店里交给王掌柜。
阿圆刚离开,海棠苑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妘缨看着云琅神情惊讶:“二哥哥不是在国子监闭关?”
云琅将一盒糕点放到桌上,推到妘缨面前,道:“桂芳斋的红豆卷味道很不错,我回来正好路过,就买了一些,给四妹妹尝尝。”
妘缨看了看桌上的红豆卷,又抬眼看向云琅,挑眉。
云琅有些不自在的挠挠头,欲言又止半晌,直到妘缨开口:“二哥哥有话直说便是。”
“那个……”云琅期期艾艾道:“不知道那安神香,四妹妹还有没有?”
安神香?
妘缨挑眉,倒也不意外,点头道:“有,二哥哥还要?”
云琅点点头:“四妹妹做的安神香效果极好,我这半年来难得睡了个好觉,头脑清明,读书进益不少。”
妘缨转头叫来海棠苑另外一个大丫鬟拾翠,吩咐道:“将我妆台上印蔷薇花的锦盒拿来。”
拾翠应声去了,很快拿了盒子来。
妘缨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四根香,放到云琅面前:“之前做的香都在这儿了,这香虽然好用,但也不可连续使用超过五天,最好间隔些时日再用。”
“为何?”云琅诧异道:“会有什么不好么?”
妘缨笑道:“就和吃补药一样,吃多了容易补过头。”
“原来是这样。”
云琅拿着盒子,却没动,看着妘缨神情更为纠结。
“二哥哥还有事?”妘缨纳闷。
“做这个,费力么?”云琅问道。
妘缨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答道:“还行,对我来说,不算很费力。”
云琅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放到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
妘缨看着钱袋,不解道:“二哥哥这是何意?”
云琅却先开口道歉:“对不起。”
“四妹妹,这些钱,是我同窗给我的,请求我帮他们买四妹妹的香。”
妘缨愕然。
云琅有些懊恼,道:“都是我不好,我当时为了验证这香的效果,给了我同舍的舍友一支,他用了也说很好,便想让我问问你,这香能不能卖。”
结果说这话的时候,被其他几个同窗听见了,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被缠得没办法,不好答应,也不好拒绝,只能请假回来一趟。
“若是四妹妹不方便,也没关系,答应他们的是我,与四妹妹无关,我和他们说一声就好了。”见妘缨不说话,云琅担心她为难,忙又补充一句。
?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了,正常都是凌晨更新来着,但昨天没写完,熬夜熬得心跳加速,头痛得不行,有点不敢继续熬了,今天起床才开始补,抱歉抱歉
第83章 东风
妘缨摇头:“做倒是能做,不过需要些时日。”
她看着云琅问道:“有几个人需要?”
云琅见有希望,眼睛一亮,忙回道:“除了我之外,共六人。”
“我已经得了四妹妹给我的,就不用再做我的了。”他指了指盒子里的四支香笑道。
妘缨点头:“好,但我现下最多只能做得一人两支。”
云琅急忙点头:“没关系,四妹妹看着来就好,也别太劳累了。”
“劳累倒不劳累,只是其中有一味药材难得,没有药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云琅不由问:“是什么药材?”
妘缨笑了笑,也没隐瞒:“是沉香。”
“沉香?!”云琅大惊:“这香里加了沉香?”
妘缨见他这么大反应,不由讶然:“是,有何问题吗?”
云琅看看桌上他买的那盒糕点,又看看手里的香,脸不自觉红了。
当时宋新和他说那香里加了沉香,他还不信——
四妹妹平日衣着朴素,首饰都很少戴,他还以为……
云家月钱也不算多,小姐们一个月月钱二两,真用起来,也不经花,常常都有各自母亲贴补,他也是想着能让四妹妹赚些体己,才答应了同窗们,收了这些钱请假回来,没想到根本就是他以己度人。
沉香价比黄金,宋新还说这香里加的是上品沉香,那更不是黄金能比的了。
那几根香都不知道够买多少盒糕点。
他是占了四妹妹大便宜。
云琅红着脸:“四妹妹,我、我不知道这香这么贵……”
他说着将手里的锦盒推到妘缨面前:“怎好占四妹妹这个便宜?”
妘缨笑了,将盒子又推回去:“二哥哥与我乃是兄妹,兄妹之间,说这个就见外了。”
“不过几根香,于我来说不算什么,日后我还有的是麻烦二哥哥的时候,只盼着那时候,二哥哥能看在咱们兄妹之谊上,照顾一二。”
她语气有些俏皮,又带了两分认真。
云琅一时沉默,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四妹妹生母早逝,与二叔也不亲近,虽有亲弟弟,却是继母所出,在这府里,想来必是惶惶无措。
她也是想找个依靠吧。
“好。”他拿起桌上锦盒,在手里握紧,抬头看向妘缨,温润一笑:“日后四妹妹若有需要二哥哥的时候,尽管开口。”
妘缨亦回之一笑。
她将桌上的银两也推回去:“既是二哥哥的同窗,怎好收钱?”
