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平民的叹息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车中的夫妇忧虑地望着窗外,怀里的孩子已经入梦,完全不知外界的危机。女人问:“我们真的能躲过吗?”男人沉默不语,望着格窗外一望无际的云海。 那是一个平常的一天,赵瑞的工作就是在他的那片云上用天眼监视着地面,地上有大大小小的房屋,里面住着人,地上的人从外观上与他们别无二致,但是身体里流淌着不同的血。在地上的是人,在天上的是仙,人只能活个几十年,而仙却能活个几百年。 赵瑞已经326岁了,可他的外观却像个二十多的青年。仙的一生就是这样,二十岁之前的发育速度与人一样,可二十岁之后就像冻住了似的,成长速度极慢,但在几百年后的某天,身体就会迅速的老化,过个几年就死了。 对于不修炼的仙是这样的,五百多年是他们的极限。修炼的仙有足够的法力与衰老抗衡,五百多岁的他们长成人三四十、五六十的模样,要是他们不满意,也可以靠法术将他们的容貌返回到衰老开始前的样子。 修炼的仙不止会这一种法术,光凭这一点,天界也分三六九等。会法术的高人一等,不会法术的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话。赵瑞本来也是个不会法术的,但他不甘心低声下气地过一辈子,他通过了天庭的考核,获得了一个小职位,学了御空术,每天就在云上看着地面人来人往,幻想着地上的生活。 夜幕降临,有人来替他了。他从云朵落到天街,这是给不会御空术的仙修的街道,天上所有的建筑都被施加了法术,它们不会无故的坠落。 一天工作结束后赵瑞都会来到风月楼,那里有美酒、美人,他有的是闲钱,天庭可不会亏待修炼者。 酒足饭饱后,醉醺醺的他躺在空空的床上,幻想着地上的生活。没有天庭的许可,仙是不许下去的,但天上是有人的,他们被称为修仙者,他们通过了天庭的考核,被允许居住在天上并且有机会成为天兵。“要是我能成为天兵那该有多好啊。”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赵瑞爬起来,开了条缝。他还没伸出去看,外面就丢进来个小木盒,他正要去捡,却被门外的男人喝止了。 “别打开,我把这东西放你这儿,算我欠你个人情!” 声音很急促,看来门外的人真的很急。赵瑞关上了门,帮了他一把。 几天过去了,没人来找他的麻烦,等他都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有一个清秀的姑娘找上门来,她取走了木盒,正当赵瑞疑惑时,那姑娘又给了他一张请柬。 赵瑞看到请柬就愣住了,他被李天清邀请了! 李天清是天庭五位宰相之一,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哨兵,连天庭都没进过,怎么就被李大人惦记了呢?那个木盒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还没等他想完,他就被那位姑娘拉上了马车。官大就是不一样,连马车都要高人一等。座位上垫着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垫子,坐着十分舒服,车里有一整套茶具,周围还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对面的姑娘问他要不要喝茶,赵瑞却根本不敢乱动,生怕弄脏了什么。车内二人笑而不语,姑娘笑他的怯懦,他也只能尴尬地笑着。 一刻钟过去了,他们到了李府,他被领入内部的厅堂。 李天清只请了他一人,但宴席的排场同样盛大。一道道珍馐被呈上来,舞池中的舞女同样秀色可餐,像赵瑞这样的小平民早该沉醉在这场盛宴中,可他完全不敢。 他望着李天清,外表年龄大概有四十岁,有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此时正在欣赏舞女的舞姿,完全没把赵瑞放在眼里。舞曲结束,他才注意到赵瑞的拘谨。 “怎么了,贤弟,是舞姿不入你眼,还是菜肴不合你意?” “不敢不敢,只是小人在来之前就已经吃过了,小人之前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舞姿,一时愣住了,让大人见笑了。” 赵瑞哪敢实话实说,从他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顿饭他吃不下去,他一直都在思考那个木盒里装着什么。 李天清笑了笑,“木盒我看过了,你没打开它,我又欠你个人情,我先把第一个还了吧,还记得把你送过来的姑娘吗?她现在是你的了。” 这消息仿佛一击落雷劈在赵瑞的脑袋上。 “至于第二个人情,我想还是给贤弟自己决定吧,想好了就告诉我。”赵瑞连忙回应:“小人不敢,那位姑娘如花似玉,我一平民怎敢娶人为妻。”李天清微笑,摆摆手,让人把赵瑞送出去。 赵瑞觉得今天自己一定在做梦,可看到在门外等待他的姑娘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事实。 男人看着旁边的妻子和在襁褓中的孩子,眼眶不自觉得湿了。 姑娘的本名叫林桦,在李府中又名莺儿。从今天起,她就是赵瑞的妻子,赵瑞后来办了一场红火的婚宴。夜深人静之时,赵瑞无奈地看了看她,眼神好像在传达:这样总可以了吧。 林桦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的点头。赵瑞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林桦也躺下,赵瑞转身,林桦也转身。赵瑞接受不了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他们见面还不到几天。林桦感到茫然,她从小进府,府里不让侍女恋爱,她不懂什么是夫妻,她只知道服侍。每一天,两人都各司其职,赵瑞早早的出去,在自己的岗位上观察着人间,林桦负责洗衣做饭,等待丈夫归来。 “你有什么梦想?”赵瑞看着正在洗衣服的林桦问道。 “什么是梦想?” “就是你想要做什么,和你的工作无关。” 林桦沉思良久,“我想去地上看看。” 这次轮到赵瑞沉思了,终于有一个仙和他有同样的梦想。他的同事都说地上没什么好的,一下雨到处都是湿的,还有恐怖的妖兽,这也是人不长命的原因。 虽然如此,赵瑞仍向往着地上,天上的生活让他感到无聊。以前他没能力,但是他现在有了呀,他可以抱着林桦,用御空术降落到地面,去地上感受那万家灯火,如画的江山。虽然这是被禁止的,但是他早就想试试了,只不过是没人陪。第二天他带着侥幸心理和林桦飞入人间。 失去了天眼的辅助,他才发现天地之间的鸿沟是多么大。天界的底部是一个一望无际的云层,云层之下又有许多巨大的块状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林桦不敢往下看,紧紧地抱着赵瑞,赵瑞控制着下落的速度,如果过快他们就会摔死,如果太慢,他就会在到达地面前力竭而死。 听那些同事说,精通御空术的仙和修仙者会先任凭自己下落,在快到达地面之前刹住,然后再缓缓下落,这是最省力也是最危险的方法,赵瑞不想冒这个险。 穿过最后一个云,他和她都怔住了,那是一片跳动的火海,对了,人们管那叫枫树林。他们降落在枫林之中,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赵瑞抚摸着树干,感受着岁月的沧桑,虽然这棵树的年龄还没他大。 林桦躺在落叶上,嗅着空气中的芬芳。 他们在枫林中待了好几天,他们不必为食物感到担心,以仙的体质,他们可以一个月都不进水食。 他们走出枫林,又是一大片金黄的麦浪。他和林桦的交谈多了起来,林桦对人间一无所知,赵瑞耐心解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同时又欣赏身边的美景。 在路上走了几天,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镇,那天飘着细细的秋雨,为小镇蒙上了一层面纱。雨点燃了他们的热情,他们在雨中奔跑、舞蹈,努力感受着雨的洗涤,尽管这会让旁人认为他们是疯子。 他们的旅途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妖兽,凶恶的劫匪,只有应接不暇的美景,热心的居民。赵瑞头一次觉得世界是那么的大,那么的有趣,还有很多地方等着他去探索。 他也第一次看见林桦可爱的一面,她对地上的事物充满了好奇,遇到不懂的就问,赵瑞每次都能回答她的问题,二人的情感迅速升温。他们旅途结束后的一个月,林桦怀孕了。本以为这会让他们的生活更加美满,可他们错了。 他们的孩子刚出生,甚至还没取名字,城里的天兵到处搜查私自下界的人。起初赵瑞还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可他发现自己值班的那片云被天兵把守,趁天兵还没发现他,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家肯定是不能要了,他得带着妻儿跑,私自下界是死罪,他的朋友没一个能帮他。就在他推开门看到林桦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是谁?” “三年前的那个赵瑞,李大人一定记得,我求你们了。” 门童见他们拖家带口地跪在这儿半个时辰了,只好进去禀报。 “贤弟糊涂啊,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给你们两个死罪之人开脱,我在朝中就有了把柄,要是被人攥住了,我该怎么办?”李天清实在不想为了一个人情去冒险,即使帮了他们,他们又该怎样报答他呢? 赵瑞又愣住了,原来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李大人也有办不到的事,良久,赵瑞回答:“看来我们是死定了,大人,您能替我们照顾这个孩子吗?他还没名字,我只希望他能活下去。” 李天清沉默了一会,“好,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儿子。” 夫妻二人听到后直接跪在地上,不停地拜他。“大人,我们要走了,您能为他取个名字吗?” “李无痕,如何?” “好,很好啊,告辞了!”赵瑞和林桦互相搀扶着走出李府,望着远处的夕阳。 别了,李无痕。 第1章 繁华下的阴影 “给我撑着!弱小的你什么都做不到!”男人在呵斥着男孩,男孩用瘦小的身体扛着两块大石,脸就像烧起来了一样,眼中透着怒火,他很想给男人一拳,但是他做不到。 “让他把石头放下!”一头粉发的女孩站在远处冲着男人喊。“小姐,少爷练功是不能被打扰的,我们走吧。”旁边的侍女连忙带女孩离开。女孩的双眼尽是同情,她的弟弟才十二岁,却接受着痛苦的训练。她也在害怕,弟弟的眼神里有着无穷的怒火,他好似一个凶兽,随时会杀死面前的男人。 女孩叫李无霜,是李天清唯一的孩子,她的母亲是个英勇的女将,在李无霜两岁时就死在了妖兽的刀下,她的父亲很爱她和她的母亲,为此立誓终生不娶。 男孩叫李无痕,他是外面来的,李天清对他很好,又对他很严厉。府里的人都觉得李无痕明面上是个少爷,其实是小姐的侍卫,毕竟老爷从不带他出来见人。 偌大的李府,李无痕能随意走动的地方很少,他每天的活动不是在修炼,就是跟在李无霜身旁,完全不是大少爷该干的事。 但李无痕并不觉得不公平,他在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在他还是婴儿时他的亲生父母就已经死了,他这条命是李天清给的。 他曾问过他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李天清毫不遮掩地回答道:“你的父母很弱小,弱小到无法保护你,你想变强吗?” 李无痕点了点头,之后二人再也没谈论过这个话题。他与纨绔子弟的生活诀别,他想要变强。李天清发现他是个可塑之才,立刻给他安排最好最严厉的修炼,他很快就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甚至还能打败更大的对手。 “无痕,你不累吗?”旁边的女孩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不累。”男孩盯着女孩的头发回答。 仙拥有很多瞳色,李无痕的眼睛由白、黑、紫三种颜色构成,李无霜的眼睛与地上的人一样,这是很常见的,但是她的粉发独一无二,这是她得病的后遗症。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发光,她是女孩中的异类。男孩们喜欢她,女孩们羡慕她。 李无霜投来了崇拜的眼光,“你真厉害,看来我不用那么担心你,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 李无痕是不能单独出去的,但是有了姐姐的帮助,没人敢拦他们。 李无霜对他莫名的好,因为她爹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孩会一直保护她。她觉得他根本不用那么卖力,府里有那么多人保护她,又不缺他一个,他只要老老实实的当个小跟班就行了。 他们住在内城,城里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还有从外城来做生意的,把守十分严格。内城中心是皇城,没有许可,谁都进不去。 李府很大,整个府邸就是个庞然大物,那些邀去过李府的人都说这府邸像个小皇宫。虽然是奉承的话,但也不假。巨大的主宅悬在空中,光是主宅就有几十个厅堂。除了主宅,还有十几个侧宅,里面存放着各种档案、兵器、饰品,此外还有专门供仆人、家兵的房屋,练功或游玩用的小园林,各种长短不一的走道将它们连接在一起,从主宅跑到正门就花了姐弟二人一刻钟。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吗?” “为什么?” “今天是天帝的寿辰,爹爹被召入宫里给天帝贺寿呢,他今天管不了我们,街上可热闹了,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街上果然很热闹,凤箫声动,鱼龙飞舞。游行的队伍连绵不绝,精彩的表演正在上演,天帝的寿辰是天界的节日,大家都在为至高的天帝庆生。 “姐姐,我觉得不对劲。”李无痕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李无霜一脸疑惑,“有什么不对劲?” 李无痕神情紧张,“刚才有的店铺的屋顶上有黑影掠过,我感觉混在人潮里的那些家伙也不对劲,他们在蓄势!” 话音未落,西边十米远的店铺突然传出爆炸的声响,那是个烟花铺,一个爆炸点燃了所有的烟花,就在人潮退后的同时,后方窜出了火龙,有人在对他们释放致命的烈焰。 还好李无痕反应及时,否则他们早已葬身火海。 他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在砍杀那些伤者,他把早已吓坏的姐姐转移到一个肉铺,再拿上几把刀。 他在想,如果只顾逃跑,迎接他们的不是李府的护卫,而是死亡。事发突然,对方又是一群敢在内城大开杀戒的亡命徒,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 李无痕向男人走去,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部已被飞刀洞穿。他才十二岁,却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男人的同伙闻声赶来,李无痕丝毫不慌,他正在操弄着手里的水珠,水珠在手里逐渐变成水球,水球又变成了水龙。双手一推,水龙冲向暴徒,巨大的冲击让暴徒们口吐鲜血,水龙浇灭大火,蒸汽又对他们造成了二次伤害,他们的眼睛被灼伤了。 短短几秒,局势瞬间逆转。暴徒们太轻敌了,就在几秒前还以为他是一个傻子,现在,他是夺命的死神。李无痕用御空术操纵着刀,向他们刺去,每一把刀都插入大脑,战斗结束了,干净利落,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李无痕转身返回肉铺,李无霜并无大碍,就是被吓坏了,他只好背着她撤离现场。 “禀告陛下,天兵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城防将已被带去审问。” “行,退下吧。” 天帝以虎一般的目光扫过各个臣子,他很年轻,却凭借自身的高位压制着诸多老臣。 “你们有人想篡位。”此话一出,必会在朝野中掀起一番风浪,稍有不慎,就会被灭门。 李天清环顾旁人,揣测他的同僚们,他并不对此担忧,他已官至宰相,而天帝又十分信任他,只要全力防御,这顶帽子就扣不到他的头上。 “朕想让李相调查此事,众卿意下如何?”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当今的天帝是他推上去的,不派他,还能派谁呢? 李无霜总算明白了她在害怕弟弟的哪一点,她在害怕他的眼神。 在他杀人时,他没有一丝犹豫,他的那些师傅把他变成了杀戮机器!只要他乐意,他完全有实力复刻刚才的袭击。 “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我们都死了。”李无痕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似乎想要得到姐姐的夸奖。 “李无痕,你给我过来!”后方传来了男人的大喝,那是他师傅的声音。听到这声,他失了魂似地走过去。 “你真的疯了,竟然把小姐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要是死了,谁来保护她?!” 这是个俊逸的男人,却满头白发,额头上还有一些皱纹,这是用法力抵抗老化的结果,他正恶狠狠地瞪着李无痕。 李无痕挠了挠脸说:“不是还有您吗师傅,要是您不跟来,我也没那个胆子上。” 男人心里一惊,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跟踪被发现了。 “吴天师,这个孩子可不一般,我找人看过了,他可以掀起一番风浪。”李天清看着远处正在练拳的李无痕,好像在看一块绝佳的玉石。 吴越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曾是天师府里的大师傅,手下的优秀弟子不计其数,也带过许多天才。虽然现在他老了,从府里退出来了,但阅人教人的能力还是有的,他只觉得李无痕是个肯吃苦会努力的普通孩子,这样的货色他见过太多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你最好不要胡扯。”吴越盯着他的眼睛,李无痕将他的位置一一报出。“当时您藏在在肉铺的柜子里,所以我才敢把姐姐安置在那儿。” 他说的句句属实,吴越对他改观了,眼前的男孩能够发现他,还能让他以为自己没有暴露,这是最致命的一点。 “明天我带你去天师府,让你见见世面。” 其实李天清很早就建议他把李无痕送入天师府,当时他还觉得这孩子不够格。 夕阳已落,皓月当空。由于白天的突然袭击,整个内城重新启动宵禁,繁华的天街陷入了死寂。内城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到来,皇城内却灯火通明,来自另外四个天域奏折堆积如山。 天界分为五个天域,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天君,他们只听命于天帝。就在今天,五个天域的中心都遭受了突然袭击。局面虽然很快就控制住了,但这是前所未见的袭击,这对天帝是赤裸裸的挑衅。 天帝饶有兴致地看着殿内的人来人往,他要求大臣们今晚就要查出主谋,然后把逆贼满门抄斩。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如此规模的袭击,岂是今晚就能查清的。” “这有什么,陛下只是吓吓我们,立立威,李大人不是给咱们说了吗?‘这事最好别细查,你们装装样子就行了。’ 我们只要跑跑腿,正事交给那些大人们就行了。” 类似的话渐渐在小官们间传开,大家都不想淌这浑水。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趁着夜色驶出皇城,直奔饶云。饶云是中天域天兵的大本营,李天清要去见大元帅,这也是奉天帝的旨意。 今夜的饶云只有少许天兵,大部分天兵被调去封锁边界、巡逻街道。 大元帅看着这位故人说道:“陛下又有新的旨意了?” “对,陛下要召你入宫。” “那还不快点?” “不急,大元帅对这次袭击怎么看?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李天清面含微笑,他在试探。 大元帅明白了他的意思,“李大人,我在这时被召进宫,陛下显然是怀疑我,我的话还可信吗?我可能就要丢掉这个职位,甚至我的命。” “大元帅说笑了,您要是活不过今夜,我们又有多少人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大元帅姓袁名应泽,来自影响力不亚于皇族的袁家,李天清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袁应泽在饶云很久了,他完全有可能把天兵变成隶属于自己的军队,是他向天帝建议将袁应泽召入皇城的。 “把我召入皇城,以便控制住我,这是李大人的意思吧。”在车上,袁应泽一改大元帅猛虎般的气质,透露出狼一样的阴狠。 李天清笑而不语,只顾搓着手里的念珠。 “我们袁家虽然手握兵权,可也只是为天帝卖命。为了之前的战争,袁家已经死了很多人,你们就如此惧怕?” “猛虎虽老,亦能夺命。” 李天清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厌恶袁家,在他眼里,袁家都是战争疯子,他们喜欢用暴力解决一切。他们喜欢为了自己的利益挑起战争,带着大批可怜人去冲锋陷阵。 袁应泽知道李天清的妻子死在了战场上,这是二人之间的禁忌。过了许久,李天清打破沉默。“大元帅,我记得您参加过五次针对妖兽战争,您有没有在敌人中发现过熟悉的面孔。” “当然有,天界不是每年都有一些邪修跑到妖界吗?” “我说的不止这些,大元帅,您在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 袁应泽正要反问,马车被士兵拦下了,这些士兵身披金甲,手持利器,这些装备远胜天兵,在地上会被奉作神兵,他们是直隶天帝的禁卫军,二人已经来到了皇城城门。 外人进入皇城要解除一切武装,否则会被视为逆贼。在正式进入皇宫前,禁卫军全程护送。在这严密的看守下,再强的猛兽也得收起自己的锋芒。 李天清目送袁应泽的远去,长舒一口气,他今晚的任务就是把袁应泽送入皇城。他并不怕有刺客突然袭击,他怕的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元帅与天帝决裂,中天域的内战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把袁应泽送入皇城,就是把猛兽关进笼子里,接下来的事就看驯兽师是否老练了。 “袁应泽,给朕跪下!” 声音响彻大殿,高贵的皇俯视着卑微的臣子。袁应泽一介老臣,天界的猛将,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此时也得向这位年轻的皇屈膝。 “城防将王易,是你一手提拔的,对吧?” “正是。” “这袭击是你一手策划的?” “臣不敢,若臣有谋逆之心,臣愧对于袁家的列祖列宗,当受极刑。” “行了,行了,朕不想听到这些空话,今日内城受袭是你的失职,朕革去你的职位,大元帅朕自有人选。从今夜起,你给朕跪在这儿,哪也不许去。” “遵旨。” 夜更深了,大殿只剩他一人,从明天起他要面对群臣鄙夷的目光,稍有不满,人头落地。此时的他却心如止水,他在思考李天清的话,是什么样的局势能让他毫无胜算。 李天清回府后料理完了所有的私事,他同意了吴越的建议,他还给李无痕挑了把名师打造的宝剑,希望他明天不会被天师府里的人看扁。他还给他的女儿送了一根精美的玉佩,作为今天没能第一时间保护她的赔礼。 他回到自己的内室,立马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空床。要是她还在,他就不会那么孤独。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白天的袭击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个插曲,毕竟没有造成太大的死伤。对李天清来说,这是有人在破坏他一手创造的繁华。 很少有人能敏锐地察觉繁华下的阴影,他很清楚天帝的强势都是装出来的。李家已经没落很久了,若不是他看出先帝真正中意的皇子,他连振兴家族的机会都没有。 李家只剩他一个了,只有他知道自己忍受了多少痛苦。巨大的权力换来的是无尽孤独,他能够倾吐的人死在了战场上,现在又有人想要破坏他的成果。他能做的只有反击,不顾一切的反击,把这藏匿在繁华下的阴影悉数清除! 第2章 天师府(1) “师傅,为什么去个天师府都要起这么早,我还以为能轻松点呢。”李无痕打着哈欠,因为要去天师府,他昨晚激动了很久,若不是有吴越在,他站着都能睡着。 吴越看着这个颓废的小孩,无奈地摇摇头。“好吧,你等会在路上睡会儿,你要是到了天师府还这么无精打采的,你以后都别想出来了。” “好嘞师傅,徒儿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李无痕看都没看他师傅一眼,往马车里钻。 天师府,天界的除妖机构,通常与人间的斩妖司合作,清除藏匿在人间的妖。只要是斩妖司除不掉的妖,都会交给天师府处理。天师府里尽是仙中高手,他们可以与天兵抗衡。但天帝并不担心,天师府也是他祖上操办的。天兵是量,天师府是质,凭借这量与质,天帝有实力控制整个天界。 吴越回想着往事,他离开天师府多久了?三十年?五十年?他记不清了,他想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徒弟们,估计现在能够独当一面,频繁地往返天地之间,斩妖除魔了吧。 那些更久以前的徒弟呢?如果没放弃,应该能在天师府中身居高位了吧。想到等会说不定能和徒弟们叙旧,吴越苍老黯淡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师傅,你觉得什么是最强?”李无痕醒了,吴越一时间愣住了,有什么东西闯进了他的回忆,那东西本应随着那个雨夜一起逝去。 他看着眼前的男孩,不对,是那个少年,不对,他明明是和李无痕在马车上!这是哪?这是哪?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他和那个少年在长廊上对视,周围尽是死尸,雨珠从屋檐流下,把这长廊与世界隔开。他们身上都是血污,少年流下血泪转身离开,吴越想拦住他,却无动于衷。 “师傅,您怎么了?”李无痕的关心让吴越猛然惊醒。 “没什么,什么是最强的,我没见过。”他的回答很敷衍,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回答不了。 李无痕还想问,却被窗外的景色迷住了。那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山岳,上面有楼阁、飞瀑,像镜子一样的巨大平台,平台上都是身着白衣的仙子在起舞,空中还有更多仙子,空气中弥漫的白雾为整座山蒙上了一层面纱,他们到了天师府。 吴越示意李无痕下车,李无痕照做,迎接他的是一位面貌白净帅气的年轻男人,他要带着李无痕熟悉天师府,吴越乘着马车向更高处驶去。 “那是长老会的所在地,吴师傅估计去找老朋友叙旧去了。”年轻人指着高处的楼阁,看着他崇拜的目光,李无痕才明白他的师傅是个人物。“我叫顾恩,小弟弟,你叫什么?” “李无痕。” “好的小弟弟,我现在带你去走走,这地方可大了,我第一次来还迷路了很久,你可要好好记的路哦。” 他们飞向大山,穿过正门,先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平台上纹着日月星辰。如果天帝驾临,天师府的长老们就在这儿迎接。他们又飞向高处,俯瞰这座大山,离平台最近的区域是一片密林,李无痕看到许多身影在林中穿梭,据顾恩所说,那是在训练速度的天师。 他们飞到最高,顾恩一一介绍错落在山中的建筑,山麓部分都是训练的地方,山坡上有各式各样的楼阁,那些大多是教学的地方,还有一些是藏兵阁。 山顶是长老们的,上面都是用来接待贵客和开会的地方,一般天师不得进入。 李无痕看见吴越向他招手,让他下来。由于李无痕是被推荐的,他要去见长老们,他能否进入天师府,由他们亲自决定。 李无痕辞别了顾恩,向下飞去,就在快要落地时察觉到异样,那根本不是他师父! “吴越”的手突然变成长刀,向他砍去。李无痕躲过了这一击,但更多连续的快刀向他砍来,他拔出利剑与“吴越”对拼。 他发现那个“吴越”只是一个傀儡,在速度与力量上远不及本人,他们之间的差距只有身高。刀光剑影,火花四溅,李无痕凭借周围的墙壁和假山,发动跳击,每一次跳击都向头部刺去,但都会被傀儡完美挡下。 虽然进攻受阻,但是点燃了他的斗志,他不再向头部发起攻击,而是转向了各个关节。傀儡的反击防御势大力沉,他正好可以借助惯性和地形发动下一次进攻。 二者的碰撞愈发频繁,在他的快攻下傀儡根本掌握不了主动权,只能被迫防御。 “嘭” 傀儡的右臂断了,李无痕抓住机会,送上一记横劈,傀儡身首分离。 “不错不错,只以纯粹的速度和力量打败精英傀儡,吴老没看错人。” 面前的房子里走出些人,他们衣着华贵,吴越也在其中,他们在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还发出一些称赞。为首的是位鹤骨松姿的青年男人,一袭红衣,同样白净的脸,李无痕感到的是阴柔美,若把头发散开,他真会觉得称赞他的是一位美人。 “经我决定,李无痕今日起成为正式天师,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男人提高了音量,扫视身后众人,没人回应,大家都默许了。 男人变出一个令牌对他说道:“李无痕,这是你的牌子,你可以走了。” 李无痕看着手里的令牌,向山下走去,吴越陪着他。 令牌是纯金的,正面刻着天师府和太阳,背面则是一轮弯月和他的名字,十分单调,却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师傅,他是谁呀?看上去岁数还没我爹大呢,这么神气。” “无痕啊,在修士中越年轻越代表他厉害,有的是保持面容,有的是保持内在,更厉害的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机能维持在巅峰。这么说吧,给你令牌的是天师府的老大。” “这么厉害。” “是啊,有的天师都见不到他,算你小子走运。” “他是你的徒弟吗?” “不是,我哪有那么厉害,现在是他们的时代了。” 吴越看着练功的天师们,思绪万千。师徒二人一路步行下山,李无痕第一次觉得他的师傅老了。 在路上,吴越总会对一些地方出神,晚风吹动他苍白的须眉,眼里泛着晶莹的泪。 今天的师傅很温和,他很想对师傅说些什么,看师傅这样也没好意思开口。就在二人将要分别时,李无痕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免了免了,我只是你爹请来的,在这你会遇到更好的。快去睡吧,你明天还得练呢。” 二人再无多言,一个转身上山,一个走向远方。 他在天师府的住所是一个四人间,顾恩和他住一起,还有另外两个没见过的。 李无痕与他们对视,“你们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吗?我又不是什么怪物。” “老弟,你才十二呀,这就转正了!”一个身材消瘦的家伙正抚摸他的牌子,好像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小兄弟,你可能不明白,我们几个都是考进来的见习天师,要是没个好成绩是要被踢出去的,你只要保证不犯事,到退休前都是天师。”一个壮汉亮了亮手里的银色令牌,这是见习天师的牌子。 顾恩呆呆地看着李无痕,他本是今年最优秀的新人,可眼前的这位弟弟一下就超过了他,他早上还以为这是位关系户,没想到是个实力派。 “那些大官不是挺喜欢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天师府从小就培养起来嘛?” 李无痕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可他们知道低调,那些孩子也只是免去考核拿个见习天师的牌子,哪有像你这样的。”瘦子没好气地回话。 瘦子叫徐进,他没告诉别人他是个家道中落的关系户,家里人花了好大力气把他送进天师府,想让他早点转正,加强家族实力。可他当惯了少爷,哪里习惯这生活呢,每天都想着偷懒,要不是关系户,他早就被踢走了。 “徐进,看你那样儿,这里是讲实力的,我们可是傍上了一个天才!”壮汉的心情很好,他叫陈烨,他连考了二十六年才考入天师府,刷新了记录,他很佩服能考第一的,他之前佩服顾恩,现在估计又要崇拜李无痕了。 “师兄,你咋了?”李无痕看着早早上床的顾恩。 “没什么,我就是困了。”他们看顾恩要睡了,停下了对新人的讨论,也准备睡觉。李无痕看着他们,只觉得内心一阵空虚,平常这个点他还在和师傅练习对打。 “强者不会在夜晚放松警惕。”这是师傅对他说的。 师傅现在在干什么呢?姐姐会不会因为他的离去感到难过呢?李无痕实在是睡不着,脑子里充斥着平常不会有的想法,原来这就是离家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床上没有熟悉的味道,还得忍受别人的鼾声。 “真难受。”李无痕轻哼一声,他离开房间,想去散心。 “真冷啊。” 山间的夜晚很冷,但更能让他打消那些想法,他已经加入天师府,只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逛到了一个藏兵阁,他还想进去看看有什么稀罕物却发现门锁了,他笑了笑,心想这地方怎么可能随意开放呢? 他又走到一个空地,这个空地是给天师们独自练功用的。月光洒在空地上,男孩独自起舞,舞姿多变,像一个技艺精湛的舞者。其实他是在把师傅教给他的拳法、剑法过一遍,然后再简单地运个气,他每天的修炼都以这作为收尾。 “练的不错!” 一个孤独的掌声回应着孤独的舞者,阴柔的男人从林中走出,李无痕早就感觉有人在看他,却没想到是他。 “晚上好啊,大长老。” 男人苦笑,“被你这么说,我都老了,我可比你爹还年轻个两百岁呢。” “那也不小了,大长老,我爹都四百二十二了。” 孩子的话就是这么直击内心。 男人就地坐下,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你师傅怎样?” “严厉、古板,有时又很细心,其他的我描述不来。” “哈哈哈哈,你小子很会找重点,我也这么觉得,他也是我的师傅。” “可师傅说你不是他的徒弟啊。” “别听他的……好吧,他不想承认也正常,毕竟我是他众多徒弟里最顽皮的那个。” 李无痕注意到他的坐姿,右手撑地,左腿隆起,左手放在上面,右腿横在左腿下方,完全没有一个大长老的该有姿态,反而有点像一个混混。 “大长老是师傅的所有弟子里最强的吗?” 从那一天决定要变强起,李无痕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最强,在这天界谁是最强。 “他有很多徒弟,谁能保证自己一定是最强的呢?新的总会代替旧的,英雄也有垂暮的那一天。有时间思考最强,还不如把自己变得更强,明白了吗?” 李无痕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第二日早晨,李无痕和其他新人听着关于妖兽的知识,它们是地上的动物修炼成精,不过为了维持法力,他们需要摄入大量血肉和精气,甚至会向原先的同类开刀,是被唾弃的存在。 除了妖兽,天师府还有第二个敌人----邪修,他们是修炼禁术的仙和人,修炼禁术会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自己,但是容易迷失心智,变成一个被欲望驱使的疯子,这就是代价。 天师府的生活很丰富,天师们有很多自由时间。李无痕想在自由时间练习,但是总有见习天师过来看他,好像在观察一只珍稀动物。 他是最年轻的正式天师,还是大长老亲自同意的,这消息在天师府中不胫而走。有的人在羡慕,有的人想要挑战他,有的人还对此发出疑议,其中不乏授课的老师,他们觉得这太荒唐了,即使是被推荐的。 就在第三天,矛盾爆发了。 “凭什么这小子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位见习天师指着李无痕大叫,这些天师正在练拳,教他们的师傅很严格,但李无痕是例外,他可以不用参加,他来这儿只是看看有什么没见过的招式,记下来就走了,完全不考虑别人。 “李无痕,你别太张狂,即使你在厉害,你也和他们是同一批的!” 那位师傅也忍不了他的作风。 “可是我喜欢一个人练,我不会偷懒掉队拖你们后腿的。”李无痕回应,但是引发了更大的不满。 “看不起我们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你个小毛孩在那神气什么!” “有个厉害的爹很了不起吗?!” “我看这家伙根本没那么大的本事,说不定打不赢我!” 诸如此类的话语淹没了他,他觉得委屈,他可是实话实说呀,他五岁就开始练功,陪他的只有他的师傅和那个担心他的姐姐,他真的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练。他哼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这件事让李无痕的名声变得更差了,那些本来想和他搞好关系的纨绔子弟也觉得他太张狂了,他们可都没转正呢。大家都不喜欢他,除了崇拜他的陈烨。 在李无痕进府的第七天,今年所有的新人都被集中到奉天楼,包括李无痕。每年的新人都有五百个,但奉天楼本来就是清点人数的地方,一楼的厅堂就能容纳他们所有人,还有许多空地。 李无痕呆在一个小角落,看着热闹的人群。他们都很兴奋,是大长老叫他们来的,往年的新人可没这个待遇,整个天师府里除了其他长老,亲眼见过大长老的都没多少,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清亮悦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身着一袭红衣从天而降,优雅从容。不管男女,大家都发出了惊叹,他们都没想到大长老如此俊秀。 “大家不必拘谨,就地而坐吧。”他无视众人的赞叹,缓缓落在厅堂中央,等着周围安静下来。 “诸位,我知道你们对这位小新人有很多意见。” 他指着李无痕,示意他起来。李无痕默默起身,满脸不情愿。 “李无痕的转正确实是我决定的,我知道此无先例。但是,我们天师府是个讲实力的地方,我不会无视任何一粒金子。”长老的声音铿锵有力,想把他的话语传到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会向大家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把目光转向顾恩,示意他起来,这让顾恩感到荣幸。 “大家都知道,顾恩是你们当中最优秀的,所以就由他来当李无痕的对手。” 众人诧异,但很快就明白大长老的用意。李无痕的众多非议中,最多的是对他实力的质疑,顾恩是他们里最强的,一场决斗确实能证明李无痕到底够不够格。 “这是你们的武器。”大长老抛出两柄长刀,一红一白。顾恩拿红,李无痕拿白,他又拿出一炷香,有一尺长。 “香燃尽之时你们就停下,若李无痕胜,他就有资格担任正式天师。若李无痕败,则降为见习天师,顾恩即可转正。你们尽管打,我会保证你们性命无忧。” 他扫视众人,其他人明白他的意思,自觉上楼清场。他点燃长香,跳到二楼栏杆上。 “决斗开始!” 第3章 天师府(2) 红白交错,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大堂,顾恩丝毫不敢松懈,他把平日里对李无痕的嫉妒转为一次次有力的进攻,李无痕被这凶猛的攻势逼的连连后退。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顾恩有着身高和年龄的优势,李无痕却拿着与他身高不符的长刀,光是刀刃就有三尺长,整把刀都快赶上他身高了。他不得不双手握刀,这样才能挥出完整的劈砍。 顾恩就很轻松,他完全可以单手拿刀压制李无痕,但他并不满足,也双手握刀,想以更大的力量打败李无痕。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斗的难解难分,李无痕的耐力远超顾恩想象。他不得不思考新的对策,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大多数新手在思考新对策的同时很难将注意力放在对手上。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却被李无痕抓住了机会,他向顾恩的胸膛刺去,顾恩反应飞快,一招力劈华山将李无痕的刀狠狠地压在地上。顾恩使出一记扫堂腿,李无痕松开双手,纵身跃起,朝顾恩的头蹬了一脚。这一招让他避免了被踢倒,却也让他失去了兵器。 “李无痕,你输定了。”顾恩拿起双刀,摆好架势。 “那可不一定。”李无痕微抬右手,他戴在脖子上的玉佩微微亮起,唤出一把宝剑。那是李天清给他的,他的玉佩是特制的,能够储存五件器物。 拿到称手的兵器,李无痕的攻势一下就猛烈起来。他使出蜻蜓点水,剑端刺进顾恩表皮后迅速抽出。速度之快,让顾恩完全防不住,洁白的衣服上泛出十几个红点。由于受伤的缘故,顾恩乱了架势,气愤地挥动双刀,想要彻底击败面前的李无痕。 楼上其他新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决斗正在变为死斗,这样下去,最好的结果只有一死一伤。他们看向大长老,发现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竟然还有点兴奋,他是众人中唯一的看客,也许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恩大喝,冲向李无痕,他的进攻毫无章法,李无痕连连闪避,他的剑经过几轮对拼,已经出现些许裂口,招架不了沉重的挥砍。 李无痕将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顾恩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给他留下新的伤口。 连续的战斗使李无痕误判了,就在刚才,他以为顾恩会着格挡他的挥砍,只要被挡住他就换个角度进行突刺,却没想到顾恩转身就跑。 把后背露给敌人是战斗的大忌,他实在没想到这一点。他跃起向背部刺去,顾恩用全力把附近的一张桌子踢向李无痕。李无痕迅速劈开,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顾恩向他砍来,李无痕全力格挡。 一声巨响,刀剑的碰撞让两人同时后退,李无痕的剑被断成三节,但是他还没认输! 李无痕率先稳住身形,迅速拉近身位,使出一记膝顶,正中顾恩胸膛。顾恩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香已燃尽,胜负已分! 大长老率先开口:“大家都看到了吧,李无痕在年龄和身高的差距下仍能击败顾恩,他的确有资格担任正式天师。你们不该嫉妒他,你们应该更加努力超过他,我看好你们,各位请回吧。” 残忍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普通人要付出巨大努力才勉强有资格和天才一战,天才一旦认真,还是能将他们的努力粉碎。 就在大长老离开奉天楼后,众人又开始议论,李无痕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可有一人提高音量。 “李无痕,你给我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超过你!”声音来自顾恩,他被人扶着,恶狠狠地瞪着李无痕。 李无痕十分难受,他并不讨厌这位师兄,他觉得师兄对待同伴很好,总是保持一副微笑。可是今夜的战斗击碎了他的自尊,李无痕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他。 道歉?恐怕会让他更难受。赔礼?他也来自官宦家族,他不缺这些。 怎么办?不知道啊。都怪那个大长老,他好像就是来看戏的,对,就是他的错。 不对,大长老也是为了彻底解决我的问题才提出决斗的。难道,是我的问题?! 李无痕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周围的一切又变得陌生起来,他无助地看向人群,他们都在离开,好像在躲避这个异类,他想要跟上他们的步伐,却没能迈出那一步。 李无痕躺在大堂的地板上,他承认他刚才是抱着废掉顾恩的心态战斗的,如果不这么做,他真有可能被杀死。在他看来,大长老对别人的性命毫不关心。 “能保证你性命安全的人只有你自己。” 这是师傅说的话,他记得很牢,所以他才会在今夜下狠手。 李无痕的思绪很乱,他一直在尝试说服自己没错,可他一想到伤痕累累的顾恩,又陷入深深的愧疚。 “今晚就在这睡吧,别打扰他们了”,李无痕想要靠睡眠来停下这杂乱的思考,可是他就是睡不着,总觉得缺了什么,也可能是太冷了吧。 他只好去寝室去拿被子,他看到陈烨在门外等他,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陈烨又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小兄弟,真不是我们排斥你,是大长老给你安排了一个新寝室。这是你的东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他的东西被放在一个大包里,还附赠了一张地图,好让他找到新住处。 他心想,这下是真的被赶走了,因为他的新住处很远,周围也没什么邻居。 “你让我和其他正式天师住一起也行啊!”李无痕彻底忍不住了,骂了大长老一路。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新住处,规格和其他住所一样,坐落在竹林中。房子里发出亮光,那是烛光,他有室友! 这让他好受一些,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傻眼,烛光映出的是一个女孩的身影。 我要和一个女孩住,有没有搞错?! 他傻愣愣地站在门前,不懂要不要敲门。就在他思考时,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待在门外干嘛?还不快进来。” 李无痕苦笑,推门而入,“姐姐,你怎么来了?” 李无霜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回答,“爹爹送我来的呗。” “为什么?” “你出门在外没个照应怎么行?” 李无痕不解,天师是要与妖兽作战的,她什么都没学,来了就是送死。如果只是为了提升实力,为什么当初不和他一起练呢,他的脑子更乱了。 “听说你被人排挤了?”李无痕点头,一脸委屈,终于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了。 “别跟那些平民一般见识,我明天带你去认识其他天师,好吗?”李无霜从小就喜欢结交新朋友,即使在这陌生的地方,她也会主动去认识其他人。 他点点头,问:“可是我该睡哪?” 李无霜扶额,“你没发现吗?后面还有一间,傻瓜” “是哦,我该睡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亥时四刻,山上的烛火渐渐熄灭,唯独山顶最高处的一个宅邸灯火通明,里面还传出抑扬顿挫的琵琶音。宅邸悬浮在空中,是整座山的最高点。 “李相深夜拜访,鄙人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男人嘴上是这么说,可桌上的菜品一点也不含糊。龙肝凤髓只是其中之一,金樽里盛满了琼浆玉液,最好的还是摆中央的清蒸冉遗鱼,在人间可以驱邪避凶的瑞兽在这也不过是一道菜。 “大长老说笑了,您这儿的美酒可不比皇城里的差。” 听到这话,男人收起笑容,“陛下找我有何事?” 李天清笑了笑,“陛下担心天师府脱离控制,变成公孙家的私人军队,他就是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这意思。” 大长老抿了一口美酒,接着应了一句,“看来你们的工作很不顺利啊。” “是啊,所有的线索都被刻意的抹去了,真正能定罪的人很少,袁应泽也复职了。” “陛下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不过我保证,即使公孙家背叛,我也会带着天师府与陛下并肩作战!” 李天清大笑,“不愧是你啊,天行,亏你还姓公孙。” 语毕,二人举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们真正的谈话结束了,只剩下朋友之间的寒暄。 酒过三巡,公孙天行问:“您把儿女送到我这儿是为了什么,需要我特别关照吗?” 李天清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不为什么,只是想让他们学点本事,长大了好不让自己被欺负。天行啊,你不想当个父亲吗?” “算了吧,当个父亲多累啊,而且我看不上那些女人,她们不是看上了我的脸就是看上了我家的权势,没几个真心爱我的。” 天行喝尽杯中的残酒,仰头长叹,“可能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真爱了!李兄,师傅身体可好?” “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着呢!从天师府回来之后辞去了在我府上的工作,说是去人间再走一回。我真希望老了还能像他那样。” 天行打趣道:“那还不赶紧早起修炼?” 二人又聊了一会,李天清不胜酒力,打道回府了。 又是新的一天,姐弟二人起的很早。他们正要去清风庄,那里是正式天师的地盘,是整座山最大的一片区域。白天只要没有任务,他们就会聚在这等待长老们的安排。如果没有正式天师的邀请,见习天师是不得进入的。 李无痕觉得自己被姐姐骗了,这哪里是去带他结识新朋友啊,分明就是自己想去却没资格啊。 看着她一脸开心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戳破,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密林,他们来到清风庄。这清风庄确实很大,里面有酒楼、客栈,修补器具的铺子,卖兵器、草药的当铺,还有些当铺还卖各种奇珍异兽。李无痕看到了许多老面孔,有些正式天师也会去外面给见习天师传授知识,看到他们李无痕只想躲起来。但是李无痕的名号已经在天师府里流传开来,每经过一个地方,就有人看向这对姐弟。 李无痕满脸疑惑,“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李无霜回答:“你不是想变强吗,你应该认识更厉害的天师,跟着他们你会进步。” 她走在前面,牵着李无痕的手,穿过街道。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无霜松开了无痕的手,转身与他对视,嫣然一笑。“跟着我,无痕,你没做错什么,别理他们,男孩就该自信点!” 无痕刚抬起头,无霜转身就跑,任何一个孩子都抗拒不了这种游戏,男孩从众人的目光中解脱出来,像一只翱翔的飞鸟追逐着眼前的仙子。女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在人群中穿梭,好像这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男孩刻意的放慢了速度,他怕一旦追上她,这美好时光就会结束。女孩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向男孩伸手,摆出一副“我输了,快扶我起来吧”的笑脸。 他们牵手并肩而行,女孩向行人打招呼,行人也不得不对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回以笑脸,男孩被带动起来,也开始向他们打招呼。在行人眼里这对孩子不一样,没有富家子弟的骄横,没有官宦千金的傲慢,渐渐的,他们开始融入这个世界,甚至还会收到一些小礼物。 夕阳逐渐落下,这是李无痕进府后最快乐的一天,没有繁重的课业,没有师傅的批评,没有对家的思念。 难受了还有姐姐关心,孤单了还有姐姐陪伴。他头一次觉得有个姐姐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她天真灿烂的笑容仿佛能化开所有冰冷,她可以牵着你的手去探索此前不曾到过的地方,她可以一直鼓励你勇敢迈出第一步,她愿意跟你分享一切,小到突然发现路边睡着一只可爱的猫,大到与你畅谈未来的梦想。李无痕一直觉得在天师府里的日子缺了点什么,他发现缺的不是什么吃的穿的玩的,而是一个能陪在他身边,把他当普通孩子的朋友啊。 第4章 天师府(3) 又是一周过去了,在姐姐的帮助下,李无痕打开了心房,乐意与其他人好好相处。天师府里许多惜才的天师看李无痕愿意学习,就私下传授李无痕更多仙术,还教他如何更高效地使用法力。刚过完生日的他在正式天师的实力排行中是分水岭一样的存在,让一些资历较老的天师们感叹后生可畏。 一天清晨,山上的晨雾还未散去,一位女子来到姐弟二人的住处,将一封书信塞入门缝后转身离去。 “这是谁写给你的呀?好像是个女孩写的字。”李无霜观摩这封信件,字迹娟秀,还带有略微的香味,她一脸坏笑地看李无痕。 李无痕一下涨红了脸,“姐,我可不敢靠近别的女孩,而且信里也写了是要我去一个地方。” “约会当然要挑个好地方咯,还不快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李无痕还想回怼,但是又不想耽搁时间,火急火燎的出门了。 见面的地方是位于半山腰的一个凉亭,可俯瞰山下的密林,是个不错的地方。一开始李无痕真的以为是两个人的约会,结果在凉亭那儿的有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外表都是二三十岁。 “请问你是李无痕吗?”,为首的女人问,还给他递上一杯浓茶,让他坐下。李无痕点头。 “那你想加入我们岳宗吗?” 李无痕早就听过岳宗的大名,他们是一个宗门。在天师府中。有各种宗门,通常是由一些正式天师和一位长老组成,而岳宗是其中最强的一个,帮会成员都是数一数二的天师。他不明白,自己在天师府里只算中等,岳宗怎么会看上他呢。 “别奇怪,因为你是吴越的弟子,我们都算是你的师兄师姐,他是我们永远的师父。” 李无痕暗自吃惊,岳宗成员竟然都是吴越的徒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他是天师府里的传奇,在早年他经常独自完成任务,从不失手,在人间击杀过四千五百一十二只妖兽,所创下的击杀纪录至今无人超越。在取得傲人成绩后竟然退居幕后,将自己的修炼方式、战斗技巧传授给更多天师,凭一己之力提高了天师府的整体实力。只要天师府存在一天,他的光辉事迹就不会被遗忘!” 女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之词,但更让李无痕震惊的是她竟然读出了他的内心想法。难道这就是天师中的佼佼者吗? “准确的来说,这是我家族的秘法,不外传的。读心是我的特权,只要修为比我低或者齐平,我就可以读出他们的想法,在实战中可以快速判断对手的修为。”女人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给她今天的妆容增添了几分魅力。 “好,我加入你们。” 李无痕想也没想就加入了他们,这不仅能间接提升自己的水平,还可以进一步了解他的师傅。 李无痕品味着师姐给的浓茶,“我有个问题,既然吴师傅不在天师府了,谁是你们岳宗的老大呀?” “公孙天行,同时也是我们天师府的大长老。” 听到这句李无痕差点把茶喷出来,那个家伙真的适合当老大吗?他除了长得好看点,打架厉害点,还有什么能当老大的优点呢? 处理内部矛盾就直接用决斗来解决,部下受伤就在一旁看着,顾恩再怎么样也是今年最优秀的见习天师吧,他能完全不考虑顾恩的感受。他来当老大,下面人早就该造反了吧。 “可事实就是这样,他是我们的大长老,也是师傅众多弟子里最优秀的那一个,他和师傅一样毫无败绩。尽管他有时候不顾别人感受,但他的决策总是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女人再一次读出了他的心声。 “既然加入了岳宗,以后有了任务就不能不来哦。”女人带着他们走了,留下李无痕一人。 李无痕看着远方,欣赏天边的云霞,听着风吹动树林的声音。要是真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坐在对面,和我一起看风景,那该有多好啊。他闭目养神,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喜欢的姑娘真的出现了。 “李无痕,你在这干什么呢?” 李无痕睁开眼,看到的是更加美丽的景色。李无霜双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叠托住下巴。她今天抹了一些胭脂,让她多了几分女人的成熟。微风吹动她的发丝,还带出淡淡的清香。今天的她稚嫩与成熟并存,好像一颗快成熟的蜜桃。李无痕盯了她很久,等她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去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一路跟过来的啦,傻瓜。” “你怎么……哦,我都忘了你学过隐身术了。” 李无痕格外的慌张,先是看看眼前的李无霜,又转过头去看风景,眼睛还时不时往回瞟一眼。李无霜却不慌不忙,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眼睛,李无痕再怎么瞟都会和她的眼睛对上。李无痕本想吹个小曲儿来缓解他的紧张,可他怎么吹都吹不好,把李无霜逗的大笑。 “姐你别笑了。” 李无痕承认他心乱了。 “你这样可不行,你对我都这么害羞,要是换成别的女孩子,你该怎么办呢?” “因为姐姐你太好看了,我遇到别的女孩肯定不会这样。” 李无霜的笑止不住,又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真的要加入他们?那你出任务了我怎么办?” “你跟我呗,反正大家都这么厉害,你只要乖乖跟在后面就行了。” 李无霜起身向下看去,她的目光虽然盯着树林,但是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一言为定,等哪一天和你去地界看看。” “好,一言为定。” 在这座山的山顶不仅有公孙天行的私人宅邸,还有一个规模宏大的行宫,是用来给天帝居住的。平日里都是被锁上的,现在,各式各样的华贵马车停在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有长相美艳的女子,有白发长须的老者,有身形魁梧的壮汉,更多的身着白衣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天师府里的长老,一共有十二人。 殿内早有人等候,他坐在离皇位最近的台阶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公孙天行从台阶上起身,把手中的书信展示给众人,这封信来自人间。 “时隔二十年斩妖司向我们发来求助,这意味着强大的妖兽再次混入人间。各位,谁想带领自己的宗门下界除妖,向人间我天界的展示实力呢?” 天行扫视各位长老,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竟无人主动请缨。 “怎么了各位,难道是怕了?” 长者回话:“大长老,现在天界局势不稳,我们要是派出一个宗门,岂不是主动削弱实力?” “千鹤长老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该在非常时期调动大批人员,这会对天帝的安危造成很大影响。”那位女长老随声附和,其他长老也是纷纷点头。 “但是我们见死不救只会助长妖兽的气焰,有损天帝的威严。各位肃静,我的安排如下。其他十二个宗门各派一个最优秀的天师,我岳宗再挑选五位天师。此外,再从今年的新人里挑选五个,一共二十二人下界除妖。各位意下如何?” 公孙天行提高音量,他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包含些许怒气。这种情形下,没人敢反对,议案就这样通过了。 傍晚,公孙天行闯进无霜无痕的住处,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坐下了。 “你们住得舒服吗?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小屋,两个人正好,只可惜没有姑娘与我同居。” 公孙天行在他们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像个无话不谈的邻家大哥哥。 “你们把这里整理的很干净,我还以为你们会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他环顾四周,很满意这里的整洁度。李无痕没什么好脸色,因为他觉得只要这家伙一出现准没什么好事。 “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李无痕率先回话。 “没什么,你们俩对人间感兴趣吗?你们要下去一趟。”天行的话从不拐弯抹角。 “没兴趣,师傅告诉我那很危险,我们能不去吗?”李无痕冷冷地回答,不给一点插话空间。 “没兴趣正好,我们天师下界就是要面对凶险的妖兽。人员名单已经定好了,我就是来通知你们的,这可是大长老亲自通知,别人可没这福气。” “我宁愿不要。” 李无痕单手扶额,他的担心果然正确。 李无霜揪着无痕的耳朵,大声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大长老又是给我们住的地方,又是提前通知,还不快去煮茶!” 李无痕无奈,只得照做,他明白他姐对帅哥没什么抵抗力。 公孙天行起身,“煮茶的事还是我来吧,我可是专业的。” 他熟练地摆弄各种茶具,不一会儿,屋内茶香四溢。 李无痕接受了现实,大长老就是这样强势,自己不得不服从。 李无痕问他:“你是说我们这次只要下去学习经验就行了?” “对,我这次安排的人数虽少,但也绰绰有余了。他们都是天师府里的精英,和他们去你能学到不少。” “你会下去吗?” “开玩笑,我身为大长老怎么能轻易下去,天师府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我。” 这李无痕心想:真的是大长老该有的样子吗?。 “无痕,上次你的宝剑被砍断了是吧?我再送你一把,你跟我走。”天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他瞬移到藏兵阁门外。 “无痕,瞬移可以反制一切跟踪,你可要好好学啊。”天行边说边打开大门,打开门的瞬间,金光闪闪,大量的兵器陈列在他们眼前。“随便挑,选一件最适合你的。” 李无痕并没有马上挑选兵器,他慢慢地走,欣赏每一件武器精美的做工,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大长老,我们天师府是都团队行动,为什么师傅是单独行动呢?” 公孙天行并没有迟疑,而是马上回答:“因为他失败过,导致整个团队只剩他一人。”天行的眼神暗了下去,李无痕意识到自己打开了不好的话题,连忙道歉。 “你不必道歉,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谁都会犯错,包括他。” “可是岳宗里的师姐告诉我师傅从不失手啊?” 天行坐着背靠着武器架,“因为天师府封锁了消息,那也是天师府唯一一次失败,我也是当上大长老之后才知道的。” 李无痕不解,“师傅是怎么输的,早年的他这么强,还有同伴。” 公孙天行拿起一把横刀,在空气中随便划拉两下,然后突然发力将身旁的柱子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不知道是他们轻敌还是敌人隐藏太好了,导致他们错估了实力。就像刚才的我,一个像初学者的家伙怎么会迅速发力呢?” 他沉默良久,再次开口:“还有一种可能,当时的团队里有叛徒,我们怀疑是吴越的儿子吴则生。” 他接着往下说:“吴则生是吴越唯一的儿子,是当时最有可能超过吴越的天师,可是在那次任务中彻底失踪。即使他活着也不能返回天界了,他下界时间太久了,犯了天条,回来就得处死。真可惜啊,我还想和他较量一下呢。” “这把横刀给我吧,我该走了,谢谢。” 第二天一早,下界除妖的人员在奉天楼集合。李无痕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不仅有岳宗的师兄师姐,还有顾恩、陈烨、徐进三人。 “老弟,咱们又见面了啦!”陈烨率先打破沉默向姐弟二人打招呼,“老弟啊,我们可快赶上你了!如果这次我们能完成任务就能转正了!” 陈烨热情地拍打李无痕的背部,他很高兴能和天才合作,这样能轻松很多。 徐进也凑过来说,“李少爷,您多带带我们,只要我这次转正了,我永远是您的小弟。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去办!” 徐进家里人又来信了,要是他再不转正就不会寄任何钱财过来,他可受不了没钱的日子。 李无痕将目光转移到顾恩身上,顾恩并没有看他,而是混入人群,一言不发。 陈烨又拍了拍李无痕的肩膀,“老弟,你别担心他,他的伤已经好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提升自己,真的有超过你的架势。” 李无痕想说什么,但是楼上的大长老发话了。 “各位天师,时隔二十年,人间再次向我们发来求助。作为人类的战友,妖兽的克星,我们天师府将代表天界的颜面下界除妖,我希望你们能出色地完成任务。各位,带着最昂扬的姿态,出征!” 第5章 狩猎游戏(1) 那天的雨很大,大到好像能淹没整个世界。周围尸山血海,死去之人的眼里透露着惊恐与不甘,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浇灭了他们心中的骄傲…… 二十二颗飞星从天而降,它们坠向人间的一处城池,在接触地面前诡异地停在空中。烟尘散去,看门的守卫才看清他们与常人别无二致,他们当中为首的男人亮了亮手中的令牌,上面俨然刻着三个大字----天师府。大门从里打开,涌出一些分人,他们齐刷刷跪在地上。二十二位天师并没有理他们,直接走进府邸。 望阳,位于人间东北,东面靠海,西边是广袤的平原和汹涌的三仓江,北面是妖兽盘踞之地,它与妖界只隔着一条山脉。它是北方最大的一座城池,因此在妖兽眼里有很高的价值,几乎每年都能在城内能抓到妖兽。 “仙官大人,我们已经向京城斩妖司汇报了,但是考虑到路途遥远,我们只能先向天界求助。” “行,退下吧。”为首的天师玩弄着手中的令牌,小声嘀咕着:“没用的东西,这点困难也值得我们来救?”人间的情况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只是发现妖兽的次数变多了。但是由于安排,他们必须在人间停留两个月。“可我觉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入侵,你们不觉得妖兽出现的位置有点巧吗?”那位邀请李无痕加入岳宗的师姐提出质疑,让他们再次重视起来。 一个月来,妖兽共出现六十二次,失踪、死亡、受伤的人数多达三百人,他们多数在城外密林中遇袭,这是有士兵巡逻的地方,还有少部分在城中遇害,所有遇袭地点高度重合。最终经过讨论,二十二位天师分为七组,前六组分别前往六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地点,最后一组留在斩妖司。 李无痕和无霜、徐进在城里瞎逛,他们很幸运地被分配到城内搜查。即使碰到了妖兽,支援也会及时赶来。同样的还有陈烨和岳宗的两个师兄,他们在西城,李无痕一行人在东城,连接东西城的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桥,桥下的河水能一直流到大海。 “去港口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帆船和海呢。”无霜拉着无痕,无痕满脸不情愿。城内虽然安全,但是他们毕竟在执行任务呀,港口的士兵和除妖师很多,妖兽一般不会在那发动进攻。 徐进在一旁劝道:“我说李姑娘,你就别为难无痕兄弟吧,我们快点完成任务就能去看海了。” 无霜边摇无痕边说:“你不是要我安安全全的嘛?我们去港口就安全了,任务什么的明天白天再做吧,反正我们至少要在人间停留两个月。” 李无痕一脸不耐烦的从她怀里抽手,对徐进说:“你带她去看海,我去现场,你照顾好她。” 徐进一脸谄媚地答应,兴冲冲地带李无霜走了,其实他也不想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李无痕要去的现场是望阳最热闹的地方,他走在河边,河上有许多小船,船上多是些文人墨客在饮酒作诗,还有那些人间的少爷,他们左右都是抹着浓妆的女人,听着船中琴女的演奏。河的两岸店肆林立,吆喝声不绝如缕,在河岸旁游玩的男女提着花灯,把河面映得金黄。 要是这儿没有妖兽就好了,她一定很喜欢这里,李无痕边走边想着姐姐和他在这里游玩的场景。他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独自感叹,“又剩下了我啊。” 顾恩在树林中穿梭,他已经在全速前进了,可他还是追不上前面的二位。 “我们在现场等你,你小心点。”甜美的女声在脑中响起,他知道前面的那位女天师会读心,却不知道她还会传音,吓了一跳,撞在树上。 “我的路还很长啊。”他空空地看着眼前的树林,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他靠树坐下,“我还是先休息会儿吧。”因为李无痕的出现,顾恩这些天一直都睡不好。在这之前,他是家里第一个考入天师府的,是家里人的骄傲。他又在众新人里位列第一,是耀眼的存在。 可是李无痕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孩子轻松超越了他,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将他击败。每一个夜晚,他都能梦见他被狠狠地击飞,李无痕拿着长刀向他砍来。在梦里,他战斗了无数次,却怎样都无法将李无痕击败,这让他彻夜难眠。他真的能超过李无痕吗?失眠的他质问着自己,“你不能。”这是他的回答,无情而又真实,让他头痛欲裂。 顾恩正要睡去,却又警觉地惊醒,前方的草丛有东西在爬行! 李无痕像一尊雕塑站在街道中,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酒楼。里面人声鼎沸,男男女女,灯红酒绿。但是他真正在意的楼里的血腥味,虽然这一丝气味很快就会被掩盖,他还是捕捉到了。 李无痕闭上双眼,隐入烟尘。他使用了隐身术,在这期间只要他不使用别的法术,隐身状态就不会解除。李无痕如入无人之境,他经过每一桌客人,探查每一个房间。他没有开门,因为他早已将五感提升到极致,一听一闻,就可以知晓房间内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他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瞳孔放大,汗毛竖起,现在的他就好比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把门后的东西撕碎。 李无痕推开门,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李无痕拔刀回防。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爆鸣,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敌人也会隐身! 这是一场不可见的战斗,起初能见证这场战斗的只有耳朵。撞击声愈发频繁,空气中飞溅着火花。几秒后,越来越多的证据能证明这里正在发生一场恶斗。木制的地板被砍出裂痕,房间内的桌椅莫名飞起,又在空中炸裂。床上的被褥早已被砍碎,精美的屏风正在被肢解,两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将战斗至天明! 顾恩看仔细了,前方的草丛藏着一条乌黑亮丽的毒蛇。他正要躲开,却被它死死地咬住,他拔刀将蛇身砍下,又将蛇头从臂上迅速拔出。 换做是人,早已命丧蛇口,但顾恩是仙,仙的血能够免疫地上大多数毒物,是不可多得灵药。杀死一条蛇后,顾恩听到了更多爬行的声音,他被蛇群包围了。顾恩看到这场景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图鉴上看到过的蛇类都聚集到他这儿来,对他吐着信子,搞出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吃的架势。 顾恩纵身跃起,向蛇群中的巨蟒砍去,毒蛇不能杀死他,巨蟒却可以绞死他。刹那间,血液飞溅,他顺势杀光了最近的蛇群,可又有更多围了上来。顾恩反应过来此地不能久留,树上、地上,到处都是蛇,他此刻是一只掉入陷阱的猎物,布下陷阱的猎人迟早会过来。 尽管会消耗很多法力,他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御空飞行,迅速脱离战场。 “师弟遇袭了,那里传来了劈砍的声音,我先回去看看。” “那你小心。”这对男女在对话中从未看过对方,因为他们是合作无间的搭档。 林思齐、楚逸飞,岳宗的双子星。林思齐是耀眼的朝阳,她能迅速取得对方的好感,因为她都是以含苞待放的微笑示人,以热情如火的态度待人。楚逸飞是寒冷的冰山,他行动迅速,总是一马当先,在无形中帮助师弟师妹解决了许多妖兽,无论他们多么的感谢他,他总是回一句:“不用了,应该的。” 林思齐正要离开,却又退回到楚逸飞身边。他们前方是洞穴,四周都是树林,他们周围的黑暗中陆续亮起数对红色的眼睛,一群人首蛇身的妖兽向他们爬来。它们的头布满了鳞片,还长了修长的手臂。它们爬的姿势像蛇又像人,每前进几步就嚎叫几下。 楚逸飞双手逐渐紧握,他的身后凭空出现了数十把刀刃,向蛇群飞去。每一柄刀刃精准地命中了它们的心脏,林思齐迅速上前,抽出在它们身体里的刀刃,将那些人头砍下。三下五除二,他们解决了所有蛇妖。 “师兄师姐,我们中计了!”顾恩向他们飞奔而来,他身后是一个由蛇妖组成的更加庞大的蛇群。 五里外的另一片树林中,山间清泉里,一个妖艳的女人在享受着泉水的滋润。她美丽的胴体上有几条毒蛇,竹叶青、矛头蝮、圆斑蝰、金银环、过山峰,不过她并不害怕,因为它们都是栩栩如生的画作。 她身后的石岸上站着一个男人,不过她对这位不速之客毫不在意。 身后的男人先开口,“你不要做的太过火,否则会打草惊蛇。” “猎物跳进了我的陷阱,我还能有不抓的理由?” “先放了他们,这是涅盘的命令。” “我只听命于王,我与他是合作关系。” “你的王也与涅盘合作,剩下的话不用我说了吧。” “好吧好吧,蛇群已经撤退了,你走吧。” 男人冷哼一声,“说真的,你觉得你的王不会抛弃你?” 女人从清泉中起身,春光一览无余,在男人耳边低语,“无论王做什么,都是为了伟大的进化。王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酒楼的房间里,二人的激战还在继续。琵琶的鸣奏、人声的嘈杂与刀剑声混在一起。双方攻防交替了几十回合,却不见半点血液飞出,在这场生死对决中谁先见血,谁死。 他们又打了几个来回,李无痕跳出窗外。他确实在逃跑,他觉得再打下去迟早会被抓住破绽或者力竭而败。李无痕保持着隐身状态穿过人头攒动的桥,向城西跑去,他不想把危险引到李无霜那边。突然,他听到了阵阵踩水声,循声望去。他看到河面上出现了连续的水花,那是敌人向他扑来! 李无痕犯了致命的错误,他原以为敌人并不会立马发现他已经脱离战场。看到这一幕才猛地想起,他与敌人对打了这么久,难道对方就不会用气味来锁定自己的位置吗? 可是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集市里冲。集市里的味道很重,而且还有很多成人无法穿过的空隙,李无痕想在这里彻底甩掉敌人。集市里的追击是对耐力与嗅觉的考验,一旦判断错误就会彻底跟丢目标或者被杀。 李无痕打翻了沿路所有的商品,造成了无数障碍,其中还包括一些香料。他本以为这能使敌人显形,但他除了能感受到敌人的滔天杀气之外,其他什么都没发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李无痕解除了隐身状态,与此同时他在身边唤起了一圈火墙。他在赌敌人穿过火墙的同时必然发动其他法术从而解除自身的隐身状态,他也在赌西城的同伴能在察觉到有人释放法术后第一时间赶来。 他既要把火墙越烧越旺,也要保证不会伤到自己和无辜,这种程度的控温很消耗他的法力。在李无痕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叹息,随之而来的是杀气的消失。 敌人撤退了,李无痕力竭倒在地上,在渐渐熄灭的火焰中,他隐约看到了陈烨和两个师兄跑来的身影。 昏暗的房间,蜡烛已经燃了半截。李无霜守在李无痕旁边,已经哭红了双眼。不知道是哭声还是精力恢复,李无痕缓缓睁开眼睛。无霜注意到了,欣喜地呼唤他,站在门口快睡着的徐进也被惊醒了,跑出去告诉其他天师。 “你小子胆子可真大,竟敢用这招逼退敌人。别看你表面没什么伤,里面都快被烤熟了。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再加上仙的体质,你就死了。”陈烨边说边打量李无痕。 徐进在一旁补充道,“少爷下次还是别这么拼了,我听过天师用火焰将妖兽群活活困死,倒是没听过把自己困住的。” 李无痕并没有理他们,而是盯着天花板,回想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思考自己在哪些地方能做得更好。“我刚才输了,你们要小心,敌人不好对付。” 李无痕说完这句后转身睡去,其他人也不想打扰他,默默离开房间。 顾恩一行人在李无痕回来后也回来了,他们身上满是伤口和黑色的血污。他们遭遇了一场恶战,要不是蛇妖群突然退去,他们会受更重的伤,甚至死亡。 顾恩在得知李无痕昏迷的消息后,不知是惊是喜,就坐在椅子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放风凉话。不合群、不懂团队合作、不顾他人安危诸如此类的标签再度贴给李无痕,毕竟是李无痕放任自己同伴偏离路线,又在人口密集的闹市释放危险的火焰,这些行为实在是胡来。林思齐为了控制局势,强行制止了他们的议论。 “好了各位,我们应该讨论更重要的事。经过此役,我们应该认识到人间的确混入了强大的妖兽,它们是有预谋的,很有可能与邪修合作。我们以后必须认真对待任务,任何对团队不利的行为都必须得到严惩!” 林思齐站在中央,目光如炬。在这种情形下没人敢想别的,只能在心里叫好,要是有一丝异议都会被她发现。 “林姑娘的话都讲完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那个把玩令牌的天师在解散了众人后,又把林思齐、楚逸飞叫到后厅,等待他们的是另外三个天师。 第6章 狩猎游戏(2) “这是其他队伍的搜查结果,现场留存了许多妖兽的气味,但是现场并没有发生战斗,那些凡人和斩妖师都是被瞬杀的。” 其中一位天师指着那些记录,神色担忧。 “那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千万不能被妖兽牵着鼻子走。裴大人,还请您尽快下令。”林思齐看向正在擦拭令牌的男人,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吹了吹手中已被擦得锃亮的令牌。“搜查范围扩大至整个望阳,我会让斩妖司协同搜查。若发现妖兽,尽量捕捉。” 第二天,他们开始大规模搜查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可这并没什么用。他们找了一天,连妖兽的影子都没碰到。晚上他们回到斩妖司,司命拿出他珍藏多年的美酒供他们享用。 “见鬼!昨天那么多,今天却全不见了!” 顾恩喝着清酒捶着桌子大骂。他很想建功立业,可敌人不给机会。“我昨晚挨了那么多下,老子真想跟他们拼了!” 顾恩明显是喝醉了,他看着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李无痕,还想说点什么,先被陈烨拉走了。李无痕滴酒不沾,吃了几口菜就早早回房休息了。 晚上的望阳更加危险,因此夜间出去搜查的都是些高手。楚逸飞和林思齐使用隐身来到曾经发现敌人的酒楼,走进那个房间后再解除隐身,仔细观察现场的蛛丝马迹。 自从那天的战斗后,现场被保护得很好。楚逸飞停在衣柜前,天蓝色的眼睛微微发亮。 “师哥,你有发现什么吗?” “一只鼠妖伪装成歌姬杀死了房间里的男人,在衣柜里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它还有可能在这里拉客?” 楚逸飞没有回答,只用眼神示意她,林思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刻钟后,楚逸飞再次出现在酒楼门口。他换了一张脸,穿上富家少爷的衣裳,摆出一副快把你们最美的女人叫出来,我要好好享受的样子。 林思齐则继续保持隐身,她在暗地里偷偷地笑楚逸飞,他这模样可不常见,就像一个暴发户炫耀他多么有钱。 楚逸飞一踏入酒楼立马吸引了一堆人的注意,且不说他惊艳的面容,光他身上的衣服就能卖个百万两银子。这动静可不小,还引来了酒楼老板亲自接待。 楚逸飞大手一挥,点了最好的酒菜,把酒楼里的四大美人都叫来了。他左手一个闭月,右手一个落雁,沉鱼为他夹菜,羞花给他弹奏琵琶。这场景,那叫一个香艳。吃饱了,接下来该玩了。 楚逸飞把羞花带入房间,让她再弹一首曲子。羞花弹得很好,一拢、一捻、一挑,声乐好似珠落玉盘,都快赶上天界的乐师了。再加上她的倾国之美,任何一个男人都抵不住。 “公子,小女弹得如何?” 楚逸飞笑着回复:“弹得很好,不知小姐是否有兴趣到我府上弹奏一曲,如果家中长辈高兴,还能把你买下来。” 羞花低头,不知是欣喜还是害羞,让人怜爱。楚逸飞起身,挽住她细嫩的右手,感叹道:“多好看的一双手,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才能有这种功力。” 羞花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可楚逸飞的手越握越紧,还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羞花眼看情况不对,立马用左手切断了右手。 “能在瞬间将自己的某个部位硬化,你的实力不容小觑。” 楚逸飞丢掉她的右手,此时的羞花现出本相,是一只能够站立与人等身高的鼠妖,面目狰狞,嘴里流淌着唾液。 与此同时,林思齐也在房间内现身。她和楚逸飞一前一后,彻底堵住了鼠妖的退路。 鼠妖大叫,其他在酒楼里的客人都听到了三楼有巨大的叫声。有些人正想去看看,但现场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听到了一句话:三楼有妖兽,快逃。这是林思齐给他们下达的命令,修为比她低的人都会受到影响。 很快,酒楼被清空了。楚逸飞一个飞踢把鼠妖踢出房间,林思齐再用力一推,将鼠妖轰到楼下,让它口吐鲜血。 他们杀鼠妖并不困难,真正头疼的是如何将它活捉带回斩妖司,这样能挖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楚逸飞在脑内听到了林思齐的声音,“它下一步会用隐身,你掩护我,我来锁定它的具体位置。” 短短几秒,林思齐瞬间入侵了鼠妖的脑海,读出了它的战术,这就是林家秘法的恐怖之处。 鼠妖接下来的动作与她说的完全一样,林思齐继续听鼠妖的心声,她能根据心声的大小和传来的方向来判断鼠妖的位置。 “它在门口。”楚逸飞立刻瞬移到门外的空地,用气功打出一记重拳,威力之大,掀飞了路径上所有砖块。鼠妖重重地撞在墙上,晕了过去,隐身状态随之解除。林思齐把鼠妖带回斩妖司,楚逸飞继续搜寻其他妖兽。 夜深了,李无痕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他走出房间,漫无目的的散步。在路上,他碰到了顾恩,顾恩酒醒了,是出来找吃的。 “怎么了小少爷,没人陪就睡不着了?” 顾恩没好气的说道。 “请不要把我想成那种人。” 他们吃着从后厨里偷出来的糕点,坐在屋顶上赏月。 “对不起,顾恩。” 李无痕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无论顾恩会不会接受,他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顾恩愣住了,然后又在那大笑。 “道歉也阻止不了我要超过你的步伐,在这个只看实力的天师府里,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要道歉的。” 李无痕听完后更开心了。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顾恩不再赏月,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李无痕也感觉到了,做好进攻姿势。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风声包围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斩妖司府邸前的广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袍铁甲戴着戏曲黑脸的人,面具下腥红的眼睛盯着李无痕和顾恩。想都不用想,对方是个妖兽。 李无痕正要进攻,却被顾恩拦下。“别冲动,我们还不清楚对方的实力,贸然出击只会吃亏,我们用动静大点的法术消耗他,这样其他人也会醒来,我们的帮手越多越好。” 李无痕唤出一个火球,轰向敌人,没想到它仅靠单手就将火球击落。这让顾恩冷汗直流,顾恩的火球已经能逼退蛇妖群了,李无痕的火球则更加强悍,而这种程度的攻击竟然对敌人毫无作用。 李无痕大喊:“我们一起上,把动静搞得再大点!” 一时间,漫天火球向敌人飞去。纵使火球漫天,可没有一个命中它。只是一瞬,那个黑色的妖魔闪至李无痕身前。更可怕的是,它不是瞬移上来的,而是躲过所有火球跑上来的! 顾恩还没反应过来,李无痕已经被一掌拍进斩妖司大堂。顾恩一动不动,甚至不敢用余光瞥一下那个妖魔。 那个妖魔并没有理他,而是向李无痕的方位去了。 大堂里,李无痕剧烈地咳着,刚才那一掌势大力沉,若不是李无痕瞬间用气化盾,他可能就起不来了,可他后背还是受了不小的伤。他试图唤醒其他天师,却怎么也叫不醒。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响起,那个恐怖的杀神正朝这里靠近。外面的顾恩可能已经惨遭毒手,他一人又能做什么?他狼狈地跑去领队的房间,发现那个裴大人也睡着了。李无痕愤怒地打他的脸,他一边打一边想:你不是领队吗,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里睡?!李无痕放弃了,裴大人鼻子被打出血了都没醒,他唤出横刀,出门应战。 “今夜,熟睡的人不会醒来,未眠的人不会沉睡。”黑色的恶鬼在斩妖司游荡,边说边笑,把那些熟睡之人的心脏挖出来再碾碎。恶鬼走到陈烨身前,他睡得很香,似乎还在梦里喝着美酒。它伸出满是鲜血的手,快要碰到陈烨胸口时,一道刀气斩来,震得它手掌发麻。它转头看去,那是一脸的暴怒李无痕。 李无痕大喝,“想杀他们,先杀了我!” 顾恩的身体在打颤,腿根本动不了,他心乱如麻。 “那是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和它对战只有死路一条。” “你在犹豫什么?还不快去救人,李无痕这么厉害,肯定在与它战斗。” 顾恩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大脑在高速运转。 “可是我怕呀,他要是死了,我也会完蛋,还不如撤了,告诉外面的师兄师姐。” “你个怂货!他要是死在这里,你一辈子都超不过他,他是站着死去的战士,你却是个懦弱的逃兵!” 顾恩想明白了,他用剑强行把自己撑起来。他行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先是颤栗地走,然后开始跑,最后像是一道闪电在狂奔。 殿内,那个恶鬼与李无痕在搏斗,李无痕处于劣势。他没有挥刀,不是不想,而是恶鬼的攻速太快,让他不得不格挡。 顾恩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闯入战场,他的剑精准刺中恶鬼的后背,恶鬼转头,李无痕抓准时机,挥刀砍向它的脖子。 “铛”的一声,能砍碎巨石的一击对恶鬼丝毫不起作用。 恶鬼冷笑,它手中的黑球已蓄力完毕,黑球破裂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将他们震飞。李无痕还没起来,就被恶鬼揪起来毒打一顿。顾恩想要反击,却被恶鬼身后的黑球击退。李无痕被打到横梁上,恶鬼也跳上横梁,如果他还不起来,他就会死。 在恶鬼的手快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一只鼠妖击飞了恶鬼,那是林思齐扔出去的,他们的救星来了! 恶鬼撕裂了鼠妖的躯体,笑得更加放纵,一股绿色毒气从鼠妖尸体里窜出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林思齐立马反应过来,提醒他们捂住口鼻。可是这毒气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睛开始生疼,这可能也是恶鬼身穿密不透风的铁甲的原因。 她忍着剧痛,双手快速结印,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空气中浮现了许多蓝色晶体,正在吸附那些绿色气体。 恶鬼见状扑向林思齐,林思齐侧身躲过那一击,用手抓住面具,“妖怪,让我看看你的脸!” 面具脱落,映入她眼里的不是脸,而是一团黑中带红的混沌,看上去像是雾气,可有着实体的触感,毒气对它完全没用。 林思齐后悔和它近距离接触了,想拉开身位,可被一个回旋踢命中脑门。她很快回过神来,拉着李无痕和顾恩往外跑。 她用传音告诉他们:“它是梦魇,只要它在这里,斩妖司里的人永远都不会醒来,我们要把它逼到别的地方去,明白了吗?” 李无痕和顾恩双双点头,已经做好了再战一回的准备。 “我读不出它的心思,你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三人回到斩妖司,发现梦魇已经杀了许多。 林思齐察觉到李无痕内心的恐慌,安慰道:“别慌,你姐姐的房间比较远,它还没到那里,我们要快点。” 刚说完林思齐就遁入墙中,快速搜寻它的位置,李无痕和顾恩变成两只蜜蜂跟着她。当他们发现梦魇正要行凶时立刻现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进攻。 梦魇感觉到了痛苦,大叫起来,叫声把他们的耳朵震出血来。但他们并未退缩,他们的每一次攻击不求打倒梦魇,只为将它击退。 有了师姐助战后,李无痕与顾恩再次燃起强大的斗志,配合渐渐熟练起来。林思齐站在后方,其实她的法阵还能治愈并增强他们的实力,只要她不死,法阵就永远存在。 几个回合后,梦魇被逼到门口。眼看它就要被打出门外,林思齐大喊:“让我来,不能让它跑到街上。” 在她喊之前,她已经摆好了架势。即使她手中没有弓箭,她还是摆出张弓搭箭的姿势,蓝色晶体聚集并且逐渐转为白色,真的有一副弓箭在她手里逐渐显现。 风声吹过,利箭出弦。箭头并没击穿铁甲,却带着梦魇飞向空中,林思齐紧跟着它,继续射箭。每一次精准射箭都把梦魇推得更远,直到被逼至森林上空。 林思齐闭上双眼,屏气凝神,弓和箭变为赤色,睁眼的瞬间再次射箭。这一箭破空而来,将梦魇打入密林,引发了巨大爆炸。 她落到地上,止住了火势的蔓延,顾恩和李无痕也追了上来。 “它跑了,追不上的。”林思齐看着眼前的火光,眼里透着忧伤。即使他们成功逼退了梦魇,他们还是损失了六个天师和许多斩妖师。这就是残酷的斗争,稍有不慎,就是死亡。 林思齐收住了表情,鼓励道:“至少我们阻止了更大的损失,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你们也是猎物哦。” 怪声传来,宣告着这场战斗远没结束。 风更大了,树林在疯狂地摇曳。风声呜咽,就像在警告闯入者速速离开。狂风袭来,恐怖的魔鬼在月光下现身! 第7章 狩猎游戏(3) 狂风大作,那魔鬼在天空翱翔,它是林思齐迄今为止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只妖怪。它长着蝙蝠的翅膀,牛的尾巴,人的躯干,上面长满了黑色的鳞甲。双臂像猿猴的长臂,双腿像龙的大腿。它虽然长着人的头颅,但是上面没有一根毛发,取而代之的是乌黑亮丽的鳞片。 这太奇怪了,在她的认知中,妖兽对于容貌的修炼以越接近人类为荣,这样好混入人间,而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想要摆脱人的特征。可是她知道眼前的这个家伙的实力比她强,因为她完全读不出它的想法。 魔鬼在空中用身体摆出一个十字,舞动翅膀俯冲而来。这一冲的速度极快,初速度甚至突破了音障。林思齐现在明白那些死去的斩妖师为何不反抗了,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快了,但是她防下了这致命一击。 在那一刹那,空气中浮现黄色晶体并形成一个巨盾,挡住了它的进攻。这不是读心的预测,而是凝滞之眼的作用。在林思齐眼中,飞快的怪物也只能慢得像一个凡人。李无痕和顾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点了几下穴。 “我给你们开了凝滞之眼,点其他几个穴位是让你们更好的战斗。这虽然会很累,但是,全力以赴吧!” 李无痕和顾恩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们的身体里流动,他们被强行打通了任督二脉,实力提升了好几个档次。这虽然会有副作用,但是为了活命,林思齐不得不这么做。 巨盾消失的瞬间,他们三个迅速摆出阵势,林思齐、李无痕为主攻,顾恩为辅助。白色的利箭紧跟魔鬼的步伐,李无痕紧随其后,在空中砍出无数刀气,只为命中那个妖魔。 妖魔扇动翅膀,每一下都能扰乱他们的进攻。妖魔瞬间闪至林思齐身后,她立马瞬移到十米前的空地。那个妖魔似乎对她颇有兴趣,她每一次瞬移,妖魔都会跟上。林思齐想在它跟上的一瞬间伤到它,可是它又会鬼魅般地调整位置并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即使用了凝滞之眼,瞬移仍是瞬移,只需一秒,死神的利爪就会撕破你的喉咙。二人高频率的瞬移让顾恩和李无痕完全找不到机会,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们刀尖舔血般的舞蹈。 突然,顾恩感到后背一阵冷风吹过,他看着惊慌的师姐对他喊着什么,但是他听不到,他只能感觉到极致的痛苦在他体内蔓延开来,然后看见世界倒转,逐渐灰暗。 妖魔从后面用拳贯穿了他的腹部,并把他踢了出去。 还没等李无痕反应过来,妖魔的拳头又打入林思齐的腹部。