云琅这回也没推辞,直接将银两收起来,这点子银钱,还不够买半截的,他也不好意思给。
“今日初五,二哥哥初十那日来取便是。”
八月十一便是秋闱,初十来取,正好考试的时候用。
云琅应下,拿着香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正与阿圆碰上,阿圆惊讶行礼。
云琅朝她点头示意,刚迈步,便听见身后阿圆的询问声——
“小姐,二公子不是在国子监闭关吗?他来小姐这里做什么?”
“来买香。”
“买香?哦,是小姐送给五小姐他们做见面礼的那个香吗?”
“嗯。”
“那二公子还怪识货的,不像七小姐和五公子,七小姐还把小姐给她的香摔烂了,这里面药材多贵呢,小姐光买那劳什子沉香都花了将近两千两,这一根香少说价值三四十两,就这么被她摔坏了,真是暴殄天物。”
虽然早猜到这一根香必然价值不菲,但听到三四十两,云琅还是呼吸一窒。
里面传来一声笑:“我们阿圆也会用成语了。”
“那当然,跟在小姐身边久了,奴婢自然耳濡目染,这叫近朱者赤。”
“哎哟,不得了,这一句话用了两个成语呢,咱们阿圆再读两天书,就能去考状元了。”
“哈哈……”
云琅站在墙后,听着院子里传来阵阵欢笑。
他看着手里装着香的锦盒,手指摩挲两下,半晌,微微一笑,珍而重之将其放进怀里。
回到国子监,一散学,众人就将云琅围住了。
“从嘉,怎么样?你妹妹可同意了?”
“香呢?快拿出来让我品鉴品鉴,子故说得我一直心痒痒,我倒要瞧瞧这香是不是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云琅将钱袋子拿出来,把里面的银子倒出来,分成六份:“钱你们拿回去吧。”
众人一愣,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云琅。
“什么意思?”
“你妹妹不卖这香?”
“唉,我就说,太唐突了嘛,人家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与那市井小民一样,行这等买卖铜臭之事?”
云琅将银子丢进说话那人怀里,没好气道:“说什么呢!不是你要买的吗?再说你这点钱也不够。”
那人惊诧道:“这还不够?市面上最好的安神香也不过二两,这香里加了什么这么贵?”
宋新却是眉头一动,看着云琅开口道:“这里面果真加了沉香?”
云琅也看着他,重重吐了口气,神情复杂,点头道:“是,和你说的一样,加了上品沉水香。”
他心里面滴血,宋新出身勇毅侯府,乃是勇毅侯嫡次子,安王妃是他姨姥姥,见识自然非常人能比,当时宋新说这里面有沉香,他怎么就没信?就这么无知无觉把那几根香全用完了。
真按四妹妹那丫鬟所说,他岂不是短短几天就花了将近百两?
他才是真的暴殄天物啊。
云琅神情难忍,众人亦大惊:“沉水香?!”
宋新表情更是尴尬,他白用了人家两根呢。
要是普通安神香就罢了,他们之间也不至于计较这点小钱,下次请云琅吃顿饭也就还回来了,可加了上品沉水香的安神香就不是吃顿饭这么简单就能还的了。
不仅仅在于钱,更在于沉香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我就说有沉香,你偏不信。”他有些懊恼,看着云琅道:“你问问你妹妹,这香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众人闻言,也各自将银两收起来。
“怪不得你们说好用呢,这能不好用吗?”
“算了,看来我是无福消受。”
云琅看着他们,不由笑了:“也不一定。”
众人看向他,不解:“什么不一定?”
“我妹妹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可以送你们一人两支。”云琅想着妘缨的话,咧开嘴笑,神情得意。
“果真?”一人猛地拉住云琅的手臂,眼睛大亮。
众人也都跟着殷切地看着云琅。
好东西谁不想要,沉香可不是谁都能用得起的。
“自然。”云琅忍不住将怀里的锦盒拿出来,给众人看了一眼又很快收进怀里,“这是我四妹妹给我的,你们的要等五日后。”
听到确定的答案,众人高兴之余,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咱们这样占你妹妹便宜,是不是不太好?”