妖魔恶狠狠地狂笑,它感觉到滚烫的血液正在浸润它的拳头,它只要再将里面搅烂,这个队伍的最强战力就会死亡,那个愤怒挥刀的少年也会被它杀死。 李无痕怒吼着,挥着横刀,朝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砍去。比他怒吼更响亮的是那个妖魔的狂笑,它只要抽出拳头,瞬移到他背后给他来一下就好了。 它正要这么做,可它什么也做不了。 它发现一条条金色的锁链把它和那个女人捆在一起,“专门对付爱瞬移的家伙的,算你倒霉。” 女人的话语像一条毒蛇爬过它的双耳,早在妖魔得手的那一刻,金色的晶体就已经开始聚集,林思齐冒着昏厥的风险也要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她赌李无痕一定能砍下它的头颅。 刀光闪过,狰狞的头颅滚落。随着金色链条的消散,林思齐一把推开那具无头尸,吐出嘴里的鲜血,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低声说道:“把顾恩带上,他还没死,那个怪物也没死,快走!” 李无痕正纳闷,可师姐果然说对了。那具无头尸在长出新的头颅正朝着他们走来。李无痕想也没想,就把顾恩和林思齐一起带上一路狂奔。 由于他本来的身体太小,他变成了一只老虎,背上背着林思齐嘴里叼着顾恩。 “把我放下,得有人拖住它。”林思齐低语。李无痕心想:“不行啊师姐你都伤成这样了,你死了谁来救顾恩啊。” 她又说:“我的蓝魄已经把他治好了,现在正在治疗我的身体,把我放下来吧。” 李无痕抱怨:“别骗我了师姐,你要是能下来早就下来了。顾恩只是开个洞,你的肚子可是被倒腾了好几下啊。”李无痕不再搭理她,而是躲到了一个石洞中,把他们放下后转手把石洞封上。 李无痕检查他们的伤势,顾恩确实被治好了,林思齐却不容乐。她所说的蓝魄貌似不够了,血还在从伤口往外流。 李无痕立马开始为她疗伤,“你也真是的,法力不够了还想留下来逞英雄。” 刚才的瞬移博弈在短时间内消耗了她大量法力,换做斩妖师和修仙者就倒下了,只有仙的体质在苦苦支撑着她,而她还在第一时间救治她的师弟。李无痕在为她疗伤的同时也在心里感叹。 “你的法术真好用,不用碰对方就能治疗,能教教我吗?”李无痕试图用言语让她打起精神来。 “很累的,一旦使用它,你的法力会不断外泄,很少有天师想学。” “好危险啊,师姐为什么会学这个。” 林思齐硬挤笑脸回复道:“在一个团队里,总要有人承担危险。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燃烧自己,提升大家,为他们创造无限可能,直到击败所有敌人。” 李无痕治好了她,但是她还是很虚弱。迄今为止他们都在敌人设计的迷宫中,只要肆意冲撞,就会遍体鳞伤。 李无痕很担心,他们的队伍分散了。厉害的师兄师姐正在外面斩妖除魔,对后方的情况一无所知。斩妖司里的情况未知,有可能那个梦魇又杀回去了。而他们的情况更糟,顾恩和林思齐都是重伤初愈,光凭他一人是无法战胜那个怪物的。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包围了他,他能做的只有奋力呼吸,可是一直在无尽的潮水里挣扎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李无霜醒了,她是被晃醒的。她此刻在一驾马车上,人间的路很陡,让她无法沉睡。与她同行的还有徐进,驾驶马车的是陈烨。 “怎么了?” 她打着哈欠,对此毫不在意。 可徐进就不一样了,他面孔惨白大声说道:“我的姑奶奶,你可算醒了。你刚才没看见那有多吓人,斩妖司里来了一群人其他人还没醒就被杀了,要不是我睡得浅,你和陈烨都得死!” “你们这是要去哪?”听到这李无霜才着急起来。她一是怕李无痕遭受不测,二是怕这两个男人对她图谋不轨。 车外传来了沉闷的声音,“不知道,但是离那里越远越好,那里已经变成地狱了,裴大人应该能应付得来,我们只管跑就行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陈烨壮实的后背在颤抖。爆炸声从后方传来,那是斩妖司的方位,那里飘起了滚滚浓烟。陈烨听到爆炸声后加快了车速往南门驶去。 “回答我,你是谁?!”裴钰大声质问着那个戴着狮子面具像侠客一样打扮的男人,他手里死死地抓着梦魇,只要他加大力度,梦魇就会魂飞魄散。 但是那个男人好像对他的同伴毫不在乎,回应裴钰:“它已经没用了,没用的棋子就该弃掉。” 裴钰的脸上流过一丝冷汗,他手里的梦魇已经完成任务了,它甚至都不挣扎,就等着裴钰杀它。男人再次开口:“将死之人不用知道这些。” 男人宣告了裴钰的死亡,带着浓烈的杀意向他扑来。 就在刚刚,裴钰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场景。大批妖怪闯入斩妖司,肆意屠杀仍在睡梦中的同伴。他很快叫醒了离他最近的两个天师,并且组织了一场近乎完美的反击。 就在他们以为入侵者全部斩杀殆尽后,那个男人和梦魇如鬼魅般出现,将他的身边的同伴全部杀死。即使他抓住了梦魇,却对那个男人感到恐惧。 他出手不凡,第一下就是在近距离引爆他蓄力已久的火球。青色的火焰包围了他们,裴钰的皮表正在迅速修复,刚才那场爆炸已经将他手里的梦魇杀死,他正好可以解放右手全力迎战。男人冷笑,“很好,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年长进了多少!” 裴钰唤出他的武器,一把金色的大锤,后面还配备了斧刃。他用力捶地,高大的土堆突破地板,冲击着男人的脚下,裴钰迅速跟上,用斧刃挥击。男人仅用臂甲就挡下了连续的挥击,接着唤出火龙向裴钰扑去,裴钰也不甘示弱,也唤出一条火龙。两龙相争,竟是青龙胜出!青色的烈火炙烤着裴钰的皮肤,要不是有体内真气护体,他早已一命呜呼。 “你还不够格啊。” 男人摇头叹气,瞬移至裴钰身前,一掌把他拍到墙上,再打出连续的直拳,裴钰毫无还手之力。连续的重拳轰炸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快被打断了,巨神锤从他手里脱落,身后的墙体也被震出一丝丝裂痕。男人挥出最后一记重拳,大殿为之颤抖,墙体犹如龟裂的大地,裴钰被牢牢钉在墙上,张口闭口,却吐不出半点话语。 他跳到地上,再次唤出火球,准备结束裴钰的性命。但就在他唤出火球的几秒后,一个巨型气弹把他击飞到十米开外。他向气弹袭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漫天刀剑,中间悬着一个白衣男子,是楚逸飞最快赶到现场! “呵呵,我们下次再见。”男人丢出一个烟雾弹消失在烟尘中。 楚逸飞并没追击,而是接住落下的裴钰。楚逸飞看着这位曾教过他如何运用重型武器的老师,他的身体逐渐冰冷,但楚逸飞什么也做不了,他的真气已经散了,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等裴钰说几句话,哪怕是遗言也好。然而裴钰什么也不说,一直指着他的房间,然后拽着楚逸飞的衣领,用力挤出几个字:“带上它们,快走!” 裴钰死了,楚逸飞和剩下赶来的天师整理裴钰房间里的资料。他们发现裴钰在众人外出时,一直在调查斩妖司的人员来历,其中被画红圈的文职人员们来历都很可疑,现场的尸体里也没发现他们。楚逸飞怀疑他们这次下界就是被骗入了一个陷阱,他让剩余的四人去集市里藏起来,一人去求证自己的猜测。 洞穴里的水滴滴答作响,李无痕在仔细听着洞外的声音,即使他把洞穴封上了,他还是怕敌人突然冲进来。 “你的那把刀叫虹月,只要你砍的够快,它就越强。”林思齐站了起来,走到被封上的洞口。“你走吧,它要来了。” 李无痕点了点头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为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好好活下去。” 李无痕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劝说,在一旁看着师姐布阵。 “无尽藏海” 伴随着空灵的女声,巨大的法阵覆盖了方圆十里,向敌人吹响了反击的号角。空气中出现了彩虹和白云,组成它们的是八种颜色的晶体,晶体散开,潜伏到树林的各个角落。黄色晶体在她手里汇聚成一柄雁翎刀,石门被她砍破,她像一个战士向她最后的战场奔去。 妖魔发现了她,向她冲来,然而它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它发现在冲撞的过程中白色的细丝一根根断裂,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的箭雨。它才看到地面上都是高速运转的白色弓弩,它的翅膀插满了箭矢,失去动力的它摔到地上。 它刚落地就被金黄的锁链捆住,赤色的长矛再次击中它,引发了巨大爆炸。那妖魔即使被炸成肉块,最大的那一块也会长出新的身躯。林思齐躲在一处,用刀撑着自己大口喘气,她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来争取时间。 妖魔在林中穿梭,它每经过一处地方那里就会窜出无数武器,整片森林都被林思齐改造成一个猎场,而它就是唯一的猎物。它此刻只想找出那个婆娘,先对她发泄一通然后再把她吃掉。 跑了一会儿,它发现林思齐在前方的青松旁等它。它一个瞬移将她捉住,疯狂的啃她的脖颈。紫烟散去,刚才的林思齐只是一个幻影,等待它的是赤色的矛头。这样的场景在后来重复了千百遍,可它就是没死。就在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它来到了一个古庙,但那也是林思齐真正的藏身之处。 它邪恶地狂笑,此时的林思齐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趴在地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捕食者。 可林思齐什么都做不了,连她手里的雁翎刀都在若隐若现。它确定,眼前的林思齐绝对是真的,其他的假身都表现出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而这一个却显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应该走远了吧?”,林思齐在心里默念。 在她走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她竭尽全力摆出一副火力全开的架势就是为了告诉师弟她能行,她所有的攻击都在把妖魔逼到更远的地方去,就连这个古庙也是她选好的,离那个洞穴足够远。 就算战斗声停止,那个师弟也不会贸然出击,因为他不知道妖魔被杀了,还是师姐战败了。 “对不起,逸飞,永别了。” 几秒后,滚落在她脸上的不仅有泪珠,还有血珠。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少年竟然有勇气踏入危机四伏的战场,这与优先保存有生力量的传统天师想法相反。 李无痕就是那么信任她,一直保持着隐身状态跟随师姐的步伐。他什么都不想,这样连师姐都发现不了他。就在妖魔把魔爪伸向师姐的那一刻,他出刀如雨,把妖魔砍成无法复原的肉沫。 李无痕看着虚弱的林思齐说道:“我不会退缩。” 李无痕带着师姐返回洞穴,准备再次变成老虎带他们走,洞外又传来了声音,好像是一个老者在咳嗽。他唤出虹月准备殊死搏斗,可洞外的人在呼唤他们。 “思齐、无痕,是你们吗?” 随着老者的现身,他们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异口同声道:“师傅!” 第8章 山雨欲来 真没想到吴越也在望阳,看样子他老了很多。满头白发,脸上都是皱纹,穿着有点邋遢,不看他的脸还以为是个老乞丐。 “师傅,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钱带少了,身上寒碜点。” “您的身体还好吗?” 李无痕和林思齐关心的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的外貌。吴越虽然老了,却还没到极速老化快要死掉的地步,可他这副模样难免不让人担心。 “我好得很,先看看你们自己吧。” 林思齐的状况先且不说,李无痕的手从刚才到现在都在打颤,人也站不稳,要是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你看,走捷径就是这个结果,强行提升实力会有很大的副作用。算你小子走运,要是运气不好,你就废了。”吴越又开始了往日喋喋不休的教训,林思齐在一旁也低下头羞红了脸,毕竟是她帮李无痕的。 “师傅,你来人间做什么?” 预感到吴越马上就要教训师姐,李无痕连忙岔开话题。 “和你们没关系,先和我走吧。”吴越摆摆手,拉起还在昏迷的顾恩往外走。他们现在很虚弱,只能跟着他的步伐走。他们一路向南,来到了望阳城郊的一个小村庄。 “吴大爷,那就是您的小孙子和孙女吗?怎么看起来病怏怏的?”在农田里忙活的大爷向吴越打招呼,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了。 “是啊,他们很喜欢跑到城里玩,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们。” “那您可得看好他们啦,您的孙女很漂亮,要小心别被人拐了。你身上背着的是谁?” “路上碰到的,我看他只是晕了,让他躺在荒郊野岭怪不好的,先把他带回我家。” 林思齐和李无痕默默对视,他们的师傅仅凭几句话就向村里人挑明了他们的身份,看来他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城主,您是说这里的斩妖司根本没向京城求助?” 楚逸飞一大早就来拜访望阳城城主,他要查个明白。城主点头,“我命人查了各城门的进出情况,发现这些天根本没有斩妖司的使者。楚天师,你可以告诉我望阳混进了多少妖魔吗?” “不清楚,但是一定有很多,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望阳已经被他们控制了,京城来多少增援都是送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天师府派遣更多的天师下界。” “那岂不是要毁我望阳?”城主内心的不安在此刻暴露无遗,他通过史书了解过天师府的作风,曾经可是为了斩杀妖魔毁掉整座城池。杀掉威胁居民生命的妖兽只是他们的任务,他们可不会在乎居民的后续生活。 “城主放心,我们还没溃败到那一步,只有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才会向天师府求助。城主请相信我,我会保护他们到最后。”楚逸飞坚毅的眼神让城主宽心了一些。 “告辞。” 楚逸飞起身就走。 “楚天师留步!”城主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天青色油纸伞。“以后的几个月是望阳的雨期,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楚逸飞望着天边的滚滚乌云,接过那把油纸伞,自言自语道:“是啊,要下雨了。” 李无霜一人走在街道上,任凭雨水打湿,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爆炸发生后,陈烨加快了速度,可是到了南大门被士兵拦了下来,他们可没有出城许可。陈烨还想硬闯,却被当场捆住。他还想反击,却马上被迷晕了。徐进眼看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就隐身逃跑。李无霜等到士兵要搜查车内情况的时候才隐身逃跑,这时徐进已经跑远了。就这样,三人小队瞬间分崩离析。 她身无分文,连路边的伞都买不起。她更担心李无痕的情况,已经有九个时辰没见到他了。还有最要命的,她今晚应该住哪?谁能收留这个流浪的女孩?收留她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这才意识到,之前的生活都是安排好的。累了有人帮她揉肩捶腿,饿了有人帮她端茶送水,身边总有一个侍女帮她提着一个木盒,里面装满了她爱吃的点心。现在她什么都失去了,就连那个帮她解闷的小跟班都不见了。 “好冷啊。”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仙的体质能让她好久都不用进食,但是没法帮她御寒。想要御寒就得用法术,她可不想这么随意地用法力。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让她阵阵发抖。 她躲到巷子里放声大哭,之前对人间的憧憬彻底破灭,生离死别什么的对她来说太沉重了。这一哭就哭到了黄昏,雨停了,泪也干了,她真的要找一个去处了。 晚上的望阳比白天更热闹,她走走停停,看着那些好看的衣服,好吃的汤面。平时的她一定会把这些都买下来,但是现在不能。她拖着这副湿透的身子在街道上行走,行人都在避开她,她难受极了。她看着客栈里的食客大快朵颐,吃饱了就去楼上的房间休息,她羡慕极了。 “李姑娘!李姑娘!” 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叫她,向上方看去。她看到徐进从窗里探出脑袋,招呼她上来。这家伙居然有钱! “出门在外一定要有钱,你刚才是没看见我掏出金锭的时候,那老板嘴巴张得都快能吞下它了。”徐进神色飞扬地讲述他是如何果断地逃离现场,又很快找到容身之处的经历。“你悠着点,别呛着了。” “这汤真好喝。” “李姑娘,你都吃了四碗了。”李无霜换上徐进给她买的新衣,吃完这碗面后立刻精神饱满,好像刚才的悲伤全都不见了。 “关于那个男人,你们找到他在城内的行踪吗?”楚逸飞和另外四个天师围坐在一起,他们中间摆着一只烤羊。楚逸飞的发问不得不让他们停止享受美味,“师兄,我们先吃完这只烤羊再说呗。”坐在楚逸飞右边的少女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是在人间除楚逸飞、林思齐之外仅存的岳宗成员。 “有线索的就说出来,没线索的就接着吃,这不是正式会议。”楚逸飞一脸冷淡,他对这种卖萌的行为不感冒。 坐在楚逸飞对面的金瞳男人停住筷子,“根据气味追踪,他经常出没于安庆街、校场、衙门,还有城外北部的山林。” 楚逸飞再次开口:“你们觉得他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桌上的氛围降到冰点。据他们判断那个男人不是妖兽,他身上没那个味。想要区分人和仙必须看到他的血,而昨晚的战斗并未让他见血。 “总之,他是个实力强大的邪修,我看就是他把我们钓到人间来的。” 金瞳男人旁边的少年补充道,手上还抓着羊腿,“大家都别绷着呀,等我们回了天界可就享用不到这孜然烤全羊了。”桌上的氛围被他化开了,大家转换了话题,开始提起他们在天界的陈年往事。 望阳城内的西南部是富商尹瑞的地盘,这尹瑞可不一般,他祖上全是农民。可他像开了光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堆草药,靠它们发了大财。有了钱的他一下就横了起来,把以前压着他的人全都清算了一遍。可他再厉害,他也不敢在这些人面前装横。 “各位慢慢聊,小人先行告退。”尹瑞面对他们主动退到客房,因为没有他们,他尹瑞永远只能是个农民。 “你们涅盘大人真有神通,一次出手就让他们损失惨重。” 女人玩弄手里的毒蛇,她身后的房梁上还趴着几条人首蛇妖。 那天与她对话的男人坐在金丝楠木椅上,身后站着一群戴着戏剧脸谱的家伙。他笑着回应:“还有一半,这一半就看你的王了。” 女人不屑,“切,剩下的都是什么人,用不着王出手,我一人就够了。” 男人冷笑,“楚逸飞、林思齐、苏雨、王继锋、慕容魁、白亦岚,这几个都是硬茬,你应付得来?” “哈哈哈哈,我又不是没看过名单,我会比他做得更完美。” “那我就在这里静候佳音了,要记住,我可不想为你收尸。” 二人举杯饮酒,窗外的天空再次混沌,那滚滚的乌云连月光都不想放过,天空又要下雨了。 “楚兄,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慕容魁一改之前在餐桌上阳光的面容,他很擅长变脸,现在的他和楚逸飞一样深沉。 “尽快找到其他天师。” 楚逸飞站在望台,似乎在观赏雨景。从今夜起,他们入住望阳塔,这是望阳最高的建筑,又名望阳楼,也是城主的府邸。 慕容魁靠在柱子上吐槽,“你还是这么在意思齐姐,大家都在为你着急,你当初怎么就是不捅破那层纸,现在你知道着急了吧?” 看着楚逸飞毫无反应,他继续说下去,“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她,毕竟实力摆在那儿了,打不过还跑不过嘛。我看真正危险的是我们,这城里不知潜伏了多少妖怪,说不定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楚逸飞转身说道,“你的计划是?” 慕容魁总是这样,在说出自己想法之前总会征询别人的看法,然后只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最后一个人。 “尽快向天师府求助,你真得以为能够凭一己之力破局吗?人家可是策划了好久的。而且你要找那个能杀死裴钰的家伙决一死战?说不定人家正等着你来哩!楚兄,做事不能太理想,把令箭给我。” 慕容魁边说边靠近楚逸飞,直到走到他身旁,在他耳边轻语,语气像个小孩,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几分邪恶。 “我拒绝,城里的百姓还要生活。”楚逸飞低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气,仿佛在告诉慕容魁他的态度不容让步。 慕容魁叹气,“好吧好吧,我还有第二个方案,很简单,就是把局势搞得越乱越好。越精密的计划越不允许出错,只要他们失手一次,他们就会兵败如山倒。”他的眼里充满了自信,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今夜的雨一阵一阵的,李无痕刚想出去就被淋了一身,逗得林思齐大笑。顾恩终于醒了,刚起来就喊饿,吴越主动在灶前忙活,李无痕为了取暖主动添柴火。在这雨夜里,屋内是这么的温暖,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师傅,您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下界,您完全可以在天界颐养天年,我也好来探望您。” 不像李无痕和顾恩那样狼吞虎咽,林思齐只是喝着一杯淡茶,抛出了多年的疑问。在她看来,吴越离开天师府都是出乎意料的,更别说下界了。 “在天界待久了,以后都在人间了,种种地,放放羊,挺好的。”吴越回答得轻描淡写,可在林思齐心里像是山崩地裂。“师傅,您这样会触犯天条的,虽然您不回去了,天界管不到您,但是您的家人呢?他们会受牵连的啊。”林思齐一脸担忧 “我的老伴很早就死了。” “您的子女呢?” “我没有孩子。” 又一次大地震,天师府的传奇有老婆竟然没有孩子,这太令人震惊了。难道他没有那方面的需求吗?!难道他老婆也没有吗?!难道他们的婚姻只是个形式?!二人私下各玩各的?!难道他连私生子都没有吗?! 林思齐的八卦心占据了她的思考,要是他们会读心,一定会对这位冰清玉洁的大师姐,认真学习的好学生有所改观。 “师姐,你的脸好红啊,生病了吗。”李无痕好奇的问。 听到这句话,她才从臆想中猛得惊起,连忙回应:“太热了,我怕热,哈哈哈哈。” “也可以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你们,是我的骄傲。” 林思齐不再追问,他们这老一辈确实有很多风花雪月,这些陈年往事还是他们主动分享给后辈好一点。 “师傅,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走?”这次轮到李无痕开口了,尽管他很想念师傅,但他还有任务在身,而且姐姐也在等着他回来。 吴越笑道:“我可不是强留你们,只要你们准备好了就可以出发,等你们要回天界了可得来看看我。” 吴越真的老了,连语气都从严师变成了一位迟暮的老人。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估计明天就得走了,可是看着这位老人,他们又有想留下来的冲动。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吴越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主动结束谈话,回房睡觉。 夜深了,雨停了。正是午夜时分,那三人都没睡,顾恩是睡够了,另外两个则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们还没讨论出结果,顾恩先开口了。 “我说二位,要走就趁现在吧,正好雨也停了。真要到了明早,我看你们俩是不会走的。” 一段沉默过后,三人同时起身,悄悄地开门,再悄悄地把门关上,趁着月色,返回望阳。林思齐越走越快,边走边说:“我们是师傅的骄傲,与妖魔作战是我们的本职,我们不该留在那。” 李无痕也附和:“师姐说得对,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顾恩边笑边说:“那我也算是个名师之徒了吧,师傅的谆谆教诲我会牢记于心的!” 吴越望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身影,脸上浮现了几丝欣喜。等他们走远了,他就提起一个袋子,锁上大门,转身向北,走向山林。 第9章 血与仇(1) 正午,安庆街,一位明艳照人的少女坐在酒楼里。她独占一张桌子,上面只有一盏茶。周围的客人都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还时不时瞟一眼这位少女。楼上还传来了掷骰子的声音,她这样一位大家闺秀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人起疑。 一些以为自己有点实力的男人试图上前搭讪,可她一个眼神就把人拒之千里之外,把人拒绝的同时还时不时叹气。 苏雨郁闷极了,她本以为林思齐一走就可以和仰慕已久的楚师兄并肩作战。可没想到楚师兄不念同宗同门的旧情,把她和慕容魁安排在一起。 慕容魁是谁?他可是他们五个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她停止发育的时候这家伙才刚出生呢,平时走撒娇卖萌路线的她可不想对一个毛头小子挤眉弄眼。这就意味着平时有人会帮她干的活现在要自己干了。 自己干就算了,可这家伙也不干正事,一大早就把她带到这里,自己跑楼上玩儿去了。 楼上,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有四人,三人冷汗直流,一人意气风发。慕容魁已经赢了一上午了,桌上不知堆了多少人的钱财,里面还有一些珍珠手环、翡翠玉佩之类的小饰品。 又一次开盅,他连点数都押对了。三人交出最后的铜钱,灰溜溜地离开。“还有人想来吗?小爷我正在兴头上,只要赢我一次,这些都归你们。”慕容魁豪言已出,却没人敢接,现在剩下的都是些从头看到尾的聪明人,他们很清楚他能赢并不是靠什么千术,就是靠他好到邪门的运气。 苏雨终于忍不住了,气冲冲地上楼,在楼梯口大喊:“你玩够了没有?!” 看客们见状纷纷下楼,给他们腾出场地,偌大的二楼瞬间只剩下他们俩。 慕容魁还在笑,一路小跑过去,“我可是头一次看见苏姐姐生气,好啦好啦,生气就不好看了哦。” 慕容魁先是倒茶,又是捶背,努力让她平静下来。 苏雨看他态度不错,再次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师兄可是要我们找到那个男人的踪迹,你倒好,在这玩了一早上。” 慕容魁陪笑,“我这不是在找嘛,这酒楼可是安庆街最好的地段,占了这里,可以观察一整条街。我就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找他的时候还可以从他们身上弄些钱来。” 苏雨反驳:“我们不动,难道就等着他找上门来?能击败裴钰的家伙,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我们两个对付得了吗?” “一切皆有可能,而且我还要在这儿等一个人。”慕容魁不再理她,开始清点他的战利品。 苏雨刚想说什么,楼下又躁动起来了。 “呵,可算来了。” “尹老爷,不是我骗您,您的那几位朋友已经回去了,楼上真没人了。” “怎么可能?我家老爷可是他们的贵人,老爷还没到,他们怎么敢先走?” 可怜的老板真没说错,尹瑞的朋友通常要和尹瑞玩个几圈,输几个钱,拍拍马屁才能回去,可今天他们倒了大霉。先是尹瑞迟迟不来,他们也不敢走,又看到那桌的小子正在兴头上,本想宰他一笔,却输了个精光。要是等尹瑞来了,他们又没钱,那就真惨了,他们只好先溜了。 “好了好了,我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尹瑞并不打算为难老板,他大步上楼,看看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他地盘上耍威风。 真是年轻气盛,这小子毛还没长全就敢来这儿撒野。尹瑞又看了看苏雨,这小姑娘倒是长得不错。苏雨看着他色眯眯的眼神,身上感到一阵恶寒。 还没等尹瑞问,慕容魁先开口,“敢问您可是城西尹老爷?” “正是,小兄弟,你可把我的客人都赶跑了啊。” “没钱就上不了桌,这不是规矩嘛,要不然就没意思了。” “小兄弟既然这么喜欢玩,那我陪你玩一次,如何?” “好啊,我想要您身上那枚戒指。” “好眼力,我这枚戒指可是天门翠玉和江阴红玛瑙打造而成,你拿什么来和我赌呢?” “我知道桌上的东西肯定不值你那戒指,所以,我用她来换。”慕容魁手指着苏雨,她对慕容魁的胆量感到十分震惊。她可是苏家千金,在长辈眼里她未来不是要嫁给王爷就是要入宫成妃的。她虽然自降身位进入天师府,可她毕竟也是个名门望族啊。 苏雨想要抗议,却开不了口,她的嘴被慕容魁封上了! 她才想起慕容魁可是一等一的天才,也是慕容家族里出了名的“魔王”,今天他的兴致很高,苏雨这时想跑也来不及了。 慕容魁,你小子可一定要赢啊,要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 好在他的手气并没消失,他们把所有游戏都玩了一遍,结果都是慕容魁赢。尹瑞把戒指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想在这里跟慕容魁计较,他想另找时间把他修理一顿,然后再把苏雨抢过来。 “血丹到手,今天没白来。”慕容魁取下镶在戒指上的 “红玛瑙” ,把翠玉戒指丢进装满战利品的袋子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竟然用法术来赢他们的钱,欺负他们有意思吗?” 苏雨不满,可还是帮他提袋子,“还有这个血丹是怎么回事?不是玛瑙吗?” 慕容魁高举“玛瑙”,好让阳光照到它,“你瞧。” 这“玛瑙”果然有蹊跷,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这是地界对天界仙丹的拙劣模仿,它由精血和赤兰炼制而成,纯度越高越坚硬,可以治病,高纯度的甚至能提升修为。坏处就是吃了它就戒不掉了,而赤兰又产自妖界,这尹老爷可不一般哪。” “你怀疑他多久了?” “没多久,我昨晚只是把档案库里的大人物的经历都看了一遍,这个尹瑞祖上都是平民,怎么到他这一代就靠卖药成富商了呢?更可怕的是连城主都在向他买药,我看他药房里的红药就觉得不对劲。” “原来你昨晚忙活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除了问话就没干别事了。” “苏姐姐,今晚要不要去他府里走一趟?” 慕容魁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好好好,就算我不去你也会去,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安庆街。” 望阳城北,空气里弥漫着凡人看不见的橙色晶体,林思齐在搜寻其他天师的踪迹。“我们先在这里待着吧,它们很快就能扩散到全城,到那时就方便了。” 他们藏在城北同光寺,因为他们一进城就得知斩妖司发生巨大爆炸的消息。 他们看着一尊尊神佛,都是以下凡除妖的天仙为模板,林思齐还见过其中的几位,她还向两位后辈讲述他们的光辉事迹。 “师姐,你这样不累吗,那些橙晶越来越多了。”李无痕用手去戳它,触感像石子。 “首先,它们叫橙魄。橙魄是八魄里唯一一个不用法阵就能召唤的,我把它们召唤出来后会自行分裂,不会消耗我太多法力。” 她很喜欢回答李无痕的问题,她在李无痕身上看到了曾经的她,在充满求知欲的同时关心前辈。 突然,林思齐收起了笑脸。橙魄还没扩散到全城就先给她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情报,这同光寺地下存在几条漫长的地道,里面还有妖兽活动过的痕迹,而地道的入口就在同光寺。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他们几个很有可能就在敌人的大本营,即使运气好点也是处在敌人在城内的一个据点。 真是嚣张啊,它们竟敢在供奉天仙的地方安营扎寨。这同光寺人来人往,那些点香祈福的百姓岂不是变成它们的口粮了?林思齐紧握双拳,恨不得把这些妖兽全都找出来杀掉。 不过她很快就克制住了,现在敌人实力未知,其他天师行踪尚不明确,贸然出击会有很大风险。她静下心来,全神贯注于漂浮在地道里的橙魄,借它们提供的视野获取更多有用信息。 在她的关注下,地道里的橙魄分裂的速度加快,飘向更深处。不知飘了多远,她看到一个大型监狱,这个监狱绝对不是官府的。里面的囚犯甚至包括孩子和孕妇,他们遍体鳞伤,每个牢房前都有一个大缸子,里面装满了人血。 林思齐再也坐不住了,“我先去救人,你们想跟就跟。” “说什么呢,我们现在可是一个团队,你说对吧,李无痕?”看到林思齐正气凛然的样子,顾恩备受鼓舞。“顾恩说得对,我们下界除妖也是为了救人,绝不能见死不救。” 李无痕再度唤出虹月,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思齐把地上的橙魄全都调集到地下,为了不让敌人发现,她还让橙魄都依附在地道两侧。还没正式行动,她的“眼”就布满了所有的地道,现在她知晓了地道内的全部状况。 “那就出发吧!” 月黑风高夜,正是潜行的好时刻。 慕容魁和苏雨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因为斩妖司发生爆炸的缘故,城主延长了宵禁时间。这个点,能在街上的只有巡夜的士兵,还有他们这些特殊人士,其他的全按妖兽处理。 “哎呀呀,我可是第一次和苏姐姐在晚上独处,要是被你的追求者们知道了,应该想把我往死里整了吧?” 苏雨看着身旁的贱小子,一脸生无可恋。“你小子不是说要去那个地方吗?怎么带我在街上逛到这么晚,你要是居心不良,我真的会把你往死里整。” “我这不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嘛,等会我们一起隐身。” 慕容魁刻意压低了声音,把苏雨拉入小巷,又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走了很久,最终到达尹府后门。 他们早在巷子里隐身,还带上了相同颜色的显身珠。这样一来,只有他们能互相看见对方。 “要开始咯,接下来可就不能说话了,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慕容魁还在期待苏雨说点什么,可她理都不理,直接翻过尹府的高墙。慕容魁摊了摊手,随后紧跟苏雨。 刚踏进尹府,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鼻而来,这是妖兽的特有的气味。不香不臭,带有一点血腥味,他们可算来对地方了,这里是妖兽的据点。他们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一点一点深入探索。 这时尹府人比较少,都是守夜的家丁和侍女,他们浑然不知有人夜闯尹府。 慕容魁和苏雨直奔气味最重的地方,一道石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石门的颜色与墙体相同,不细心点还真发现不了。 苏雨转动石门旁的花瓶,果然不出所料,石门缓缓打开,他们在内心感叹这群人智商的同时走进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里面全是血丹。 “都是高纯度的,大概是用人血炼成。” 慕容魁先行解除隐身,他在用法术来了解曾经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尹瑞时常在这里独处,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声音凄厉悲凉。尹瑞抚着一颗颗血丹,有时又把它摔在地上用脚踩它。不管怎样,最后尹瑞都会把它们收拾好,好好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一个人。 慕容魁接着往下看,画面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是用传送法阵过来的,他没有戴面具,慕容魁记住了所有特征。男人送来的是只有赤兰,又检查了一下血丹就走了。他继续往下看,他看到尹瑞拿着赤兰进入了地窖,过了很久才出来,还带出一大袋血丹。 “我找到地窖了,下面只有一个入口,貌似是通往哪里的。” 苏雨告诉慕容魁。 慕容魁停止施法,“还要继续深入吗?里面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苏雨回答道:“来都来了,不看看就可惜了。” 说完就走进入口,慕容魁紧随其后。 悠长的地道里,慕容魁看到了尹瑞的癫狂和不安,他可能在想到自己牟取暴利的同时也在害怕同类的报复,人血炼制的血丹已经让他处在崩溃的边缘,这也是尹瑞暴富后性情大变的原因。 当他还在沉浸其中时,苏雨拦住了他,他不得不中断法术。 “前面有东西。” 苏雨指着一片黑暗的前方,慕容魁相信她对气息的感知,不管对方有多远,前方就是有这么一个活物在等着他们。 慕容魁活动筋骨,他金色的双瞳开始闪动,有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汇聚,周围的气场也一同变化,刚才还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贱小子一下就变成了一个久经沙场的猛将。 他低语道,“其实,我们可以暴力一点。” 顾恩不知在地道里跑了多久,他的腿很酸,可前面两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在加快速度。 他刚想说自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的时候,前面两个也停下了,他们已经来到刚才发现的监狱。监狱把守森严,林思齐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李无痕已经冲上去把守卫全部定住。 “那就直接冲进去吧,要是情况不对,你们带人先走。” 林思齐和顾恩也立刻加入战斗,他们的对手全是凡人,于是他们迅速结束了战斗。 林思齐和李无痕在打开牢房,顾恩则在一旁把那些被击晕的守卫拖到一起。 突然,沉闷的脚步声响起,还伴有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嘭” 结界碎裂的声响传入众人的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腥风。 林思齐大意了,她的橙魄并没有注意到里面,而是全都附在了看不清内部情况的结界上。里面出来的家伙实力如何,也是个未知数。 “是谁惊扰了本座?” 话音刚落,一柄铁斧从黑暗里飞出,它的目标是顾恩。 林思齐反应迅速,闪至顾恩身前,单手弹开铁斧。而铁斧末端捆着锁链,在空中绕了一大圈才遁入黑暗,有一个大爷躲避不及,当场身首异处。 “李无痕,它下一个目标是你,做好准备。” 林思齐的声音在李无痕脑内响起,下一刻,一只白虎妖拿着锁链双斧向他砍来。 李无痕成功闪开,唤出虹月准备应战。 虎妖疯狂地舞动手中的双斧,李无痕也不甘示弱,接下了每一次攻击。正打得激烈的时,虎妖感到一股巨力,它被一个无形的大手猛得按到墙上。出手的是林思齐,她显然不想让它活下来。 林思齐加大力度,虎妖的身躯开始嵌入墙体,体内的骨骼开始碎裂。它发出阵阵哀嚎,还想吃掉装在口袋里的血丹来提升战力,可这一小动作被她发现了。林思齐右手逐渐紧握,虎妖被隔空压成一个肉球。 在安抚好众人情绪后,林思齐让顾恩带他们到地道入口等待,自己和李无痕继续往深处探索。 穿过黑暗,血腥味更浓了,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血池边。恶臭、黏稠,里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这些血液都来自芸芸众生。林思齐早就听说过地界同类相残的可怕,却没想到可怕到如此地步。既不是战争攻伐,也不是深仇大恨,如此压榨同类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里的守卫发现了他们,举刀砍来。林思齐面无表情,在一瞬间把他们全都抛进血池。右手食指伸出,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把那些守卫不断按入血水。 看着备受折磨的守卫们,她依然面无表情,“你们最好回答我的问题,或者淹死在这里。” 李无痕被她身上的杀气震到了,这是她从未过展现的一面。 林思齐还没问,池底传来了巨大震动,那些守卫露出惊恐的表情,向林思齐大声求饶,“女侠,我们知错了,放我们走吧,它要醒了!” 林思齐看情况不对,连忙把他们从血池里抽出来,可她还是慢了一步,从血池里冒出来的巨大蛇口把仍在半空中的他们全吃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巨蛇朝她吐着信子。 那巨蛇开口:“不错的姑娘,吃了你我就可以练出人形。” “妄想!” 师姐弟异口同声,一齐攻向巨蛇。 二人的攻势虽猛,可对它不起作用。以李无痕现在的力道,他劈不开巨蛇身上的任意一片鳞甲。林思齐的无形之力虽然能秒杀虎妖,但对这个家伙只能是给它挠痒。 他们看攻击没用,只好退到原地。而巨蛇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它一张嘴就是一团毒液弹吐出。林思齐在千钧一发之际唤出法阵,用黄魄构筑护盾挡下这一击。 “你果然隐藏了实力。” 巨蛇微笑俯首,李无痕很想趁这个机会刺瞎它的眼睛,却被林思齐拦下了,“它就在等着你。” 脑内的提醒让李无痕冷静下来,他趁着这个僵持时间飞速思考对策。 就在这时,空间震动,左侧传来了石墙崩裂的声音。就在林思齐在怀疑这是巨蛇搞得动静的同时,巨蛇也转头看着那里。 石墙的裂缝透出亮光,几秒后石墙迸裂,一个白色光球破墙而出。巨蛇的头连着它的上身在接触到光球的一刻被迅速摧毁,下半身无力的倒在地上,极具破坏性的光球随之消散。 一条可能修炼上百年的蛇妖就这么死了!是谁杀了它?那个人是敌是友?林思齐盯着新开辟的通道,思考所有的可能性以及见到对方自己应该做什么。 “哈哈,看来我开了一条新路,这下我们就不用绕那么多弯子了。” 听到这句话,林思齐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来者是慕容魁,是李无痕前一位天才少年型天师,也是她见过的天才里面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一个。 她刚解除护盾,慕容魁就闪到李无痕身前,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还传来了轻微碎裂的声音。 “原来你就是李无痕,我叫慕容魁,很高兴认识你。” 第10章 血与仇(2) 慕容魁放开李无痕被握得发红的手,转身身问林思齐,“林姐姐怎么也在这儿?楚兄可担心你了。” 林思齐回答,“我们也是一路查过来的,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慕容魁叹了口气,“不容乐观,我们只剩五个了,还有三个不知道在哪。这次的情况很棘手。” 李无痕脸色煞白,抓着慕容魁的领口,大声问道:“你们有看到李无霜吗?就是那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胆小鬼大概是跑了吧,生死难料啊。大长老用抽签挑选下界的新人就是个错误,真不知道他们除了逃跑还有什么用。” 慕容魁的回答让李无痕无力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落魄。慕容魁看他这样也不再搭理他,继续与林思齐交谈。 “这家伙应该是赤血蛇,很古老的蛇种了,这血丹大概是它的排泄物。真恶心,那些向他买药的人看到这个应该想把他皮都给剥了吧。” …… 林思齐认真听着慕容魁滔滔不绝的讲解,她一点也不奇怪这小子有如此多的知识储备,毕竟他来自慕容家族。慕容家族可是从上古时期就与妖兽交手的仙族,他们对妖界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天师府。 “等等,你说的王族是什么?” 林思齐打断了他的讲述,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妖界只有一个妖王,老妖王会在任意一个时刻会指定它的继承者,据她所知老妖王与新妖王不存在血缘关系,那种依靠王血而强大的家族理应不存在。 “妖王之下还有各诸侯,妖王必须从诸侯里选出继承者。而在我们的考察中发现,能成为蛇族诸侯王的只有赤血、幽兰、乌金这三个蛇种。你们不知道也正常,这是我们家族从被斩杀的蛇王中发现的秘密。” “这家伙没事吧?怎么死气沉沉的?” 不知什么时候,苏雨也跟了上来,她可不喜欢冗长的知识讲解,欣赏巨蛇尸体的同时还注意到一旁的李无痕。 “我们还是先集合吧。” …… 这次的收获很多,先是三位天师归队,又得知望阳城内存在多条错综复杂的地道,以及城内有妖兽内应的事实。 看似平淡的望阳实则杀机四伏,里面有多少男女是披着人皮的妖兽?又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与妖兽合作?望阳是北方的前哨,是处在人间对抗妖兽的第一道防线,但恐怕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楚逸飞,你的仁慈会害死所有人!” 慕容魁一脚踩着桌子,一边指着楚逸飞大骂。这一举动惊呆了所有人,他们刚才只不过是在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能应付的了,它们是在入侵,一场军队规模的入侵!它们说不定就在城外等着进攻呢,这些地道足以证明我的猜测。你还在等什么?!” “那你又该怎么解释斩妖司直接向天界求助呢?斩妖司里明明有它们的内应,它们完全可以封锁消息。照你这么说,它们不是在给自己增加攻城难度吗?” 面对突然暴起的慕容魁,楚逸飞还是保持冷静,用逻辑来回应他。 慕容魁退了一步,“好啊,即使城外没有妖军潜伏,你真得觉得我们这种状态还能完成任务吗?人员永远都凑不齐,敌人到现在还没有亮出真本事。你真的认为准备不全的我们对上计划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他们,真的能赢?!” 楚逸飞终于忍不住了,怒拍桌子大吼,“天师府长老们的眼里容不得失败,我们向他们求援的那一刻就是代表任务的失败!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清理城内的妖兽,结果是毁灭性的。我亲眼见过被天师毁灭的城镇,大街上到处都是没有家的百姓。那还是个寒冷的冬天,天师府还美名其曰‘胜利’,我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 楚逸飞的言辞说动了王继锋和白亦岚,他们本来想站在慕容魁这一边。 “慕容,你不应该顶撞楚兄的。裴钰会把指挥权交给他,这就说明他有带队的能力。” “还没到决战时刻,就要灭自己人的威风吗,这不是以前的你。” “我们下界除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护凡人嘛。你这小子怎么想的,我们要是输了岂不是成了笑话?” “我王某虽出身贫寒,却从不退缩。你出自名门望族,怎能不战先降?” 他们一人一句,把慕容魁的脸色越压越冷。 “一群天真的家伙。” 慕容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房间的氛围降至冰点。 “仙与妖的斗争只有你死我活,保护凡人从来都不是仙的义务,我们的存在就是将它们赶尽杀绝!” 慕容魁的话一字一顿,颠覆了他们的看法。在他们的认知中,仙与妖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一旦越界,才会引发战争,而妖界总是挑起战争的那一方。 楚逸飞冷静下来,回应他,“你这是家族传授的思维,现在已经过时了。” “呵,看来我不适合跟你们在一起,我应该回到家族里去。” 慕容魁把令牌摔在桌上,推门离去。 天空雨点落下,换做平常,街上还会有几个人撑着伞漫步。可城中有妖兽的消息一旦传开,不是生活所迫都没人想在街上停留。 细小如针尖的雨丝随风飘泊,轻轻地点在慕容魁的脸上,他不以为然。雨越下越大,布满青苔的路面很快就有了积水,他踩着水走向远方,没有躲雨的意思。 雨下个不停,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无人的街道和无尽的雨。他经过一滩积水,水中倒映着他的面孔,他竟然露出了兴奋的微笑。因为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 “你总算来了。”慕容魁回头,当他看到跟踪他的人是尹瑞时,他的兴奋马上转为失望。 “臭小子,你这算什么表情!给我收拾他!” 尹瑞一声令下,几道人影闪过,那是潜藏在暗处的手下,他今天要好好羞辱一下慕容魁。 “没劲。” 慕容魁瞬间把他们全都撂倒,尹瑞看他如此厉害,正想逃走,却被他定住了。“别急着走,我还有话问你。” 他刚想问话,身后传来了一股浓烈的杀气,这让他汗毛竖起。 “这才有意思嘛。” 他转身把尹瑞丢出去,一位长相妖艳的女子接住了尹瑞,又把他扔到一边去。“你们是一伙的?” ,慕容魁问道。女人刚想开口,他却在瞬间闪到女人身前挥出重拳。 直拳正中女人小腹,女人在地上滚了几米才停下。她翻身站起,口中低语,路面的石缝里钻出小蛇。慕容魁只用脚跺了一下地面,路面就以惊人的速度崩坏。尘土飞扬,藏在泥土里的小蛇身体扭曲,很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麻花。 “还没完呢!” 女人挥手,一条巨蛇从慕容魁脚底钻出,把他吞下。紧实的肉壁挤压着他,肉壁上渗出毒液,腐蚀着他的身体。女人唤出一把长枪,朝慕容魁所在的位置掷去。 慕容魁的双手抢先破开大蛇的肉体,用手接住枪头,其力道之大,震裂了枪杆。大蛇的身体伴随慕容魁的笑声开始剧烈膨胀,最后爆开。慕容魁从里面逃出,他溃烂的肉身正在高速修复。 女人看到慕容魁用手指着她,她马上双手结印,成百上千个法阵在空中浮现,法阵中钻出许多凶险的蛇妖,成群的蛇妖好似一波黑潮向慕容魁涌来。 面对成山的蛇潮,那个显得有点瘦小的身影没有后退,反倒开口,“居然没定住你,小瞧你了。” 四周狂风大作,巨大的能量在慕容魁指尖汇聚。与低消耗、运用灵活且复杂的气功不同,这招是最简单的法力倾泻,修为越高,威力越大。 白光闪过,成群的蛇妖瞬间化为灰烬,巨大的气浪将女人和她所在的地块一同掀飞,刚才这一下就已经毁了半条街道,好在街上没什么人停留。 慕容魁瞬移到女人的上方,一个下踢加速了女人落下的速度,这一下又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慕容魁踩着坑里的女人问道:“你们有多少人?你们的大本营在哪?” 女人毫无反应,这就让他奇怪了,他明明控制了力道,打死是不会的。他定睛一看,这女人只剩下一张皮了,本体早就在落地的那一刻逃走了。 慕容魁叹了口气,转身拉走仍在安全位置昏迷的尹瑞返回望阳塔。 “计划没失败,既抓住了这个家伙,也知道了这塔里也有他们的眼线。” 楚逸飞和慕容魁的一唱一和骗过了所有人,直到慕容魁回来楚逸飞才告诉大家真相。 李无痕很孤独,楚逸飞并没有给他分配工作,此刻陪伴他的只有没什么精神的顾恩。顾恩自从上次被打通任督二脉后一直都这样,可能这就是走捷径的代价吧。 “我要去找他们,你别告诉楚师兄。” 李无痕起身,正要出门却被顾恩叫住。 “带上我,我一人在这儿又没个伴,你一人在外也不安全。即使我们不说,他们也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刚才还半睡半醒的顾恩现在立马有了精神,其实他早就想出去了,只是一个人行动有点孤单。既然李无痕也想出去,再加上他一个也无妨。 雨小了,他们打着伞在蒙蒙细雨中走遍望阳的每一个角落,挨家挨户地打听李无霜地下落,找她并不难,毕竟一头粉发的女孩在天界都算少见的。 他们很快就得知李无霜的下落,有人看见她住进了城南的清风楼。李无痕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下就有了神采,他们很快就来到清风楼。 店里很冷清,只有老板在擦着柜台。后厨的伙计也睡了,那里时不时传来鼾声 “粉发的女孩,我好像见过,有个少爷替她出钱让她住楼上。” 李无痕匆匆上楼,想要快点见到他的姐姐。推门而入,里面却空荡荡的,就像他的内心。 老板的话不假,她确实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可就在今天早晨,趁着太阳还没升起,他们离开了。 造化弄人,线索中断。李无霜像是一根针掉入大海,你以为掌握了她的动向,可下一刻她又被海潮带走。在望阳这个茫茫大海中,怎样才能找到她?李无痕坐在门槛上,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往好处想嘛,至少身边有人陪她。我猜那个少爷应该是徐进,他可不会有什么鬼心思,我向你保证。” 顾恩要来一壶酒,倒了一碗,想给他喝。他许久不接,顾恩只能自己喝下。 浊酒入肚,心中的忧愁并未散去。他看着无精打采的李无痕,又看了看门外的雨帘,再给自己倒了一碗。再来一碗,再接一碗,浊酒化作忧愁入腹,浇不尽心中的苦闷。 酒壶空了,顾恩单手撑桌叹气。他也有属于自己的苦闷,下界的这几天以来他干成了什么呢?他一直都在跟随着前辈的步伐,在他们的指挥下做事。他现在终于能够做自己的事了,却毫无头绪。 “二位客官有什么心事啊,不妨讲出来听听。” 自从斩妖司一事之后,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来清风楼的人自然也少了。这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也闷得慌。 “没什么,你这儿有更好的酒吗?你这壶酒不对我的胃口。” 老板放下了手里的事,双手撑着柜台,含着笑意说道:“我有好酒,可人没胃口,再好的酒也难喝啊。你们这两个小伙子有什么烦恼,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说不定我还能帮忙呢。” 顾恩苦笑,李无痕确实称得上小,可自己的岁数说不定和这大叔差不多大。 “我们是外地来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位姑娘、一个瘦子,还有一个身板和你差不多的汉子,我们走散了。” 老板拿出一坛酒,打开坛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他拿起空碗,给顾恩斟了一碗。 顾恩将碗中美酒饮尽,再次开口,“望阳这么大,我们该去哪找他们呢?更何况城里还有妖兽潜伏。” 老板又给顾恩倒了一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先喝完自己的,“你们是外地来玩的吧?咱们望阳的日出乃天下一绝啊,东礁去过没?太阳可是从那升起的,那里还有天明寺,你们可以去那烧炷香。年年都有人不远万里去那烧香,说起烧香,我们城内也有不少寺庙……” 老板的介绍并没有让顾恩心情好起来,他只是在那边喝边听,空了就再倒一碗。 他讲了许多望阳奇景,名胜古迹,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句,“可望阳也很危险啊。”他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我们这儿年年都有妖兽,有不少人被吃了、失踪了,里面有要饭的乞丐、守夜的士兵、买菜的妇人、干活的伙计,还有我的老婆。” 老板的语气有点颤抖,顾恩刚想说点什么,他又接着说。 “失去亲人的感觉固然痛苦,但是我们要一直痛苦吗?望阳年年都这样,我们这群土生土长的人难道要痛苦一辈子?大家都一直难受,望阳可就完了。生活还得继续,我们要为死者立碑,然后更好的活下去。” “您说得对,我们要好好的活着。我们还会接着找他们,找到了就皆大欢喜。找不到就像您说得那样,给他们立个碑,然后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也不回来。” 酒喝尽了,雨下停了。顾恩望着门口,李无痕已经起身,眼神坚毅。顾恩留下一个银锭,转身走向店外,他们再度出发。 李无痕问顾恩:“你真的这么想?” 顾恩冷哼一声,“那是他们的想法,我的想法大概和你一样吧。” “说来听听?” “要是他们遭遇不测,我将与那些妖兽不死不休!” “对,不死不休。” 第11章 血与仇(3) 一头粉发的女孩打着伞站在裁缝店门口,她不是来补衣的,是在这等人的。里面的男人出来,还时不时向老裁缝道谢。 “陈烨应该关在城北的牢房里,我们先去救他。” 徐进和李无霜昨晚就在争论去找谁,李无霜自然想找李无痕,而徐进更想找陈烨的下落。要不是陈烨快马加鞭地带他们逃离现场,他们说不定都逃不出去。李无霜想到自己身无分文,只好跟着徐进。 陈烨因为强闯城门被关押在牢房中,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至少在牢房里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任务完成了自然有人来接他。 李无霜和徐进来到校场,看清了士兵的布防。 李无霜戳了戳徐进,“这里里外外那么多人 ,我们救得了他吗?” 徐进一脸不耐烦,“我们不是会隐身吗?” 李无霜又问,“牢房的钥匙怎么办,你不会打算直接把门炸开吧?” 徐进愣住了,他们隐身之后再拿东西会显得像闹鬼了一样,此等异象,士兵怎会不察觉?把门炸开又会引来所有士兵,这是个进退两难的选择。 徐进想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我们可以遁地啊,藏在地里他们又发现不了。” 李无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所以啊,我们能办到的事陈烨为什么办不到,你觉得凡人的牢房困得住他?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找别人吧。” 徐进拒绝,“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我不放心。” 李无霜说不过他,只好和他一起遁地潜入监牢。 他们在地里潜行,如入无人之境,在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里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陈烨。 陈烨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睁开眼发现是一只手在挠他的大腿!他正要惊呼,发现地板上浮出徐进的脸。 “嘘,死胖子还睡得挺香,你不知道我们在外面找你找得有多苦吗?还有你不是会遁地吗?” 陈烨嬉皮笑脸,凑近徐进的脸低声说道,“我这不是怕外面不安全嘛,这儿的条件还不错。” “还有脸笑,下来吧你!” 眼看徐进要把他拉下来,陈烨只好发动遁地术,告别了那个住了三天的小窝。 李无霜正想快点离开,却发现天空变了颜色,天空、太阳、云彩都变成了猩红色,地上的士兵也不见了。徐进和陈烨也发现了异象,他们一起钻出地面,发现整座城池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生气。 李无霜不安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望阳吗?” 陈烨没好气地回答:“这下我们倒大霉了,我们被困在幻境里了。” 徐进鼓励他们,“别慌,如此稳定的幻境,其施法者必会在幻境之中。我们只要找到他,让他放我们出去就好了。” 这时监牢里传出声音,是一个男人在对他们说话。 “你们本事不小,竟能骗过众多守卫逃狱。可你们本事再大,照样也得给我关回去!” 话音刚落,典狱长手持利刃刺来,他的目标是陈烨。 陈烨不慌不忙,在他靠近的瞬间把剑刃抓住,微微发力,剑刃直接断掉。典狱长还想反击,却被陈烨用肉身锁住。 看见典狱长被陈烨生擒,徐进一脸幸灾乐祸,“我还真以为你有什么大本事,识相的就把我们放了,我们就此别过。” 典狱长还想拒绝,可陈烨渐渐发力,让他感到呼吸困难,他只好照做。 可过了许久,天空还是没变色,这里还是毫无生气。徐进有点恼火,“你不是在戏弄我们吧?” 典狱长神色慌张,惊恐地观察四周,“这是哪?我明明解除了幻境!而且我的幻境是监牢,根本不是这儿!” 陈烨觉得他没说谎,把他放开了,对他们说:“有没有可能,两个幻境重叠了?” 徐进沉思了一会儿,“只有这个可能了,我们找找施法者吧。” 无人的街道,人去楼空的房屋,在这个血色的世界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李无霜边走边问陈烨,“如果我们找不到施法者怎么办?还有别的方法吗?” 陈烨回答:“有,为了防止施法者误关自己人,或者施法者本人陷入昏迷,幻境通常会预留一个出口。出口可以是任何东西,它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关于它是什么它在哪里,只有施法者本人清楚。” 李无霜无话,在偌大的望阳城中找到出口犹如大海捞针,还不如找到施法者来的实在。 徐进越想越气,破口大骂:“真见鬼!怎么除了我们几个其他活物的气息一点也感觉不到,难道他死了吗?!” “沉住气徐老弟,施法者可以在幻境中隐藏自己的气息,厉害的还能变换场景、操控地形呢。” 鬼使神差下,他们走到了望阳塔,这里也是望阳的中心。让他们诧异的是,塔前的广场上有一只巨型蟾蜍。 蟾蜍忽然睁眼,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丝杀气。蟾蜍吐出长舌,众人迅速躲闪,只有那个可怜的典狱长,刚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拖入口中。 徐进跑的最快,速度一直是他的强项。没过多久他就跑到了清风楼,他飞速上楼躲在房间的柜子里不停颤抖。 “我要找到出口,不能和这家伙纠缠,我要找到出口,不能和这家伙纠缠!”徐进嘴里一直重复这两句话,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他走出柜子跪在地上,不停用手捶地,双拳被他砸出血痕。 “没用的家伙,他们怎么办啊?!” “你不是平时很会吹自己吗!现在到了考验你的时候了!” “你比人家小姑娘还怂!你算什么东西!” 徐进一直在痛骂自己,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他是见习天师,是家族未来的希望,要是现在怂了,让那个李相知道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的女儿,他们家可能永远都复兴不了了。 徐进唤出祖传的宝剑,那是父亲送他的,他本以为永远都用不上它,现在却要靠它来撑起自己。 “妖怪,爷和你拼了!” 徐进挺起胸膛从楼上一跃而下,向望阳塔一路狂奔 巨蟾一个蓄力跳朝李无霜扑去,陈烨反应及时直接踹飞它,大喊道:“就是它制造的幻境,把它杀了就能出去了!” “仙的味道很好,还能增强实力。”巨蟾开口,下一秒就跳到陈烨后背,打算把他们两个一并吞掉。李无霜掷出短剑精准命中巨蟾的左眼,陈烨趁这个空档带着她拉开距离。 巨蟾恼怒,对着他们连续吐了好几个毒液弹,其威力就是一个有着腐蚀性的炮弹。好在陈烨走位风骚,带着李无霜躲过了所有攻击,李无霜还时不时扔出暗器,每一下都能命中巨蟾。 巨蟾看毒液弹效果不佳,再次吐出长舌。这次的长舌长了许多,还有了灵性,像蛇一样追着他们。上面全是粘液,一旦碰到就离死不远了。 李无霜对着陈烨说:“你放开我,我们分头跑,要是它追我,你就打它。” 陈烨大力一扔,李无霜落在远处的房顶上,那长舌还在追陈烨。 李无霜见状朝舌头丢出更多飞刀,试图把它钉在地上,可那长舌不知有多厚,飞刀只是插在上面。 她又想了想,走进一间屋子的厨房找出菜刀。她拿着菜刀走到躺在地上舌头旁边准备把它一刀两断,她砍下去却发现菜刀凭空消失了。她这才想起这是幻境,幻境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对主人造成威胁呢。 她自己又用法术变了一把刀。在前面追着陈烨的舌尖感觉到了危险迅速折回,在舌尖快要碰到李无霜的那一刻,李无霜把舌头砍断了,巨舌坠落在地上疯狂抽搐。 就在她得意之时,空中传来了巨蟾的声音,“聪明的小姑娘,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 她瞬间明白了字里行间的杀机,她想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新生的舌尖缠上了她,把她拖向巨蟾的位置。 我要死了啊,我真没用啊。 刀从她手里滑落,她已经放弃了抵抗。 还行吧,至少给他们争取了点时间逃跑。它吃了我应该就走不动了吧,你们快跑吧。 即使她强忍泪水,可泪珠还是从她脸上滚落。 我还不想死啊。 巨蟾扭动舌头,好让它看清李无霜的脸·,它最喜欢看猎物绝望的表情,这能让它食欲大增。 李无霜看到了巨蟾,但是她还看到了巨蟾的后上方悬着一个人,那是潜伏已久的徐进跳入巨蟾的视觉死角,他要用手中祖传的宝剑了结巨蟾的性命。 宝剑刺入巨蟾的脑袋,它眼前一黑,就在它彻底失去意识时,它用尽全力让自己背上的肉瘤爆开,里面装的全是毒液。 幻境消失,巨舌连同李无霜摔在地上。徐进在地上打滚,巨蟾的尸体站在一旁。他刚才站在巨蟾的背上,没能躲开毒液。陈烨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在校场,周围都是士兵。 徐进的哀嚎越来越大,吓得士兵不敢上前。 陈烨大吼:“你们还在愣什么,还不赶快救人!” 一些士兵被陈烨唬住了,连忙上前,可在碰到徐进的那一刻,伸出的手立刻开始生疼溃烂。这疼痛连士兵都受不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又怎能忍得住。凄惨的哀嚎在校场回荡,诉说着他的痛苦。 陈烨忍着剧痛把他背到一间小屋,把他放到床上,徐进此时已经面目全非了。他的体质正发挥着作用,仙的自然再生速度要比人快得多。可就算这样,徐进中毒已深,新肉刚长出来就已经开始溃烂,现在能救他的只有林思齐了。 望阳塔里的天师们得知了校场出现妖兽现场还有伤员的消息。林思齐和楚逸飞立刻赶往现场,可他们再快也来不及了,伤员和妖兽都先一步离开了世界。 夜幕降临,夜空还飘着小雨。李无霜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哭得不能自已。在徐进死前,李无霜喊了无数次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声音变弱。 李无痕坐在李无霜身边,他从未见过她哭的这么厉害,也想象不出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不敢说话安慰她,只能在一旁帮她抚背顺气。 顾恩站在床边攥紧拳头,血从里流出。他只恨自己选错了方向,要是他早上带着李无痕去城北找他们,一切会不会又不一样了。要是他当时能和徐进并肩作战,结局是不是就不同了。 “他是个站着死去的战士,而你却是个懦弱的逃兵。” 那天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他恨不得自己能在现场,哪怕死了也好。他受不了好友遇险时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更受不了好友在殊死搏斗时自己却碌碌无为。 雨声很大,却大不过屋内的哭声。雷声轰隆,却比不过他们心中的雷暴。 …… “慕容,你那天说的是真话吗?” 楚逸飞和慕容魁再次站在望台,整个望阳尽收眼底。他们抓住了塔内所有的内鬼,还派人查封了所有卖血丹的药铺,在处理完城北校场一事后他们才有一点空闲的时间。 慕容魁笑着回应,“当然是真话咯,要不然怎么骗过他们呢?”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他似笑非笑的脸。 慕容魁见楚逸飞无语,仰天长叹,“要是那天我再快点就好了,这样裴钰就会把令箭交给我,我也不用劝你了。” 楚逸飞开口:“以你的背景完全可以现在就返回天界,他们会帮你免去处罚。” “我可不想他们帮我,而且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我可是你们的一员大将,你个主帅可要好好留住我才对呀。” 楚逸飞一直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如此顺着他,他是慕容家的公子,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他的潜力不亚于公孙天行而且还很年轻,他在天师府里给人的印象只有狂傲。 “你为什么甘心在我底下做事,难道只是因为我比你快一步赶到现场吗?” “因为我很欣赏你,楚兄。” “你的资质很普通,但是你能努力到如此程度,很让我佩服。他们都说你是有名师指点,可你要是不努力,再好的师傅也没用。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来天师府,但我确定你有一颗无比顽强的心。” 楚逸飞回忆起从前。他来天师府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不为父母,不为朋友,只为一个小男孩。 那时候天界对往返地界的管控没有像现在那么严格,有很多仙都会下去转转,父母带他下去玩的时候他才七岁。 那天貌似是人间的一个节日,街上到处都是人。他从小就好动,不喜欢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那天他牵着父亲的手,他们在一个卖糖画的铺子前停下。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一个商贩从他们身后走过。 还没等师傅画完,他的目光被那一串串红珠子所吸引,他的手从父亲的手里抽出来,跟着那个卖糖葫芦的师傅走了一路。 那个师傅刚卖一串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衣角,他往下一看发现是个小孩,师傅看他只是在拉他的衣角,就说:“小朋友啊,你把你爹娘找来付钱,这糖葫芦要多少有多少。” 楚逸飞才想起自己和父母走散了,他转头看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走哪条路过来的。就在他急得想哭的时候,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串,还把一串分给他。 “你怎么啦,我给你一串还不够吗?” “我和爹娘他们走丢了,我还不记得是怎么到这里的。” 楚逸飞的话带有一点哭腔,男孩在一旁安慰:“我陪你待在这里,他们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告诉巡街的,只要不乱走,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你。” “真的?” “骗你我是小狗,我以前也在街上走丢过。” 楚逸飞在男孩的安慰下心情好转,把那串糖葫芦慢慢吃完。两人还聊了许多,男孩十分羡慕他是天上来的孩子,楚逸飞还想着能不能邀请他去天界玩一回。 “有妖怪吃人了!” 前方的人群传出惊呼,一只狼妖在人群中大开杀戒。楚逸飞扭头就跑,跑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忘了什么。他转身望去,那是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刚才还鲜活可爱的男孩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狼妖咬破了她的喉咙。狼妖观察四周寻找出路,嘴里叼着的男孩也跟着摆动,这让他想起不久前看的木偶戏。 楚逸飞跪地呕吐,狼妖被赶来的斩妖师杀死,他也被闻声而来的父母抱走。从此以后,男孩空洞的眼神烙印在他心底,他恨自己为什么没带上她一起跑。他为此立誓,他不为杀尽妖兽,而是为了保护人们。 “想休息就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楚逸飞转身回到室内,他并不打算把这个往事告诉慕容魁。其实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天师府,他们只知道他永远都护着那些不起眼的凡人。 第12章 青莲地火 昏暗的小屋里,被慕容魁打跑的女人坐在摇椅上磨着指甲,一脸不屑地看着男人,“你们的人就是不靠谱,尹瑞被抓了我们可怎么继续?”,她质问着男人。 男人回应: “他这些年在城里卖了不少药,吃他药的人也够多了,他被抓对我们没什么影响,也就没了一个据点而已。倒是你,人没抓到还被打个半死,带来的毒蟾还被一个见习天师杀了,我真的很怀疑你对我们的诚心。” 女人怒骂:“你行你上,别窝在后面什么都不做!” “现在难了,他们已经开始找我们了。” “那就让你们那涅盘上,他总可以了吧?” “涅盘大人有要事在身,城中组织活动都归我管。你放心,我会将他们逐个击破,只要你不拖累我就行了。” …… 地道里,李无痕、顾恩、王继锋、白亦岚四人正在探明所有道路通向何处。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地道四通八达,以人力修建它至少要花十年,而城主对这巨大工程毫不知情。 这项工程从何时开始?是谁修建了这些地道?和他们被骗到人间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他们要搞明白的。 王继锋把脸贴在潮湿的地面上说道:“这地道的下面还存在一个巨大空间。” 剩下三人互相对视,先后遁入地面,李无痕和顾恩一探头就被眼前的诡异景象给震撼到了。无数的白茧倒挂在洞穴上方,李无痕探头的地方离一个茧很近,他能感受到里面有生命在蠕动。 他们跳到地面,王继锋也跟上他们,他们发现像这样的洞穴还有不少。白亦岚在观察时一边感叹道:“真不敢想象这里要是闹出什么动静,望阳不得沉了?” 李无痕说一边打量白茧一边说:“里面装的东西既像人又像蛇,要不要把它们一把火烧了?” 王继锋劝阻:“不可,如果高温能让它们破茧就糟了。” 顾恩反问:“那我们用剑呢?把它们放在这不管不就是给我们增加危险吗?” “那用冰的就行了。” 白亦岚脚下冒出隐隐寒气,冰霜爬上洞穴的四壁把那些茧都给封冻起来。 “我留下处理这些茧,你们上去继续走。” 李无痕他们走到了上次的血池,那里除了慕容魁开辟的新路还有一条旧路,他们沿着旧路走,发现路上还有许多分岔口。王继锋挑选了其中一条,“我们就走这条路吧,要是路上还有分岔口都走最右边的那条。” 他们越走越深,道路愈发潮湿,腐败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面对前方的黑暗,王继锋眉头紧皱,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前进。 “我们回去。” 李无痕刚想说什么却听到两侧轰隆作响,一道石墙将他们三人隔开,王继锋在里面,李无痕和顾恩在另一侧。机关还在运作,它正在改变地下的布局。李无痕他们被困在一个由石壁构成的小房间里,他们明显感觉到房间在下沉。 “这里太小了,顾恩你就不能遁到墙里去吗?还能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我也想啊,但是我根本进不去,这墙有问题。” 下落停止了,一道石墙缓缓打开,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石墙还有一条狭长的通道。他们的回头路被封死了,更糟糕的是这石墙无法遁入只能沿着小路走。 李无痕并不想走,他单手靠墙发力,石墙随之出现裂痕。顾恩明白他的想法也跟着一起发力,他们打算像慕容魁那样把石墙都破坏掉,这样能避免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敌人陷阱。 在他们的努力下所到之处皆是尘土,精心设计的迷宫就这样被暴力破坏,但那些土块再次聚集形成一个高大的巨人。巨人手握重锤,重锤落下空间为之颤抖。李无痕和顾恩飞到巨人的背部,那巨人背部生刺,李无痕又将那些刺一一斩断。 顾恩大喊:“别跟那玩意纠缠,你杀不死一个没有生命的家伙,我们得快点找到控制这家伙的人。” 李无痕回应他:“你去找他好了,总得有人拖住它!”说完他又以刀为盾挡下巨人的重锤。 顾恩迅速脱战四处寻找操控者,他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很快就发现了这里还藏着一个。 “找到你了!” 顾恩出鞘的剑锋在空中停下,不是因为敌人施了什么法术而是敌人是一个抱头蹲地的女孩。顾恩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妖气,要不是她出现在这里,顾恩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女孩。 “把你那法术收了,不然我就砍了你。” 女孩浑身颤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哭了起来,这让顾恩很是为难,他毕竟不肯对一个女孩下死手。 “还在等什么?你不动手我替你!” 李无痕和石人虽然缠斗的不分上下,但时间一长败下阵来的必定是李无痕。李无痕一个大跳跳到顾恩身前,把他扔到石人那边去。“对不住了姑娘!” 白亦岚端详着白茧,他发现低温根本不能让里面的妖物死亡,它们的胸腔还在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解除冰封用剑刺入白茧,但他很快就后悔了。白茧里的妖物发出可怕的哀嚎,其他妖物突破了白茧在刚融化的水里游着。它们长着人头却有蛇身,和那天林思齐他们在树林遭遇的妖兽相同。 其他洞穴也发出落水和游泳的声音,不计其数的人蛇向这里游来,白亦岚被它们包围了。可他不慌不张再次发动凝冰术,所有在水里的人蛇被冻住,它们上身露在外面,下身在冰里动弹不得,它们就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绝望地等待杀戮的到来。 白亦岚为了求稳让冰封继续蔓延,人蛇的上身出现了冰花,它们的皮表、血液、细胞都正在被破坏。它们哀嚎声先是越来越大,后来逐渐减弱最终停止。 正当白亦岚放松警惕之时,一个绿色火焰掌正中他的背部,那个杀死裴钰面戴狮子面具的人从黑暗中现身,“这几天我不在城里你们就找到这来了,不愧是天师。” 白亦岚心头一紧,眼前的这个男人拥有强大的内力,即使他体内的寒气能抵御对方的烈焰,但单打独斗未必是一件好事。 涅盘察觉到白亦岚的退却之意立马用火化弓,青色的烈焰射出,贯穿了白亦岚的躯体,他的身体燃起了熊熊烈火。涅盘看着地上的余烬自语,“还是慢了一步。”他知道白亦岚会留下一个分身然后用隐身术逃跑,“不过你的朋友就没那么幸运了。” 涅盘走出洞穴来到地道,他感知着这里的每一丝气息。突然,风声呼啸而过,他抬手接住飞针。王继锋和白亦岚一前一后包围了涅盘,“你们还挺识趣的,这样一来就省事多了。” 王继锋手握长枪飞身而来,白亦岚手持双刃向他攻去。涅盘躲过两人的合击并把长枪枪头踩在地上,又一手抓着白亦岚往王继锋扔去。王继锋招架不住这一招,长枪从他手里滑落,二人一起飞了出去。 涅盘舞动长枪向他们逼来每一下都包含着凌冽的杀意,王继锋在白亦岚身后念动咒语,那长枪突然爆炸把涅盘的双手一并炸断。白亦岚趁着这个绝佳机会将寒气灌入涅盘体内,王继锋看他动作逐渐僵硬,于是飞身上前将他炸掉。 他们刚松口气,前方又走来一个涅盘,而他的身后还有更多涅盘,“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吗?给我上!” “上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李无痕抬头看着上方,而他们的头顶都是石钟乳。 “李无痕你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她到现在都没醒。”顾恩背着那个女孩抱怨李无痕的鲁莽行为。 李无痕白了他一眼,“呵,要是平常她就死了。” 就在李无痕把女孩打晕后,石人瞬间暴起向他们扑来,他们招架不住只好逃入另一条隧道。 李无痕又说:“你快点把她弄醒,说不定她能带我们出去。” 顾恩无奈只好把她放下,他用指尖戳了一下女孩的额头,那女孩像是被吓醒了一样,害怕地看着他们。 李无痕不留情面地说道:“不管你能不能带我们出去,你最好站在我们这一边,明白了吗?” 顾恩推开李无痕,“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到,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尽管顾恩满面春风,还是打消不了女孩心中的恐惧,她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往后靠去。 “好吧好吧,不告诉我们名字也没关系,姑娘你能带我们走出这里吗?” “好……呃啊……我要杀了你们……不……不要。”女孩双手抱头,眼神时而痛苦时而凶恶。李无痕拉着她的手查看,“她身上有邪气,她估计是修炼了邪法,心魔在侵蚀她的神智。” 女孩甩开他的手,“别碰我!唔……我是说我现在很难受,不要碰我,你们跟着我就好了。” 李无痕不想相信她的话,唤出虹月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眼看李无痕和那女孩一触即发,顾恩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我说二位和气一点,我们会跟你的,到了地面之后就跟我们走吧,我们那有人能治你的病。” 女孩慢慢地走在前面,顾恩和李无痕在后面小声对话。 “顾恩你难道忘了吗?修炼邪法无法回头,除非她自己破除心魔,否则没人能救她。我看还不如帮她解除痛苦。” “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啊,我看她是被迫在这里拦我们的。把她带到我们那儿,说不定林师姐有办法呢。” 李无痕无话,只跟着他们走,顾恩走上去想尽可能地问出一些信息,女孩不搭理他只顾向前走。 …… 寒气包围了涅盘和他的分身,于是涅盘用他的青焰融化了隧道的一切,他化作一团火焰迅速追上白亦岚和王继锋。白亦岚见状化作一股寒气正面迎战,致命的烈火和极端的严寒在同一空间内对抗。 王继锋招架不住如此激烈的对拼,口中掐诀,霎时间,他们三个都坠入一片漂浮着许多碎石的虚空,那是王继锋的幻境。涅盘和白亦岚化为人形,他们明白在一个开放空间他们造成的伤害会大大减小。 涅盘落到一块碎石上大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被派下来的,连个幻境都做不好。” 正如他所说,这幻境是在王继锋情急之下召唤出来的,那些建筑还没来得及生成他们就进来了。 王继锋漂浮在空中俯视涅盘,“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这可是我的幻境,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支配,死到临头了还妄想战胜我?” 涅盘活动了筋骨,“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周围的碎石全部燃起烈焰,化作一个个火流星向他们袭来。 王继锋起初还试图控制火流星的走向,但是他发现他的意志敌不过涅盘的御空术。更准确的来说,在碎石化作火流星的那一刻起它们的控制权就已经属于涅盘,是涅盘用自己的实力来入侵这个幻境! 王继锋唤出一张弯弓,他只是射了几下就能够形成漫天箭雨。箭雨将飞星击落,可涅盘的烈焰又化作巨龙冲来。白亦岚用寒气筑盾,巨大的冰盾挡住了巨龙的冲击,一时间水雾迷蒙。 涅盘还想行动,却发现他的脚被凭空出现的液体黏住,他的周围又出现许多手抓着他。王继锋瞄准了他,白亦岚随时准备行动,一个死局为他铺开。 涅盘冷哼一声,他的身体再次化作火焰逃脱,只不过他把双脚留在原地。就在他逃离的那一刻,箭矢将那块地方灰飞烟灭。 王继锋仍在瞄准那团高速移动的青火,他知道涅盘即使化作火焰依然有一个致命弱点----心脏。他透过火焰看到了那颗心脏,那是青色中的红色,瞄准它是在容易不过的事了。 张弓,射箭,青色的烈火向他冲来。箭头靠近烈火,只要在靠近一点,那只箭矢就会被他引爆,心脏也会被一同摧毁。 惊讶,恐惧,烈火的高温熔化了箭矢,他的弓和箭本来就以无坚不摧而着称,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够熔化它? 火焰露出了狰狞的笑并质问着他,“距离已经不够了,你敢用你的手来捏碎我的心吗?!” 王继锋不假思索立刻伸手,白亦岚靠寒气护体把手伸向那颗心脏,他比王继锋更靠近涅盘,今天他们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把这个恶鬼送入地狱! “可悲啊,你们不是我要找的对手。”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定格,青色的莲花在空中层层绽放。白亦岚眼睁睁看着绽放的花瓣把自己推到远处,眼睁睁看着王继锋在莲花绽放时一点点化为焦炭。 幻境消失,白亦岚双眼无神地跪在地上,涅盘踩碎了王继锋的骨骸,把手放在白亦岚的天灵盖上说:“听我的手下说你们把我安排的眼线都给拔了,我倒要看看他们面对作为我眼线的你会怎么办,滚吧。” 李无痕和顾恩在女孩的带领下走出了地道,出口是他们熟悉的同光寺。眼看李无痕正要动手,顾恩连忙拦住他,又对那个女孩说:“姑娘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别让爹娘担心。” 看着女孩逐渐远去的背影,顾恩终于松了口气,李无痕踩了一下他的脚说,“你不是要把她带到我们那边去吗?怎么现在又把她放了?你不会看上她了吧?” “你真笨,我们把她放了她固然会放松警惕,待会儿我们隐身跟着她,看看能不能知道更多东西。” “嗯,你确实是个变态,竟然想尾随一个人间女孩。” “切,你爱跟不跟,到时候你两手空空地回去,看你怎么和林师姐交差。” 李无痕辩不过他,只好和他一起尾随那个女孩。 第13章 暗夜行路(1) “李无痕,你觉得她是经历了什么才修炼邪法?” “不知道,反正她已经是个异类了。” “难道不能破除心魔让她回归正常?” “这就是她自己的事了,我们只能让她不伤害别人。” “唉……” 他们从地道里出来已是深夜亥时,他们尾随着女孩,而女孩一直带着他们在胡同小巷里转,但她貌似不是故意的。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女孩抱头跪地,眼泪滴在地上,“该死,我根本就没家啊……不,娘还在家里等我,我要把药带回去。” 她的眼神时而迷离时而凶狠,顾恩先行显身拍了拍她的背,那女孩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把他推开,眼里充满了杀气。 李无痕扼住她的脖子后现形,那女孩丝毫不慌眼神轻佻,“你下的去手?” “哈哈哈,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会下不去手?” 李无痕稍稍发力手指就刺入女孩的脖子,“让她回来,否则我就让你和她一起陪葬!” 女孩的嘴角渗血,脸上保持奸笑。李无痕背后一凉,一把剑刺进了他的身体。李无痕强忍疼痛,还在用手掐着女孩,“顾恩,你在做什么?” 顾恩并没有回应他,他红着眼用手旋转剑柄。 女孩把李无痕的手拿开冷冷地笑着,“你的朋友是怎么回事呀?他好像要杀掉你咯。” “你敢小瞧我?” 李无痕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女孩下巴,紧接着转身一拳把顾恩打退,他又把剑直接拔出来用法术迅速疗伤。女孩和顾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顾恩打碎了巷子的墙壁,那些碎块又变成了许多石人。 李无痕唤出虹月突入石人群,这些石人没有在地下遇到的那么大,它们在李无痕高速挥砍下不堪一击。李无痕踏着碎石而来,顾恩还想反击可他的剑被李无痕一刀斩断,失去了武器的他又被李无痕一掌打晕。 “你的魅术也不怎么样嘛,要是他还能清醒地用上几个法术也不会那么快败下阵来。” 女孩想逃走却被李无痕几个气拳打到墙上,她还想反抗,可李无痕的刀刃瞬间刺入墙体,就差一点就能切下她的耳朵。 “把她交出来,你可不是她的心魔,我猜你一定是在她精神脆弱的时候就会出来。” 二人四目相对,李无痕那凌厉的眼神将她彻底压制,她冷笑一声晕了过去。 女孩再度睁眼发现李无痕一脸杀气地等着她,她惊恐地大叫:“别杀我,我还不想死!” 李无痕无奈收刀,转身拖着顾恩,“带我们到你家里去吧。” “我……,我没有家。” “那就跟我走,别走丢了。” 夜深人静之时,李无痕带着他们回去,虽然李无痕不认得这里的路,但是还可以靠望阳塔作为地标。但是这路似乎格外的漫长,他们好像永远都靠近不了望阳塔。 街上浓雾弥漫,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被拉入了幻境。李无痕开始寻找看起来像是出口的东西,他并不是在大海捞针,因为这幻境出奇的小,小到只有一条街道。可这也代表着此幻境极度危险,它的主人说不定就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雾中突然飞出一把飞刀,李无痕轻松挡开,可又有更多短刃从四面八方飞来。李无痕用气化盾挡下了所有飞刀,他发现掉在地上的刀刃又变成毒蛇缠上他们的脚踝。那女孩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李无痕不顾毒蛇撕咬查看她的情况,万幸的是在毒素快要杀死她时李无痕用自己的血帮她解毒。 “好一个英雄救美呀。” 女人的声音从雾中传出,李无痕引风吹散大雾,发现那是一个赤身裸体浑身画着毒蛇的女人。 李无痕二话不说闪到她身后挥出致命一击,可那女人化作一张蛇皮不见了,再次现身时她已在一间房屋的屋顶上大笑。 李无痕发现她身上的蛇都不见了,回头一看,那些毒蛇正在端详顾恩和女孩。李无痕大骂道,“你这妖妇,杀他们算什么本事,倒不如让你那些蛇先来杀我!” 女人冷笑一声,那些毒蛇包围了李无痕,自己也唤出一把短剑。女人飞身而下,毒蛇喷射毒液,李无痕斩出一道剑气将自己前方的毒蛇一刀两断,女人虽然扑了个空,但是她还能把那两个作为人质。 她还想挑衅李无痕几句好让他心乱,可是她发现李无痕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眼神阴冷,反手握刀。他说道:“别动他们,你的对手是我。” 女人脸上流下一丝冷汗,冷笑道:那可不一定,除非……” 一阵寒风袭来,还没等她说完李无痕就斩下她的头颅,在头颅落地时她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状态。不等那些毒蛇行动,李无痕就先行把它们烧死。 幻境消失,夜空还飘着点点雨水,原来他们在一座桥上,离望阳塔只有一街之隔。现在李无痕顾不得他们的感受,拖着他们一路跑回望阳塔,他可不想在路上再遇到什么家伙了。 回到望阳塔的李无痕喘着粗气向林思齐他们讲述刚才的经历,见到安然无恙的白亦岚才安定下来。慕容魁似乎对这次探索很满意,手里的茶杯就没停下来过,等杯里的茶喝完了他才开口道:“你们的讲述很精彩,但是我觉得你们有人在说谎。” 李无痕和白亦岚心中一惊,李无痕是在掩饰女孩身份,谎称这是从妖兽手里救出来的。白亦岚就更不用说了,他已经被涅盘控制,说的全是半真半假的话。 李无痕脸皮薄,率先表明女孩有邪气心有心魔的事实。白亦岚则硬着脸皮,就算被慕容魁这小子识破也打死不认,只要他不认即使吵起来了也会有人来劝架,吵完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慕容魁对那个女孩更感兴趣,不再追问他们反而去叫醒她。他先踹了两脚,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刚醒的女孩说道:“他说你会法术,给我耍几个看看。” 女孩看着这个贱兮兮的陌生人根本不敢动,嘴里愣是吐不出半句话。 慕容魁环顾四周又对女孩说道:”嫌人太多?那就到我房间里去吧,那儿就我们两个,有什么本事就尽管使出来。” 苏雨把慕容魁拉起来又白了他一眼,他识趣走开。苏雨蹲下身子轻声道:“小妹妹你不用怕我们,我们都是好人。” 苏雨拉起女孩的手,女孩并没有抗拒,她看面前美似天仙的美人看出了神。苏雨接着说下去:“到姐姐房间里来,姐姐只想和你聊聊。” 看着女孩被苏雨拉走,李无痕嘀咕道:“问话什么的不是让林师姐来好一点吗?” 慕容魁也小声对他说:“你林师姐这些天忙着呢,逸飞兄带着城主的人在城里抓了好多内应,这些人全都交给她问话了。这望阳塔里就属苏雨最闲,她可想在逸飞兄面前表现一下呢。” 李无痕不解:“为什么?没事做不挺好的吗?省的每天跑来跑去。” 慕容魁笑着回应:“小孩子就别懂那么多啦,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你看着也不大呀。” “说什么呢,我可比你大四十来岁。” “那也挺小的。” …… 李无痕跳上围墙,给旁边昏昏欲睡的粉发女孩递上一杯热茶,“喝吧,你没通宵的习惯晚上守夜少不了这个。” 李无霜一把推开回应道:“我没你想得那么娇气,再说这人间的茶我喝不惯……”自知自相矛盾的她红着脸把热茶夺过来一饮而尽。“真苦,你怎么不睡?” 李无痕也喝了一杯,“今晚经历这么多,想睡也睡不着了,顾恩那小子倒好,挨了我几下,现在睡得香咧。” “骗人,你又在担心我对不对?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再说了,我打不过还,不过嘛。你早点睡吧。” 李无痕躺下欣赏雨后的夜空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出事,你出事我怎么和父亲交代?再者,你没了我就孤零零的了,我可不想呆在没有你的世界。” 李无霜脸又红了,娇嗔道:“你又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哪天我要是嫁给个王爷你还能跟着我不成?你是李家的公子,这家业还得你来继承呢。反正我嫁出去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了,估计家里有什么变故才会回来。” “那我就一直保护到你出嫁为止,父亲不能没你,你是他眼里最重要的。” 李无霜无言,手里的短剑握的更紧了些,嘴唇咬的更紧了些。