云琅笑道:“我四妹妹不计较这些,你们放心拿着便是,只是我四妹妹初来乍到,对京城不熟悉,日后你们家若有办宴会什么的,能让家里姐妹多照顾她一些就好。”
“初来乍到?”宋新惊讶,他与云琅同住一舍,对云琅家里比别人多了解几分,“你四妹妹不是一直在京城吗?我记得上个月我六妹还提起她,说她在佳明县主办的插花会上夺了魁首。”
就算最近离了京,也不至于对京城不熟悉吧?
云家多了个女儿的事虽然已经在京中高门大户间传出些许风声,但这帮整日待在国子监的公子们却是不知道的,云琅少不得解释一番。
众人恍然。
“原来你说的四妹妹是你二叔前妻的女儿,我还以为是你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呢。”
“你二叔竟然还有个前妻?”
“不过你这个新来的妹妹这么有钱吗?”
“她母亲是出自哪个名门望族?”
云仲远与前妻和离的事,已经是十六年前了,他们那时候才刚会走路的年纪,对这些事自然不清楚。
宋新却是知道一些的,见云琅神情不对,忙开口:“你们干什么,在这儿打听一个未出阁女子的私事,成何体统,还自诩读书人,去去,马上要秋闱了,还不赶紧读书去。”
众人只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心生惊讶好奇,不是那等轻浮之徒,闻言自知冒犯,便也不再追问,各自散了。
见众人离开,宋新看向云琅:“不知者不怪,他们也不是故意,你别往心里去。”
云琅一笑:“我知道,又不是见不得人,没什么可遮掩的,只不过这是我四妹妹的私事,我不好拿来议论。”
宋新讶然看了看他:“你对你这个四妹妹倒是挺在意的。”
“他是我妹妹,我自然在意,走吧,回了。”
云琅收拾好书本笔墨,迈步离开讲堂,往斋舍去。
宋新心里也很在意,连忙跟上,道:“真的,你问问你妹妹,这香多少钱,我把钱给你,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拿你的。”
“我们之间,说这些干什么。”云琅抱着书匣子,转头看他一眼:“反正你记着我四妹妹这份心意就好了。”
他说完又将自己偷听阿圆讲话的事说了,道:“两根香将近上百两,你手里有这么多钱?再说,你一下子花这么多钱出去,被你爹娘知道了,你挨训不说,到时候怎么解释?”
“香是咱们用的,跟我四妹妹可没关系,我四妹妹是好心,你别给她惹来麻烦。”
宋新闻言,也只得歇了心思,将此事记在心里不提。
时间如流水,五日倏忽而过,云琅回府取了香给同窗们分了。
翌日便是秋闱。
按照规定,解试是地方考试,各学子当回原籍地参考。
在京的外籍学子亦是。
但有例外,在国子监就读的监生,可直接在国子监考试,不必回原籍,同各州府一样,合格者即可获得举人资格,可参加省试,所以京城的解试,又称国子监试。
解试一共连试三日,每日一场,逐场淘汰。
云家只有云琅参考今年的解试,但家里上下还是颇为重视,毕竟只有考上了举人,才有资格参加省试,才能有机会成为进士,入朝为官。
没人会嫌家里举人多。
再说云家现在也才云岱一个举人,还是考了好些年才考上的。
就连云仲远,也破天荒叮嘱了云琅几句。
云琅压力山大。
整个云家,最悠闲的当属妘缨。
她从颐寿堂请了安回来,便带着阿圆出门了。
这次没去花店,而是在花店斜对面的清风茶馆要了个雅间,听着茶馆里的人们议论京中的热闹事。
如今京中最热闹的事当属秋闱。
自从那日皇帝说了“容后再议”,任平生的事便渐渐被压了下去,没有了一开始的声量。
只余一些太学生们还在坚持不懈地为任平生发声,但到底势单力薄,没激起大水花。
直到秋闱开始,昨日一道时论考题,将任平生的事推上新高峰。
论复仇。
这是昨日国子监试的考题。
妘缨靠着窗户,慢慢品着茶,听着下方有两个没参考的书生正在激烈地辩论,引起一众附和和反对。
妘缨笑了笑,手指不自觉敲着窗沿,心里却在思考这出题人,出这道考题,是得了皇帝的吩咐,还是单纯地出题而已?
在这个时候,出这样的考题,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再有一阵东风……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怎么了?什么大事?”有人不由问。
“京兆府门前,聚集了十几人,全都拿着状纸要告状呢!鸣冤鼓都差点被敲烂了。”
“这么多人?他们要告什么状啊?这年头,告状都约着一起了吗?”
“这十几个人,全都是状告荣国公府三公子袁茂的!”
“什么?!”
众人哗然。
妘缨饮尽杯中茶水,微微一笑,东风来了。
“国子监解试散场了。”
“考完了呀。”
“不知道今年谁能夺得魁首?”