面对这个誓言她甚至不敢回头,不敢让他看到眼里的泪水。这泪水里有感动也有哀怨,感动的是此言一出,他真的能在以后的日子里做到一直保护这个迟早嫁为人妇的姐姐。哀怨的是为什么那天遇险他又不在现场,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才匆忙赶来安慰她。 望阳城内某处,涅盘召集了他的下属。名为罗刹的男人率先向涅盘下跪,身后一众人等也齐齐下跪,齐声喊道:“恭迎涅盘大人回归。” 涅盘看到这场面并不欣喜,他走到罗刹跟前,俯下身子质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究竟办砸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吗?” 罗刹回应:“属下无能,未能在时限内完成城内法阵,还让天师府发现地下隧道。属下先自断一掌,其他任由您处置。” 罗刹说完就把自己的左手掌生生扭断硬扯下来。 涅盘起身说道:“罢了罢了,越是到紧要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你的命先欠着。蛇王还有七日到达城外,在这七日内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法阵。蛇后死了没?” 罗刹接着回答:“回禀大人,按您的吩咐蛇后已死在天师手里,经属下排查这城内再无蛇族眼线,那些天师也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很好,以后要是有蛇族的进城别向它们提起此事,那些妖蛇就当是被天师杀了,你们退下吧。” 那些没戴戏曲面具的人等全部退下,只留下罗刹和那些戴着各种脸谱的手下。不等涅盘发话,罗刹先开口道:“大人,那些天师该如何处置?属下愚见,若是放着不管会对您的法阵有很大威胁。” “我已在天师里安排了一枚棋子,他擅长寒冰咒法,你与他里应外合务必将那些天师拿下。若拿不下也不用着急,只要我法阵完成他们也无力回天。” 子时四刻,因为王继锋仍未归来,慕容魁加重了对白亦岚的疑心,但他并不想现在就去问白亦岚,而是去了苏雨的房间。苏雨被他的深夜造访给吓到,但她并未叫出声来,为了哄那个女孩睡着她可是用了浑身解数,最后才用了法术让她睡。 慕容魁自知打扰到她们小声问道:“要不我们出去聊聊?” 苏雨伸了个懒腰,揉揉自己的脸懒散地说道:“不用了,现在丢个炮仗她都不会醒,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慕容魁不急不慢,凑近那个女孩拨开她的发丝,仔细观察女孩熟睡的脸说道:“这小妮子长得还挺水灵的。” 看着有点生气的苏雨他又补充道:“长得再水灵哪能比得过你呢。” 慕容魁自顾自地在她脸上画画,他画出了一个猩红色的图腾,图腾是一棵大树,它的树根密集,不知通向何处。“你应该在城里见过这个吧,而且还不止一处。” 苏雨点头,慕容魁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之前没见过这个,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法阵。至于作用如何,雨,你觉得参天古树象征着什么?” 对于突如其来的反问和称谓,苏雨并没有诧异,而是立马给出答案,“我觉得它是在榨取养料,一棵百年古树所需的养分不知可以供多少青草生存。” 听到这里,慕容魁金色的眸子亮了起来,他在女孩床边发出阵阵冷笑。“怪不得把我们骗下来,我们就是最好的养料啊。你知道吗?地上的家伙们一直把我们的血视为珍宝灵药啊,那些妖兽邪修们要是吃了我们其中一个,提升的修为要比吃上百个人还要来得强。” 慕容魁看着愣住的苏雨又说道:“你如果想走就走吧,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原来的预想。如果天师府追究下来我可以帮你顶着。” 苏雨呆呆地问了一下:“那你呢?” “我当然是留在这里啊,逸飞兄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更想留在这直到把所有的法阵都毁掉,把那些妖兽都杀完。思齐姐肯定会和他一起,我要是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会被笑一辈子的。” 慕容魁笑着说道:“那你可别怕死啊,我去问问那几个,反正要留下来的绝不能是贪生怕死之徒。” 望阳城外的树林里,吴越的身形矫健如野兔,好像岁月在他身上的洗礼完全不存在。一次脚尖点地,下一次他就会出现在几丈之外的地方。他很快就找到气息的来源,一棵古树上画着与慕容魁所见相同的图案。 他刚稳住身形,几个黑影就从附近的树林里窜出。他们手拿凶器,其站位不给吴越一丝逃脱的机会。吴越见状开口道:“年轻人,此图乃凶险之物,若你们不离去则性命不保啊。” 那些人不管吴越劝告一齐冲杀吴越,只见吴越将破袋丢到空中,袋中神剑落下。一阵刀光剑影后,那些人全被吴越砍成碎块。吴越对古树挥出一道剑气,古树竟纹丝不动。 吴越走近古树叹气道:“老树啊老树啊,本来还想让你快点结束痛苦,不知谁如此狠心竟在你身上刻下此等邪物。”吴越把手放在树干上,那古树开始剧烈颤抖最后炸开,法阵随着古树的死亡一同消失。不做停留,吴越又赶往下一个法阵的所在地。 楚逸飞、慕容魁、林思齐三人围坐在一个房间里面面相觑,慕容魁把现状告诉了他们,他在等待楚逸飞的决定。 “我将留在人间,这穿云箭给你,你要回天界还是向天师府求援我都没异议。” 慕容魁接过穿云箭说道:“要是平时我肯定会求援,不过现在可不行了。城内有不少法阵,他们说不定就等着我们把更多天师叫下来,法阵一旦发动我们可能就被炼成丹药什么的了。” 林思齐在一旁反驳:“最终法阵一定没完成,要不然我们早死了,当务之急就是把那些小法阵都给清了。” 慕容魁把穿云箭丢给楚逸飞,“我刚才都问了一圈了,除了李无痕那对姐弟有些分歧其他的都想留下来。我真得担心啊,要是我们全灭在这里,天行的脸不得气歪了?” 楚逸飞起身说道:“不用管这些,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我去找王继锋,你们就先留在这吧。” 第14章 暗夜行路(2) 天师最危险的时候莫过于一人深陷敌阵,王继锋许久未归,知道真相的只有白亦岚一人。楚逸飞独自一人出去寻找他的踪迹,吴越孤身潜入山林破坏城外法阵。次日的黎明仍未到来,惊险的戏剧将在夜幕下上演。 楚逸飞踏水前行,从后半夜开始的雨到现在都没停,寅时二刻,楚逸飞来到入口,他身后浮现数把宝剑,宝剑飞向地道深处为他开路。深邃的地道里,楚逸飞在奔跑中感受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千万个哀嚎在他耳边回响,从尹瑞口中得知他一直做着人口买卖的勾当,他把其中一些人留下炼血丹,其他人会被拿去挖地道,而且在这城里干这勾当的还不止他一个。这些人来自大江南北,他们有家庭,有梦想,却被按在这暗无天亮的地方度过一生。 在楚逸飞感伤时,所有地道入口全被封死,命令来自于罗刹。从楚逸飞踏入地道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罗刹的掌握之中。“森罗、毕方,你们去试试水,绝不可恋战。” 楚逸飞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步,回头发现是一只鬼手。理论上阴阳两界互不干扰,敌人里有能接通阴阳的邪修,这种邪修通常将别人的灵魂献给恶鬼,让恶鬼帮他做事。 但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想,地道里长满了鬼手,有一只大鬼在唤醒累死在这里的冤魂。楚逸飞召回飞剑从中挑了一把身长两尺通体青色纹龙的虎头柄宝剑,其名为御魂,这是他剑库里唯一一柄能伤害鬼魂的宝剑。 “万剑·御魂” 另外九柄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以御魂为样的无数宝剑。那些鬼手的主人从地道里浮现,他们衣衫褴褛,口中诉说苦闷,有些喊着“放我出去”,有些则充满了恶毒的咒骂。 “解脱吧。” 楚逸飞闭上双眼向百鬼奔去,手中利剑挥舞,身后宝剑刺向他没刺到的鬼魂。这些都是没有修为的冤魂,只要被御魂刺到就立刻魂飞魄散。他只是从地道这头砍到另一头,再次睁眼身后已空无一物。 “这斩鬼名剑,你这小子是怎么搞到的?”空气里回荡着分不清男女的声音,楚逸飞挨了一掌,力道让他差点没站稳。他用御魂点地,他看清了猛鬼的身形,目露凶光,已经分辨不出它的人脸。 “你吞吃无辜之人的灵魂,现在又为祸人间,今天就灭了你!” 猛鬼将大口张到变形,它的身体四散遁入墙壁,整条地道陷入黑暗。粘稠的黑手时不时钻出给他一击,楚逸飞感到地面在变得绵软黏稠。 御魂·彼岸花开 斩击似花瓣绽开,原来楚逸飞是被猛鬼包围在一个黑球里,黑球破开,那鬼身上多了些许伤痕。楚逸飞不留喘息机会,御魂·幽劫、御魂·净罪、御魂·断念斩,三道剑技使出把那恶鬼的嚣张气焰硬生生给打灭了。 这些剑技若是由凡人来使出只能是花拳绣腿,楚逸飞则把它们变成了真正的杀招。这鬼吃人无数,会除鬼的斩妖师也杀了不少,今天它头一次感到自己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只见它后撤一步,楚逸飞让身后的御魂把退路堵死,自己摆出剑势,剑气在剑端汇集。 御魂·神印渡天 剑端只是一指,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那鬼的四肢被其他御魂刺进牢牢定住。恶鬼万分焦急地唤出无数鬼手却被他一一斩落,剑端刺入眉心,恶鬼感到天地之力从它体内炸开,不等它哀嚎灵体就已魂飞魄散,这就是御魂对它的审判。 楚逸飞,吴越的得意门生,吴越把他拥有的十一把神剑中的十把以及相应剑技全都传承于他,是在岳宗里仅次于公孙天行的存在。 雨大如洪,疯狂地抽打着树叶,只有夜空中闪电划过时才能发现天地间的水帘。吴越在泥泞的林间路上健步如飞,他明白这些法阵的用途,只要法阵多存在一天,望阳的居民就离死亡更近一天。 他优先选择处理城外法阵,因为他相信城内的天师能够发现这些危险。但令他费解的是为何城外只有北部山林有法阵,若要把全城的人炼成丹药怎么可能会网开三面? 他每到一个法阵就会有十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拦住他,吴越不再劝他们回头是岸,他只是挥剑,挥出的剑气就已经能将他们腰斩。 长剑带起弧光,血水混入雨水,断臂混杂在泥泞之中,挥剑、破坏、飞奔,吴越完全沉浸在大雨和战斗之中。杀人的剑在舞动,杀戮的血在沸腾。在那个无尽的雨夜,他也是这样的疯狂。他也在悔恨,那一夜,他杀光了所有敌人却留不住他的同伴,就连他唯一的儿子也离他而去。 不知道他杀了多久,他终于碰到无法秒杀的对手。他见到那位对手时还以为是一只巨大的牦牛,直到他看见牛头面具下的人眼。 厚重的衣物和浓密的毛发并不阻碍他的灵活,他躲过吴越的第一剑,又接下吴越的第二剑。他所用的武器既可成刀,又可成盾。二人来了几个回合,竟然就此作罢。 吴越先开口,脸上一改之前杀人的凶狠,好像是在对一个旧友问好,“朋友,你练了多久了,挺厉害的。” 那人回答:“五六十年了吧,对人来说挺久了。” “才五六十年?那你挺厉害的啊,为什么不去天界把那群自视甚高的家伙给唬一唬?” “不了,我们老大说天界没什么好的,虚伪的家伙多的是,有些仙比人还要可恶。” “习武之人管这些做什么?练好自己的武,看到不顺眼的打了就是,在天界能练的招多的是哩!” “还是算了吧,我现在就是要与你切磋一番,既分高下,也分生死。” “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盾刀砍在神剑上,神剑纹丝不动,他问道:“你这是什么剑?” 吴越笑着回答:“诛恶,这可是我的宝贝啊。” “起的好,你用它杀过无辜吗?” “有也不记得了,咱们接着打!” 二者的搏斗是万钧之力的碰撞,刀光如电,剑影如风,吴越跃到半空对那人笑问道:“小子你要死了,留个名吧,好让我记住你。” “我一武痴,名字什么的早忘了,希望我这一招能让你记住我!” 那人纵身跃起双刀合一,吴越向下劈砍,刀尖与剑端相对。盾刀破碎,那人的双臂也一同迸裂,溢出的剑气把那人和下方的地面一起劈开。这最后的对碰让吴越臂膀生疼,虎口也微微开裂。 “我曾也像你一样痴狂啊,朋友。” …… 黎明到来之前的望阳注定不眠,慕容魁把法阵的消息告诉了城主,现在慕容魁、白亦岚、李无痕和一批士兵顶着大雨满城寻找法阵。 慕容魁戴着斗笠,骑着城主送他的汗血宝马在队伍前方抱怨道:“这鬼天气,前半夜都不见着丁点雨,后半夜像是发洪水了!白兄,你说天帝怎么就不让我们把这雨变成雪呢?” 白亦岚骑着品质稍差的马匹平静地回答道:“万物有常,我们虽能改变它们,但不能一直改变,要是天地换了套法则又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无痕插了一句话:“最强的仙能改变天地吗?” 他这句话是自问,尽管雨声能盖过他的声音,他的话还是被慕容魁捕捉到了。 “能啊,当然能啊。”慕容魁一下子被打开了话匣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过往的历史。“上古时期的仙妖战争中双方都用了能够改变天象毁灭地形的法术,妖族大败后就没怎么用过了,上次动用此等法术还是在天明帝时期,大概一千七百多年前了。” 李无痕好奇问慕容魁究竟是怎样的妖兽能让天界动用此法,慕容魁却奇怪反问:“你难道不知上古十凶?” 李无痕摇了摇头,慕容魁把目光投向白亦岚发现他也不知。 “看来天界不想让你们知道他们吃过苦头,十凶是妖族最强的妖兽,妖族能与我们抗衡上千年,在大败后还能苟活残喘全都依赖它们的努力。” “现在它们还活着吗?” “死了四个,还有六个不晓得被封印在哪了,应该在妖界。” 他们搜查得十分彻底,他们踹开每一户居民的家门,任何家里有图案的人都会被带走,他们都会被带到林思齐那里问话。 寅时四刻,城内一共发现二十三个图腾,共被带走七十七人。大雨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好在望阳排水系统的高效,士兵们仍然能在街道上畅通无阻。慕容魁他们不再骑马跟随士兵,而是在一间大宅的屋顶上待命。李无痕不解慕容魁的做法,慕容魁回应:“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找法阵,而是来保护这些士兵。我们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动。” 不出慕容魁所料,城西的士兵被不明人士袭击,血迹虽然很快被雨水冲掉,但那一丝血味仍被他们捕捉到。慕容魁把手搭在白亦岚肩上说:“雨天是你的主场,给我们的小兄弟露两手,如何?” 白亦岚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他还是上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白亦岚化为雨水,据慕容魁所说这样能获取雨水的视角。 白亦岚很快就发现了“敌人”,由于涅盘的控制,他能知道哪些人是“同伴”。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只要他办不好两边都不会留他一命。 那片发现敌人的区域的雨点变成致命的冰刺,顷刻间,那里的房屋、活物瞬间被摧毁。白亦岚心想如果有敌人能活下来他就有理由避战,毕竟队伍减员严重,慕容魁不会再让他面对强大的敌人。 如果慕容魁选择正面应战他就可以作壁上观,只要慕容魁陷入险境他就出手除掉慕容魁。至于李无痕,一个新来的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顺手做掉便可。 正合白亦岚心意,废墟里站起来一个戴着白虎面具满身杀气的家伙。六条锁链缠在他身上,锁链末端全是刀锋、枪头之类的武器。冰刺深入他的身体,甚至连头部都有几根,但他还是能活动。 他右手一挥,刀刃拍到白亦岚化成的雨水,白亦岚摔在地上被迫现形。白亦岚打算再试试他,万点雨水变成冰刺朝他冲去。只见他单手掐诀,冰刺被突然出现的护盾统统挡下。 白亦岚来了兴致,下落的雨水汇聚在他手里凝成冰剑。虽说是冰剑,在白亦岚手中仍能与那人过招并且不落下风。 剑锋与冰刺穿插把那人打得连连后退,看时机已成,白亦岚冒着被杀的风险卖了一个巨大的破绽,他的胸膛被划破,又接了那人一脚,他直接被踹飞几米远。 李无痕看到此情此景不忍问慕容魁:“不救他吗?” 慕容魁冷笑一声,“救?别把他看扁了,他要是死在雨天岂不成了笑话。你去救他说不定还会被他的法术伤到。” 一道落雷照亮了夜空,沾血的虎头在雷光的照耀下凶相毕露,白亦岚看慕容魁冷眼旁观打算把战斗引到他们那边去。 虎头看出了他的退却之意,他三步并一步把身上的所有锁链侧挥斩出一道巨大刀气。白亦岚调集所有雨滴积水形成一个巨大冰盾,冰盾挡下刀气后随之破裂,飞溅的冰渣变成千万根细小的冰刺刺入虎头身体。 白亦岚换了想法,要是他硬要把虎头往那边引反而会增大他的嫌疑,他要把虎头放走,最好让他自己主动逃走。 致命的冰晶在虎头体内蔓延,但白亦岚放缓了速度,他就是要让对方意识到再打下去必死无疑。但是为了不让慕容魁起疑,他还得用这一招。 水龙吟·九龙冲日 全城的积水和天降的雨水全都冲向虎头,它们在途中汇聚成九条水龙。在水龙离他两尺的时候白亦岚强行中断法术,爆裂的水龙形成了漫天的水幕。虎头趁时机果断逃走,白亦岚瘫坐在地上等着他们过来。 天衣无缝的表演让慕容魁无法彻底坐实他的身份,白亦岚暂时躲过一劫。李无痕今晚算是大开眼界,他看清了白亦岚如何运功,只要自己实操几次一定能有所提升。 幽暗的地道里,楚逸飞发现了王继锋的痕迹----一片小小的衣物布料,他尽管很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人刻意抹去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直觉告诉他已经没有找下去的必要了,王继锋很有可能遭遇不测,他继续深入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他正要回头,周围响起了难辨雌雄的怪声,“杀了我的鬼还想走?”密闭的地道生起大风,墙壁渗出血水。森罗在暗中作法,特制的蚀骨之毒混入楚逸飞周围的空气。 没有林思齐在身边这致命的毒气很快就让楚逸飞寸步难行,“徐进,我终于体会到你的痛苦了,我会替死去的大家报仇!” 暴涨的法力净化了他的全身,他飞身来到森罗身边,御魂出鞘,森罗化为一道幻影。 楚逸飞换了一柄剑,剑身银白纹着星宿,剑柄金光闪闪。他只是一挥,巨大的剑气横扫整条地道。其剑名为乱星,可以将力量放大至数十倍,吴越曾拿着这柄剑杀出重围。 一声惨叫在剑气横扫地道后传来,森罗现形倒在地上,他的腰部只是被剑气刮到就裂开一道大口子。楚逸飞毫不留情将他劈开,可诡异的是森罗的身体又开始生长,楚逸飞再砍了几下,又变出更多森罗。 森罗们身体很小,但速度极快。楚逸飞不好砍中他们。楚逸飞用手掌猛击地面,地面燃起熊熊烈焰。火舌爬上他们的身体,他们再努力分裂逃窜都逃不出死亡的命运,森罗为他的鲁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毕方在暗处见到此情此景不敢喘一声大气。他加快了布阵的速度,他要造一个天衣无缝的幻境来困死楚逸飞,即使他出不去也要为了涅盘的大业拖住楚逸飞。 “涅盘说过法阵一成他们都会死,到时候我们会有无上神力,我们能成成仙!我们能登天!我们会有享不尽的美好!哈哈哈!别害怕了,他只不过是涅盘大人的绊脚石,只要不被他杀掉涅盘大人就会来救我!哈哈哈哈!”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哈!” 第15章 暗夜行路(3) 楚逸飞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即使他知道这是敌人的幻境,但这幻境未免太过逼真了。漫天飞雪,街上到处都是商贩和百姓,他的眼泪才刚刚变干,目光落在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上。 “给你一次机会,你能救下他吗?” 这句话被死死印入他的大脑。他猛地转头,那男孩一脸羡慕地看着他。尖叫声响起,楚逸飞本能地拔剑应战,可他的十把剑不知去向。 “忘了吗?这时候的你什么都没有。” 邪魅的笑声伴随尖叫淹没了他,他双眼无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许是他不走的原因,那男孩竟然拉着他跑,边跑边大喊:“你真不怕死啊?!” 等他们跑远了,楚逸飞痛苦跪地。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他当年选择了第一时间逃跑,而这个男孩选择拉上他一起跑。悔恨、自责、骂声充斥了他的脑海,那些咒骂放大百倍千倍万倍钻入他的内心。 “停下停下停下!你作弊!我明明可以做到!是你剥夺了我的机会!该死!” 不知怎么的,楚逸飞的身体在融化为血水,他张嘴就是鲜血。他的旁边传来了肉体撕裂的声音,那只正在狼妖疯狂啃食男孩的身体。斩妖师没能除掉它,男孩还是难逃一死。 “不!不!”楚逸飞刚伸出的手就掉在地上,每说一个字吐一口血,千刀万剐之痛,如坐针毡之苦都不及他此时的痛苦。血色笼罩了他的视线 他死了,他本该死的,可是他活了,漫天飞雪,一切如故,手里的糖葫芦还是如此的晶莹。 “无痕,你相信白亦岚吗?” 慕容魁只是看着,李无痕看他不动也不好过去。 “为何不信?” 这是李无痕的回答,如果他不相信白亦岚他也不会在下地道那天听从白亦岚的安排。 “你觉得王继锋还能回来吗?”慕容魁是以王继锋已死为前提,他实在想不通能够杀死王继锋的家伙为什么能放过白亦岚,李无痕与顾恩是因为与他们走散了,难道白亦岚也和王继锋走散了? 这是没道理的事,既然是集体行动,他们即使分散也应该尽快找到同伴才对,这是他特意交代的。 慕容魁心想 :白亦岚一定隐瞒了什么,不如趁今夜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给逼出来,逼不出来除掉也好,团队里不应该有忠诚不绝对的家伙。 白亦岚与慕容魁四目相对,大雨使他们的表情在对方眼里模糊不清。慕容魁轻轻推了一下李无痕,李无痕跳下屋顶去接他回来。 他靠近白亦岚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想让慕容魁过来。李无痕传了个话然后又被慕容魁命令返回望阳塔。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还不懂你?”白亦岚坐在地上等待慕容魁开口。 “王继锋去哪了?” “不清楚,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处理完那些白茧我就被地道的机关给送出来了。我有试过找他,可我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问的是他在哪儿,不是问你做了什么!” 慕容魁一拳打在他身上,这拳力度刚好能让他吐出血来。 又是一拳,“你最好老实回答你在地道里的经历。” 白亦岚扯着嗓子提高音量说:“慕容魁,你最好明白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明白我在做什么。你最好现在就承认,要不然我把你带到林思齐那儿看看你的心里都藏了些什么。” “我拒绝。” 慕容魁的往后退了几步,白亦岚缓缓站起,他们在雨中伫立,厚重的雨幕使他们看不清对方。 “你不会妄想在雨天战胜我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 数不清,真的数不清。楚逸飞已经数不清在这幻境里死了多少次了,每一次的开始都是那个漫天飞雪的夜晚,手里握着他心心念念的糖葫芦,每一次的结束都是那个男孩的死。他每次都会看到男孩在自己面前死亡,而他的结局不是死就是眼前一黑。 毕方的幻境就是将对方记忆里最痛苦的瞬间抽出,在他面前重复千百次,为的就是对方彻底崩溃。 楚逸飞也固然明白这一点,他早就开始寻求这个幻境的破解之法,但是他不得不让男孩多活一会儿。只要男孩一死,这个幻境就会重置。 在这座城里找到出口犹如大海捞针,不过他必须要找到,他陷在这里的一分一秒换成外面都不知过了多久。更重要的是,楚逸飞的神剑和法术并不是被剥夺了,而是散落在幻境的各个角落。 他每一次重生都是与死神竞速,拿剑、取回法术、与狼妖战斗、找到出口。毕方也在害怕楚逸飞真有本事从这出去,所以他为楚逸飞设下了更多阻碍。 自从他第十次重生开始,剑和法术的所在地与上一次完全不同,即使楚逸飞杀死狼妖男孩还是会因为各种原因身亡。 这一次楚逸飞选择带上他直奔城门,在途中他捡回了两把神剑和三个法术。他们登上城门,城中景象尽收眼底。他需要尽快找到乱星,这一次他要违背自己的原则把城里所有活物赶尽杀绝。 毕方也不会让他如愿,每一次重置他都在城中寻找乱星,这把杀器绝不能落入楚逸飞手中。楚逸飞把男孩变小好让他钻进口袋里,自己开始飞檐走壁。 之前的经历让他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他先在路上瞬杀狼妖,然后逐个排查刷新较为频繁的地点。这一次不管是谁当他的路,他都会一一斩杀。他不会留任何负担,毕竟这些人在现实中早就死了,他们在幻境中不再是无辜的平民而是敌人的帮凶。 二者同时来到一座寺庙,那乱星正在一尊佛像的手上。毕方让那佛像苏醒,佛像收到了毕方的命令,拿着乱星对楚逸飞肆意挥砍。神剑就是神剑,在普通的佛像上也能发挥出不俗的威力。 寺庙很快就变为废墟,还好楚逸飞身法灵活,刚才的攻击伤不到他分毫。比方看到他如此轻盈便不敢加入战斗,生怕这小子取了他的性命。 楚逸飞手持双剑,左含光右画影。他的运气比较好,这两把神剑剑身不长正好配他现在的身形。他躲过剑气的狂轰乱炸,两柄短剑直刺佛陀双眼。毕方见状不妙抢先砍下佛像臂膀取走乱星,楚逸飞掷出含光却被乱星的剑气挡下。 楚逸飞用画影在空气中快速作画,剑锋划过的轨迹构成了一个个只有轮廓士兵,他们在楚逸飞的命令下去抢夺乱星,他自己则找机会杀死毕方。 这是一场乱战,毕方调动幻境里的一切来全力阻击楚逸飞和杀死男孩,楚逸飞用画影造出的士兵去应付人潮。童年回忆中温馨的场景变成了血色的战场,为了前进,楚逸飞甚至不得不杀掉他的“父母”。 楚逸飞杀出一条血路,在他的保护下口袋里的男孩还在熟睡。毕方抬手就是一剑,隔断天地的剑气高速袭来,楚逸飞躲避不及被断掉整条左臂。断臂之痛差点让他昏死过去,他现在的身体和法力让他的恢复效率大大降低,他只能把正在喷出的血液变成缓缓流出。毕方连续的攻势让他顾不得疗伤,只得躲闪。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绝不能倒在这!” 含光·清辉乱影 此剑技是边躲闪边近身的同时挥出大量细小的剑气,细小的斩击让毕方连连后退,楚逸飞以斩击为掩护步步紧逼。 但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楚逸飞还是棋差一招,他在咫尺间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他马上把突刺的动作改为翻身,可他还是被削掉了一只右脚。 楚逸飞倒在地上仰天大笑,“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你可得认真了!” 毕方并不想马上解决他,他要再拖一会儿,让他流死最好。 毕方走近楚逸飞,二者对视许久,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楚逸飞的双眼时而空洞时而凌厉。 毕方笑了笑,“看你如此卖力,说点遗言吧,下次我可能就不想听了。” 可能是力竭,楚逸飞的嘴一张一闭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毕方把剑锋悬在楚逸飞胸膛上,耳朵靠近楚逸飞。 “看看谁的命更硬!” 一直隐身的画影突然显现在他的右手中,他直接刺入毕方的脖颈,毕方也用乱星刺入楚逸飞的胸膛。 楚逸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开毕方的脖颈,幻境消失,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不管敌人死在哪里,他现在只想回到地上确认外面过了多长时间。 天空的雨已经变成乱流,它们不是被混入毒液就是变成小冰锥。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慕容魁。 似乎为了应景,慕容魁刮起狂风,拥有狂风的庇护那些雨水伤不到他分毫。慕容魁喜欢把法力用在手脚上,每一下拳脚都是万钧之力。白亦岚深知他的战斗风格,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在远处消耗他。 “算你走运,要不是在这城里,我还可以放开打呢。” 慕容魁嘴上是这么说,他却召唤了几十个半径三尺的法球,它们的破坏性十分强烈,所到之处寸土不留。因此,慕容魁让它们在空中飞行,白亦岚稍有不慎就会被法球抓住机会杀死。 水龙吟·双龙出海 地面的积水顷刻间暴涨很快变成海洋那样的深不可测,慕容魁浮在水面,他能看见水中有黑影游荡。 只见那黑影迅速变大,他被一条水龙给吞入腹内,白亦岚这一招为的是让大量水进入他的身体从而被撑爆。可事与愿违,那水龙很快就被它腹中的慕容魁用短刀砍成碎块。 慕容魁将短刀掷向白亦岚,白亦岚迅速离开那片水域,那里激起了冲天水波。第二条水龙也冲出水域,将慕容魁紧紧缠住。天上有一个法球冲向慕容魁把水龙击碎。 白亦岚在慕容魁落地的瞬间就把所有的水转化为冰,但是这招对慕容魁没用,他强大的内力震碎了坚冰,这些冰块被慕容魁控制砸向白亦岚,白亦岚手一挥把冰化成水。可让他所料不及的是慕容魁的拳头破开水帘给他面门来了一拳,他飞了一条街,撞入一间大宅才停下。 那些仆人们都被吓坏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满面鲜血,下颚断裂,鼻梁塌陷,披头散发的怪人。白亦岚在上一秒还能看见一条街开外的慕容魁,下一秒就听到慕容魁在他耳旁的低语,“你只会这几招吗?” 他还想反抗却被准狠的快拳打得没法还手,一寸香的的时间,白亦岚被打的四肢寸断七窍流血。慕容魁把他带到空中找准角度,一脚把他送进望阳塔的大门。塔里的众人被白亦岚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在众人惊诧之时慕容魁也来到现场。 苏雨捂住小女孩的双眼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要么他说了谎,要么他就是不服从命令,我们可以让思齐姐问问他。” 楚逸飞回到望阳塔,发现他们都在围着白亦岚。他被绑在椅子上不省人事,林思齐跟他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即使白亦岚不肯承认,可他的内心却出卖了他。 林思齐检查他的瞳孔又把手放在他的天灵盖上,她满脸愁容地说道:“他的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我的蓝魄救不了他,要救他就得打开他的脑袋把那东西取出来。” 林思齐转过头来对着白亦岚说道:“白亦岚,白亦岚,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等到他双眼有神之后,林思齐再次开口:“我接下要做的事都是为了救你,你不要害怕。我先会让你昏迷,你可能会在昏迷期间感到疼痛,也可能梦到什么东西让你醒来。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醒来,大家都在陪着你,你很安全。” 在林思齐的循循善诱下白亦岚终于睡着,她拿出一根迷魂针让他真正陷入昏迷,如果没有解药他是不会醒来的,要是他睁眼那他就不是白亦岚。 她用一把小刀开了个小洞,她让橙魄下去一探究竟。橙魄发现了那个东西,它吸附在白亦岚的大脑上。林思齐又让一个赤魄下去灼烧那个东西,那家伙开始蠕动,白亦岚的身体也开始剧烈颤抖。 林思齐让更多赤魄进入小洞,那东西的内外都受到炙烤,白亦岚神情痛苦身体在挣扎,好在绑他的绳子是特制的。她提高了温度,白亦岚翻开白眼朝她大吼,林思齐感到脖子一凉,她的脖子围了一圈冰晶,那些冰晶正在渗入她的皮表入侵她的血液。 “别靠近我,按住他!” 林思齐感到有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咽喉,楚逸飞按住了白亦岚,直到他头里冒出一股黑烟他才停止挣扎。 林思齐脖子上的冰晶消失了,那些橙魄将那东西燃烧殆尽。 林思齐在检查完白亦岚身体状况之后叹气道:“白亦岚已经不能参加战斗了,他的经脉混乱,头部也严重损伤,完全恢复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不等慕容魁开口,楚逸飞先提议道:“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在日出之前把城内法阵全部处理掉,这一次我们全员行动。” 吴越行走在泥泞的山林之中,他的步伐缓慢,诛恶上的血正在缓缓滴下。就在一夜之间他已经捣毁了一百多个法阵,斩杀的敌人不计其数。他向北而行,凭直觉,他认为那里有着浓烈的煞气和妖气。 不知走了多久,他走出树林来到一个湖泊岸边。由于大雨的缘故,吴越欣赏不到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美色,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月光,雨点就像黑色的墨打进浩瀚的墨池。风没有停下,使湖水波涛汹涌。 “湖上的风浪这么大,能钓几条鱼呀?” 吴越身边坐着一位头顶斗笠的渔人。 “我每天都来这里捕鱼,没风浪我还会划船去捞鱼哩。” 吴越坐在一旁,看着他的桶里一条鱼都没有不禁笑了笑,又指了指远处那座山说道:“翻过那座山就到了妖界,你要是每晚都在这里捕鱼,胆子比神仙还大哩。” 渔人大笑,“那些神仙又有几个胆,见了妖怪不是硬着头皮上就是溜了。” “你不也是?戴着个面具是没脸见人了?这样吧,我看你气息不凡必定是个高手,咱们在开打前先报上各自的名号,如何?” 渔人放下鱼竿,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好啊,这样打完还能记住你。” 吴越起身拔剑笑了笑,“年轻人不要太狂啊,鄙人天师府吴越。” 渔人愣了一下说道:“在下涅盘,请指教。” 吴越笑得更大声了,但笑声里还包含着些许凄凉,“则生啊,好久不见。” 第16章 大雨滂沱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涅盘的声音在颤抖,“快回答我!” “当爹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吴越的语气平淡,但他也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一开始他也认不出,但是涅盘的“请指教”出卖了他,他们父子每一次对打,吴则生总会行拱手礼。身为吴越的第一个学生,唯一的孩子,他不可能认不出那个动作。 涅盘貌似也明白了,他和父亲对打了上百次,拱手礼已经成为改不掉的习惯,他真的想不到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他的父亲。 “则生,和我回去吧,爹和你一起承担错误。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吴越淡淡地劝道。 吴越的劝导把吴则生从回忆中拉回来,“错?我没错!老头子,你难道还没从那天醒悟过来吗!我们被天帝卖了,妖是杀不完的!我们在打一场永远都打不完的战争!老头子,你说巧不巧?那天也是下着大雨!”时间似乎在此定格,父与子都陷入了悠长的回忆。 那一年,吴越一百,吴则生三十。那一年,吴越带着最好的团队,吴则生是他最好的接班人。那年他们意气风发,在碰上那场大雨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可命运就是如此无情,那场永不停息的大雨浇灭了他们的傲气…… “你觉得我这次能杀多少妖?” “严阵以待,不可轻敌。” 他们也是降落在望阳,他们的运气很不巧,降落的时节正好是望阳雨季最盛的时节,几乎每天都是大雨,给他们的任务带来了很大难度。 就在他们以为要无功而返时,大事发生了。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妖兽群入侵了望阳,其规模相当于一小支军队。事发突然,吴越他们兵分两路拼死抵抗妖兽入侵。 “大师兄,你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有点眼熟啊?”一位天师打量地上妖兽尸体的脸。吴则生凑近看了看,“不记得。” 另一位天师看了看震惊地叫到:“这不是我们上次下界给我们指路的小伙子吗!才过了两年怎么就变成妖怪了?” 他们的小队刚刚杀完一队妖怪诡异的事就发生了,那些妖兽死去后慢慢变成了人的模样,他们此前从没见过这幅光景,就连听都没听过。 “先别管这些,我们要尽快与师父汇合,这些事等回了天界再说!” 正当他们要动身之时,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他们看见又来了一只妖。这只妖兽是蛟龙化成的,它孤身入敌营,脸上还挂着狂妄的笑容,仿佛在嘲讽他们就像涉世未深的孩子。 吴则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本能告诉他应该逃走,可队长的身份束缚了他,即使撤退他也应该是最后一个走的。 那妖怪率先开口:“他们在加入我妖族前的确是人,哈哈,我还得感谢你们天帝呢。” 其中一位天师指着它大骂:“满嘴胡言!我们仙妖势不两立,哪有什么仙帮妖的事?” 它笑得更大声了,“我乃妖王,万妖之王,他们是怎么来我妖界的我会不知道?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被天帝卖了还想着天帝的好,你们真是可怜啊。” “妖王?我今天倒是要会会你!”一个按捺性子不住的天师贸然上前然后被一拳爆头而死,其他天师不但没被吓倒而是摆起了阵势,吴则生本着若是一味撤退更容易死的想法加入讨伐妖王的队伍。 若这次讨伐成功,他们就是天师府的传奇,之前那些宗师级天师都没有碰到过妖王。若这次讨伐成功,他们就不会被看成上官家(皇族)、公孙家、慕容家的走狗。无上的荣耀就在眼前,恐惧又如何?弱小又如何?在青史留名的机会面前,犹豫一秒都是对他们初心的侮辱。 不出所料,他们败了,是史无前例的大败,任何招式阵法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儿戏。妖王只是受了点轻伤就杀死了除吴则生以外的天师,这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强大到让他足以自保,而是妖王喜欢把最强的留到最后来解决。 吴则生看到他身边最后一位同伴被撕碎时拔腿就跑,他要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还不知情的同伴。他在远处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吴越,身后还跟着几个师弟师妹。 吴越说:“儿子!情况不对,我们刚刚与一支队妖怪交战,它们训练有素,从它们的服饰来看像是妖王的禁卫军。” “我们刚才碰上了妖王,只剩我了。” 吴则生双眼无神,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恶战中醒过来。 吴越说:“这次我们不得不认栽了,我们先回天界。” 吴越正想带着他们飞天离开,他们却一头撞上了妖王的结界。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妖王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黑色的掌印。那些掌印是凭空出现在他们身上的,它们带来了剧痛,有一个师妹着了魔似的疯狂用刀把那块有掌印的皮给切下来,可掌印层层深入直到她把自己开膛破肚直至死亡才消失不见。 其他天师则在原地忍着疼痛观察下一次攻击会从哪里袭来,而妖王却径直向他们信步而来。那妖王发出了尖锐的吼叫,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本住着居民的屋子里爬出了妖怪,其中一些妖怪还保留一些人的面貌,虽然不是全部居民都妖化,但他们的数量远超吴越他们几个。 不过他们仍有一线希望,望阳城主带着军队来支援吴越他们。 城主全副武装,骑着一匹白马,身后是他望阳的五千士兵。 今夜,仙、妖、人在同一座城池内展开最激烈的厮杀,他们都不曾期望看到明天的太阳,他们只求在太阳升起前把对手彻底撕碎。这不是降妖除魔的英雄故事,而是最纯粹的战争! 刀剑声,喊杀声,惨叫声,所有听上去就会头皮发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吴则生感到万分痛苦,他不知道他杀掉的妖里有多少是人。吴越则在一旁大开杀戒,一把诛恶在他手里威风凛凛,杀得妖兽里只有妖王会面对他。 他们战至卯时五刻,妖王看见自己的部下快被杀完了,自己也拿不下眼前这对父子,只好就匆匆逃离,而人、仙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城主阵亡,军队只剩下百来人,天师也仅剩他们父子俩。望阳城内可谓是尸横遍野,在大雨的助推下街道上真是血流成河。 吴越和吴则生在一条长廊里对视,就在刚刚,吴则生制止了他的父亲对一个只剩一只手脚的妖兽下手。 “他是人,我亲眼看到的。”吴则生的声音在颤抖 “它是妖。”吴越不顾阻拦将它头颅砍下,“结束了,回去吧。” “不,我要查出真相。”吴则生头也不回地走了,吴越一时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已经离开了他。 回到天界的那几天就像做梦一样,他不知道要不要把他的儿子找回来,他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儿子彻底长大了,不需要他了。时间可以冲刷一切,他的妻子死得早,他全身心投入灭妖的行动,他还在此期间收了很多徒弟。 在这些日子里,有很多流言蜚语围绕着自己的儿子,大家都在猜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吴越为了保住天师府和他儿子的颜面拒绝透露一切信息,他只把这些细节告诉他最信赖的人。四百多年过去了,他老了,那些知道真相的天师们也陆续去世,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还有一个儿子。 直到那一天,李无痕在去天师府的路上。 “师傅,你觉得什么是最强?” 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在练习时吴则生通常叫他师父,这是他最常问的问题。 “能够保护一切,就是最强。” 这是他的回答,李无痕的提问让他想起了一切,但是他不敢像以前给出答案,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好,哪有资格再次说出这句话!从那天把李无痕送进天师府起,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的儿子找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走遍天涯海角都要把他找回来! 雨点落在他们的脸上,父子在雨中沉默良久,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了吧。 吴则生打破沉默:“几时了?” “卯时。” “和我回去吧,儿子。” “现在是卯时二刻,四百二十年前你面对的是妖王,四百二十年后的今天,你面对的是我!涅盘!这会是你生命中遇到的最后一位敌人!” 火光照亮了整个湖面,火球布满了整个夜空,不管他是吴则生还是涅盘,这都是对吴越这一传奇天师予以的最大尊重。 万剑·诛恶 吴越在第一时间内复制出与火球数相当的宝剑,诛恶刺破了火球直奔涅盘,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吴越也毫不含糊,他已经做好了恶战一番的准备。 “火神天主!” 仅在一瞬间涅盘被烈焰包围,那些宝剑全部被熔为灰烬,已经拉开百米距离的吴越依然能感受到高温。 “这架势得有十层了吧,在以前你只能到七层,你长大了。” 十层的火神天主,在天界只有以前的天帝能做到,在这种身体状况下即使说话对方也只能听到烈焰的燃烧声了。 涅盘对湖水出手,千层高温巨浪激起,吴越挥剑轻松破开巨浪。在水帘落下的时刻,涅盘已经来到吴越身前,要不是内力神气护体吴越早已被烤成焦炭。吴越用剑身挡下了涅盘的火拳,这柄神剑可是天帝赏赐的,怎可会被烈火烧毁? 到底是吴越宝刀不老,他只用剑就把涅盘扫开。火光坠入密林又很快冲到湖面与吴越对打,涅盘卷起所有湖水,烈焰包裹着湖水,里面的鱼已经被蒸熟,没有其他的生命能够踏足这次战斗。 他把湖水投向吴越,他在吴越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把湖水散开,又用湖水把吴越包围。他握紧右拳,外围的空气生成了火焰裹着湖水。下一刻,包围紧缩,那些滚烫的湖水与极致的烈焰融合在一起一同炙烤着吴越的表皮,就连那些迸发出的蒸汽就足以杀死修为不够的天师。 涅盘还不满足,他又召唤出几十条火龙扑向吴越,那些火龙围绕着吴越飞舞,它们的轨迹形成了一个火龙卷。在火龙消失之际,涅盘又向吴越射出一支火箭。 涅盘与那团火焰一起下落到原本是湖泊的地方,雨浇不灭他们身上的火。涅盘每迈一步,那块地方就被烧成焦土。那团火焰突然又有了动静,这让涅盘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 “哪有当爹的死在儿子手上的,我还得带你回去。”吴越的声带严重损毁,手上那把诛恶也被烧得焦黑。 眨眼间,吴越把诛恶刺进涅盘的身体。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吴越是怎么突破他的无形防线,他至少围了五层无形之火,而眼前这个男人就像刺破纸一样突破了他的防御。 “儿子,该我了!” 他忘了,他忘了他父亲是名震天界的剑士,只要神剑在身,他连妖王都能击退。任何剑技在他眼里都是信手拈来,全新的剑技也只是他的灵光乍现。 涅盘在他的进攻下毫无还手之力,他刚才是怎么对待吴越的,吴越就会加倍奉还。他就像一个玩具任由吴越摆布,新的旧的剑技全都使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被分为碎块,还好他用了火神天主,要不然他早死个千百遍了。 涅盘很想掏出他的武器来增加战斗力,但他根本不敢予以实践,他想不到吴越会怎样夺过他的兵刃反过来对付自己,他干脆不再复原自己的身体,他控制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对吴越发起攻击。 他召唤出无数个火流星从天而降,自己混入火流星之中。吴越不等火流星落下,他纵身跃起将那些流星一一斩碎。绚烂的火花从空中落下,分裂的涅盘无处可逃。 眼看吴越的剑锋将要刺进涅盘心脏那块部分,涅盘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拼起来,这让他没有剩下的法力来维持自己的十层火神天主,他恢复了原样,那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映入吴越的眼帘。 吴则生掏出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把八卦刀,是吴越亲手为他打造的极其坚硬的刀,吴则生还给这把刀涂上了蛇族特制的毒液,被此刀砍出的伤口无论有多么强的治愈能力都无法治疗。 几乎在同一时间父子在空中调整了方向,他们又是在空中同时发起攻势。在最后的最后,他们的攻击都回归了最原始的方式。吴越刺,吴则生砍。 血先落地,父子又是同时落地。吴越跪在地上,吴则生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们的站位宣告着这场战斗的结果。是吴越让自己输了,他最后微调了剑锋的,他的剑锋刺进了吴则生的胸膛,避开了心,避开了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轻伤。 而吴则生没有手下留情,他划开了吴越的身体,那些毒液已经渗入血液,吴越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吴则生本能地想扶他起来,吴越一个手势制止了他。“儿子,你听。” 吴则生听到了地下有微微的震动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地面也开始抖动。 “儿子,我不会死在你手上。” 吴越闭上双眼,他所在的地面突然剧烈抖动,一个巨大的蛇头冲出地面将他连同他的诛恶吞下。 吴则生一脸呆滞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巨蛇说道:“涅盘,本王提前驾临望阳支援你,你还不高兴?” 卯时五刻,吴越阵亡,蛇王来到望阳北部山林。 雨更大了,似乎天亮了也不会停了。 第17章 劫(1) “你说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历?连思齐姐都看不出她是咋回事。” 李无痕看着远处坐在镜前等着李无霜给她扎头发的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之前那一股邪魅劲在她身上了无痕迹,要不是亲眼所见,李无痕还真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 “管她什么来历,真要发起疯来我们还怕她一个?”顾恩不紧不慢地和陈烨下棋,“陈兄,你已经输十盘了,你还是认了老老实实去外面放站岗吧。” 午时,楚逸飞和林思齐决定再去探索北部山林,苏雨和慕容魁则一早护送城主到后方的青州,其余天师在望阳塔里等待他们归来,若天黑他们仍未归来李无痕一定要向天界求援并返回天界,这是楚逸飞临行前交代的给他的。 此时望阳已全面戒严,城内各处都安排了士兵,他们在保护守城的同时也在寻找还没被发现的法阵。 李无痕摩挲着手里的穿云箭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要是他现在向天界求援,他们会不会真的把望阳夷为平地?要是真的话,那望阳十几万百姓的性命岂不是全握在他的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穿云箭收了起来,又把顾恩叫上。 “我觉得他们不一定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而且,我们会受到敌人的正面进攻。” 李无痕把顾恩拉到了一个已经被确认过没有任何泄密可能的小房间。顾恩正想说什么却又被李无痕捂住嘴,“这是我的直觉,现在塔里只有我们几个,对他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那依你的意思是?” “就现在,要么把塔里的机关布局研究透了和他们决一死战。要么就跑,直接叫支援把他们一锅端了。” “我选择前者,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懦弱让这么多人陪葬。” “好,跟我走,我们还要好好改造一下这座塔。” 李无痕一直觉得这座塔不寻常,直到他有天闲来无事翻看了这座塔的建造历程才发现这塔的玄机。 望阳塔,有九层,高八十一米。为了不被妖族拿走重要档案塔里设下了无数机关,现在望阳戒严,李无痕启动了全部机关。不仅如此,塔里还有许多密道,秘道里还藏着许多做工精巧的小杀器,这些是为了伏击敌人所准备的。这塔并不是历代城主的容身之所,设计者的初衷就是要与敌人决一死战。 “没想到这数百年的使命就交到了我们这群外人的手上。”顾恩感慨着望阳塔精妙的设计,而李无痕在一堆档案里寻找着什么。 “李无痕,不是你说的记一下布局吗?你现在又在找什么?” “布局我早就记下来了,我在找能够操控这座塔的东西。” 李无痕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了一卷卷轴,卷轴上画着望阳塔最初的蓝图。原来在这塔的底部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李无痕按照卷轴上的方式打开了房间的大门,房间里有一根机关柱,四面墙壁都是关于改变这座塔布局的方式。 “姐,你这几天就先在这里藏着,上面要是有动静你就直接按照墙上的方式来操弄柱子。” “那你呢?” 李无痕笑了笑说道:“当然是在上面呗。”他说完就把门关上顺便把门锁给破坏了再用法术把门彻底封死。 “你这样对你姐会不会有点……” “顾恩你要想想,到时候打起来了她不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恩还想说点什么,猛烈的砸门声打断了他。 “李无痕你个臭小子,我来人间你什么都不让我做,现在又把我关在这,我是惹你不爽了吗?” “要怪就怪咱爹吧,把你送到天师府又不托关系让你远离前线,又叫我好好照顾你。人间这么危险你又不肯回去,要是听我几句劝早早回家你也不会被我关在这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我是你姐,哪有丢下你的道理?李无痕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揍你。” “好,我等着。” …… “你别死了啊。” …… “好啊,我不会死的,我会放你出来,到时候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李无痕转身快速离开,他在返回的路上唤出虹月,他丝毫没有等顾恩的意思而是直奔李无霜的房间。 他一推门就挥刀朝女孩砍去,金属的相碰让李无痕产生了短暂的耳鸣,不过他很清醒,他看到了那女孩用李无霜的发簪挡下了他的虹月,他能清楚感受到女孩内力的变化。 “快从她身体里滚出来,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女孩无奈地笑了笑,“天上来的少爷就这么傻吗?我演个戏你还真信了?” 女孩看李无痕一脸不解,就先放下了发簪。“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我的?一体双魂?”看李无痕不回答她又大笑了起来,又用帕子抹了抹眼泪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打扮。“你真想多了,我要真是一体双魂,你的师兄师姐早就看出来了。” 李无痕见对方没有要打的意思就放下虹月,问道:“你是什么?” 听到这话的女孩差点把眉给画歪,她转过来白了一眼李无痕,“人啊,看不出来吗?” “你几岁了?” “和你同岁,比你大几个月。” “我?谁告诉你的?” “你姐呗。” 李无痕扶额思索了一下,又问道:“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邪气,你为什么会在地道里,你最好回答清楚点,不然,别怪我刀无情。” “我确实练了你们说的邪法,我来望阳是来找一样东西,找着找着就走进地道喽。” 女孩转过身继续梳妆,李无痕却把虹月抵在她脖子上。 “给我说实话,我可不信你的爹娘会放任一个才十三岁的女儿在外游荡。” “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我的爹娘被天兵抓去变成妖怪了,你信不信?过几年我就看见他们被斩妖师给杀了,你信不信?” 铜镜中倒映着女孩的神色,她不像是在说谎,可天兵把人抓去变成妖怪这一点让他起疑。 李无痕把刀拿开后退了几步,女孩又开始梳妆,一边说道:“你挺奇怪的,你十三岁就能替人守塔,我十三岁难道就不能浪迹江湖?” “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我也有啊,我只不过是为了报答师父的恩情才来这儿的。” “什么恩情?” 女孩红了耳根,叹了口气的说道:“我偷学禁术被掌门发现了,师父求了三天三夜掌门才肯放过我。” “学了邪法会助长心魔,你竟然没被心魔反噬?” 李无痕再一次让女孩发笑,”什么心魔,那都是骗你们的,邪术禁术都是些不稳定练了容易出事的法术,他们为了不想后人出事特意编的。真要说心魔,那都是心术不正之人的借口罢了。” 女孩梳妆完毕,临走前还凑近李无痕耳边说了一句:“十二时辰内必有大事发生,想活命就得聪明点,我先走一步。” 女孩隐入烟尘,只留下细小轻快的脚步声。 …… 楚逸飞刚进入林子就能感觉到这里发生过战斗,他与林思齐一同回看了这里昨晚发生过什么,吴越战斗的身影让他们惊讶。林思齐看完木然地问了一句:“他们的尸体去哪了?” 楚逸飞边走边答:“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一段,不过吴越的到来绝对是敌人没想到的,我们要好好感谢师傅。” 他们按着吴越的路径继续深入,路上到处都是被破坏的迹象,唯一不见的只有尸体和那一段记忆。 他们来到了湖边,经过昨夜的恶战所有湖水都不见了,现场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涅盘为了营造吴越还活着的假象,把这里所有的能读取的记忆全部抹去。 林思齐发现了蛇王留下的坑洞于是把楚逸飞叫过来,终是涅盘百密一疏,他抹去了这里所有战斗画面却留下了蛇王在地里爬行的画面。 “这妖蛇如此巨大,师傅会发现不了?”林思齐问,“师傅去哪了,他还有继续前进吗?” 楚逸飞神色凝重,“没了,前面没有师傅的踪迹了,别多想,继续探索。” 他们继续向北走,打算走到远处那座大山的山脚下。跨过这个湖,妖的气息越来越重,这让他们不得不提防每一处草丛。又走了一会,林思齐制止了楚逸飞前进的脚步。 “你先别走了,先交给我吧。” 林思齐召唤出大量橙魄替他们向北探索,过了几里路,橙魄提供了让林思齐恐惧的画面。 蛇,大量的蛇,面目狰狞的蛇,那些妖界来的妖蛇已经翻过大山入侵了人间,那些只有在图鉴上才能看到的极其凶险的妖蛇全都出现在这里,它们的数量足以相当于一支军队。它们在吞噬着路上的生灵,现在他们已经可以回去把这件事上报天界,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入侵! 楚逸飞把林思齐的双眼闭上,把她抱在怀里,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他怀里颤抖。 她轻声问道:“师傅呢?他去哪了?” 楚逸飞没有回答她,他轻抚她的头说道:“这些天你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林思齐猛地睁眼,“你要做什么?” 楚逸飞口中振振有词,他在念林思齐在望阳塔里的房间。 林思齐试图逃出他的怀抱,可凭她的力气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气愤地打着楚逸飞,“我求你了,让我留下来。” “传送。” 林思齐回到了她的房间,她房间格外的干净,她每天都没什么时间打扫它,只有他才会在她不在的时候进房间清理。 十把神剑在楚逸飞身后熠熠生辉,那年见死不救的那一幕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现在他要为全城的百姓而战,他为了这一战交出了一切,纵使千军万马又如何! 未时三刻,林思齐从房间里走出,她把情况告诉李无痕要他赶快向天界求援,李无痕没多想来到塔顶准备发射穿云箭。可他发现,穿云箭,丢了。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回今天的记忆,究竟是在何时、何地丢了,排除所有可能,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李无痕眼中生火,攥紧的拳头渗出血来,“小女贼,你给我等着!” 他纵身一跃,甚至还加快了下坠的速度,他想不到自己为何会犯下如此大错,竟然让一个陌生女子靠近他。 神速如电,李无痕很快就根据她的气味找到了她,她此时还打扮成舞姬模样坐在一座青楼房顶上。 “神速啊,东西赏你了。” 只见她丢出一袋香囊,李无痕把它一刀劈开。 “少糊弄我,把穿云箭交出来!” “别急嘛,有没有穿云箭对最终结果影响不大,那些百姓还是会死,你们的命运会如何我就不知道咯。” “少说废话,看刀!” 李无痕只攻不防,女孩只防不攻,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占到好处。 李无痕冷静下来揣摩她刚才的话语,问了一句:“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结果?” 女孩还想回答,可她脚底的屋顶突然塌陷,李无痕就是要让她放松警惕。女孩向下坠去,李无痕乘胜追击,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女孩在空中扔出几根飞针破开了那道刀气。 一落地,女孩就扔出更多飞针,李无痕躲避不及一时间觉得身体绵软无力倒在地上,女孩夺过一位老人手中的拐棍向李无痕走来。李无痕硬挤出几个字:“你竟然在针上下毒,卑鄙。” 女孩笑了笑,“针没毒,我只是扎对了地方。”一声闷棍下去,李无痕再起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李无痕再度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一张床上,耳边传来阵阵哼声,那女孩又在梳妆,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她换了一身衣服,像个富贵千金。 李无痕还想趁她不备用气功偷袭,他运气时却异常地咳了几下。 “呦,这么快就醒了。你别试了,你的气穴暂时被我封上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有劲使不出的仙。” “女贼,快把穿云箭还给我。” 女孩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我不是说了吗,你叫不叫救援望阳城的百姓都得死。” “我是为了我的同伴,我要回天界,他们的性命与我无干。” “你们仙真虚伪啊,也对,要不然怎么会把我爹娘抓走呢?我还巴不得你们死在这儿呢。” 眼见女孩拿出穿云箭就要掰断,刚才还躺在床上的李无痕一下就精神起来飞速半跪在女孩跟前说道:“女侠有话好商量,您要什么东西在下一定帮您拿到,只是这穿云箭在您手里断不能有闪失。” “这还差不多,帮我买吃的来,你要是跑了后果你可知道?” 李无痕连连点头,为了自己和大家着想,他先忍下这口气,把这姑娘侍奉得服服帖帖的再把穿云箭偷走,只要回了天界一切就都结束了。 看着女孩气消了许多,李无痕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他和声和气地说道:“在下李无痕,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唐灵,灵气的灵。” “你爹娘给你起这名?”话一出口,李无痕才意识到这有可能使她勃然大怒,他已经做好再求她一次的准备了。 唐灵笑了笑,“我只记得我叫唐灵,他们还没教我怎么写名字呢就死了,这个名是师父给的,他说我命不好,要配一个相符的名字。”她没有李无痕想象中那么易怒。 “在下失言,感谢姑娘宽宏大量。” 唐灵笑道:“一个名字而已,管那么多做什么。” 李无痕见她脾气挺好的,又多问了一句,“唐姑娘,你说望阳的百姓活不了,是因为什么?” “我算过了,这两天望阳有一小劫,七日后望阳有一大灾,没本事的自然活不下来。” “大灾指得是?” “天降凶神,望阳陷入一片火海,再具体点的我也算不出了。” “你会算卦?能帮我算一卦吗?” “不能,我现在道行太浅,你们这些仙的命我一个都算不出来。” 李无痕暗自吃惊,他太小看唐灵了,卜卦在天界被列为禁术,没想到在人间连一个小女孩都有资格学习。而且唐灵与他对战时竟然不落下风,这在同龄的孩子里算是一个怪物了吧。道行太浅?真是不知足啊,练了邪法被掌门放过,还有这么好的师父,要是在天界早就被赶到妖界去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人间的宗门走一遭,看看还有什么在天界学不到的东西。 天界,皇城,公孙天行骑着一匹天马在大道上飞驰,他不管路上的达官显贵,他只想快点见到天帝,他亲爱的舅舅。平时他们很少来往,今日一道圣旨传入天师府召他入宫,公孙天行立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天帝病重?还是有叛党逼宫?他不敢多想,加快速度朝皇宫飞奔而去。 “公孙天行,前天师吴越下界逾期未归,你可知晓?” 天行内心的石头落下,原来只是因为他的师傅。 “回禀陛下,臣不知,吴越喜爱自由,此次下界不归定是有了隐居人间的想法。依臣愚见,不如按照律法夺去吴越仙族身份,让他在人间安度晚年。” “不可,吴越身份重要才能卓越,要是让他这一身本事授予凡人是对我天界的一大损失。朕命你速速带回吴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 第18章 劫(2) 未时五刻,李无痕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唐灵在桌案上摆弄她的铜钱。李无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是姑娘没什么事,我能回去了吗?” 唐灵叹了口气说道:“不能,我可是在救你,望阳塔犯了枪煞和穿心煞,今日小劫必会先在望阳塔发生。你要是没了,我欠你的人情该怎么还?” 李无痕愣了一下,原来唐灵一直记着那晚他从妖蛇里救出她,难怪她会把穿云箭偷走,难怪她会料到自己会出来寻她,这一切都是她在引导自己离开那凶煞之地。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李无痕正要打开房门离去,一柄巨斧先劈开了房门,好在唐灵拉了一把,李无痕得以安然无恙。一群身穿黑袍脸戴面具的家伙杀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是李无痕。 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是李无痕他们更为灵巧,一番激战下来他们毫发无伤翻窗逃了出去。 “该死,早知这劫是冲着你来的我就不该发善心拉你出来!” “那还不快把我身上被封住的穴位给解开!他们底子浅得很,只要我恢复正常他们就都得死。” “那也得等你停下来啊,边跑边解,你当我是什么高手啊。” 李无痕一个急停,也把差点没刹住的唐灵给拽了回来,唐灵刚站稳就立刻把刺入李无痕体内的针给取出来。 “你给我看好了!” 李无痕宛如游龙深入敌阵,许多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手中的虹月身首异处,还有几个敌人还想拉着唐灵作人质却被她给轻松拿下。仅用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解决了所有的追兵,那些巡逻的士兵很快赶来收拾现场。 “姑娘要是没什么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穿云箭留在你那,等有了时间我必会助你寻物。” 唐灵把穿云箭还给李无痕,“我还是跟你回去吧。” 她难掩心中的懊悔,“这劫是冲你来的,是我自作多情想着帮你避灾,没想到把自己拉进去了。” 他们回到望阳塔,发现林思齐又不见了,想也不用想她一定是去支援楚逸飞了。李无痕拿出穿云箭,是时候该结束了。可一股寒气袭来把他手上的穿云箭给斩断了,笑声从上层传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李无痕循声望去,,顾恩和陈烨也闻声而来,他们发现是白亦岚在那大笑。 “奇怪,他不是被慕容魁打废了吗?” 白亦岚回应了顾恩的疑问:“你是在说谁啊?是原来的主人吗?他已经死了!” “白亦岚”让望阳塔上空天降冰刺,在外潜伏的一干人等在罗刹的带领下往望阳塔赶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兵贵神速,一群戴着面罩的人很快就杀入塔内与他们交手。 李无痕一掌拍地,在地下的李无霜感受到了这一掌带来的震动,她如约启动了塔里所有机关。望阳塔的所有出口都被封死,要不是塔内有灯,他们就只能在一片黑暗里战斗了。 被慕容魁暴揍的白亦岚一去不复返,他身体里的东西似乎比他更熟练运用法术,一时间塔内寒气弥漫,唯独“白亦岚”能来去自如。李无痕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先把刀口转向了罗刹,顾恩明白了他的意思孤身前去骚扰“白亦岚”。 罗刹看到了李无痕眼里紫光闪烁,这代表着他的内力在急剧上升。罗刹固然不敢松懈,他掏出双刀与之对战。刀与刀的碰撞原本是最简单的试探,但对于罗刹是极其不利的,他不知道李无痕手中的虹月会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有自主意识。 几个回合后罗刹即使发现情况不对也来不及了,他甚至看不清李无痕挥刀的动作,那把刀似乎在带着李无痕的手舞动。其实李无痕也在努力跟上虹月的速度,此时要是脱刀就是把自己置之死地。 最后一刀,罗刹看清了虹月刀柄上的虎头几乎睁眼。也是这一刀,把伴随罗刹多年的阎罗双刃震碎。眼看李无痕将要取下罗刹首级,一发冰弹把他打在墙上。李无痕抬头看去,发现顾恩被封在冰块里只有眼珠子能动,而“白亦岚”也不好受,他的身上多了几处刀伤。 “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连这点小伤都治不好。” “白亦岚”立刻被他激怒,几条水龙直冲李无痕而来,李无痕挥刀屠龙。“白亦岚召出冰盾,李无痕只是一刀那冰盾应声破碎。紧接着又是连连快刀成功把“白亦岚”逼退,李无痕一掌碎开顾恩身上的冰封,这些动作只是在弹指一挥间。 “时间到了,你小心。” 顾恩还没搞懂他的意思就已经被一枝冷箭射中肩膀,原来李无痕一直在记着塔内机关的变化,每个阶段都是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阶段了,要是再过两个阶段还没解决这群人塔里的机关就会全部自动关闭,到时候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塔内乱箭飞窜,这对双方都是不小的打击,罗刹的手下本来只要应付陈烨他一人,无奈这汉子如此的灵活,他们一群都对付不了他。 “顾恩,你去帮陈烨,这里有我就够了!” 李无痕大胆说出他的战术要的就是罗刹和“白亦岚”在之后的战斗中放松警惕,可他们却丝毫不敢懈怠,因为他们已经见识到虹月的厉害之处了。 战斗还在继续,可李无痕渐渐撑不住了。他的虹月太厉害了,那把刀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正在带着李无痕的手挥动。“白亦岚”看出他有一点力不从心就加剧了周围的寒气。 “你慢了。” “白亦岚”的冰剑抢先一步在李无痕身上留下伤口,剑上的寒气瞬间进入他的体内。罗刹也毫不留力,他的身体迸发出黑气又将这些黑气打入李无痕体内。李无痕被摔到柱子上,身上又中了几根飞箭。李无痕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忽明忽暗。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挥出下一刀,恐怕现在挥一下刀就脱手了吧。 “这就是我的劫了吗,要跨不过去了。” …… “不!我还可以再战!” 他在内心咆哮,他不甘止步于此。李无痕重复了那夜林思齐的手法,他再一次强行提升了实力,寒气黑气直接被逼出体外。 再一次挥动虹月,那刀气已经可以横扫整个战场。他控制了场上所有的飞箭,此刻,万箭齐发。“白亦岚”被箭雨射落,不等罗刹反应,李无痕已经闪身来到跟前取下他的人头。 李无痕落在五层,眼看顾恩和陈烨还在一二层苦苦奋战,他趁着自己还能挥刀,一刻也不停留地飞身下楼。在他将要到达楼梯入口时,坚冰拦住了他的去路,“白亦岚”还没死,他此时像个刺猬,他大喝一声身上的箭全部被逼出体外。 熟悉的黑气包围了李无痕,那死去的罗刹只是个分身,一切又回到原点。 罗刹戏谑地笑着:“李无痕,我劝你赶快给自己来个痛快。” “只敢分身躲在后面的家伙,有没有种拿真身来接我一刀!你有多少分身我就杀你多少次!” “你快不行了,就让我来送你一程吧。” 罗刹抬手就是一团黑气,李无痕再也撑不住了,他先是被轰到墙上,他想要站起来却只能跪在地上。他不断呕出鲜血,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呕出来。 他连拿刀的力气都不剩了,只能在那发笑,他笑自己太过自大,天真的以为自己能靠塔里的机关来扭转乾坤。 世界静得可怕,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自嘲和罗刹越来越响的脚步声。 “呵呵,要死了,他们会怎么想我,他们能出去吗……” 李无痕闭上双眼静待命运对他的审判,黑暗中,他感觉有一块巨石落在他身前,他并没有接收到新的疼痛感。他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见一只虎妖挡在他身前,阳光洒在它身上,它就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护卫,它的脚下还踩着口吐鲜血的罗刹。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一个妖怎么会保护一个仙?它是怎么出现的?它是何时就在这塔里的? “虎头,把他丢上来!” 熟悉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唐灵坐在九层之上的房梁上俯瞰着一切。 李无痕就像一个没有线的木偶被虎妖提起,随后又被丢到房梁上。他看着眼前的唐灵,她的黑发全都变成了月季的红色,就连眼眸也变成了月季红。 “你怎么了?”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唐灵先是丢给李无痕一块帕子,又把系在她腰间的数个符石一一摘下,李无痕看清楚了那些符石的模样,都是一些动物,上面还有些许邪气和妖气。 “这就是你修炼的邪术?” “对哦,你给我看好了!” 唐灵把那些符石扔了出去,它们空中变成了妖兽,可它们都没有眼珠子,它们的眼里只有混沌。 罗刹率先遭殃,他被一群妖怪撕成了碎片。“白亦岚”本想把它们全都冻住,可是一只浑身冒火的熊妖把寒气全部驱散了。 “它们会做什么?” “听我的命令或者杀掉一切活物。” 李无痕往下瞧了一眼,那些妖兽不顾身上挨了多少下,它们只顾厮杀。 “快去地下!” 李无痕的大喊给顾恩他们吃了一剂定心丸,他们逃到李无霜所在的地下又变出一块巨石把入口堵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赶上面具人全都被杀死在外。 不管下方的惨叫,唐灵把一根根银针扎在李无痕身上,她在给李无痕缓解伤势。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唐灵没有回答,她只顾扎针,李无痕也猜这是邪术带来的副作用。 “你明知它不稳定。” “学而不用,不如不学。” “你会死。” 李无痕能够感觉到她的气息在乱。 “我不用你就真死了。” 最后一根针刺破皮表,李无痕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力气恢复了一些。他起身要走,唐灵伸出了手。没有多余的话语,李无痕把她拉了起来。她的手没有温度,他的心有烈火在燃烧。 好巧不巧,此时塔内的机关进入第三阶段,李无痕赶忙把唐灵拉到一个房间,房间之外在释放着巨量毒气,李无痕为了不让毒气渗进来还特意设下了一道结界。就在他以为万事无忧只要等着第三阶段过去就行了,唐灵把他的手抓的更紧了,甚至流出了血。 “别碰我。” 唐灵嘴上是这么说,可她的手依然抓紧李无痕的手。她双眼紧闭身体颤抖,李无痕眼看着她把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整个人缓缓跪下。就在李无痕犹豫要不要去碰她的时候,唐灵就像被噩梦吓醒一般惊叫着醒来。 李无痕见她醒来试着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唐灵连忙起身回应:“没事没事,有些妖兽被他杀了,我只不过替它们分担了一些痛苦。要是我完全掌握阴阳诀就没那么多事了。看来毒气对他没用。” “等毒气过去了外面也只剩下他了,他不跑我再去杀他。你还是把法术收了吧。” 唐灵点点头,那些妖兽化为血气回到唐灵身边变成符石掉落在地上,可她还是红发红眼。 “别看了,我学了阴阳诀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塔内毒雾弥漫,除“白亦岚”外无一生还,他只能放弃追杀李无痕化作一滩水流逃出望阳塔。第四阶段,塔内又释放另一种气体把空气中的毒素给中和掉,与此同时塔的墙壁还时不时冲出石柱把那些尸体打下楼。 申时,望阳塔重新恢复正常,他们成功守住了望阳塔。 …… “逸飞,逸飞,你醒醒啊!” 雨点从空中落下,楚逸飞躺在一堆蛇妖的尸体上,九柄神剑散落在地上,它们身上满是血污。林思齐她来晚了,她在路上就已经碰到过妖蛇群,虽然她有实力杀掉这些妖兽,可是她根本不敢想象楚逸飞的境遇如何。 她来到现场时只看到楚逸飞把一柄神剑插入蛇妖身体后倒下。楚逸飞的心还在跳动,林思齐知道他还有得救,她背起楚逸飞一步步往回走。 “都结束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天界,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 林思齐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她记忆中的楚逸飞永远都不会倒下。他是她的山岳,是岳宗里的高峰。说着最少的话,做着最多的事。他的脚步从未停下,而林思齐总是在紧跟他的步伐。 林思齐都快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跟在楚逸飞身后了,岁月的洗礼让他们的记忆模糊。 他们第一次相遇大约是在百年前了吧,那年她被林家送进天师府拜师于吴越门下。她这时十九,是吴越门下少有的女性。吴越在天师府里的教学一向以严酷着称,他的弟子也奉行着实力至上的原则。 林思齐并没有享受到关系户的特殊待遇,而是一直被冷遇,在一次比试中被打败后彻底沦为笑柄。她成为了那些光芒万丈的年轻天师们的背景板,她是动不动就被拿来出气的小师妹。 她从事着最边缘的事,即使参与了一些大事,她就像被丢在角落的一把扫帚。事办成了自然没有她的那一份,事搞砸了就会被拉出来顶锅,就像扫掉地上的垃圾一样。房间里没有令人厌烦的垃圾,谁会记得自己还有一把扫帚呢? 可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记得。楚逸飞那年二十一,他的天赋虽然不出众,但他的努力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而且在一次比试中,他险胜了未尝一败的公孙天行,就连天之骄子也得低下头来承认他的努力。他就像一颗星星,他闪烁的光芒提醒着林思齐不要放弃。 在一次行动中他们被分到一队,楚逸飞是队长,林思齐负责善后,很不幸的是妖兽提前察觉了他们的存在,最后在追击中成功逃走。 在返回天师府的路上,两个天师在队伍后方窃窃私语,“没事,等会只要把错甩到林思齐身上就行了。” “师哥,这不太好吧。她生气了怎么办?” “没事,我们又不是什么都没做,她自己跑得慢能怪谁。真要生气,一个小菜包有什么好怕的?” 林思齐亲耳听到这些话,可是她不敢怒也不敢言。吴越门下无后台,就算是黄金后台的公孙天行在最初也得忍着那些比他强的师兄,她一个小世家出身的又能算什么? “这次斩妖行动失败全都由我负责,各位请回吧。”一向沉默寡言的楚逸飞甩下一句话就要去长老会汇报此次行动了。 “楚师兄不必为我们费心,我们队伍里有一个拖油瓶,把她报上去就可以了。” 林思齐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和她有过什么过节,她只是沉默,她已经习惯了。 “师弟不必为我着想,因为我自己的安排没能让队员发挥最大作用,这是我的失职。” 看着楚逸飞逐渐远去,其他人也各自离开,只留下林思齐独自流泪。 林思齐平常的工作就是在藏经阁里清点书籍数目,她知道吴越把她调到这里是为了让她远离那些不公,还能有机会接触神功。 在天师府里的日子她时常看不到什么光,在昏暗的藏经阁里度过一天,夜幕落下时又匆匆回房。她很早对那些书籍失去了兴趣,毕竟她连基本功都练不好。 “我要《素心剑法》。” 这是楚逸飞第一次来这里,他来这里就意味着他已经把所有的基本功练到了极致。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楚逸飞并未急着离开,林思齐站在角落没有表示。 “师傅的徒弟太多了,他没法顾及每一个天师,我可以带你从头练起。” 楚逸飞缓缓推开门,门缝外的光有些刺眼。楚逸飞走了出去,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那是林思齐生命中首次自主决定,从那天起她不再任意接受他人的安排。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林思齐跌跌撞撞,她在来的路上与蛇妖交战就已经伤了腿。她把蓝魄都分给了楚逸飞,他还有得救。 “思齐,你走吧,回天界,离开天师府,找一个好人家。” 昏迷许久的楚逸飞再度开口,可他的话让林思齐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胡说什么呀你!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怎么可能离开你!” 林思齐解除了“无尽藏海”,准备飞回去。她刚飞到半空中就被突然现形的巨大蛇尾拍落,楚逸飞颤颤巍巍地站起,他的目光落在树林里,那里缓缓探出一个巨大的蛇头。 林思齐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条蛇妖比那条在地道里遇到的蛇妖大了不知多少。 那蛇妖声如洪钟,“仙人,报上你的名号,能以一人阻挡本王军队的,你是头一个。” 十把神剑来到楚逸飞身后,它们散发着血的红光,楚逸飞张开血迹斑驳的唇齿,“天师,楚逸飞。” 第19章 劫(3) “无尽藏海,全开。” 七色魄体包围了整个战场,楚逸飞挥剑而斩,赤魄形成的长矛朝蛇王的眼睛刺去,可被蛇王躲下。他们看见蛇王只是张嘴嘶吼就把他们震得后退几十步。 楚逸飞召唤出漫天剑雨,它们如飞星般坠落,黑色的结界挡住了全部飞剑和长矛。楚逸飞他们在蛇王的凝视下动弹不得,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一股万钧之力压在他们身上,就连地面也在下沉。 林思齐先撑不住了,她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她忍着自己不出声,可是她的骨骼却不争气地发出了声响。 蛇王笑了笑,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再次响起,“看着你的女人倒在地上一定很不好受吧?你只要能走过来刺我一剑我就放了她,本王绝不躲避。” 不管蛇王有没有拿林思齐来威胁他,楚逸飞都想着要把神剑送入它的大脑在把它搅烂,可是他每前进一步就要承受着重压之痛。楚逸飞在内心默念咒法,他的脚下长出大树,他潜入树身来躲避巨力的威压,树冠齐齐崩裂,可它还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蛇王加大了力度,整个大树被炸开,楚逸飞即刻现身,十把神剑与他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锋向蛇王刺来。剑锋突破层层阻碍,当位于最前的乱星的剑锋与蛇鳞触碰之时,滚滚气浪扫开了战场上的杂物。 蛇王兑现了它的承诺,它解除了巨力,调集所有力气来防楚逸飞的剑锋,楚逸飞把另外九把神剑也汇聚在这一片蛇鳞上。再硬的鳞甲也挡不住十把神剑的合力一击,只见那块鳞片破碎,爆发的余波也把其他鳞片一同震裂。 楚逸飞清楚地感到他的剑突破了骨骼,可是他感觉不到他的剑刺入了肉体,而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握住了那些剑。 “小子,你确实有点资质,本王小瞧你了。”蛇王的声音变清脆了许多,可是那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蛇头里发出来的。蛇头的裂口里轰出一阵拳风,楚逸飞招架不住飞了出去,刚站起来的林思齐接住了他。 只见那裂口逐渐变大,一个裸着上身布满乌黑蛇鳞的男人探出身子,它的双瞳也与蛇瞳一样,楚逸飞看到那家伙没有下半身,可以说它是长在大脑上的。 不等他们作出反应,那家伙身下的蛇头吐出大量毒液,它的双手也丢出一个个毒液弹,林思齐在恢复楚逸飞身体的同时用黄魄生成巨大的护盾挡在他们身前。 那家伙调整身姿,它身下的蛇身也抬起来,这时他们才发现蛇王的身躯不仅仅是他们所见到的,还有一部分藏在地下。这一举动不仅展示了它巨大的身躯,还展露了它的傲慢,它的腹部就这样暴露在楚逸飞面前。 就在楚逸飞犹豫之时,林思齐先一步动手,七魄在她手中汇聚成一柄法杖,她挥动法杖,周围瞬间生成大量法球向蛇王的腹部扑去。一阵爆炸声过后,只在它身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林思齐不肯就此罢休,她疯狂挥动法杖,越来越多的法球从四面八方而来轰击着蛇王的身体。可那些攻击对蛇王造不成什么影响,有些法球还被它随手拍落。 那蛇王看着林思齐气愤的样子笑得愈发疯狂,“更多,我还要更多,小家伙你就这点能耐吗?来啊,释放你的全部!” 楚逸飞停住了林思齐挥动的法杖,他觉得蛇王并不只是让林思齐耗尽法力那么简单。 “结束了?该轮到我了!” 这时它召唤出大量与林思齐一样的法球轰炸他们所在的那片地方,蛇王嘲笑着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一瞬间内,它的笑容瞬间凝固,它的肌肉诡异地跳动了一下,这个反应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已经来到它附近。 它将自己的人头扭转一百八十度,它张嘴咬住了什么,它的双瞳瞪着它面前的空气,楚逸飞被迫现身,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御魂就可以刺穿它的头。 “小子,你还太嫩。” “你最好数数我少了几把剑。” 它再次有了反应,后方有什么东西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飞来,毫无疑问,那些就是楚逸飞剩下的剑。它的人身被剑刺穿,就在它惊呼之时,楚逸飞正好把御魂送入它口。 十柄神剑一同发力,那力量把人身炸个粉碎。楚逸飞随手拿两把剑插入蛇王七寸,他听到了心脏破裂的声音。他不留一点余地,又抄起两把剑其余神剑跟在他身后。他此时不讲究剑技,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将蛇身切碎。 一阵血肉横飞后,在他确认再无复生可能之后,楚逸飞瘫坐在地上仰天长笑,林思齐也拉着楚逸飞的分身从远处走过来。她看着平日里面如冰山的师兄笑得这么开心,眼泪也不自觉地跳出来。 分身消失,他们相拥在一起。 结束了,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 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大声。 “他们真可怜呐。” “杀了他们!” “他们真蠢。” “天师已经如此无知了吗。” “不要放松警惕,忘了老九是怎么死的吗!” 不同的声音包围了他们,大地在颤抖,八个蛇头突破地面俯视着他们。 “九头蛇。” 林思齐猛然想起以前在史书上的讲述,没想到近乎传说的大妖就在他们面前。 “乌金九头,传说中的传说,千年一见,碰到我们算你们倒霉!”一个独眼蛇头狂放地叫着,另外六个嘲笑着他们的弱小,只有一个在闭着眼似乎在为死去的同伴哀悼。 楚逸飞缓缓起身挡在林思齐身前,林思齐看着他起身,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背影,她见的最多的就是他的背影。羡慕、嫉妒、崇拜,无数个昼夜过去,她还是记得那天他的背影,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就像一个自带光芒的王者,带着她走出黑暗。从那天起,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从一开始的遥不可及变成了依偎相伴。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楚逸飞低声对她说道,熟悉的话语激起她内心的波澜。 改变?改变什么?还能改变什么?传说中的大妖就在他们眼前,林思齐知道他现在已经很勉强了,她自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无尽藏海到现在还没解除,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周围已经没有别的活物了。 “我命令你不顾一切地逃,我命令你好好的活下去。” 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是祝愿,他要改变,改变全灭的结局。 林思齐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这两句话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她现在全部行动的目的只剩下那两句话。乱星的剑气为她开辟了道路,他使出浑身解数来阻击蛇王。 林思齐听到了身后剑与鳞片的碰撞声,吼叫和嘶吼混杂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身后有法力在肆虐,她分不清那是谁的力量,她只知道她爱的那个师兄还活着,他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 林思齐强行压过楚逸飞的命令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是一幅绝美的画卷。楚逸飞拿着乱星,九把剑围绕在他身旁形成了剑阵,他们在黑暗发出了耀眼的光辉,八头巨蛇就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死亡之花把楚逸飞重重包围在内。大雨浸润了他们的身躯,闪电照亮了他们的模样,他们怒吼着,咆哮着,他们要为杀死对方拼尽全力。 林思齐趁着自己的意识还能压制住楚逸飞命令时停下了脚步,她拿出自己的全部来助楚逸飞一臂之力。 无尽藏海·陨星 七色魄体融合在一起形成了黑色的法球,它象征着毁灭。它冲向了离它最近的蛇头,蛇头被瞬间摧毁。这一击效果属实不错,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法力来打出下一击了。 “我命令你不顾一切地逃。” 话语在脑海中再一次响起,林思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玩命地逃,楚逸飞微笑着目送她离开,而后转身向蛇王的七寸飞去。 “你做得很好,永别了,思齐。” 他没能飞到那里,他只觉得有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只能下落,下落到一颗蛇头的巨口中。楚逸飞被吞入巨口时感到自己剩余的力量在飞速流失,他的骨骼在挤压中碎裂,那些碎骨又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上双眼静待死亡的到来。 申时四刻,楚逸飞阵亡。 “说吧,你吃了多少。你还要吃多少才能练出人形?” “不多,一个而已,练出人形还要有些时日。” “吃了一个楚逸飞,还吸了神剑的神力,还不够吗?” “你在质疑本王?” 涅盘被这反问哽住了,他明白自己现在绝不能失去这个盟友。 蛇王见他不作声,便自顾自地讲起来:“你不必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妖族不看出身,就算是今天妖界还有许多来自天界和人间的邪修。只要我们目标相同,我们的关系就坚如磐石。至于何时练出人形,大概再吃一个有楚逸飞资质的仙就能了。” “入侵望阳是你的意思,还是妖王的意思?” “妖王老了,他想在死前再扩大一次疆域,说不定他的谥号还是‘武’呢。” 涅盘长叹一口气消失在蛇王的视线之中,他来到了地宫,这是所有地道的交汇点,平日里他每次来到这儿都会有一群人先在这里跪等着他来,现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地宫的王座之上,看着地宫的墙壁,上面刻着他在人间四百二十年的所见所闻。这些经历让他痛心不已,因为那个妖王说得是真的。 除了被放逐到妖界的邪修,天帝一直在派天兵在人间抓人,有时是一群人有时是一整村的人,他们都被变成了妖,任由他们在人间游荡。有几个聪明的索性跑到妖界去躲避斩妖师和天师的追杀。 这样做的目的显然就是削弱人间和天师府的实力,接连不断的妖可以让他们疲于奔命,稍有不慎就是死亡。天帝提防人间实力壮大就罢了,竟然连天师府也不信任。当条狗也不会被主人信任,他们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夜晚,吴则生质问着自己,他在人间斩妖是为了什么!为了保护弱小吗?不对!他保护的那些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变成妖怪然后死在他的刀下。是为了显耀天帝的光辉吗?也不对。要是这样天帝为什么还要制造出如此多的妖怪,一位精英天师需要百年的培养,但一次意外就可以夺去他的性命。 吴则生越深究其中的因果就越觉得天帝的光芒是如此的恶心,他把父亲的教诲抛之脑后,什么君臣之道都让他见鬼去吧,他要杀回天界夺了帝位,把历代天帝的灵位砸个稀碎,为那些惨死人间的天师报仇。 自从这个想法诞生之时,吴则生就死了,一具充斥复仇之火的肉身来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望阳,他为自己取名为涅盘。渐渐的,他有了自己的团队,他们都是些对生活绝望之人,涅盘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们,又凭借妖族的帮助控制了望阳,他天真地幻想自己是望阳真正的主人。 涅盘站了起来,来到王座后面,那里陈列着各种反攻天界的计划,他甚至想着在天界站住脚跟之后与妖界开战。他把那些计划烧成灰烬,凄凉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他在笑自己的无能。没了妖族的帮助他怎会控制望阳,妖族也只是看他的计划与它们不冲突而已。 涅盘沉默了许久,他扫去灰烬。蛇王把我当作棋子又如何,它攻破望阳又能拿我如何?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反攻的希望。我可以潜入天界,不过要先杀了他们,把这段历史彻底抹除。 …… “他没死,他不是很厉害吗?他怎么会死!”