在一众人的议论纷纷中,袁赋走进茶馆,上了二楼。
随从迎上来,将人请进最里面的包厢,转头吩咐伙计沏一盏顾渚紫笋来,随即跟着进屋关上了门。
“公子考完了?感觉如何?”他问道。
第84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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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机会
两人回头,便见一个垂拱殿侍奉的小内侍着急忙慌进来。
皇帝皱眉,斥道:“何事惊慌?”
内侍战战兢兢回道:“京兆府尹张大人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朕不是说了在和陆侯爷议事,暂时不见任何人吗?”
内侍忙道:“是张大人说有要事禀告陛下,说是吏部侍郎孙大人畏罪自杀了,事关重大,奴婢这才惊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吏部侍郎畏罪自杀?
皇帝豁然起身,神情愕然。
陆则冕亦是一怔,随即缓缓笑了。
“这下不用再查了。”他看向皇帝笑道。
皇帝也回过神来,吩咐内侍道:“请张大人进来。”
张朝晖很快进来,脚步匆匆,神情凝重,红色官服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臣失仪,请陛下降罪。”他拱手行礼。
“爱卿一心为公,情有可原。”皇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朝晖将手里的认罪书交给内侍,由他呈给皇帝,一边回话道:“方才孙大人的家里人前来报案,说孙大人下了值后,就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还是孙大人的侍妾进去送汤,发现孙大人躺在地上,手拿匕首插在胸口,已然没了呼吸。”
“微臣前往查探时,在孙大人的书案上发现了这封认罪书。”
皇帝看完手里认罪书的内容,果然是言自己勾结江南转运使及广德军知军、通判等人私造兵器,卖与海盗的罪行。
江南私铁案虽然不归张朝晖管,但他也知道此案牵连甚大,且吏部侍郎在家中身亡,查清来龙去脉也在他职责范围内,他如实禀道:“陛下,孙大人并非畏罪自杀,乃是被人灭了口。”
“这认罪书上的字迹虽然与孙大人相像,但细细比较,还是有差别,是别人模仿孙大人的字迹所写。”
皇帝看着手里的认罪书,闻言只笑了笑,并不意外,这案子中间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吏部侍郎就能办到的。
甚至他心里早有怀疑的对象。
不过,到这里,就够了。
“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主张,张卿就不必再管了。”
张朝晖怔了怔,低头应“是”。
不用他再管,也就是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了,看来这背后的人,连陛下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张朝晖退了出去,皇帝看向陆则冕,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认罪书,问道:“你觉得吏部尚书可能动一动?”
陆则冕抬眼,挑眉:“陛下想动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作为吏部侍郎的上司,吏部侍郎谋划如此大案,追究起来,自然少不了一个失察之罪。
“咱们忙活了一年,只打掉一个吏部侍郎是不是太亏了?”皇帝说道。
虽然这件事让他收回了对江南的掌控,但朝堂却还是没什么大变动。
吏部是掌管整个大周文武官吏升迁任免的重要署衙,但却被晋王一党把持,吏部尚书虽然不算晋王一党,却是太上皇禅位前,一手提拔上来的,效忠的可不是他这个皇帝。
很多时候,他想要用人,还得经过太上皇的同意。
这个皇位,他坐得可谓有名无实。
这次的事,正是个好机会,错过了,难免可惜。
陆则冕自然知道皇帝的处境,闻言便道:“孟尚书如今年已过七十,本也到了致仕之龄,陛下体恤老臣,看在其年事已高的份上,准其回乡荣养,想来孟尚书也会感念陛下恩泽。”
大周官员致仕,即有荫补子孙的名额,但必须是无过错的情况下,若在致仕前两年内犯了罪、被降职贬官,则不允荫子孙。
皇帝看着陆则冕微微一笑:“你和朕想得一样。”
“不过——”他说着又锁起眉,语气有些为难:“朕还没想好让谁接替这个位置。”
朝中能坐这个位置的,要么不是他的人,要么本就身居要职,不方便挪动,效忠他且能挪动的,又没有那个资历和能力。
陆则冕垂眼思索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
“陛下怎么忘了,如今正有一个绝佳的人选。”他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一愣:“是谁?”
陆则冕唇角微勾:“前三司使林元章林大人为父守孝三年,如今孝期已过,应该快回京了。”
皇帝眼睛一亮。
“林大人廉洁奉公,一心为民,在地方和朝堂都历练多年,能力和资历众目共睹,由林大人接替吏部尚书之位,想来无人会有异议。”陆则冕说道。
最重要的,林元章不是晋王一党,也不是太上皇的人,当然,更不是他们的人,算是个不偏不倚的中立派,只行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但他们的目的不也是如此吗?
如此看来,怎么不算他们的人呢?