慕容魁抓着林思齐的领子,林思齐就像一个躯壳没有任何反抗,任由慕容魁摇曳。 “他死了,那个声音不见了,命令会因为下令者的死亡而消失,他死了。”颤抖的话语从她嘴里飘出,向众人宣告楚逸飞的死亡。 慕容魁放下林思齐,环顾四周众人,“走吧,我们输了,我会尽量帮你们免于受罚。” 李无痕看到慕容魁眼神暗了下去,他竟然先一步走在前头,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像个伤心自己没有朋友的孩子正在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然这会再打击你们一次,很不幸,你们回不去了。”唐灵倚在大门上望着天空。它刚才还在下雨,现在突然没雨了,无形的大幕在天地间蔓延。 “是结界,对吗?”慕容魁抬起头来,渴望得到一个答复。 唐灵点点头,“还是个外部脆弱内部坚固的结界,但是不知道有多大,想要出去就只能等外面有人来救咯,或者杀掉施术者。” 慕容魁转头问着身后,他的眼里有着深深的无力感,“各位,妖族要攻城了,我不能保证你们能不能活下来,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有没有命回去,这就是战争。” 唐灵提醒了他们,“而且它最晚也会在六日后发生,你们要做好准备。” …… 在结界落下之前,望阳迎来了最后一位客人,驻守城门的士兵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远离城门之后解除了隐身。他漫步在道路上,他看着空中正在形成的结界轻蔑一笑。一袭红衣,一张俊秀的容颜惹得路上女子驻足无数,让男子嫉妒不已。 他走进一间酒楼,脱下头上的斗笠,拍去身上的雨水,他把一块金锭拍在桌案上喊着:小二上酒,有多少,来多少!” 第20章 灾(1) “大王,大军已集结完毕,只要您一声令下,就可将望阳城收入囊中。” 只过了四天,城北树林已经变成了人类禁区,里面全都是妖蛇。 七头蛇王将自己的身体高高抬起,扫视着它的同胞,一壶愁酒灌入心中。它们虽然是军队,但也是蛇族的全部了。千年前的辉煌早已远去,留下的却是一地鸡毛。数千年来,蛇族在妖界的地位日益低下,到后来就连能修炼出神智的蛇也不多了。 这次出征是蛇王在妖王面前苦苦求来的,再没有像样的功业它们就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了,被三界所抛弃,被天地所遗忘,这是它和它的先祖最不想看到的。它把结界的边界设在山脚下,为的是这场战争不会出现逃兵,它要为蛇族的未来赌上全部。 “再等等吧。” 蛇王考虑到望阳城内还有天师,打算借涅盘之手杀掉他们,这样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望阳。 天色渐暗,在慕容魁确认结界无法从内部打开后,他们把这一结果告知了校尉。一夜过后,望阳彻底变了模样,所有房屋房门紧闭,那些居民拿着武器在屋内严阵以待。粮食分配井井有条,没有出现哄抬物价强抢资源的乱象。 他们经历了太多妖族的进攻,这是每代望阳人必然会遇到的事。 李无痕、唐灵、李无霜、顾恩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夕阳逐渐落下。 “唐灵,你能改命吗?” 唐灵没有回答李无痕的问题,改命是一件说难不难,说不难又难的事。有时做得再多都改变不了命运,有时可能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而改变了一生。 “你们怕死吗?” 顾恩提了一嘴,立刻遭到了唐灵和李无痕的白眼。 “要是怕死怎么会来这里。” “要是怕死就不会进天师府了。” 只有李无霜没有发话,她确实在怕,从徐进死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怕她和李无痕死掉。她不明白她爹的安排,把自己的儿女双双送进天师府还不安排任何保护措施,他们在这人间受苦受难,当爹的难道就没想过吗?可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用了,要是有怨气等回了天界再发吧。 塔里空荡荡的,慕容魁去找校尉了解城防情况,他在塔里的时间很少,只有在昨晚回来了一会。陈烨一个人坐在门口喝着闷酒。只有苏雨和林思齐在塔里,苏雨百无聊赖地在塔里走着,见林思齐失魂地靠在柱子旁什么话也不说她也不好上前搭话。 “苏雨,你会觉得我很没用吗?” 林思齐打破了沉寂,苏雨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林思齐的资质确实普通,但她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她的进步很多都是楚逸飞在身后支持,苏雨嫉妒过她能够得到他的帮助,但是现在他死了,她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苏雨静静地走到她身边坐下说:“你要是没用,我也不会羡慕你了。” “是嫉妒。” 苏雨苦笑了一下又说:“和你们林家的说话真不自在,一句违心话都说不得,这也能证明你比我强啊。” “我救不了楚逸飞,我更救不了大家,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能做到,你不用救大家,你只要能救自己就行了。” 酉时四刻,夕阳带走最后的余光,夜幕缓缓落下。现在所有人都能察觉望阳的异样,没有晚风,没有夜雨,一切都被结界阻挡在外。城内静悄悄的,他们都在等待战争的到来。涅盘在等着蛇族攻城,殊不知蛇王也在等着他出手。 诡异的寂静持续到戌时,涅盘终于坐不住了,要是他不动手蛇族可以在这里耗上个几年,而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慕容魁还在与校尉交谈城防布局细节,从正面作战到城内伏击,他们讨论了很久很久。当校尉还要想留下慕容魁进而了解天兵作战细节时,慕容魁却站起来回绝了校尉的请求。 他什么话也不说,急步离开了校场。走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他又停住了脚步,他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要是你跟着我一起回去,你会先杀了他们,对吧?” 空气在升温,一道火光射出,慕容魁抬手将火球击落。来者正是涅盘,他再次隐身,慕容魁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风压。慕容魁召唤出臂甲弹开了涅盘的挥砍。 慕容魁眼睛微微发亮,完全隐形的涅盘在他眼里已经有了轮廓,慕容魁也唤出他的利刃——烛照。这把古刀历经数千年的岁月,遍尝仙、妖、人之血,刀锋的弧线堪称完美,刀身通体漆黑,家族却把它命名为“烛照”,荒唐至极。 慕容魁本以为永远都不会用上这把家族给他的刀,但是眼下他为了快速解决掉敌人,他必须拿着烛照杀敌。 路边的野猫发出一声惊叫,慕容魁不假思索地暴起,烛照如惊雷般出鞘,它像一道黑气与空气相切。火花从刀刃上流过,二者交换了位置,涅盘察觉到慕容魁能看到他就解除了隐身。 “夜锋,你竟然会有吴越的刀,你是谁?”慕容魁认出了涅盘身上的刀,他知道这把名刀在一次行动中遗失了。 “小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望阳?” 慕容魁不理涅盘的嘲讽,疾步上前躲过涅盘的攻击转身把他踹进一间药铺。楼上沉睡的老板刚下来查看发生了什么就被涅盘用一个眼神烧成了灰烬,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着一场生死斗。不过他猜不透慕容魁的意思,他匆匆离开校场,就像领头羊离开了羊群走进了满是狼群的大山。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个套,让自己放松警惕最后在杀死他。 涅盘来不及多想,他只想杀死眼前的这个家伙,从气息判断他的实力绝不逊于楚逸飞,甚至还可能在楚逸飞之上,只要除掉这个最大的阻碍,他返回天界的路一定会畅通无阻。 刀锋再次相撞,爆发出的阵风让那些药罐碰撞出声响。即使是在凝滞之眼里,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无法捕捉,眨眼间他们的兵器已经相互撞击多次,火花四散在各处。 双方都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刀术,涅盘是吴越的第一个弟子,自然用的也是吴越使得最多的空明刀法,此刀法如水流般瞬息万变,快如飞瀑之水,慢如娟娟细流,让人捉摸不透下一招的刀势。 慕容魁所用的是怒空天阴流,此刀法乃慕容家独创,其七十二式从不外传。它需要随时变换步法身姿,那些大成者在与敌人交手时就像是在跳舞。慕容魁也像那些前辈一样,优雅的步法中暗含极致暴力的招式。 三十秒过后双方拉开距离,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他们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却迟迟不发动攻击。 涅盘目光如炬,刚才的战斗他已经受了点轻伤,虽然以他的体质这些伤很快就能恢复,但是他没有在慕容魁身上留下任何一道伤口。淬过特制蛇毒的夜锋只要划中一刀都是无法治愈的伤口,可慕容魁不仅防下了所有的攻击还趁着空档让他挂彩。是他小看慕容魁了。 “用着吴越的刀,又用着吴越的刀法,你是天界的吧。” 涅盘没有回答,而是拖刀而行,刀锋在地上像水流一样划过,留下的痕迹正在被蛇毒侵蚀,慕容魁也时刻调整自己的身位和握刀姿势。刀锋未曾相交,他们的杀气已经交缠在一起,此时谁先出招就是谁的杀气占了上风。 空明·怒涛 怒空天阴流·白虹贯日 劲风吹灭了店主尸体上的余火,二者同时出招,对碰时爆发出的气浪震碎了店内的坛坛罐罐,就连墙体都出现了裂痕,他们的刀架在一起,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厉害,不愧是慕容家的孩子。” “百闻不如一见啊,吴则生,没想到过去几百年还是这么强。” 涅盘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恍惚了一下,慕容魁抓住机会挑刀劈砍,涅盘从上到下留了一道血痕,面具裂开,他的面容印证了慕容魁的猜测。 这一下让涅盘很不好受,他看似只有一道伤痕,但无形的刀气已经破了他的护体真气,刀气打入他体内使他的脏器受损,这些内伤对后续的战斗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慕容魁自知得手便加快了进攻速度,一刀,两刀,三刀,慕容魁如鬼魅般出现,每一刀的速度都比上一刀快出许多,角度和力道都不相同。涅盘虽然防下了每一击,但是他担心手中的夜锋会被慕容魁直接砍断。 怒空天阴流·惊雷闪 这是慕容魁在家族中最惯用的招式,每次刀法切磋他都会先用惊雷闪来检验对手,跟不上速度的对手只会被他步步逼入绝境最终屈膝投降。涅盘每挡下一次攻击慕容魁就会跳开并立刻组织下一次进攻,他手中的烛照就像一道黑色的霹雳,兵刃的相撞就像是雨夜的狂雷。 第十七次碰撞,他们的耳膜都被声浪震出血来,夜锋和涅盘的手因为强大的威压而震颤。 第十八刀,慕容魁从一个大药柜俯冲下来,他的起步就已经震裂了他刚才所站立的地方。一声炸雷响过,烛照以一个缺口的代价斩断了夜锋,迸发出的刀气在涅盘身后的墙体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刚才那一下本可以取下涅盘首级,但是他在看见夜锋断裂的瞬间就化身为火焰,身首分离对他来说并不算致命伤。 “火神天主,你总算使出这招了。” 慕容魁把刀锋对准了涅盘心脏的位置,那是火神天主状态下唯一的弱点。 “小子,我的本事还多着呢!” 慕容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一只来自地狱的恶鬼在怒吼。 爆炸声传遍了望阳的每个角落,药铺顷刻间化为火场,李无痕听到爆炸声火速赶到现场。他闯入火场准备好迎接一番恶斗,可是他什么都没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大哥,那家伙动手了,下令吧。” “老四,你别急,何时进攻大哥自有判断。” 各个蛇头都在交头接耳,唯独中间的蛇头纹丝不动。 那个蛇头缓缓睁眼,其他蛇头立刻噤声,其他妖蛇都俯首等待号令。它抬头望向天际,今夜下着大雨,可由于结界的缘故那些雨点就像乱舞的飞蛾,它们急切地想落到大地上,却只能被一个看不见的屏障拦截。 “开始吧。” 命令已经下达,可它们却无动于衷。一条没有人形的妖蛇舞动自己的尾巴发出沙沙声,这是蛇王计划的一部分。 声响在北部的山林发出,望阳城内的居民理应听不到的,可有些人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们的身体发生了可怕的变异,他们长出了蛇鳞,眼睛变成了竖瞳,他们都吃过尹瑞的红药。 他们先杀死了屋内的人,随后破门而出来到大街上对那些士兵展露了獠牙,战争打响了。 李无痕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乱了阵脚,,帮士兵还是立刻回去?杀死他们还是弄晕他们?他们还有得救么? 一个变异的家伙帮他做了决定,它一巴掌打在李无痕脸上,李无痕因为思考这些问题放松了警惕,那爪子在他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李无痕反应过来立刻唤出虹月挥刀砍向它们,它们已经不是人了,它们正在啃食昔日的同胞,它们连家人都不放过,还谈什么同情! 校尉对眼前的情况完全傻眼了,他知道望阳随时都会被妖族攻破,但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些士兵会变成妖怪在城内屠杀。防守城门的士兵已有过半变成妖兽,他们现在的防御形同虚设。即使他很不想考虑慕容魁所建议的破局之法,但是现在的局面容不得他犹豫。 校尉带了一队人马放弃城门直奔港口,那里有十艘战船,每一艘都装满了弹药。就如慕容魁所说,宁愿把望阳毁掉也不能让一只妖怪走出望阳。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炮弹划过夜空落在大街上,那些妖兽和士兵被炸成碎片。是李无霜和陈烨在船上对望阳炮击,这是慕容魁提前交代给他们的,一旦望阳内发生了超出他们预想的状况,立刻占领港口,苏雨和林思齐也被安排到港口抵御妖兽的进攻。 李无痕和顾恩什么任务都没有,也不知道其他人的任务,他们只是自发的在街上巡逻。李无痕激战一番,清空了这片区域所有的妖兽。但是有更多地妖蛇已经爬上城楼,它们横行在大街上,钻入百姓的房屋,展开最为血腥的杀戮。尽管那些居民和士兵奋力反抗,他们杀死的蛇妖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恩,我们先回去,要是在这里和这些家伙耗上,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顾恩点了点头,随即和李无痕隐身返回望阳塔。在返回的路上,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战场的可怕之处。人会毫无征兆地被杀死,可能是死于妖兽之口,也可能被炮弹炸死,那些以为自己侥幸活下来的人也会被掀起的碎片给砸死。 真如唐灵所说,那些炮弹就是从天而降的凶神,他们点燃了大火。在乱战之中,火焰爬上了房顶,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场,但是李无痕他顾不得这些,他要确保李无霜的安全,出了一点差错他都对不起他父亲和他师傅多年的栽培。 他们推开大门,发现塔里空无一人。宝塔在炮声下颤抖,他们的呼喊无人回应。他们检查了各个角落,没找到什么却安心了许多,因为这里太干净了,要是发生过什么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 他们来到第九层,发现了一根簪子和一张空白的书页,那估计是从书房里偷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还有些涂改。 “李无痕,当你看到这段话时我已经去找我要的东西了。你把我的簪子拿上,若我明日天黑前还未归来,你就把我的簪子丢在青州乌龙山山门前,希望能我们再见面。”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们忘了还有唐灵这个家伙,也许她知道塔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无痕拿起簪子来到观景台,此时望阳已是一片火海。他停留了一会儿,转身对顾恩说,“我们去港口。” 他们正要下楼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慢了许多,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冰晶爬上了墙壁,大门已经被封上,那个家伙又回来了。 第21章 灾(2) 四天前,望阳的某处酒馆,一个颇具行走江湖风格的男人坐在桌旁,桌上的菜肴被他一扫而空,酒也被他喝了几坛。 “这酒不够烈,你们还有更好更烈的酒么?”男人仍不满足,但他也许不知道望阳的酒在北方算是头等烈酒了,以前的一些将士在面对妖军入侵时通常会喝上几盅好来减轻将要到来的痛苦。 年轻的伙计不敢说自己这里没有更烈的酒了,毕竟眼前的男人可是拿出一块金锭来算钱的。虽然不清楚他的来历,但能拿出金锭来就说明他非富即贵了。 “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你会来这个鬼地方。” 慕容魁把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肩头,见对方没回应,他便自顾自地坐到男人对面。 男人环顾了下四周,敲了敲桌子,酒馆立刻门窗紧闭,馆内的其他人全都晕了过去。他把碗送到慕容魁面前,给他倒了一碗酒。 慕容魁没喝,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让男人略显笑意的问题。 “天行兄,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我是来找人的,但是我要找的人死了,连具尸体都不剩了。现在我是来救你们的,谁来挡路就杀谁。” 知道公孙天行的来意之后慕容魁才喝了这碗酒,他对公孙天行现在才知晓地上情况并不感到意外。因为除了天帝之外,没有谁是可以未经许可使用天眼的,他会来寻人必定是受命于天帝。 公孙天行见慕容魁不说话就问道:“吴越和楚逸飞都死了,结界也完成了。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回去?” “你来杀蛇王,我去杀涅盘,能造出如此巨大的结界只能是他们。我会把剩下的天师分开,给他们下达结界一旦消失就立刻返回天界的命令。至于那些妖怪,在走之前能杀一个是一个,这就是我的计划。” “计划不错,就这么办。” 二人对饮,直到把酒喝完。 这是地狱,一个只有火与剑的地狱,慕容魁明白这是涅盘为了防止其他人赶来支援而打造的幻境。在这里,没有退缩逃跑可言,这里是他们的决死之地。 涅盘随手抄起插在地上的宝剑,剑被拔起的瞬间就被火焰包围,涅盘随便挥出一剑都是滔天的火舌。这时的他不再讲究什么剑法,他需要的是极致的暴力来扫清眼前的障碍。 红与黑纠缠在一起,青火和红火点缀着整个战场,化作虚影的他们在地狱里穿梭,他们每一次碰撞让领域为之颤抖。再快,再快,再快!极致的速度与极致的暴力让涅盘手中的宝剑崩裂,再快,再快,更快!剑断了再换一柄就是,他要走出这里,他要成为至高的天帝,区区一个慕容家的小鬼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魁被涅盘一脚命中面门,他被踹出二十米远,火焰烧毁了他的面容,可他完全感不到痛觉,甚至还有点开心。他的脸迅速长出新肉,他的斗志正在燃烧。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死斗,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都被留在外面,还有什么是要他顾及的呢? 火神天主·荧惑 涅盘带着大如陨星的烈焰坠落到慕容魁所躺的地方,那些溅起的碎块一瞬间就被熔化,留下的巨坑也满是岩浆。这一击,足以灭城。 可这一击没能打到慕容魁,他正浮在空中以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涅盘,在他身后的是不计其数的法球,涅盘也召唤出更多的火球来招架住这一场面。 战斗再度打响,涅盘调集所有的火球来应对慕容魁,那些火球与法球碰撞在一起就像战场上连连不绝的炮声。慕容魁像个疯子,即使被烈焰缠身他也绝不后退,他大笑着用烛照把涅盘的身体瓦解。 涅盘仍不认输,他的心还是完好无损,他虽然被切成了几百个火团,但是他的灵活性也大大提升。他只是没想到烛照已经被慕容魁高涨的斗志彻底激活,他看见慕容魁的后背有一个黑色的气在为他挡下那些偷袭的火球。 涅盘的尖啸回荡在幻境里,幻境的地面冲出大手要把慕容魁掐死,那些大量记载在史书上的妖兽也从地面爬出,它们叫嚣着要把他撕碎。 可慕容魁只觉得它们很吵,他只是挥刀,怒空天阴流七十二式倾泻而出,它们还没靠近就已经被切开,那些没法被一刀砍死的都被慕容魁顺手轰碎。 一人成军,杀神降世。这是大元帅袁应泽对他的评价,那时他才二十岁,那时的他还没进入天师府,但他已经混迹于各个战场,要么是斩妖除魔,要么是镇压叛乱。他的手早已被鲜血浸染,成为天师的他远离了这种只有血与仇的生活,可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血的宿命还是找上了他。 涅盘的进攻还在继续,他躲了起来,操控着幻境召唤出一批又一批妖兽。既然不能在质量上取胜,那就用数量压垮他,他所见过的战死的宗师级天师哪个不是被群妖吞没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哑然无声,那些妖兽的身体都被慕容魁的内力扭曲。他错算了,这些妖兽在那些天师眼前是巨大的威胁,可是在那些古老家族面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是要斩杀妖王的存在,其他天师和天兵只是他们的工具,是战场上的炮灰,死了再换一个就是了。 幻境的温度再次上升,无声的愤怒正在蔓延,涅盘内心深处的灵魂发出怒吼。为什么!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如此强大为何不亲自下场,坐等那些有理想的后辈去死!为什么不把妖族赶尽杀绝,让斗争持续数千年上万年! 慕容魁亲眼看着幻境的火变为紫色,无尽的怨念从大地的裂口钻出,慕容魁听到无穷无尽的亡魂在呼唤他的名字,他的神经紧绷到极致,因为他清楚这是何等的恐怖。 火神天主·幽冥火 幽冥火为最凶最恶之火,由怨念暴戾而生,它的存在就是烧毁世间万物。它对使用者的要求极高,至阴之气,至仇之心,至阳之身,无其一则不可有。由于至阴与至阳相冲,那些使用者的下场大多数都是走火入魔,所以这一直都是修炼火神天主的那些修士的禁忌。 “玩火自焚,就算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趁现在还有意识赶快停下来。”慕容魁嘴上像是劝降的样子,可他已经摆出了架势。 涅盘重新聚合在一起,他变成了来自幽冥的火神,他看着全身被紫火包裹的自己仰天长笑。长笑过后,他盯着慕容魁说:“可我现在的感觉很好啊,就如同涅盘重生。而且,我这条贱命换你这条命,值了!” 涅盘的声音像是厉鬼在哭嚎,慕容魁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被无数亡魂的声音包围了。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听到了男人的求饶,他听到了女人的惨叫,他知道这些亡魂都是死于他之手,里面不乏无辜却受到株连的可怜之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每当他犹豫要不要痛下杀手时,他的心里都在默念这一句,他在麻痹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对的,要不然他没法挥刀。 他是家族培养的精英,是天帝最利的矛。为了开发慕容魁的潜力,家族不惜把他放在仙和妖的战场上。事实也如他们所想的一样,地狱般的战场锻炼出了一个完美的战士。在没有战争时,他又被派去暗杀那些违反帝命的官员,这些经历让他变得冷血。正如他的一些家人所说,被他盯着就像被一张弓盯着,你完全猜不透他会不会射出那一箭。 他也知道自己的家人是两个极端,一部分怕他怕得要死,另一部分恨不得把他当作祖宗供着,天天说他有希望成为几千年来最强的慕容氏。他在家里也愈发狂妄,只要不伤了他人性命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毕竟连天帝都喜欢他。 有人说他什么都不怕,可是他们都错了。他会怕,他知道自己杀了很多理应不该杀的。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杀那些孩子女人,明明他们没犯错却被牵连。杀的越多他越怕,他在怕这些亡魂会找上他。 他的父亲早早看出来了,于是在一次父子夜谈上,他送了两句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你在为天帝做事,你不必担心这些。 这些话无疑是最好的迷药,他要杀的人都是天帝指名的,把杀戮当作一场梦就好了,可梦也会有醒的一天。 在那次暗杀中,他要杀的是与叛军勾结的一个大官,而那个官员早有准备在他的府邸里召集了大量高手。当时慕容魁以一敌百,把府邸上下的目标杀了个干净。 杀戮结束后,他正要离开却被什么人拉住了衣角,那时他的神经高度紧绷。他先往后挥刀再转头,可是他发现他杀了一个名单之外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只是想提醒慕容魁掉了东西。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慕容魁还没来得及救她,她就死了。她死前手里还握着慕容魁的一枚飞镖。 那天他吐了很久,从此不再见人。他父亲强行打破房门,慕容魁斩断了他的手,随后逃了。家族派出许多高手试图把他抓回来却被他一一打成重伤,他独自走在没人认识他的街道上,他甚至把烛照卖了换钱。 他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他甚至想过找到那个女孩的父母给他们赔罪,被他们打死都行。可他没行动,他连那个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找到她的父母呢? 行尸走肉般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一个公孙氏的家伙找到了他,他带着慕容魁的烛照一脚踹开慕容魁的房门,他还把在睡梦里的慕容魁浇了一盆冷水,然后又打了几巴掌。慕容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房间里下了一场雨。 然后他在恍惚间就被带到了一个叫天师府的地方,那家伙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新家。生活一年后他才知道那家伙叫公孙天行,他在天师府是公孙家与慕容家谈判的结果,他也从一个叫楚逸飞的家伙身上知道了自己的力量还能用来救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从灵魂深处呐喊,这一次他为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帝,而是为了他珍视的朋友!幽冥火又如何?千万怨魂又如何?血的宿命斩断了便是,挡路的家伙杀了便是,来呀,我要与你血战到底! 怒空天阴流·烛照·弑神斩 火神天主·幽冥火·无尽业火 山林里,大军已倾巢而出,只剩七头蛇王伫立在湖盆上。它们都在等着中间的真正的王发号施令,而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闭眼对空吐着信子。其它几个都不敢说话,因为它们知道它在思索,它最讨厌被打断思考。 只见它微微睁眼,目视着前方发出了嘶嘶声。不管是在蛇族里还是妖蛇里这都代表着进攻,但在蛇王这里代表着危险。它用最古老的语言提醒着前方有一个可怕的敌人正在向它们靠近。 红光闪过,一颗蛇头应声落地,它死前甚至还没来得及硬化自己的鳞片。其它几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给震住了,它们左顾右盼却什么也没发现。它们转头看向了大哥,也确实只有它在刚才的刺杀中看清了刺客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手持双刀的男子,从发动攻击到再次隐身就过了短短几秒,树一样粗的蛇头在他的刀下如同发丝,何等神力! “硬化得真快,没意思。”公孙天行再次现身,把那颗独眼蛇头的剩下一只眼睛给戳瞎了。这次它们抓住了机会,无形巨力压在公孙天行身上。可它们没想到他还能站起来,公孙天行站起来时还有点吃力,站起来之后又动若脱兔。 蛇王吐出大量毒液飞弹,公孙天行周围金光乍现,毒液弹全被挡下。那些毒液变成毒雾,却又被他召来的一股狂风给吹散。公孙天行把红白双刀架在身前在空中瞬间加速扑向蛇王,其中的一条躲避不及被他削掉一块大肉。 公孙天行落在地上,可他不再发动新一轮攻势,而是遁入地下。 “不好,那家伙是在找我们的下身。”其中一颗蛇头惊呼,其它的也很快反应过来。但还没等它们钻入地面,它们就已经被巨力托起。 “起……” 公孙天行青筋暴起怒目圆睁,他在调集全身的力量让蛇王从地下彻底暴露出来,手中双刀紧握,准备随时发起攻击。 大地在颤抖,随着土层破裂一条遮天蔽日的大蛇完整地展露在空中,它们在惊讶公孙天行仅靠意念就能把它们抬到空中,更加疯狂的是,那个让它们被抬到空中的巨力突然消失了。 “落!” 在任何人眼里这都是极其愚蠢的行为,万斤巨蛇落地连扛下来都不一定更何况还要进攻呢? 公孙天行蹬腿离地,在快要碰到蛇王时双刀一字荡开,蛇王被它一刀两断。蛇王虽然没死,但心中的恐惧陡然上升,原来他刚才没切开蛇鳞不是刀不够锋利,而是他还没使出全力。 公孙天行缓缓落地,拿着双刀向蛇王漫步而来,他轻笑一声随即嘲讽道:”连人形都练不出,也配称王?” 蛇王齐声发出怒吼,一股黑气从它们口里冒出并且包围了它们,黑气里冲出一个满布蛇鳞的人形怪物,原地只剩一张巨大的蛇皮。 蛇王双手交叉护在身前硬是挡下了他的双刀,“左白刀右红刀,你是公孙天行?” “正是,不过我得更正一下,我左细雪右红缨,杀的就是你这个无名之辈!” 蛇王与他拉开几个身位,它吐出一条骨刃与公孙天行继续交手。只是几个回合下来,骨刃断裂,它被一腿踢开。它看见公孙天行的双刀上真气和雷电在环绕,怪不得在对战时觉得手臂发麻。 正当蛇王思索之时,那麻痹感越发明显,当它反应过来时它的腹部已被雷电炸碎,公孙天行在刚才的战斗中一直给它身体里灌注雷电之力,炸开腹部只是时间问题。 “变人形也好,好让我省点力气!” 公孙天行收起双刀,双臂有雷电环绕。他化雷成鞭,每挥舞一下就有一道雷电打在蛇王身上。还好有上百年的修行,要不然蛇王早被抽成焦炭,可眼下该如何脱身也是一件难事。雷电会逐渐麻痹它的全身,到那时就是它命丧之时。 蛇王控制地面隆起,这让天行失去了平衡,蛇王趁着这个空档给他送上了数百拳。它把他抛到空中而自己又闪到更上方,一腿下踢让他口吐鲜血。 公孙天行被踢到地上,蛇王扼住了他的声嗓,它放声大笑昭告着自己的胜利。可公孙天行也硬挤出一个笑脸,蛇王听到了他的声音,“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蠢货。” 蛇王后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杀掉他,雷电爬上了它的全身,疼痛和麻痹交织在一起,它放开了公孙天行,这回该轮到他笑了。 黑气再次包围了蛇王,它们又变回了原样,可这并没有改变它们的万雷穿心之痛。 公孙天行并没有嘲讽蛇王的狼狈模样,他唤出红缨和细雪,神色低沉道:“师傅,师弟,我为你们报仇了!” 手起刀落,他就像一个渔夫在宰杀一条肥美的大鱼,去鳞,破肚,切片,他用同样的手法杀死了五条蛇王,最后的也是最大的那一条无力地倒在地上。公孙天行之所以把它留在最后是因它就是吞了吴越和楚逸飞的蛇王。 他站在蛇头上,细雪将它的头皮缓缓划开,他又用红缨插入了它的头颅。公孙天行的力度把握得很好,蛇王还留着一口气,只见他手上游走的雷电转成火焰,那火焰又沿着红缨深入它的头颅。 “去死吧,贱畜!” 蛇王惨叫着却无法反击,大火直到把它体内烧空了才平息。公孙天行不做停留立刻赶往已是一片火海群妖遍地的望阳。 “他们都走了,这些妖怪该怎么办?” 肴核既尽,公孙天行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留下来,你回去吧,你还要向天帝复命。” “那可不行,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要把你带回去,还要告诉你的家人你在我这儿活得好好的。” 慕容魁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那我要是死了,你会怎么办?” 公孙天行愣了片刻,他回答道:“那我会把你的尸体丢在他们面前,指着他们骂:把他培养成这样也敢送进我天师府,你们是在糊弄我公孙家?魁,无论怎样,你都没有错。” 久违的笑容出现在慕容魁的脸上,他说了声回头见,随后踏步前行,像是脱去了枷锁。 慕容魁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雨点浸润了他焦黑的脸庞,疼痛让他漠然。他感觉到有刀锋在地上摩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那业火烧毁了他的身躯,也烧尽了他的罪恶。死亡正在在步步紧逼,可他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他对着天空无声地笑了笑。 接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雨的凉。 第22章 灾(3) 纵使自己威风八面可难免也会有落败的那天,几千年来,三界高手多如繁星,可又有谁能够抵过岁月的蹉跎? 可能从看见自己被肢解的那一刻起,蛇王才承认了自己风光不再。可它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的遗骸会被一个人间的女孩摆弄。 唐灵一点一点地把蛇王散落的遗骸集中在一起,对于有些比较大的部分她还要叫出那些妖物来搬运。 过了一刻钟唐灵才把所有残骸集中在一起,她把手放在那个最大的蛇王的头上,阵阵余热还能从它体内散发出来。 “生为阳,死为阴,阴阳幻变,可破生死之壁障。上有苍天之阳,下有厚土之阴,阴阳相合,可助阴魂留阳间。” 阴阳诀·生死变 此法借助天地之阴阳气来行逆天地万法之事,眼见蛇王尸体有黑气被抽出,它在唐灵手里变成了一块刻着九头蛇的符石。黑气是蛇王仍未散去的灵魂,它被强行留在了阳间,可万物之法难违,即使在阳间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任由唐灵驱使。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顾恩不解眼前的东西究竟是何物,忍不住大喊起来。李无痕也没在书籍上见过眼前之物,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白亦岚的腹部已经破开,他的躯体陷在一坨巨大的烂肉山里,那肉山少说也有十对眼睛,它的肉腿虽有八条却没皮表,血淋淋的肉块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只见那肉山张开血盆大口,极寒之气喷涌而出,李无痕和顾恩一同用火之气来抵御严寒。李无痕还有余力,以气化刃砍在肉山身上。可是肉山庞大,能够切开墙体的气刃只在它身上只切开了一道道口子,不见它痛苦。 那肉山不再对他们喷吐寒气而是对吐出几团肉块,那些肉块变成一个个等身的肉人朝他们杀来。他们也本能地拔刀应战,可他们劈开那些肉人时又分裂出更多小肉人叫他们苦不堪言。可它还要变本加厉,嘴里吐出许多肉酱。 顾恩在肉潮里对李无痕大喊:“你还有哪些法子快点让我们脱身,要不然别说去港口了,能不能走出这里都成问题!” 李无痕在肉潮的另一端回应他“我不是在想吗!你这个比我多活不知多少年的家伙连点办法都想不出吗!” 不等顾恩回应,李无痕已经有了一个办法,那家伙想必是思齐姐那天没治好的东西,它能在白亦岚体内蛰伏许久必定是用他的身子来滋养自己,我倒要断了你的命根子。 李无痕做出了一个搏命之举,他不顾肉人阻挡拿着虹月要砍掉白亦岚的头。顾恩看出了李无痕的意图,他也不顾自身安危调集真气化气刃为李无痕开辟道路。 手起刀落,白亦岚头颅落地,李无痕身后的肉人也被顾恩斩开。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肉山竟摆出一个笑脸。 “操,完了!” 李无痕深感不妙,转身就把虹月丢给顾恩大喊快走,下一刻他就被巨口吞没。可事情再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死亡并没有立刻降临,他只是被困在了肉山的内部。本着不死不认输的想法,他又在里面大闹一番。 可外面的顾恩就惨了,那肉山竟然在吞了李无痕之后就会了他的法术,要不是李无痕给的虹月他早已命丧于此。但顾恩好景不长,虹月是个越用越厉害的兵器,他可受用不起逐渐疯狂的虹月。到最后虹月的刀柄生出许多像藤蔓一样的东西将顾恩的手臂缠住,驱使他的手臂挥刀。 虹月带着顾恩冲向肉山,它直直插入肉山,接着又把自己拔出来把那些前来阻拦的肉人砍成无法对自己产生威胁的碎肉。顾恩被迫在那肉山上横砍了几十次,接着又插入了肉山。 “消停会儿吧爷,在这样我也要被它吃了给李无痕陪葬了。”顾恩还想把它拔出来,可虹月不听他的话越陷越深。顾恩觉得虹月的力气突然变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拉了它一把,险些让顾恩黏在肉山上。 “我还没死,快把我拉出来。”肉山深处传来了李无痕的声音,虹月也好像是听到了,它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往外送。顾恩一个踉跄往后倒,李无痕也被拔了出来。 眼见肉山没了动静,顾恩忍不住问了李无痕一下。李无痕答道:“我用寒冰之法把它里面给冻上了,这也是我临时学会的,还好那天慕容魁带我看了白亦岚是如何运功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觉得它还没死。” 李无痕神色阴狠说道:“用火烤,把它烤成焦炭。” 古塔屹立数百年,历经战事百余次也不见倒塌,可现在却被熊熊烈火燃烧着。一发炮弹打来,将这个就行将就木的古塔处以死刑。 久违的大雨淋湿了他们,但他们一刻也没有停下在大街上飞奔。绕出了一个小巷子,李无痕看到了一个不得不让他停下来的画面,一个男人正拿着刀向一个躺在地上烧得不成样子的家伙走去。 涅盘看着眼前已经死去的慕容魁,心中怒火横生,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足够法力维持火神天主了。刚才的战斗可谓是极其凶险,慕容魁竟然能顶着幽冥火的威力硬生生把涅盘砍碎,而涅盘又拉开距离让他进退两难。到最后幻境破碎,他们又重返那间已被烧毁的药铺。 死了就死了,偏偏还要挤出一个死而无憾的笑脸,涅盘拿着烛照正要砍掉他的头,而李无痕却以为慕容魁还活着便用气功打飞涅盘手里的烛照。涅盘发现他们之后转头就要对他们倾泻心中的怒气。 涅盘虽然尚未恢复所有法力,但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了。他让周围大火变成几条火龙追杀他们,李无痕见逃不掉只好停下来迎战。 经过一次操练后李无痕对白亦岚所用的水法更加熟练,他不像以前那样用自己的内力生水运水,而是在用水之气来生水化龙。 水龙火龙纠缠在一起,一时间场上白雾迷蒙,风声呼啸,一把黑刃切开雾气直奔李无痕脖颈。李无痕也反应迅速,立刻拿刀格挡。耍刀还得看主人,把顾恩搞得苦不堪言的虹月在李无痕手里却无比顺从, 五个回合下来李无痕自知不可恋战就立刻拉开距离,他正想向顾恩问下一步的对策却没想到他早已不见踪影。 别人总是靠不住的,李无痕抱着必死的心态拖住涅盘,好为李无霜他们几个争取点逃脱时间。你是火神降世,我偏要用水来压你! 李无痕身边水气环绕,几条水龙应运而生,好似那日白亦岚在他面前展示的水龙吟。涅盘避不开如此多的水龙,很快就被七条水龙困住。那些水龙在李无痕的操控下爆开,喷涌的水流顷刻间就变成了不计其数的小冰刺,这些冰刺虽小却毫不亚于万箭穿心。 涅盘因痛伏地,好似一头猛虎朝李无痕扑来,双拳还带着两道火。这一招是如此的迅猛,李无痕还没来得及把虹月架在身前涅盘的双拳就已经到来。他被打出十米远,涅盘手上的火气也打入他的身体,要不是以前李无痕曾把自己困在火牢里,这一下能让他昏死过去。 他忍着高温炙烤他的脏器强行用虹月撑着他站起来,再用水气内化于身来灭去体内的火。涅盘容不得他这么做,他把烈火附在烛照上提刀砍来。李无痕这次反应过来,在一瞬间把水气附在虹月上好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也许是强烈的求生欲也或许是还要在拖一会,李无痕在这次交手时完全不落下风,有时甚至还能伤到涅盘。 涅盘看出了他的招式也是空明刀法不禁暗自吃惊,如此年轻的孩子竟能把此刀法吃透,若不是在这只见生死的战场上,他或许有望成为吴越门下最优秀的弟子。 二者再次攻防了几十回合,刀刀见血,刀气缭乱纷飞,地上多出数十道交错纵横的沟壑。 李无痕还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一个破绽在涅盘眼里突现。一刀刺来,李无痕虽侧身避开却中了涅盘一腿,他飞入一个废墟,燃烧的木刺刺进他的后背。他走了几步又口吐鲜血,但是他仍不认输,大喊着再来。 涅盘愣住了,眼前不服输的李无痕何尝不是年轻时的他呢?那时他还叫吴则生,是个不管被打趴多少次都要站起来,嚷着要和父亲决斗的小子。那时的他是吴越的儿子,也是他第一个学生,何尝不是被寄予厚望的呢? 心里刚升起的怜悯之意很快就被压下去,不!不!吴则生已经死了!这里不是天师府,也不是同门切磋,这里是决死之地,是只见生死的战场!是时候该结束这场战斗了! 李无痕身形虽不如涅盘却比他更加灵活,又以水气行刀,更加适合空明刀法这种似水的刀法。涅盘虽用火气逆气行刀,但空明刀法中的霸气凶狠之道被他展现的淋漓尽致。水火本不相容,他们的对决更是惊心动魄,一时间分不出生死来。 虹月在战意丝毫不减的李无痕手里更加威猛,两刀对撞震得涅盘虎口开裂,烛照脱手。这虎口早已在与慕容魁的死斗中破裂过一次,没想到治好才过一会又被李无痕打破,真是棋差一招。 可这也不意味着李无痕赢了,毕竟还没见生死,哪敢轻言涅盘落败? 李无痕还想乘胜追击,但他忘了一件事。涅盘丢出火球把冲来的李无痕打飞,这次是在极近距离命中李无痕全身,这种伤势可能不会致死但是也足以让他没有还手之力。 该结束了! 涅盘的虎口再次愈合,他提着烛照纵身跃起,烛照在空中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这一刀将要扫清对他有威胁的阻碍,他的归天之路也将畅通无阻。 可这一刀终究是没砍下去,他感到一股凌厉的杀意袭来,他用余光瞥见了一道巨大的刀气斜飞而来,若他在劈下去他恐怕会被腰斩。涅盘强行止住了下劈,浮空俯视着大地,可地面上只有废墟和死尸。 他飞得更高了些想要俯瞰全城,可他在上升的途中停了下来,目光投向与他齐平的地方,就在那一里开外的地方,就在那城北的城楼上。那身影身着一袭红衣,他还朝涅盘亮了亮手中的银刃,腰间还有一柄红刃。就在下一秒,那身影突到他面前给了他一脚,涅盘直接被踢到望阳塔前的广场上。 疼痛感逐渐减轻,被炙烤的感觉也逐渐消失,李无痕睁开双眼,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映入他眼帘。他怎么都想不到公孙天行会在这时出现,就好像天天喊着要御驾亲征却又高坐庙堂的帝王突然孤身一人来到杀机四伏的战场,怎么想也是没道理的事。 李无痕刚想开口却被公孙天行捂住嘴,他摆出一副知晓一切的样子轻快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你们选择留在这里那就做好要死战到底的准备。慕容魁的仇我来报,你去帮顾恩,他快顶不住了。” 李无痕还没站起来就被公孙天行提起来丢了出去,他看见顾恩被困在城东通往港口的道路上,周围全是妖蛇。李无痕俯冲落地,激起的一圈气浪为顾恩解了一波围。 李无痕边砍妖蛇边骂道:“顾恩你怎么回事?未战先逃,要不是大长老来救我,我真要被你坑死了。” 顾恩在另一边回应他:“我这是在听你的去港口呀,我一看那家伙不好惹,能不打就别打,我哪里知道你硬要和他打。他娘的,为什么这里妖怪这么多,港口的家伙就不能往这里开几炮吗?” 李无痕劈开眼前的蛇妖大喊回应道:“这里有他们存放炮弹的地方,要是炸了也会波及到他们,绝不能让更多妖怪过去攻下港口!“ 李无痕即使有一万个不愿意留在这里,可他猜李无霜一定也在港口内,于是挥刀愈发凶狠,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暴雨如注,几百年来涅盘从未感到如此屈辱,想杀的人却杀不掉,想回天界却也回不得,那家伙已经记住了他的脸。 他抬头望着天空,从乌黑浓墨的积云里落下的不止有万点雨水,还有那浓烈的杀意。金色的闪光在云层里穿梭,积云忽明忽暗却没有声音,涅盘蓄势待发,体内的法力再度暴涨。 那一刻,雨点近乎凝滞在空中,世界只剩下寂静,他看清了金色闪光的真面目,那是一条金色巨龙。公孙天行坐在龙头上轻蔑地俯视着涅盘,就如同君王在视察他的臣子。只见他从龙头上跳开,巨龙遁入积云,金黄的天雷从天而降汇聚于涅盘一点,仿佛在审判他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雷电过后,公孙天行提携双刀从天际坠落,他只是一挥,刀未触地可已经在地面留下两刀巨大裂口,可惜涅盘在接受天雷洗礼后仍有意识避开了本可以将他处死的一刀。 公孙天行看自己一刀没砍中倒也不懊恼,而是和涅盘聊了起来,“在下公孙天行,师承吴越,晚辈前来拜见大师兄,不知大师兄可有兴趣到我府上喝上几杯?” 涅盘看着公孙天行手里的刀冷笑了一声回应道:“公孙天行,我早就在人间听过你的名号,你身为天师府大长老,眼里还放得下我这个叛徒?少跟我说笑了!” 公孙天行以收刀来表示自己的诚意,“师兄误会,我公孙天行向来爱惜能才,你能杀死慕容魁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要你一片诚心我公孙家必不会亏待你。” “够了!到你那里不还是给你们当狗!我今天就要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给扒下来!” 涅盘化身火焰,火神天主再次现世。 公孙天行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的话术还是不如你呀。魁,你且看好我是怎么杀他的吧。” 一朵红莲在公孙天行掌心绽放,烈焰爬上他全身。他的火焰没有声音,只是在那静静地燃烧着。这是强压的怒火,无人知晓它若没了压制是何等的威力。 “大师兄,讨教了!” 第23章 晨曦 李无霜在船上望着远处的火海愣神,她直到打光了所有的炮弹才发现自己是干了一件多么恐怖的事。在前线屹立千年的古城是如此的脆弱,无情的炮火倾泻在街道的各个角落,热浪带着哀嚎声传到她的耳中,她跪在甲板上不停地呕吐。 陈烨从船上跳下去支援苏雨林思齐,她们为了守住港口已经与群妖搏斗了许久,而李无痕顾恩在更远的地方抵挡妖军的进攻。 她在这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她从未想过要与妖兽厮杀,她从未想过要踏足这片战场。她捂住耳朵让自己听不到那些可怕的声音,但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甲板的另一边传来了轻声的脚步,一只温暖的小手放在了她的头上,小手的热温让她止住了颤抖,世界也逐渐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位有着月季红头发少女,这和她头上的粉发有点相似。 “几个时辰不见就认不出我啦,无霜姐姐?” 唐灵俯下身来贴近她,她甚至能在唐灵的红色双眸里看清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她对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有点吓到了,往后挪了一点并问道:“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唐灵拉李无霜起来又帮她拍去了身上的灰尘,“我没事,无霜姐姐,既然不想呆在这船上,我们去别的地方如何?去找你弟弟。” 这话简直是个救命稻草,她根本不想在这船上,她想去找李无痕,她想回到温暖的家里,只要离了这艘船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她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弟弟就守在通往港口的道路上而唐灵带着她下了地道。 望阳塔前,两个火神在相互搏杀,涅盘没想到公孙天行也能和他一样把火神天主练至十层,公孙天行也没想到今夜的连续战斗没能让涅盘耗尽自己的法力。二者都没有互相小看对方,一来一回皆是细节博弈。 但单刀难敌双刀,烛照很快就在细雪红缨快而猛的攻势下被斩断,它们迸发出的刀气打入涅盘身体把塔打回了原型。涅盘想直接飞到天界却被公孙天行一脚踹下,可公孙天行并不急着杀他,他也解除了火神形态,把红缨架在涅盘的脖子上。 “你还有后招,对吧?乖乖带我去你的大本营,这样你还能死个痛快。” 涅盘早在地上就知道了公孙天行的狠辣,为了给自己搏一个生机,他岂能不从?不过还真让公孙天行猜对了,涅盘为了脱离妖族掌控进而登天弑君确实做了很多准备,可是有蛇族的眼线盯着他一直没能使用这些后招。 天眼不愧是天眼,公孙天行在天界时就已经清楚了望阳的布局和地道的入口,他们很快就从一个燃烧的废墟里找到了入口。 苦战半个时辰,李无痕他们终于杀完了所有进攻港口的妖兽,顾恩瘫倒在地上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就在远处的林思齐他们也向这边赶来,可李无痕唯独不见李无霜的身影,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师姐你做什么,那些妖兽不是全都杀完了吗,让我歇一会儿吧。” 林思齐没听顾恩的请求,一边用蓝魄治疗他的身体一边说道:“不成,我们还要灭火救人,谁能保证没有躲起来的妖兽?” 林思齐拉着顾恩走了,苏雨也跟了上去,陈烨在走前对李无痕指了指船说道:“你别担心,你姐在船上不肯下来呢,估计是吓坏了,你小子快去安慰安慰她吧。” 李无痕在船里呼唤她的名字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他怒捶船板,眼前却看到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他眼睁睁地看到唐灵是如何来的,又是怎么把李无霜带走的。他想李无霜如此听话定是唐灵施了什么法术,就像那晚的顾恩一样。 跟随着她们的走动,李无痕也来到港口附近的地道入口,他紧了紧手中的虹月,头也不回地走入地道。 李无霜本以为地道已经挖得够深了,没想到唐灵还要带着她继续下去,她启动了机关,她们被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石房间里。随着房间下降,她们来到最底层。 这里的迷宫已经被李无痕他们拆得差不多了,因此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们又来到一道石门前,石门被一个做工精巧刻着龙凤纹的大锁给锁上了。李无霜发现这龙凤围绕着一颗宝珠图案,那图案在锁上是陷下去的。 “借你血一用。” 唐灵拿小刀划开了李无霜的手掌,又把她手按在宝珠图案上,这锁本来只能由涅盘的血打开,可被唐灵经过日积月累的努力终于破解了其中的奥秘,现在只要是个仙的血都能打开这扇门。上次要不是涅盘就在上方地道,她早就骗着李无痕他们来打开这扇门。 唐灵推开石门,里面放着各式神兵还有从人间各处搜刮来的宝物,李无霜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望着唐灵,觉得她变了个人似的。唐灵回望她,眼里那种只属于小女孩的清澈早已不见,她说道:“李姑娘请回吧。” 话音刚落,石门便被唐灵用意念关上了。 五行符,平天剑、极乐弓,裂天弩,涅盘虽是天界来的,但是这库存里大多都是些人间宗门里的宝物,有些用途甚至能比天界的宝物还要好。可这些宝物唐灵都看不上,她要的是炽炎烛龙丹。 炽炎烛龙丹乃烛龙在世时提取天地阴阳之火气炼成的丹药,是提升火之力的神物,直到烛龙被诛杀时世间仅剩三百颗,如今过了两千年,能流传下来的少之又少。上次在人间现世时更是有诸侯提出十城换一颗,又引来各大门派大打出手。如此稀罕的宝贝涅盘竟有两颗,真叫人嫉妒。 李无霜本想原路返回,但她听到了别的脚步声,而且还是两个,她只好藏在暗处又隐了身。 公孙天行一路押着涅盘来到他的藏宝阁,看着已经被打开的锁公孙天行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大师兄还真是不小心呀,既为藏宝阁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你难道连机关都不多设几个么?” 唐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只好先藏起来。 他们推开石门,公孙天行看都不看一眼这些器物,而是问涅盘炽炎烛龙丹的下落,他能感觉到烛龙残存的气息。 为了不被当场逮住,唐灵只好舍弃一颗。只见一颗炽炎烛龙丹从角落里缓缓滚出来,涅盘暴起挣脱了公孙天行的约束扑向丹药。 丹药入腹,龙威再现,炎魔带着滔天之怒重返世间。涅盘发现了藏在角落的唐灵,一把抓起扔向公孙天行。他接住了唐灵反手把她护在怀里,侧身硬接了涅盘一腿。 公孙天行看了一眼唐灵,她握紧了手里的龙丹,没想到公孙天行并没强抢,而是留了一句:“既然你这么想要就拿去吧,别再给他就好。” 语毕,公孙天行化为火神上前与他决战。 有了烛龙之火和阁内宝物的加持,涅盘现在的实力要更胜公孙天行几分,公孙天行也意识到这一点尽量与他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涅盘见状拿出一根九尺火长鞭在空中挥舞,硬是把公孙天行手中的细雪给缠住让他只能弃刀退却。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红缨的长度不及火鞭,刀上的神火就是再厉害也伤不到涅盘分毫,而公孙天行却被长鞭打得节节败退。 “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以为姓公孙就很了不起吗?你就是个自傲的蠢货!真庆幸你刚才没杀了我啊!”涅盘边挥动手中的长鞭边狞笑,“我这一库的宝贝都是用来对付天帝的,你这半皇族的家伙也敢来挑战我!” 公孙天行被逼入角落,但他丝毫不慌地说:“想杀天帝?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他身上的神火肉眼可见地变成雷电,一发暴雷把涅盘击退到藏宝阁里,又是一发炸雷把藏宝阁炸的粉碎。战场上烈焰全灭雷电四起,它们就像是在迎接新的主宰,那些低级宝物全被天雷炸碎,高级法宝也被用雷电包围,这让涅盘只剩手里的火鞭可用。 在瞬间逆转形势的公孙天行放声大笑道:“一个活在烛龙余威下的家伙也敢与我叫嚣?告诉你吧,就连那烛龙也是死在公孙氏的刀下!” 唐灵和李无霜在错综复杂的地道里逃亡,她们刚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又遇上了潜伏在地道里的妖蛇。要不是唐灵用阴阳诀突出重围,她们早就成为了盘中餐。 更糟糕的是她们早已迷路,又因为身上的血,身后的妖蛇总能找到她们。阴差阳错之下她们踏足了一个没有人迹的区域,四处都是石钟乳,还有一条湍急的暗河横在她们面前。 还没开始思索,妖蛇爬行的声音已经传来。后方的妖蛇吐出一发毒液,李无霜一把推开了正在犹豫的唐灵自己接下了那一发毒液。毒液入体她顿时浑身无力,眼前发黑,“我好像用不了法术了,帮不了你了。” 唐灵一下子慌了神,不知是先要治疗李无霜还是先对付追上来的蛇妖。就在蛇妖冲上来时,上方的石钟乳破开,李无痕带刀现身刺死了那只蛇妖。 “上面有路吗?” “没有,我一路破下来的,我们杀回去。” “你姐中毒了,抱歉,是我害了她……” “有什么话到地上再说,你救她,我去杀它们,咱们一个都死不了!” 他冲入黑暗,虹月的微光照出妖蛇们恐怖的脸。李无痕手感正盛,虹月的威力也到达顶点,他如砍瓜切菜般杀出一条血路。就在他以为真能杀回去时一条巨大的触手把他打了回去,唐灵躲避不及,他们一同掉入暗河。 一些人形妖蛇从黑暗中走出,它们都是妖蛇族的精锐 “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做?” 妖蛇族最后的将军扫视着它仅剩的部下说道:“我们受大王器重,如今王已战死,我们就是死也要杀了他们!” 李无痕他们随着暗河的奔涌来到了更深层,上面也不停落水,这也是望阳多雨却不淹的原因。 李无霜在唐灵的治疗下体力恢复了大半,可还是使不出法术,李无痕的法力也快见底。妖蛇再次追杀上来,他们也只能仓皇而逃。 他们来到岔路口前停下了,唐灵思考片刻突然拿出短刀在李无痕左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刀口,鲜血从切口里喷涌出来溅了她一脸。 李无痕不解她的举动,这种伤口凭现在的自愈能力还算是小事一桩。如果真要杀他,她应该要把刀刺进脖子里,刚才李无痕可是对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唐灵抓住他受伤的手腕开始为他治疗,伤口迅速愈合。 “我走左边,你们走右边,拜托了。” 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决绝,是如此的叫人心疼,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如果时间允许,李无痕真想了解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可情形由不得他这么做,它们来了。 一左一右,妖蛇被李无痕的血所吸引,它们跟着唐灵进入了左岔口。李无痕降低了自己的感知力,他不敢去听隔壁的声音。 命运似乎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道路的尽头竟是一个断崖,那位妖蛇将军并没有被血味所吸引跟了李无痕他们一路。 它笑着说道:“你们怎么不跑了?你们是要辜负那丫头的牺牲吗?” 李无痕护在李无霜身前,握紧了手里的虹月,李无痕对自己刚才的疑心感到可笑。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啊,她甚至没有割伤他的右手。要是能从这里出去,一定要去一趟乌龙山,一定要了解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火球漫天,意念强撑着李无痕行动,虹月也布满了火焰,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摧毁那些恶心的触手。那位将军也不曾想到连个天界的孩子都那么强,眨眼间虹月已经刺穿了它的心脏,刀上的烈火在它体内散开灼烧它的各个脏器。 一声惊叫传入李无痕耳朵,他忘了身后还有一个女孩,那个触手在被摧毁前把她推下了断崖。 抽刀,纵身一跃,李无痕抓住了她的手把虹月钉在断崖上。妖蛇被他速杀,可他也耗尽了最后一点法力,现在除了力气大了点其他地方与普通人别无二致。 李无霜噙着眼泪道:“放开我吧,我很没用,我真的很没用,放开我吧。” 李无痕大喊道:“说什么胡话!你只是不适合这里。你是我姐,我怎么可能会放手!” 李无霜闭上双眼说道:“放开我吧,我不想你跟着我一起死,她在路上还跟我说过你还要把她的簪子还给她,还要把簪子放到乌龙山山门前。”即使闭上眼睛也止不住泪水流下,她从未想过自己是那么的想死。 李无痕抓紧了她的手,开始摇荡起来,他释然道:“所以啊,你要活下去……这根簪子,等我到了黄泉路上再给她!” 李无痕发力把她抛了上去,崖端断裂,虹月和李无痕一起坠向深渊。 下落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漫长,都说死前有什么走马灯之类的东西,可李无痕就是没看见,他只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难道我连走马灯都不配拥有吗,他这样想着,可眼前的红点越来越大,好像一朵绽放的月季。 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了他,那是一只巨大的怪鹰。怪鹰又接住了那个下落的女孩,她长舒一口气说道:“还好我用意念把你往上拉,要不然就赶不上了。” 李无痕看着她出神许久,他开口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有它们呀。” 唐灵摇了摇在手里被串在一起的符石,“要是你们一直在我身边,我可保证不了它们会不会伤害你们。” 李无痕呆呆地盯着她看,心神不知飘到了哪里。 唐灵捶了他一下娇嗔道:“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要不是簪子在你身上我还真不救你了,把簪子还我。” 李无痕倒是不急,躺在怪鹰身上惬意地说道:“到了地上在给你吧,我们姐弟俩还指望你带我们出去呢。” 涅盘从未想过自己是如此的弱小,天雷之下就连烛龙之火也不值一提,那拼上全力的幽冥火也被慕容魁所斩灭。杀死天帝?多么可笑啊,说不定还没见到天帝就被拿下了。 第二次被打回原型,涅盘跪在地上出神,那双充满复仇的眼里彻底没了光,就像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那天他泡在酒楼里喝了数不清的酒,他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回天师府就是对不起他死去的同伴,不回天界就是把自己置身于众叛亲离之路的起点。憎恨占据了他的思想,仇恨冲昏了他的头脑,一场长达四百年的大梦开始了。 “吴则生,你该醒醒了。” 公孙天行变回常态,他坐在吴则生面前,一张小桌,一壶美酒,两盏玉碗凭空出现。为表诚意,公孙天行先饮了一碗再给吴则生满上。 苦酒下肚,吴则生遮不住心中的悔恨,“你知道天帝在人间干的事,对吧?” 公孙天行品了一口美酒的清甜,回答道:“为了制衡,历代天帝什么都会做出来。就连我是大长老都是天帝安排的。” “为何要在人间投放妖兽?” “为了三族平衡。” “愿闻其详!” “我们仙族居于高天之上,人族也好,妖族也罢,只要地上没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我们便可永世安宁。” “所以天帝在人间制造妖兽就是让他们记住妖兽的可怕天仙的强大,好让他们永世臣服于仙族?” 公孙天行笑了笑把碗中美酒饮尽,吴则生夺过玉壶把壶中苦酒喝个干净,他时哭时笑不知该说些什么。公孙天行微笑着拿出红缨放在桌上推到吴则生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吴则生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我该醒了。” 刀锋划过,腥红的血把本就通红的刀身染得更红,吴则生躺在地上像是从未醒来过。 “在此长眠吧。” …… 公孙天行坐在城北的城楼上看着毁了大半的望阳还有那些幸存下来相拥而泣的人们心里松了一口气,要是交给那群老家伙办事这望阳定是要彻底毁在他们手中。 街道上林思齐他们拖着身子搜救被压在底下的人们,这一晚他们救了无数还有机会活下去的人们,看着人们感激的眼神他们的疲惫了然无踪,只想着再救更多更多。 迎着微凉的晨风和出现在天际的晨曦,唐灵喃喃道:“你们知道望阳为何叫望阳吗?” 看着姐弟俩沉默许久都道不出所以然来,唐灵又说道:“自古以来这里一直是人间边境,战事繁多死伤无数。可生活还得继续,所以人们一直把看到清晨升起的红日当作活下去的动力。这便是望阳的由来了。” 看着地上已经开始参与救援的人们,李无痕心中的敬佩之意油然而生。对啊,要是真被妖族带来的恐惧所击垮,这望阳又怎会在这片土地上屹立千年呢? 巨鹰落在城西的城楼,李无痕牵着李无霜一起跳下来,唐灵站在巨鹰的背上看着他们静静地出神。 李无痕拿出簪子叫了她一声,“簪子还你,我们也该回去了。” 唐灵回过神来笑道:“不了,这簪子就送你了。” 李无痕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快看,太阳升起来了。”李无霜指着从海面升起的那一轮红日叫道。他们也转过头来望着红日,发丝在晨风中拂动,他们的脸也被日光映得微红。 好一轮红日,好一个望阳。 第24章 清梦游 中天域,清梦境,此处亭台楼阁林立,再以天镜池一点缀,是各家士族公子小姐,风流名士的玩乐赋诗之地,也常有一些大人物出入于此。 湖边沁芳亭中,几位身着华贵的仙官品着玉液琼浆,听着随行侍女弹奏的凤舞曲,他们或是谈着家国大事又或是谈着关于一些大人物的捕风捉影之事。 “听说了吗,李天清竟然把自己的儿女送进天师府,还让天师府大长老把他们派到人间去历练,他就不怕李家就此绝后么?” 一位鹤发松颜的老者听了此话笑道:“错矣,依老夫看来,李天清是要在朝中搞出些大动静,他是怕殃及子女才把他们送进天师府。你们难道觉得那些天师保护不了他的子女?那些妖兽再可怕也比不过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呀。” “依先生这么说,我倒想看看李天清能搞出多大的风浪来。” 此话一出,在席者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在他们眼里李天清就是一个得势的草民,只不过帮助天帝登上帝位罢了,真要到了弓藏鸟尽兔死狗烹的那天又有几个会帮他? 半月后,朝堂巨变,处死官员十位,革职入狱者多达三十二位,天威传至中天域之外更是波及上百位官员。 天辉二十七年十月初二,天帝下诏大力整顿五天域吏治,作风不正居心叵测者必将严法处置,有为其求情者一律治罪。十月初四,公孙天行领幸存天师回府,特许李无霜李无痕姐弟返家休整。 在彻底治好蛇毒之后,李无霜整日用一些法术来折腾这个不顾儿女死活的爹,那些被李天清吓得不敢多说一句闲话的官员们做梦都不会想到在爱女面前是如此的依顺。李无痕也被破天荒地允许可以独自出门,李天清还吩咐他要多结交些朋友,对交友没什么头绪的李无痕只好往那些公子小姐的汇聚之处去试试手。 天街上,李无痕被两个侍从左右陪同着。一个膘肥体壮眯眯眼,一个瘦骨伶仃间断眉,走在街上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要是有地缝李无痕恨不得钻进去。他忍不住抱怨道:“你们这两个奇葩能别跟着我了吗?真不知道爹是怎么把你们招进来的。” 那胖子谄媚道:“少爷有所不知,我们两个越是个土包子模样才能衬托出少爷您的玉树临风见多识广呀。” 李无痕扶额感叹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不要脸的奴仆,随后他心生一计用隐身把他们甩开,绕了几条弯之后他们真就不见了踪影。但好景不长,他没想到那两个奇葩就在清梦境笑眯眯的等着他来。 “少爷若是烦我们,我们可以淡出您的视线。” 李无痕摆了摆手他们立马隐身不见了。 玉凤楼,立于天镜池边,登至楼顶可看天镜全景,是清梦境最热闹之处。李无痕刚入清梦境就直奔此处,就算没结交到朋友也可欣赏中天域一奇景。 不管一层楼的熙来攘往,不顾二层楼的谈笑风生,不理三层楼的吟诗作对,李无痕往四层而去。可还没登至四层,两个侍从就把他给拦住了。 左侍从冷冷地说道:“闲杂人等不许登楼。” 此话一出更激起他的兴趣,这玉凤楼从来都是对大众开放,到底是谁会独占顶楼?李无痕在返回的路上细细听楼上的声音。他听了才知道,这楼上不是什么机密会谈,分明就是些纨绔千金在玩闹罢了。 想到自己身份的李无痕这才感到不爽,顾虑到李家名声他也不想干出硬闯之事。他隐身从外部攀至楼顶,往里一跃混了进来。李无痕随便找个空座坐了下来观察四周,周围都是比他要大个几岁的公子小姐和他们的侍从。万事开头难,对于交友一事李无痕还是开不了口,他只好观望着远处的天镜美景。 一位公子哥缓缓走来道:“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李无痕不好装自己是这里的旧客,认了那公子哥的话。那公子哥喊道:“新来的也敢随便落座,你小子胆可真大!你可知这是谁的位子?” 公子哥身后的侍从正要上前拉走李无痕却被突然现身的胖侍从拦下,李无痕为了避免横生事端主动起开让胖侍从停手,他正要下楼时又被那公子哥叫住:“正主还没让你走呢,你就想走了?” 还没等李无痕转身,那公子哥就先一步飞身踢来。他可不知道李无痕身手是怎样厉害,他只觉得还没踢到目标就已经被按在了地上。既然已经丢了脸面,他就大喊道:“陆兄救我!有家伙霸占您的位子!” 在玉凤楼飞檐上左拥右抱美人的男子听到楼下嘈杂声响之后带着姑娘们飞身而下,看见自己的朋友被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年按在地上。他拨开看热闹的纨绔千金,用手里的紫檀折扇为李无痕扇风,他好声问道:“小兄弟,不知我这愚友在哪里惹得你不快了?” 李无痕说道:“原来您就是那位子的正主,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规矩,得罪了陆兄。只是现在这家伙手脚不老实,不好给您作揖道歉。” “什么叫这家伙,我可是刑部左侍郎晁盛的儿子,陆兄可是户部尚书陆翎之子,你是什么?” 李无痕加大了踩他的力度说道:“出门在外不报自己的名号反倒报自己爹的名号,你是怕被欺负吗?也不想想你会给你爹惹来多少麻烦。我李无痕就是看不起你这种只会拼爹的家伙。” “你是李无痕!” 持扇男子在得知李无痕姓名后惊呼,没了刚才泰然自若的模样,被李无痕踩在脚下的公子听到这话之后立马噤声不敢动弹,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也逐渐安静下来默默散开。 虽然李无痕以前足不出户,谁人不知官至首辅大臣的李天清有个儿子叫李无痕,最近天帝雷厉风行的政策多半也出自他之手。有这么个位高权重的爹,谁敢得罪他李无痕。 看出众人心中的畏惧,李无痕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了,撤去了踩在他身上的脚,那纨绔一起来就一溜烟地躲到角落去了。 “小弟初来乍到,得罪了陆兄,还望海涵。” 姓陆的公子哪里受得起,连忙陪笑道:“李公子不必道歉,我陆鸿心胸从不狭隘,这儿的位子李公子可随便落座。” 李无痕轻笑一声说道:“不必了,这里的位子确实各自有主,被你那朋友一提醒我才发现这里的座位都刻着你们的姓。既然这没我李氏的座位我也不好强占他人之位,我只希望能撤去守卫让大家一同欣赏天镜绝景。” 陆鸿给侍从使了个眼色又对李无痕说道:“李公子第一次来清梦境,在下这个常客一定要好好带你游玩一番,要是来清梦境就这样扫兴而归可不行。” 见李无痕有点留下的意思,那些与陆鸿关系较好的千金们也开始帮他说话,李无痕看他们盛情难却只好答应。 天镜之上,唯有扁舟一叶。李无痕和陆鸿还有其他几个朋友坐于舟中,陆鸿主动为李无痕介绍这天镜池。平常天界所用之水皆是用法术造出来的,而天镜池则是各取人间大江大河湖泊溪流之水汇聚于完全透明的池底,往下看可见那广袤云海,往上又可瞧见日月星辰,在天镜泛舟就如同在天空遨游。 “清梦境的亭台楼阁可都是绕着天镜池而建,李公子最中意哪个,我们就去哪个。” 李无痕指了指一众楼阁里最为精致的那个,它虽比玉凤楼要小一些,可在装潢方面比玉凤楼要好上许多。 “好眼光,那叫琉璃阁,也是我常去的。” 一位坐在船头的鹅蛋脸千金问道:“李公子真要去那里?那我们这些姑娘家的就不便上岸了。” 李无痕还想问其原因,陆鸿和那千金相视一笑就不再提这事,他们又给李无痕介绍这些楼阁的历史。到岸之后确实只有陆鸿李无痕上岸,其他姑娘们乘舟到别的楼阁去了。 那琉璃阁的外面在日光下本就耀眼夺目,里面更是七彩斑斓。进去后李无痕才知道那些闺阁千金为何不一起随同,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子不是一般的妖艳。一些在浓妆的衬托下娇艳欲滴,一些穿了华服还显得若隐若现,对于只见过淡妆姑娘的李无痕来说这些女子真乃绝色。 陆鸿看他看得有点入迷就在一旁说道:“李公子要是看上哪位姑娘就可以把她买下来,咱李大人肯定不会介意。” 李无痕回应道:“别,我可没带多少现钱,再说我只是被你带来欣赏的。” 陆鸿指了指那些围坐在一起的旧客,他们要么打着麻将,要么看着桌上的骰子,左右有美娇陪伴,玩累了还可以带她们回房。 “我身上倒是有些,要不然借点给李公子试试手气?” “不了,我对那些游戏没什么兴趣。” 李无痕虽然拒绝了他的邀请,可也没把话说死,“要是换做平日,陆兄会怎样招待这些不好游戏的客人?” 陆鸿听到这话立刻来了兴致,他领着李无痕来到一间房间。这里的老板知道陆鸿的爱好,整个房间不似外面的灯红酒绿而是以香蒲席铺地,桌子以神香木制成,桌上的白玉瓶里又插着香草幽兰。一个画着日照万山的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屏风之后又有刻着龙凤图的木窗,透过木窗又可见天镜半景。 过了片刻,四位淡妆包裹严实的美人端着满载珍馐的三尺木船放在桌上,两位身着墨绿女子在房间另一角煮茶,还有两位着装略微单薄的乐姬为他们演奏当下最为流行的乐曲。 “色香味乐景一应俱全,陆兄好雅兴。” “李公子也不差,只可惜我的那些朋友只会在外面泡着。” 陆鸿抿了一口茶问道:“我见识短浅,李公子可否讲一些在人间的见闻?” 李无痕尝了一口耳鼠肉回道:“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陆兄可能听了没了兴致。” 陆鸿笑而不语,举茶对饮。 曲已过半,除乐姬之外的女子纷纷退下,来得都是陆鸿平日光顾的美人,她们本就美艳,加上一点淡妆更是倾城之色。 陆鸿看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海棠?” 这里的女子都以花为名,海棠为陆鸿最爱,也是琉璃阁最有名的一位美人。 “回陆公子,今日来了一位客人,海棠被他点去了。”回话的女子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可陆鸿没看到。“是啊陆公子,那家伙长得可俊了,点名只要海棠。”另一个有点稚气的姑娘随声附和道,“要是海棠被那客人迷了双眼可怎么办?” 陆鸿哪里会让自己失了面子,直奔海棠所在之处。 李无痕不解道:“房间这么多他要怎么找?” “李公子有所不知,他可记住了我们身上的气味,找她小事一桩。” 李无痕跟了出去看看陆鸿要闹出怎样事端,经过几个房间,他们停在一个大房间门前。李无痕把耳朵贴在门前,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陆鸿一脚踹开房门,鲜衣怒马惯了的他自然不怕后果如何,毕竟中天域最大的公子哥就站在他身后,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鸿确实得承认那群姑娘说得是真话,那客人确实俊朗,尤其是那一头长发,他差点误认为是一个女子抢走了他的海棠。李无痕却是愁容满面,只要碰上他准没好事发生。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小子学坏了呀。” 李无痕扯了扯陆鸿的衣角低声道:“快走,不想倒霉就赶紧走。” 那客人似乎听到了李无痕的低语,勾了一下手指就把他们从门口拉了进来,一挥手大门就关上了。 陆鸿低声问道:“他是谁?我看你好像认识他。” 李无痕低声回道:“他是公孙天行。” 一袭刺骨的凉意从脚底冲至天灵盖,陆鸿在想自己今天是不是不宜出行,半天内接连遇到自己惹不起的,要说李无痕只是有权贵做靠山,这公孙天行就是权贵本身。 天界氏族众多,其中上官、公孙、慕容三家最大。自古以来皇族就是上官一族,公孙氏占据北天域,世代沿袭北曜天君,慕容氏则世代沿袭东曜天君。他们从上古时代就一统天界,抵御了妖族的进攻。他们代表了权力、荣耀和财富,惹了他们的家伙就算是天帝都保不住。 扑通一声,陆鸿当场跪下,为了保住小命面子什么的就让它去吧。 公孙天行见他态度还不错也没为难他,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让他出去了。李无痕正想跟陆鸿一起出去却被公孙天行叫住,李无痕见自己的脚根本迈不出去只好认命。 大门开了又关,陆鸿神情悲壮,对门深深鞠了一躬之后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房间内,李无痕快意全无,公孙天行看着他一脸愁容反倒喜笑颜开。他给李无痕倒了一杯红茶,打趣道:“怎么,被我捉住小尾巴不开心了?还是怕被家里老爹知道自己在这花天酒地?放心吧,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绝对不会跟你爹说的,毕竟谁没放浪过呢。” “条件呢?” 李无痕可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能在这里碰上他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公孙天行大笑道:“今天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巧合,再说了,能让我来办的事是你能参与的?小孩子还是一边玩去吧,你回去就和那孩子说一声海棠今天不能陪他了。” 李无痕也不想再和他扯上什么关系,茶都没喝就走了。李无痕刚离开,那名为海棠的美艳女子就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她的腿早被打断了。公孙天行一个响指解开了她的樱桃小嘴,一口瘀血从她嘴里吐出。 公孙天行从袖里拿出满是血污的手帕,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他自语道:“多么好的一副皮囊,可惜长了一颗恶心,不然我还能把你赎出来。” “我再问一遍,你们染指清梦境多久了?” 第25章 大宴开 李无痕回到刚才的房间,发现陆鸿和那几位姑娘早已不见,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想着公孙天行也在这,他不想多做停留只好悻悻离开。可惜了这琉璃阁,要是待会闹出个祸事,那不得毁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 海棠摆出了要杀要剐任君决定的神色,公孙天行打心底就不想杀她,这可是几个月来唯一抓到的活证。 对于天帝寿辰那天的突然袭击,李天清明面上是雷声大雨点小可在暗地里是追查到底。经过他的日夜彻查,他终于看到了一点眉目,找出了和反叛组织有关的官员,切断了他们与中天域的联系。 可敌人也不傻,打草惊蛇之后他们立刻销声匿迹。即使在中天域里有他们的成员,李天清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一个。好在他还有公孙天行这么个朋友,他找不到不代表公孙天行找不到。 “要是我放了你,你将何去何从?” 公孙天行柔声起来,仿佛刚才对海棠所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海棠没有回答只是跪着,房间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你走吧,没想到能艳压牡丹的海棠竟然瘸了,是我没这个福分了。”公孙天行在沉默时按住她的右腿,过了一会儿那右腿的伤势便痊愈了。 公孙天行看着她一瘸一拐出去,抿了一口桌上还未凉掉的红茶,三个黑衣蒙面的侍卫也从暗处现身,为首的半跪在地谏言道:“世子殿下,就这么让她走掉是不是有些不妥。” 公孙天行把玩桌上的茶宠说道:“不会,那个女捕头已经来了,他们一个都走不掉。” 对气息的感知是任何修士的第一门课,那些重视基本功的修士一闻一感便知对方实力,再细心些的修士则会把对方特有的气息给记在心里从而达到未至先知的效果。反之,那些不想暴露自己实力的则会屏息,掩盖有关自己的一切信息从而做到扮猪吃虎。 孰强孰弱,生死一瞬,皆在这呼吸闻感之中。 天色渐晚,李无痕在岸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一支渡船。船上只有一位渡客,一袭白衣又有墨色为点缀的男装掩不住她曼妙的曲线,柳叶眉之下是满含秋水却又有几分剑意的眸子。 “此处可是琉璃阁?” 李无痕没有回答,只是沉浸在这莺声燕语中。 女子见他不回答也就没多问,一笑一开扇径直向琉璃阁走去。 琉璃没了光照也只能收敛起自己的色彩,那女子推门而进的一瞬间所有的灯火都灭了,对于他们来说暗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机,逃脱,追逐,动手,一时间阁内只有刀剑的声响,随后才有了惊呼。 铁器上的血还未滴落,灯火再次亮起,阁内一片狼藉,一些身着黑衣的侍卫把守了各个出口。一具尸体倒在女子脚边,她的扇里藏剑,每根短剑上都沾满了血,她也不抹溅到脸上的鲜血,对在场的众仙宣布道:“天帝有令,封锁琉璃阁。还请阁内各众随我到典狱司坐上一坐。” “难道我也要被带到典狱司吗?” 公孙天行在从二楼飞身而下,满面春风地落在女子面前。 那女子理都不理他,对那些在酒客中早已潜藏许久的下属吩咐道:“查看各个房间可否有暗道,这次绝不能有漏网之鱼!” 公孙天行继续带着笑容说道:“清雪啊,我们久别重逢,不如在料理完这些事之后小酌一杯?” 面对公孙天行的热诚邀请她也不好没个表示,只是踢了踢刚被她杀死的刺客又瞪了公孙天行一眼。 急促的脚步传来,一个部下汇报道:“回禀慕容大人,在场者还有两位不见踪影。” 他掏出一份空白卷轴,念写出陆鸿和李无痕的模样。 她立刻想起刚刚见过李无痕,飞速冲出琉璃阁,公孙天行见情况不妙又为了李无痕的安全着想也飞身出门。 李无痕在船上抬头望着满天星辰突然觉得脚下船板剧烈晃动,他看着远方水柱冲天而来,脚下船板便被水柱冲破,天镜上杀气凛然。 李无痕唤出虹月挥刀破开水柱,刀刃与藏着九柄短剑的扇子交错。难怪他觉得那女子的眼里有着剑意,原来她身手果真不凡,过了几个回合李无痕便败下阵来。 李无痕被打入水中,慕容清雪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是个危险人物,打算先废了他再带回去审问。万幸,公孙天行及时赶来用细雪挡下她的折扇。 “他是我带来的,什么底细我清楚。” 见公孙天行这么说,慕容清雪也不再和他僵持,问道:“另一个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慕容清雪缓缓落在水面上与公孙天行对立,她厉声道:“我奉帝令行事,凡是今天出入过琉璃阁的都得带回典狱司审问,你也不例外。” “好吧,在典狱司里与你小酌也不赖。” 慕容清雪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你再多嘴,小心我大刑伺候!” 公孙天行这才放下了情调,提起还在呛水咳嗽的李无痕往岸上飞去。 琉璃阁里,李无痕一边挤干身上的水一边看慕容清雪调度现场,不久前亭亭玉立的美人立刻变成了威风八面的女将,这样的变化着实让他感叹。 “那位姐姐是谁呀?”李无痕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看你和她很熟。” “典狱司少卿慕容清雪,她在她那一辈排行第十三,是最小的那一个,还是慕容魁的姑姑。她不仅武艺功法高超,诗词作赋更是一绝。只可惜至今未嫁,叫那些嫉妒她的家伙有了话柄。” “她几岁?” “只小我一岁哟。” “那还挺年轻的呀,天界又没规定到了年龄一定要出嫁的,我那条街有个大娘三百岁才出嫁来着。” 公孙天行敲了下李无痕的脑袋笑骂道:“你小子,说我老又夸她年轻,我还真得琢磨琢磨你的色心有多重了。” 一夜未眠,李无痕在典狱司内被问了几十个问题。尽管这事和他没关系,但这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从审问官的话中得知朝廷一直在追查一个叫做天罡的组织,那日各天域遇袭就是他们所为。从那之后,有不少大小官员死于天罡之手,明摆着是要让天界大乱。 那陆鸿点名要的海棠就是潜伏在清梦境的天罡成员之一。公孙天行受李天清之托动用了自己强大的情报网络终于在琉璃阁找到海棠,公孙天行把这一情报交给李天清,而李天清又把结果上报给天帝,这才有了封锁琉璃阁一事。 严刑拷打之下,海棠至昏也未说出天罡本部所在之地,昏迷前她只说出每月初三有一个戴着白狐面具的家伙来到她的房间与她联络,那家伙的声音雌雄难辨,只来询问一些她有接待过的达官显贵详细行踪信息,而海棠所给出的名单里的达官显贵已经死一半了。 “如此规模的刺杀皆是白狐所为,你觉得他是有何等身手才能躲过耳目完成刺杀?” 公孙天行看着对地图出神的慕容清雪,地图上画红圈的都是还未发生刺杀的府邸。 慕容清雪放下手中的毛笔说道:“此前刺杀成功只是他侥幸,这次依名单去加强防卫,我看他杀不杀得成!” 一回府,李无痕向李天清交代了自己昨日的所见所闻,他本以为父亲会责怪自己去了风月场所还顶撞了朝廷官员,没想到李天清听了之后则是喜出望外。 他把李无痕唤过来低声说道:“爹就猜到你会去琉璃阁。” 然后他又拍了拍李无痕的肩,“怎么样?见过世面了吧。想不想去典狱司里历练历练?只要你愿意,三天就可以去那里,这次我可不会让无霜跟着你去。” “爹,我们家是不是又被杀手盯上了?” 李无痕猜不出他爹心中的想法,只能用这些天从街坊里听来的话问一问。 李天清捏了捏李无痕有几分成熟的脸,他说道:“要是真被杀手盯上了我是不会让你姐住在这里的。” 李天清看了看在园中与侍女玩闹的李无霜,脸上多了些许沧桑。 他蹲下身来,与李无痕同高,他又开口:“大丈夫,要多学些本事,多长点见识。这样才不会被嘲笑,被欺负。要是我没有本事,我们会有这么大的宅子?无痕啊,你有想过爹死的那一天你会在哪里?” “孩儿不知。” 李无痕从他眼中的期待里看出了些许辛酸,就像吴越把他送进天师府的那天的眼神。 “没事,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李天清起身叫李无霜过来,他牵着儿女的手穿过长廊一步步登上台阶回到府中内宅。这是李无痕第一次和他牵手,也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来自父亲的温暖。 吃过晚饭后,李无痕闲来无事被李无霜叫去帮忙挑东西。她房间的几个柜子里都装满了她亲手制作小物件,李无痕不知挑选为何意,李无霜便告诉他再过两天就是父亲的生辰,这些都是礼物的备选。 “父亲以前不许你参加任何宴会,你不知道他生辰是难免的事。他今年一定会让你出来参加,我怕你那天拿不出来什么礼物才带你来挑一件走。” 李无痕感谢了她的好意,不过他并没有挑选物件,而是到园中捡了一块稍微大点的石头,那石头在他手中不断变换模样最终变成了他们三个携手回内宅的样子,他决定这就是要送给父亲的第一个礼物。 生辰那天,平时冷清的李府此时热闹非凡,凡是能够上朝面圣的中天域官员都汇聚于此。除了官,被邀至李府的还有各天域的才子商贾,李无痕今日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有着如此巨大的关系网。 看着来自各天域的精贵礼品,还有天帝赐的一柄如意,李无痕也不好当着众宾客的面把这临时用术法变出来的礼物送出去。他还想问李无霜是怎么送的,却看到她大胆上前把她绣好的香包塞入李天清手里,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和她的朋友去玩了。 他觉得这热闹与他无关。离了主宅,他一路行至写意园,平日里是他练功的地方,现在有了几个吟诗作对的宾客在此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怎么了?老子过生日儿子倒是闷闷不乐的。” 公孙天行的声音在李无痕左耳畔响起,右边又有清香飘来。公孙天行、慕容清雪,一左一右站在李无痕身旁。 “你们怎么来了?我爹犯事了?” “我与你爹交情不浅,他的生日宴我怎可能不来?要不是你爹不让你出来,我们很可能在以前就见过了。” “李相宴请众多宾客,其中不乏典狱司要保护的官员,为了能尽快将杀手缉捕归案我不能不来。” “错!是不请自来,人家可没请你。要是没有我,你进都进不来。” 慕容清雪听着公孙天行的指正冷笑了几声,她双手环抱于胸前,说道:“对呦,我有次生日宴某个脸皮厚的家伙好像也是不请自来吧。” “你还记得啊。” 李无痕自知他们又要唠上好久便默默离开退出园子,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宾客成双成对,在这宾朋满座的李府,他却是形单影只,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落寞之意来。 回到自己房间,他的房间里散乱着剑谱拳法各种秘籍,平日里他从不让丫头整理这些,想练功时随手抄起一本练就好省了去找它的麻烦。今夜却不同,他一想到这些秘籍全是父亲给他送来的心中愈发烦闷。 眼不见,心不烦,李无痕破天荒的收拾起这些书籍。当他打开最后一个空柜时,里面放着一根簪子,李无痕这才记起在人间还有个朋友。他拿起簪子躺在床上,一声长叹,叹自己的冷心。 李天清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养育十几年,在李府享尽荣华富贵,他却不知父亲的生辰。唐灵在望阳救他一命,分别之际连个道谢的话都没说,而且一人一仙,望阳之别可能是永世不见。 “我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不,你的心比真金还真,这点我知道。” 不知何时,李无霜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他,“弟,为何不把礼物送出去呢?” 李无痕冷笑几声,说的都是奚落自己之词,“宾客送的都是奇珍异宝,你送的又满含心意,比我这个临时赶工的不知强了多少……唐灵救命之恩,我又该如何报答……” 李无霜看着一度哽咽的李无痕,眼角也渐渐湿润起来,她安慰道:“父亲是不会嫌弃你的礼物的,就连你送块石子过去他都会开心,更别说你做的那个石雕了。” “当真?” 看李无痕猛地从床上起来,李无霜面露笑容,“真的,我第一次给他送礼送得就是园子里石子,还是我当着他的面捡的。” “唐灵姑娘也救了我的命,我也要报答她,你不是知道她在乌龙山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她。有什么你帮不了的,我来帮。” 听了姐姐这番话,李无痕顿时有了动力,拉着李无霜跑去找父亲送礼去。 “姐姐要是骗我,让我出丑,该怎么办?” “我要是骗你,我就变成池子里的大王八!” 车马在天街上飞驰,奔腾了好一会才在李府前停下,所来之客是现任兵部尚书袁应泽同时也是李天清的丈人,身为宴会主人的李天清早早地在一进院里等着他。 他们笑谈着走进主宅,等候多时的宾客见到他们无一不献上贺词。李天清先是请他落座,而后拿起放在自己桌上的金樽,众宾客也一齐拿起酒杯。 李天清将众宾客的满面春风看在眼中,也将他们与自己的利益纠葛记在心里。在宦海浮沉五十余载,这官至首辅的路上有多少风风雨雨辛酸苦闷,一切都付与这樽美酒中。 “诸位风尘仆仆光临寒舍李某感激不尽,还希望诸位能与李某一起饮个不醉不归。” 第26章 月下狐 李无霜果真没骗李无痕,将礼物送出去后他还给客人展示了一番。现在宴会正式开始,他们姐弟俩在拜过李天清之后就离了主宅到偏宅去,在那里的通常是宾客带来的家眷,李无痕送出礼物本就高兴,见到平安无事的陆鸿更是欣喜。 慕容清雪不入偏宅独自站在屋顶,她的目光落在觥筹交错的主宅,脸上尽是担心之色。虽然这里有公孙天行和她坐镇,但今夜李府高朋满座,天罡的目标都在其中,万一那杀手以命换命,能否保全都是个未知数。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空灵的女声传至慕容清雪耳畔,这声不是从主宅那边传出来的,而是从自己脚下的偏宅。 她轻声落地,思索再三还是进了偏宅,发现一个青丝如雪身段婀娜的白衣女子在大厅中央为他们展示飘逸洒脱的舞姿,她在舞蹈的同时还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没丝竹乐伴奏,但展现出来的丝毫不逊色于主宅那边的歌舞。 在偏宅吃饭的都是宾客带来的妻子儿女,大家也不会刻意讲究规矩,这女子想必是觉得气氛清冷主动为大家增添乐趣来的。 舞终,那女子转向慕容清雪行了个礼,“小女子方才的舞词,素尘先生觉得如何?” “能将这首蝶恋花演绎得如此精妙,在下心满意足。” 她也回了个礼,在对比之下,慕容清雪那似莺如燕的声音竟然略输几分。 女子微微一笑,“今夜真是有幸,能与素尘先生同处一个屋檐下,可惜没有琴筝,不能为您再奏上一曲。” 玉音终了,失落难掩。 “要是我有琴筝,姑娘会奏什么?” “天落雪,你我合奏,先生觉得如何?” 只见慕容清雪头上发簪中的玉石微微发亮,一张小小的筝从里飞出,落到地上变成了正常大小。 天落雪,此曲为公孙天行所创,首次出现是在十年前的瑶池诗会上。瑶池诗会十年一次,召集各天域雅士墨客于皇宫瑶池。赋诗作文,唱词弹曲,最后由天帝一一评定。公孙天行、慕容清雪合奏天落雪力压瑶池,为天帝所喜爱,广传于天界。 雪落,雪飘,雪融,公孙天行把这三种声音写进筝谱,弹奏间大雪纷飞之感扑面而来,临近曲末又是流水婉转之声萦绕耳畔,曲终,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慕容清雪与那女子相视一笑,座下宾客叫好连连。 “多年未弹,倒是我不如姑娘了。” “先生过誉了,您觉得这曲子如何?” “曲是好曲,可惜名字太俗。” 那女子半掩樱桃嘴,笑说道:“这话要被那屋的寒英先生听了去,岂不得怼上先生几句?” 慕容清雪听到这话没有不悦,反倒莞尔一笑,思绪飘回了她初看乐谱的那天……回忆片刻,想到要事在身,慕容清雪起身告辞。上了房顶,又恢复女将一般的气势。 酒过三巡,一些宾客不胜酒力早早告辞,慕容清雪所担心之事迟迟没有发生,公孙天行的气机感知也没有察觉出任何异象。他起身离座,来到慕容清雪身边问道:“你觉得会不会那白狐早已混入李府,却忌惮我们的存在?” “那我也认了。” 虽然会在这里白白浪费一晚,但能看到各位大人相安无事,慕容清雪心里的石头还是放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一位要保护的对象起身告辞,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座的都是朝堂大员,李天清在目送他离开后叫走了场上所有侍者侍女,神情没有了刚才的快意。 “既然肴核已尽,各位也没有离席之意,李某有个问题,不知各位大人是怎样看待天罡一案的?” 天罡案乃新帝登基以来最大一案,不止中天域有位高权重者被暗杀于家中,其余四天域更有甚者直接被曝尸街头,其严重程度不亚于叛乱。李天清为此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可线索是少之又少。 座上高官们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愣住,神情微妙了起来。十月初二的诏令一下,令官员不可无故聚会私议国事,使得天界一时间少了许多声音。 “李相好大的胆子,陛下让我们少聚点,您倒是让我们都到府上来,现在又开始问起案子来了。” 发话的是户部尚书陆翎,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李天清抿了一口金樽美酒回道:“陛下禁的是无故聚会,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们聚的是名正言顺,诸位不必担心。至于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还希望各位大人当作过眼烟云。” 随着大厅内讨论声渐起,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慕容清雪才明白了李天清的用意。 天罡成员四处行凶却难以抓捕归案,这背后必定牵扯到各天域朝野中那些权势滔天的大臣,那些大臣又代表着身后的士族。万年来,不断有士族向上官、公孙、慕容三族发起挑战,虽然都是跐蜉撼树,但就算是蚍蜉也难以杀个干净。 放眼天界,李天清身居高位又孤身成族属实罕见,天帝这才放心让他全力调查。典狱司只凭旨意行事,李天清这样一来不仅能从得知其他官员的态度,还能让墙外的慕容清雪都听了去。让她去密奏天帝,既不失情理也能加快案子推进进程。 “你爹当真是个狐狸。” 此时公孙天行站在偏宅屋顶上对着李无痕说道:“快去把你姐姐送到别的房间去吧,病了可不好。” 李无痕看着同样坐在屋顶上却已是睡眼朦胧的李无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本就住在主宅,宴席已散,正要回屋时却被公孙天行拦下。他们自然不知道主宅进行着一场会谈,公孙天行无奈之下把他们带到屋顶一同观望。 李无痕把她抱到偏宅的一个小房间,安置好之后再次登上房顶。才离了一会儿,屋顶的风就更大了。 “你不睡?” “睡不着,心里没由来的发颤。” 只是一句话,公孙天行就已知晓李无痕的话外之意。在天师府中,李无痕的气机感应被一众长老夸奖,公孙天行也听吴越说过他的气机感应强到发邪。望阳一战后,他甚至能看出隐身者的轮廓。李无痕这一颤,恐怕是那杀手就在附近。 公孙天行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那份名单只不过是从海棠口中得知,而杀手不一定会把全部目标都告诉她。除了那群幕后黑手,朝野上下凡是身居高位者皆有可能是白狐的目标。 “公孙天行,我劝你还是尽快叫停他们的议论。要不然,她就得死。” 雌雄难辨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李无痕与公孙天行一齐瞳孔地震,要不是有声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杀手就在身后。公孙天行现在才感觉到白狐就靠在他的后背,李无痕更是吃惊,直到现在他都感受不到杀手的气息,这才是行如鬼魅。 公孙天行无视白狐的话,反问了一句:“这么急,那里面有给你们撑腰的大人?” 白狐自然不会回答,冷声道:“她把她的后背都交给你,你却想看着她死在你眼前?” 公孙天行陷入沉默,白狐把矛头指向李无痕,“小弟弟,我见你姐姐睡相不好,定是睡不惯那床,不把她送回去么?” 李无痕顿时慌了神,飞身下屋顶,白狐还淡淡的扔了一句:“别想着走暗门回去,我都看得见。” 看着李无痕抱着李无霜急忙地跑回去,公孙天行冷笑几声,“威胁孩子,有意思吗?” 他们的议论被李无痕的闯入而打断,听到他大喊着有杀手,慕容清雪猛然回头望向公孙天行所在之处。而白狐靠着公孙天行的背,完美避开了她的视线。公孙天行起身,白狐也跟着起身,他们还是背靠背。 李府的侍卫已经行动,而白狐还是淡然道:“百闻不如一见,希望我们还能再次见面。” “我倒是希望你能留在这里!”话音刚落,红缨细雪双斩却斩了个空,刀气虽然飞出一段距离却不见半点血液飞溅,那白狐早已不知去向,慕容清雪与公孙天行对视一眼后立马离开李府向皇城奔去。 典狱司少卿深夜求见,天帝虽是略显烦躁,但被她所禀报之事耐住了心性。李天清大摆宴席是看在天帝眼里的,可大臣在李府所谈的却是天帝所不知的。 天罡案,各位大臣态度不一。那些忠义之流自然是希望查得越快越清越好,巴不得将那些反贼奸臣挫骨扬灰。 可有的大臣觉得天罡案牵涉众多,那些明面上的反贼剿灭了是好,要是扯出什么连根带土的从而引发更大规模的朝堂巨变则有伤元气。当今妖族在人间边境蠢蠢欲动,战争还未来临却先乱了自个儿阵脚,不利于当下时局。 “李首辅持何态度?” 天帝把这件案子交给他处理以来曾多次询问进度和他的态度却始终没得到过满意的回答,念在多年的君臣情义上他也就不问了。 “李大人说:‘天罡案兹事体大关系国民安危,李某必当全力彻查。妖族进犯人间的战火一时烧不到天界,内稳才能御外。’这是他的原话。” 天帝的脸上浮现了几丝欣喜,这些天来他始终关注着人间边境妖族动向,一场战争在所难免。他也明白要是全力清剿天罡必定会在天界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到时会有多少高官下狱他也估量不清。拿不准是攘外还是安内的他在得知李天清态度之后心安了许多。 “他只说了这些?” 知道李天清态度之后天帝清醒了几分,他饶有兴致地又问了一句。慕容清雪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围的侍从丫鬟。天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慕容清雪直接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 “他还说天罡也可能牵涉到我们三家。” 这句话直接让天帝睡意全无。李天清知道慕容清雪在墙外偷听,固然也会知道这些话一定会传到天帝耳中。一句可能在同僚那里可以是自己的猜测,在天帝这里可就不同了。 在天界得罪了三家就是断了自己的生路,李天清在宦海沉浮五十余年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规矩,他敢这么说绝不是无中生有。 慕容清雪退回原位等待天帝指示,天帝则是陷入了沉寂。天罡一案可能牵涉他们三家,这便是天帝一直没能在平日里得知的案件进度。宫里来自三家的眼线众多,这样一来李天清确实告诉不了他实情。可实情真要是这样,天帝又要好好揣摩先攘外还是先安内的问题了。 万年来,三家为尊,其余姓氏皆次之。三姓中又以上官为尊,公孙、慕容次之,这是没变过的规制。有其他氏族发起挑战,从来都是三家联手镇压,这是没破过的联盟。李天清这一句话着实让天帝心中大惊,为什么他动用了如此大的力度让五天域彻查都没查出个明白,如果真是三家为天罡后台,倒也不足为怪了。 他尚可管住他的家族,若是公孙慕容两家想要取而代之麻烦可就大了,轻则三方关系破裂重则天界大乱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大事。 天帝扶住自己的额头,深感无力。看着眼前的慕容清雪,仿佛又回到夜访李府求他助自己登基的那个晚上。只不过伏在案上的是李天清,跪在地上的是他。没想到四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要把希望寄托在李天清身上。 “下去吧。” 面对同样是三家的慕容清雪,天帝纵使有千言万语到嘴边也说不出来,今夜恐怕也睡不着了。 李府,李无霜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是格外的香,李无痕则是一直守在床边,白狐给他留下的不安仍未离去。李天清则走进李氏祠堂,给每一个牌位点上三炷香。月光洒进祠堂,他在月光下架起一口大锅,锅里烧着的都是给逝者在阴间要用的钱财。 “孩儿不孝,没能在列祖列宗在世之时建功立业,这些都是孝敬你们的。还望祖宗们能在孩儿来阴间之前给那些鬼说说好话,好让孩儿能在阴间混得下去。” 一袋很快就烧完了,李天清又从祠堂的暗房里拖出另一袋接着烧,这次袋子里装的全是书信。 坐在地上还没烧一会,一只素白的手也抓起袋中信件往锅里丢。 “随便进我李氏祠堂,不怕以后遭报应?” “既是刺客,何谈善终?” 来者梳着五尺乌黑长辫,戴着雪狐面具,一身白锦服,芊芊玉手没有半点污渍,修长之身更无一点腥气。 “倒是李相要小心点,今晚说的话传到宫里去又要惹出多少风雨。还有这些书信,要是没烧干净,你也大祸临头了。” 李天清在祠堂中突然大笑不止,笑了好一会才停下。“你们未免也太狂傲了吧,我今天请了这么多,你倒是一个不杀,就连我也不杀?真当我是吃白饭的?” 白狐起身说道:“上面没命令,我自然不动你。至于那些,杀不杀全看我心情。” 绕了李天清一圈,白狐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媚极了的声音说道:“你信不信揭了我的面具,你以后还是抓不到我。” 李天清冷声道:“抓你是典狱司的事,我要抓的是你的上面。”他一字一顿,最后两字尤为沉重。 白狐不以为然,缓缓起身从衣裳里掏出一份密封书信,也伸出另一手向他要东西。李天清从袖子里也掏出一份密封书信递给白狐,又一把拿过白狐手中书信,低声开了口。 “滚!” 第27章 风云起 同光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夜,下了两个月的大雪已将广袤的三仓江打得素白。江面之上是马蹄难破的坚冰,江面之下的是愈发深黑的暗流,三仓江南岸三十里开外坐落的是戍边十城之一的延平。 在年的最后一天,城内本应该是充满了烟火气人人合家欢乐,而如今却是一片寂静。大雪纷飞,身着甲胄的士兵们都站在城墙上严阵以待。两人走出城楼,一个身披朱红裘衣一个身着漆黑铁铠,他们扫视着这威仪的军容,心里装得是说不完的忧愁。 那披裘衣的城主淡淡地说道:“感谢陈将军带着将士们不远万里来延平御敌。只可怜我延平百姓,除夕夜竟不能在家乡过个好年。” 城主眼中泛着泪花,转头看向他目光遥不可及的三仓江。 “城主大人才是,一家人留守延平以表抗妖决心,陈某佩服,佩服。” 身披盔甲之人抱拳以表敬意。 “ 除夕除夕,夕已除,可它的后代还在!”陈将军愤懑地说道,手砸在白雪堆积的城墙上久久不肯撤去。“好在苍天有眼,早早透了消息给圣上,延平绝不会是下一个望阳!” 二人沉默不语,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风声呼啸,带的是漫天白雪。铁蹄飞踏,传的是三翎羽檄。 天辉二十七年十二月三十日夜,天观群妖过三仓,侵人间戍边十城。 人间烽烟四起,天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半月以来,又有三位大臣死于刺杀,被列为头号缉捕对象的白狐仍在皇城附近游荡。纸从来都包不住火,即使天帝力压大臣被刺的消息,可还是走漏了风声,一时间市井议论声不止。 正月初一,天帝宴请群臣。宴会上,天帝按旧例与群臣议论新一年将行的国策,其中论是否向妖族开战最为激烈。战与不战的最终决定权在于天帝,而天帝却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朕知仙与妖之怨如水火,仙与人之亲如水木。今人界受难,朕固应与妖族战。然一战必伤财劳民,朕不忍子民之苦,亦不忍友邦之难,故朕虽不与妖族战,然仍将援之。” 天帝的选择比任何权贵的态度都要管用,这道旨意在暗地里也是在给大臣们做了表态,在天罡一案未完之前,天界绝不外战。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首次缺席对妖族的战争,却也是人间能够完全知晓妖族大军动向的战争。妖族一旦进入人间就会被天眼看在眼里,这些信息会经过天帝传达给前线的将领,这就是天界对妖族的制胜法宝。 “你爹真狠,竟然在这个时候把你送回天师府。” 公孙天行骑一天马在空中飞驰,李无痕靠在他的后背上无精打采地望着明月,下方是繁华街市。不久前他还在睡梦中,李天清亲自把他叫醒之后就被公孙天行拉上了天马。 “跟你透个底,这次你姐就不会来了。要是怕了就和我说一声,我在别的天域还有宅子。” 李无痕低头远眺那快淡出他视线的李府,开口道:“他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他要我去哪我就应该去哪,他要我长本事我就应该长本事。” 李无痕在公孙天行进房间之前还和父亲聊了一会儿。 “无痕啊,在家休息这么久你该回天师府历练历练了。”李天清抚摸着李无痕稚嫩的脸庞,就像那日在园子里那样温和。 “我不想,我想……”李无痕话还没出口就被李天清止声,李无痕还以为会被父亲责骂,可他更加温和起来。 “无痕,你要明白爹会老去,你也会长大,也会娶妻生子。到那时你会明白有一个本领是有多重要,你也会像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有本事。” “答应爹,回去吧。” 没有一刻迟疑,李无痕答应了他。他倒是有点茫然,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真挚的眼神,自己不知所措起来,送他出门时险些跌倒。 “你可知此去乃九死一生?” “我不会死,我会活着回来。” 公孙天行先是一愣,接着又仰天长笑。 李无痕听出笑声中的奇怪,不知是嘲笑还是苦笑。 天马降落在奉天楼,楼内早已灯火通明,天师府所有正式天师以及那些门派长老在这里等候多时,他们等的是公孙天行带来的圣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天师府不是军队却也是天帝手里的兵。自古以来,凡是天界明面上不参加的战争背地里都会掺上一脚,天师府在战争中充当的都是天帝安插在人间的眼耳口。他们帮助天帝把妖军的最新动向传达给人间将领,又把那些将领的决策和其他天眼所不能观的秘密上报给天帝。 天师在军队里拥有一定的自由度,他们可以凭着令牌进出任何大营,虽然不被允许主动进入军帐,但可以各凭本事把机密上报天帝。不能做的就是参与决策,无令返天。 “何为无令返天?” 公孙天行注视着不久前宣读过的圣旨,眼里生出几分不快,“不得无令返天就是要我们一直留在人间直到战争结束,这期间能返回天界的只有我,汇报完了还得下来。没有轮换,没有家书,就像是被丢在人间一样。怕了吧?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李无痕抛出了一个新的让他想发笑的问题。 “为什么有些天师不见了?” 公孙天行把双手压在他的两肩上说道:“你傻呀,平时天师府里那么多纨绔无非就是拿个牌子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被选中下凡除妖还要被特殊照顾。你想想除了你爹哪个父母会想让自己的孩子在人间待上个十年八年的,有能力的早就求我撤去他们的天师身份了。” 此言一出,那双没使劲手差点把李无痕给压倒。“这哪里是历练分明就是把我抛下!” 他不明白他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他根本没把自己当作儿子。“为什么又要放我出来,收我礼物,还在他们面前夸我有孝心!” “因为你的父亲很喜欢赌。” 公孙天行一句话把李无痕从胡思乱想的深渊中拉了回来。“他赌你能回来,赌你将来能功成名就。” “那他就不怕我死了?” 李无痕愕然 公孙天行摇了摇头,“他怕,但他就是要赌。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姐姐被他送进了凤怡园。他筹划你们的未来很久了。” “什么未来?谁的未来?快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公孙天行指尖轻点李无痕额心,他一瞬间从暴跳如雷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轻轻一推他便睡去了。 “你不知李天清招来了何等风雨,还把天界当作居身之所。” 公孙天行一夜未眠,在空荡荡的奉天楼守在李无痕身边过了一宿。 次日正月初五,公孙天行带领所有正式天师下凡去往人间前线。也是在同一天,李天清在朝会上向天帝提出收藩强国的建议,群臣无不震惊。 “放心吧我的老弟,他们打了败仗我们跑不就完了?我们只是帮忙传话的,哪有那么容易死?” 顾恩猛拍李无痕后背试图让他振作起来,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有没有用不知道,旁边的陈烨看起来倒是挺赞同他的。 陈烨跟着帮腔道:“对呀,我们来又不是打仗的,跟着他们走就行。再说了,真打起来也不一定会死啊,上次在望阳不也活下来了嘛。” “可是战争一开始望阳没撑过三天,都是因为我们。” 李无痕悔恨地捂住自己胸口,脸上生出厌恶来。“我们还要在这儿待上几年!甚至更久!我为什么要答应他!” 李无痕在城墙上锤了几下,直到墙砖裂开。 李无痕抬头望天,顾恩觉得他在谋划着什么,就把他拉住说:“老弟啊,这天眼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你可千万别想着偷偷溜回去啊,被发现了就是死罪,到时候你连抱怨你爹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无痕只好咬牙切齿地认命,他掏出一面铜镜问道:“这玩意怎么用?之前讲的时候我没注意听。” 顾恩热情回答道:“这玩意叫通天镜,在上面用你的血写下你的名字它就认你了,然后把你要联系的家伙的名字写上去之后对方的镜子就会有反应,这时候你照镜子它就可以把你说的话全传过去,要是你们都在照镜子就能像平常一样面对面说话了。” “这玩意那么厉害为什么上次不拿出来用啊?” “因为通天镜难造得很,整个天界不超过五百面,而且碎了就不能用了。” “你懂的真多。” “我可是考进来的,当然比你懂得多。” 李无痕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这个新玩意上,暂时不再想被父亲所抛弃的事。在夕阳下他和顾恩不断测试通天镜的极限,他们一个去城南一个去城北,还是能沟通如常。 夜幕降临,他们三个被安排在延平城内,现在还不需要他们。等到通天境边框上的红宝石亮起,他们就要不顾一切地奔赴前线把信息传到军营。 在延平的第一个夜晚,李无痕愣是睡不着。白天里的胡思乱想再次涌上他的心头,姐姐在凤仪园过得怎样,那是个什么地方,父亲为什么要连夜把他们送走。要是他们也有通天镜就好了,这样还能听听他们的声音。 突然他觉得袖子里热了起来,那是通天镜的红石在发烫,是有谁要联系他。李无痕立马起身抖出缩小的铜镜,铜镜在他手里恢复了正常大小,他立刻把铜镜对正了自己的脸,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奇迹并没有发生,铜镜里映着公孙天行的脸。 李无痕撇了撇嘴问道:“怎么了?要我去传话了?” 公孙天行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想和你聊两句,看看你情况如何。” 李无痕重新躺下,“我很好,反正来都来了只能认了。你在哪里?不会又是坐镇后方吧?” 通天镜不大,李无痕只能看到公孙天行身后是一片黑,时不时有雪花飘过,很明显他不在大营或者屋内。 “我在三仓江的源头,是一片大雪原,这里很高,还有很多冰湖和雪山,人们把这里叫做天峻。哈哈,这里白茫茫的一片,要不是踩着雪我还以为自己在天界。” “你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 “有一支军队守在这里以防妖族入侵,这里是最靠近妖界的地方,我必须在这里。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 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变成了李无痕的面容。他收起了镜子,听着他们的顾恩和陈烨的鼾声久久未眠。 “他明明可以安排自己到后方去。” 一想到公孙天行身处最前线,李无痕心里就不是很滋味。 “我是不是太害怕了?他们好像都不怎么怕,我在怕什么?死吗?” 李无痕质问着镜中的自己。 他不怕死,都从望阳的蛇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了,还说什么怕死?他怕抛弃,他真正害怕的是孤独,什么都不曾拥有也不配拥有的孤独。 “我把她弄丢了,她被我丢下了。”在望阳的最后一晚,这句话一直都在他的心里重复,一直重复到快要疯掉。李无痕无奈地笑了笑,现在倒是自己被丢在人间了。 收起笑容,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你要活下去。” 哪能死在人间,要死也得死在天上,死在会在乎自己的同伴怀里,不然也太孤独了。 “大半夜说什么话呢,吵死了。” 顾恩睡眼迷蒙,翻了个身又说:“陈烨这个死猪,自己打呼噜还睡得那么死。” “顾恩,你知道凤仪园是个什么地方吗?” 顾恩没好气地说道:“那是给天帝选妃的地方,苏雨退掉天师令牌后去的就是那里,怎么了?” 李无痕没有回答,心里感觉是缺了一块,选妃就意味着他们可能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他还没跟她道别。 “天帝年年选妃吗?一次选几个妃?进了凤仪园就一定会被选走吗?” 三连问把顾恩问得头疼,他本想装睡来回避这个问题来着,因为越想越清醒,越,清醒就越难睡。但是一想到李无痕这个小子见他不回答肯定会把他摇醒硬要个答案,他只好把自己读过的书在脑海中过一遍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天帝三年来一次凤仪园,他会选出最中意的十位女子把她们带回宫里。在这十位里,他最喜欢的那个就成为妃子,其他的都为宫女,那些没被挑上的就会被送回家里,她们将来也嫁不出去了。” 李无痕的心如同跌入万丈深渊,他想都不敢想姐姐的未来会如何。入了深宫将会面对各种勾心斗角,做个宫女就要干各种脏活累活,没被选上就得一辈子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她真的是李天清的亲女儿吗?李天清真是她的父亲吗? “因为你的父亲很喜欢赌。” 公孙天行的话回荡在李无痕的耳边。赌?他在赌什么?这样的未来她会喜欢吗?无论哪个结局,她绝对都不喜欢。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养父会是这样一个狠角色,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会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到那样一个地方。 后半夜的风雪更大了,木窗吱呀作响,外面的寒风似乎想把屋内的温暖给驱散。丑时三刻,在屋内的少女并没有睡,而是在熬一碗热汤,闲暇之余她还打开窗户把脑袋探出去。 寒风凛冽,钢刀似的在她脸蛋上刮去。她似乎不畏严寒,还要把她那被风吹得睁不开的眼睛睁得更大。在她看到空无一人的山门时,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她把头缩回来立刻关上木窗,笑了笑自己的多虑,毕竟会有谁喜欢在风雪夜守在那里呢? 少女拿起热汤一饮而尽,穿着裘衣背上行囊在这风雪交加之夜启程。出了山门她回头望去,只有雪白的长阶还有门上高悬的大红灯笼。她道了声再见,转身走进无边的黑暗。 第28章 夜奔(1) “它们每次战争都会经过这里吗?” 男人刚问完就从一只还在火上烤的肥羊上撕下一块肉送入嘴中。 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架子,公孙天行已经融入了军营生活,经常和将领们坐在一起侃侃而谈有时候还会去关心守夜的士兵,那些不知他身份的士兵还以为他是位军师。 “兵者,诡道也。” 一位脸上有块大刀疤的将军说:“在以前的一次战争中那些妖怪从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间地点发动突袭,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后来我们在天峻发现了它们留下的痕迹,它们翻越了天峻摸进了人间。从那以后每次战争都会有一支军队驻守在这里。” “天峻终年寒冷,诸位将士不惧严寒驻守在此,在下深感佩服。” 公孙天行抱拳以表敬意,他身边的将领们也纷纷回礼。 “先生才是,身为天师府大长老却孤身来到这不毛之地,此等雪中送炭之举,在下感激不尽。” 为首的大将又问道:“只是有一事……” “但说无妨。” “您为何不留在丰邑?据我所知其他天师府长老可都是在那里……” 公孙天行缓缓起身,身边将领不明所以也跟着起身。他走到帐外感受风雪,回头望着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 “大将军,我可不想和他们一样坐镇后方。我是来支援的,可不是来看戏的。” 有他站在帐口,进来的寒风都小了些。长发随风飘舞,就像帐外还未冻上的战旗。即使没有披盔戴甲,他仍然让那些将领们觉得这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语毕,他转头远眺,远眺那银白的雄伟的群山,想象着那里发生过的厮杀。好像真有那么一刻,喧嚣的风声把历经千年的战吼送到他的耳畔边。 雪,更大了。 李无痕起了个大早,这些天他一直都起的很早。不仅因为自己在胡思乱想,陈烨和顾恩的鼾声也搞得他无法入眠。今天他终于受不了,为了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他出门后并没有关上大门。 李无痕走在大街上,驻扎在城内的士兵们正在清扫积雪,少了烟火气的延平在他们的作用下显得井井有条,纪律性是他们给李无痕的第一印象。之前在天界就听说过人间的军队良莠不齐,看来这次运气好被安排到军纪严明的军队去了。 军纪严明的军队战斗力通常不差,他们身处延平,而真正要作战的军队驻守在三仓江南岸。早在战争刚开始时,他们击退了妖族的进攻,把它们打回了北岸。现在两军隔江对峙,都没有跨江的打算。 今天罕见的没有下雪,站在高处看,好像延平就像被静止了一样。屋顶瓦片上皆是素银,除了偶尔有几只花猫在屋顶上掠过再无动静。门上贴的都是旧联,屋内更是冷清,只有那些搬不动的家具留在这里证明有人居住过。 李无痕站在一座小桥上,桥下一条小河经过,只不过现在结冰了,听不到那娟娟流水声。他抓起一把白雪,感受它在掌心的消融。 这就是雪吗? 天界没有多变的天气,只有单调的昼夜。在没有限制的时期,仙总是喜欢到人间游历,感受四季物候之美。有了管控之后,那些没尝过鲜的仙就喜欢收集人间一些诗文,通过文字来观尽人间美景。 李无痕看过几篇文章,不过那些华丽的词藻都形容不出他现在的感受。初到延平时心烦意乱,自然对这满大街都是东西没什么兴趣,现在可不同了。 雪很安静,是被冰冻的雨。他讨厌雨,因为它太过躁动,巴不得让人知道它来了。当然,也因为望阳那儿的雨总是没完没了的,听多了就烦了。相比之下,雪就听话多了,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李无痕看着雪的融化就像是一个小生命在消逝,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雪化完了,他又抓起一把来。这次他没有等它融化,而是把它抛向桥下的冰河。 “噗” 雪团在冰面炸开,不出他所料,雪团就是那么的脆弱。 他来到河岸边思索了一会,用脚点了点冰层,发现它确实坚固之后便走了上去。他先是滑了一会,然后又蹲下来把手轻轻地按在冰上。 他碰过冰,不过没那么柔和。之前所碰过的冰全是法术造出来的,带着打败对手的意志造出来的。他觉得那种冰只有拒之千里的寒冷,而眼前的冰是诱惑你来感受下它的柔和。 裂痕突然乍现,李无痕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掉了下去。 黑,好黑,只有黑。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和孤独。 在寒气漫延到全身前李无痕就挣扎了起来,他忘记了自己所学的一切,他下意识地张嘴,冰冷的河水全都灌了进来。他本能地伸手,因为他上次落水只要伸手就已经有一只手在等他伸过来,可这次却没有了。 他用力地把脑袋探出去,成功了,但是迎接他的只有寒风。 “你要活下去。” 李无痕拼尽全力往岸边靠,好在这只是条小河,他离岸边不远。 他爬上岸,不停地咳出河水。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是拍背,那时有谁在给他拍背。 “你没事吧?” 对,当时还有谁关心他来着,说的就是这句话,只不过现在他孤零零地坐在岸边,什么也没有。 咳了一会儿后,他傻笑了一下。他是在嘲笑自己,笑自己的烂记性,他记不清那些是唐灵做的还是李无霜做的了,或许都有,也可能就是自己的臆想。唯一的事实就是,现在谁都不在他身边。 以后还是离水远一点吧,总感觉要倒霉。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李无痕把整个延平走了个遍,布局地形也记了个一二。正想回去时,藏在袖子里的通天镜又发烫了,想都不用想,来者正是公孙天行。 “李无痕,你去城外战营告诉他们妖族增兵了,又来了大约五千只。” “好的,现在江北有多少妖兽啊?” “三万,比起其他城池还算少的了,你们运气还不错。” 李无痕收起镜子上马出城。信息的传递就是如此,先由天帝传达给公孙天行,再由公孙天行直接传达给某位天师。不需要繁多的程序,效率永远是第一。 “什么?才五千?怪事!” 陈朔在听完李无痕带来的消息后紧皱眉头,“小天师,你确定信息无误?” 李无痕点了点头问道:“为何为怪事?妖兽少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还请将军明说。” 陈朔被这个外貌十二三岁的孩子一问心里有些不快,但他想到对方是天上来的,忍住了自己的脾气回答道:“延平地处戍边十城中段,乃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它们不会只派这点来,怪事!” “会不会是多处作战,兵力不够了?” 李无痕屈身请教,陈朔不想多言,“兵法多变,难以明说,小天师还是请回吧。” 吃了闭门羹的李无痕悻悻而归,他冒着风雪回到他们暂住的小屋,屋内香气四溢,是顾恩陈烨在煮火锅吃。奶白色的羊肉让他垂涎欲滴,可他嘴上还是冷冷地说:“前面在打仗呢,你们倒好,在后方吃起火锅来了。有这么好的东西不给他们送过去?” “你猜怎么着,这些羊肉就是从他们那边拿过来的。他们有的是哩,我可是帮他们干了一下午的活,这羊肉吃的是天经地义,你不吃啊,我吃。” 顾恩说完又往锅里扔了一大块。 “你不早说,开吃!” 营寨的士兵在夜晚时最为警惕,即使天寒地冻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要是漏看了什么都会被军法处置。可是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同时也看不到,在如此严密的防卫下,还有人在冰封的江面上行走。 黑袍之下,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布衣。他一步步走进营寨,经过各类营帐,没有人发现他,就连那些对气息有反应的斩妖师也没发现他,就好像他本不存在于世间。 他走到陈朔的军帐前,往里面瞧了一眼。看到他对着地图沉思的模样,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微笑,之后便走了。刺杀大将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放弃了。 离开营寨,他往延平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在确认已经离营寨很远之后,他解除了隐身,在雪地上伸展四肢,奔跑,跳跃,就像一个被囚禁千年的囚犯脱去了沉重的枷锁。 在近乎疯狂的运动之后,他又开始放声大笑,那笑声似乎比风声还要喧嚣。笑声充满了暴戾,就连旷野上的群狼听了也会害怕,山林中的猛虎听了也要惊惶。 狂笑过后,他在荒凉的雪原上飞奔,就像那些生活在这里的狩猎者看见小动物一样,远方有他的猎物。 火锅还在冒气,李无痕吃了个半饱就停下了,他还记得李无霜告诉他晚上不要吃太多。顾恩和陈烨仍在大快朵颐,以前从未体验过在寒冬吃羊肉,他们正想这次要吃个够。 李无痕不愿离座,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一扇有点破旧的木门把寒风格挡在外,不多的烛火照亮了刚好能容下他们三个的房间。饭桌上只有青菜和羊肉,还有一口冒着热气的火锅,这条件跟他以前的生活一比可谓是天差地别,但是他喜欢。 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想什么呢,这只是暂时的,活到战争结束就要回去了 要是没被收养就好了,总感觉不该在那里生活 呵呵,没被收养就饿死了啊 “又开始了。” 李无痕低声暗骂了一句,他闭上双眼片刻,再度睁眼,眼前还是他们享受美味略显滑稽的模样,看看他们吧,这样才会静心。 要不,再吃点? 李无痕拿起筷子,他还没往锅里伸就在半空中停住了。 顾恩看到他神色有点奇怪,把嘴里的羊肉咽了下去,“李无痕,你怎么了?” “别动,感觉不对劲。” 李无痕说话声很小,他还是保持这个姿势,眼珠子往四周瞟了几眼。 “妖怪进城了,我闻到了,气息很微弱。” 短短几句话让顾恩他们食欲全无,有那么一刻顾恩还想着是不是李无痕在开玩笑来抢羊肉吃,可看他的表情绝不是在开玩笑。 陈烨压低了声音,仍保持刚才的姿势问道:“它离我们多远?” “它可能是刚进城。” 陈烨和顾恩得知妖怪离他们还有段距离之后便松了口气,李无痕在确认周围没异象之后才放松下来。他起身按桌吩咐道:“你们去城外军营告诉陈将军,越快越好,我去告诉城主。你们别走北门。” 风雪渐大,他们三个在雪夜出门,顾恩陈烨他们去东门出城,李无痕独自前往城主府邸。 不等人来开门,李无痕已经翻入府邸,把那些还在熟睡的人们一个个叫起来。看到城主一家还留守在城内,他心中百感交集。 “妖兽已经进城了?消息可靠吗?”城主哈着气问道 “千真万确,我能感觉到。” “不可能,城内也有斩妖师,他们有所察觉是会鸣钟的。” 城主虽持反对,可掩饰不了心中的不安。 “那就是他们已经察觉不到了,还请城主速速调集城内士兵除妖。” 李无痕不给城主任何犹豫的余地,他目光如炬。 于此同时,一个男人来到位于这座城池的正中央的广场,到了元宵那天广场上会有盛大的灯会和舞龙舞狮,可现在没有一点年味。 他拿出一把一尺长的钢刀,在地上用刀锋作画。他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畸形的圆,然后在圆里画出百兽四散奔逃的情形,它们都在躲避圆心的某个东西,只不过现在圆心的位置上什么都没画。 已经有夜巡士兵听到钢刀划地的声响,他们闻声而来喝止这个男人。而男人只是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就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罪者,地罚!” 男人低语。 男人用刀划破自己的手掌按在圆心,鲜血先是染红圆心的空白,而后流过每道划痕。法阵被血染红之时,红光闪过,整座延平都开始剧烈颤抖。 李无痕虽然生活在天界,但是他早在书籍上读到过这种现象,它被称为地动,真是亲眼所见才知道它的可怕。 “不想死的就快到我这边来!” 他一边大喊一边发功,他召唤出一个结界,成功保住了城主和一些下人。可他能力有限,保护不了更多的人。崩裂声,哀嚎声,尖叫声,坍塌声,各种可怕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他的耳膜。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祈祷它快点结束。 ……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固若金汤的城池化为一片废墟,就连高大的城墙也被震塌了。风小了,白雪从天缓缓落下,像是为死去的生灵哀悼。 李无痕头一次对安静感到厌恶,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可怕。 “儿子!” 城主在结界消失的瞬间就扑到一堆废墟里狂挖,他的双手很快就挖破了,又被冻得通红,可这阻挡不了一个父亲,当他看到自己的儿子死不瞑目时,他才真正崩溃了。 “儿啊!儿啊!爹错了!爹错了!爹不该留在这里的啊!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惨绝人寰的呼喊灌入双耳,李无痕跪伏在地,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又或是愤怒。在眼泪结冰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很快,他破涕为笑,是大笑,是狂笑,即使把自己快笑岔气了还要更大声地笑。一个在狂笑,一个在痛哭,这诡异的画面让那些大难不死的下人们离他们远远的,不知要说什么是好。 过了好一会儿,城主哭哑了自己的嗓子,轻轻地放下自己的儿子,开始去挖其他家人。李无痕则是缓缓起身,视他人若无物,唤出虹月拖地而行。 他一直走到不久前还存在的府邸大门处,回首轻声地留了一句话:“倘若有缘,来世再见。” 话音刚落,李无痕犹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他知道释放如此法术的妖兽仍未离开。 他也知道自己战胜对方的希望十分渺茫,可他还要去,他不是为了阵亡的士兵,也不是为了城主死去的家人,更不是为了自己身为天师的职责,他是为了自己刚刚萌生的一个有点可笑的念头。 我要是在这里退缩了,我以后还有勇气保护我所爱的一切吗? 第29章 夜奔(2) 延平毁了,毫无征兆地毁了,负责监视这片地区的两个天兵被惊得目瞪口呆。不久前他们还欣赏陈朔在河岸严密的防卫,甚至赌他能不能跟对面的妖兽耗上一年。 “你还在愣什么!还不赶紧上报天帝!” 其中一个天兵对他的同伴大吼。 “是……” 那个比较年轻的天兵被天眼中的画面给吓傻了,“等等!好像还有人活着!那是个孩子……不对!那是天师!” 他指着画面中奔跑的身影惊叫着。 “他娘的!你留在这里盯着,我去上报天帝。” 较为年长的天兵已经跨上天马往皇宫飞驰。在这个时期,监视地面的天兵不会受到任何阻拦,一切消息都要以最快速度传给天帝,延误就是死罪。 雪花落在李无痕身上,它们很快就化为水珠,李无痕身上冒着热气,这是在寒风中把身体提升到极致的表现。李无痕觉得他的身体里有大浪在翻涌,他的内心在咆哮着要把那个妖怪剁成肉酱。 他掠过一片片废墟试图找到那个家伙,可奇怪的是根据气息的判断那妖怪离他不远,可就是没碰到,如果那家伙隐身他也能看出轮廓来。 李无痕抱着疑惑心理翻找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最终,他如愿以偿的找到了。只不过他没想到对方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藏起来,它就站在那个广场上,身处于乱石之中。月光洒在它身上,它漠然地环顾四周,好像对它引发的灾难不以为然。 对!就是它! 李无痕远远地看到了它的身影,对方也察觉到了李无痕的存在,二者在不经意间对上了眼神。李无痕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妖怪有着人样,而是因为它那双翡翠色的双瞳,他能感觉到那对眼睛里含着无穷的恶念,被它盯着仿佛是有一根毒刺悬在自己的眼前而且毒刺的尖端又有一点快要滴到眼睛里的毒液。 李无痕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像一支利箭冲了上去,他的刀锋对准了那双邪恶的眼睛,他想着即使不能杀了它也要废了它的眼睛。 “你太慢了。” 那妖怪用着那副人脸邪魅一笑,伸出两指把虹月的刀锋给夹住了,“力道也不够。” 话音刚落,它小臂发力把李无痕和虹月给甩到一片废墟中。 李无痕战意暴涨,手中的虹月也开始微微发光,下一击如惊雷般到来。 再一次,妖怪又用两指夹住刀锋,它再次把他们甩到废墟中。 李无痕颤抖着站起,闪身向前挥砍。那妖怪仿佛提前预知他的进攻,只是微微后仰就躲过了能割开喉咙的一击。 这次李无痕没有被甩出去,他立即展开暴风骤雨般的攻势,那些他所学过的数十种刀法都在最好的时机展现出来,只要命中一次就能结束战斗。 可对方绝不是等闲之辈,它躲开了每一次对它来说极为凶险的攻击。李无痕的进攻越完美无瑕,它脸上的神情就愈发愉悦。 “刀是把好刀,可主人还不够格啊。”妖怪惬意地在躲避中轻叹,下一秒它突然神色凶狠,一把抓住刀的同时给李无痕小腹送上一拳。李无痕脱刀飞入废墟,跪在地上不停地呕血。可对方并没有杀他的意思,而是把虹月扔到他面前。 “起来继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毫无疑问,这是莫大的嘲讽,面对嘲讽李无痕却冷静下来,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一片雪花落地,他丢出手中的火焰,烈焰立刻化为一条巨大的火龙向对方扑去。那妖怪还想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是什么时候就被冻住了,它只能正面承受火龙的暴虐。 “我着实被你吓到了。” 烟雾中传来嘶哑的笑声,那可憎的身影缓缓从烟雾中走出。火龙确实打中了它,但对它没什么影响。火焰只是烧毁了它的衣物,它赤裸的上身只有一点焦黑。 烟雾完全散去之后,那妖怪发现自己被利刃包围了。数千柄虹月悬浮在空中微微地颤抖,它们的刀锋对准那妖怪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只要李无痕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像离弦之箭般刺入它的躯体。 李无痕小手一挥,数千柄虹月射向妖怪。那妖怪反应迅速,立刻飞到空中甩开它们。李无痕一边在地上操纵它们追击妖怪,一边造出更多虹月来围追堵截。 妖怪像鹰一样在夜空中翱翔却怎么也甩不掉这群家伙,它一个大转弯直接向李无痕俯冲。在极近的距离内,要么它杀死李无痕,要么他们两个都被数千柄虹月刺穿。可它换了一个念头,它在即将撞上李无痕的时候突然向上飞去,它要眼睁睁看着李无痕被自己的兵刃杀死。 可这个想法没能实现。李无痕在虹月即将刺破他眉心之时命令它停下了,随即所有假的虹月都失去动力掉在地上化为粉末。那妖怪觉得没意思也落到了地上,而李无痕则是抓住这个机会,几乎是在瞬间拿着虹月暴起,那妖怪躲避不及被一刀封喉。 “对,就应该是这个速度,可惜力道还差了点。” 李无痕惊愕回首,本该死去的妖兽还在得意地看着他,脖子上的刀口正在迅速愈合。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自从战斗开始他就觉得有一股强大的恶意在压迫着他,他的每一次进攻都是咬牙发动的,要不然他都不敢与那家伙对视。 “没招了?那就到我了!” 眨眼间那家伙来到李无痕身前,它用粗壮的手臂把他整个提起,李无痕被它掐得动弹不得。它把李无痕向上一抛,紧接着又是一记重拳,李无痕像一发炮弹般飞了出去。 他看到被摧毁的延平在下方离他远去,他又抬头看了下夜空中的明月和那厚重的云层,然后眼前逐渐灰暗就连痛觉也开始渐渐消失,再然后他听见了沉重的落地声和清脆的马蹄声。最后他撑不住闭上了双眼,再无一点动静。 “他,还活着吗?” “应该死了,找个地把他埋了吧。” 陈朔派出的先行军眼睁睁地看着李无痕从天上落下,又亲眼看到他合上双眼,在他们眼里李无痕和断线木偶没什么区别了。身体严重扭曲七窍流血,断掉的刀片插入小腹,从中流出的尚有余温的血很快在寒风中结冰。 “李无痕!”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别的方向传来,是顾恩的声音,陈烨比他跑得更快,一下子跪在李无痕身旁。 “他有心跳,他还活着!” 陈烨把头贴在李无痕胸前大喊道,“顾恩!还在等什么!我不想他和徐进一个下场!” 雪夜里,士兵们围成一圈举着火把,圈内是顾恩和陈烨用尽毕生所学救治李无痕。在士兵眼里他们的行为堪称血腥,他们粗暴地把李无痕扭曲的关节复位,时不时听到骨裂的声音。 士兵看不见的是他们法力,他们用自己的法力来治愈李无痕的外伤,同时也用法力让李无痕的心脏跳得更快,那些快速流动的血液很快就能把李无痕的内伤治好。陈烨拔出刀片,在血液喷涌之前用手捂住伤口,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他可能明天就醒了。” 陈烨轻抚李无痕的脸颊,感受那逐渐上升的体温。 “真不知道延平发生了什么,我们才走了一会就……你们是去延平的吗?” 顾恩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周围的人墙。 “你们别去了,延平已经毁了,那有一只大妖,你们打不过的。” “你醒的也太快了吧?” 李无痕吃力地站起来,用力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断掉的虹月才判断出自己不是在做梦。在被打飞之前他赌那妖怪的拳头会落在他心脏位置,所以他用虹月护在胸前格挡,要不是虹月他连被救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顾恩的袖子里热了起来,他拿出通天镜,是公孙天行在找他。 “坏消息,延平毁了。李无痕在哪?” 公孙天行一脸严肃,看起来他一直在找李无痕。 “他在我们这里,还好好的呢,你看。” 顾恩一脸心虚地把镜子照给公孙天行看,总不能说我们早就知道了还有李无痕差点就死了吧。 “延平是被一只大妖用法术给毁了,我尝试杀了它,但是失败了。我的通天镜碎了。” 李无痕轻描淡写地向公孙天行汇报。 “是地动毁了延平,对么?” “对,我能感觉到大地在剧烈震动。以前发生过类似的?” 李无痕对公孙天行的问题感到奇怪,他远在千里,最多也就从天帝那里知道延平毁灭。 “望阳在战争开始的第二天就毁于地动,那里完全塌陷了,现在正在被海水淹没。” 公孙天行一脸失落。 李无痕想到望阳地下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地道和洞穴,心里不由得发寒。 “妖界很久没出现这样的怪物了,如果不想全军覆没请立即撤军,请把我的话转述给陈将军,诸位再见。” 画面一转,镜中倒映着三位天师的愁容,他们根本没想到局势会变化的那么快。 陈烨对那些将士们问道:“你们是陈将军派去延平的吗?” 为首的说道:“是,陈将军预感今晚妖兽会过河,叫我们去告知城主。在碰到你们之后我已经派了一队人马先行去延平,但愿他们还能回来。” 陈烨感叹道:“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天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猜到了。” “只是预感妖兽今晚会过河吗?”李无痕眉头紧皱,“你们出发前妖兽过河了吗?” “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我们是镇守后方的。” 这时通天镜上的红宝石亮起,它就像一滴猩红的血珠,顾恩连忙照镜子,公孙天行的面孔再次出现在镜中。 “快走!快走!妖兽过河了!河岸失守!河岸失守!河岸失守!”公孙天行不顾形象地大吼。 顾恩也不管他的身份大喊道:“前有妖群后有大妖,我们能去哪啊!” “往东!往西!碰到它们谁都救不了你们,快走!快!” 就在此时李无痕他们闻到了妖兽的气息,浓烈的腥气充斥着他们的鼻腔,而李无痕已经听到了妖兽的吼叫,它们来了。 李无痕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顾恩和陈烨,他们向西逃亡。李无痕偶然回首,他看到那些士兵们红着眼往北冲去,他们将会撞上群妖,他们是在为死去的同伴报仇,为待兵如子的陈朔报恩。 “随我回战,冲!” 那是李无痕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为首的士兵喊出来的。他既没有威严的铁铠也没有威风的战旗,他的身后只有十七个士兵,但他拔剑的那一刻,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 …… 不知向西跑了多久,他们一直跑到已经闻不到妖兽的气味的时候才停下来。此时的风雪已经很大了,如果他们不用法术来御寒他们就会被冻僵,再加上是夜晚的缘故,他们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 “真倒霉,为什么我们才来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顾恩边走边抱怨,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觉得冷就别说话了,寒气会灌进来的!” 李无痕好心回话,但他的声音大不过风声,“你们临走前带地图了吗!” …… “见鬼!为什么我总是和你们一伙的!” 顾恩大言不惭:“往好处想想,至少我们跑对了方向,没有跑到妖兽大营那里去。” “可是没有地图我们怎么知道最近的那座城离我们有多远啊!” 陈烨安慰道:“没事,只要我们没走错方向总会遇到的。” 陈烨的话起了作用,李无痕和顾恩不再争吵,他们仨沉默着前行。 ……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顾恩再次打破沉默,“有人在哭。” “是风声吧。”李无痕诧异 “不是,我也听到了,是个女人在哭。” 陈烨附和,“李无痕,你有感觉到妖兽的气息吗?” 李无痕摇头,陈烨和顾恩脸上充满恐惧。 顾恩问道:“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女人在哭,难道是鬼?” “不可能!鬼在阴间我们在阳间,阴阳两界互不干扰,怎么可能见鬼?”陈烨大声反驳。 “不一定,我听说有人会用禁术把阴间的鬼给接出来,让鬼帮他做事。” 李无痕的话让他们的心情跌落谷底,陈烨还想着往上爬一爬,“那为什么你没听到?是风声吧?应该是我们太紧张了吧?” “也许,女鬼只盯上你们俩。” 李无痕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钢刀直直刺入了他们的胸膛,在他们还想自救时那钢刀又搅烂了他们脆弱的心脏。 看着顾恩和陈烨紧紧抱在一起的狼狈样,李无痕无奈地笑了笑,紧接着拿起由储物石制成的玉佩。青光微亮,一张黄符纸从里面飞出来飞到李无痕手上。 “好啦好啦,只要我烧了这张符纸,就知道周围有没有鬼了。要是没鬼你们谁都不许提有哭声,明白了吗?” …… “我要开始烧了啊。” ……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鬼!” 李无痕拿着燃烧的符纸突然晃到顾恩陈烨面前,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翻着白眼毫无动静,巨大且诡异的笑声从李无痕身后传来。 李无痕回头看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再次回头发现顾恩和陈烨翻着白眼狞笑着向他扑来。李无痕心一横,把符纸完全点燃丢向他们。他们被击退了,但是李无痕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就在符纸爆燃的那一瞬,他们周围全是鬼。 雪原之上,百鬼夜行。李无痕此时也管不了那两个倒霉蛋了,撒腿子就跑,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把能对付鬼的东西给用掉了。他一路狂奔,他现在只想在天亮之前赶到最近的城池。 李无痕越跑越没底,总觉得它们跟在身后。跑了一会儿后,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震惊。他看见陈烨在雪地里对着空气挥舞他的宝剑而顾恩跪在雪地里呕血,他又回到这里了! 李无痕不信邪地往回跑,跑了许久再次看到他俩。 再一次,他往北跑,即便会遇到妖兽,但是总比遇到对付不了的鬼要好些,可他还是跑回原地。 这次用飞的,我就不信甩不掉它们! …… “陈烨。” 顾恩拉了拉陈烨的衣角,指了指前方 “你看那是李无痕吗?” 顾恩看着李无痕站在原地不动,自从哭声出现李无痕与他们争论一番无果后就跑得远远的了,他们走了好一会才碰到李无痕。 陈烨罕见的没回答,而是缓缓抬手指着前方痴笑着。 顾恩看到前方除了李无痕什么也没有,他抬头看了陈烨一眼,发现他翻着白眼,嘴角向上咧到一个极为夸张的幅度。顾恩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笑容,他跑到李无痕跟前猛摇他的手臂。 “李无痕!李无痕!你看看陈烨怎么了!我的娘嘞!” 走近才发现李无痕不是原地不动,而是一直在原地踏步,他两眼翻白盯着前方,驼背垂手像个老人,双脚却是走得飞快。 顾恩直接被吓倒在地,此时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下意识回头,发现身后全是面目狰狞的恶鬼。 …… “你就是鬼!你就是鬼!” 李无痕大喊着。 李无痕自从拿出符纸之后一直没点燃,他反倒把符纸撕碎了硬往顾恩嘴里塞。他们倒在雪地扭打在一起,陈烨连忙上前把他们俩拉开。 他正想问问李无痕怎么回事,李无痕却两眼翻白狂笑着指着地上的顾恩不停喊道:“你就是鬼!你就是鬼!给我滚回阴间去吧!给我滚回去吧!” 顾恩更是诡异,陈烨明明把他们拉开了,顾恩却坐在躲避着什么还大喊 “不要碰我” “滚开”之类的话,同样的是他也两眼翻白。 诡异的笑声传来,陈烨猛地回头,他看见恶鬼们狞笑着正在盯着他,他立刻唤出八方剑冲上去与它们厮杀。 第30章 夜奔(3) 寒风肆意玩弄着老树的枝条,冰雪在夜空中狂乱地舞动,李无痕躺在地上发呆。他感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可天空还是一片漆黑。 他踹了一脚旁边的顾恩骂道:“吐了这么多血还没死吗?别把我当傻子!” 正如李无痕所说,顾恩确实一直在吐血,他身下的那块雪地早已被鲜血染红。顾恩被李无痕踢了一脚后倒在地上再无动静,好像是死了。 “别装了,你是鬼,还是起来陪我聊会儿吧。” 李无痕实在是无聊了,他可不想去找远处那个还在耍剑的陈烨搭话。 话音刚落,倒地不起的顾恩全身颤抖冒白烟,白烟散去之后李无痕看到了鬼的真面目。那只鬼眼窝深陷,满脸皱纹,骨瘦如柴,从头发到身子全是白的,笑起来的声音像只老鼠。 “你别笑了,反正我都快死了,你就告诉我是谁要抓我们吧。” 白鬼笑得声音越来越大了,它又突然贴到李无痕脸上说道:“谁能使唤我呀,是我要把你们留在这的。瞧你这嫩脸,一定很好吃。” 白鬼说着说着就把那如同枯枝的手放在李无痕脸上抚摸。 李无痕立即察觉到字里行间的不对劲,他直接把白鬼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掐着它,“原来你不是鬼呀,快说!他们两个在哪?” 鬼是吃不了阳间的东西,眼前的“白鬼”只能是个妖怪。 “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它们就在你后面!” “那又怎样?把他们交出来,不然我就掐死你!” 被压在身下的“白鬼”彻底傻眼了,它早该发觉的,眼前的这个疯子并不怕鬼,就连那个哭声对他也毫无作用。 李无痕越来越明白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有鬼,都是眼前的这个家伙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幻境来困住他们三个好一个个吃掉而已。哭声只是一个触发的开关,他们听到哭声被拖入没有主人的幻境,而李无痕自己和它又在另一个幻境里。 它是游荡在人间边境的妖魔,在过去的百年里吃掉一个又一个可怜的过路人,而今夜就是它的死期! “杀了你,我们就能出去了。” 李无痕的双手燃起烈焰,烈火很快就遍布它的全身,痛苦的嚎叫传遍雪原。 良久,烈火将它焚烧殆尽,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李无痕回到现实,顾恩和陈烨也坐在在雪地上发愣,李无痕分别给了他们一巴掌让他们回过神来。 “走了,要是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奇怪的,别理它。”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李无痕刚走几步就感到了异样,是寒风把危险的气息送了过来。其实在李无痕看不到的地方,一只狼妖已经察觉到他们了。 “父亲为何止步不前?”一只较小的狼妖问道。 为首的狼妖身形巨大,妖化的它已经可以轻松撕碎一头牛,它望着远方说道:“孩子们,你们认为我们修炼是为了什么?” “为了变强。” 大狼妖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发出阵阵笑声,它又说道:“是为了站起来,想想那些无法修炼的同胞吧,它们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它们怕被猎户扑杀,被扒皮抽筋。” 它身后的狼群沉默了,即使在今天,它们还是忘不掉对猎户的恐惧,那是刻印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 “为了更好地生存,我们的王赐予我们祖先高贵的血然后又一代代流传下来。我们理解人,我们学习人,我们像仙一样修炼,为的就是在将来取代他们!” 为首的狼妖越来越高声,它的嗓音像战鼓般嘹亮。 “告诉你们吧,在不远方有我们憎恨已久的猎户,咆哮吧!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猎杀!” 那只狼妖高声嚎叫,它身后的狼妖群也紧跟着它怒嚎,那些在丛林里休憩的原始的狼也随声而嚎。 一时间整片雪原狼嚎四起,李无痕他们大感不妙开始奔逃,远处的狼妖群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后也开始追赶。 顾恩大喊:“李无痕,为什么不把它们全宰了?”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被它们缠上,你听明白了吗!” 李无痕厉声回应。 李无痕嘴上是这么说,可有狼妖靠近时他立刻用气功反击,这是最省力的办法。 可狼妖群也不是吃素的,在追击时它们有意地把李无痕他们分开,就在李无痕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仨分别进入了包围圈,而且三个包围圈相隔甚远,一时间无法汇合。 李无痕见状御空飞行,却没想到这群狼妖也会御空飞行,它们的实力比那些蛇妖强了不止一分半点。可是退无可退,岂能再退? 李无痕战意暴增,虽然没了虹月但还是能凭空造刀,他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给那群狼妖留下了深深的刀伤,而且每个伤口里都有一颗小小的火苗。在狼妖们察觉时火苗突然猛涨漫至全身,夜空中忽然多了十几盏明灯。 仅在片刻,李无痕瞬间摧毁包围。 就在他想着去搭救同伴时,一个黑影袭来,黑影的利爪切断了他手中的刀刃,随后又是一记重拳把李无痕打入不远处的树林,出拳的正是头狼。 李无痕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拳风将至,他一个翻身踢开狼爪随即躲到树后。头狼用爪横扫,一棵十人围抱的大树瞬间倒下,而藏在树后的李无痕早已混入树林。 “小子,我看你挺厉害的,为何怯战?” 其实头狼早就闻出李无痕所在方位,它这么说是给李无痕一个安全的错觉,好让他放松警惕,这样才能一击必杀。 哪知李无痕根本不给他走近机会,此时周边树枝上积压的白雪瞬间变成夺命的冰刺齐齐向头狼射来。头狼全身上下每一个空隙都被寒光填满。 头狼躲避不及,其实也没想过躲避,乱拳如雨一一把冰刺击落。就在最后一根冰刺碎裂之时,李无痕拿刀从死角杀出,他仍是那道夜空中的闪电。头狼虽然眼不能见,可它本能地反应过来这是象征死亡的一击。它侧身躲过,李无痕挥刀落空,挥出的刀气把眼前的大树竖劈成两半。 见偷袭不成,李无痕飞速拉开距离与头狼对视,这时他才看清眼前的对手的身形。它虽然是狼,却能依靠后腿站立,而且它的身形比壮汉陈烨还要大上不少。 “你很快,我也很快,你的下一招又会有多快呢?” 头狼虽是问话,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嘲讽。 李无痕也不甘示弱回道:“你根本不配和我比快。” 头狼被瞬间激怒,吼叫着向他扑来,李无痕如利箭离弦,刀气已经把它的皮毛刮开。 刀光闪过,紧接着是铁器的碎裂声,那狼爪再一次击碎了李无痕的兵刃,李无痕稍微下蹲躲过利爪给头狼裸露的小腹送上一拳,巨大的头狼没承受住冲击直接飞了出去。 头狼惊呆了,在之前它还以为这是个善用法术的家伙,没想到却拥有着纯粹的巨力。它还想站起来反击却被无形的大手压着不能起身,它只能像一条做错事的狗伏在地上看着李无痕缓缓走来,它看到李无痕那原本暗淡的紫色双眼如同兽眼发亮。 “你不是很快吗?怎么不跑了?” 所有不满与愤怒化作两句话,像刀子一样刺入头狼的心,头狼暴怒地咆哮,迎接它的是更狠的重压。 “对,站起来,你不站起来,我可就要打你了。” 李无痕咬牙切齿地说完那几个字,手中一根铁棍悄然浮现。 不知怎么的,自从亲历延平被毁之后,心里总是躁动不停。想要守护一切,又想毁掉一切,或许这颗心在抵达延平就已经开始狂乱,只是自己还没发觉。白日的沉寂,深夜的痛哭,灾难里的麻木,逃亡中的忍耐,这颗心已经受不了了,它要大开杀戒。 太难受了,那只妖怪是多么的强大,即使拼上性命也伤不到它分毫。陈烨和顾恩?他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真想宰了他们,可是他们还和我分享羊肉欸,还救了我欸,真要杀了他们出气吗?真要大开杀戒,那只白鬼和那些小狼崽不算吗?是他们太脆弱了吗?是杀起来不过瘾吗? 这么说还是眼前的这个大家伙好玩,又硬又厉害,杀起来一定很好玩。杀了它!杀了它!撕碎它!别掩饰了,把怒火都发泄出来吧! “起来吧。” 头狼已经准备好承受来自暴君的盛怒,可没想到来的确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宽恕。事实也的确如此,万斤的重压荡然无存。 可好景不长,头狼刚要起身,铁棍直接砸在它的脑门,剧痛让它再次跪下。 “你怎么不起来了啊?我不是让你起来了吗?起来!” 头狼只得照做,迎接它的又是一发重击,它的头骨已经开裂。 李无痕看出来了,他又叫头狼起来,他这次把闷棍砸在其他地方,重击之下头狼再次跪伏。 在一声声 “起来” 中棍如雨下,李无痕打断它身上每一寸骨头又立刻用法术为它疗伤,高大的头狼已经沦为他的玩物。 “我们去玩点更有意思的东西吧。” 他对喘息的头狼说道,接着带它飞出树林。 还在与狼妖群苦战的顾恩陈烨看到李无痕拖着一只大狼妖飞来心里甚是喜悦,这意味着他们的拖延起效果了,李无痕做到了擒贼先擒王。他们向李无痕招手,李无痕却无视他们的存在。 “那些是你的子孙吧。” 他的头抵在狼头上,只要做一个简单的咬合李无痕绝对会掉层皮,可头狼却被李无痕那深邃的紫眼给镇住了。 李无痕没有等它回答,他转头俯视下方的狼群,它们的皮毛上很快就燃起了熊熊烈焰,狼嚎声不绝于耳。 “它们很吵,对吗?” 顾恩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想让李无痕把头狼带下来问话,迎来的却是李无痕的怒瞪。顾恩从没见过李无痕这样凶恶的眼神,可他不知道的是许多无形的力量已经把还在嚎叫的群狼给掐死了。 “让你见识下什么才叫快吧。” 他低语道。 他造出一根铁链把头狼缠住,铁链的另一端缠在自己手上。一阵劲风刮过,李无痕和头狼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片狼藉。 “他怎么了?” 顾恩转头问同样愣神的陈烨,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他们此前从未见过李无痕这副模样。 “不知道,我们还是走吧,免得被其他妖怪缠上。不管李无痕在做什么,只要不对我们出手,他就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明白了吗?” 陈烨与顾恩对视,“我们照他说的做,往西边去,他一定会赶上来的。” 陈烨在说这话时也是在告诉自己李无痕是在帮他们,其实在刚才他一直都在害怕李无痕会不会突然冲下来把他们全杀了。毕竟他刚才感觉到李无痕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蕴藏着滔天的怒火,这股怒火积压已久,一旦烧出来就是要焚毁一切。 顾恩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后收拾下自己跟上陈烨的步伐。风雪平息,皎洁的月色透过黑云洒在雪原上,他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再度出发。 李无痕带着头狼一路向南飞行,为了极致的速度,他舍弃了御寒术把所有的法力用于飞行。此时他们像一颗流星空中划过,下方的景象都在飞速后退。起初他还沉浸在极速带来的欢愉里,很快,刺骨的寒冷追了上来,这让他不得不停下。 李无痕松开铁链把头狼一脚踹入山谷,随后他像一只雄鹰般俯冲,他把头狼的身体当作落脚点,头狼在巨大的冲击下四分五裂彻底死亡。林鸟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惊叫着飞出森林。 “你怎么就死了啊?我还没尽兴呢!” 李无痕对这稀烂的狼头放声嘲笑,不过他确实还没尽兴,转而把怒火都发泄到周围的一切。 他窜入森林,用手脚轰碎沿途阻挡他的树木,他找出路上那些还在冬眠的动物把它们统统杀死。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潜在的妖兽,应该把它们赶尽杀绝。他肆意地倾泻自己的法力,只求毁灭得更加彻底。 破坏了许久,他突然停下来捧腹大笑,大笑过后指天大骂道:“李天清!你好狠的心!把我丢在人间不顾死活自己却在天上这逍遥快活!你等着!我这就上天和你同归于尽!” 李无痕飞天而上,他此时只想找到李天清把所有的积怨全都倾泻在他身上。什么前途什么荣耀,在李无痕眼里一文不值,他只想要一个孩子该有的童年。 为什么自己以前不能出门,为什么自己要过一个如此单调的童年,为什么自己要接受各种安排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想问个明白,即使冒着触犯天条的风险也要听到李天清亲口回答。 他努力地上升,却始终飞不了多高。不是有什么结界阻挡他,而是他耗尽了自己的法力。他所不知的是,在刚才的飞行中他飞过了十七座城池,已经从前线飞到了后方。 微亮的紫瞳逐渐暗淡,李无痕失神地从空中坠落,就像被摘去双翼的雄鹰。 他先摔在树顶的积雪上,随后树枝断裂,他不停砸断一根又一根树枝,最后被粗壮的藤条缠住吊在离地面仅有三尺的距离。他本应该庆幸自己一晚上两次大难不死,他却开始抽泣起来。 这是我该过的日子吗? 怒火平息之后,悲伤的潮水淹没了他。他很想大声哭出来,但是他又听到附近有脚步声。根据气息的判断是一个人发出的脚步声,可这大半夜的又有谁会在山林中溜达呢? 如果是附近的猎户就好,要是碰上山贼就完了,李无痕现在没有一点法力,只是一个被吊在藤条上筋疲力竭的孩子,他没有任何把握战胜对方。他现在只能噤声闭气在心里祈祷对方是个好人,或者干脆不要靠近他。 李无痕看见远处的火光,那人举着火把往这靠近,那人越靠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心越慌就越会乱想。 大哥你不知道在森林举火把会把木头点着吗?求求你快点火把灭掉吧。大晚上在外面溜达也挺冷的赶紧回去吧。刚才那些动静都是熊搞出来的啊。这里没什么奇怪的东西,赶紧回去吧…… 那人越靠近自己,李无痕心里的乞求话就越多,他现在十分后悔自己一时上头不计任何后果,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会直接把那只狼妖一棍打死。 “李无痕?你怎么在这儿?” 熟悉的女声响起,李无痕瞬间呆滞。此时藤条终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断裂,他摔了个狗啃泥。 “唐灵!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瞎溜达干啥呀!吓死我了。” 唐灵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盯着李无痕问道:“不知谁刚才在林子搞事,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也就死人才不会被吵醒吧?” 唐灵人虽小,力气倒不小,揪着耳朵不放把李无痕刚收起的眼泪又给疼出来了。 “知道吵醒我的后果了吧。” 唐灵一脸得意地放开他。 “这是哪?乌龙山吗?” 李无痕揉着耳朵问道。 “不是。这山没名字,我也只是暂时在这里过夜的。” 李无痕更后悔了,没想到自己刚才是在乱飞,根本不知道飞了多远。“唐灵你要去哪?” “回去收拾行李喽,被你吵醒只好继续走咯。” “抱歉。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要去的地方可远了,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怎么?你能带我飞到那里吗?” 唐灵满脸期待,殊不知戳到了李无痕的痛处。 “呃,实不相瞒,我是从延平附近一路飞过来的,现在没法力了。” “早说嘛,浪费我时间。” 唐灵立马甩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走开了。 “再见。” 李无痕在心里说道。 …… 过了一会,李无痕看见唐灵背着比她大了不少的行囊走到跟前,李无痕沉默不语,唐灵却开口了。 “你怎么了?”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李无痕思索再三还是把不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那你就跟我走呗?这样路上就有个伴了。” 唐灵又是一脸期待。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是仙,很忙的,哪里有工夫陪你这个小姑娘?我还要去前线斩妖嘞,我还要和顾恩陈烨他们汇合嘞,我还要活下去找李天清算账嘞。 “好啊。”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的从李无痕嘴里蹦出来,李无痕赶紧捂嘴不出声,可唐灵已经听到了。 “那就走吧,用不了多少法力的,等会记得帮我背会儿行李。” 唐灵笑着边说话边把李无痕拉起来,李无痕只好跟着她走。此时的天空已经褪去它的墨色,天边泛着鱼肚白,糟透的一晚终于要结束了。 第31章 繁花星火(1) 北天域白榆城渡魂寺,这里是用来祭奠死于仙妖战争的死者,上至掌管军权的将领,下至冲锋陷阵的小卒,凡是有名有姓生于白榆城的都会在庙宇里得到牌位,像这样的寺庙在北天域还有几百座。一城一庙,宛如行宫,开支之巨大,北天域内也只有公孙家能够承担得起。 夜色如墨,夜晚的渡魂寺本是封闭的,今夜却来了几位客人,而主人也早已等候多时。 一个身着黑色紧身长袍腰间系着红绸带的男人在寺庙里徘徊,不管庙门开关,他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牌位上。 “四爷,都到齐了。” 仆从一声呼唤让他的目光收了回来,他稍微整理了下着装,疾步步入内堂。 按照规格,战死的王公贵族和将领的牌位都放在内堂,可白榆城并没有多少这样的人物,致使偌大的内堂空荡荡的。 客人只有三位,他们并不反感主人把地点安排在供奉死者的庙宇里。内堂摆放着一张极为突兀的紫檀红木桌,木桌周围放了四把紫檀椅,客人们一一落坐,桌面空无一物,四周的一切都在说明主人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安排的。 男人一进内堂,客人们立刻起身微笑。从容貌来看,男人要比那些客人年轻许多。他英俊的面容中透着些许柔气,白净的肤色有着玉石般的质感。若不是有主客之别,他倒像一个被长辈请来的后生。 “时间紧迫,地点也是在早上定的。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客人们并不在意这些,比起排场更重要的是他们要谈的事。 男人落座后笑着开口道:“老惯例,在下依旧代兄长出席。” “天珣,这次令兄在人间前线,令尊大人难道不担心?” 一位没有左手的客人问道,他似乎很关心对方的父子家事。 “家父默许他继续任天师府大长老一职,他并不担心。只要没有性命之忧足矣。” 被叫做天珣的男人回答道。“说正事,各家是怎么看待李天清提出收藩一事?又怎么看待天罡一案?” 天帝的眼线们做梦都不会想到三位天君世子聚首地点竟然就在这小小的白榆城,而下请帖的正是北曜天君世子公孙天行的亲弟弟——公孙天珣。 古往今来历代天帝绝不允许四位天君私下会晤,但是对他们孩子的管控会放松许多,因此就出现了世子替父行事的现象,他们的态度就代表家族的态度。 “慕容家绝不同意收藩,我们会向天帝奏明的。公孙家的态度是?” 断了左手的客人缓缓回答,他是东曜天君长子慕容永廉。 “公孙家自然不会同意收藩。” 公孙天珣把目光投向钱温两家世子。 “钱家的态度与公孙、慕容两家一样,我想温家也应该是一样吧?” 钱家世子钱荣德看向温家世子温瑞华的眼神有些玩味。 “当然,在这件事上,温家的态度绝对与各家一致,就是这李天清太不懂规矩了!” 温瑞华有点怒意。 “话虽这么说,李天清可是陛下的重臣啊。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凡遇大事都要过问李天清,有时候规矩还得是他来定呢。” 慕容永廉慢悠悠地说道。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李天清是陛下派去彻查天罡案的钦差大臣,我听了点风声说李天清要查我们四家。若是真的,我们公孙家会与李天清合作,你们呢?” 公孙天珣在这件事上说了违心话,此时公孙家尚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来应对李天清的调查,他的一面之词让其他家族的世子们面露难色。 眼看场面要变成长久的沉默,慕容永廉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想李天清向陛下谏言收藩,又有可能在天罡案上查我们四家。的确,这对家族的名誉有很大的影响,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要为陛下分忧啊。天君为臣,天帝为君,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我在这里说明了,我会向父王谏言与李天清协力彻查天罡的。把那些居心叵测的反贼给剿灭了,才能保我天界安宁啊。” 慕容永廉的话让钱荣德、温瑞华吃了一剂定心丸。既然三大家都是要全力彻查天罡案,那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从公孙天珣踏入渡魂寺再到他最后一个离开渡魂寺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四天域以及背后代表的四个家族对李天清的态度迅速统一。虽然对李天清的收藩提议表示反对,但又在暗地里默许了李天清对他们的调查。 正月十四,亥时四刻,天峻大营。公孙天行彻夜难眠,就在昨天他又一次联系顾恩,他发现顾恩陈烨已经找到附近的市镇,却唯独不见李无痕踪影。按天条,他无权奏请天帝寻找李无痕踪迹,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就在他辗转反侧之时,床边的通天镜上的红石亮了起来,他一把拿过来怀着一点希望看着镜中的面孔。 “嚯,好久不见。” 失望中带有一些惊喜,公孙天行并没想到联系他的既不是天帝也不是顾恩,更不是李无痕,而是他的亲弟弟,他这时想起来弟弟的桌案上确实放着一面通天镜。 “让我看看外面,别耍把戏。” 公孙天珣冷眼相对,公孙天行一脸无奈地走出大营。弟弟看到画面中的群山峻岭和漫天飞雪以手支额沉默不语,哥哥则唉声叹气。 “你又跑到前线去了。哥,你还有五年就要继承父王的位子了,你还不明白吗?” 公孙天行回道:“我当然明白了,我这不是为了践行家训嘛。” “为天君者,必先斩妖千只,对不对?可你已经杀够了,没必要冒险了!” “错!我是在践行另一条,好像是逢战必身先士卒。” 公孙天珣有些后悔找他了,他每次与这个亲哥对话时,对方总是吊儿郎当没个兄长模样。 “那是为将者,每逢战必身先士卒。你要接的可是北曜天君的位子,不是将领!” “弟,你忘了。还记得父亲教过我们什么吗?‘君为最大将’,这可是他亲口说的。” 公孙天珣有点不想再看到他了,“我记得,那天你把他灌醉了,那是他酒后之言。” “那有什么,酒后之言就不算数了吗?再说了,他老人家又没上书天帝把我从人间接回来,你就别急啦。” “好,那我这就禀报父王关于你的情况。” “好!你要是真能说服他把我从人间弄回来,我心服口服。” 公孙天珣在看到他这副得意样之后已经对说服这父王件事不抱希望了,他转而放松神情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家族不希望你出事,别让父王担心。” 公孙天行露出一点欣慰,“你就放心吧,这世上真正对我有威胁的家伙并不多。” 画面一转,镜中又变回原样。短暂的喜悦后,忧虑再次袭上心头。李无痕已经消失两天了,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老友李天清呢? …… “唐灵,你确定你走的没错?走了几天了怎么还在山林里啊?” “我走的又不是官道,当然要在山林里走了。别急,快到了。” 李无痕唐灵他们走走停停在山林里走了两天,累了就靠在树下休息,饿了就捉些野兔。这种生活李无痕还是第一次体验,而唐灵早已轻车熟路。 他们在路上聊了不少关于对方的现状,李无痕关心唐灵的身体状况,尽管她用法术把头发变成正常的黑色,却还是有一些红色的发丝夹杂在里面。可以推断出阴阳诀对她的侵害愈发严重了。 唐灵对自己的情况有所保留,李无痕却与之相反。几乎是唐灵问什么他答什么,恨不得她多问些,好把自己心中的苦水都倾吐出来。 可能是感觉到人的气息,唐灵小跑几步穿过已经稀疏的林子,李无痕背着行囊紧随其后。他们站在山崖上眺望下方,那里果然有一座城镇。 “哈哈,看到没?我怎么会走错。” 唐灵洋洋得意地说道:“我们去那里歇息几天再出发。” “可我们该怎么下去呢?我可不想带你飞下去。” “想什么呢,本小姐是要你带的人吗?” 唐灵说着从行囊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符石,符石被她抛到空中后变成了之前在望阳见过的巨鹰。 他们乘着巨鹰来到山脚下,趁着天还没大亮前进了城。 其实他们原本不急。李无痕的通天镜碎了,飞了这么远谁也找不到他。经过那晚的剧变后他突然不想再扯上前线的事了,反正对那些妖族动向可是一概不知。 唐灵也不急,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再快也不是几天就能到的。只是想到马上要正月十五了,她可不想在荒郊野岭度过这一天,于是加快脚步赶在那天之前到达下一个城镇。 “为什么那么急呀,累死我了。” 不明真相的李无痕跟在唐灵身后,步子迈得沉重。自从那晚突然爆发后,他的体力一直没得到完全恢复。 “正月十五过元宵啊,你们天界不过吗?” “我们还真不过,我们的节日少得很。” “真可怜,那你就好好体验下吧。” 进了城,李无痕就感到人间的节日气氛比天界要好过不知多少。满城灯火高高挂起,要是到了晚上风采更盛。太阳还没从云层里彻底出来,街上就已经有了商贩。大街上还有一些零落的彩纸,貌似昨晚就开始庆祝了。 唐灵在客栈开了一间不小的房,要在这城里住上个三五天的。李无痕刚进房间就扔下行李往床上扑,这几天风餐露宿的可把他给累到了,比起硬土还是软床来得舒服。就是唐灵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小丫头竟然受得了那种条件,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样的日子。 “唐灵,你究竟是要去哪里呀?上你这条船总得告诉我往哪开吧” 李无痕冒着被打的风险第五次提起这个问题,他看唐灵心情还挺好的认为这次一定能问出来。 “哎呦,真拗不过你。” 唐灵略显烦躁,但她心情不错又说道:“我要去天峻,远得很嘞。你可不许反悔啊。” “你去那做什么?” 李无痕觉得在哪听过这个地名。 “秘密。” 唐灵笑脸盈盈,安放好行李后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李无痕瞬间不淡定了,他觉得这是上了条贼船。他不仅想起公孙天行就在那里,还想起李无霜说唐灵不远万里来望阳是为了取仅存的龙丹。这次她要去更远的天峻又是为了什么?天峻又有什么吸引力让他们都去那里? 他要问个明白,于是李无痕离开他恋恋不舍的软床追了出去。 没想到这小丫头脚底抹油了似的,才出门一会就不见踪影了,李无痕满城寻找终于在胭脂铺发现她的身影。 “你这家伙,从城南到城北就为了胭脂?城南也不少啊。” 他们驻足在名为定安的石桥上,桥下有许多小船游过,不同于北方的严寒,南方已经有河流解冻了,春意从这里开始勃发。 “我挑的可是最好的一家,别的略差些。” 在李无痕眼里确实没什么区别,可在唐灵的眼里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不过被这么一说,他发现已经抹了点胭脂的唐灵确实要比平日里的好看些。 “你去天峻是为了什么?”李无痕想问她,却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唐灵的眼神,那不是被带出店外的不满,而是一种准备接受说教的低落。 “好像是有点道理。” 李无痕摩挲着下巴打量唐灵上下,这是他从陆鸿那学来的神色,陆鸿都是这样来逗那些千金小姐。 唐灵先是一愣接着笑出声来,李无痕心想这招果然有用,他想再问却被唐灵拉住了。 “你小子有点悟性,那就跟我去认认别的胭脂,认全了以后是能讨女孩子欢心的哦。” 唐灵脸上的低落一扫而空,她拉着李无痕往集市走。 冬末初春的阳光就如少女掌心般温暖,它是那么的美好,能够让人忘却冬夜的寒冷又让人期待春日的温和。它打在少女的发丝上,为她本就亮丽的秀发增添更多光彩。 李无痕有意忽略了乌黑中的几缕嫣红,也没有要停步的意思,也许今天就该是这样,抛掉所有的疑问和忧虑,在一个与万事隔绝的地方玩上一整天。也许这一天真的对她很重要,重要到所有的不快和烦恼都不能出现在她心里。在这样的日子里,也没有问的必要了。 唐灵带他逛完了全城的胭脂铺,李无痕凭借他出色的气息感知记住了所有胭脂的香味。再根据唐灵给出的标准,一进店就能认出店里最好的那个,他这么做直接招来众多贵妇千金们的喜欢,那些店家也是连连夸赞。 “唐姑娘,我真得谢谢你呀,我以前都没发现我这么讨人喜欢。” 他们拿着各种大盒小盒走在人群渐多的街道上,李无痕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中,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走到哪就有一群姑娘围着他,也是第一次理解陆鸿为什么这么喜欢和闺阁千金们打闹。 “行了行了,真该拿面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才被夸了几句就乐成这样,哪天来个能说会道的大美人不得把你的魂都勾去了。” 唐灵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乐开花了。李无痕这小子把所有隐藏的上等货全找出来了,店家看他识货还低了几分钱卖给他。现在又在她的手里,等把这些带回去给门派里不出山的师姐们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来,财源滚滚来啊。 “唐灵,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啊,本姑娘今天高兴。” “我从她们那里得知元宵最热闹的是灯会,灯会又是晚上才开始,是什么喜事能让你从天刚亮乐到现在的?” “呃……秘密,你就慢慢猜吧。” “喂!站住!别跑!你不能这样耍我!” “哈哈!你怎么不回去问问她们是什么样的日子能让我开心一整天呢?” 第32章 繁花星火(2) “没想到她真会在正月十五这天入城,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那小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静观其变,等师兄到了再说。” 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在酒楼里嗑着瓜子喝着小酒,这酒楼不远处就是唐灵入住的客栈,他们在口中的那位师兄的指示下提前赶到竺兰城。 那位眉清目秀的小生说道:“你说她会把龙丹带在身上吗?她就不会把龙丹交给玄真长老保管?他们可是一伙的啊。” 肤色稍微有点深的年轻人瞪了他一眼,“想那么多干什么,不想干就滚!” 日照当空,正午时分唐灵他们回到房间。李无痕是倒头就睡,唐灵在那清点商货,这一幕在那两个年轻人眼里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她就在那?”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们身后多了几个人,那个眉清目秀的小生看清回首看见来者时谄媚地笑了笑,给那个为首的男人让出座位。 “对,她就住在那里。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男的,估计是在路上勾搭上的。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为首的男人品了一口桌上的清酒说道:“晚上灯会她必出门赏灯,到时候我们一队拿包一队抢人,龙丹肯定在她那里。” “她要是反过来和我们争怎么办?她的实力不容小觑,到时候在城里打起来就麻烦了。” 那个年轻人清秀的脸上露出担忧来。 男人脸色一狠说道:“打起来就杀了她,无论如何,龙丹一定要到手!” …… 我这是……在哪? 熟悉的街道,无尽的大雨,街道上空无一人,李无痕站在中央对天发愣。 这是……望阳?它不是塌了吗? 银电划过天空,时不时有水柱扫过,李无痕为了避雨来到一家酒楼,店里空无一人,却又有人在喃喃自语。 这家店不对劲,分明没人,桌上却有一碗残酒,柜台上也有两碗残酒。 李无痕走近柜台,因为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 “我好痛,我好痛,我要死了,我好痛……” 李无痕觉得声音很熟悉,他往柜台里一看,那里果然蹲着一个家伙,他的样子也很熟悉。李无痕揉了揉眼睛,发现正在喃喃自语的是早已死去的徐进,据陈烨所说他是被毒液的侵蚀活活疼死的。 他猛地想起这家店他以前来过,那时他坐在门口等雨停下,顾恩和这家店的老板在喝酒谈心。他那时是要找李无霜徐进陈烨他们来着,结果他们来晚了,赶到时徐进早已断了气。 “你会为我立碑吗?” 徐进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只不过背对着李无痕,“你会和它们不死不休吗?” 眼看徐进将要转身,李无痕却心生恐惧,一步步往店外退去。 他看见了,他看见徐进转过身来,他看见徐进的皮肤被毒液侵蚀,他看见徐进一点点变成他的死状。 李无痕脚下不稳跌出店外,他在大雨中狂奔,却不知奔向何处,只是想逃离那家酒楼。恍惚中,他看见雨中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燃着火焰。 李无痕想快点赶到那里看清那个身影究竟是谁,可是他在雨中奔跑时跌倒了好几次,一直到身影上的火焰被大雨浇灭为止他才跑到那里。 在大雨中他看清了那个身影的真面目,那是已经被烧焦的慕容魁。 李无痕彻底慌了,他发疯似地往城外跑。他跑了很久,他跑出了那场大雨,从白天跑到黑夜,在荒凉的原野上他又看见一座城池。他想也没想就跑进城,因为晚上的原野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李无痕往城里那座最华丽的府邸跑去,想在那里睡上一觉,他在路上觉得这里也很眼熟,他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 翻进府邸时他记起来这是哪里了,与此同时,一切的墙体都开始崩裂,大地在摇晃,在咆哮,在倾泻它的怒火。 “不!” 李无痕看见房梁断裂就要砸在那些人身上,他却动弹不得什么也做不了。紧接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李无痕呆呆地坐在黑暗中,这里什么也没有。他觉得头痛欲裂伏在地上,周围有人在拍他的背。 他猛地惊起,看见了另一个面带微笑的李无痕,就是他在拍背。 “你是谁?” “我就是你呀,你也是我。” 他继续捂头,他觉得脑袋要裂开了,而另一个李无痕开始绕着他慢步。 “你头疼,是因为你觉得不甘,我也挺不甘心的。” “你想想啊,要是你没有走错方向会不会早点遇到徐进他们呢?这样他就不用死了,因为我们会把那个妖怪碎尸万段。” 慕容魁和涅盘打得难解难分,要是你在他身边慕容魁会不会更轻松些呢?可是你来晚了。” “别说了!” 另一个李无痕并没有因为他的喝止而停下,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道:“前两次都来晚了,只能怪运气不好,可第三次呢?” “房屋倒塌时你就在现场,你在情急之中召唤出结界来,可是那太小了。想要保住城主的家人就得收回这个结界再造一个更大的出来。时间紧迫,人命攸关,可是你没有这么做,因为你不敢赌自己能在那一瞬间内造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所以你不敢面对那个父亲。” “闭嘴!信不信我杀了你!” 李无痕瞬间暴起把另一个自己扑倒在地,尽管被扼住咽喉,他还是笑着说道:“别冲动啊,天下哪有自己杀自己的事。” 李无痕愣住了,逐渐坐回地上,他说得对,他说中了李无痕心中所想。这些想法他从来都没和别人说过,世上知道这些想法的只有自己。 被扑倒的李无痕也坐起来,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说道:“我只是来问你的。要是还有机会,你能做到吗?” 李无痕再次一愣,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李无痕好像不是他,可是全身上下都与他一模一样,何来不同呢?他只觉得面前李无痕的眼神像一柄锋利的钢刀要刺入他的内心。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李无痕头越想越疼,四周的黑暗开始震颤起来,一切都在飞速地远去,他和另一个自己的距离正在拉长。 李无痕看见黑暗中的身影逐渐变小,他突然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是那双眼睛,它在遥远的黑暗中发光,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能让他觉得有那么一股紫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李无痕缓缓睁开眼,昏黄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有点睁不开眼睛来,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倩影坐在木凳上忙活些什么,还哼着一个奇怪的曲子。想想也不奇怪,他怎么会听过人间的乐曲呢? “醒了?” 李无痕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原来是唐灵坐在木凳上边哼小曲边刺绣。 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格在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纤细而灵巧的手指持着一枚细长的绣针,穿梭在绣布和彩线之间,几条栩栩如生的锦鲤在布上游动。少女在哼着轻快又不知名的曲调,金色的光晕在她身上成型。 “唐灵……” 少女应声抬头,在阳光的映照下,她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眸好似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是因为梦的缘故,李无痕与她对视良久,直到唐灵含羞地把眼神往下移了一点他才回过神来。 “你觉得……我的眼神怎么样?” 李无痕在把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内就后悔了,早在问之前他就已经思索了几百遍该不该问这个问题。尽管他认为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可他还是想知道他的眼神到底是怎样的,究竟是不是像梦中的另一个自己那般……锋利? 天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的眼神在躲我,她是不是在觉得我很恶心?她会不会打我?我就知道我不该问的。她会不会不理我了? 只见唐灵起身一路小碎步走到行囊前,她从里面摸出一面小镜子来,又是一路小碎步走到李无痕跟前把镜子递给他,她细声细气地说道:“你还是自己看看吧,我忙着呢。” 说完又是一路小跑坐回木凳低头刺绣。 李无痕接过镜子后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刚才唐灵全程低头看都不看他一眼,现在傻子都知道那个问题很不合适了。见鬼,为什么要在她心情最好的一天问,把话留在明天不好吗?该死,既然她都生气了,给我一个锋利的眼神好不好? 李无痕怀着莫大的好奇和不安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发现哪有锋利的眼神,只是一个自恋的家伙在不安地看着自己罢了,而且因为久睡,双目暗淡无光,完全不是梦中的样子。 这是谁?这是我吗?大哥啊,给我一个锋利的眼神吧,求求你了。 当李无痕对着镜中的自己挤眉弄眼时,只要他把镜子稍微偏转就能看见红晕在唐灵脸上泛开,可他现在沉浸在无限的自我怀疑中并没注意到这一点。 随着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最后一根针线也在刺绣上落下,她所绣的十四条小锦鲤各有各的姿态,栩栩如生的它们相嬉于池中,送于刺绣名家也是一件极好的礼物。 “李无痕,李无痕,灯会要开始了,我们出去看吧。” 唐灵轻扯李无痕的衣角,语气里充满了请求的意味。 李无痕原本破碎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他本以为唐灵不会再理他了,没想到还是会拉着他去外面。难怪自己在梦里说有什么机会,现在不就是个机会吗?要是没把关系搞好,也许唐灵就会把他丢在这里了。李无痕没有地图在手,他可不想在人间流浪到战争结束。 “好啊,咱走吧。” 李无痕立即起身,走前还瞟了眼放在桌上刺绣,“绣得真好,比我家那幅好。” 眼见唐灵面露喜色,李无痕就知道自己要做对了。他哪记得家里有哪几幅刺绣,总之在今晚全力讨好她就行了。 如李无痕所想,这里到了晚上果然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彩灯高挂,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圆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在积雪渐化的瓦片上,照映出淡银色的光晕。