皇帝亦是如此想,当即拍板:“好,朕这就传旨去孟府。”
他说完又吩咐陆则冕:“查抄孙家的事,就交给你了。”
陆则冕领命应“是”。
……
陆则冕走出宫门,天已经黑了下来。
宫门口,羽书正百无聊赖和马说话,迟风抱剑靠着墙,仰头盯着天上的星星瞧。
“侯爷。”
见陆则冕出来,两人忙迎上前。
“侯爷,咱们现在是回侯府还是去殿前司衙门?”羽书问道。
陆则冕转了转手上戒指,道:“回府吧。”
“是。”
三匹马乘着夜色穿过大街小巷在平南侯府门前停下。
门口早有人等候。
“二哥。”
一身着烟紫色锦袍的年轻男人从门前阶梯奔下来,满脸欣喜地看着陆则冕。
陆则冕还没说话,他先连珠炮似的开口:“二哥,你可回来了!之前他们说你遇刺失踪,下落不明,担心得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吓死我了!”
他说着拍拍胸口,一幅余惊未了的样子。
“陆则言,你要不要脸,谁昨天啃了一只烧鸡,前天吃了三个狮子头,还有大前天,一个人就消灭了两只烤鸭?”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一妙龄少女从门里出来,嘴里满是嫌弃。
陆则言顿时跳脚:“有你这么拆哥哥台的吗?我是你哥,谁准你连名带姓喊我,没礼貌,小心我告诉爹,看他骂不骂你!”
“哼,那有你这么当哥哥的?爹骂谁还不一定呢。”少女立刻反唇相讥。
少女身边还跟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陆则冕看着青年喊了声“大哥”。
青年温和一笑:“平安回来就好。”
三人正是陆则冕二叔的儿女,陆家大公子陆则明,陆家三公子陆则言,以及陆家二小姐陆含芳。
陆含芳懒得理会陆则言,瞪了他一眼,才看向陆则冕,规规矩矩行了礼:“二哥。”
陆则冕点点头,在三人簇拥下进了府。
拒绝了三人打算置办酒席为他接风洗尘的建议,与三人在垂花门前分别,陆则冕转身往侯府去。
陆家二房并无爵位,住在侯府是僭越,所以陆则冕便将侯府隔壁宅院买了下来,两府之间通了一道门,方便来往。
陆则冕回了自己的院子沐浴更了衣,迈步来到后院正房。
正房大门紧闭,但里面还亮着灯,显示屋内人还未睡下。
得丫鬟通禀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快步从屋里出来。
“二公子回来了?”
“李妈妈。”陆则冕喊道。
李妈妈笑着“诶”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见他并未受伤,神情微松,温声道:“二公子此次出行,可还顺利?”
陆则冕笑了笑:“尚可。”
他看向亮着灯的房间:“母亲已经睡了吗?”
李妈妈交握在身前的手滞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不忍,微微叹了口气,道:“夫人已经歇下了,二公子不如明日再来。”
夜风寒凉,吹起陆则冕的衣角,他神情无波无澜,轻声道:“既然母亲已经睡下了,那我就不打扰母亲歇息了,近日我有许多公务要忙,不能来看母亲,还请母亲保重身体为要。”
他说完施礼,转身离开。
李妈妈看着他单薄清冷的背影,又看了眼屋内,听着里面传来的念经声,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有人一夜无梦,有人一夜未眠。
“侯爷,昨晚没歇好?”羽书将手里的一沓文书放到陆则冕桌上,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忍不住出言询问。
陆则冕淡淡道:“无事。”
他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书,又看了眼迟风手里抱着的一叠文书,捏了捏鼻梁,吐了口气。
“放下就出去吧。”他说道:“无事不要来打扰我。”
迟风放下手里文书,无情转身。
羽书挠挠头,对自家主子投以同情的目光,跟着迈步离开。
陆则冕在公案前从早坐到傍晚,才将堆积的文书处理完。
还没休息到半盏茶,下属又进来和他汇报最近京中发生的大小事。
说到荣国公府三公子被太学生暗杀的事,陆则冕总算有了反应。
不过他的注意力在于——
“云四小姐?”
这一整个事件里,这个原本应该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云四小姐,在下属嘴里出现了三次。
下属回道:“是大理寺卿云大人新认回来的女儿,从江南来的。”
陆则冕微怔,脑中立刻浮现一张脸。
原来是她么?