孩子们手持纸灯笼在人群中穿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李无痕沉浸在长龙和舞狮之中,唐灵则更喜欢看打铁花,它们在空中绽放的样子是那么的绚烂,美得让人惊叹。 铁花绽放时,黑色的夜空仿佛被点燃,铁花多如繁星,它们构成一片绚烂的火树银花。它们在空中舞动,犹如千万只金蝶在黑暗中翩翩起舞,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每朵铁花在空中绽放,然后化作一颗颗流星消失在深邃的夜空中。 有很多孩子与唐灵一样喜欢这个表演,他们不想错过每个细节于是带着自己的爹娘来看,孩子们坐在爹娘的肩上欣赏着这场盛大的繁花。多年前还是幼童的唐灵何尝不是坐在爹娘肩头的小看客?看到这些孩子,唐灵眼里不禁泛出泪花来。 “唐灵,你怎么了?” 李无痕看到唐灵眼眶湿润,不由得疑惑起来。这一路上他可没有再说什么奇怪的话,唐灵去哪他就去哪,就连那些舞龙舞狮他也只驻足一会,很快就跟上来了。 “我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由于现场叫彩的人实在太多,唐灵的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即使他们近在咫尺。 李无痕愣住了,眼前的唐灵双眼泛红,那不是阴阳诀对她的侵蚀,那是她在哭,却又不像在哭。是喜极而泣还是悲痛欲绝呢?李无痕不知道,他很擅长通过眼神的接触来获悉对方的内心,百试百灵的方法在这个女孩面前竟然失效了。 在某个瞬间,李无痕忽然想抱一下眼前的这个女孩,但这个念头很快就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就如那朵在夜空中消逝的铁花。 李无痕微笑着点了点头。唐灵微微一笑,继续欣赏那场盛世繁花。 又过了一会儿,唐灵离开人群,李无痕紧随其后。今夜他就是她最忠诚的侍卫,绝不能有人让她伤心。 他们来到桥头,小河上飘满了花灯,还有不少人从家里拿出花灯放在河面让它静静地流淌,也有些人直接从商贩那里买一盏来,那些花灯要比自己做的漂亮些。今晚会做漂亮花灯的得赚不少钱吧,李无痕看着那群围着商贩的男女们暗暗地想。 他定睛一看,发现唐灵也在那群人之中。早上还在和胭脂铺老板讨价还价的她直接买走了最漂亮的那盏,不费口舌之力原价买下。 她走过来得意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许变出个一模一样的放在河面哦。” 李无痕摇摇头说:“我不放,你的灯肯定是河面最漂亮的那盏。” 唐灵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只见她缓缓下蹲,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原来她在放灯前还会祈福。 她睁开双眼把花灯放在河边轻轻一推,直至花灯飘到河面中心才起身离去。 他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游玩,唐灵时不时买来糖画和糖葫芦,她也给身后的李无痕买了一份。在路上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欣赏别人家的天伦之乐。 李无痕在心中暗暗叹气,叹天界没有如此欢乐的节日,只把一年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还有天帝的生辰作为节日。要是多些娱乐,天界的仙也不至于总是向往地上的生活。 他也在为唐灵叹气,元宵佳节,这万家灯火竟无一家能对她敞开大门。人间那么多节日,她这个到哪都是异乡旅客的人怎会享受到最美好的欢乐呢? 他们走在一个小巷中,估计是唐灵想走小巷避开人群到另一个地方去。 “呀!坏了!我忘了把绣画收起来了,你能不能回去帮我把它收起来,它对我很重要。” 面对唐灵的诚心请求他怎会拒绝,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不能让她伤心的日子。 “可以,不过你要在这等等我,人多起来找你很麻烦的。” “好,我等你。” 唐灵话音刚落,李无痕直接飞身上墙,他打算走在屋顶上,这样也能避开人群。 李无痕逐渐远去,唐灵的神情也逐渐变冷。 “可以出来了吧,一群大老爷们尾随一个姑娘,不害臊吗?” 这时五六个人现身将小巷前后堵住,他们身上都带着刀和剑,袖里也暗藏玄机。 “不愧是玄真长老的爱徒,不想让他老人家伤心就把龙丹交出来!” “行啊,有本事就来拿啊。” 李无痕一路飞檐走壁来到客栈,他路上都在想那幅绣画为什么会如此重要。 他回到房间,他们离开的期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完好如初。他走近桌子,好好欣赏桌上的绣画。细看的话,唐灵的手法确实精巧,十四条锦鲤活灵活现就像真的一样。 他的目光往下游走,突然,他在右下角注意到了什么,那是四个娟秀的小字,是直接绣在上面的。 生辰吉乐 简简单单的四个红字解释了他心中所有的疑问,难怪唐灵会开心整整一天,难怪她看到那些有爹娘陪的孩子们会流泪,难怪她会对这幅绣画如此重视。 原来正月十五不仅是合家欢乐的元宵,还是她的生日。 她一定很孤独吧 第33章 繁花星火(3) 细小的银刃从唐灵面前飞过,她下腰躲过那些致命的暗器,可就在她下腰的瞬间,那些人提刀一拥而上。唐灵顺势后翻将后面的人踢倒,而后飞身上墙逃走了。那些人怎会就此罢休,也飞身上墙追赶。 唐灵忽然停下转身丢出数根银针,一头当先的那人来不及躲避当场被银针定身,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下一头撞上他。唐灵继续飞针,那些还在空中的银针突然被定住了。定住银针的那人拔剑挥砍,一道剑气迅速飞来,唐灵闪身躲过继续逃跑。 “把所有的人都给我叫过来,龙丹就在她身上!” 李无痕把绣画收了起来,他感到奇怪,自从踏入这个房间之后总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但凭借气息感知并没有发现妖兽的踪迹。他环顾四周片刻,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于是翻窗而去。 在不远处的酒楼,那两个年轻人见李无痕走了才动身,那个小生还在得意道:“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中途肯定会回来一次,要是我们见他们走了就去找龙丹还不得被当场逮住。” “拖拖拉拉的,要是我们找得快些他们会发现吗?也不想想!” 他们潜入房间,开始对整个房间可能藏龙丹的地方逐一排查,排查无果后才在唐灵的行囊里搜寻。 就在此时,房顶的几块瓦片突然破碎,李无痕从天而降几拳把他们打倒在地,随后用双手分别掐住他们的后颈。原来他并没走远,看见有人潜入房间时又赶了回来。 “这些都是姑娘家的东西,二位大哥有什么可偷的呀?” 那个清秀的人求饶道:“我们是来偷胭脂的,我们对钱没兴趣,饶了我吧。” “哦,你真恶心。” 说完李无痕就把他头提起来往地上一砸,那人便晕过去了。 “我想你不会像他一样恶心吧?” 李无痕又问另外一个有点黑的年轻人。 被李无痕按在身下的人还在震惊中,他预料到会和这个矮他一个头的少年交手,没想到他出手会如此凌厉,那又狠又快的拳头就像铁锤般打在他身上,产生的痛觉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被擒住了,气势却不能输。 他先是大笑而后说道:“小子,刚才是我没反应过来,你放开我再打一场,打赢了我就告诉你。” “好啊。” 李无痕把手放开了,可还没等男人起身李无痕又一脚踩在他头上,男人想用双手撑地而起却怎么也不能动弹。在挣扎之余,他感到头痛欲裂,这个小子真能把他头给压碎了。 “你无耻,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李无痕俯身回答:“这怎么能叫趁人之危呢?是你太慢了。你说不说?” 眼见男人并没回答,李无痕又给了他一脚,那男人也晕了过去。 李无痕在处理完这两人后把行囊隐身了,自己翻窗出去找唐灵问个明白。 追逐还在继续,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他们都来自乌龙山。龙丹诱惑力太大了,他们不惜做出同门相残的行径来。反正唐灵这个本该处死的家伙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有人为她报仇。 他们人数虽多,可唐灵也不是等闲之辈,飞针如雨,被扎中穴位的人立刻无法动弹。那些近身的人想抓住唐灵却总被她躲过,一个回身飞踢就把他们从房顶上踹下去。 就在在唐灵越过一个巷子时,一个人突然在巷子里跳起抓住了她的后脚,唐灵显然没想到还有人埋伏,失去平衡摔了下来。 那人死死掐住唐灵脖颈,力气之大使唐灵根本用不上力量反击,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她就要被掐死了。 就在男人还在想掐死唐灵之后要不要先对她搜身把龙丹据为己有时,沉重的打击感从后脑传来,紧接着就失去意识倒在地上,是李无痕一记手刀把他打晕了。 “还好我赶上了,你怎么样?还能跑吗?” 唐灵摇了摇头,连起来都有点吃力。 “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去解决这些麻烦。” 李无痕说着就飞身上墙。 唐灵虚弱地说道:“别杀他们,我和他们都是乌龙山的,杀了他们我就回不去了。” “原来那些都是你的师兄啊,正好让我来会会他们。” 李无痕本想冲出去解决他们,可看到唐灵的虚弱样就只好守在这里等他们来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见到李无痕立刻停下了脚步,也示意其他人停下来。 “师兄这是为何?只有他一个而已。” “别小看他,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不能贸然上前。散开!” 他们在师兄的指示下散开站位将李无痕围住,李无痕已经做好迎战的准备,他的眼里含着刀剑。 第一轮进攻由中距离的两个人发起,一前一后,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奔来。李无痕上身旋转,双手捏住刀尖用巧劲把他们甩了出去。他们人是飞了出去,两把钢刀却留在李无痕手中。 第二轮进攻,这次足足有七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提刀砍来,刀光剑影填满了他的每个空隙。李无痕挥舞刀刃成圆,与刚才的轻巧不同,这次的防御犹如巨浪。包括李无痕在内,所有人的刀刃都在这轮进攻中破碎。李无痕以手发功,巨大的气浪将他们震飞。 要第三轮了,这次却没人敢上前,他们都被眼前的这个少年威慑住了。尽管到现在他都没杀一个人,但只要他想,取人性命怕是轻而易举。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那位师兄开口道:“唐灵,我们奉掌门之命前来拿回龙丹,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无痕低头询问。 唐灵高声喊道:“你别想唬我,师父说过只要找到龙丹它就归我,掌门又不是不知道。是你们眼红嫉妒我罢了,有本事自己去找。” 见自己占理,李无痕腰板更直了些,“各位大哥,既然唐姑娘都说了龙丹就是归她,你们也别纠缠了。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此话一出,周围人等无不倒吸一口寒气,就连领头的那个男人也被李无痕刀剑般的目光震住。 “唐灵,咱们后会有期,走!” 堪称散乱的包围终于消失在夜色中,四周仍被热闹非凡的节日气息所笼罩。 李无痕从墙上跳下来问道:“能走了吗?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谢谢。” 见唐灵正要走出去,李无痕一脸坏笑地挡住出口,“这么多人来追你,你总得给我交个底吧,你拿龙丹做什么?你身上还有多少宝贝?” 唐灵叹了口气,“我拿龙丹是来治病的,我的命不长了。” “你还有多少时间?” 李无痕语气颤抖 “应该还有三五年吧。” “那为什么还要去天峻?” “还差一颗龙丹,要不然没法治我的病。” 即使唐灵没说是什么病,李无痕也猜出这是阴阳诀对她的侵害。炽炎烛龙丹属火,其他所需的龙丹必与五行有关,也就是说唐灵现在拥有四颗龙丹,怪不得他们会穷追不舍。 唐灵拍去身上的尘土,眉开眼笑地说道:“好啦好啦,别愁眉苦脸了,我们接着玩吧,我还没玩够呢。” “还有啊,到了晚上床就得归我了,你给我打地铺去。” 李无痕点点头为她让出一条道来,随即跟在她身后。 “师兄,咱们就这么走了?我看还可以等她落单……” 小弟的建议被他用眼神回绝,他说道:“把消息传出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唐灵身上有龙丹。” “这是为何?” 男人继续说道:“那小子实力深不可测,我们未必能从他手上夺走龙丹。江湖上高手如云,初出茅庐的小子岂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们借刀杀人好坐收渔利。” “师兄三思啊,要是真有高手能从那小子手里夺走龙丹,我们又怎么从他手上拿来呢?” “笨!唐灵是我们乌龙山的,要是龙丹被江湖人士抢走,我们就可以请掌门出山。我们是没享受龙丹的福分了,但把龙丹让给掌门,他会记着我们一片孝心的。” “师兄这招果然高明,我们这群做小弟的有福气了。” …… 唐灵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在街上玩得更开心了,李无痕也不提刚才的事情陪她一起玩乐。他们逛到一个寺庙附近,寺庙大门敞开,里面不止是烧香祈福的人,庙里还有淡淡的金光涌现。 “你要去烧香?香火钱很贵呀,而且庙里供的都是辞世的天仙,拜他还不如拜我呢,我是真能护你周全哦。” 李无痕伸手作要钱模样,唐灵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轻打了他的手一下,“这是庙会,我又不是去烧香,进去凑个热闹咯。” 庙内金碧辉煌,来客众多,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所有人都被一个表演吸引,一个少年挥撒金粉,那些金粉在空中变成各种动物模样,每一种动物都栩栩如生。它们时而在人群中穿梭,时而在看客们脚边逗留,当看客想摸一摸时,动物又变成金粉飞舞到少年手中。 “怎么看呆了?这种事对你来说不是小事一桩?” 唐灵不解李无痕竟然会被这种小法术吸引,李无痕面对唐灵的打趣只是笑笑,他们随后就走了。 一路上,唐灵发现跟在身后的李无痕像是变了一副模样。有时他会对着放炮竹的小孩们愣神,有时又对着夜空中的烟花发呆。还有一次,唐灵回头发现他突然不见了,往来路寻去,看到他在和街边的大人们聊着什么。看见唐灵找来了,又兴冲冲地跑过来。 “你跟他们聊什么呢?” “没啥。” 唐灵正摆出一副 “你唬我呢” 的娇俏样,李无痕也不好隐瞒下去。 “我问了他们,亥时整每家每户都会放一个大烟花,到时场面可壮观了。” “你们天界不会连烟花都没有吧?” “那不至于,快到亥时了,跟我来。” 李无痕拉着唐灵一路跑到城内最高的楼阁前,然后想都没想就带着唐灵跳了上去。他们来到最高点,往下瞧便是繁华街景,往上看便是圆月当空,确实是最好的观景点。 “你在这等我。” 话音刚落,李无痕消失在夜色中。 时间在流逝,却迟迟不见李无痕归来,唐灵不安地起身,在下方的街道中搜寻他的身影。 亥时整,万家烟火射向夜空。此时,所有人都发现了异样,今年的烟火迟迟不肯绽放,它们好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操纵了。它们在夜空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所有的火球在空中组成四个大字。 生辰吉乐 此刻,火球一齐绽放,它们瞬间化作五彩斑斓的万千星火,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光彩,这只是第一轮。 第二轮绽放,人们都能看到那些烟花组成一条巨大的祥龙。烟花的绽放声犹如龙吟。 第三轮绽放,那些烟火又组成一群飞天凤凰,乍一看,它们好像真的在夜空中翱翔。 第四轮,那些烟火真正做到了百花齐放。万花丛中,有大气的牡丹,妖艳的红莲,还有最为瑰丽的月季。 春竹,夏荷,秋菊,冬梅,万马奔腾,群山峻岭,日出东方,惊涛拍岸,所有能想到的人间美色逐一展现在夜空中。夜空中的奇迹持续了十四轮,全城居民都为之惊叹。他们有所不知的是,这月下的奇迹只属于那位喜极而泣的少女。 烟尘散去,李无痕从天而降来到她面前。唐灵哭得梨花带雨,李无痕想上前拥抱她,却迎来一句娇嗔:“臭死啦,你身上全是火药味。” 李无痕故作失望撇了下嘴,逗得唐灵破涕为笑。 他们坐在屋顶上很久很久,直到她把眼泪擦干,直到街上人群渐少,直到月落西斜…… “唐灵,此地离天峻路途遥远,要不要我带你飞到那里?” “不要” “为何?” “因为我舍不得啊,要是直接飞到那里去,一路上会错过多少风景?从这里走到天峻半年时间,我又能看见多少风景?要是集齐龙丹还治不好我的病,看过这些风景也不虚此行……” “我知道路上很危险,我知道这对我不好,你也没必要冒这个险留在我身边……谢谢……你还是走吧。” “我陪你” 第34章 江湖人 正月十七,唐灵、李无痕再度启程,据唐灵所说他们还要途经十六座城池一路北上才能到天峻附近。路途虽遥远,但路上不乏让文人骚客挥毫泼墨的天下绝景。长路漫漫,他们所不知的是这一路上会遭到整个江湖的追杀。 “唐灵,咱就不能走大道吗?这山林路实在不好走,磨得我脚都疼了。” 唐灵飞了一个白眼说道:“你以为我想啊,师兄那些人抢不到龙丹肯定会搬救兵的,走在山林里容易把追兵甩开。” “怕什么,这不有我在嘛,为什么要跑呢?能打得过我的人间修士早就被招到天界去了。” 看李无痕这副洋洋得意的嘴脸,唐灵毫不犹豫地给他泼冷水,“李无痕,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留在人间的修士又不全是酒囊饭袋,还是小心为好。” “再说了,就我们俩走山路,有没有人跟踪我们,你不是一清二楚?” 李无痕觉得这话有理,点点头后就不再抱怨了。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天时间走出山林,路上除了遇到几个猎户就没再遇见其他人。山林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一片旷野。 “现在我们到了乾州地界了,跨过这片荒原我们就能到下一座城池。” “你到望阳也是一步步走来的?” “不全是,有些地方可以走水路,但这次到天峻路上的水路较少,所以要花更长时间。” 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地平线上消失,荒原上也开始冷了起来。虽然没下雪,可荒原上的寒风让李无痕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们就地休息,唐灵拿出几根在路上捡到的木条生起火来。原野很安静,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他们的火光。李无痕没睡,毕竟仙、人体质有别,他打算进了城再好好休息。 寂静的原野上本应只有风声,木条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们的呼吸声,可李无痕却听到了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微弱,听上去有三个,他们正在往这里靠近。 “什么人!” 李无痕并没把来者喝退,三个人影缓缓靠近这里,火光照出了他们的面貌。一老头一大娘一小伙,小伙和老头背着行李,他们貌似是一家子。 老头开口道:“小兄弟别害怕嘛,我们一家子是要去安昌找我大儿子的。可天都黑了还没到那,这不,我们看着火光就寻来了,还望小兄弟不嫌弃我们借火过夜,明天一早我们马上就走。” 见李无痕和刚醒的唐灵都没发话,旁边的大娘倒急起来了,“老头子你不明白,这哪能叫借呢!” 她眉开眼笑道,“小兄弟呀,我知道你们在荒郊野岭过夜也不容易。没事,我们有钱,就一个晚上,多少价你们开。” 李无痕摇了摇头叹气道:“我还是喜欢听实话呀,你们是为了别的东西来的吧。” 在常人眼里那对老夫妻的一唱一和没多少破绽,但在李无痕眼里只是一出荒诞的戏码。李无痕一向对气息感知十分灵敏,可这次他却只听到脚步声,直到他们露面还是闻不出气息来。由此可见,他们并不是等闲之辈。 老头听李无痕这么一说,也急起来,“我们说的真是实话,我们真是去安昌的。” “还想狡辩!有钱为什么不买几匹快马,天黑之前就能到!看见有火就想来这,你们就不怕生火的是土匪吗!” 老头子瞟了一眼大娘嘟囔道:“她抠呗,我有什么办法。” 此话一出,大娘和李无痕的拳头都硬了。 “算了,你们给我三十两银子我就留你们。”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唐灵。 大娘豪爽地给出三十两银子找个地坐下,李无痕则一脸不解地挪到唐灵身边,低声问道:“你疯了吗?什么人都敢往身边带。” 唐灵也小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虽然不是普通人,但是有两种可能。” “什么?” “要么师兄根本不会画像,只把我的名字传出去了。要么他们眼神不好,见过画像都认不出来,要不然早开打了。等会你别说话,我来跟他们谈。” 只见唐灵眼波流转,她娇声细气地说道:“大娘,您能让您身后那位小哥哥跟我聊聊吗?” “哎呦,小姑娘啊,我这儿子是个哑巴,有什么话还是跟我说吧。” 唐灵倒吸一口气,从刚才三十两银子拿出十两来抛给大娘,“大娘能否告诉我,前面的安昌已经来了多少人了?” 大娘收下十两银子说道:“嗨呀,我只知道我大儿子昨天到了安昌。” 听闻此言唐灵身子微微一颤,李无痕戳戳她忍笑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看你的十两,怕是要不回来喽。” 唐灵侧身,咬牙切齿地说:“没事,不就十两嘛。” 唐灵转头,发现大娘身后的小哥低头颤抖,“你儿子,咋了?” 只见他颤抖地拿出一张有点皱的纸,伸到大娘老头面前。一阵风吹来,那张纸飘落到柴火堆中,纸上画着的正是唐灵的画像。 唐灵冷冷说道:“开打了。” 李无痕和那年轻人瞬间暴起四掌相贴,强大的气场在他们周围流窜,一时间没分出高下来。年轻人面露难色,李无痕则暗自一惊。 唐灵则和那对老夫妇边跑边骂道:“你们混江湖的能不能有点水平!现在才看画像,傻子吗?” 她说着就把手中飞针丢向老头。 老头张开五指在咫尺间让飞针停住调转方向并让它们射向唐灵,大笑道:“小丫头,你懂不懂得什么叫欲擒故纵?” 唐灵躲开飞针说道:“你先把你那小人得志的表情收一收再讲道理。” 大娘突然从唐灵身后杀出,虽然拳拳落空,她还是得意地说:“姑娘,既然跟咱们家有缘,识相的就交出龙丹,这样我还可以让你做我们家媳妇。” 唐灵一记回旋踢正中大娘面门,“谁要做你家媳妇!把那十两银子还我!” “老头子,拿绳捆住她!” 老头刚从兜里掏出绳子就被飞来的儿子压倒了,见到儿子口吐鲜血,大娘瞬间没了气焰,跑来就要把他们扶起来。唐灵也是抓住机会,近身往大娘身上扎针,那大娘两眼要冒出火来却动弹不得,正要起身的老汉也是被李无痕一记手刀打倒。 “他们不会被你打死了吧?” 唐灵正要蹲下身检查鼻息。 李无痕风轻云淡地说道:“不会,我收力了,反正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 他又问,“还去安昌吗,要不要绕开?” “不用,我们还是要进城。” “为何?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来者肯定不止这几个。” 唐灵看着这个还在瞪她的大娘说:“我们要让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知难而退。你想想看,猛虎是可以避开的,苍蝇就难躲了。不把那些苍蝇赶走,这一路上是不会安静的。” 她转身看着李无痕,“赶路吧,反正我现在睡不着。” 李无痕笑了笑,往篝火堆那边走。 唐灵继续对那大娘说道:“既然你得罪了我,那这些钱财我就笑纳了,后会有期。” 见他们走远的背影,大娘不甘地流下泪来。 “唐灵,你真的全拿走了?” “怎么会,我给他们留了三十两银子,全拿的那叫土匪。” …… 日破层云,最近安昌多了一些旅客,他们有的破衣烂衫有的衣冠楚楚,那些衣着普通的倒是少数,这些人的出入都被看在安昌城主许纶眼里。 城主府邸,许纶在会客堂上来回踱步,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地跑来,另一个七尺郎缓步走进堂内。那个七尺郎儿是许纶的客人,即使下人要告诉他什么不好的消息也得缓一缓。 许纶摆手示意下人退下,也叫那个七尺郎坐下。 “许大人,在下已经派人查了查他们的身份,他们有些是江湖人士,还有些是宗门修士。至于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尚未查明。”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我还有事在身,不便招待,王大人请回吧。” 送走了王大人,许纶又把那个下人叫进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下人不安地答道:“禀老爷,少爷又跑出去了。小的问少爷为什么出去,少爷说今天街上热闹不想在家闷着,说完就带几个小厮出去了。” 许纶听闻此事气打不出一处来,一拳砸在桌案上,“游手好闲!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带回来!” 巳时天色转阴,实在不像是个外出游玩的好日子。一个身着桃红撒花袄的男子领着三五个小弟在街上闲逛,路边的商贩见了他就不再吆喝,但也是徒劳。在这城里只要是被他瞧上的东西都逃不出他的掌心,和他起了冲突的人轻则背井离乡,重则家破人亡。 “少爷,要不要小的替您去隆兴街拿酥油烧饼去?老吴听说了您今天出来玩特意为您留了第一炉的烧饼,可香了。” “少爷,今天出来是不是找如烟姑娘?小的这就去春香楼告诉她说少爷来了。” 男子随手拿走摊上的嫩梨,啃了一口就丢掉,他对那群小弟说道:“你们都猜错了。我今天出门不像往常,我今天只想在街上溜达。” 他随便指了一个小弟吩咐道:“你去刚才的摊子,让老板挑几个甜梨出来,挑不出来让他滚蛋。” 另一个小弟问道:“今天是有什么事能让少爷在街上溜达呀,让小的们听听呗。” 少爷听到这话不但没觉得这下人多嘴,还觉得这是个好问题,他得意道:“我托了几个朋友打听外边的情况,最近安昌可是来了好多江湖高手。你们想想要是打起来该有多精彩呀,有的人一辈子都见不着这场面,我可不想错过。” 少爷这话说得轻松,可他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听了去。在这茫茫人海中,他已经错过了许多嘴里念叨的江湖高手。看似平常的大街实则杀机四伏,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就等唐灵他们进城。 午后,他还在街上晃悠,许纶派出去的下人怎么都想不到他们的少爷今天竟然不去那些他常去的地方,而他已经发现他的老爹叫人四处找他。平日里横惯的他见到那些下人找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就得意起来。 一个小厮急忙忙地跑过来,他说:“少爷少爷,来福街那边有人打起来了,打得可精彩了。” 少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回府后必有重赏,咱们走。” 不等少爷到来,来福街早已人头攒动,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立于房顶上的两人。那两人一老一小,老的那个身形似鹤,手持一柄八方剑,神态怡然。年轻的那个怒目圆瞪站立如松,雁翎刀在他手里寒光乍现。 少爷和小厮们挤到人群前,他随便抓了旁边一个人问道为何开打,那人答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老的那个把汉子的爹给杀了,他们是见面就开打的仇人,刚才已经打了好一会了。” “他们谁更厉害啊?” “我看还是那个老家伙厉害一点,接着看就知道了。” 他们在人群的吆喝声下再次开打,汉子出刀如雨步步紧逼,老者不急不慢轻松挡下。刀剑相交,那老人冷冷说道:“小子,你的本事还不如你爹呢。” 汉子顿时方寸大乱,老人抓住机会挑开雁翎刀,挥剑成影,汉子瞬间皮开肉绽。老人的最后一剑砍在汉子的右脚,那汉子支撑不住从房顶上摔下来。 见到有人跌落,人群自然让出一个小空地。那汉子自知胜负已分,刚抬起的头又缓缓低下。突然,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 “兄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呀,我看你虎背熊腰的尚有一战之力,为何不跟他拼了?他可是快入土的人,你与他缠斗他未必撑得住。” 那汉子受到鼓舞,左脚一蹬又上了房顶,众人见状纷纷叫好。 “少爷,我看他右脚伤了,再这样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呀。” “江湖上打打杀杀不是很正常嘛,再说了,我还没看够呢。” 第三回合,汉子强忍脚伤与老人愈战愈酣,老人不像少爷所说的那样不擅长持久作战,反而来了更高的兴致。两人妙招频出,下面的看客连连叫好。 少爷看得十分入迷,甚至不知有人在拍他的肩,对方看他没反应只能拧他一下。少爷回头看发现是个小厮在拧他,正要发火,小厮却说:“少爷不好啦,王大人带着卒子来这儿了,他肯定知道老爷在找您。您赶紧走,我们帮您拖住他。” 他点点头,往人群后面退去。少爷前脚刚走,王大人后脚就来到现场喝止这场闹剧。老人趁汉子不注意一脚把他踹下房顶,自己依仗轻功逃走了。 王大人喝散了人群,叫士兵把那汉子捆起来带回大牢。其中一个士兵告诉王大人自己刚才亲眼看到许公子的身影,于是王大人命他再带一队士兵把他找回来。那些小厮哪里敢拦他们,被领头的士兵瞪一眼就跑了。 许公子一头钻入小巷,安昌的巷子错综复杂,这些士兵未必比他熟悉。可常在岸边走,哪能不湿鞋?许公子正看着后边有没有追兵,一个下意识的转弯撞上了从另外巷口里出来的行人,他们双双摔倒。 “哎呦,疼死我了。” “哈哈,谁叫你不看路。” “李无痕!你明明听到脚步了,还不提醒我!” “我还以为你能听到的。” 许公子因为头磕到了地面,一时间没站起来,只看见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拌嘴。他摸了摸头才想起身后的追兵,往后一看发现他们快追上来了。他心想完了,要是不兜圈子他是没法跑过他们的。 看见许公子坐在地上的慌张样,李无痕觉得是有什么人在追他。于是他把手按在许公子身上,许公子不知他的意图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想开口也说不了话,那两个孩子也是如此。 他心想完了,可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士兵追了上来,却好像没看到这里有三个大活人似的,分头追去了。 直到那些士兵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中李无痕才放开手,许公子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又能出声了。他正想起来,又被唐灵按倒在地,他还发现那女孩手里还有几根明晃晃的银针。 唐灵问:“你是不是来抓我的,说!” “我为啥要抓你呀。” 许公子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看到她要把银针扎进去,许公子又喊道:“女侠饶命!” “女侠都喊出来了,还想狡辩?你姓甚名谁,说!” “我姓许名琏,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啊。” 唐灵见他这副狼狈样也确定这个叫许琏的并不知道她,便放了手嘟囔道:“是你撞的我。”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唐灵的姑娘?” 许琏连连摇头,唐灵也不再追问从他身上起开,叫上还站在墙上放风的李无痕一起走了。 第35章 狂徒(1) 李无痕和唐灵进城后通过四通八达的小巷来到客栈,那些在暗地里潜伏的人并没有发现目标已经在城中住下了。可是因为龙丹的存在,平静的安昌注定要有一场风雨。 在来到这儿的第二天早晨,李无痕他们就前去熟悉安昌各条街道,唐灵还顺便还买了些特产。一路上,李无痕多次被唐灵能说会道的口才所震惊。 许府,许琏正在和家人讲述昨日的奇妙经历,他们没一个相信官兵不会发现眼前就有三个大活人。许母还认为自己儿子是撞鬼了要请道人来给他驱邪,许琏当然不要什么道人来府上驱邪,一口咬定他们是世外高人派来安昌收徒的金童玉女。 “我要找他们!我要找唐灵!我一定要拜师学艺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许纶见到自己快二十的大儿子闹成这样,心中怒意腾升,抄起桌上的茶器就往许琏头上砸去。许琏被砸个正着,他愣了一下便愤愤地跑出去了。 许纶大骂道:“孽障!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了!” 他骂完后心里更不是滋味,怒气冲头晕了过去。 正午,唐灵他们在别处的食肆里吃饭。唐灵没吃几口,李无痕这个平常享用山珍海味的家伙倒是吃得痛快。 李无痕擦去嘴边的残渣问道:“你咋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们在大街晃了一早上都没人动手,不应该呀。” “那是他们沉得住气,说不定他们就在暗中观察我们。” 李无痕指了指周围几个食客低声说,“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就藏在这群人之中?” “有可能,也许他们要等到我落单的时候才会动手。” 唐灵沉思了一会凑近李无痕再次开口道:“听着,我有个计划……” 饭后他们离开食肆,他们进入一个小巷,出来后已经分开了。 远处的花楼里,一个生得妖艳的美人注意到李无痕独自在街上闲逛,她转身对她的客人说,“回去告诉你们宗主,那小白脸已经和唐灵分开了,动手吧。” “好,你去盯着那小子。” 客人匆匆离去,美人刚要换装准备动身,外边又传来一阵喧闹。 “哎呦,许公子好久没来咱们这儿啦,如烟姑娘盼你盼得可久了。如烟,出来接客了!” 许琏推开房门,如烟一声轻叹,一切是那么的巧合。本该是行走江湖的女子,一转身又是别人眼中艳绝天下的美人。 “公子这是怎么了?” 如烟一眼就注意到许琏头上的红肿,她故作关心凑到许琏面前,那双满含秋水的眸子一下子就把许琏迷住了,好像红肿处被她的芊芊玉手摸一下也不怎么疼了。 春香楼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许琏独爱如烟,就是因为每到她这里,所有的烦恼都会在她的柔言细语下烟消云散。 许琏向她诉苦,可如烟与往日不同只想尽快脱身。看到李无痕就要消失在她视线中,她不由得心气浮躁起来。 “公子,要不要尝一杯奴家泡的茶。” 许琏心想如烟果然懂他,他诉苦正说得口干舌燥呢,人家就给你倒上一杯茶。这样有眼力见的姑娘不比那些只会倒在怀里撒娇的丫头强? 可如烟不是这么想,她现在只想尽快从这里脱身。她从抽屉里拿出迷药往杯里撒了些,这点剂量足够让他睡上一下午。 许琏接过茶杯却并没有马上喝,“如烟,你知不知道春香楼里有没有一个叫唐灵的人?” 纵使如烟伪装技艺精湛,突然被这么一问也是心中一震。她虽然答了一句不认识,与她交往甚深的许琏又怎会看不出她心中的慌乱。 “你瞒我?” 许琏拉住她的手不停追问关于唐灵的事情,如烟一急甩手就是一掌把他打晕。她想事到如今也不需要这个身份了,没换衣服就翻窗追了出去。 李无痕并未彻底走远,他与如烟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如烟也注意到这一点,即使她明白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有人在跟踪他,她还是要紧跟李无痕不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也许是对这种无聊的游戏感到厌烦了,李无痕蓦然回首。在茫茫人海中,只需一眼,李无痕便找出了跟踪者。那是一位骨肉匀停的美人,因为李无痕的回首,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茂密的树林里找不到藏身之处。 如烟愣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也听说过那位白衣少年的实力非同寻常。她现在该怎么办?逃走就意味着彻底跟丢目标,不走就避免不了一次恶战。面对这个不知底细的少年,她有几成胜算?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如烟却做不出任何决策,任由李无痕决定她的未来。把主动权交给敌人是最愚蠢的行为,可她就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李无痕一步步向她靠近过来。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不带一点识破对手的嘲讽意味,就是普普通通的问候。虽然男子不应直接询问女子姓名,但如烟一点也不觉得对方是在冒犯自己。眼前的少年好像对这个礼节浑然不知,微笑着等待对方开口。 “相如烟” 是她输了,从追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输了。也不知是这身装扮太过显眼还是李无痕太过敏锐,从一开始这次跟踪的主动权就一直掌握在李无痕手中。跟踪在这座长桥上结束,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是李无痕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不仅行动失败,气势上更是输得一塌糊涂。相如烟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浪迹江湖多年的气势会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她几乎是在少年问完的那一刻说出了自己的真名。一个人在江湖上可以有千百个名号,但说出自己的真名就等同于把自己的一切公之于众。 “我叫李无痕,不是绰号,不是化名,它就是我的本名。” 与对方一样,李无痕也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只不过对方是声如细蚊,他倒是风轻云淡。 太干净了,他的眼睛像是未被淤泥侵染的泉水,他不知道这个无心之举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相如烟虽然在春香楼用了自己的名,可她也是个退隐之人。要不是唐灵来到安昌,她还能继续过她的安稳日子。 “如烟姐姐,既然我们有缘,为何不在城中多逛一会?” 相如烟看着这位年轻的后辈,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自己的二八年华时何尝不是靠着千娇百媚和花容月貌来迷倒一个又一个男人,在那时不会有男人拒绝她的邀请。 “好好好,姐姐陪你。你们两个后生真是的,去哪不好,偏要来安昌搅了我的清净。” “没办法,我也是受人之托啊。更何况想要过河也就安昌有渡口,不来安昌能去哪呢?” “李无痕我告诉你,你带的姑娘现在可是被人满城追杀,你倒好,还有心情陪我这个老姐姐闲逛。” 李无痕笑而不语,这一笑让相如烟对他改观。她看不透眼前的少年,这副纯白无暇的笑脸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再看一眼他的眼睛,那潭清泉也变得深邃起来,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如烟姑娘!如烟姑娘!我有话要问你!” 如烟回头一看发现是许琏追了上来,他因为没喝下那杯茶很快就醒了过来,又凭借着城中人脉找到了相如烟。 李无痕对这个意外来客不以为然,“既然他找来了,那也把他带上吧。” …… 唐灵自从与李无痕分开后就往城西的一座寺庙去,这与李无痕的行进路线完全相反。她也知道会有很多人抓住这个机会前来抢夺龙丹,但她还是如往常般自在。 可唐灵还是会留心,她已经发现周围的闲杂人等已经开始慢慢退场,这是捉人的常见手段。唐灵会心一笑,她先是给寺庙供奉的天仙上香,而后转身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寺庙自语:“你们也别藏着了,都出来吧。” 那些人从各个角落出来,有些人见面还有点惊讶,跟踪唐灵的不止一路人。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抽出朴刀说:“唐灵,识相的就把龙丹交出来,我可不想对一个女子动粗。” “我也想啊,可是在场的人又不少,我的龙丹也不多,这该怎么办呢?” 唐灵故作沉思,“要不……你们先打一架?谁能走到我面前我就把龙丹给谁。” “少说废话,把龙丹交出来!” 刚才还与唐灵嬉笑的男人立马变了脸色,提刀跳步跃来。 站在庙宇瓦顶的一位女人也想上前强抢龙丹,却被身边的中年男人拦下了,他说道:“静观其变,那唐灵是把我们引到这座寺庙来的,她绝对不会任由宰割。” 话语间,唐灵起跳躲开刀锋,又侧身旋转把三根银针在男人脖颈上划过。二者落地时,男人倒地身亡。仅在片刻之间,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已经取了一人性命,这不得不让他们对唐灵改观。 那群人里有男人的同伙,见到与自己一起行走江湖的同伴被杀是肯定忍不住的。他们一股脑地冲上去,唐灵如飞燕般在他们之间穿梭,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的脖颈上都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血花。 香灰还未落下,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唐灵朝众人亮了亮空空如也的双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死尸,“我现在离你们又近了一些哦,你们要是不杀起来,我可就要杀你们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蔑的笑声,走出人群的是一个有着狐狸眼的男人,一身月白锦袍,手持一把折扇,在人群中倒像是误入此地的世家公子。 “唐姑娘,那些都是不自量力的家伙,想必在场的各位都能轻松取走他们的性命。” 男人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说道:“我想问姑娘有什么本事能守住龙丹?我们虽然不是一路人,但是可以为了龙丹一起对付你。以一敌众,怕是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吧。” 唐灵并没有被男人的挑衅激怒,她反倒说:“我有什么本事,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交换了一波眼神,他们一致认为想要龙丹就得合作,先杀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再各凭本事瓜分龙丹。 见他们齐齐亮出兵刃,唐灵丝毫不惧,不紧不慢地解下系在腰间的袋子。有些人发现了这平静举动下的杀机,他们发现唐灵的双眼逐渐变红,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寺庙里涌现。 只见唐灵把袋子抛到空中,里面掉出的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龙丹,而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符石。一阵阴风吹过,唐灵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这下所有人都能发现唐灵身上的异变。黑色的发丝在瞬间变成血红色,红色的邪眼将隐藏的杀气展现在众人面前,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符石在下落时变成了真正的妖兽,它们将人群冲散,它们亮出獠牙,它们在撕碎对方的躯体,它们将自己生前的暴力展露无遗! 不管对方是人是妖还是仙,只要唐灵想杀,她就会不择一切手段杀他,这就是唐灵的准则。对想取自己性命的敌人,留有杂念迟疑都是为自己埋下祸根。 可那群人也不全是酒囊饭袋,还是有几个身法灵活的对手是需要唐灵亲自出手的。阴阳诀让她变得更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鬼魅,身法快如银电,挥手便可夺取对方性命。 那个手持折扇的男人和在屋顶上观望的男女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们把那些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妖兽再次送入黄泉。 唐灵又召唤出一些妖兽,可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男人将末端锋利的折扇抵在唐灵脖颈,那对男女也在帮他抵挡妖兽。 男人轻声说道:“唐姑娘,我已经到你面前了,把龙丹给我吧。” 他说着就施加更多力气,尖端刺破皮肤,血珠逐渐滴落。 唐灵丝毫不慌张,她轻笑道:“他们快撑不住了。这些妖兽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停止杀戮,它们反倒会先来杀你,你拿了龙丹能走出这个寺庙吗?” 男人没被唐灵唬住,“无妨,能和唐姑娘死在一起也值了。” “等等!我们不妨各退一步,我让那些妖兽停下,你也放手,如何?” “不成,要是你反手杀了我怎么办?我与你一样,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唐灵轻叹一口气,叫停了那些还在屠杀的妖兽,自己也不挣扎。 “我认了,退两步总可以了吧。” 男人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再加力。那对男女见妖兽默默退到暗处不再活动也就收起了杀器,向唐灵他们走来。 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庙内只剩四人。 那个中年人示意女人对唐灵搜身,女人在她身上摸索一番只搜出一个玉佩,就在此前他们已经翻过唐灵的行囊,那里也没龙丹。 看到他们略显震惊,唐灵咯咯大笑,“到底是谁说的龙丹一定就在我身上呀,趁他还没渡河赶紧追去吧。” 那对男女也不管他们马上冲出寺庙,唐灵对身后还不肯放手的男子说道:“龙丹不在我身上啦,要杀要剐请便吧。” 男子也没有气急败坏地要杀唐灵,反而放开唐灵说道:“其实我是个惜命的人呐,唐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在目送男子离开寺庙后,唐灵把那些待命的妖兽变回符石,顺便捡起被他们丢在地上的玉佩。她走了几步再也支撑不住,靠坐在红柱旁猛咳起来。她咳了许久,在咳出一些淤血后才停下来。 她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这其实是李无痕随身带着的储物石。这种天界才有的稀罕物他们又怎么可能见过,他们也不会想到龙丹就藏在储物石内。只要它不被破坏,他们就不会得到龙丹。 “李无痕,看你的了。” 第36章 狂徒(2) “你你你,你是那个……我们见过的。” 许琏一脸惊讶,他想不到今日又能见到这位少年,还和如烟姑娘在一起,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难道这就是天意? 少年拱手作揖,“在下李无痕,不知您找我和如烟姑娘有何事?” 扑通一声,许琏这个世家公子直接在他们面前跪下了。“李师兄把我带走吧,我知道您是代咱师父来安昌收徒的,只要能做您的师弟,我愿为咱们宗门赴汤蹈火。” 李无痕连忙把他扶起,赔笑道:“看来许公子有很多误解啊,我们还是路上慢慢说吧。” 看到李无痕和如烟要游玩安昌,许琏这个整日在外游手好闲的人自愿给他们带路,一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要花钱的全都可以靠他这张脸解决。 …… “我们只是路过安昌要去北方的过客,实在不是为别人收徒来的。” 许琏听到这句话后难掩心中的失落,但他一想到昨天神奇的那一幕,继续追问道:“你昨天是怎么做到的?障眼法吗?” “隐身术,那时我把手搭在你身上不让你发声乱动就可以让你和我一起隐身,昨日你撞到的那位姑娘也会隐身术。” “可以教我吗?” “学艺不精,不敢。” 如烟看他们在街边闲聊,许琏不停地搭话,李无痕也不为此感到厌烦,回答疑问时也不忘保持微笑。 这两人对比起来,那个李无痕倒是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他穿的还是一身白衣,把他本就白净的小脸衬得更白。他的样貌让这一路上有不少女子回眸,就连相如烟这个阅人无数的风尘女子也觉得他生得俊俏。但相如烟还是比其他人多注意到一点,李无痕的眼睛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紫色。 她还没向李无痕问呢,李无痕就先对她小声说:“你快把许琏带走,他们来了。” 相如烟心中一惊,她自然知道李无痕口中所说的“他们”是谁,但是这里可是闹市,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真的要在这里动手? 李无痕说完反手把许琏打晕,如烟扶住许琏,李无痕又说:“他们来得很快,快走!离我远点!” 被这么一说,如烟只好带着许琏离开。离开时她也环顾四周,虽然周围还是如往常一样喧闹,但是能感觉到其中暗藏了不少杀手。 “李无痕这小子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相如烟一边远离这里一边回望那个在闹市中略显瘦小的身影,他就像一尊雕塑站立在闹市之中,静待着人潮把他淹没。 这次来追杀李无痕的人比追杀唐灵的还多,显然有人把龙丹在李无痕身上的消息泄露出去了。他们能找到李无痕是因为相如烟的穿着打扮实在艳丽,多问几个留心的路人就能找到他们。 李无痕神色低沉,他在用自己的五感来感受敌人的动向。突然一阵劲风吹来,李无痕出掌挡下隐身人的一拳。也是这一下交锋,彻底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各路高手齐齐杀出人潮向李无痕攻来,李无痕先是唤出结界将他们阻挡在外而后让结界爆裂,巨大的冲击力推开了所有在结界外的人。李无痕夺走一人身上的刀刃以迅雷之势在人群中穿梭,那些被割伤的人都因为剧痛而倒地不起,因为他们的身体里都有火苗在流窜。 那些还有一战之力的人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朝李无痕攻来,可在李无痕的眼里他们的动作如同儿戏。 再精妙的杀招被凝滞之眼分解为慢动作后就失去了威力,他们来时的声势有多么浩大,倒下时的眼神就有多么惊讶。不仅惊讶少年的恐怖实力,还惊讶他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紫瞳,他们确信这个拥有紫瞳的少年必将名震江湖。 人间的刀刃对李无痕来说确实不耐用,还没有击倒全部敌人,手上的刀刃已经缺口累累。李无痕下意识把刀刃掷向他们,它在飞行过程中就已经因为巨力分裂成碎片。尽管李无痕不想杀人,可这些刀片只要命中就能夺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狂风把刀片吹向李无痕,那些刀片又被李无痕召出的金光盾挡下。李无痕在挡下这些刀片后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因为这股狂风必定出自高人之手。 烟尘散去,一个手持折扇的男人站在了人群和李无痕之间。只见他一句话也不说,再度开扇又是一股狂风袭来。男人见李无痕站在原地硬扛了这股狂风立刻来了兴趣,折扇上下翻飞,引发的狂风把早已空无一人的摊位吹得稀烂。 李无痕也不傻,他在男人第二次扇风时再次召唤出结界来,再强的风力也吹不动这用法力构筑的铜墙铁壁。 男人收起扇子嘲讽道:“做个缩头乌龟就没意思了吧。” “缩头乌龟又怎样?反正龙丹在我身上,急的是你们。” 李无痕回驳 “你确定?把她带出来!” 在男人的大喝下又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他捆着昏迷的唐灵。李无痕见此心神俱乱,唐灵被抓并不在计划中。 男人把扇子的尖端抵在唐灵脖颈上,高声说道:“是个男人就给我从结界里出来!你用龙丹换她的命,如何?” 李无痕见此情景焦急万分,可龙丹并不在自己身上,那群人果然如唐灵所料不认得储物石。可是要交出龙丹的话一定要告诉他们储物石的存在,这也在变相告诉他们自己的天仙身份。天仙与人作对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必定会损害两方关系,不利于前线将士抗击妖族。 就在李无痕犯难之际,官兵们赶到现场,那些江湖人士见情况不妙只好先行撤退。那个手持折扇的男人在撤退前还说:“三日内不交龙丹,唐灵必死。” 那些官兵正要抓走李无痕,许琏又来到现场喝止了他们,他凭借城主儿子的身份当着他们的面带走了李无痕。 “不管怎么说,你救过我一次,这个人情我还了。” 许琏带他来到一间小宅子,相如烟也在里面。 李无痕观察了四周,看看有没有提前埋伏好的敌人,又问:“这是你家?” 许琏神色有点尴尬,回应道:“算是吧。” 相如烟在一旁打趣道:“应该是金屋藏娇吧。” 许琏笑得更尴尬了,李无痕不管这些小事,他对相如烟问道:“我的力道可不止这点,是你把他弄醒的吧?” 相如烟点了点头,“我看见官兵往那边去了,要是你被抓了他可以把你救出来。” “多谢。还有一事,你认不认识一个手拿折扇的家伙?他的扇子上面画着许多竹子……” 就在李无痕还在回想那个男人的容貌时,相如烟就已经承认她知道那个男的是谁。 “他是明月宗主。” “他是宗门长老?” “不,这是他自封的称号,那些所谓的弟子都是他拉帮结派来的,凭着一把偷来的宝扇就在江湖上四处招摇撞骗。我也被他骗过。” “那我帮你报仇,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城内的藏身之处就够了。” …… “卑鄙!无耻!快放我下来!” 唐灵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吊在房梁上,又看见下方那个拿着折扇正得意的男人,她立马想起自己是被他突然折返偷袭了。 “江湖险恶啊小姑娘,你这个年纪还是回家听爹娘的话比较好。” 被戳到痛处的唐灵挣扎得更厉害了,捆在她身上的绳子也随之捆得越紧。为了自己还有一点活动能力,唐灵只好放弃挣扎。听到下面人议论下午的事情唐灵才知道自己身上的龙丹还没被抢,这让她心情好了些。 “唐姑娘,你身边那位是什么来头?” 唐灵冷笑几声,“他可厉害了,你们不把我放回去就死定了。” 男人不以为然,手里的扇子扇得更加轻快了,“小姑娘可别被人家骗了,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被男人几句花言巧语给勾走魂了。他也是个修士吧,你真认为在他眼里你比龙丹重要?” 唐灵听到这些话又激动起来,“切,他才不是你们这群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他也不会傻到用龙丹来换我,他是会来救我的。” “好啊,我只给了他三日期限。三日后要是你没被救走,我必杀你。” 唐灵不再说话,转而把目光放到屋内别的地方去。这房子很大,而且还没什么灰尘,看样子是有人长期居住在这里的。难不成这男人还是这儿的屋主? 唐灵确实猜对了,男人确实是这里的屋主,但他也是临时赶来的,这间屋子只不过是他以前在安昌居住时买的,他离了安昌之后这宅子一直给朋友居住。 男人见唐灵不想继续和他说话后也不再理她,他也开始在宅子内闲逛。虽然他在这里没住多久,可在这间宅子里还是留下了许多点点滴滴。 又一个年轻人进了屋子找到他并说道:“宗主,如烟姑娘不想见您。” 明月宗主停下脚步轻叹一口气。真是造化弄人,他一度以为自己忘了如烟,可从再次踏入安昌城门的那一刻起,那些被清扫到各个角落的碎屑又开始聚集。 “那她还帮我盯着那小子?她在哪?” “春香楼。” 他不想多等,正要出门时却被那个年轻人拉住了。 “如烟姑娘不想见你,你听不明白吗?” 年轻人说完就将袖中短刀刺入宗主咽喉。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还没等明月宗主反抗,短刀已将他的喉咙划开。 “你来的真快。” 虽然换了副皮囊,他还是从握刀手势看出来人正是下午交手过的那个少年。 李无痕松开手,明月宗主便倒在地上,可他怎么会轻易放弃。他挥动手中折扇,狂风袭来将李无痕与宅子一起吹开。 李无痕在空中接住唐灵,他们轻巧地落在废墟中。明月宗主还是有些本事的,夺人性命的刀伤一转眼就恢复得完好如初了。 他猛力挥扇,更大的狂风把周围一切都吹上天。李无痕凭借御空术与强风对抗,唐灵也叫出巨鹰把她带到更高的地方去。 明月宗主质问李无痕:“你对如烟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出卖我!” 李无痕也毫不留情地回击道:“我什么都没做,我只知道她不想见你。你就趁现在还没死好好想一想,你到底哪里愧对她!” “狂妄!该死的是你!” 明月宗主连挥几扇,这次没有引发大风,空气中却多了几道风刃。李无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身上多了好几处见骨的伤口。 本以为李无痕会因为疼痛掉下来,但是他忍着剧痛用法力变出几个法球来。李无痕把那些法球丢向地面,每个法球的威力不亚于火药爆炸,明月宗主和他的宝扇很快就被炸成碎片。唐灵见到最大的威胁已经被解决,命令巨鹰把李无痕接走。 “你们仙真强,这种程度的伤都能忍住。” 唐灵细看李无痕身上的伤口,发现它已经开始慢慢自愈。 李无痕拍了下唐灵的小脑袋,“你怎么回事?用了阴阳诀还能被抓走,下次不许用了,这种危险的事还是少做的好。” 唐灵笑了几声“虽然出了点意外,效果还是有的嘛。他们现在都以为龙丹在你身上,你又表现得那么厉害,以后就没什么人敢来烦我们了。”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那现在我们该干什么?过河?” 唐灵沉思了一会,又说:“那就趁现在手感正佳把他们都揍一遍?” 李无痕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我可不想去没事找事。” “那明天再走吧,他们要是还敢找上门来直接揍就好了。” 这一天下来死伤者多达三十余,可官府的人并没有找上门来。那些伤者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直接离开安昌了,官府也不想管这些死者,江湖上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他们只要负责收尸和保护民众就行。 黄昏时分,李无痕带着唐灵来到那间小宅子,许琏和相如烟果然还在那里等他。李无痕向他们道谢,而许琏见到唐灵就像见到大名人似的,两眼放光地上前问候。 “原来你就是唐灵呀,不知姑娘可否让小人欣赏一下传说中的龙丹。就看一眼,我保证不碰!” 李无痕看了相如烟一眼,相如烟则眼神躲闪。很显然,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相如烟已经把他们的事都告诉许琏了。不过李无痕也看出许琏是个喜欢软磨硬泡的主,所以也没怪相如烟口风不紧。 唐灵藏不住得意的神情,“好啊,反正你们也拿不走。” 她走到后堂,出来时手上拿着四丸丹药,丹药各有颜色,分别是黄绿蓝红四色,看上去像是街边孩子玩的弹珠。唐灵随意地把它们放在桌案上,就好像在表示她并不稀罕这些东西。 许琏看不出这龙丹和街边卖的小玩意有什么区别,可李无痕和相如烟都能感觉到它们散发着强大的气息。李无痕庆幸唐灵会想出把龙丹放进储物石的点子,要不然那些对气息敏感的修士一下就能判断出龙丹到底在谁身上。 同时他也在感叹古龙的强大,它们虽然早已灰飞烟灭,可它们的造物仍在世间发散着它们的龙威。 “唐姑娘,这些龙丹都是你一人集齐的?” “对啊,这可花了我不少时间。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世上还有不少龙丹,也不止我一人在找它们。你们想要就自己找去吧。” “唐姑娘知道它们在哪?” “那当然,天峻就有龙丹。” 李无痕见唐灵说漏嘴了就戳了她一下,没想到唐灵对此毫不在意,她小声说道:“没事,天峻那么大,他们也不知道龙丹具体在哪。我还想要几个愣头青去帮我探路呢。” “什么情况?你也不知道龙丹具体在哪?” “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但是我到了那里一定能把它找出来。我这么冰雪聪明,你还不信我吗?” 唐灵笑着把龙丹收了起来,叫上李无痕回客栈。李无痕与他们道别后心里愈发不安,他觉得一切又开始熟悉起来。天峻地处人妖边界,公孙天行在那里,顾恩陈烨也会去那里,唐灵要找的龙丹也在那里。 这天峻何尝不是另一个望阳?难道又会有一个惨剧在那里等着他们? 李无痕闭上双眼,他想到梦中的自己,他当时问要是还有机会,自己能做到吗? 要是他还能与另一个自己再见面,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能做到。李无痕想自己在望阳失去了许多,这次在天峻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再度睁眼,太阳已完全落下。正月的夜还是寒冷,但是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热流。这股热流是来自内心的责任,还是外散的狂气,李无痕并不知道。 可他坚信这股热流一定能让自己走下去,直到万事皆休。 第37章 天地一舟(1) “许兄,你真没必要送我们。” 李无痕和唐灵还自认为起得很早,没想到许琏比他们更早来到渡口,与他同行的还有相如烟。许琏还带了很多吃的,还有一些银两。 相如烟把李无痕拉到别处去悄悄地说:“他和他老爹闹矛盾了,昨晚在那屋子住了一宿都没回去。” “什么矛盾?难道他们不是亲生父子?” “说什么呢,人家可是城主的嫡长子,就是他爹不喜欢他整日在外游手好闲乱交朋友。” 李无痕心想这就是亲爹吗,又想到李天清巴不得自己在外面多交些朋友见见世面,心里不由得同情这位快二十还被管束的大哥。 他正想帮许琏说话时又想到最近安昌混入许多危险人士,做亲爹的让自己儿子不出门未尝不是什么坏事。两种想法碰撞起来,李无痕一时间拿不定到底该支持哪一方。 正在李无痕两头犯难之际,唐灵已经收了礼物,她还问道:“许大哥送完我们准备去哪?” 许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住了,其实他想回家,可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 唐灵见他没有回应,继续问道:“许大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李无痕马上意识到唐灵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给她使了眼色让她不要再问了。可唐灵好像也没有要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只是等待许琏的答复。 许琏陷入了沉思,他以前确实想过离家出走游历四方去。可是他也对自己出了安昌之后的生活感到害怕,那时候又有谁会认识他?自己带了钱花完了又该怎么办?匪徒,疫病,兵荒,这些都是要考虑的因素。 从记事起,许纶就一直教导他要做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在他与许纶谈及自己要游历四方的想法时,他已经做好了要与父亲辩论许久的准备,没想到父亲几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从那之后许琏就不想再听父亲和那些老师们的教导,反而常常出门听别人在外游历的故事,那些故事就属如烟讲得最好。 但他没想到父亲竟然会说他不务正业,这确实伤了他的心。从此以后许纶越管他,他就越蛮横。他知道自己在逐渐变成会被后人唾弃的二世祖,可又能怎样呢?要骂就让他们骂去吧,反正家业还有弟弟来继承。 “好啊,我跟你们走。” 许琏看到李无痕唐灵上船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机会。只要踏上这条船,他就能告别这拧巴的生活,也能在路上多结交几个朋友。 “当真?” 唐灵也没有立马把他拉上船,还是在等待许琏的答复。 许琏再一次愣住了,要是他真走了,家人会怎么想?先不说那个固执的老父亲,母亲应该会伤心很久吧,弟弟们恐怕会彻底看不起这个不干正事大哥……太多了,这里还是有太多东西能把他留住了。 许琏长叹,“算了,还是不走了,一路顺风。” 他说完就失落地往回走。 唐灵高声喊道:“许大哥,三思而后行,我们等你!” 许琏回首,眼里满是不舍。他看的不止是那条渐行渐远的船只,还有他曾向往过的生活。 “好啊!我以后会追上来的,要是追不上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李无痕也挥手喊道:“既然暂时不跟我们走还是先回去给你爹认个错吧!父子有矛盾很正常,只要能和解就好!” 许琏笑着点头,和如烟一起挥手向他们道别。 李无痕直到彻底看不见渡口的人影后才返回船舱,见到唐灵还在清点物资他也坐下来帮忙。 “你听到我和如烟说话了?” 唐灵笑嘻嘻地说:“那当然,我的耳朵灵着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管这件事。” “怎么会,这钱可不能白收。” 李无痕又问:“要是他真和我们一起上船了该怎么办?” “那有什么办法,他要走要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其实路上多个伴也不是坏事……要是你当初没答应和我一起走,我也不会硬拉着你陪我。” 两人沉默许久,船舱中只剩下划桨声。唐灵耐不住沉默,继续低头清点物资。李无痕在这时又说话了,“唐灵,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再次相遇?这能靠算卦算出来吗?” “我只会算凶吉,有时还不准,我是真没想到能在深山老林遇见你。但是我师父说过,人生中总会遇见几个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家伙,他们可能会是你的良师益友,也有可能是你的宿敌。” 唐灵清点完物资后起身走向船舱外吹风,李无痕还是坐在原地,他在回忆自己第二次来到人间后发生的所有事件。 想想看,他何尝不是另一个许琏?接受父亲的安排与军队留在前线才是他的本职,可他现在却在陪一个只见过两次的姑娘游历四方。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关于为什么会一下子就答应唐灵,李无痕自己也想不明白。唐灵会问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伴而已,那他呢,也想找个同伴吗?大概吧,毕竟那时已经和顾恩陈烨他们走散了。 “当真?” 唐灵的话语闪过他的脑海,李无痕与许琏一样陷入迷茫。 仅仅想要一个同伴而已?难道不是在逃避吗?自己明明可以休息几天就可以飞往前线,要是拒绝了唐灵恐怕现在就能和顾恩他们汇合了吧。 李无痕向船舱外看去,看见唐灵在和船夫闲聊,聊了一会又把手伸进河里玩水,一会又坐在船头什么也不干,就在那吹风赏景。 唐灵这个丫头也真奇怪。说她傻吧,她又能想出很多点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说她不傻吧,她又要拉长自己的行程,还常用阴阳诀,仿佛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乎。 “李无痕!愣着干什么,快出来看呀,在天界可见不到这景色。” 由于他们出发得比较早,现在江面上的晨雾还未完全消散,那些生长着青葱树木的小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还有高耸的山峦,晨雾为它们披上了朦胧的薄纱。对船夫这个见惯的人来说这是最平常不过的景色,说不定唐灵也会在旅途上经常见到类似的,可对李无痕来讲这确实是一处美景了。 李无痕把自己的听觉提升到极致,桨破江水,风过密林,鱼摆尾,猿鸟鸣,船夫唱起悠扬的歌谣,远方有点点人声传来,这是天地间最美妙的乐曲。 李无痕深吸一口江上新鲜空气,吐气时仿佛连那些杂乱思绪也一并吐出。 “唐灵,你以前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李无痕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能会触及唐灵内心的痛处,可他还是问了,毕竟他太想了解眼前这个女孩了。 唐灵还是坐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好像没听到似的。当李无痕自觉冒犯要返回船舱时,唐灵开口了。 “我以前住在一个小村子,那地方很偏,很远,我现在也不记得它在哪里了。” “但是那里很美,一年四季都很美。村子周围都是大山,有些人在山上种桃树,还有梨树,到了春天可好看了。在夏天晚上山里有很多萤火虫,不过你要去小溪那边找它们,你肯定想象不出那场面,它们就像星星一样。” “要是我晚上睡不着就会去一块大草地在那里躺着,天上有很多星星,怎么也数不完,每次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结果早上又在家里起来,听别人说是我娘把我背回来的。” “我跟你说啊,到了秋天就可忙了。有那么几天都要起很早,走很远的路到山外头的田里忙活。秋天快完的时候山里就开始变冷了,有几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还把别人家的房子给压垮了。在冬天我每天都在盼着过年,那时候每家每户都会烧最好的菜给全家人吃,到了元宵那天爹娘还会带我去最近的镇上玩。” “你小时候没朋友吗?” “当然有啦,就是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家还养了几条狗,有条狗很乖,我就叫它小黄,我每天都带它出去找别人玩……它还救过我呢……” “我记得有天它跑进山里,我就在后面追。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些天兵把村里人都抓起来了。我亲眼看见他们变成妖怪,那些天兵也不管他们,直接回天界了。” “……” “我当时还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了……我一靠近他们,他们就吼我……我记得那时候有一只妖怪想要扑倒我……然后就被两只更大的妖怪给打死了,他们还叫我快跑……” “他们是我的爹娘啊,还没教我怎么写我的名字就变成妖怪了,我的小黄还被吃了。我那时候边哭边跑,天黑了才跑到镇上,然后在巷子里过了一夜。” 唐灵这时红着眼嬉笑起来,“然后我就变坏了,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坏。吃的都是偷来的,有时候还直接抢。在那个镇子上待不下去了就去别的地方,就这样过了两三年,我爹娘找到我了,那时他们就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我,然后他们就被城里的斩妖师给杀了……” “也是那一年,我师父把我抓到了,后来他把我带到乌龙山。有些人不喜欢我,说我是外面来的野孩子,说我师父乱发善心,但是这些都是他们私下说的。虽然我不招他们待见,但是师父他老人家可惯着我了,就是有点唠叨……” 李无痕越听越难受,唐灵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唐灵揪他耳朵把他拉过来。 “我讲完了,该轮到你喽。” 李无痕仰天长叹一声,“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在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他们死前给我找了个养父。我的养父有权有钱,他为了磨练我,把我送进天师府。我们之间很少说话,在家里只有练功,这就是我的生活。” 唐灵大力拍他的背,面带笑容地说道:“既然在天界过得这么无聊,那就好好珍惜自己在人间的每一天吧。” 李无痕心说该被安慰的人应该是你吧,可看到唐灵真的在笑,眼睛也不红了,到嘴边的安慰话又憋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 在听了唐灵的经历后,李无痕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他想唐灵的童年经历过那么悲惨的事还能如此坚强地活着,他生活中的不如意又算得上什么呢。那些天师府的事就让它随江风而去吧,履行对唐灵的承诺才是正事。 风吹过,李无痕突然警觉起来。他刚才的注意力都放在唐灵身上了,没注意别的声音。那是风帆舞动的声音,还未散去的雾气中有一个庞然大物。 直到他们的小舟靠近时他们才能看清那条船,那是一条大帆船,据船夫所说它可能是在转向,要不然他们是不可能追上帆船的。 那个庞然大物横在小舟前一动不动,船上的人还收起了风帆,船边还站着个腰间佩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的家伙。。 李无痕和他在无意间对上眼神,这让李无痕看清了他的脸。 李无痕本以为他是来内陆谋生的渔民,可他的脸白净如玉,看样子才十六七岁,不像渔民,倒像个从海边来内陆游历的纨绔。他有一副笑起来就能让女子犯痴的容颜,现在却冷着脸,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 他与李无痕对视许久,他们在眼神上互不相让,好像谁对赢了就能让对方让道似的。 唐灵看不下去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双手叉腰对船上的人喊道:“大家都赶时间啊,怎么不走啦?” 他们的对视被唐灵的质问打破了,少年离开他所在位置,又走上来另外一个人,他赔笑道:“今天雾太大了,我们一时没了方向,就想能不能截一条船问个路。” 唐灵骂道:“在江上都能迷路,会不会开船呀!” 说起雾气,李无痕才注意到这晨雾貌似有点持续太久了,甚至还有点大了。李无痕提升五感,可并没有感知到妖怪的存在。 船夫对李无痕他们说:“这是大雾天,我以前也常遇到。” 他又问帆船上的人:“你们要去哪?” “吴家寨。” 唐灵心里一惊,他们去的和她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巧了,我们也是去那里的,你们乖乖跟在爷后边儿吧!” 船夫正要划桨,那帆船上飞出一个黑影,那个与李无痕对视的人直接跳到他们的小舟上,这让他们颠的不轻。 唐灵和李无痕还以为他是来抢龙丹的,没想到他是来找船夫的。 “开个价,是我要去吴家寨,不必劳烦他们了。” 唐灵看到自己又一次被无视了,有点生气地说:“喂!苦瓜脸!这条船已经有人了,你就不问问我们的意见吗?三个人不嫌挤吗?” 那个人直到把钱交到船夫手上才转过身对唐灵说:“我可以坐在船顶,你们当没我这个人就行。” 唐灵一时语塞,李无痕在一旁帮腔,“船顶坐了个大活人,塌了怎么办,你担责?” 他没有回答,直接跃上船顶,又让李无痕他们颠的不轻。 小船在雾气弥漫的江面上漂泊,船夫还在唱着他的歌谣,想到自己又多赚一笔钱,他唱得更加嘹亮了。 船客们却是异常的安静,那人确实说到做到,坐在船顶如同老僧入定。可他再怎么安静,依然无法掩盖他存在的事实。李无痕和唐灵都对这个第三者感到不爽,有他在都不能畅所欲言了。为了度过这段时间,他们只好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唐灵都快睡着了又被震动惊醒,她睁眼看见那人站在船头。唐灵拳头一硬,有点想揍他的冲动。她还没起身,李无痕就已经走向船舱外。 “这雾不对劲。” 那人说出了李无痕心中所想,他们之前明明见到的是轻薄的晨雾,现在江上却弥漫着日光都难以照透的浓雾,连船夫这个在两岸来回了几十年的老手也不敢继续划船了。 他轻拍船夫的背说道:“老人家,您先去里面,现在由我们来处理一切。” “我们?” 李无痕挑眉而问。 他把船夫送进船舱后对李无痕说,“你经常用法术,她也一样,你们要是不想出力就下船游过去吧。” 李无痕轻笑一声,要是唐灵愿意,他现在就可以带她飞到吴家寨,才不用和这个家伙在一条船上。 但是李无痕又想到如果他们都被拉入幻境,是怎么飞都飞不出去的,到时候又飞回来岂不会让他笑话? 李无痕最终还是让步了,“就我俩,行吗?” 他点点头,紧接着把李无痕一脚踹下船。唐灵发现情况不对正想出去救李无痕,却被他一拳打晕。李无痕刚从水里扑腾起来,就看见他也跳了下来。李无痕还想说什么,又被他按了下去。 那人并无杀意,只是拉着李无痕向江底游去。 第38章 天地一舟(2) 自从在望阳落水之后,仙的体质让李无痕已经能在水里正常呼吸。上次在延平落水只是一时惊慌没有调整过来,这次他已经能在水里行动自如。可有人比他游得更快,那人就像一条水蛇游向水底。 “你为什么要带我下来?” 李无痕一到水底就立马拉住他。 他甩开李无痕的手,说道:“这场大雾是人为的。如果对方离我们很近,你我应该都会有所察觉,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感觉到,对吗?” 李无痕不语,他继续说:“要是他们离我们很远,这雾也不会那么浓。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水底跟着我们。” 李无痕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江水味道混杂,再加上他刚才一直在闭目养神,确实不容易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又传出拍手声,之前在寺庙里与唐灵对峙的那对男女在水中现身。 “李无痕,你的火法在这儿没用了,不想死就把龙丹交出来!” 那对男女突然发难攻来,这是李无痕第一次在水下作战,对方又与明月宗主那个江湖骗子不同,而且自己还手无寸铁,他很快就挂了彩。 李无痕看向带他下来的少年,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李无痕只好自认倒霉,心想他不是来坐收渔利的就行。 他一脚踢碎身旁的大石,那些石块在李无痕的操纵下变得极快,它们个个都是威力十足的炮弹。但是女人在手中变出一个水漩涡,石块一旦靠近漩涡就会被弄得粉碎。 女人对李无痕丢出漩涡,它夹杂着碎石高速袭来。李无痕也效仿她变出漩涡,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水里激烈地碰撞,除了那个不动如山的少年,其他人都被震倒在地。 李无痕起身对他喊道:“好歹是同一条船上的,帮个忙会死啊?” 其实李无痕对他没抱多大希望,只是看不惯他那副模样,没想到这句抱怨竟然让他开口了。 “船上的女孩对你很重要吧?” 李无痕一时语塞,就连表情也僵住了。但他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随后,李无痕只听见清脆的出鞘声,他站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气泡,血和人头在水里漂游,那是凝滞之眼都难以捕捉的神速。 长刀归鞘,女人的无头尸还在抽搐,猩红的血花在水中绽放。 “你是谁?” 痛失所爱的男人与李无痕一起问出这句话,他们一开始都很提防这个家伙,没想到他出手就是无法可解的杀招。 “南宫渊” 他们在得到答案后陷入了沉思。南宫是个古姓,李无痕刚才还以为他是从天界来的,可天界古姓仅有上官、公孙、慕容三家,从未听过南宫。 男人也对此感到诧异,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了不少高手,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叫南宫渊的家伙。难不成他是深藏于宗门的高手? 在他们沉思之际,南宫渊发动了又一轮进攻。这次他不再用刀,而是用拳。他感觉到那个男人在身边生成了无形的结界,若用刀则会对刀锋造成不小的损害。 伴随着一声巨响,结界在他的重拳下破裂。 男人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下意识躲开了南宫渊的出刀。可南宫渊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致命的刀网已经为他布下。男人也不会任人宰割,每当无法躲过刀刃时,他就会以气化盾挡下它。 李无痕没有助战,而是在一旁叹息。他在可惜南宫渊并没有把气注入刀刃,要不然光凭刀气就可以把男人打伤。 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逐渐对南宫渊感到失望。明明有一身本事却不使出来,这种傲慢终究会让他付出代价。 男人正想着如何反击之时,水域突然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与此同时,李无痕猛然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在更远处。南宫渊趁此机会一把拉过男人把他往那边丢去,那里很快就漫出血雾来。 李无痕看清了来者,那些东西是一群有成人大小的狰狞的怪鱼。片刻间,男人已经尸骨无存。 南宫渊对李无痕说道:“小心点,它们可能会法术。” 话音刚落,南宫渊游向那群怪鱼,手中的刀刃上下翻飞,不少怪鱼还未靠近他就被切成碎块。 纵使刀网密集,还是会有漏网之鱼向李无痕游来。李无痕手无兵器,只能和它们近身作战。李无痕先用气功冲散鱼群,再突然近身把拳头打在它们的皮表上。虽然在水里变不出火球,但是可以通过皮表接触把高温传递到它们体内,那些被碰到的怪鱼瞬间就被他蒸熟了。 不一会,水域再次陷入沉寂。南宫渊对李无痕说:“大雾应该已经散了,我们上去。” 李无痕拉住他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水里有这群鱼了对吧?你为什么要把我拉下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想船上坐着一个危险人物。” “我之前闯入了它们的巢穴,所以它们才会追到这片水域。” 南宫渊擦去黏在刀上的血污,收刀后继续说:“我把你拉下水是为了不让你们趁我下水的时候把船划走。” 李无痕冷笑一声,“你水性这么好,还要坐船?” 南宫渊甩开他,“因为我真的要有人给我指路。” …… 大雾散去,他们才发现今天是个艳阳天,那团大雾估计是那对男女布下的迷魂阵。南宫渊叫醒了还在熟睡的船夫,李无痕则让唐灵继续睡下去。 “老人家,还要多久才能到?” “吴家寨有些远,还要一个时辰。” 南宫渊站在船尾警觉地观察水面,李无痕轻轻落在他身边,“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去吴家寨做什么?” “我是居无定所的旅人,吴家寨只是我路上的一个去处。” “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行啊。既然是旅人,为何不观赏四周的大好河山,偏偏要盯着水面?你连吴家寨在哪都不知道,还敢自称是要去那的旅人?” 南宫渊轻叹,“无论我去吴家寨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李无痕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使他和唐灵早早登船还是被那些贼心不死的狂徒看见了。现在南宫渊已经和他们撇清了关系,看样子他也不会对龙丹感兴趣,李无痕只好暂且相信他。 日照当头,对平常人来说今天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广袤的江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在楼船上的都是些富人的儿女,他们时不时把那些珍贵的鱼食抛入水中。鱼食引来了许多大鱼,一些被他们看中的大鱼直接被下人们捕捞起来倒入船舱,它们不是被做成美味就是被带回府邸饲养。 别的小船上都是往返两岸的平民。他们有的是一家子,可能是去对岸的城镇游玩,孩子被翱翔于天水间的白鸥吸引,白嫩的小手指随着鸥鹭飞翔的踪迹移动。父亲坐在孩子身后护着他防止落水,母亲的发丝在江风中飞舞,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有的可能是返乡的游子,站在船头望眼欲穿,恨不得快点看到自己的故乡。更多的是些商贩,他们的船上满载货物。他们早对这些景色习以为常,只想趁这个安静的时间多算几笔账。 在江面上最常见的还是这些船夫,他们每天都往返于两岸之间,江风和旭日让他们肌肤变得黝黑,多年的摇橹生活让他们练就了一对健硕的臂膀。 他们是沉默的,在到对岸的这段时间内他们不会多说一句话,顶多在碰上同为船夫的友人时问候几声,觉得无聊时就唱上几句不为人知的歌谣。歌停了,岸也就到了。 他们也不管船客的身份。无论是谁,只要踏上了他们的船,他们就要把船客渡到对岸。无论对方是贫是富,他们所收的价格一成不变,一人十文钱,运气好的一天下来能赚百文钱。 数目虽小,可对他们也够了。他们是生活在江边的人,用江水浇灌自己的小菜园,再养上几只鸡鸭鹅。有些船夫还会养几只鱼鹰,在渡人时顺便抓几条肥美的大鱼。 他们当中那些有儿女的都会干得更卖力些,为女儿弄个嫁妆,为儿子弄些读书的闲钱。也有些儿子不读书,将来就是继承父亲手中的船桨。 更多的船夫无儿无女,一生与鸥鹭为伴。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时,他们通常会划船至江心在船上等死,死后江浪扑来打翻船只,他们的尸体随之埋葬于江底。 每条船都是一个天地,每条船上的渡客都有自己的心事,他们或是出游,或是返乡,同样的是他们的目的只有对岸。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他们都要和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共处一段时光。 上岸后他们又各奔东西,开启一段新的故事。但是他们兴许会记住,有那么一个下午,江风和鸥鹭伴随他们左右,处在艳阳之下的,是憧憬的远方。 小舟逐渐与大部队偏离,他们要去的吴家寨不在那里。据船夫所说那里有很大一片芦苇荡,当你看见鸭群时就已经到了吴家寨。 唐灵从睡梦中醒来,她睁眼就看到两个白净的少年在看着她。 她连忙向角落挪去,“你们想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哦” 李无痕无奈地笑了笑,“你真能睡呀,我们都快到吴家寨了。” 唐灵回驳道:“要不是被人偷袭打了一拳,我才不会睡那么久呢。” 她在讲的时候还有意瞟了南宫渊几眼。 李无痕直接把手搭在南宫渊身上说:“这位哥能一拳把你打死,你就偷着乐吧。” 唐灵见此情景直接愣住了,心想这俩之前不是还在对峙吗?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唐灵有所不知的是,在她熟睡的这段时间里,南宫渊和李无痕前前后后下水五次,剿灭了无数追兵。他们有的是对龙丹贼心不死的狂徒,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河兽。在江面上乘舟的渡客永远都不会知道江面之下是有多么凶险,而阻止这场灾难的只有两个少年。 虽然不知道南宫渊什么来历,又有什么企图,至少在下船前他是绝对可靠的伙伴。他总是一往无前深入能把人瞬间吞噬的兽群,所到之处皆是刀锋,留下的尽是兽群的尸块。 这次李无痕虽然出力较少,但他收获颇丰。他逐渐适应了在水下战斗,还从南宫渊身上学来了许多不用法术与妖兽搏斗的技巧。 唐灵在了解之前的事后也不会刻意防着南宫渊了,她还问道:“你去完吴家寨之后要去哪?” “还没想好。” “那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也是去游历的,只要你想好了,随时都可以走。” 唐灵再次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发出邀请,这次李无痕也不反对,因为他觉得南宫渊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南宫渊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随后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冷漠。唐灵的邀请就像一片小叶,在深不见底的幽潭上荡起了涟漪。 “不了,你们最好别和我扯上关系,我劝你们尽快离开吴家寨。” 不出所料,涟漪只是暂时的波动,幽潭还是如往常般平静。 船舱内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了鸭群的叫声。他们走出船舱,发现小舟已经来到船夫所说的芦苇荡,齐腰的芦苇丛中还藏着几只离群的鸭子。 这里很安静,但是又与那些荒芜的旷野不同,这处处都有人的痕迹。 小舟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荡起一圈圈涟漪。偶有水鸟从芦苇丛深处飞起,它们从小舟旁飞过,就好像在迎接远方来的客人。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漂浮着,与碧绿的芦苇荡相映成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草气息,它们洗去了来客身上的血腥气,让人忘却烦恼和忧愁。 小舟驶入深处,岸边赶鸭的小孩好奇地看着他们,老船夫笑着喊出他的小名,孩子也笑着向他招手。 他们来到一处木桥旁停下,那里还有一个木屋,那是船夫的家。唐灵特意找了一个吴家寨的船夫,无论江岸变化如何,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老人家,您不回家歇会吗?” “嘿嘿,女娃子,我还得赶着去接下一船要过江的人哩。你们要是在这儿过夜就住我家吧。” 船夫划动船桨,再次唱起悠扬的歌谣。江面波光粼粼,鸥鹭伴随轻舟,天边斜阳依旧。 第39章 吴家寨(1) 南宫渊上岸后就和李无痕他们分开了,李无痕还打算追上去留住他,唐灵就说留不住的人怎么都留不住,还是先帮老船夫打扫下屋子吧。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把木屋清扫得干干净净。李无痕站在屋外远望大江,唐灵走出来问他怎么了,他原来是在担心老船夫怎么还不回来。 “哎呀你不懂,吴家寨离安昌很远,要是天黑了还不能回来他会在船上过夜的。你没发现他已经有些时日没住过这里了吗?” “有点道理。那你为何要来吴家寨?我听船夫说这里风景一般啊。” “那是他老人家见惯了。这里可是我师父的老家呢,我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不来看看。” “哦~那你有没有一个叫南宫渊的师兄?” “废话!他要是乌龙山的我会认不出来?你还是早点回去吃饭洗洗睡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师出同门,却从未见过一面。你师父收徒无数,在你上山之前他早已出师下山斩妖除魔。这次他来吴家寨可能是为了斩杀一只法力高强的大妖,他叫我们赶紧离开是怕打起来伤到你这个小师妹,不和我们一起走是怕那些妖兽盯上你。” “哇塞,你的想象力真的好强诶。” 唐灵夸完他之后又揪住他的耳朵说:“麻烦你继续想象之前把桌上的饭菜都给我吃了,我可是做了好久的。” 夜色降临,李无痕因为下午的频繁战斗早早入睡了。唐灵睡不着,点起一根火把打算去看看远处的村落。 可唐灵来的不是时候,多年的流浪生活让她忘了农村一旦天黑就没什么人在外边溜达了。她一路上什么人都没遇到,只听见屋内家长里短的碎语。 “娘,好像有人在外面。” 木窗随即打开,一个大娘探出头来,“你是谁家的丫头?还不赶紧回家去!”大娘说了几句就把窗户关上,唐灵自知犯错灰溜溜地跑回去了。 吴家寨天黑不出门,这是不知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铁规矩。有人犯过这条规矩,有的人啥事没有,有的人却彻底失踪了。一旦有人失踪,那一年整个村寨必会失踪二十人。 他们都说村里藏着一只老妖怪,有个村民去城里请了个斩妖师来看看,却没发现妖怪的踪迹。那个斩妖师在天黑之后出门,结果他与那些村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外边好像还有人,是不是妖怪来吃我们了?我怕。” 大娘再也忍不住,头探出窗外骂道:“哪个作孽的祖宗!不想死全家的赶紧给我回去!” 她还想对那不知规矩的家伙多骂几句,却看见那家伙有一双耀眼的黄金瞳。大娘顿时没了气焰,大叫一声立马关上窗缩了回去。 有几个压不住好奇心的邻居壮着胆子打开窗户向外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什么东西在外边。一时间左邻右舍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妖怪在路上游荡,还有人说大娘那一家今晚就得倒霉。 次日清晨,村民纷纷出门去村里那棵老树下确认别人是否尚在。昨晚没有人失踪,大家又开始议论起那个有着黄金瞳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最后得出结论那家伙就是为祸吴家寨的妖邪。 “呀!我怎么把她忘了!” 大娘突然惊叫,引来众人目光。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丫头,比我家萍儿高一个头,眼睛水灵灵的,她不在这儿啊。” 她丈夫指着她说:“媳妇儿,这可是人命攸关的大事,你讲清楚点,那丫头到底长啥样?” 大娘打开他的手又急的跺了几下脚,“哎呀,当时天黑我怎么看得清,要不是她当时举着个火把我都看不见她。” 村里的老人发话了,“就算不认得也得把她找出来。” …… 李无痕昨晚睡得格外香,起来后踢个腿伸个腰,昨日的疲惫荡然无存。他看到唐灵坐在床上无精打采的,禁不住问道:“咋了?一夜没睡?” 唐灵点点头,“昨天下午睡了那么久,晚上肯定睡不着。我睡不着出去溜一圈还被人骂了,但是她又没睡……” 李无痕安慰道:“没事,等会我们再去转一圈,我就不信你一没偷二没盗光天化日之下还会有人平白无故地骂你。” 