这个女子,似乎走到哪里都能搅起风浪。
在江南的时候,因为一个梦,便帮官府破了迟迟没有进展的私铁案。
后来又在灵安县救了他一命。
这又是在城门口问冤,又是算卦,把任平生送进牢狱,却又在任平生自杀时救了他一命。
这女子的日子还真是过得跌宕起伏,精彩万分。
陆则冕不由笑了,随即看向手里有关于任平生的信息。
“这任平生竟是西南黎州越山县人?”他喃喃。
“去把迟风叫来。”
“是。”
下属很快便回来了,迟风跟在他身后。
陆则冕却没急着开口,而是听下属将事情禀报完,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这才看向迟风,问道:“太学里有个叫任平生的黎州越山县学子,你可听说过?”
迟风猛然抬眼:“他多大年纪,是何样貌?”
陆则冕有些意外,他原本只是看见任平生出自黎州越山县,觉得有些巧合,这才叫来迟风一问,没想到竟真是认识的。
他将任平生的情况一一说了,见迟风只静静看着桌上的文书不说话,不由道:“怎么?不是你熟人?”
“不熟,但我知道他,他小时候曾在妘氏名下的育孤堂生活,脑子很聪明,书读得很好,没想到竟考进了太学。”迟风说道,语气有些感叹,又带着几分低落:“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她?
陆则冕挑挑眉,倒也不去追问这个“她”是谁,只道:“他如今被判了绞刑,只待秋后行刑。”
迟风身子一震,显然颇为惊讶:“怎么回事?”
陆则冕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他:“这是事情经过。”
“你也不用太担心,现在倒是有不少百姓和太学生在为他说话,朝中也有人为他求情,陛下是明德之君,他应该死不了。”他看着桌上几篇专为任平生写的策论说道。
不过丢掉功名是肯定的了。
迟风弄清楚来龙去脉,闻言松了口气:“能保住命就好。”
只要有本事,在哪里都能建功立业,前提是要有命在。
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陆则冕翻着那几张策论,直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停下。
“任平生竟还是阵亡将士遗孤?”他讶然。
“十八年前与南蛮那场战役,是我爹主帅。”
没想到任平生还与他有这样的渊源。
迟风跟着看向陆则冕手中那篇策论,眼神倏然一凝。
他上前一步,定睛细看,越看,心跳就越快,呼吸也急促了两分。
反应异样到陆则冕都看向他,诧异道:“你怎么回事?”
迟风声音艰涩:“能不能……给我……看看。”
迟风的反应有点奇怪。
陆则冕看了看手里染着点点脏污的策论,将其递给迟风。
下属说这篇策论是任平生出事后,突然出现在大街小巷店铺门前的,也是后面无数策论衍生的开端,显然是有人想掀起舆议,借百姓之口,为任平生争取生机。
第86章 中秋
看这策论里所写,此人对任平生的出身来历了如指掌,甚至对其小时候的事情都如数家珍,必然是对任平生极其熟悉的人。
可任平生是今年才考上的太学,三月才入京,从前一直待在黎州未曾出远门,任平生的同窗与他相识不过几个月,就能有这样的交情吗?
这策论里描述任平生生平那一段的口吻,看起来不像是同辈,倒像一位亲近的长辈在说话一般。
看来写这篇策论的人,也是迟风的旧识了?
迟风低头看着手里纸上一个个方正工整的楷字,心跳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直看得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你还会左手写字?”
少女声音清亮,语气里带着两分意气:“嗯哼,我会得可多了,我还会双手一起写呢。”
“你左手写的没右手好看,圆滚滚的好像虫子爬。”
“你滚远点,我这是正经的篆书!你多读点书吧你,省得出去丢人。”
“那咋了,又不是丢你的人,再说了,只要我拳头够硬,谁敢嘲笑我。”
“跟你这莽夫说不来。”
“你才莽夫呢,不过你左手只能写这什么篆书吗?看都看不懂。”
“只有你看不懂而已,我所有字体都会写,看本姑娘写个你这莽夫能看得懂楷书瞧瞧。”
清脆俏皮的话语在耳边远去,迟风手微微发抖。
这字迹,分明……
那么像。
他一向不爱读书,哪怕后来为了能有资格站到她身边,努力读了几年书,习了几年字,字也写得不好。
或许是他认错了吧……
“写这篇策论的人,应该是任平生亲近的长辈,任平生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陆则冕的话打断了迟风的思绪,迟风回过神,再看了看纸上的字,抿抿唇,道:“任平生还有个姐姐。”
他姐姐曾经跟在她身边当过三年侍书,她一向不吝啬教丫鬟下人读书识字,她教出来的,字迹与她相像也说得过去。
但——
“他姐姐在京城?”
迟风摇摇头:“应该不在。”
要不然任平生入狱,他姐姐早该出现了,又怎会只有几个太学生为他奔波。
陆则冕看着从方才开始,就变得不对劲的迟风:“这篇策论的主人,对你很重要?”