唐灵轻叹,“其实我不在意有没有被人骂,就是昨晚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群人站在荒地里一动不动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怪吓人的。” 李无痕想到唐灵这个不怕妖兽,徒手抓虫,敢走夜路的丫头竟然会被人吓到,嘴角情不自禁的向上扬起。 这一幕被唐灵看在眼里,她越想越气后悔没留下来多看几眼,现在又被李无痕笑话。于是她瞪了李无痕一眼,甩头哼声下床出去了。 “别走啊,不去村子里溜溜吗?” “免了!这村子的人也太怪了,不让别人出来,半夜又在地里念经……” 李无痕追出去劝道:“别啊,村有村规,只要我们问明白了好好守规矩不就行了?你昨天还说这里是师父的老家要来看看,这就反悔要走了?” 唐灵没有继续说话,李无痕顺势哄了她几句,唐灵也不好意思继续生闷气,答应李无痕再去村里看看。 李无痕带着唐灵来到村寨里,发现几个村民挨家挨户地叫人出来问话,神情急切的样子。一个村民看见李无痕就叫住他们,“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我没见过你们。” 李无痕正想解释,村民中的一个妇女指着跟在他身后的唐灵说道:“就是她,就是她昨晚跑出来又被我叫回去的,我忘不了她的眼睛。” 李无痕听到这话就小声问唐灵:“你眼睛又变红了?” “哪会,我又没用阴阳诀。” “哦,没用就好。” 大娘的叫唤让村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都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守规矩,自己犯贱还想拉着全村人下水。 眼见气氛不对,李无痕又转头问:“唐灵,你不会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吧?” “我真的没有,你不信我?” 李无痕一时间犯了难,他是信唐灵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但是看到村民们愤懑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一个中年人叫停了越逼越近的村民,说道:“乡亲们,我看他们不像是咱们吴家寨的,一定是第一次来这儿又不知道咱们村的规矩。既然人没事,大家让个步成不成?” 中年人的话还是有作用的,许多村民听了之后收起了恶意的眼神往后退去,还站在原地的村民都是家里少过人的。中年人知道他们的苦衷,也没有为难他们,转而把李无痕唐灵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中年人对他们解释完之后,李无痕发话了:“也就是说你们村真有一个妖怪?” “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我找来的那个斩妖师竟然没发现妖怪的踪迹,太奇怪了。” 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唐灵也发话了,“有没有可能祸害吴家寨的根本就不是妖怪,是一个邪修?” 中年人转头看唐灵,唐灵继续说:“你们是不知道,我昨晚回去的时候看见一群人站在荒地里念经,我觉得他们就是失踪的村民……世上总不可能有光抓人不吃人的妖怪吧?” 李无痕又对中年人说:“大哥,我们犯了村里的规矩是我们的错。但我想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祸患来将功补过,能不能麻烦您跑一趟和村民们说说。”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要看寨主的意思,我带你们去见他。” 李无痕他们没有异议,跟着中年人一路来到河边,那里有只小船。据他说寨主不住在这里,要划船去见他。 “大哥该怎么称呼您?” “吴岚” “好,我叫李无痕,她叫唐灵。从这里到寨主家要多久呀?” “不远,很快就能到。” 吴岚划着船驶入深处,河两岸皆是高耸的岩壁,有人直接把屋子建在岩壁上,住这里的人都是老妪白翁。 唐灵扯着李无痕的衣角问道:“我总感觉他们在看我们,怪怪的。” 唐灵的话提醒了李无痕,确实,那些老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们。吴岚解释道他们都是没了子孙的人,见到李无痕唐灵就像看到他们的子孙一样,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自己第一次来见寨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看着他。 寨主的宅子在最深处,那宅子的大门简直就是被刻在岩壁上的壁画。吴岚叩响大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小童,小童说:“寨主大人现在正在待客,不便见人。” 吴岚拱手说道:“我来求见寨主是为解决吴家寨灾祸,还请你速速转告寨主。” 门童知道吴岚这人是打发不走的倔汉子,只好硬着头皮回去禀报寨主。 过了一会儿,门童再次开门并赔着笑。吴岚知道可以进去了,一个箭步从船跳到石阶上,又迫不及待地把李无痕他们拉上来。 李无痕一行人踏进宅子,那宅子就是一个挖空山体的穴屋,各种家具摆放的很有讲究。若不是四周的岩壁,李无痕还真认为这是传统的府邸。 一身道士打扮的吴家寨寨主坐在正中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本以为寨主会因为李无痕他们突然到访而摆架子,没想到他见到李无痕就满面春风地迎上去请他坐下。 更让李无痕没想到的是,南宫渊竟然也在这里,原来他就是寨主接待的客人。 南宫渊也没想到李无痕唐灵也会来这,立即起身凝视他们,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南宫渊不欢迎他们。 寨主赶忙对这剑拔弩张的二人打圆场道:“既然二位高人都是来咱们吴家寨除妖的就别动气了,只要为吴家寨除妖出力的都是英雄,我吴某不会亏待你们的!” 寨主见李无痕和南宫渊落座后,又对后边喊道:“茗儿,给这二位英雄上茶!要金骏眉!” 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带梨涡的女孩端着茶盘缓缓从岩壁后走出,上面盛着两盏金骏眉,一股带着淡淡花果味道的茶香随即弥漫整个石洞。 李无痕将茶一饮而尽,对南宫渊说道:“这样吧,我俩联手。我去找它,你晚上在村子里守着,如何?” 南宫渊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我去找它,你守村子。” 李无痕起身说:“好,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还有一个赌约,不知南宫兄是否感兴趣?” “说。” “若我杀了妖怪,你就把你的底细告诉我。若你杀了那只妖怪,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要求。” “好,一言为定。” “南宫兄果然豪爽,唐灵,咱们走。” 还在教茗儿怎么扎各种小辫子的唐灵突然被点到,在不明所以时又被李无痕拉走了,在出去的路上唐灵还碎碎念道:“你抽啥风啊,逞能就算了,真把我当你的小跟班啦?” “嘿嘿,我这不是在帮你出头嘛。你想想,要是我宰了那个祸害,谁还会计较你犯规矩的事儿啊。” “切,他们计较就让他们计较去吧,我会在意这些?倒是你,除个祸害都要跟人立赌约,你要是输了我以后肯定天天念叨,看你还敢不敢随便耍威风。” 红日西沉,此时吴家寨格外热闹,各家各户都在屋内议论到底是谁能先除了这个祸害。有了寨主本人打包票,村民对这两个外乡人是格外的信任。有些大娘还打听到南宫渊是孤身一人来的,甚至起了事成之后给他说媒的意思。 天色渐暗,李无痕和南宫渊不约而同地来到村里那棵老树下,双方互相作揖,无话。风吹过,树影娑娜,南宫渊消失在夜色中。李无痕跳上树远望,看见他就像一只夜猫在房顶上掠过,直奔吴家寨后山。 “英雄所见略同啊。” 李无痕说着就倒挂在一根较为粗壮的枝条上闭目养神了。 桥边,船夫家,唐灵在那张破的不行的桌案上摆弄着铜钱。她虽然对这俩无聊家伙的赌局没兴趣,但是对吴家寨的凶吉还是有点在意的。毕竟这是她师父的老家,隔岸观火的事她可不会干。 六爻出,坎卦现。 在唐灵惊惧时,敲门声响起,细小而急切。 即使知道这时在外边敲门的不一定是人,唐灵还是壮着胆子开了门。门一打开,正月末的冷风就直扑扑地往里钻,这让唐灵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她看见来者是茗儿时,心里又是一紧。 她明明是寨主那边的丫头,怎么天黑了还敢到这儿来。看茗儿小脸煞白的样,唐灵也不想叫她回去,把她拉进屋里给她热一碗汤喝。 茗儿喝完热汤后身体不再发抖,但还是不肯开口回答唐灵。 唐灵开窗探头看远处的村落,那里还是一片安宁。在她松了一口气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静谧的夜。 第40章 吴家寨(2) 尖叫划破夜空,李无痕听出声音是从后山上传来的,心里暗叹南宫渊进展竟然如此之快。可李无痕又闻到了许多凭空出现的异味,立马浮空俯瞰全村,他果真看见荒地里站着许多人。 李无痕二话不说俯冲到那片荒地,冲击力将他们全都震倒。可他们缓缓站起,嘴里念着不知哪里的经文。 李无痕凑近他们,发现这些人都与普通人别无二致,但身上发散的味道又与普通人不同。不管怎么弄他们,他们都不为所动。最奇怪的是,在空中时李无痕还能听清楚他们的吐字,靠近时却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 轮回永生,这是李无痕在空中听到的最多的词。 那些人的念诵就像蜂群在飞舞,让人心烦意乱。李无痕也无法忍受他们,念在他们还是人不是妖,李无痕只好把他们全部定住。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怪人破土而出。他臂膀宽厚又有着扭曲的五官,如果不是他身上散发着人的气息,否则李无痕真会把他认成妖怪。 还没问明来意,怪人就以风雷之势朝李无痕打来。 李无痕顺手格挡,没想到这怪人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把他手掌震得发麻。 在了解对方对自己有敌意且实力不低后,李无痕瞬间打起精神,炼土成刀。这种完全用土变成的铁刀虽然不及天界的神器,但也比人间的兵器强。 砰的一声,李无痕感觉自己是砍到了钢铁,怪人仅用手臂硬扛下这一刀。李无痕连续后跳挥出数道气刃,却只能在怪人身上留下一些浅浅的划痕。 怪人似乎有点智慧,他把周围念经的人举起扔向李无痕,这让李无痕很难堪,只能分心操控那些人缓缓落地。 趁着这个空档,怪人土遁来到李无痕脚下,将他拖入土中。 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怪人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无法战胜没有拘束的李无痕。 李无痕用法术强化了自己的肉身,他的二指禅就能把怪人戳得皮开肉绽。李无痕的凶狠远不止于此,在他戳开怪人皮肉时,一个个火苗通过指尖钻入怪人肉体。它们烧毁了怪人的筋脉,炙烤着怪人的脏器,让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李无痕带着已经废掉的怪人回到地面,他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怪人,“是谁派你来的?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念经?” 他特意没有毁掉怪人的嗓子,也知道这家伙只是个小角色,如果他没回答干脆就把他的眼睛和嗓子一并毁掉就好了。 “你不强,真正的强者不会管那些蝼蚁,你应该砍掉那些人的。” 怪人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原本扭曲的五官因为笑容更加诡异。 李无痕等来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回答,他没什么耐心继续等了,处理完怪人后往后山方向奔去。 “爷爷家进了妖怪,岚叔被吃了。” 在唐灵的循循善诱下,茗儿终于说出了来这里的原因。只不过唐灵还是有点怀疑,从寨主家到这里的水流是逆向的,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力气划船过来。如果她水性好是游过来的,身上应该有水渍才对。 “能不能告诉姐姐你是怎么过来的?是有人送你过来的吗?” 与此同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敲门声不同于上次,它像水珠滴落一样有节奏。可声音又很浑厚,像是有人在拿头顶门。 唐灵从行囊里摸出一把短剑,静步走向木门。门外的家伙似乎察觉到有人在靠近木门,敲门声停止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唐灵在开门的瞬间就掷出手中的短剑。她的判断并没出错,那人是来杀她的。男人手中的柴刀划开了唐灵锁骨处的表皮,要不是她迅速后退,她早已一命呜呼。 短剑穿透男人的脖颈,他倒地身亡。唐灵取下挂在墙上的杀鱼刀,对着茗儿质问道:“刚才来杀我的是吴岚,他分明没死在寨主那里,你是谁?” 茗儿看见明晃晃的刀锋和倒在地上的尸体立刻被吓出眼泪来,唐灵看出她不是在装哭只好放下手中的凶器,上前安抚道:“别怕别怕,姐姐刚才把你当成坏人了,现在没事了。” 好在茗儿刚才没看见唐灵的杀人手法,她还是相信了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姐姐,“你在流血,疼吗?” “小伤,不疼。茗儿,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我看见岚叔被吃了之后就晕倒了,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姐姐家门口了。” 唐灵眉头一皱,她是在黄昏时分回到这里的,茗儿敲门时天已经黑了。既然茗儿是被什么人送到这里的,她竟然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动静,而且在茗儿口中已经死掉的吴岚竟然也悄无声息的来到这里。她的听力难道失灵了吗? “茗儿,你爹娘住哪里?姐姐可以帮你送到他们那里。” “我爹被妖怪吃了,我娘嫁了村西的地主,她不要我了。” 哪有不要孩子的娘,唐灵听到这个就正气上头,想着一定要去见见这个女人,顺便甩掉茗儿。毕竟有人要来杀她,把茗儿留在身边只会徒增麻烦。 她说:“没关系,你给姐姐指路,我会帮你的。” 茗儿点点头,唐灵帮她擦去了眼泪,带她出门了。 村里静悄悄的,那些看家狗捕鼠猫全都被村民关在家里。只要一天黑,门外就不能留活物,这是吴家寨的规矩。这规矩让吴家寨像个荒村一样,到了晚上就毫无生气,这实在让唐灵扫兴。 走了一会唐灵才发现异样,这时应该要有人在外边才对,可是那个家伙却不见了。她叫了几声李无痕的名字,却没人回应,她心里更加慌乱起来。 就算李无痕不在这里,那些不想有人在外边的村民也应该有所反应才对呀,可现在村子静悄悄的,就好像死了一样。 唐灵拉紧了茗儿的小手,看着她略有不安的眼睛。也许带她出门就是个错误,可事已发生就不能回头,她现在必须强压心中的慌乱,带着茗儿去见那个女人。 …… 李无痕来到后山山脚下就停住了脚步,因为眼前的一幕实在震撼。 白色的丝线缠住了山下的大树,这些像人发的丝线是从山上爬下来的。它们在空气中缓慢生长,若不是凑近看了一眼,李无痕还以为是风吹动了它们。 李无痕用刀砍断了那些白丝,它们被砍断后紧紧缠绕在树干上以免被彻底破坏。这样的白丝还有很多,李无痕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提刀上山为民除害。 到了山里,那些丝线就愈发活跃。它们把李无痕认定为入侵者后就开始疯狂地生长,若不是李无痕以气护体,他早就被它们缠住了。 刀对正在生长的它们没用,放火则会烧毁整个山林甚至危害村庄,李无痕只能扩大自己的领域来开路。 奇怪的是,李无痕从山腰处越往上走就有一种莫名的无力感在逐渐加重。他还看见许多枯萎的野草,就连那些疯狂生长的丝线也没了活力。当他想解除身边的领域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别解除领域,这会害了你。” 李无痕抬头望去,发现是南宫渊站在一棵大树上。与平常不同的是,他有一对微亮的黄金瞳。 李无痕得意道:“哦~你果然是仙。” 南宫渊向下瞥了一眼,“你不也是吗?” 不同于仙和妖,正常人只有黑瞳。他们虽然会用法术来改变自己的瞳色,但只是暂时的。在使用其他法术时,伪装自然会揭开。 “喂,你用了什么法术才没事的?” 李无痕看他周围并没什么结界护盾。 南宫渊没有回答,李无痕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法术是你放的?” 南宫渊还是没有回答。 “你疯了吗?这山上的生灵都会被你害死的!” 李无痕知道这是一种极其凶狠的法术,它不仅会杀死生灵还会污染土地。 “所以我劝你赶快离开这里,它已经开始突破你的防御了。” 李无痕突然解除了结界,跳上树把他扑倒在地,二人扭打在一起。 “你这样做和那些为祸人间的妖怪有什么区别!” 南宫渊露出了少见的愠色,“所以我只把范围限定在山上,而且放火烧山只会让局面失控。”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困死那个家伙,要不是你突然上山,我早就布下结界了!” “他还在山上?” “对,我在他身上留了印记。” 李无痕起身说道:“你给我停下,我来找他。” 当李无痕感觉到空气中的那股腐败气味消失之后,他立刻双手掐诀,一个巨大的结界把整个后山包裹起来。 “喂,他长什么样?” “一个有着长发的女人,她的头发和身体像雪一样白,她还可以藏在发丝里移动。你要怎么把她找出来?” 李无痕拍去身上的尘土,抖擞精神说道:“呵,找人我可是无敌的。” 只见他闭上双眼深呼吸,用心感受山间的一草一木。其实在刚才与南宫渊的纠缠中,李无痕已经记下了他身上所有的气味。既然他与那个女人碰到过,那一定会在他身上留下气味。无论能不能找到,他一定要抢在南宫渊之前解决那个祸害。 再度睁眼之际,李无痕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化作一道阵风来到女人的藏身之处,虽然没有立刻见到她,李无痕却笃定女人一定藏在这里。 他用力拍地,震颤的土地传出了痛苦的惨叫,藏在地里的女人很快就被逼了出来。女人被逼出来的瞬间,她的头发就开始疯狂地生长。 浓密的又带有迷香的发丝迅速包裹了李无痕,李无痕也迅速释放了火法,他烧穿了包围,又在火势扩大前灭掉了火焰。 那个通体雪白的女人发出锐利的尖叫,这不仅把李无痕震出耳鸣,还让他头痛欲裂。 本以为尖叫很快就会停止,可那个女人竟然没有停下来喘气。随着尖叫声越来越久,李无痕依稀看见了幻象,自己的双脚也开始动摇,他想突进到女人身前却无法迈出一步。 随后,他心一横,两指戳破了自己的耳膜。这一行为着实减轻了尖叫带来的影响,他迅速上前给了那女人一拳。 这一拳几乎打碎了女人的喉咙,她吐出大口鲜血痛苦倒地。 就当李无痕正想送她上路时,南宫渊赶来制止了他。 “暂时别杀她,她是被人指使的。” 李无痕迅速恢复了自己的耳膜,大声问道:“你怎么没受影响?” “你难道没学过封耳的法术吗?” “对哦,哎呀,学太多了难免会忘。”李无痕恍然醒悟。 南宫渊还想继续问问那个女人,没想到她已经因为疼痛昏厥了。 “把她带下山,不能让别人看见。” 南宫渊把女人丢给李无痕,自己则继续往山顶爬。 “喂!你去山顶做什么?” “赌约还在,你应该下山回村才对。” 南宫渊几个跳跃就消失在李无痕视线中,李无痕看了看身边衣着有些暴露的女人叹了口气,只能让她飞回去了。 …… 唐灵带着茗儿来到地主家,在来这儿之前她真没想到吴家寨还有如此气派的大宅。宅门前的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这样的石狮一般只会在富商官老爷的宅门前才能见到。 唐灵一手牵着茗儿,另一只手拿起铜环对着大门叩了三声,可过了很久都没人来开门,唐灵对此只好抱着茗儿跳进大院。 她刚跳进大院,立刻就有一群人拿着刀枪围了上来,为首的管家质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夜闯我们家老爷的大宅!” “我又不是硬要闯,你们这么大个宅子难道就没人看门吗?”唐灵不甘示弱回应。 管家冷哼一声,“谁都知道晚上有妖怪,开门难道不是送死吗?” “好好好。” 唐灵摆摆手继续说道:“你们家夫人有个孩子落在我这儿了,赶紧把她领回去吧。” 管家冷脸骂道:“放你娘的屁,我们家只有两个少爷,你哪来就滚哪去。要是搅了我们家老爷清净,你就别想出去了。” 唐灵坏笑道:“连个给人当狗的都敢这么神气了,把你的主人叫出来,我倒要看看她认不认这个女儿!”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通往内宅的大门打开了,里面缓缓走出四个侍女,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 原来是有小厮认出唐灵是从村外来除害的,要是在老爷家里起了冲突就糟了,于是他早早从暗道溜进内宅把外面的一切告诉了老爷和夫人。 唐灵看到夫人的那一刻时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在看到茗儿有些惊恐的表情时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她现在只希望她们不要开口。 “我没见过这个孩子,我也从未有过女儿。” “她不是我娘。” 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把唐灵震得腿软,她现在只想逃离这里。师父曾对她说过三思而后行,平时她只把这句话当作耳边风,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唐灵刚才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尴尬,要不是手里牵着茗儿,她早就钻地跑了。 “小孩认错人是常有的事,唐姑娘请回吧。” 夫人看出了唐灵的窘迫,念在她是来吴家寨除害的就也不打算为难她。 一听到能走了,唐灵就立马拉着茗儿翻墙离开这里,在路上可是一路飞奔,直到看见船夫家才慢下来。 “茗儿,你确定你娘嫁给地主了?实话实说,要不然我就不帮你了。” “我没说谎,我明明看见他把我娘接走了。” 见茗儿急的快哭出来了,唐灵也不想继续问下去,牵着她走回去。 突然,唐灵意识到不对劲。倒在门口的吴岚消失了,连血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且屋里还有动静,难不成这吴岚又起死回生了? 唐灵不敢多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门。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她睁大双眼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连忙遮住茗儿的眼睛。 “李无痕,你在干什么!” 第41章 吴家寨(3) 唐灵开门看到的就是李无痕在对一个酥胸半露,衣服凌乱的女人动手动脚。 李无痕见唐灵回来了也就放下手中的活说道:“唐灵你听我解释,是南宫渊让我把她带回来的,她身上有很多伤,再不救就死了。” 唐灵歪头瞧见了女人身上确实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好吧,那你快点把她治好。” 唐灵说完就带茗儿回到屋外把门关上。 “李无痕,寨主家那边出事了,我去那里看看,茗儿就交给你了。” “等等!” 唐灵还没走呢,李无痕就开了门,沾满鲜血的手上还拿着一把杀鱼刀。 他把刀递给唐灵,“带上这个,你不是我,总要有个防身的。” 唐灵把刀推回去,“免了,我虽然不能像你凭空造出刀剑,几根针还是能变的。”唐灵说完就把快被李无痕吓傻的茗儿推进屋内,随后往河边奔去。 唐灵来到河边,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小船,可能是吴岚的那一条。她来不及多想,跳上小船操控了它。小船在唐灵的意念作用下破浪前行,周边的一切都在飞速逝去。若不是茗儿在身边,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小船再次驶入被石山包围的河湾,这里静悄悄的。那些屋子房门大开,引诱着唐灵的好奇心叫她进去。可唐灵清楚她是来干嘛的,她目不斜视死死地盯着正前方。那里是寨主的家,他家大门依旧紧闭。 唐灵一脚踹开大门,里面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杂乱,反倒很整齐。妖怪、寨主、吴岚,一个身影都没看见。 她很快就走到尽头了,可唐灵不觉得寨主家只有这点大,一定存在暗门密室之类的,于是她继续在这里摸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唐灵注意到石壁上有一处缝隙,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人切割而成的。唐灵推了推那处石壁,无果。她后退几步撞了过去,那处石壁随即翻转,把唐灵带了进去。 那是一个悠长又幽暗的小道,只有零星烛火把暗道照得微亮,唐灵压低自己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走着。 借着烛火,她看见两侧有画工精巧的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个男人在石洞中遇到天仙,他拜天仙为师进而得道登天,最终过上美好生活,下凡助人登天的故事。 唐灵鄙夷这种宣扬天界美好的故事,她认为天界并没有那些人说得那么美好,反倒是披着一张伪善的外皮。在宗门里去了天界的修士就很少有回来的,回来的人像是做了天界的爪牙,他们通常能在宗门里拿个掌门的位子,然后大肆宣扬天界的美好。 尽管有许多年轻的修士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可他们还是被那衣食无忧远离战乱的生活吸引过去了。 天界与频繁改朝换代的人间不同,它自从统一以来就没发生过大规模内乱,也没有妖兽入侵。那些人间修士到了天界后什么事都不用干,每天吃喝玩乐就行了。唯一不足的就是不能私自回人间,就连一封信也得找其他仙下凡寄过去。 随着连仙都不能私自下凡之后,修士与人间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唐灵继续往深处走去,暗道的终点又是一道石门,这让她想起望阳错综复杂的地道,这里的暗道和石门也有些年头了。 她缓缓推开石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暗室。寨主坐在暗室中央的石台上,周围坐满了老人,他们在念诵着不知名的经文。 寨主看见唐灵笑了起来,却不似白日那般慈祥。 “你把岚叔怎么了?你把茗儿怎么了?” 唐灵颤抖地问。 寨主有点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个丫头这么快就明白了,既然被唐灵找到了,他也不想辩解。 “他们会和我一起永生,丫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呀。” 唐灵冷笑几声道:“你连你的孙女都不放过,人渣!” 她说完就对寨主丢去一个符石。 寨主接住符石问道:“这是何物?”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唐灵转身就走还关上了石门,寨主注意到她的头发变成了月季那样的红色。 与此同时,寨主手上的符石一下就变成了高大的白虎妖,杀戮也随即开始。唐灵在惨叫声停止之后再次开门,那里只留下一地尸体和凶神恶煞的虎妖。 唐灵对他们没有一丝怜悯,因为她看出寨主和老人们摆的阵势是在借整个吴家寨人的命助自己长生,这种邪法终究会耗光年轻人的性命。 唐灵没有停留,收了虎妖就走。因为她想到吴家寨还存在着这样一群人,他们念诵的经文与寨主别无二致。 她来到之前那片荒地,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于是唐灵只好返回老船夫家。 今夜船夫家是格外的热闹,一个说着疯话的女人,一个被吓到缩在角落的女孩,李无痕为了取出她伤口里的碎片可是手忙脚乱,而回来的南宫渊只在一旁看着。 “乖乖,你们是怎么打的,为什么这女人身体里那么多石子。” “她在和我打斗过程中滚下山坡,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 “呵,说得真轻巧,为什么你伤的人要我来救啊?” “我要的是你把她带回来,救不救都由你决定,你还挺善良的。” 李无痕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赞赏感到有点恶心,回头再看一眼南宫渊那似笑非笑的看戏脸。若此时手里有一块石头,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丢过去。 “是啊,不像你,找个人还要毁了整座山。对了,你在山上有发现什么吗?” 南宫渊再次闭口不言,李无痕虽然和他相处没几天,却对这个回应习以为常了。南宫渊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家伙,要他说话的时候他能把人憋死,有时又会突然插一嘴。 屋内又重新剩下女人的哀嚎,为了让伤口愈合,李无痕必须把石子一个个取出来,可李无痕没想到在帮她愈合伤口时,女人的嗓子也被他治好了。为了不让女人伤到茗儿,他还得把女人牢牢捆住,还要注意那些头发有没有长到茗儿那边去。 李无痕很想叫南宫渊过来帮个忙,可就是不想开那个口,即使他知道南宫渊有求必应。 吱呀一声,房门被唐灵打开,李无痕像是见到救星那般迎了过来。可唐灵冷脸相对,还让李无痕先停了手里的活。 “她现在不是挺神气的吗?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她转头又看见南宫渊靠在一旁,“哟,原来你也在啊,那不妨都交换下各自知道的事吧。” 他们交换过情报后,一致得出事情远远没结束的结论。讨论结束后,李无痕封住了女人的嘴让唐灵和茗儿睡个好觉,自己继续治疗女人的伤势。至于南宫渊,他在交换完情报后就离开了这里,也不知道他要去哪。 次日上午,唐灵和李无痕出门告知村民关于寨主的真面目,可到了村里他们就被惊呆了。 原本被唐灵杀死的寨主竟然好端端的站在村里的那棵老树下,村民们正听着他那慷慨激昂的讲述。眨眼间,寨主转头笑眯眯地看着站在远处的李无痕他们。村民也发现了他们,一个劲儿地围上来问他们昨晚村里发生了什么。 唐灵李无痕被一连串的问题堵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那本该死了两次的吴岚从人群里挤出来,还帮李无痕他们打圆场,让村民们不要像连珠炮似的问问题。 李无痕拉了拉唐灵的衣角,小声问她要不要把昨晚的经历都告诉村民。可唐灵像是哑巴吃黄莲似的,嘴里连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惊恐地盯着寨主出神。 旁人眼里满脸慈祥的寨主在唐灵眼里就是一个恶鬼,他的眼角和嘴角都在泛着腥红的血。在帮他们解围的吴岚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死人,他的脖颈还在不断流血。 李无痕看出唐灵人不对劲就拉着她的手挤出人群往村外跑。唐灵的手从未有那么冰凉过,人也像个断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拉拽,他们一直跑到河边唐灵才松开了手示意他停下。 “你咋了?” 李无痕急切地问,唐灵又是木木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大口喘气,她反问:“你看不出他们已经死了吗?” 李无痕下意识摇头,唐灵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盯着李无痕。 “有没有可能你昨晚杀的是另一群人?” 李无痕放缓语气心平气和地说,一边慢慢地迈着步子向唐灵靠近。 唐灵就如临大敌般站起来退了几步,“别过来!” 唐灵大叫道,“现在要么我疯了,要么你疯了……该死,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无痕还试着让她情绪稳定下来,“有没有可能你杀的都是分身?” “不可能!分身被杀只会烟消云散,绝不可能流血!”唐灵捂头努力回想来到吴家寨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可唯一让她奇怪的只有寨主身上的道袍,仔细一想,发现那件道袍上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她冷静下来对李无痕说道:“我们现在有人被那老道迷住了,我不想伤害你,我想你也不想伤害我。分开行动吧,这对我们都好。” 唐灵正要走却被李无痕拉住了手,她惊恐地想要挣开,而李无痕的手似铁钳般紧紧掐住她的手腕,李无痕笑道:“好一个聪明的丫头,为何不与我修炼成仙登天,享万世清福。” 这话明明是从李无痕嘴里讲出来的,语气和声音却与他完全不符,也不是寨主的声音,是别人在借用他的身体来说话。现在就连他的眼神也变了,那清澈的池水变成浑浊的深潭,潭水倒映出的是不洁的恶念 这让唐灵更加恐惧了,李无痕是天仙,能上身天仙的又是什么人?还有那个起死回生的寨主,这分明就是在行逆天之事。她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真有本事和那个幕后黑手抗争到底吗? “李无痕”见唐灵愣在那里就变本加厉起来,拉着她就要行不轨之事。 眼看事情就要失控,“李无痕”被一记手刀打倒在地。来者是南宫渊,他早在暗处观察了许久。 唐灵惊魂未定地问了一句他是谁,南宫渊淡淡地答道:“他就是李无痕,只不过中了毒,毒性发作起来就容易被别人上身。现在看来躲在幕后的人还是个色鬼。” “什么毒?他什么时候中的毒?” “寨主给的茶有问题,那根本不是金骏眉,是来自妖界的毒茶叶。” 南宫渊还是一脸淡定,唐灵刚放下的心却又提了起来,她颤抖地问:“你不是也喝了吗?为什么你没问题?” 南宫渊微吸一口气,回答道:“它对我没用。” 即使唐灵对眼前这个家伙知之甚少,但现在唯一能靠得住的只剩下他了。 “你能帮帮我吗?” 南宫渊看着这个坐在地上楚楚可怜的女孩忽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不知是该先扶她起来还是先回话。他看了一眼还在昏厥中的李无痕,回道:“好,我帮你,不过接下来要听我的。” 南宫渊背起李无痕,对身后的唐灵说:“我们先回去。” …… 老船夫家中,女人的发丝已经长满了整个房屋,茗儿早早退到屋外不敢进去,远远见到唐灵回来了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唐灵见茗儿还有如此活力,鼻子突然一酸,因为南宫渊在路上跟唐灵说,现在吴家寨大多数人已经被那个幕后的家伙控制了许久。茗儿年纪轻轻就成了别人的棋子,自己本人还不知情,可能知道了真相也无济于事。 茗儿跑过来和他们说明了屋内的情况,南宫渊放下李无痕直接走入屋内。不一会,一个巨大的白毛球被他踢了出来。 南宫渊提刀点在她的眉心,冷声道:“死和生,选一个。” 女人明白自己实力几斤几两,马上求饶道:“我说我说,他的老窝就在那山里,别的我真不知道了,我也是被他抓去做事的。” “好,第二个问题。你是何时被他抓去的?” “两百多年前,具体年月我也不记得了。” “最后一个问题,饕餮在不在这里?” 这个问题不是南宫渊说出来的,而是直接传到女人脑海里的,他不想让唐灵知道这个问题。 女人摇摇头,南宫渊眼神更加凶狠起来。最后,他手起刀落,对着女人的尸体说道:“你不该活这么久,死亡才是你的解脱。” 第42章 逆流(1) “有解药吗?” 唐灵坐在床边,眼神焦虑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李无痕。她伸出手,想要轻抚他的额头,却又怕他突然惊醒。唐灵的手指在空中犹豫,最终还是扯了下他的衣角,好让衣服上的褶皱少一些。 “其实他不需要解药,只要没有立马死亡,他的血就会净化他体内的毒素,现在他只需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这句话让唐灵吃了一记定心丸,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那下一步该怎么走?” 南宫渊不再远望江面,转过身来对她说:“你在这里看着他,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接走,去找我也好,离开这里也罢。总之不要认为自己能独自扛下来。” “那你呢?你把事情都揽到你身上,我想帮些忙……” 南宫渊拿起靠在门边的刀鞘,抽出刀身一节随后又归刀入鞘,说道:“你放心,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自会来找你。” 他走时,灰暗的天空飘起细雨来。 …… “唐灵!南宫渊!你们在哪!” 雾气,浓密的雾气,无边无际的雾气包围了李无痕,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场大雾里跑了多久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鬼地方的,当时只感到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天灵,两眼一抹黑就来这儿了。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自己是被别人拖入幻境了,可打心底上他又不认可这个推测。直觉告诉他不管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必须要从这里出去,不然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该死!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李无痕依稀记得来到这儿之前,他是拉着唐灵挤出人群往村外跑的,当时也没起雾,怎么就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呢?而且身后的唐灵还不见了,趁着他犯恶心的一阵功夫,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接连的怪事让李无痕想得头痛欲裂,身体在提醒他不要继续想下去,可李无痕就是要想,他怕不再想这件事过会儿就会忘了它。 长久的奔跑让李无痕很想砸东西泄愤,可身边只有看得见摸不着的雾气,而且脚下土地上连颗石子都没有。李无痕试过把这些雾气吹散,可这些雾气一被吹散又会立马围上来。为了维持法力,他只好放弃。 最后,李无痕连跑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瘫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大喊道:“这儿有没有人啊!来个鬼也行啊……出来个妖怪也成啊!” “喂!别喊了,我不是在这里嘛。” 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而且离李无痕很近,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发现是另一个自己同样在看着他。他们一对视,躺在地上的李无痕就吓了一大跳。 “我滴个乖乖!你是何方妖孽?”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妖怪,我就是你,一个小小的仙。” 站着的李无痕还捏了捏地上的那个的脸,“几日不见你就把我忘了?” 看到那对发着微光的紫瞳,李无痕才肯确信眼前这位就是半个月前在梦里遇到的那位。梦?这原来是梦啊! “好好好,既然是在做梦那你就赶紧让我醒吧,我有急事。” 李无痕起身与他平视,而对方却摆出一副贱贱的表情。 “啥急事呀?是为了唐灵吗?真没想到你会爱上一个凡人。” “空口无凭!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她了?” “哈哈,因为我就是你呀,你瞒得过别人还瞒得了我吗?” 一时间,千言万语到李无痕嘴边,可看到对面那个悠然自得的自己,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退一步越想越气,进一步又想到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李无痕不费口舌之力在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 “喂喂喂,骂我也是在骂你哦,积点口德吧。” “切!我可不管,你只要把我放出去了我就不骂了。” “很遗憾,这不是梦,我们是一起来到这个鬼地方的,而且这个鬼地方不是幻境。” 那个李无痕摆摆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李无痕拽着他的衣领问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吗?” “别急啊,我不是看你没招了才出来的嘛。” 李无痕冷哼一声,“你是我,我都没招了,你又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李无痕深思了一下,说道:“至少我的脑子比你灵光。” 李无痕听了正想打他,他又说:“你可给我瞧好了!”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跺脚,厚实的地面一下就变成了翻涌的江流,他们所站之地也变成了一叶扁舟,小舟上还有两支船桨。 李无痕抱怨道:“什么呀,这雾不是还在嘛。” 放眼四周,浓密的雾气仍未散去,这让他想起到吴家寨之前的那场大雾。 另一个李无痕拿了一支船桨,又把剩下的船桨丢给李无痕,他说道:“江流是有方向的,这总比地面要好。” “对呀,我们顺着江流划船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不,调转船头,我们要逆流而上!” …… 唐灵在床边一守就是半晌,外面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见南宫渊迟迟未归,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而李无痕在这段时间内除了皱个眉头之外并无异样,躲在角落的茗儿也早早睡去了。屋内屋外都很安静,这让唐灵萌生了出去看看的心思。 看到外面下着细雨,唐灵拿上一顶斗笠出门了。 虽说是出去看看,她也不敢走太远,顶多在周围转转。 唐灵在江边散步,忽然瞧见江面上有一只小船朝这里靠近,还伴随着悠扬的歌谣,是老船夫回来了。 “丫头,还在我家住啊,这几天睡得香不?” 船夫笑眯眯的,露出几颗牙来,脸上沟壑挤成几条细缝。 “老人家,您今天没客人了吗?” “是啊,今天下雨,没人想过江。” 唐灵其实想告诉他吴家寨出事了,好让他不要靠岸。可想到他才是这间木屋的主人,唐灵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他走。于是她在岸边等老船夫靠岸,然后再问问老船夫关于吴家寨的历史。 江水在细雨中显得更为深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轻纱。雨滴轻轻敲打在江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南宫渊沐浴在斜风细雨中,他戴了一顶斗笠,脚下是一只小舟,他的目光穿过雨帘,投向烟斜雾横的远方。 藏在薄雾后的是寨主的家,寨主显然不欢迎这位访客。南宫渊刚驶入河湾,一股浓烈的杀气就扑面而来。确切的来说,那杀气是一股突显的大浪,看势头是要打翻他的小船。 南宫渊拔刀而斩,大浪顷刻间被刀气斩开,那刀气还顺带劈开了寨主家的大门。两岸的老家伙们也注意到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纷纷拿起家里的东西出来朝着南宫渊砸去。 南宫渊如砍瓜切菜般把这些东西一一斩断,迸发出的刀气又把他们斩断。血色浸染了江水,那些尸体漂流在江面上又或是横在家门口,对于那些还没咽气的南宫渊也不会去管,他的目光只有前方。 小船靠岸,南宫渊直接闯进寨主家,里面是一片黑暗。 猛然间,风声从他耳边袭来。南宫渊横刀而斩,腥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偷袭者应声倒地,南宫渊凑近看了他一眼,发现是本该死了的吴岚。为了不让他起死回生,南宫渊将他拦腰斩断,又把他的心和脑彻底捣碎。 “看你一路辛劳,还是在这儿坐坐吧。” 寨主点亮洞中烛火,烛火照亮了整个石洞,洞中家具还是摆放得十分讲究。寨主在他的黄花梨木桌上放了两盏茶,茶水尚温,还飘着淡淡轻烟。 寨主又笑了笑,“既然你能走到我这儿来,想必这茶水对你也没用了。既然茶水对你无毒,为何不再饮一杯?” “寒霜叶,仅产于妖国落云州大寒山,一年一产,其功效为致幻,好让操控心术者有可乘之机。如此珍贵之物,你是从哪得来的?” 寨主饮下那盏茶,笑道:“贵人相助,我敢说整个大魏就我有这种茶叶。” 南宫渊正色道:“我是在与你的那位贵人说话,这里没你的事。” 话音刚落,寨主突然大笑起来,可他的笑声却很清亮,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笑声。 “好眼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此时寨主的声音直接变成一位年轻人的声音,体态也与之前的不同了,佝偻的背一下就直了起来。 南宫渊没有回答他,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饕餮在吴家寨的消息是你散布的吧?它真的在这里?” “没想到你也有犯浑的时候,饕餮乃妖始祖亲手封印,它的封印之地怎么可能会在人间腹地呢?” “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饕餮是在哪里被封印的,而且上古时代人妖分界尚未确定,你也无法确定这里在万年前是否属于人间。” “寨主”自知自己辩不过他,于是扯开话题,“你也真是奇怪,你上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还是在三十年前,血洗各大门派高手后又销声匿迹。这次现世又是为了找被封印万年的饕餮,有一身本事不去挣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吗?” 南宫渊收起刀刃,说道:“正如你所说,天下第一只是个名头,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我劝你最好停下对他们的侵害离开这里,你已经浪费我很多时间了。” “寨主”似乎被戳到痛处,厉声驳斥道:“那可是天下第一啊!有了它,天仙就会破格邀你去天界享福啊!我们这些修士修炼不就是为了能跻身天界吗!去了天界就能远离战乱,还能靠仙丹延长寿命,这难道不好吗!” 南宫渊不想理他,随即给了他一刀,“寨主”被拦腰截断,气绝身亡。南宫渊知道他并未真正死去,他的本体还藏在吴家寨某处,而且那些喝过寒霜叶的人都有可能被他上身。 南宫渊走出石洞,他看到江面上的一片狼藉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黯淡无光的眼中似乎藏着怒火。 细雨迷蒙,时大时小的雨水让人捉摸不透它究竟何时会停。有人喜欢雨,因为这能让他们放下手中的活,安逸的雨天最适合他们在家里睡个好觉。有人讨厌雨,因为下个不停的雨总会让他们的东西受潮,还有可能引发洪灾。 可是不管如何,雨总是会来的。至于它究竟是上天的赏赐,还是上天的惩罚,谁又说得清呢? “丫头们,尝尝爷煮的鱼汤,这可比住在江对面的人家煮得香多啦。” 老船夫刚把锅盖揭开,扑鼻的香味就溢满了整间屋子。在这阴冷的雨天来一碗鲜香的热鱼汤,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小心点,凑那么近小心被汤溅到,被烫了脸可就不好看啦。” 老船夫笑骂着凑上去闻香味的茗儿,他们似乎很熟。 热汤下肚,这让唐灵精神了不少,她看老船夫是个热心肠的人,内心开始盘算起来。 唐灵又帮茗儿舀了一碗鱼汤,还夹了几块大块鱼肉,拉着她到内屋问道:“你先帮姐姐看会他好不好呀?” 茗儿不是那种喜欢闹腾的熊孩子,有了吃的喝的自然不会拒绝她,点点头答应唐灵后就在一把小木凳上坐下了。 唐灵回到桌边,坐下喝了口汤就说道:“大爷,看起来您跟茗儿很熟啊。” “那可不,我可认识好多娃子哩,他们可喜欢听我讲外面的故事呢。” 唐灵一下就抓住重点,问道:“村里人都很少出去吗?” “是啊,除了我,出过吴家寨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唐灵没有顺着问下去,看老船夫这个样子,他显然不知道吴家寨是个什么情况,更不会知道为什么村里人不出村。 “大爷,您知道茗儿她娘在哪吗?” “你也知道茗儿家的事了?” 唐灵连忙摇头,“不不不,只知道一星半点。” “唉,茗儿是个可怜的娃子。从小就没了爹,自她懂事起娘就被吴老三强抢去了。她爷爷又喜欢修仙求道,她正好被她爷爷拉去当道童……” 唐灵打断了他,问道:“这个吴老三是谁?” “村西的大地主啊,他还有两个哥哥在外地经商,自己占了老宅,拿着大钱买了好多村里的地。我告诉你这人横得很,仗着自己去过外面就对人指指点点的。” “可我听说他夫人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呀,难不成嫁进他家就不认这个女儿了?” 老船夫摆摆手说道:“你还年轻,你不懂。” 他见唐灵一脸疑惑,只好示意唐灵把头凑过来,“他哪会把一个农妇明媒正娶抬进自己家,茗儿她娘其实是在他家当下人嘞!” 唐灵得知真相之后就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鱼汤,也暂时不再追问老船夫关于吴家寨的事情,打算等雨停了就带茗儿去找她娘。 …… “我有个问题,你为何会与南宫渊立下赌约?” “哟呵,你不是自称能读透我的心思吗?” “难说啊,你当时的内心很复杂,我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李无痕叹了口气,“因为他很强啊,和强者切磋才能让我变得更强……我知道我现在的实力不如他,所以就想从其他方面胜过他……真倒霉!还没比完呢,就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另一个李无痕笑了笑,“所以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要是输给他就难看咯。” 第43章 逆流(2) 狂乱的雨流拍打在大地上,常被湿气浸润的土地只需一些雨水就能冲刷出泥浆来。天色渐晚,把本就昏暗的天空染得更黑。 南宫渊来到后山,他打算先把藏在这座山里的东西都收拾掉,然后再去找那群在荒地上的人。 由于大雨的缘故,山上冲下来许多混杂着碎石的泥水,但这并不妨碍南宫渊前行,他犹如飞燕般在林中穿梭。 白发女曾说过抓她的人的老巢就在山里,可南宫渊上次搜山却什么也没发现。这次他先登上山顶,然后再遁入土地一路直下,在下潜过程中整座山的内部都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他的猜想就得到证实,南宫渊果然在山内部的一处地方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就在南宫渊以为自己的警告奏效了的时候,四周的石块突然开始猛烈挤压他。重压之下,他的骨骼发出尖锐的爆鸣。。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布置好的陷阱,就等着他傻傻地闯进来。 “这是你逼我的。” 南宫渊硬挤出几个字来,他的眼瞳也开始逐渐转变为金黄色。 仅在片刻,挤压又突然停止,但碎裂的声音仍未停止,不过这次轮到挤压他的石块了。裂痕以南宫渊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随后整座山都开始颤抖。 南宫渊伸展四肢,后山也随之爆裂。千钧一发之际,南宫渊将所有碎块和树木统统定在空中,除了那个同样藏在山里的人。 那个人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还在空中狂笑不止,“不愧是你啊,你的身体我要定了!” 南宫渊看清了他的面貌,他是一个白发苍苍却又有着年轻面孔的男人,手和耳都有不同程度的皱纹。 面对男人的挑衅,南宫渊不以为然。在他的操控之下,那些被定在空中的碎块又奇迹般返回原位,它们被南宫渊迅速拼接成原来的后山。他的拼接技术完美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欺骗的代价。” 南宫渊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人,伴随他的是狂风与刀刃。 男人毫不畏惧,反倒报上自己的名号:“好啊,我吴凌讨教了!” 吴凌说着就将法力强化全身,身前凭空出现一个画满骷髅头的法阵,里面蕴含着磅礴的能量,他打算与南宫渊来个针尖对麦芒。 能量如黑蛇般倾泻而出,而这些黑蛇在即将触及南宫渊的那一刻瞬间就灰飞烟灭,是南宫渊舞动刀刃斩碎了它们。他的最后一刀是突刺,精准地贯穿了吴凌的法阵和胸膛。 大雨洗去刀刃上的血污,刀身在雨水的洗涤下显得更加清亮,在刀身末尾上还刻印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三十年前,南宫渊正是带着这把刀斩断了所有门派的招牌,抹杀了无数人的幻想。 “我两百年的修为还抵不了你一刀吗?” 吴凌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与刀刃抽离,退了几步就瘫坐在地上,冷笑地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刽子手,他的黄金瞳里没有半点怜悯。 “你可真是一个谜呀,有人说你是下凡的仙,也有人说你是妖王派来的杀手,又有人说你是人间绝无仅有的天才。南宫渊,你到底是什么?” 南宫渊没有回答他,手起刀落,又是一具死尸。但他清楚一个两百年修为的修士不会那么容易死,他还要继续追下去。 …… “还要多久啊?你到底行不行啊?” 李无痕之前燃起的斗志再一次被磨灭了,因为这条江实在太长,他们对抗水流划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尽头。 另一个李无痕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着,他丢下船桨拉着李无痕厉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吗?我可不想输掉赌约被唐灵嘲笑,太丢脸了!” 他话虽这么说,其实自己也黔驴技穷了。主要是这期间太过平淡,一个出来阻拦他们前行的家伙都没出现。难道当初真应该顺流而下吗?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阴云密布,平静的江流也开始翻涌起来,万点雨滴从天而降,带着狂风与雷电。 一道闪电就在他们正前方炸开,许多死鱼翻着肚皮浮上江面,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着实把李无痕吓到了,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才对嘛。” 另一个李无痕丝毫不惧,眼里还有些兴奋,他转头对李无痕说道:“拿起船桨,我们得提速了!” 可小小的船桨怎能抵抗汹涌的逆流?他们划了一会反倒还后退了不少。他们对视一眼,似乎都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于是他们把船桨丢到一边,发动法术让船动起来。 小小的木舟在翻涌的江面上爆发出了骏马飞奔的速度。他们在江上漂移,躲过一道又一道闪电。闪电也发疯似的逮着他们劈,一道没劈中就有更多道闪电从天而降,李无痕见躲不过去就唤出护盾抵御雷击。 “还要多久,你心里有数了吗?” 李无痕大喊。 “快了,他已经开始慌了,他阻止得越厉害就代表我们快出去了!” 天空完全转黑,狂风在他们耳边呼啸,江面之下有未知的东西在涌动。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它的光芒照亮了江面上的情形。李无痕看见许多怪物漂浮在江面上,围绕着他们的小舟游动。 “准备好了吗?” 李无痕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另一个李无痕发出咆哮,他们的小船随之爆发出惊人的动力破浪前行。那些怪物扑上来要把他们的船只打翻,李无痕又用法术和双手将它们杀死。一时间江面上火花四溅,血肉横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暗的云层透出两道耀眼的红光。云层也开始翻涌,它们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形状,它们是巨人,是飞龙,是千军万马。 它们来到江面对李无痕发起进攻,它们虽然不能造成实质的伤害,却比浓雾更能蒙蔽双眼,再加上怪物们的疯狂进攻,李无痕不得不转攻为守。 “该死!要是我的虹月还在就好了!” 李无痕退到船上对着那群张牙舞爪的怪物们骂道,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要是频繁释放法术他就会筋疲力尽,若是近身作战手上又没一个称手的兵器。 “这不是有兵器吗?接着!” 另一个李无痕把船桨丢给他,他又骂道:“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打在它们身上一下估计就断了吧?” “你再看看。” 李无痕又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手里的船桨变成了浑身散发着杀气的横刀,那是早在延平一战中毁掉的虹月。 “只能帮你到这里咯,上吧!” “你也是我,你咋不上啊!” 李无痕嘴上是这么说,也只是冲锋陷阵前留下的话罢了。 李无痕蜻蜓点水般在妖群中穿梭,每经过一片水域,那里就会倒下一片尸体,而虹月也会因为他高涨的斗志发挥出更大的实力,那些怪物就如麦穗般被他齐齐斩断。 黑云消散,狂风停息,江面回归平静,那些死尸也灰飞烟灭。李无痕跃回木舟,打趣道:“要是我一刀劈了你,你会怎样?我又会怎样?” 他笑着回应:“我也不知道,但我们要是自相残杀起来,占便宜的一定是那个把我们关进来的人。” 谈笑间,一股大浪打来,这把他们打了个猝不及防。拿着虹月的李无痕因为还没在船头站稳,于是被江浪打了下去。 …… 豆大的雨点如箭矢般打在屋顶,似乎要把它穿透,这是唐灵在正月见到过最大的一场雨,而且她还听到了从记事起以来中最大的一声雷,发出的声浪都能整个房屋震一震。 见茗儿从内屋慌张地跑出来,唐灵还以为她是被雷声吓着了,可她支支吾吾地说:“李哥哥在念我听不懂的话,他是不是要醒了?” 唐灵心中刚要闪过一丝惊喜,又被更大的疑心压了下去。 她步入内屋,发现李无痕在床上口吐白沫颤抖不停,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词语。唐灵认为这绝不是要醒来的迹象,而是那个人要上李无痕的身。 为了安全起见,唐灵快步返回外屋,拿了挂在墙上的麻绳要把李无痕捆住。只是她刚触碰到李无痕的手时,李无痕突然睁眼反手抓住唐灵的手和她手上的麻绳。唐灵力气比不过他,于是她的手很快就和李无痕的手绑在一起。 李无痕拉着她往屋外去,老船夫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李无痕一脚踢翻,茗儿见了此景也不敢上前,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几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母亲被人拉走。 “你到底是谁!你为何要侵占他的身体!” 唐灵质问着,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愤怒。 李无痕狂笑着,他用陌生的声音说道:“我把你绑了,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你休想!” 唐灵往后用力扯,虽然没挣脱束缚,却也让他停了下来。 吴凌虽然抢夺了李无痕身体的控制权,却也没彻底适应他身体,李无痕一身本事他也用不出来。他们一拉一扯互不相让就在大雨中僵持着。 猛然间,一道银光闪过,麻绳随即断裂,唐灵被南宫渊拉到一边,李无痕被南宫渊猛踹一脚晕倒在地上。 “李无痕现在被上身了,就让我来了结他吧。” 南宫渊如判官般宣布李无痕的死罪,而唐灵如一只惊惧的鹿挣开南宫渊的束缚,挡在李无痕身前。 唐灵咬着牙颤抖地说道:“他是我的朋友,在我死前,我决不允许你杀了他。” 南宫渊一时间愣住了,唐灵趁着这个机会蹲下身,边摇边叫李无痕的名字,试图把真正的他唤醒。 李无痕缓缓睁开眼,就在唐灵以为他回来了的时候,李无痕却直接把她推开落荒而逃。唐灵还是不想放弃,立马追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停下!” 李无痕没跑几步就感到一阵头痛而慢下脚步,唐灵就很快追了上来。 李无痕红着眼单手捂头,另一只手胡乱挥舞要把唐灵赶走。 唐灵抓住了他的手死死不放,“李无痕,你给我醒过来!”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他全身,李无痕想要挣扎着游回江面却无能为力,他刚要上浮就被数只惨白的手拖到更深处。被这些手拉扯着,他一点劲都使不出来。要是有人帮帮他,把这些该死的手砍断就好了。 就在李无痕快要失去意识时,他脸上突然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恰到好处,不会很疼,却能让他立马清醒过来。他睁开眼,发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个李无痕。 他大喊:“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此话一出,让李无痕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他双臂发力硬生生扯断了那些羸弱的手臂,接着在身后引爆了一个大火球,冲击力直接把他送上江面。 李无痕立于江面之上,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而且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让他来到这个鬼地方的人。于是李无痕二话不说,带着滔天之怒踏浪前行。 吴凌也看见了李无痕,他于是操控江水变出一根庞大的长枪朝李无痕丢去。而李无痕更是凶狠,仅靠一掌就粉碎了枪头,又用双手硬生生撕开了枪柄。随后化江水为水龙,命令它直扑吴凌。 吴凌自然招架不住它,他被巨龙叼着飞向天空,巨龙松口的那一刻又送上一记龙摆尾。他坠入大江,自己眼冒金星,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个遍,张口就呕出一滩血水。 时至现在他才醒悟自己惹了不该惹的存在,南宫渊是肉眼可见的强大,而眼前这位李无痕的实力也被他小瞧了。能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仅凭自己对抗寒霜叶带来的毒素侵蚀,这又是何方神圣? 吴凌抬头望去,他看到了更令人恐惧的一幕。只见李无痕左手生火,右手御水,火之气和水之气在他的操控下变成两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给我滚出去!” 李无痕怒吼,两条巨龙带着杀意蜿蜒而下直扑吴凌。在巨龙触及江面时,天地陷入一片黑暗,李无痕不受控制的失去了意识。 …… 李无痕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木床上,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鱼香。 他稍稍偏头,看见唐灵在搬了把小木凳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丝黏在她惨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很红,却不是发动阴阳诀时的那种红,是血丝如蛛网般网住了她的眼。 “你醒了?李无痕?” 李无痕一下就坐起来,“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淋雨?” 唐灵没有回答他,而是点点头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随后就晕了过去。 李无痕猛吸一口凉气迅速将她扶住,在外屋等待的南宫渊也闯进来查看情况。 万幸唐灵没什么性命之忧,李无痕让她稳稳地躺在床上,用法术吸干了衣服和头发上的雨水然后再给她盖上被子,要是后续染上了风寒什么的李无痕也能治。 李无痕对南宫渊问道:“她怎么了?我要一个回答,即使是你编的。” “你被人夺舍了,那时你要伤害唐灵,我要杀了你,但是她护着你。随后你跑了,她追上你打了你一巴掌,然后你就晕了。她背着你回到这间屋子,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们。这就是我看到的一切。” 南宫渊的一字一句如同柴火般逐渐点燃李无痕心中的怒火,他咬着牙问:“是谁夺了我的身体,他在哪?” “能别走吗?再陪我一会吧。” 不知是梦呓还是她已经醒来,李无痕听了这话,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次是我输了,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南宫渊第一次在李无痕眼里看到了乞求和不甘,原来这个少年也会因为所爱之人而低头。 “可以,不过赌约作废,我不喜欢胜之不武的感觉。” 第44章 逆流(3) 窗外雨声渐小,唐灵醒来时已经是亥时二刻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问老船夫怎样了,李无痕表示已经向他道歉并且把他身上的伤都治好了。 看见靠在门口的南宫渊,唐灵问道:“你一直都在这里?没去追他?” “他跑不了的,这方圆十里地已经被我用结界圈起来了,等明日再去追也不迟。” 李无痕激动道:“不可,要是他在这段时间祸害更多村民怎么办?” “他不敢,我在你们所有人身上都做了记号,要是他又夺了别人的身体我能马上知道。大家今晚就好好休息吧,这里有我。” 次日清晨,他们简单地分了一下工,南宫渊出去找吴凌,唐灵和李无痕则带茗儿去讨回她的娘。 “你说这吴凌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怎么会有妖界的东西?” 在李无痕的认知中乾州位处人间腹地,妖界的东西应该流通不到这里才对。 “你好天真呀李少爷,他一个修炼邪法两百年的邪修会跟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而且人间与妖界相邻,那儿的东西多多少少会传过来一点的,官府即使禁了也挡不住别人私下交易。” “看来我的阅历真不如你呀,惭愧,惭愧。” 唐灵走走跳跳地说:“这有啥惭愧的,跟我走远了见多了阅历不就丰富了嘛。” 李无痕笑而不语,转念一想,脸色又沉重起来。唐灵注意到这一变化,关切道:“怎么了?” “吴凌也是吴家寨的人吧,我在想要是你师父知道他老家出了这么一个祸害会怎么想,心里应该会不好受吧。” “也许吧,不过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有人帮他为故乡除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唐灵沉思了一会又开口道:“这个吴凌既然自称有两百年修为,他应该和我师父差不多大呀,说不定他们还认识呢。” 李无痕轻笑一声,“那正好,要是吴凌没那么快死,我们还能去问问他认不认识你师父,要是认识就有意思了。” 唐灵表示不解,李无痕继续说下去:“如果他们真认识,为何一个走正道一个入邪门呢?你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是有点。” 唐灵点点头,“那我们就快点把茗儿的娘给讨回来,晚了就赶不上了。” 吴守成,吴家寨最大的地主,是大魏前中书令吴济世的小儿子,在其父晚年时常常守在床前亲尝汤药,其孝廉远近皆知。可在吴济世撒手人寰之后一改之前形象,摇身变成欺压乡邻的恶霸。因在家中排行老三,被人戏称吴老三。 今天一早,吴府的大门就被叩个不停,到后面更像是有人在砸门。 吴守成在迷糊中听到了有人要见他。 “叫你们家老爷出来!不然我接着砸!” “不长眼的东西!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吗?” “一个强抢民女的家伙也敢耍横?要是他还在乎他的脸面就赶快出来!要不然我就拆了你们的屋子!” 紧接着屋外就传来连连惨叫,吴守成听出这是他的下人们在叫苦,连他熟睡的妻子也被这动静吵醒了。 “外边怎么了?” 吴守成起身穿衣说道:“多半是那群刁民又来讨地了。一群废物!连刁民都打不过,我去看看去。” 李无痕正教训着这群仆人,听到宅子内传来一声散漫的“谁呀”,他就停住了手。 内宅大门缓缓敞开,李无痕瞧见了吴守成的样,那是一个脸上长痦子,满肚肥肠的中年人,手里还盘着两颗鸡蛋大的黑珍珠。 李无痕先是给他行了一个礼,然后就当着众人的面讲起茗儿她娘被吴守成强抢的事。对面那位横霸乡里的地主听了气得咬牙切齿,他没想到会有人不给他的面子。 吴守成强压怒火道:“小兄弟,你说我抢了人家的娘,你可有证据?一个小孩哪能记得清?” 还没等吴守成说完,李无痕就硬插了一嘴:“这么说,当时确实有人闯进她家把她娘给抢走咯?而且你还知道有这事,对吗?” 不论李无痕的反问符不符合逻辑,吴守成这个真凶是真的慌了。当他还在心里盘算这小子是什么来头时,李无痕又发话了。 “既然吴老爷不知道她在不在这里,那不妨请您把家里的女佣都叫出来让茗儿认一认吧,要是没有我自会向您赔礼。” 吴守成见李无痕如此强硬,只好咬着牙在事情闹大之前叫人把茗儿的母亲给带出来了。 本以为娘俩相见是个温馨的场景,没想到茗儿的眼神瞬间不对了。她神色一狠推开众人冲进伙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冲李无痕大喊道:“把结界给我撤了,要不然我就叫这丫头死给你们看!” 想也不用想,是狗急跳墙的吴凌夺了茗儿的舍。 李无痕把茗儿手里的菜刀吸了过来,“你还要不要脸了,有本事就从她身体里出来和我打!” 吴凌没有听他的话,喊道:“你们不放我走信不信我把这些村民的魂都给吃了!” “妄想!把你放了,你会害更多的人!” 茗儿冷笑着后退几步,身体冒出黑气环绕她左右,“这是你们自找的。” 话音刚落,黑雾瞬间将茗儿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高三米的怪人,在怪人的吼叫下,埋在荒地里的人也破土而出袭击村庄。 “你带他们走,我留在这里对付他。” “那你小心点。” 唐灵带着吴守成一家子撤离现场,路上还提醒别人赶紧离开村子。 吴凌单臂一挥,混沌的黑气就如蟒蛇般缠住李无痕。李无痕的表皮立刻受到了黑气侵蚀,堪比猛焰的灼烧感传遍他全身上下。每朝他走近一步,这种感觉就会放大十几倍。若不是仙的体质,李无痕早就被侵蚀致死了。 李无痕唤出大风企图把黑气吹散,但是这黑气与那大雾一样,吹散了又会围上来,为了救出茗儿他只得忍痛跃步上前与那吴凌对决。 一记重拳打在吴凌身上犹如石粒入水般只能荡起一圈涟漪,仅在片刻,这股力量又反弹到了李无痕手上,震得他虎口开裂臂膀发麻。 趁李无痕愣神之际,吴凌身上又长出几条由黑雾构成的手臂。乱拳如雨点般落在李无痕身上,而黑气也顺势钻入他体内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李无痕很想召唤出结界来隔绝黑气,可是这样就无法对吴凌造成任何伤害。李无痕还发现吴凌的身形愈发高大,并且他确信随着时间的流逝吴凌的实力也会增长,到那时再救出茗儿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正当李无痕思考对策时,脚下的土地突然长出黑手并把他一拳打飞,在空中李无痕发现吴凌周围的土地变得漆黑。没想到这黑气连大地都能侵蚀! 此时一个身影闪出接住了李无痕,他们落在远处屋顶上观望那越来越大的吴凌。 南宫渊对李无痕说道:“抱歉,我来晚了。” “你不是说能第一时间就知道吗?你上哪去了?” “我刚才去解决袭击村庄的人了。那些活下来的村民都跟着唐姑娘去了船夫家,他们现在很安全。” 李无痕无奈道:“好吧,那现在该怎么解决这个家伙?” 南宫渊耸了耸肩,“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躲着他就好了。” “啊?” 南宫渊解释道:“吴凌是在燃烧自己来与我们搏命,过不了多久就会力竭而亡。” 李无痕起身说道:“不成!他要是死了茗儿也会死的,我们要抢在他死前把茗儿救出来!” 南宫渊沉思了一会,随后说道:“我有个办法,不过要是失败了你和她都会死,想听吗?” “快说!赶时间呢!” “我会在吴凌身上开个口子,你进去救人。唯一的变数就是看你能不能撑住黑气的侵蚀,那里的黑气一定会比他体外的要强上百倍。” 李无痕做了个深呼吸,说道:“好,我去。” “不想对唐姑娘说些什么吗?” “开玩笑,我用得着留遗言吗?别小瞧我呀。” “祝你好运。” …… 南宫渊和李无痕纷纷唤出气盾来到吴凌脚下,此时吴凌已经有战船大小,站在他们面前俨然是一个通体纯黑的巨人。 “这就是两百年邪修的结果吗,小看他了。” 李无痕不禁发出感叹。 南宫渊在一旁提醒:“我们要快点,他的实力已经到达顶峰,很快就会由盛转衰。” 李无痕点点头,南宫渊随之纵身跃起。伴随他的不止气盾,还有一股威严的气场,李无痕能感受到这气场正在汇聚于南宫渊随身携带的刀刃上。 这是气,是凌厉的杀气。从初次相遇起,李无痕就想见识南宫渊所斩出的刀气是怎样的强大。未曾想南宫渊在蓄势时所散发的杀气就已能让生灵所颤栗,既然如此,那利刃出鞘的一瞬又是何等景象? “破!” 随着南宫渊的一声低吼,那利刃以凝滞之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而出鞘,随之而来的是怒海狂涛般的杀气,层层突破了吴凌预先设下的重重防御,在他身上破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要不是茗儿还在里面,李无痕相信他一刀绝对能将吴凌斩断。 “就是现在,快!” 南宫渊大喊。 李无痕化作一阵风,绕开吴凌阻拦钻入他体内,那里是只有黑气的混沌。 吴凌对此丝毫不慌,反倒大笑道:“南宫渊你真是糊涂啊,只要我吸收了这小子的力量你也得跟我陪葬,到时江湖皆知你败在了我吴凌手下。” 南宫渊不紧不慢地说:“就算你吸收了李无痕的力量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认命吧。” “就算我死期将至,也要以命相搏!” 吴凌再次扩大了身躯,向这位重出江湖的天下第一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 李无痕转头发现那道裂口仅在瞬间内愈合,心里顿时一震。可时间容不得他多想,只好往更深处去寻茗儿。 随着李无痕越发深入,黑气对他的侵蚀就愈发明显。还没找到茗儿,他就已经维持不住风形态,只能靠双腿在这如淤泥般的黑色混沌中行走。每迈出一步就要用上千斤之力,腿脚也要承受蚀骨之痛。 原来这就是徐进当初承受的痛苦吗?真疼啊,可是我不能死啊,我还要出去,我还要去天峻,我还要回家,我怎么能倒在这里!区区凡人,还想诛仙? 李无痕的紫眼微微发亮,身体也比刚才更加有力。他走了几步就吐出一滩乌黑的东西,那是在他体内积蓄已久的黑气。 将黑气吐出之后,他步伐便轻快起来。渐渐地,李无痕甚至能在这淤泥里奔跑,那些黑气在靠近他身体时就像是见了天敌般纷纷避开。 继续深入,旁边的景象就像是地狱一般恐怖。那些被吴凌吞噬的人个个狞笑着向李无痕招手,有些人还拉住他的手脚阻碍他前进。 “别挡道,给我滚!” 他一声大吼把那些形似恶鬼的家伙吓得不敢上前,后面要是还有挡道的李无痕就直接把他们打到变成黑泥为止。 李无痕跑了很久,最终在一个类似小岛的地方看见了茗儿,她静静躺在那里动也不动。李无痕上前试探她的鼻息,发现她还活着,但是气息十分微弱。 他将自己的气传入茗儿体内,被人间修士当成珍宝的仙气很快就在她身上有了成效。茗儿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泥后,气息也顺畅起来,脸也有了些许气色。 李无痕将茗儿背起的同时也在用言语让她醒来,“你们娘俩才刚重逢一会,你可不能死啊,你娘还在等你回去呢……你想想你娘以前有没有做什么好吃的,有没有带你去哪里玩,有没有教你做些针线活……” “茗儿,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以后还要走出吴家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有很多树,到了春天就会开很多好看的花,你一定很想看吧……说不定你以后走出去了还会碰到你的真命天子呢,到那时你们会成家过上幸福日子。到时候也别忘了你娘,她生你养你老了也是要有人陪的……” 李无痕感到有热流从他背上流下,笑道:“既然醒了就别哭了,哥带你出去。” 肌肉在紧绷,骨骼在发出悲鸣,走到茗儿那里就是极限,背着她原路返回更是难上加难。可李无痕硬是吊着一口气把她背了回去,一路上遇到拦路鬼他也不松手反击,全靠身体和意志在蚀骨淤泥中砥砺前行。 李无痕到了他刚才进来的入口,那里在不断的被划开和重合,原来南宫渊一直在外面等他,这让他信心大增。就在下一刻,李无痕眼前再次出现裂缝,他抓住时机,一鼓作气背着茗儿跳了出去。 李无痕背着茗儿御空飞行,在空中看见了南宫渊的不懈努力。吴凌庞大的身躯不止有一处裂口,这是南宫渊在为李无痕增加逃生的机会。他们在空中相视一笑,李无痕飞去安全的地方,南宫渊则继续留在这完成他的战斗。 “吴凌,你有什么遗言吗?” 南宫渊在对吴凌发出死亡宣告的同时就已经摆好了架势,而吴凌还是心怀不甘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碎” 此话虽如细语,但南宫渊用刀为吴凌织出了插翅难逃的刀网。刀锋虽没触及吴凌皮表一下,迸发出的刀气就已经把他碎尸万段。 为了不让吴凌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机会,也为了防止后人利用他的灵魂和躯体,南宫渊手里生出一朵红莲,那红莲缓缓绽开,释放出无穷无尽的热浪。 “红莲业火” 红莲在空中完全绽放,它的光芒犹如初升红日,吴凌被砍成几千块的碎块仅在瞬间就被焚烧成灰烬,连远在河边的人们都能感受到红莲绽放带来的余波。 …… “疼疼疼,好姐姐你饶了我吧,下手轻点。” “哎呀你就不能忍一下嘛,又死不掉。” 唐灵正在为李无痕擦去腿上的黑泥,据南宫渊所说若这些黑泥没能及时处理就会依附在他的皮表上不断侵蚀他的骨肉。 “还好他及时提醒。” 唐灵从李无痕小腿上扯下一块黑泥,“你看,都开始生根了。” “啊?那茗儿怎么办?她可是在里面躺了好久的。”李无痕惊道。 “她没事了。” 南宫渊从茗儿那边走来,“用小火灼烧能祛除这些的东西。” 唐灵松了口气,李无痕却哭丧着抱怨起来,“有好法子为什么不早说?这姑奶奶下手忒狠了。” “你又没问我。” 李无痕正想还嘴,而唐灵又扯下一块黑泥,她说:“好啦好啦,腿上的我帮你拔完了,脚上的你自个儿清吧。” 唐灵瞧了一眼在树下依偎的母女俩,转头对李无痕说:“诶,把茗儿她们一家送到安昌去吧。她们在这里没亲没故的,保不准以后还要受那个地主欺压呢。” 李无痕思索了一会,点头道:“好,我觉得可以让许琏来安置她们,我看他是个仗义人。” 在送别茗儿一家后,唐灵和李无痕收拾了下行李准备启程,出门发现南宫渊正望着江面出神。 李无痕开口道:“我们要走了,你呢?” “还没想好。” “那就和我们一起走吧,等你想好了再分开也不迟。” 南宫渊长舒一口气,说道:“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哪?” 唐灵随即说:“去永宁,我们走吧。” 第45章 风穿林叶 “听说南宫渊出山了,你们知道吗?” “是那个天下第一吗?” “哪来那么多天下第一,都是江湖人士自封的。” “但是他三十年前不是来过我们这吗?据说整个宗门没人是他对手。” “今年不是有天选会吗?你们说他会不会来呀。” “这谁知道,高手的心思谁拿得准?” …… 天选会,是由朝廷举办的比武大会。五十年一次,一共一百零八个名额,人间三十六宗门各派一名代表赴会。剩下七十二个名额则下放给民间,吸引各路高手参会。 最终胜者不仅会被皇帝赐予天下第一的名号,还会得到黄金万两,当然这些都不是最诱人的。史上每一位天下第一都能越过繁琐的考核直接跻身天界,他背后的宗门和家族每年都会被天界赐予灵丹妙药,从此与天仙同福。 人间三十六宗门中最强的当属明月宗和灼日宗,万年以来,无论人间改朝换代多少次,这两个宗门如顽石般屹立于时间长河中岿然不动。自天选会创办以来,天下第一通常出自于他们宗门。 炎阳山,是当年灼日尊者开宗立派之地。在天选会召开的两个月前,遍及天下的宗门弟子都会被召回炎阳山接受为期一个月的考验,最后选出一人代表灼日宗赴会。这重重考验的最后一项就是属于第一第二的最终对决,虽然不允许下死手,但因为决斗而被筋脉全废的人比比皆是。 但今日,从早上辰时开始的决斗直到酉时太阳快落山了还没结束。擂台上的对手不动如山,从艳阳高照直至日落西山就没打过。虽说这场决斗没有时间限制,但台下的看客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开始不顾宗门规矩细声议论起来,他们多是议论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安静!定力也是考验。” 一个风仙道骨身着藏青色白日袍老者用手上的戒尺打在几个弟子脑袋上。 “师父,考验都结束啦,我们这些个输家就等着他们分出高下早点下山呢。”一个眯眯眼胖子抱怨道。 老者又用戒尺抽了一下胖子的脸骂道:“混球!修炼五十年还不如这两个后辈,为师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看到胖子被训,周围几个弟子也嘻笑起来。老者只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就纷纷低头不敢露半点脸色。 老者往台上看了一眼,其实他心里早就着急了,只是碍于规矩不敢发作而已。想想看,这台上必有一人会站在最终的擂台上,到时皇帝会亲临现场,要是看到他与明月宗的人站在那干瞪眼,这场面必会引君不悦。 老者又朝高台上的人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都是资历比他更老的宗门长老,看起来他们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老者杵在那一会儿,想了想宗门未来的面子,还是硬着头皮去那里谏言了。 “好啊终于去了,我早就看这两个家伙不顺眼了,之前冲得那么厉害,现在怂啥呀?” “你懂什么,现在到了最后关头,输了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谁都不想轻举妄动。我敢说真打起来肯定几回合就结束了。” “诶诶诶,叶师兄要开始了!” 台上,那个被称作叶师兄的人是一个终日蒙眼的男人,他以功法和气感受世间万物变化,不用双眼,却能知晓对手的一呼一吸。 “叶寻,你终于要动手了。” 站在叶寻对面的女人是总榜上的头名,只要跨过这个最后障碍,她就能代表宗门和家族出战,前方等待她的是无限风光。 “林嫣姑娘,你为了什么而登天?” 见到叶寻发问并且开始运功,林嫣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她虽超越了一众师兄师姐位居榜首,却始终对眼前这位同批的叶寻心存忌惮。林嫣自认为要不是叶寻始终蒙眼,这榜首还不一定会落在她手里。 “为了修炼更多功法保卫我大魏。” 林嫣,骠骑将军林太方之女。自幼好武功,骑射。七岁时被国师发现有灵根,从此踏入修炼之门,十六岁被送往灼日宗,仅过四年就力压群雄站在这个擂台上。 “好志气。”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来,出招吧!” “不了,我退出。” 没有使诈,叶寻走下擂台,这让台上台下一片愕然。 “叶师兄,怎么会这样?” “叶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瞎子怎么回事,浪费大家这么多时间。” “未战先降,有损我宗门风气啊。” 台上的林嫣比他们还心急,她不想让叶寻就这么把她晾在台上。 “我不同意,你给我回来!” 林嫣说着就用无相绳把叶寻捆了起来,但是叶寻很轻松的就把它挣断了。 林嫣见了就质问道:“你明明有实力还不和我打,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人们的质疑多如沙海,叶寻却置若罔闻,朝下山的路走去。 林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她也下了擂台挡在叶寻去路上又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看不起我一个女子。” “林姑娘误会了,是我不配与你对决。” “不可能,若你没有眼疾,今日应该是我挑战你才对。” 林嫣面露愠色,“叶寻,你要是个男人就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场!”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宗门众弟子的情绪,他们不止是在质疑,更多的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一个抱着投降心思的家伙凭什么能挤占位置站在擂台上。 “肃静!” 洪钟般的声音压下了众人的谩骂,端坐于高台主位的灼阳宗主缓缓起身,以威严的目光扫视台下弟子和长老。 只见他从高台飞下落在叶寻和林嫣之间,“二位稍安勿躁,人选自会决定。” 灼阳宗主又转身对众人说道:“宗门所有长老弟子暂居炎阳山,没我命令不得下山。” 宗主的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但迫于宗主的威严,他们都没表现出来。 由宗主决定赴会人选在历史上有过先例,可后者就不一样了,灼阳宗自开宗立派以来从不像后来的宗门那样严格管理,强制宗门众人不许下山是绝无仅有的事。 当天深夜,被训的胖子匆匆回房。关上大门后又显露出风轻云淡的神色来。 “有消息了,其实是宗主看我们水平过低决定让我们在炎阳山闭关修炼,怪不得这次提前三个月就把我们都叫回来了。” 一个小师弟上前为他端茶送水,“黄师兄,你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叶寻他们吗?这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我看叶寻那小子要倒大霉了,未战先降也是我们宗门从未发生过的事。” 一个早早上了床的人起身说道:“我看未必,叶寻乃一众长老看重之人,就连宗主都对他有所偏心。他们可能会改日再战。” 黄师兄听了就放下茶杯笑道:“你是没看见那些长老的脸,要不是宗主下场,他们早就当场骂自己看错人了。而且叶寻的对手偏偏是林嫣,惹恼了她,她爹早晚会找那小子的麻烦。” “我有那么狭隘吗?黄胖子,给我开门!” 屋内三人看见门外站着的那个身影顿时不淡定了,林嫣一个千金小姐,怎么会在深夜敲他们三个大男人的房门呢? 他们谁都没去开门,外面的人也不敲了,叉着腰说道:“黄奕,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休怪我不客气!” 林嫣这次可是指名道姓地点他,黄奕也不敢装死了,慌慌张张地迎上去开门,谄媚道:“哎哟,是什么事要惊动您来我们这儿呀。林姑娘,夜里风大,下次有什么事直接托人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何必亲临呢?” 林嫣没有理他,而是直接挑明了来意,“我是来找叶寻的,他不见了。” 屋内另外两人对此神情惊愕,黄奕见了就又搭话道:“林姑娘,找人我在行呀。只要他还在山上,不出半个时辰我定能找到。” “那就有劳师兄了。” 黄奕正要出门又被林嫣叫住,“慢着,我得跟着你。” “好嘞,师妹有求我怎能不应。” 黄奕,林嫣,他们是宗门里真正的极端。同样拥有灵根,一个是不思进取修炼五十年依然垫底,一个是突飞猛进一举夺魁。他们的人生本该没什么交集,可在有一天黄奕回炎阳山给师父带东西的时候他们就碰上了。 黄奕这人没啥大缺点,就是有点好色。说是好色,其实就是贱。仗着自己资历老,就跟那些姑娘们打趣说笑,机会来了就顺便揩个油。宗门内知道他是什么德行的姑娘他自然不会去接近,所以他就专挑那些刚进来的师妹们。 好巧不巧,这一揩就揩到林嫣身上了。于是他就被林嫣拽到树林一顿痛打,黄奕也是头一次碰见这么生猛的女人,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当天夜里,他找人问了林嫣的来头。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吓得他第二天就去上门磕头赔罪了。从此以后只要遇见了林嫣,他巴不得给她当个奴才。 黄奕凭一副厚脸皮敲响了每一扇门,对方开了门他就往里钻,只是把所有的门都敲完了就是没发现叶寻藏哪了。 “林姑娘,您说他会不会藏在别的姑娘的房里了。” “我已经托别的姐妹找过了,要是有消息早传过来了。而且我觉得他不会是这种人,你倒是有可能。” “天地良心,被您教训了之后我可不敢再勾搭了。” 林嫣瞪了他一眼,“还提这事呢。我提醒一下,半个时辰快到了,你要是找不到,可知后果如何?” 黄奕听了就慌了,急忙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被宗主叫去了。您想想白天的事,叶寻那小子说不定正被他问责呢。” “有道理,我们去那看看。” …… 炎阳洞,乃宗门重地,每一项重大决议都从这里传出。今夜,众长老聚集,灼阳宗主更是早早来到这里等待。而且还有一位身份不合之人也在这炎阳洞,他就是叶寻,众位长老见了他是又爱又气。 论天资,叶寻是灼阳宗近百年来最为优异的那一个,无眼识物只是他众多过人之处的一项而已。但是叶寻这些天的表现实在奇怪,位居第二就算了,未战先降这一举动着实让人瞠目结舌。 “叶寻,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今天就当着宗主和诸位长老的面讲出来。” 发话的长老是叶寻的第一个师父,也是他发现了叶寻的天赋把他带上山的。 叶寻也没有回避,直接说道:“弟子自从考验开始时就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登上擂台时心里也在想要不要直接放弃,不曾想一纠结就是五个时辰,是弟子疏忽了,还望宗主大人和各位长老谅解。” “你为何放弃?你的实力完全不输林嫣!” 叶寻淡淡地说道:“我不配与她对决,让各位前辈失望了。” “为什么?你得给我说明了!” “林嫣为国登天,我一介草民怎能挡她的登天之路。” 叶寻的话让长老们哑口无言,毕竟他们当中有不少是带着天界的任务回人间的,任务无不是培养更多人才送到天界。把林嫣这种一心为国登天的人送到天界不仅会毁了她的道心,还会惹得上头不悦。 “其实弟子知道去了天界的人就很难回来了,回来的人大多都带着天师府的任务。我说的对吗,宗主大人?” 面对叶寻的发问,宗主还是沉着脸,此时另一位长老发话了,“就算是这样,你还要把机会让给林嫣?你这难道不是在把她送上绝路吗?” “我相信她会坚守初心的,待她学成归来,她是个会真正为我大魏造福的人。” “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你就这么信了?” 叶寻思索片刻,又开口道:“不仅仅是一面之词,她平日的作为,谈吐,态度,都能让我相信她是一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巾帼英雄。” “从今夜起我叶寻不再是灼阳宗的弟子,告辞了。” 一位长老起身叫道:“叶寻你要去哪?你是要与我宗门为敌吗?” 叶寻停住了脚步,转身说道:“我去找南宫渊,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南宫渊。炎阳山大败是你们怎么都掩不住的。” 他虽然蒙了眼,却也掩不住他那讥讽的神情。 众位长老听闻此言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要把叶寻这个叛逆拿下,可宗主起身制止了他们。 “虽然不知你为何如此不满我宗门,下山吧,你若找到南宫渊,告诉他,老夫随时奉陪。” …… 叶寻正下山呢,林嫣立马追了上来,看样子她已经听到了一切。 “站住!” 虽然同门四载,林嫣对他的情况却知之甚少,她想趁现在问个明白。 叶寻停下了脚步,他心里也清楚这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为何上山?” “为了天下苍生。” 叶寻抛下一句话就逐渐走远。林嫣追了上去,她还想知道更多,再不济也想看看他的眼疾究竟能不能医治。 林嫣扯下了叶寻蒙眼的绸布,可她却什么也没看见,叶寻那里只有两处黑色的洞窟。 这是莫大的冒犯,林嫣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平日里英姿飒爽的大姐头到了这时却显露出扭捏的一面。 “多谢林姑娘关心,告辞了。” 叶寻接过林嫣手中的绸布,身影没入茂密的树林,再不回头。 …… “这就是我的来意了。” “怪不得你要跟踪我们,原来是误会呀。” 第46章 追猎(1) 唐灵一行人在离了吴家寨之后就踏上了去永宁的路,可这永宁离吴家寨有不少的路程,途中还要路过好几处城池,李无痕实在不明白唐灵为什么突然要去一个那么远的地方。 “那里可是西都永宁啊,论规模也就比京城小了点,那地方热闹得很,我要走的路上有它为什么不去呢?” 李无痕指着地图上的三五城池说:“那这些地方都不去了?这多可惜啊。” 唐灵点了他的脑门一下,“笨呐,这些地方我也会去呀,不过它们顶多是留宿的地方,过个夜就行了。” 他们一路上没啥事,可就在二月二这天,正当他们进城歇脚的时候,李无痕和南宫渊都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 “再打个赌,猜猜他是冲谁来的?” “不了,还是直接把他揪出来吧。” 不等李无痕反应,南宫渊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之中。