迟风沉默一刻,才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只是这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但我对书法不太懂,想来是我辨认错了。”
可惜当年他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后来妘氏付之一炬,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如今她的笔迹也无从对比了。
也罢,是他想多了,她都已经死了十年了,他亲眼瞧见妘尚钦烧了她的尸体,这篇文章又怎么可能是她写的?
迟风自嘲地笑了笑,垂在身侧的左手用力捏紧,骨头发出两声轻响。
陆则冕目光从他握紧的手上移到他脸上,因着面具遮挡,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明显能感受到他身上强烈的情绪波动。
迟风跟在他身边七年,他对他也算熟悉了,能挑动他情绪变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妘尚钦,另一个……
陆则冕笑了笑,没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继续触碰他伤疤,转而说起正事来:“明日就是中秋,虽然陛下下令这次中秋宫宴一切从简,但防卫不可松懈,你和羽书明日亲自带队巡视,另外,再点一队人手备着,后日一早查抄孙府。”
皇帝的安危是大事,迟风立刻将脑中杂乱的念头丢开,抱拳应“是”。
……
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与春节、端午并列的三大节日之一。
这一日的京城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都要吃团圆饭。
中秋宫宴开始时,云家的家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云仲远身为三品重臣,自然是要参加宫宴的,因此并未在席。
但少他一个对宴席也没什么影响。
妘缨第一次见到了云三老爷云叔淮。
她来云家已经一个月了,但平时不是在自己的海棠苑,就是在外头,倒是从未与这位早出晚归的三叔打过照面。
云叔淮样貌长得和兄弟俩相像,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不同于云孟青的沉稳,也不同于云仲远的刚正,而是有几分油滑。
一张嘴很会说,将云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也不怪云老夫人最喜爱幺子,连带着对幺孙子云烨也爱若珍宝。
一场家宴尽听着云烨的吵闹声和云老夫人的笑声了。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妘缨填饱了肚子,便借口方便离开了席间,下一刻便带着阿圆素秋以及海棠苑另一个大丫鬟拾翠出了门。
路过二门,又叫上了凌识。
皓月当空,霜华满地,长街花灯灿烂,人流如织。
“真是好热闹啊。”阿圆满眼放光,“比江宁府的中秋灯会还要热闹。”
素秋抿嘴笑:“不然怎么叫京城?”
她看着好奇张望的阿圆,嘱咐道:“你看着路,小心走散了,街上拐子多。”
阿圆“哦”了声。
拾翠见状不由开口:“素秋姑姑不用担心,那是以前,现在京城已经没有拐子了。”
“为什么?”阿圆问道。
京城这么大,这么繁华,按理来说拐子应该更多才对。
素秋也看向她,神情不解。
拾翠看了眼妘缨,见她神情淡然,并未因自己插嘴而有什么不满,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开口:“因为有平南侯在,没有拐子敢在京城活动。”
平南侯?
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阿圆不由愣了愣:“平南侯这么厉害啊?”
这么厉害的人,竟然还需要她家小姐救命么?
果然她家小姐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阿圆神情有些得意。
拾翠不知阿圆的想法,点点头道:“自然厉害,平南侯六岁封侯,十几岁就随军打仗,立下不少军功,如今才刚及冠,已经是殿前司指挥使了,掌管十万禁军,深受陛下重用。”
“如今的皇后娘娘,就是平南侯的亲姐姐。”
阿圆瞪圆眼睛。
那岂不是说,当今皇帝就是平南侯的姐夫?
她家小姐竟然对皇帝的小舅子有救命之恩!
阿圆转头看向妘缨,深深崇拜:“小姐,你太厉害了。”
妘缨自然明白她的想法,不由笑了:“那是自然。”
素秋和凌识也是跟着一路过来的,清楚内情,闻言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只余拾翠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尬笑,等他们笑完了,才开口道:“不过京城没有拐子,倒不是因为惧怕平南侯的身份,而是——”
她说着压低声音:“是因为惧怕平南侯的手段,平南侯对拐子极其狠辣。”
她将拐子被剥皮抽筋曝尸三日的事说了,听得阿圆三人发出阵阵惊呼。
“阿廿姑娘,好巧。”
正在这时,几人身前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
一行人抬头,看见一张俊美的脸。
众人不由呆了呆。
妘缨笑了笑,施礼:“陆侯爷。”
阿圆几人回过神,忙跟着行礼。
拾翠下意识跟着行完礼才反应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回事?
平南侯竟然主动和小姐打招呼!
小姐怎么好像还和平南侯很熟悉的样子啊?!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平南侯坏话?
平南侯不会听见了吧?会不会直接砍了她的头?
拾翠满眼惊恐,忍不住揪住了阿圆的袖子。
阿圆转头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做安慰。
唉,这些城里人,就爱大惊小怪。
除了阿圆,没人注意拾翠的异常。
陆则冕看着妘缨笑道:“或许我该称呼你云四姑娘。”
“称呼而已,都一样。”妘缨说道,她看了眼皇城:“陆侯爷不用伴驾吗?”
“宫宴已经结束了。”
近来事情颇多,又是私铁的事,又是通州海盗屠城,难民叛乱,皇帝自是没心情与群臣共乐,草草走完过场就宣布结束了。
他也得以轻松下来,不想回家面对冷清的府邸,所以才选择出来走走,没想到竟偶遇她。
妘缨点点头。
“既如此,就不打扰侯爷看灯了。”
她说完便要迈步。
却被陆则冕出言拦住:“云四姑娘。”
妘缨停下脚,看着他挑眉问道:“侯爷还有何事?”
“之前说要送姑娘两个侍卫,人我已经选好了,正好今日遇上了,不如我现下就派人回府将人带来交给姑娘如何?也免得我日后上门叨扰,给姑娘带来不便。”陆则冕说道。
妘缨有些惊讶,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拒绝她要走迟风而随口一提,没想到他是当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不由对他多了两分好感,笑道:“那就多谢侯爷了。”
她现在正缺人,陆则冕送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以后行事,可以帮她省去不少力。
陆则冕转头看了跟在身后的羽书一眼,羽书会意,当即转身,很快不见了踪影。
“这家酒楼的桂花酿还不错,云四姑娘可要尝尝?”陆则冕看向一旁的酒楼说道。
“好。”妘缨点头,微微一笑:“我请客。”
陆则冕笑了笑,倒也没和她争,伸手做请。
一行人进了酒楼。
不远处一座酒楼二楼,陆则言疯狂拍着陆含芳的肩膀:“看到了没,看到了没!我没看错吧?二哥竟然对那个姑娘笑,还要和她一起吃饭!”
“你手拿开,痛死了!”陆含芳没忍住拍了下他的手,眼睛却不离那边,神情同陆则言如出一辙,惊讶无比:“那姑娘是谁?”
陆则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闻言讶然道:“这京城还有你不认识的姑娘?”
陆含芳翻了个白眼:“京城姑娘多如牛毛,我怎么会每个都认识?你难道认识全京城的男人不成?”
陆则言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好奇心如猫抓,摸摸下巴分析道:“看她身边仆从成群,举止有礼,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姑娘,看着年龄也不小,应该不至于没出过门才对,难道是才来京城?”
“唉,到底是谁?今天不弄清楚我都睡不着觉。”
陆含芳无语:“你是话本子精转世吧?”
她就没见过这么爱看热闹的人,一天正事不干,不是在打听别人闲事就是在打听别人闲事的路上。
陆则言长叹一声:“唉,你不懂。”
陆则言的烦恼无人知晓,但街上的一幕同样落入另外一边站在桥上的几人眼里。
“我说怎么早早溜了,敢情是出来勾引男人了。”
云熹皱了皱眉,看向说话的云苒,开口:“你亲耳听见他们说话了?就如此笃定?明明是那登徒子先拦住云缨的。”
因陆则冕背对着这边,三人并未看清样貌,只以为是哪家纨绔公子。
云苒没料到云熹竟然会反驳她,不由瞪眼:“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还帮她说话?”
云熹冷哼一声:“我是不喜欢她,但不代表我就会随意诋毁她,她到底也是云家的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名声坏了,于我们有何好处?外人说也就罢了,你身为姐妹也口无遮拦吗?”
“你!”云苒瞪着她,“你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我是你姐姐,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你还好意思称姐姐,有你这么当姐姐的?”
“云熹!”
“怎样?”
云绮见状忙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这是在大街上呢,你们要吵也顾忌些场合。”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冷哼一声扭开头。
云绮叹了口气,看了妘缨所在的酒楼一眼,有些担忧道:“四姐姐不会吃亏吧?咱们要不要去帮帮忙?”
云苒黑着脸:“帮什么忙?没看到她身边跟着那么多人呢?还能让人吃了不成?”
“走了!”她甩袖转身。
云熹跟着迈步,带着丫鬟往另一边离开,云绮看着两人分道扬镳的身影,颇为无奈,犹豫一瞬,到底顾忌云熹年纪小,还是迈步朝云熹追去。
“七妹,等等我。”
云苒走出一段,一回头,却见云绮跟着云熹走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都怪云缨!”
莫名其妙背了口锅的妘缨刚咽下一口桂花酿。
“云四姑娘觉得这酒如何?”
第87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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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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