李无痕顺着他留下的气息一路追了过来,看见他已经在巷子里把那人给抓了个现行。 “前辈饶命,我只是有事相求。” …… 林嫣在向他们表明自己来意之后紧张的氛围很快就消失了,她也就继续问道:“南宫前辈,您在来的路上真的没遇到过叶寻吗?” “没有,他是一个没有眼睛的人,要是遇到过我也不会忘了他。” 林嫣叹气道:“真没想到是我先碰见了您。” “林姑娘你下山找叶寻,宗门的人同意了吗?” 李无痕插话道。 “他们没拦我,恐怕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女子远不如叶寻吧。” 林嫣垂下眼,不过又很快转变回来,“打扰你们了,告辞。” 林嫣正要走,南宫渊又把她叫住,他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若有画像,从何而来?” “抱歉前辈,我答应了人家要保密的。” 话音刚落,林嫣立刻有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看到南宫渊冷眼相对她也随之进入迎战状态。李无痕左看右看发现事情逐渐不对劲也就站在二人中间劝道:“二位要是在城里打起来会伤了不少无辜呀,要不你们出城再打?” 南宫渊一眼就看穿了李无痕的意图,他根本就不想让他们打起来,说不定出城的时候他就会把林嫣给送走了。 李无痕急声说道:“还等什么,快走。” 林嫣也是明白人,一经提醒马上转身就跑。无奈南宫渊不留情面立马追了出去,李无痕试图阻挡却被他一手推开。 南宫渊三五步就追上了林嫣,于是林嫣只好回头反打,可是仅过了几个回合就被南宫渊拿下。林嫣被死死地按在墙上,浑身的劲和本领是一点都使不出来。李无痕追了上来就劝道:“你就告诉他吧,就算只说名字也行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别人都叫他寒鸦。” 南宫渊还不打算放手,又问起那人的身高长相来。 “他和你差不多高,戴了个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黑面具,听声音是个年轻人,我只知道他左边有个小刀疤……对了,他肩上还站着一只白色的大乌鸦……没别的了。” 林嫣咬着牙说完了她知道的所有的信息。 南宫渊放开林嫣,顺便把她脱臼的手臂给复位了。就当林嫣以为自己能走了的时候,李无痕又插了一句,“这个寒鸦是什么来头?” 林嫣疯狂摇头眼里透出恐惧,这又不得不让他们揣测起林嫣到底是在怕他们还是不想怕透露寒鸦的身份。 “这我知道。” 他们寻声望去,发现是唐灵坐在墙头,嘴里还啃着糖葫芦。 “他是朝廷派来的探子,专门替皇上盯着江湖人的。” 得知寒鸦身份后他们也没继续追问林嫣,而是跟着唐灵走了。 一回客栈,李无痕就有话要问,一是为何寒鸦会盯上南宫渊,二是唐灵去永宁的真实意图。 唐灵见李无痕问了也没怎么隐瞒,说自己就是想去看看天选会是个什么光景见见世面,顺便再看一下是谁代表他们净玄宗出战。 李无痕听了就问难道不怕宗门里的人来找她麻烦?唐灵又表示宗门里又不是所有人都对龙丹上心,再说了身边不是还有个仙在保她? 唐灵是回得挺爽快的,可南宫渊就不一样了,扔了一句 “与你们无关” 的话就回房了。这把唐灵气的,硬是要让李无痕去他房间住一晚上把他的话给套出来。李无痕想着不管在谁那睡都是打地铺的命,也没推脱,直接跟去了。 戌时五刻,吴家寨。各色车马把村寨和渡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群身着黑袍的带刀侍卫齐齐伫立在江边等待着什么。不久,一条小船破开了浓厚的夜幕,缓缓朝江岸靠近,那黑得深沉的夜空上有一只白鸟在飞翔,时不时发出凄厉的鸣叫。 小船停靠在江岸,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他披着完全由黑羽做成的披风,里面的衣物又由红绸黑布制成。那白鸟见了男人之后叫了一声落在他肩膀上,男人给船里的人比了个手势之后就往村寨方向走去。 人墙给他开道,那些已经在村寨里等了许久的官老爷们见到他也纷纷挺直腰板正色道:“见过寒鸦大人。” 那些官爷身后跪着的是清一色的村民,他们被捆住手脚,一些人身上还有鞭痕。 几个侍卫把被堵住嘴的三人拖到人堆里,他们三个是老船夫和茗儿一家。 “人齐了?” “回大人,吴家寨幸存者共一百一十二人,齐了。” 回话的人刚说完,一个胖男人就起身叫道:“大人您可算来了,快捞我出去吧。” 寒鸦见了他就笑道:“瞧我这记性,把他带上来。” 两个官兵把他押了上来,让他跪在寒鸦面前。 寒鸦俯下身问道:“吴济世第三子吴守成,是吗?” “是是是。我没去过几次京城,大人事务繁忙,不记得小人是在正常不过的了。” 寒鸦轻拍了吴守成的肥脸几下,轻蔑地说道:“你这家伙也是个人才,把全村人都扯进来,就不怕你爹在下面咒你吗?” “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家老爷子生前对朝廷忠心耿耿,我这个做儿子的能不为皇上分忧嘛。” “说的也是,我还要谢谢你呢。” 寒鸦起身吩咐道:“给吴守成一家松绑!” 一声令下,吴守成和他的妻儿重获自由身,这一举动也让几个村民挣扎起来,可无济于事。 “车马已经备好,走吧。” 吴守成起身行礼,又低声对寒鸦说道:“大人,路途遥远,能不能给些金银接济一下或者给个方便让我们回家取些财物……就看在小人给您通气儿的份上。” 寒鸦轻笑几声,抚着白鸦的羽毛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吴公子告发有功,自然会有奖赏。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人抬了四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吴守成看了就迫不及待的想把它们打开。 官兵在寒鸦的示意下把箱子一一打开,但吴守成的脸是越来越难看。因为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满当当的大饼。 看吴守成那个目瞪口呆的样,那些村民也跟着别人幸灾乐祸起来,寒鸦还在一旁解释道:“你的两位兄长都是天下有名的富商大贾,到了他们家自然不缺几个钱,所以我只担心你们在路上饿坏了身子没命享福。带上它们,走吧。” “这这这,大人,这不对吧,没盘缠我们也买不了草料啊。” 寒鸦冷下脸来,厉声说:“有命从这儿出去就不错了,还不滚吗?” 白鸦从他肩上飞起,它在空中盘旋嘎嘎地叫着。它落下的一根白羽从吴守成的脸上轻轻划过,他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凉。 吴守成一家如丧家犬般离开了这里,寒鸦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有那么一会儿后,转头扫了一眼这群跪在他面前的村民。 一位官员对他们问道:“你们这儿的村长是谁呀?” 众村民沉默了一会,一个壮小伙回话道:“老爷,我们村长前不久死了,还没有人接他的位置呢。” “那平时要是村长病了或是出去了,谁帮他说话?” “吴老三吴守成啊,就是老爷们刚才放跑的那个。” 那官儿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好看,听了这话又脸又拉下来一点,有的村民见此情此景也笑了起来。 “肃静。” 寒鸦一声低吼让所有村民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那些官员们也收起脸色来。 他对那小伙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说,那现在就由你来接替村长的位置了,起来吧。” 两个官兵把他架起来拉到寒鸦面前,他刚才的那股劲瞬间就没了一半。 寒鸦从袖里掏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着的是吴凌,“见过这个人吗?” 小伙连连摇头,寒鸦见了又掏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着的是南宫渊,“见过他吗?” 这次他虽然没点头,寒鸦也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了。 “南宫渊和吴凌都是朝廷缉拿的重犯,你们却知情不报,胆子可真够大的。” 一位在人群里的村民叫道:“大人冤枉!我们从没见过吴凌,也不知道这个南宫渊是逃犯。” 寒鸦冷哼一声,“可我收到的信件里说你们私藏吴凌许久,还接受了南宫渊的帮助,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又一个村民起身说:“大人别被小人蒙了眼,这分明就是吴老三在陷害我们。我们村有个晚上不出门的规矩,又离城里远,自然不知道他们是逃犯。” “你怎么敢断定吴守成是在陷害你们呢?” “他强抢我们的地!我们想把地讨回来,他就叫那些家奴揍我们,还骂我们是不明理的刁民。他看这次有机会搞我们就使劲诬陷我们!” 这番话点燃了众村民积怨已久的怒火,他们都叫着为自己伸冤。 有个官夺过别人手里的长鞭,狠狠地往地上抽了一下,大喊着“够了”。 看着村民们安静下来,他又说:“吴守成强抢土地你们怎么不去衙门那告他呀?写封信寄过去也行啊,用得着在我们这喊冤吗?” “我们都是农民,大字都不会写几个,怎么伸冤?” “不会写字,还没有腿吗?晚上不出门,白天不能出去吗?一群蠢货!” 那些村民听了又躁动起来,愤怒的声音把那位官的气势给压了下去。他退了几步,有人却接过了他的鞭子。 寒鸦接过长鞭,不由分说的朝他们挥去,每一个村民不分老幼妇孺,脸上或身上都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打完他们,寒鸦已然来到人群后方,他站在一个木屋旁说道:“谁要是再敢叫唤,下场就和这间屋子一样。” 寒鸦说完挥了几下鞭子,那木屋就被他打得七零八落。 村民噤声之后寒鸦也没再理他们,对一位官员吩咐道:“此事绝不简单,把他们全都押去京城审问,再派一队人马跟着吴守成。” “大人,那吴守心、吴守义兄弟呢?他们会不会也有嫌疑?” “放心,这个我自有安排,办好你该办的事。” …… 深夜,被赶出来的李无痕敲响了唐灵的房门。唐灵开了门,李无痕看她眼睛发现她不是被声音弄醒的,而是根本没睡。 “咋了,有什么心事吗?” 唐灵走到窗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有那么一会,她说:“我们还是和南宫渊分开吧。” “为什么?” 唐灵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李无痕笑着耸了耸肩道:“没有,他嘴巴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灵眼睛闭了又睁,说道:“明天一早就走,他会理解我们的。” “什么?他这不是加入我们没几天吗?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李无痕实在不理解一向对人开朗的唐灵为何会在这时候做出抛弃同伴不告而别的决定,而唐灵似乎已经预知李无痕的反应,语重心长道:“你是天界来的,你不懂。” “总得有个解释吧。” “寒鸦他不是一般的探子,他要追查的也不是一般人。那些人要么是想刺杀皇帝的刺客,要就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你有想过南宫渊是哪一种人吗?” 听到这里,李无痕的眉头也紧皱起来。比起唐灵,他更了解南宫渊的实力和一些过往。三十年前大败灼阳宗,几日前虐杀吴凌,还有在江底大开杀戒,这些事迹李无痕都知道。以南宫渊的实力,在人间真的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看他不像坏人。” “那他就是刺客!李无痕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如果他是清白的,朝廷会派寒鸦这种人来追他吗?” 李无痕很少见到唐灵如此生气,怒目圆瞪,就差动手了。 “可是他救过我们啊,若没有他,你我都逃不出吴家寨。” 李无痕神色复杂,他心里的那个正直的身影也开始动摇,逐渐变得模糊。若仔细想想,直到现在南宫渊还是没有告诉他们关于自己的过往。 看到李无痕垂头丧气的,唐灵也意识到刚才自己失态了,可是她的内心没有动摇,她缓和语气道:“可惜这个人情我们还不了。” “怎么不能!我们可以让他以为南宫渊死了。” 李无痕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而唐灵质疑道:“你当寒鸦是傻子吗,他追杀过很多高手,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落在他手里了。寒鸦的手段你不知道我知道!落在他手里绝无翻身可能!而且他会把每一个接触过猎物的人都给扯进来,你能回天界,那我呢?” 李无痕把手按在唐灵双肩上激动道:“他们被抓是因为手段不好,你要是怕被报复我可以带你回天界。你不是有病吗?我可以带你去治,这样我们也不用去天峻了。答应我,好吗?” 唐灵闭上双眼,两道泪缓缓流下,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放开我,出去。” “行,我走。” 李无痕语气颤抖,在她的两肩上用力地捏了一下,松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唐灵独自一人。 第47章 追猎(2) 破晓时分,李无痕往唐灵房间瞄了一眼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他心里一颤,开门进去看看唐灵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结果她是什么都没留。 唐灵就这么离开了,悄无声息,不留一点痕迹。 原来离开是那么的突然。李无痕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笑出声来。他低头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笑自己昨晚不该赌气出去的,哪怕在门外站上一宿也好。 “她是在卯时出门的,那时候天还没亮。” 李无痕愣了一下,随后说道:“你还有脸站在这啊。” 没等南宫渊接话,李无痕转过身来指着他斥责道:“我真的错看你了,你个天仙好端端的跑人间来作恶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前线有多少将士在和妖兽厮杀吗?他们已经够惨了,你还要跑去别人的地盘挑事,恃强凌弱有意思吗!” 南宫渊面对斥责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我早提醒过你们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但是你没听。你走吧,趁她还没走远。” 南宫渊的话犹如针尖刺入他的心房,李无痕收起指尖攥紧拳头,瞪了南宫渊许久。他冷声道:“别以为我会忘恩负义!这次我帮你逃过一劫,要是还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念同族旧情。” 李无痕打开窗户观望还没什么人的大街,脑内开始飞速思考对策。他想到南宫渊是自己订的房间,这说明他的身份还没什么问题,而且昨日在街上闲逛时也没看见通缉令。这意味着对南宫渊的缉捕是机密的,也有可能是命令还没传过来。 李无痕思索一番后开口道:“听我的,我们去找林嫣,她肯定还在这里。” …… “正月二十七日巳时六刻,安昌以及建丰百姓都听到了爆炸声,而且当时在江边的船客还看见西边忽然出现一个形似莲花的火球。大人,属下认为这一定是南宫渊吴凌弄出来的动静,吴守成的密信并非空穴来风。” 寒鸦没有理睬,继续翻看他手里密密麻麻的卷宗,上面全是连夜审讯审出来的供词,其中大多来自于接触过南宫渊的人。 “这南宫渊为何一路西进?你怎么看?” 韦知彰摇了摇头说:“属下要是知道就不会让大人在外奔波了。” 寒鸦笑着说:“几年不见翅膀硬了呀,照你这么说等我退下来还得指望你给我养老咯?” “不敢当不敢当,只要干我们这一行的翅膀哪里硬得过您嘛。而且不是我胡诌啊,我看大人您的气色是比以前要更红光了,身边几个同僚还说您是更年轻了。” “哪里哪里,都是修炼的作用,要是懈怠我可就没这副模样咯。” 两人笑过一阵后,寒鸦提醒道:“知彰啊,我知道你们谁都想为皇上分忧,但是,一旦发现南宫渊踪迹立刻上报给我,他绝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哎哟我的师父,徒儿遇到麻烦哪次不是请出您来呢,您就放心吧。” 他们正要继续揣摩南宫渊西行意图,窗外渐渐传来了新的马蹄声。韦知彰推开窗户,看见一个官兵骑快马飞驰而来。等距离拉近,他掏出一个卷宗,喊道:“许琏供词,南宫渊动向。” 韦知彰伸手接过卷宗,那官兵原路返回。 韦知彰怨了一句,“谁提议的审许琏?也不看看他爹是谁。” “我。” 寒鸦拿过卷宗拆开就看,得意道:“我只是叫人审了下许琏,还有意外收获。” 他只扫了眼信件内容,命令道:“调转方向,去临熙。” …… 李无痕的判断没错,林嫣并没有胆怯出城,而是一直在他们住处附近徘徊。她确信只要南宫渊在这里,叶寻早晚会找过来。 林嫣坐在一家茶馆里,远远地瞧见李无痕笑嘻嘻的过来。她正怕着想跑呢,李无痕一个闪身就在她面前坐下了。 “林姑娘我可没有恶意,我只是来打听一些事而已。” 林嫣仔细一想,那天李无痕确实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劝她逃跑。她看外面没有南宫渊的身影,于是重新坐下。 “林姑娘,南宫渊是犯了什么事才让朝廷派出寒鸦追杀的?” “这我可真不知道。” 林嫣凑近李无痕低声说,“但是我听说他不止打过灼阳宗,三十年前天下三十六宗门的高手都被他打过。” 李无痕听了差点被茶水呛到,他之前就没想过南宫渊的行径如此恶劣,“那些人都被他杀了?” “这倒没有,我们长老和宗主都还好好的呢。那年好像只死了七八个,我看他就是来切磋的。” “可还是出了人命啊。” 李无痕捶胸顿足,他的内心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帮这位救他一命的同族。 “这有啥,比武切磋出人命不是常有的事嘛。而且真要是那么简单,朝廷也不会派寒鸦来追他。” 李无痕没在林嫣这里问出什么只好无奈返回,在路上他心生一计,既然不知南宫渊究竟犯了何事才会被朝廷追杀,为何不自己变成南宫渊被他们抓获。这样一来不仅能了解南宫渊过往,还能借此机会假死骗过朝廷。 想到这时,李无痕忽然听见一声嗤笑,身体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环顾四周,可并没有找到笑声的来源。李无痕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快步返回旅舍。 …… “大人,为何要审问许琏呢?” “正月二十三傍晚,南宫渊在泽口登上一只帆船前往吴家寨,随后在次日早晨更换船只登上一只通往去往吴家寨的小舟。当时舟上还有两位外形十三四岁的渡客,我怀疑这两位渡客就是吴守成在信中提到的与南宫渊合作之人。我又根据供词得知在他们登船之前给他们送行的正是许琏。” “那许琏招了什么?” 寒鸦笑了笑,“他招出那二人姓名,唐灵、李无痕,男女结伴,曾在安昌闹出过不小动静。很久没见到这么年轻的了。” 韦知彰面露愧疚之色,“属下负责乾州,却不知有如此凶恶之人在我乾州流窜,实为惭愧。大人,您回京之后奏明圣上撤了我的职吧!” “不必自责,乾州地界宽广难免会有漏网之鱼。而且你我都是止武门的人,自家人哪有落井下石的道理。” 韦知彰脸色还是沉重,又问道:“大人,既然南宫渊在临熙,为何不调集人手把守各个城门把他困死在城内?” “免了,这不但会打草惊蛇,还会让他做困兽之斗。倘若他真想走,那几个兵是拦不住他的。” 韦知彰点点头不再说话,寒鸦望着平原上那个小小的黑点,思绪随着逆向的风飘回过去。 那时他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轻人,他本属于御林军,要不是先帝点兵,他可能还不知宫中有这样的一个机构。 止武门,顾名思义就是减少武力冲突的,它的成立初衷可不是单单为了减少江湖仇杀和宗门斗争的。止武门在成立之初是为了减少天赋异禀的人才一味地流向天界,他们被召入皇宫接受秘密培养,最终成为皇帝最为信任的死士。 随着规模扩大,它逐渐拥有了更多职能。他们盯着民间的能人异士,若能招进来是再好不过的,若不能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自打止武门成立三百余年以来,招贤纳士不计其数,惨遭它毒手的人也是甚多。可这南宫渊是头一位不降也杀不掉的绝顶高手,时至今日,寒鸦仍记得那个下午。 那天愁云惨淡,那风声似乎要压过一切。止武门三十六高手齐出,誓要把南宫渊碎尸万段。 可他们都低估了那家伙的能耐,寒鸦仅仅过了七个回合便被打倒。他记得那时先是被那凶刃在鼻梁处划了长长的一刀,这倒没什么,可随后的一拳直接让他滚下山坡。 他还想起来继续作战,可在吐出一大口鲜血就没了力气晕了过去,醒来时南宫渊已经消失不见,留下的都是已经被打成废人的同僚。战斗之快,就连地上的血迹还未变干。 从那之后,寒鸦再未遇到南宫渊,也再没遇到过能让他七窍流血昏厥倒地的对手。可行动虽然失败,寒鸦却也受益颇多,那些与他有纠葛的同僚历经此事后不是身负重伤而死就是再不能修炼郁郁而终。 三十年过去了,寒鸦通过刻苦历练已然成为止武门掌门,爪牙遍布天下,就连已经执政十八年的新帝也得通过他来暗查民情。 就当寒鸦要思退潜心修炼时,一封密信却来到他身边。消失了三十年的南宫渊在一座沿海渔村现身,随后一路西进。没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可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倘若这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呢?” “大人,临熙到了。” …… “你是属狗的吗?” “这话不对,我可不是靠鼻子,是气息的感知。” 唐灵一脸不悦,李无痕可是得意洋洋。 “说的漂亮,还不是循着气味找过来的?” “没办法,谁叫我记住了你的气味呢。” 唐灵嗔了一句“色狗”后将手中的石块丢向湍急的溪流,打了八漂。她没理会李无痕,背起行囊就要走。 “要是你真想走就不会在这里待一天了。” 唐灵又把行囊丢下,不屑道:“那你觉得我会怎么走?” “你会乘着怪鸟飞走,但是你没有,跟我回去吧。” 唐灵把头偏向一边不为所动,李无痕又说道:“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听朋友的建议又不是坏事。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报答救命之恩,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暴露。事成之后想去哪都随你,要不要让我跟着也是你一句话的事,行不?” 夜幕降临,李无痕带着唐灵回城,他们都换了副模样。李无痕的样貌和声音都变成了南宫渊,而唐灵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邻家姑娘。 唐灵怒嗔道:“李无痕我恨你,瞧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这只是暂时的,要是把你变得美若天仙会太招人注目的。对了,在此期间千万不能用别的法术,这会让你变回原样的,一旦暴露就完了。” 唐灵咬牙切齿道:“我真不该听你的鬼话。” “反正就一次,且听且珍惜。” 唐灵听了就恼追着李无痕满街跑,不揍他几拳誓不罢休。 他们一路闹腾到客栈,变成李无痕模样的南宫渊早已等候多时。南宫渊见了李无痕就问具体计划是什么,而李无痕只是笑笑。唐灵不耐烦地揪他耳朵逼他说出来,他却说这要等对方先动手才能开始行动。 “感情你是啥都没想就把我拉上船了?看我以后怎么治你!” “稍安勿躁啊,计划这种东西永远都是死的,随机应变才是王道。” 正当李无痕和唐灵拌嘴时,窗外忽然出现一个蒙面女子,她站在窗边对他们说:“寒鸦进城了,你们当心。” 说完后她就潜入人群很快就消失了。 唐灵听出了是林嫣在说话,她戳了戳李无痕,“你怎么把她也拉进来了,还嫌人不够多吗?” 李无痕笑道:“她帮我观察寒鸦动向,日后我帮她找叶寻,互利而已。” …… 李无痕虽说没什么具体计划,可还是吩咐他们在城中闲逛,自己则安坐在客栈中暗中观察街上人潮流动。可对方也同样精明,街上没有官兵和可疑的探子,甚至连一张通缉画像都没出现。若没有林嫣的透露,李无痕还以为这临熙会和往常一样安全。 他正要去楼下,却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一位中年人拿着南宫渊的画像问客栈老板,李无痕见此景随即轻声上楼又变了一副模样守在房间门后等待对方到来。 韦知彰问明南宫渊所在之处后静步上楼,他已经做好了恶战一番的准备。他停在门外片刻,摆好了架势冲入门内,可他没想到在房间内等他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李无痕眼疾手快先声夺人,在韦知彰身上点了几下就让他动弹不得,李无痕也没问什么随即补上一拳,看他晕倒之后就翻窗出门了。他要顶着韦知彰的外皮找到寒鸦,见见这位闻名江湖的朝廷密探。 第48章 追猎(3) 顶着李无痕模样的南宫渊坐在一处房顶,上是繁星点点,下是人头攒动,看样子今晚街上有不少民间活动。市井喧闹,想必对双方都不好行动。 南宫渊听见有人踏瓦而来,他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正要拔刀迎战,那人却说:“是我,李无痕。” “如何证明?” “你今早来唐灵房间找我不是?” 南宫渊又问:“何事?” 李无痕凑近说:“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今晚千万别开杀戒,等会你回客栈。” 李无痕刚把话说完就从房顶跳下混入人群奔窜,南宫渊环顾四周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追兵。 一处安静的小巷里,唐灵正逗着不知哪来的野猫玩。她被李无痕完全改变了容貌,又没被安排什么任务,只好在附近走走停停。 “怎么不去街上?那热闹得很呢。” 唐灵抬头看去,发现是林嫣坐在墙上,蒙面黑衣,不仔细看看倒像是一位男子。 “你怎么没盯着寒鸦?跑来找我做什么?” 林嫣笑道:“跟踪他是个苦差事呀,跟太紧了会被他逮住,太松了又跟不上了。” “你跟丢了?” 唐灵心中大颤。 “姑娘放心,我已经跟李兄弟说了。” 唐灵松了口气,林嫣跳下来要捏她的脸。唐灵正想躲避,可林嫣已经捏着了,“好厉害的易容术,我在炎阳山上练的法眼愣是一点也没看出来。这脸皮捏起来也不像是人工制成的,倒像是真皮肉。” 唐灵往后退了退,林嫣回味下刚才的手感后又问道:“是李兄弟帮你变的?” 唐灵答了声“是”之后头往下低了一点,眼睛瞄着地上,也没继续说话。 “看来李兄弟也不是什么寻常之人,果真是人以群分呀。” 林嫣似乎没注意到唐灵神情有些低落,又问:“姑娘有什么本事?” 唐灵偏头远望街上的车水马龙说:“没什么本事,只不过学了些旁门左道而已。” 林嫣见她这样讲,就慢悠悠地在她身边绕圈走起来,“姑娘别这么说,我们女子能学些深闺之外的本事就比那些懦夫强了不知多少。姑娘既为修炼之人,身边还本领高强的朋友,书有云:‘学贵得师,亦贵得友。’ 姑娘为何不珍惜呢?” 唐灵笑了几声,“是他让你来劝我留下的吧?” 林嫣一时语塞愣在原地,唐灵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就走了,林嫣听她嘴里好像还嘟囔着什么。 临熙有一寺,寺中有一树,树龄近千年。千年前,一位仙将掩护当地百姓逃亡与数百个妖兵血战到底,最终在一棵榕树下战胜而亡。千年后,人们为纪念他建了一座报恩寺,寺内最为高大的不是他的塑像,而是被他鲜血滋养的榕树。 每逢二月初三,人们都会来这里参拜,有什么心愿的就写在一条红布挂在树上。若真的如愿了,他们就会撤去红布,以后逢年过节都来上供果品。 寒鸦踏入大殿,大殿内部的墙壁画满了胆怯逃散的群妖,最中间就摆放着仙将的大像,左手持盾,右手抬刀,怒目圆瞪地审视每一位前来参拜的香客。 上了三根香,寒鸦随人流来到后院,那里就是千年榕的所在之处,树上挂满了红布,红布上的愿望应有尽有。那些平民样子的人写的愿望通常直抒胸臆,还有些富贵人家或是贼眉鼠眼之人写的愿望就晦涩多了。 “哟,这位官人是生面孔呀。” 一些大娘在树下注意到了寒鸦,虽说这报恩寺香旺盛难免会见到几个生面孔,可寒鸦的打扮实在怪异,尤其是脸上的半面面具。 “在下是外地来的,听说这里的寺庙祈福特别灵验,特来参拜。” “那是,别地方的寺庙都讲究心诚则灵,我们这报恩寺可不一样。只要没作奸犯科,来这上个香再给这千年榕拜上三拜,榕仙会保佑你的。” 说到这里大娘们又开始唠起家常来。寒鸦交钱领了个红布,拿起笔就写,写了个一帆风顺。他把红布挂上榕树,朝它拜了三拜就走了。 …… 钟鼓楼下,寒鸦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本来他与韦知彰约定一个去城东一个去城西,到亥时整在这里见面。可已经过了两刻,还不见韦知彰身影。 这位爱徒向来是不敢怠慢师父的,寒鸦觉得情况不对便立马离开这里去找韦知彰,此时藏在楼上阴影处的林嫣也一并离开。 寒鸦来到城西最为热闹的大街,想打听打听这里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因为他这位徒弟搜查都从客栈查起。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人群中有熟悉的身影闪过。寒鸦定睛一看,发现那个背影与韦知彰别无二致。他还没动呢,那个身影却先在人群穿梭起来,寒鸦不想让这人就这样消失,随即追了上去。 人潮涌动,屋檐为路。寒鸦翻上不会有人走的房顶很快就追上了那个身影,他找准时机跳下挡在那人面前,发现这人就是他要找的韦知彰。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寒鸦一把拉住正要跑的韦知彰,他回应道:“大人,属下刚才瞧见南宫渊了。这儿人太多,一个照面他就没影了,属下正想追他呢。” “不可,万一是诱敌深入,你的性命可就难保了。下次遇到他,速速告知我。” “明白……大人,您刚才说诱敌深入,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知道我们进城了。” “有这种可能,但他是不会走的,他会留在这把我们一一解决掉。以后小心行事,明白了吗?” 寒鸦停了今夜的搜查,带韦知彰回了他们下榻的客栈。 另一边,真正的韦知彰醒来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衣,腰间配了把长刀,脸色白净的少年站在窗前。 韦知彰大喊:“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他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子正要扑向那个少年,而那少年握着的拳头里藏着两块石子。少年掷出石子正中韦知彰双腿,他承受不住再次倒下,好像胫骨已被石子打断。 韦知彰嚎叫起来,可是没有人上来查看。少年走到他跟前缓缓蹲下,一边取出石子,一边说道:“我布下了结界,没人会听到的。” “是南宫渊派你来的吧。” 韦知彰忍痛冷哼一声说道:“要杀要剐任你选,我是不会说一句话的。” “不说话就好,免得再添新伤。” 忍不了被俘之辱的韦知彰撑着自己要用头撞与自己只有咫尺的少年,可少年早已察觉,他抓住韦知彰的下巴把他整个人抬起往墙上抵。 韦知彰被抵到墙上还想用手施法反抗,可是少年一个膝顶就让他昏死过去了。 南宫渊退到窗边,观察外面逐渐稀疏的街道,没有人发现他们这里动静。他又回头审视这位以命相搏的韦知彰,叹了口气。 …… “大人,这南宫渊所犯何事?会引得朝廷如此动怒。” 李无痕冒着被当场识破伪装的风险问了这个人人不知的问题,他看寒鸦许久没回应,脸上已有了些冷汗。 沉默了一会儿后,寒鸦笑了笑,这让李无痕更加不安。他拿起桌上的温酒一饮而尽,说道:“你还是看出来了啊。这的确不关朝廷,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李无痕不解,寒鸦让他坐下一起饮酒。 他们举杯共饮,寒鸦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又给他们二人满上。 “他杀了为师的朋友,他们也是为师曾经的同僚,换做是你,你会借此机会来报仇吗?” “会的,杀友之仇不共戴天,师父的心情徒儿能理解。” 李无痕在没被识破的情况下得知真相后心里总算轻松了点,他先举起酒杯给寒鸦敬了一杯。 他们再次对饮,寒鸦又笑了几声。李无痕问道:“不知师父为何发笑?还望师父讲明。” “原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我这位徒弟是不喝酒的。” 房间内气氛急转直下,二人目露寒光,却又没动手就这么坐在位子上。 为了打破僵局,李无痕顺势装成南宫渊,“我可从未杀过你的朋友,大人是不是记错了?” 这话歪打正着的让寒鸦更加确信了坐在他眼前的就是南宫渊,因为那天南宫渊确实未杀一人就走了。 “放你一回,把我徒儿交出来。” “好啊,你跟我来拿人。” 李无痕翻窗离开,寒鸦正要追上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拦住了。他辨出这是结界封住了窗,他集中一点击打,但是无果。他大骂南宫渊狡猾无信,又往门口跑去,好在门口没被结界封住。 寒鸦冲到门外,发现长廊上站着一个身穿深灰色长袍的长发少年,眼瞳还是翠绿色的,看样子他一直在等着寒鸦出来。 “什么人也敢来挡我,闪开!否则格杀勿论!” 少年缓缓开口道:“施主莫急,我是来保你周全的。” “去死!” 寒鸦掷出几把飞刀,在飞刀触及少年时,他却不见了。寒鸦正要走,却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脚,挣扎片刻后又被拖回房间。那个少年已经坐下,还倒满了酒杯。 “你是何人?何故拦我?” “施主聪慧,只需看一眼腿上所缠之物便能知晓我是何物,也能明白我为何而来。” 寒鸦看了眼,发现自己是被树根缠上了,他惊呼道:“你是榕仙!” 少年微笑点点头,寒鸦又问:“既是来保我一帆风顺,为何拦我?” “若施主追了出去,必有血光之灾。” “可我徒弟就在我的仇人手里,我不去救他谁去救他。难不成你会出手相助?” 榕仙点点头撤去了寒鸦腿上的树根,让他先饮酒静下心来。可寒鸦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平复,他实在不能接受真有榕仙的事实。 “施主不必惊慌,在下是受天仙之血滋养成精,与那些食人骨肉的妖兽不同,在下还常做些善事为民造福。” 寒鸦苦笑几声,“你确定要助我?我手上可是沾了不少人命。” “施主对朝廷忠心耿耿,也没欺压临熙百姓,为何不助?” “你怎么帮我?” “在下对城内任何人的动向了如指掌。若是施主性命危急,在下必会出手相救。” 寒鸦拿过酒壶一饮而尽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吐出一口酒气,问道:“你成精千年,为何只拘泥于这一小城呢?” 榕仙神色略显忧愁道:“树大根深,我是走不出临熙的。” …… 李无痕有惊无险地回了客栈,见寒鸦没追过来心里还是有些失落,要是他追上来就可以把这师徒二人打晕一并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弄醒了韦知彰打算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没想到这人心气高傲得很,单纯地给他施加痛觉他愣是一句话不说。李无痕也不忍给他添新伤,只好作罢。 为了与众人商议,李无痕把韦知彰弄晕后叫上南宫渊去找林嫣唐灵她们去了。他们走后,房间的地板长了几条树根出来把韦知彰给拖走了。 李无痕他们聚在城外小山的一处亭子,林嫣问他们为何不现在就跑,李无痕回答这事情必须一劳永逸,现在跑只会徒增麻烦。 唐灵开口发问:“那你为何让南宫顶着你的样貌在外游荡,这难道不麻烦吗?” “哈哈,我就是要他们来找我。” 听闻此言,林嫣和唐灵都投来了困惑不解的目光。为了不让她们误以为自己是傻子,李无痕只好继续解释下去。 “那捕头见了伪装成我模样的南宫渊,寒鸦又见了披着他外皮的我,而我又在被寒鸦识破之后装成南宫渊。这样一来他们肯定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他们一直追查的人了。” “就这样?” “还没呢。我准备找个机会把他们全都打晕送到千里之外,在路上我用真面目会告诉他们我就是南宫渊,等他们被解救之后只会来追我了。” 李无痕解释完就把手搭在南宫渊身上说:“此事解决之后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你最好换一副模样吧,我看你不是爱用其他法术的,一直伪装也不是件难事。” 南宫渊沉默不语,林嫣则担心道:“李兄弟真要这么做?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唐姑娘也会受牵连的呀。” “不会呀,对外面说唐姑娘是被我捉走的,到地方我把她放了就是了。” “那你呢?这样你一辈子都要逃亡,被抓住就是死罪呀。” 李无痕笑道:“这有啥,以后我回了天界他们还会追上来不成?” 话音刚落,唐灵踩了下李无痕的脚,而且还瞪着他。李无痕看了看缓缓起身一脸惊愕的林嫣,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你是天仙?” “啊……这个……其实……我是从天界回来的修士。” 林嫣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人还往后退去,一个踉跄险些让她跌出亭外,好在有南宫渊把她扶住。 林嫣喘着气说:“能从天界回来的修士寥寥无几,而且他们还都是宗门长老,你如此年轻,怎么会……” “林姑娘人不可貌相呀,再说用法术让自己年轻不是小事一桩?” 见林嫣还是不肯相信,李无痕只好承认自己是仙的事实。林嫣看到唐灵和南宫渊没有丝毫惊讶,脸上又浮现出难色,“你们二位是?” 李无痕指了指唐灵,“她是人,从乌龙山来的。” 李无痕又指了指南宫渊,“他也是仙,不过我们是在人间认识的。” 他们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在夜里最冷的时刻到来之前回城了,漆黑的夜空中有一只白鸦飞过。 第49章 榕下谈 白鸦飞进窗口,脚上还绑着书信。寒鸦取下书信展开翻看,那只白鸦飞到榕仙肩膀上休憩。 “它竟然不怕你。” “鸟以栖树为习,在下又以木为性,它不怕我是自然的。” 寒鸦看了书信的内容,上面写着附近城池所有城门关口戒严完毕的消息,这是他吩咐去做的。这样一来,不管南宫渊逃到哪里都无所遁形。 寒鸦将书信烧成灰烬,又端详了榕仙一会。寒鸦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在房间里摸出几张宣纸和笔墨来。 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在纸上画出南宫渊的模样。他又思索一番,根据许琏的供词画出李无痕、唐灵的模样。 “你有没有见过这三人?若有,他们是同行进城的吗?” 榕仙细细观摩了寒鸦的画作,说道:“施主画的虽然有些潦草,不过在下的确见到南宫渊和另外一对男女进城。” “还有别人吗?” “他们在进城不久后还遇到了一个女子,他们几个都在对付施主呢。” 榕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寒鸦更是心中大惊,没想到他们师徒二人才是走进陷阱的猎物。要不是榕仙及时阻拦,后果将不堪设想。 噗通一声,寒鸦半跪在地上,真切地说:“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您的一片助人之心,还望您宽宏大量……” 榕仙见寒鸦这样,连忙放下茶盏将他扶起,而寒鸦又恳求道:“榕仙大人,要是还知道什么就都告诉小人吧。” “好好好,施主快快请起。” 过了许久,榕仙把他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寒鸦。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计划,寒鸦凭借多年的从事经验也能猜出一二来。 “施主,您的徒弟已经被我带到报恩寺后院了,目前没有性命之忧。” 寒鸦起身正要前往报恩寺,他又停下冷声问榕仙:“那些人还在城中吗?” “在戒严城门之前他们就已经返回原先客栈,没见他们再出城过。” “好,多谢榕仙。” 榕仙感受到了寒鸦身上所迸发的杀气,简直比他吹到过最冷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于是他起身拉住了寒鸦。 “施主莫急,在下可替您去劝导他们。他们还年轻,有错尚可悬崖勒马,杀人乃最下策呀。” “那就依你说的,有劳榕仙了。” …… 李无痕他们发现韦知彰不见后一直在附近寻找,可是连一点血迹都没找到。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韦知彰一个双腿寸断的废人竟然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现在是宵禁时刻,没了人群应该更好找才对。 而李无痕还发现了一个让他恐惧的变化。在搜寻无果后,他打算用气息追踪来找出韦知彰的藏身之处。但是他发现韦知彰的气味不见了,而且不止他一人,全城人混杂起来的气味全都被另一种气味盖住了。 李无痕不清楚它的来源,但这种程度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以前在延平的遭遇。不过与那个妖兽所散发出的腥气不同,此时整座临熙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他看向同样皱眉的南宫渊,“你也闻到了?” 南宫渊点点头,“味道很重,不像是寻常东西发散的,更不可能是妖兽。” 他说着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些。 看向一脸茫然的唐灵和林嫣,李无痕不得不再次感叹仙与人的差距。 李无痕对姑娘们吩咐道:“去找一家还能接客的客栈,离这儿远点,快!” 林嫣还想留下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而唐灵早就懂得该怎么做,硬拉着她飞速撤离现场。 李无痕和南宫渊杵在街道中央许久,期间没有遇到任何其他怪异现象,只觉得他们周围的香味越来越重。 “榕仙见过二位施主。” 不知何时,榕仙就已站在他们之间,手还搭在他们肩上。 南宫渊脱开了榕仙的手,可李无痕却没跟上他。这手仿佛被灌注了千斤之力,不试着挣脱还好,想挣开就会感觉到那只手要把自己压垮。 榕仙握了握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目露寒光的南宫渊,“施主息怒,在下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找你们说说话的。” 说时迟那时快,南宫渊一个箭步上前就斩断了榕仙的右臂,李无痕得以挣脱。南宫渊看着榕仙没有冒血的断臂,李无痕也注意到自己肩上的手臂逐渐变成枯枝。 “树妖?” “不对,他没有妖的气息,倒像是仙……” “施主若视我为妖,我即为妖。施主若视我为仙,我即为仙。施主若视我为人,我即为人。敢问施主,仙,人,妖,有何区别?” 没有半点怒意,榕仙依旧站在原地,宝相庄严。 “当然有!” 李无痕义正词严道,“妖生性残暴无恶不作,人趋炎附势皆为利往,仙自视甚高不顾苍生,三者怎能混为一谈?” “那这位施主有何见解?” 榕仙看向南宫渊,脸上已有了些兴致。 “没有。” 南宫渊横刀砍来,榕仙被他腰斩,躯体倒地时变成两块粗木。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榕仙又毫发无损地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二位施主悟性不错,可有兴趣来我寒舍小酌一杯?” “切,”李无痕不屑道,“谁要跟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走。” 他的右手逐渐硬化正变成一把铁刃,左手掌心有火流在攒动。 榕仙沉默许久,另外两位见他这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二位施主,来日再见。” 榕仙行了个礼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眼前,这是他们都没想到的结果。李无痕还以为会恶战一番,甚至做好了断手的准备。 李无痕不解,“他为何会说来日再见,难不成他是寒鸦那边的?” “他有人质。” 一经南宫渊点醒,李无痕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即刻动身去找林嫣唐灵二人,果不其然,她们也同韦知彰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 “真没想到,林将军之女竟会与朝廷缉捕的凶犯混在一起,还协同他们谋害朝廷命官。” 被治好的韦知彰打量着林嫣上下,还嬉笑着伸出手去摸林嫣标致的脸蛋,“要是被令尊大人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林嫣啐了他一口,骂道:“拿开你的脏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他不认我这个女儿就好了!免得毁了他的仕途。” 韦知彰回过神来,恼怒道:“一条丧家犬还敢在本官面前狂吠,找打!” 他抬起手就要往林嫣脸上招呼过去,却被榕仙拦下,“此乃寺院,不得动武。” 韦知彰悻悻离开,一旁的唐灵却认为她们将大祸临头。只要寒鸦韦知彰叫官兵把她们全都拉出寺庙关入大牢,到那时谁来都不好使了。即使会被李无痕他们劫走,也要落得个逃狱的罪名,这样连乌龙山都回不得。 唐灵在被榕仙抓去的路上以舍弃伪装的代价试图用火法烧穿枝条,可是凭她的法术根本烧不动这些玩意。露了真身又没逃,悔也。 寒鸦走进伙房,蹲到唐灵面前说道:“唐姑娘,我素来不为难女子。只要你肯说出南宫渊和李无痕的目的,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哼,反正我的命也不长了,做你的梦去吧。” “好,有骨气。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的。” 寒鸦起身离去,伙房内只剩她们和榕仙。 榕仙给她们端来两碗水,“二位姑娘还年轻,不要因一时情爱迷了心智犯下大错。若你们不嫌弃,可在这报恩寺住下,每日做些花草杂活,在下可保你们安全。” “你在说什么啊!” 两位姑娘异口同声的把榕仙吓了一跳,还差点把水洒了。 榕仙识趣地把碗放在地上推到她们跟前,通过水面的倒影,她们都看见了自己微红的面色。 唐灵偏过头嘟囔道:“错了又怎样,反正我没几年日子了。” 榕仙走到唐灵跟前坐下,“敢问姑娘得的可是心病?” 见唐灵没回答,他继续说:“若不是心病,总会有法子治好的。若是心病,解开心结就好,没必要自寻短见。” “你要是没有把我抓来,我的病就有的治。现在我要被关进去了,你又跑到这儿来说教,别假惺惺了。” 榕仙听了这话好不伤心,又看林嫣高傲不理人的样子,只能起身离开,他走前留了一些话:“若他们真有情义,定会来报恩寺拿人,在下会为你们争取时间的。” 后半夜过去了,在榕仙的劝说下寒鸦确实没有叫官兵来拿人,他们都在等待南宫渊、李无痕前来营救人质。 次日清晨,李无痕和南宫渊一同来到报恩寺。这次他们不再伪装,准备和寒鸦他们一决生死。 寒鸦和韦知彰也早已在大殿内等候多时,同样在殿内的还有被枝条牢牢捆住的林嫣、唐灵。 寒鸦率先开口:“做个交易吧,用你们来换她们,只要交易达成,我保证没人会死,而且你们还能在路上好好欣赏我大魏风景。” 唐灵大喊道:“李无痕你别听他的!落在他手里就翻不了身了!” 韦知彰踹了她一脚,“那也是他自找的,与凶犯合伙谋害朝廷命官,有条命活着就不错了。” “凶犯?”李无痕指着他们,“我问你们,南宫渊何罪之有?” 寒鸦回道:“文德二十六年,南宫渊杀各大宗门长老共计八人,伤四十人有余。不仅如此,还打伤前来捉拿的朝廷命官。如此大罪,你还敢问我何罪之有?” 李无痕看向南宫渊,他站出来说:“我三十年前挑战各宗门有立下生死状,比武中打死对手又不是没有先例。” 南宫渊迈着步子越走越近,“是你们空口无凭的说我有罪,也是你们要我自证清白。寒鸦,你敢说没见过那些白纸黑字的生死状吗?” 林嫣冷笑几声讥讽道:“寒鸦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呀。没有证据就敢诬陷清白上门抓人,事到如今又公报私仇。要是让圣上知道了,几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寒鸦没有理会她,继续冷声质问南宫渊:“生死状何在?现在你拿的出来吗?拿不出来就乖乖跟我走吧。” “我有当年的生死状,还不快给我松绑!” 寒鸦再也忍不住,拔刀转身劈向林嫣,南宫渊也趁寒鸦露出背身出刀突刺。韦知彰上前护主,李无痕右手化刃挡下寒鸦。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之际,后院传来了声音,“此乃寺院,不得动武。” 话音刚落,他们身上都出现了愈缠愈紧的枝条。榕仙从塑像后缓缓走出,面色是一脸严肃,不过他很快就换成了慈祥脸。 “莫担心,我请各位来只是喝喝茶的。” 榕仙一挥手,他们全被拉到空中飞入后院。那挂满红布的榕树下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些许茶具,茶壶里冒着滚滚热气。 …… 他们安坐在椅子上,虽然气氛仍是剑拔弩张,可他们的腿被枝条牢牢捆在椅子上。又碍于榕仙的气场,谁也没有动手。 “今日报恩寺不对百姓开放,各位可在寺内畅所欲言。”榕仙以主人之姿请他们再谈一次。 李无痕不屑道:“刚才都动刀子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有,”榕仙把目光投向寒鸦,说道:“寒鸦,你为何追杀南宫渊?事到如今也不必遮掩了吧。” “报仇,解我心头之恨。” 林嫣冷哼一声,把头侧过去不再看他,一旁的南宫渊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你们三番五次挡我去路,我怎会废你同伴?你捡回一条性命,还要来找麻烦,这是何苦?” “何苦?你杀我同伴,我为何不报仇?” “我无罪,你们却又要杀我,难道我只能坐以待毙?换做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眼见他们要吵起来,榕仙叩了三声桌案,“此乃寺院,不得喧闹。” 榕仙看向李无痕问道:“你为何助南宫渊?你就不怕真帮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逃脱,日后又害了不少人吗?” “他救过我,这个情我必须还。若他日后滥杀无辜,我也会亲手了结他。” “要是那些被害之人的家属知道你是帮助他逃脱的人呢?你会怎么面对他们?” 李无痕抬头望着榕树,淡淡地说道:“那我将以死谢罪。” 此言一出,寒鸦和韦知彰都不屑一笑,林嫣流露出敬佩的神情,唐灵、南宫渊面色没什么波动。 榕仙说道:“你们都是为了心中的执念。” 他起身随便扯下一块红布,端详着上面的心愿,“世人皆有执念,生无执念,非人也。若为执念做非人之举,人也非人。” 唐灵放下茶盏问道:“何为非人之举?” “弑亲,卖国,屠戮,绝后,此四举乃非人之举。” 唐灵又问:“我们也没做这些啊,为何要把我们都抓来?” 榕仙笑道:“这正是我把你们带到这里的原因。你们没做过这些事说明你们还没因执念陷得太深,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只见他高高腾起飘在空中,声音空灵婉转,“寒鸦,你可知我为何寻你?” 寒鸦摇头不解,榕仙视之一笑,“因为你心有仇恨,久恨成结,心中有结,难养天年。仇恨只会带来伤痛,为何不把它放下?” 寒鸦低下头沉默不语,忽然间风声大作,招来漫天飞叶蜂蝶,它们绕着榕仙飞舞,榕仙又说:“仙,人,妖并无区别,同为天地万物之灵,却因心中执念厮杀万年之久,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李无痕起身喊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榕仙轻笑几声,说道:“放下执念,纷争自消。” “那你是何方神圣?” 飞叶掩住他的身躯,蜂蝶铺满他的脸面,他用能回荡在天地间的声音说道:“在下只是一棵树罢了。” 寺院钟声作响,榕仙消失不见。他们都在榕树下坐着,无桌椅,无清茶,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他们面面相觑,不再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似的。 …… “都没事了。” 林嫣骑着快马赶上了李无痕他们,她解释道:“我跟他做了个交易,只要我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就不会再追我们。” “多谢林姑娘。” 他们三个异口同声。 林嫣有些不好意思,“谢我干什么,没有榕仙帮助就难办了。” 李无痕伸了个懒腰,惬意道:“真打起来那个寒鸦就死定了,我看榕仙还是在帮他逃过一劫,对吧?” 话音刚落,李无痕就被唐灵用脚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唐灵得意道:“叫你目中无人。” 第50章 追猎(4) 二月初九卯时,大批身披甲胄的士兵进入临熙将报恩寺重重封锁。午时整,又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进城,他们直奔报恩寺,而寒鸦早已跪在寺院门口等候多时。 锦衣白马,玉带束腰,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此人从马队中缓缓现身。 “臣,参见晋王殿下。” 滚鞍下马,他快步行至大门前。 “赵大人请起。” 晋王姚文渊,年二十,同光皇帝第二子,善兵法,多次领军溃敌,此次来乾州是为督办水利兴修。 一行人进殿上香,在问了陪同官员此寺院的来历后,晋王把寒鸦叫到跟前,“赵大人说这报恩寺藏着一只千年大妖,确有此事?” “确有此事。” 晋王先是一怒,训斥身旁乾州斩妖司总管督查不力。寒鸦又说乾州地界宽广,难免会有遗漏之处。晋王闻言后还是点了几句总管,随后跟着寒鸦引导步入后院。 “那棵榕树就是妖怪?” 寒鸦回答:“正是,据说是千年前受了天仙之血的滋养成了妖怪。”、 晋王又问:“既然是受了天仙的滋养,为何要叫它妖怪呢?” 总管回道:“殿下,此树能幻化出人形在城内行走,还用言语迷人心智。此等有违天理之举,它当然是妖了。” “临熙城主何在?” 总管朝身后的人挥手,两个官兵把软成烂泥似的城主押了上来。城主一见晋王就不停地磕头,嘴里大喊着冤枉。其他官员看城主如此作态,无一不嗤之以鼻。 晋王示意让拦着城主的官兵退下,自己缓步上前。城主抬头,发现自己与晋王的距离近在咫尺。 “告诉本王,你有何冤屈?” 那是双见识过修罗炼狱的眼睛,那是双见识过血肉横飞的眼睛,那是双见识过吮骨嗜血的眼睛,它容不下半点虚情假意。 城主被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三尺,缓过神来时,他把自己的头往地上一砸,抬起时血污已经蒙了他的双目。他颤抖道:“回殿下,不是臣有冤屈,是榕仙有冤呐!” “自臣上任以来,榕仙从未做过一件恶事。他助官府抓捕逃犯,入私塾传授学识。城中若有鳏、寡、孤、独,废疾者,他无一不关照至微。所作所为皆是圣人之举,他怎能是妖怪啊!” “一派胡言!” 斩妖司总管快步上前将城主高高举起,呵斥道:“这妖物已经在人间留存千年之久,你怎知它以前有没有过恶行?它现在大行善事,你怎能保证它以后不行恶事?为何人间妖物斩杀不尽,都是因为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狗官知情不报!” “够了。” 晋王冷声道:“王大人,私通敌寇,该当何罪?” 总管一字一顿道:“诛灭九族。” 晋王转身不再看他,“把他带下去吧。” 随着喊冤声渐渐远去,晋王命令那群将榕树围了三层的人墙散开,自己不顾劝阻孤身上前来到榕树下。 “千年树妖,闻所未闻,阁下要是想取本王首级,恐怕是易如反掌吧。” 风过,只吹动了树上的红布。 “怎么,难道本王的人头还不值阁下出手吗?” 一声长叹,榕仙在空地上现身,引得官兵们持枪相对,殿外甲士也冲入后院。 晋王推开挡在他身前的官兵,与那榕仙四目相对,他问:“你为何叹气?” 榕仙答:“恩怨难消,战火不息。” 晋王仰天长笑,“好一个悲天悯人的圣贤,本王问你,你可知前方战事如何?” 榕仙答:“在下从未离开过临熙,只能听城内民众只言片语,不知其全貌。” “只言片语?” 晋王不顾阻拦,只身站到榕仙面前,“那你是知道我大魏将士在与你同族厮杀了?” 他没等榕仙回话,继续说道:“你既知人妖两族势同水火,还恬不知耻的在我大魏扎根。你若是真为同族着想,为何不取我项上人头?还是你在此混迹已久,真把自己当成人了?” 榕仙没回答他的问题,“殿下可知在下的来历?” “当然。你本是榕树,却受了天仙之血的滋养成了妖怪。” “殿下,我既是受天仙之血滋养的榕树,为何不是仙而是妖怪呢?” “因为你有违天理。” “敢问殿下,何为天理?” “万物唯仙人能言,万法唯仙人能修。仙为尊,人为贵,逾矩者,皆为妖,此乃天理也。” 榕仙沉默良久,在晋王以为它被辩倒时,榕仙开口道:“敢问殿下,何为人理?” 此言一出,攻守易形。 榕仙见晋王不语,自言道:“殿下既然是人,为何不提人理,却口口声声说天理。难道是殿下忘了为人之道,还是殿下不满于为人?”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心惊,冷汗直流。此时晋王是有口也难言,因为他知道此等话题,触之必死。 看到全场官员默不作声,榕仙竟苦笑起来,还流下两道晶莹的泪。 “要是我能走出这座城就好了……” “为何?”晋王不解。 榕仙边退边笑,笑得越发凄惨,他指着晋王说道:“我若能走出临熙,便能游走人妖两界。我不为别的,就为游说各方君王放下执念,平息两族万年战火。” “你这是在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的分明是你们!” 榕仙指着众人破口大骂,“你们为了开疆拓土,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还美其名曰是为了防止亡国灭种。我问你们,万年来人间朝代更迭无数,哪一次不是亡于内乱?即便如此,你们还不知耻,还要与妖界频繁开战!” 晋王闻言已是紧握双拳七窍生烟,不过他还是强压怒火问:“难道妖族就没侵略过我们吗?难道你就没听过妖食尽全城百姓此等令人发指的事吗?” 榕仙反问:“那您可知是谁先将屠刀挥向对方吗?” 他又自答道:“无人可知,无人可晓,既然如此,为何不放下仇恨?仇恨只会带来仇恨,攻伐只会耗损国力。国不兴则衰,国衰则乱,国乱则亡,国亡则百姓大难降至也!我虽不知妖界情况如何,却也从你们身上看明白了!” 榕仙退至院墙,众官兵甲士不敢上前。他指天狂笑,听上去又像是在大哭,“苍天无情,地界不安。我只恨我走不出这城!我走不出啊!!!” 风吹过,哭笑声戛然而止,榕仙消失于众人视线中。风吹过,榕树上的千百红布散落一地,那些树叶也被吹得四散。 晋王冷声下令:“将这棵妖树连根拔起,分而焚之。” 斩妖司总管得令后马上把还在寺院外等候的斩妖师统统叫了进来,他带着人回来时又说:“殿下,现在外头已是人山人海,这树妖又愚民已久。现在拔了这棵树,恐怕会激起民变呀。” 晋王缓缓张开拳头,他的手掌早已渗血,他看着手上的血说道:“妖树照除不误,若有闹事阻拦者……斩!” 见总管面露惊恐之色,晋王上前低声说道:“王大人尽管秉公办事,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会向父皇一一奏明的。” 语毕,晋王与一众官员离开报恩寺,院内只剩斩妖司总管和他的下属们。 同光十九年二月初九,乾州斩妖司总管王常青于临熙斩杀千年树妖一只。此树妖根深蒂固,斩妖师掘地三尺,犹见地下有未净之树根,遂将全地刨空,始得尽拔之。彼等将巨木断为数块,携块以焚之。道中,民众多阻之,遂杀前阻之众不下百数。焚时,或闻哭声自火中出。 …… “殿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哦?赵大人请讲。” “臣最近在追查几个穷凶极恶的歹人中遇到了点阻力……” “赵大人,除了皇上,谁还敢拦您呢?” “不敢当,不敢当,微臣只是为皇上分忧而已。皇上曾言有恶必除,微臣为皇上除恶,这手段也许会引得朝中官员议论,若殿下能为微臣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微臣则感激不尽。” “赵大人是两朝老臣,又日夜为父皇分忧,既然有求于我,本王定会全力相助。” “谢殿下。” …… 今天是二月十二,下了不小的雨,李无痕他们只能在林间的一处山洞避雨。与林嫣分别后他们一刻都没停下,路上即使经过城镇也没有留宿,这几天来一直风餐露宿。 李无痕问过原因,唐灵表示自己不相信事情那么容易就能解决,搞不好外头已经在悬赏他们了。 南宫渊借着火光擦拭随身携带的宝刀,时不时又瞟一下李无痕他俩,“你们不该跟过来的。” 李无痕听到这话来了精神,嬉笑道:“那怎么成?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可要看着你,免得你以后行凶作恶。” “你还提这事!” 唐灵拿起身边木棍就朝李无痕头上敲,她又对南宫渊说:“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谁都别想丢下谁。” “姑娘为何不去城里探明情况?没准林嫣真帮我们解决了这出乌龙。每日风餐露宿的对你身子不好。” 唐灵冷哼道:“亏你活了那么多年。那群官老爷什么嘴脸你还不清楚吗?口蜜腹剑,唯利是图,他们现在可是巴不得我们进城呢!” 南宫渊回想了一下那日止武门三十六高手蛮不讲理硬要抓他的嘴脸,“你说的确实有理,多谢姑娘点醒。” 这雨似乎一时半会是下不完的,还有阵阵雷声传来。李无痕抵不过多日积攒下来的困意,很快就伴着雷雨声睡着了。唐灵不像他一样能随时入睡,非要到了一定时辰才会困。 “你不困?”唐灵望着坐在火堆对面的南宫渊。这位真是个奇人,自打从他相遇起就没见他疲倦过。 南宫渊摇摇头,继续擦拭手中刀刃。 “你多少岁数了?我总感觉你年龄不小,但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儿。” “四十八。” 唐灵惊奇道:“真的呀!那在天界算是年轻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可你不是天界的,你是我们地界的。” 南宫渊继续擦拭刀刃,来了一句姑娘何出此言。 “你没有天仙的傲气。” 唐灵看了看旁边的李无痕说道:“你若是个本领高强的天仙,就不会像杀手刺客那般行事,而会像一个……一个……王?罢了,这些都是我的一些愚见罢了,听听就行。” 南宫渊是个冷淡的性子,见他没再开口,唐灵也没兴致继续聊下去。她刚才也是奇怪,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蹦出来“王”这个字眼。 …… “殿下为何要帮赵立那老家伙?赵立这次办事受阻,不是应该趁此机会彻底扳倒他吗?” 三个打扮风格迥异的人行走在泥泞不堪的林间小道上,发问的是一个身着侠客服的年轻男人,身后背着插满刀剑的木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红袍的美人儿,她回眸一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罗裙会不会被泥水弄脏,踮着舞步跳到男人面前。 她扶着男人的脸,气若幽兰,“小哥哥,妄议朝政是会没命的哦。” 男人连忙往后退,碰到了走在最后的黑衣人。那是一个有点年岁的家伙,左眼失明,那有道大刀疤,脖颈有被烧过的痕迹。 女子咯咯地笑着跑开了。男人刚松了口气,又发现自己现在是一个倒在别人怀里的状态,他抬头瞧见那位正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看。 他一下跑开,不停地给那位男人道歉。 那位男人声音嘶哑,“小孟子,有些事我们不该想,我们只要听殿下的命令就够了。” 年轻人给他作了个揖,说道:“多谢江叔提醒。” 被叫作江叔的人问那个走在前头的姑娘,“正玉,还有多远?” “快到了,他们走不掉的。” 孟回岚、秦正玉、江鸿,他们是晋王身边最为信任的死士,他们来这片密林是为晋王寻人的。 南宫渊灭了火堆,唐灵看他警觉的样子意识到是有人朝这儿来了。她猛揪了一下李无痕的耳朵让他惊醒过来,又在他叫出声前捂住了他的嘴。 雨小了很多,空中浓重的湿气预示着这只是稍作休息,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没有轰隆作响的雷声,洞外是一片寂静。 又一声惊雷,有人趁着雷声大作拉弓射箭。还好有南宫渊抓住箭矢,要不然唐灵早已被正中眉心。 箭雨纷至沓来,李无痕连忙唤出气盾将洞口封住,挡下了那些含毒的箭矢。 唐灵说道:“他们坐不住了,我们走。” 李无痕目视前方,可是由于那些密集的箭雨,他没发现那些敌人的藏身之处,他回头问唐灵,“我们去哪?” “哪儿都行,甩开他们就好。” “好啊。”李无痕挥转双手,他所唤出的气盾也开始转动,“那就给他们一个回礼!” 李无痕双手一推,气盾携带着被搅断的箭矢飞行了两百米,沿途树木皆被摧毁,这样一来那些弓箭手也是非死即残。 “李无痕!你搞那么大动静人全都要被你引过来了!” 唐灵边跑边抱怨李无痕刚才的鲁莽行为,她本打算从山洞后方开个小道溜走的。 “你不是说走吗?不把那些弓箭手搞定我们怎么出去?” “谁说一定要从洞口出去啊!都怪你!” 他们在林中穿梭,虽然没有遇到敌人,但是都感觉到了有人在追他们,而且人还不少。 跑在最前面的南宫渊突然停了下来,他跳到树上远望前方树林,说道:“前方也有人赶过来,我们被包围了。” 李无痕停下来静心感受林中气息,发现南宫渊说的没错,他说:“前面只有三个人,我们打过去吧。” 电闪雷鸣,大雨又至,树枝如妖魔那般舞动,一场血战将要来临。 第51章 魑魅魍魉(1) 李无痕冲在最前头,他想抢在南宫渊前头解决那些人。 “小心左边!” 话是唐灵喊的,可为时已晚。 李无痕左侧的树林飞来一条带链飞镰,他虽然听到唐灵提醒稍稍俯身避开了,可是那个飞镰拐了个弯刺入李无痕胸膛。 李无痕还没稳住身形,又一条飞镰朝他的头飞来。李无痕低头躲过这致命一击,那飞镰落地后又被拖动刺入了他的右腿。 飞镰的主人再次发力,李无痕直接被拖了过去,消失在密林之中,一切只发生在顷刻间。 唐灵停了下来,南宫渊没管他们继续向前。 闪电照亮了黑暗的树林,唐灵看见右后方有一群人追上来了,他们想必也借电光看见了她。唐灵还是放心不下李无痕,决定带着这群人去找他。 由于李无痕的前车之鉴,南宫渊改变了前行方式。他以树枝为落脚点,不停地跳跃前行。他没打算在解决掉那三个人之后回去救李无痕他们,反倒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和他们彻底分别的机会。 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绝不是,从来都不是。 自从踏上这片土地起南宫渊就没有过朋友,也不需要朋友。独来独往是他的日常,说过最多的话也只有问路。他的命只要敌人与过客,其他的,一概不需。 “自求多福。” …… 李无痕试图挣脱这两条飞镰,但是它们已经嵌入他的骨缝,现在这种状态拔出来可谓是难上加难。为了不被拖到追兵那里,李无痕左手化刃刺入身边的一棵大树,在停下来的同时攥住插在胸膛上的飞镰的锁链。敌人感觉到李无痕停了下来,于是加大力度硬要把他拽过来。 李无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小腿被一点点撕裂,不过这正合他意。右腿废了还能恢复,只要那家伙能帮他把这条飞镰拔出来就行。 飞镰拔出来的瞬间李无痕差点疼昏过去,可他依然站了起来,左手变回原样与右手一起拽住剩下的一条锁链,他要把那个人给拉过来。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李无痕没想到别的追兵不会留给他多少时间的,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 “你们不是官府的也来抓我?” 李无痕看他们的样子痞气十足,所带兵器也是千奇百怪,还有的人甚至手无寸铁。 “你的人头可值钱啦,哥还是帮你早点解脱吧!” 那个人看李无痕右腿鲜血直流,双手也不能腾出来,于是跳步上前要把他的头给砍下来交差。 李无痕丝毫不惧,左手化刃将他连人带刀一起劈断,又趁其他追兵发愣时把锁链砍断,硬生生把飞镰从胸膛里拽了出来。 他嘴角泛血冷笑道:“现在,还有谁想要我的头?” 所有人一拥而上,他们早已垂涎这颗头颅已久,怎会因一具尸体感到惧怕。 三五回合,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纷纷倒下没了气息,还站着的也是负伤累累。李无痕则是越战越勇,他的腿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李无痕一拳打倒身旁的大树,对那些人问道:“你们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呀,还要打吗?” 那些人扭头就跑,李无痕跳到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逃跑。让他们跑了一段距离后,李无痕操纵他们身上的兵刃削去了他们的人头。他稍作停留,从那些散落一地的兵器中挑了一把最为顺手的刀,循着气味在林中漫步。 电闪雷鸣,李无痕从雷雨声中捕捉到一丝异音,那是破空声。又是那条飞镰,李无痕这次将它挡下,却没料到飞镰的主人也随之现身。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锁链,锁链的末端是各种长度不一的刀子。 那人收回飞镰,迅速近身用双腿锁住了李无痕。他坐在李无痕双肩之上,手拿双刀刺入李无痕双眼。 李无痕也不甘示弱,左手飞镰,右手钢刀,在那人的双腿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大量鲜血直接喷涌而出。 那人忍痛从李无痕身上跳开,腿上的伤口也开始迅速治愈。而李无痕的双目抢先一步长了回来,他看那人年纪与自己相仿就没有进一步抢占先机,而是问道:“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为何干起这种勾当?” 那小子喘着粗气道:“杀了你……我就能去天选会了。” 李无痕闻言劝道:“你是宗门来的吧。修炼之人能活很久,天选会也不是只有一次,没必要把命搭在这儿,你走啊。” “犯法伏诛,我即便不是修士也要杀了你!” 那人挥出数道气刃,李无痕唤出气盾悉数挡下,他还说:“不知全貌就别妄下定论,我们是被冤枉的!” “那又如何?你的手上已经沾血了,它是洗不掉的!” 他变出数个分身攻来,李无痕见劝阻无果也变出数个分身。一时间林中血肉横飞,谁也没占据上风。 李无痕灵光一闪,退至后方掐诀。地面随之长出许多藤条将那些人纷纷缠住,那个少年无奈之下只能暴露真身烧毁藤条,不过在李无痕打上来之前及时跳开了。 事不宜迟,李无痕瞬闪至少年身后,一刀下去将他腹部捅穿。就在他们落地时,箭雨再度射来。李无痕躲到树后,那人被射成了刺猬。 毒针,飞石,剑气,烈火,各种杀招从四面八方袭来,李无痕跃至空中躲避它们,却又被带刺长鞭缠住手脚拉了下来。 追兵们见他被牢牢捆住便围了上来,李无痕见状不妙于是操纵雨滴变为冰刺弄瞎了那些人的眼睛。紧接着他身上燃起熊熊烈火,将鞭绳烧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见李无痕浑身上下被烈焰包裹,不由得后退几步。其中一个来自其他宗门的人认出这招名为火神天主,而且起码得有四层,惊慌着大喊道:“这小子是灼阳宗的!大家伙小心点!” 李无痕嘶吼道:“什么灼阳宗,老子是天师府的!” 他双手化为火刃朝那群人冲杀而去,那些追兵纵使有再嚣张的气焰此时也抵不过这不灭的火流。一阵功夫的时间,几乎所有见过李无痕的人全都被他烧为焦炭,除了一对有点眼力见的兄弟。 “哥你不是说你的寒水诀宗门第一吗!” 他们在一开始就认出李无痕这招是灼阳宗的绝技火神天主,于是在他大开杀戒之前就退至人群后方溜了。 那个看上去有二十来岁的跑得飞快,他还不忘回话道:“我吹两句你还当真了?我的寒水决要是宗门第一还用得着下山干这勾当?” 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孩童扯上他的衣角说道:“可师兄师姐们都说你有本事啊。” 男人大喊:“那是在宗门里面!在外头谁敢说自己厉害啊!” 他回头一看发现李无痕发散的火光正慢慢逼近,他又急切道:“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去!我带着你跑很累的!” 小孩哀求道:“我放手就追不上你了,我会被他杀掉的。” 男人瞥见了李无痕的身影,他语气温和道:“小木子你这么小他肯定不会杀你的,最多骂你几句不懂事出来瞎跑就好了。你放手躲一会儿,我等下就带人来救你。” 小男孩拒绝道:“不行,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 在他们斗嘴时,李无痕斩出两道火气,男人见了只好回身迎击打出两股掌型寒气,水火相抵,危机暂时化解。 “哥哥好厉害。” “那当然,我在宗门那么多年可不是吃白饭的。” 男人边跑边说:“诶小木子,你刚才听清他说什么了吗?” “嗯,他说他是天师府的。” 男人听到这话时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下来,不过他又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火场。耳鸣和高温从右侧传来,他转头看去,发现李无痕已经站在了他右边,他们之间只有一口井的距离。 生死一瞬,刘同安立即唤出一条水蛟来与李无痕所唤的火龙对冲。林中一时间烟雾缭绕,李无痕从烟中杀出舞着双刃就要把刘同安逼入绝境。刘同安也不坐以待毙,他将雨水化作寒刀与之拼杀。 不过刘同安毕竟是肉体凡胎,受不了热浪的反复炙烤,很快就头昏脑胀手脚发软,被杀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无痕一记正蹬把刘同安踹倒,这一倒让他没了力气起来,意识也模糊了许多。 李无痕冲上前去正要结果他的性命,小木子连忙护在刘同安身前噙着泪大喊:“不许你杀我哥!” 他见小木子是个孩童,于是强行停下冲势把自己变回原样。若是晚了一步,那这手刃就会劈开小木子的天灵盖,他身上的烈焰也会把小木子烧死。 李无痕力竭瘫坐在地上,雨水落在他身上就立刻冒出白烟,体内也是热得不行。这是他第一次用公孙天行亲传的功法,没想到带来的损耗会如此之大。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他叫什么名?” “我叫刘木,他叫刘安同。” …… 刘安同,乾州清河郡睢阳人,十六岁被招入巫山明月宗。隔年下山返乡探亲时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一个弃婴,于是他把那个婴儿带回了明月宗,并起名为刘木。 …… “好你个刘安同!孩子才五岁你就他带出来看这场面了?”李无痕此时有心也无力,只能靠在树旁骂人。 “我也不想啊。”刘安同躺在地上抱怨,“我都托人看着他了,谁知道这小兔崽子还能溜出来。小木子!你咋那么粘人啊。” 李无痕又骂:“他是你捡回来的,不粘你粘谁?今天要是没有他,你就得栽在我手里了!” 刘同安想到了什么,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后又跪地求饶:“多谢李天师不杀之恩。小民不知实情一时冒犯了您,还望李天师恕罪。” 李无痕见他涕泪横流,缓缓起身无奈道:“不必自责。错不在你,都是那群狗官利用了你们。” 他随便选了个方向慢慢走去,还叹了口气:“要是他们也像你一样听劝就好了。” …… “南宫渊,晋王殿下有请,跟我们走吧。” 孟回岚话是这么说,但他心中的弦是一刻也没松,身后两个同伴也是箭在弦上。 南宫渊反问:“倘若我不跟你们走呢?” 孟回岚卸下木匣,一把宝剑直接飞到他手中,他冷声道:“得罪了。” 电闪之刻,四人消失在原地。雷鸣之时,他们在半空中杀得难舍难分。江鸿使的是钢鞭,秦正玉飞的是暗器,孟回岚用的剑法阴招频出。南宫渊更为恐怖,秦正玉虽然封住了他运功的脉穴,但他仅凭武艺就能压制他们三人的围攻。 猛击之下,孟回岚的剑刃被断成两截。四人落地,他在江鸿的掩护下拿到木匣,从中抽出一把刀身长眼的怪刀后立刻回战。 孟回岚连挥几刀,迸发出的黑色刀气势不可挡。南宫渊躲避不及正面硬接了好几下,他感觉喉咙一阵腥甜,随后不由自主地吐出鲜血。江鸿、孟回岚见此乘胜追击,他们一左一右,势必要把南宫渊拿下。 刀刀相撞,南宫渊右手拿刀挡下孟回岚,左手接住了能把巨石打碎的钢鞭。秦正玉看他们僵持不下,又丢出几个飞镖直冲南宫渊眉心。 南宫渊用力夺过钢鞭将飞镖悉数弹开,然后又一脚踢开还没从地上起身的江鸿。孟回岚看势头不对迅速拉开身位退至同伴那边,南宫渊趁此机会打通自己任督二脉重新运功。 南宫渊收刀入鞘,对那三人说道:“你们现在还有机会走。” 他们三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紧接着秦正玉和江鸿慢慢后退离开此地,孟回岚孤身上前,他还回话道:“别瞧不起人,小心栽跟头。” 话音刚落,孟回岚通体发黑,皮生岩石,身形也跟着大了一圈。 “坚岩地煞” 他只是迈出一步,脚下的土地就生出嶙峋乱石无数。孟回岚一跺,周围的大地就开始剧烈震颤,还震出不计其数的裂缝。南宫渊下盘不稳被孟回岚抓住机会近身,他挥出尤为沉重的一刀,南宫渊即使出刀格挡也震得臂膀发麻,两刀相交所迸发出的刀气也让周围树木齐齐断裂。 如此险境,南宫渊还有心思细看对方手上的刀刃,他问:“这是妖界的绝煞刃,你从哪弄来的?” 孟回岚声嗓粗犷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时间关心这个?” 好一记重拳,南宫渊以硬接这一击的代价在孟回岚身上留下了不浅的伤口,还顺势与他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孟回岚看着自己胸上的伤口面露愠色,南宫渊在远处笑道:“坚岩地煞层数越高,恢复越难。” 孟回岚似乎听到南宫渊的自语,不屑道:“此功我已练至七层,在人间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拿什么杀我!” 只见南宫渊划破掌心,那刀刃在沾满了自己的血后竟发出清亮的鸣声,刀柄上的盘龙之眼也发出微微金光。 就在孟回岚冲过来的同时,南宫渊也将刀刃抛向空中双手结印。刀刃消失不见,他细声低语,神色犹如一个妖魔。 “磔刑狱” 磔刑狱,入此狱则受凌迟之苦。孟回岚虽身处密林,却经受着千刀万剐之痛,不仅如此,以他为中心的那片地块的所有生灵都被无形的气刃斩成碎末。 这是孟回岚走南闯北都没见过的功法,他不禁在心中自问,这南宫渊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52章 魑魅魍魉(2) 同光十六年三月初九,妖军围困怀安,绝其水粮。同年六月,未见援军至,城中军民相食。七月滴雨未下,城中因暑病而死之人甚多。八月又遭大疫,生者寥寥无几。 “杀……了……我……” “连那些妖都不肯进城,这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你们别吃我!你们别过来!” “有人来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哈哈哈哈……又疯了一个……” 同光十六年九月初八,晋王率兵五万大破妖军,入怀安,城中幸存军民不足百人。晋王见之,怒甚,遂将妖军俘虏悉数坑杀,以祭怀安亡魂。 “殿下,人已带到。” “让他进来。” 士兵从军帐外领进来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人,他看到满桌子的美味,眼里透着饥渴。迫于晋王威严,他还不敢逾矩。 晋王让士兵退出帐外,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男人,“本王听说怀安军民相食,而你又是城中仅存的平民,可有此事?” 男人声如细蚊地应了声 “有” ,晋王笑道:“堂堂大丈夫怎能有气无力,过去吃饱了再来回本王的话。” 得到了允许,男人如饿鬼般扑在食物上。不管是烫是凉,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饱腹后,男人泪流满面的跪在晋王面前不停地磕头,晋王见他有了点气力,于是问道:“城中军士兵器在手,杀人如割麦。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男人激动地答:“小人白天都是藏在隐匿之处,到了晚上再出来寻食……小人以前学了点功法,这才能保住性命。” 男人见晋王听了这话后在他身旁来回踱步,于是他更激动道:“殿下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小人一定如实禀告!” “不用了。” 晋王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就在此前他已经把那些食人士兵统统杖毙。他换了个问题问:“你可想在本王身边做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殿下赐小人吃食,小人愿为殿下当牛做马!” 晋王闻言连笑三声,道:“那好,你是何姓名?” “孟回岚。” …… 千刀万剐之痛,唯舍生忘死者能受。骨肉分离之苦,独视死如归者能承。 “你就这点能耐吗!” 孟回岚大喝一声双手捶地,南宫渊脚下忽然出现万丈深渊。这不是什么幻境,这是真正的山崩地裂。 他双拳紧握,地缝随之闭合。霎时间,大地再次颤抖,南宫渊冲破坚岩悬于万林之上,他的黄金瞳闪耀如光。 孟回岚见之大笑,道:“殿下果然慧眼识人,竟能发现你这等大才!” 南宫渊对他的称赞不予理会。只见他伸出右手以作握态,随后许多白气带着血色从孟回岚身上离开,它们在南宫渊手上汇聚成型,那是一把血迹斑驳的长刀。 他举刀指天,万道雷光汇于那一点锋芒。 他立刀对地,万缕煞气聚于那一只独眼。 狂雷怒 绝煞斩 这是天的无常,这是地的不定,这是天与地的碰撞,这是苍穹和坤舆的交锋。 狂风暴雨过后,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孟回岚伤痕累累跪在地上口吐瘀血,尽管他很想起来,可南宫渊的长刀就架在他的脖颈上。他双手已无力举刀,那绝煞刃上的独眼发红,正流出粘稠的血污。 “我输了,无颜面见晋王。你动手吧。” 孟回岚闭上双眼,静待那位刽子手砍下他的头颅。在等待中,他回想起那个士兵领他进帐面见晋王的那天下午。 手起刀落,他只听见刀刃断裂的声响,他还活着。 “你命不该绝。” 南宫渊收刀入鞘,“晋王为何要见我?” 孟回岚看着地上被斩成两段的绝煞刃陷入了沉默,南宫渊在一旁说:“此刀以提升戾气来激发潜能。用之愈久,心智愈迷,邪物也。” “你为何不杀我?” 南宫渊答道:“我不杀忠心事主之人,你若向我求饶才是死路一条。” 不等回复,他一把拉起孟回岚,淡淡道:“带路。” …… 唐灵没找到李无痕,她心乱如麻。她倒是不怕李无痕被人抓住,就怕李无痕沉不住气惹出更多麻烦来。在江湖行走最忌讳的不是得罪官府,而是四处树敌,这样一来大难临头的时候就没人拔刀相助了。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封住唐灵去路,那些人在不懈追击下终于围了上来。 “唐灵!”一个圆头圆脑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壮汉嘲讽道:“早在别处听过你的名声,毛都没长齐就敢出来混,现在倒大霉了吧。” 不止他一人,别人也是幸灾乐祸。 唐灵赔笑道:“既然各位大哥都认识我,那能不能放过小女子一回?只要今天各位大哥网开一面,我唐灵有恩必报。” “啊呸!” 壮汉说道:“你一个娃娃的头就值六百两银子!这买卖不做,你当爷是蠢猪啊?” 唐灵一时哑口无言,不过她想起她的行囊还留在那个石洞里,于是她灵光一闪,开口道:“才六百两?我身上背着的东西可不止这个数呢。只要你们让我回去拿,那些宝贝全归你们,这买卖如何?” 见众人有的沉思,有的动摇,唐灵又继续说:“你们要是放心不下,可以一路看着我回去呀。” 有一群人听完唐灵的话就笑了,为首的独眼龙叫人抬出那个行囊,“你说的就是这个东西?这里面除了点碎银不都是胭脂衣物这些姑娘家才要的宝贝吗?等你死了,咱们发了财有多少给你烧多少。” “我看未必吧?” 唐灵又提醒道:“你们可知是寒鸦要我的头?他是借刀杀了人,我看你们是有命拿钱没命花。” 壮汉不耐地回驳:“这有啥,到时候找个人替我们去领银子不就得了?” 别人也是纷纷点头,他们正慢慢朝唐灵逼近,像一群围猎羔羊的恶狼。 唐灵怒嗔:“我好言相劝,你们别欺人太甚!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出这片林子!” 壮汉不屑道:“个头不大,口气倒不小。弟兄们给我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唐灵轻功上树,丢出数把飞刀直接夺了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人的性命。 壮汉见状手持双斧砍断那棵树,唐灵只好落地。她先是躲过几支羽箭,在人群中一刀命中弓箭手喉咙。 不过一寸短一寸险,唐灵所持器物皆是飞刀,银针之类的暗器,实在敌不过那群人手一把长刀的追兵,她很快就负伤而逃。 那壮汉见她背影叹道:“唐灵果然不容小觑。” 独眼龙附和道:“要不然怎么会值六百两银子呢?真不敢想八百两李无痕,一千两南宫渊会有多厉害。我们还是挑软柿子吧。” 此时一个身材姣好,五官精致的青衣女子在他们身后现身,她说道:“唐灵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们对那女子并不陌生,能找到唐灵全靠她的帮忙,于是他们又问:“此话怎讲?还请高人指点。” 那女子笑里藏刀,道:“红发妖女,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那唐灵是妖怪?” “非也。唐灵修炼禁术,能够唤出妖邪帮她做事。若她双目黑发皆变成红色,你们就不是她的对手了,到了那时我再出手。” 他们还想问点什么,可女子再次消失不见,他们只好继续去追唐灵。 …… 李无痕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他在等那群人找上来。若他们能听进去就相安无事,若他们听不进自己的好言相劝,那就送他们一程。 没过多久,李无痕听到有两个人朝他这儿赶过来。一个步调轻快,落地如蜻蜓点水。一个健步如飞,视阻碍若无物。 来者正是江鸿、秦正玉二人。他们见李无痕似乎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秦正玉开口道:“晋王有请,你可知唐灵下落?” 李无痕看对方不像是来打架的,便说:“我也在找她。晋王为何找我?” 秦正玉答:“晋王之意殿下自会言说,还请您速速跟我们离开此地。” 李无痕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他说:“多谢晋王好意,但要等我找到唐灵才能跟你们走。” 他正要走,却突然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坏了”后就向前飞奔。秦正玉、江鸿不知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如此紧张,只好带着警惕紧跟李无痕脚步。 就在刚刚,李无痕闻到了许多妖怪的气味,而且这些气味之前从未在林中出现过。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唐灵用阴阳诀放出了这些家伙。 李无痕多次叮嘱过她不到危急时刻绝不能用此邪法,现在她定是有了性命之忧。 …… 林中小溪处,唐灵面对来势汹汹的追兵丢出了那些符石,每一个符石所变出的妖兽良莠不齐。有的是生前就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有的是骨瘦形销的小妖。唐灵不管大妖小妖,只要遇到没死多久的妖兽,她照单全收。 妖兽一出,许多人都落荒而逃,一些仗着自己有点本事的人和它们拼杀了一会后不是被生吞活剥就是狼狈逃亡。现场很快只剩下壮汉、独眼龙和他们的手下。 “红发妖女,高人说得果然没错。” 壮汉远远望着唐灵,看她红发红眼的模样,自己也是后怕。他拍了一下身旁的独眼龙,“不是说只要唐灵变成这样高人就会出手吗?她人呢?” 独眼龙吞了下口水,低声急切道:“我怎么知道她上哪去了,说不定她就在咱们身后等机会呢。要不然你带人拼一下帮她找机会?” “娘的!要上你上,老子那么点人都不够给妖怪塞牙缝的!” “行了行了,一起上。” 一声大喝,他们带人往前冲杀而去。这帮人多是些被逐出宗门的弟子,本领实力会比那些半吊子要多出许多。 用了阴阳诀的唐灵不但伤势痊愈,而且实力大增。她即使两手空空,也能和独眼龙、壮汉二人打得有来有回。 乱战之中,唐灵抓住机会一脚踢中独眼龙胸膛,他随之口喷鲜血倒地不起。没了同伴助阵,壮汉也很快被唐灵按在地上痛打,她几拳下来就把那壮汉打得七窍流血。 壮汉大喊:“女侠饶命!” 唐灵冷哼一声:“我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过来送死!” 她正要了结壮汉性命,胸口却被无形的东西打了一下。那一下势大力沉,唐灵直接飞了出去。 唐灵跪在溪水里不停咳血,她发现唤出来的那些妖兽都被人杀完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绝不是那两个傻子的手下们,因为那些歪瓜裂枣完全不是对手。 正当唐灵思索之际,林间传来了女人的笑声,那是唐灵熟悉的笑声。 女人在壮汉身边逐渐现形,那是唐灵不会忘记的面孔。 “死八婆!你还真阴魂不散啊!” 引得唐灵破口大骂的女子名为易锦书,与唐灵同是玄净宗弟子,不过她比唐灵早入宗门五年。 易锦书说道:“阴魂不散?我可是掌门派来解决你的。” 唐灵起身道:“你胡说!我与掌门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来杀我?” “呵,你的脸皮还是那么厚。”易锦书步步紧逼,“你偷学禁术也就算了,还敢在外得罪官府。宗门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易锦书飞身连出数掌,唐灵没法全部挡下被打得连连后退。 要说这易锦书,她是唐灵实打实的亲师姐,玄真长老座下最为优秀的女弟子,为人心高气傲。本以为自己能受玄真长老一路器重,没想到唐灵的到来改变了一切。玄真长老对这个从外面捡来的野孩子是百般宠爱,恨不得把自己一身功法全都传授给她。 易锦书不服,打心底的不服,她不知道为何玄真长老会对唐灵如此看重。论资质,唐灵比她差了许多。论容貌,也是她更加出众。自从被冷落以后,她看向唐灵的目光只剩嫉妒。 唐灵奋力打退易锦书,她质问道:“寒鸦给你许了什么条件?” 易锦书回答:“什么条件,我只不过是在清理门户罢了。看招!” 话说唐灵当年被玄真长老带上乌龙山时,就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在这里久住的事实,于是她一上山就努力和别的师兄师姐打好关系。这些人里就属易锦书最为冷漠,端茶递水不要,揉肩捶背也不要。唐灵想她可能是个喜欢独处的师姐,于是也没再去打扰她。 没想到日子长了之后,这易锦书在私下对她百般挖苦。唐灵不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她,但还是给她赔过不是,不过迎来的却是冷眼和恶语。自从那以后,这位师姐更是变本加厉,四处传谣、设计陷害如家常便饭。 几个回合下来,易锦书是内力深厚风头正盛,唐灵却体衰力竭难掩颓势。 唐灵败退至对岸,她看向腰间仅剩的几个符石,这些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妖。她还是放弃了召唤它们,要是自己唤出它们又没有足够的法力控制它们,那局面则会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唐灵迟疑的一瞬,易锦书一击横踢正中她的脑门。唐灵被踢到一棵树下无力起身反抗,腹里也是翻江倒海。 “永别了。” 易锦书说着双手运气,这一发气弹绝对会要了唐灵的命。 “休想!” 及时赶到的李无痕一拳打爆了气弹,还隔空挥出一掌把易锦书打倒在地。易锦书起身时发现他们已经逃走了,这让她气得咬牙切齿。 易锦书正要继续追击唐灵时,天云变色,大地震颤。她平日里身轻如燕,此时却是寸步难行。李无痕那边也同样难走,地面震颤时唐灵还差点昏过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过后,天色转阴不再下雨,大地也重回平静,他们的追与逃再度开始。 第53章 魑魅魍魉(3) “我滴个娘嘞怎么还地震了?小木子快过来,别被树压死!” 刘同安也是倒霉,见李无痕走了他还想跟上去,没想到刚走出一步就摔了个狗啃泥,这一摔脚还崴了。于是他又在原地歇了一会,歇好了正想带小木子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又碰上了地震。 崴脚自然是跑不了的,他只能在原地坐下唤出结界让小木子躲到这边来。 “哥,我怕……” “我说了多少遍好好待在山上,你不听,这下怕了吧。” “我这不是怕哥哥出事嘛。” “小兔崽子你就这么喜欢咒我啊!” “打雷了,呜呜呜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又没做过坏事,这雷劈不到咱们头上的。” …… 李无痕背着唐灵在树林中穿梭,现在不管是谁来,他都会抱着最大的敌意去面对他们。要是对方敢做出任何危险举动,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唐灵,唐灵!你可千万别睡啊,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感觉到唐灵纤细的手指几乎是在掐他的肩膀,李无痕加快了步伐,而且中途没有任何闪避,遇上了障碍就一脚踢开。他不管自己的终点是哪里,只要带唐灵冲出这片密林就好。 突然,李无痕一脚踩空,他下方是一个不小的高坡。他们一路滚了下去,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李无痕连忙试探唐灵鼻息,还好她只是晕了过去。不过李无痕的心还是悬着,因为有人往他这里过来了。而且不止几个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 李无痕此时是后悔万分,要是他赶路时再在看得仔细些就不会害唐灵晕倒,要是他没有冲在前头就不会被那人拉走,要是他听唐灵的话就不会让他们落入如此险境。 “心气浮躁,大事难成。” 他忘了吴越的教诲,在府里顶多挨几句骂就过去了,在外边要付出的代价可就不一样了。 跑不了,一旦逃跑就保证不了唐灵的安全。 李无痕选择留在原地,不管来多少人他都会留在这里,要么把他们统统杀死,要么就葬身于此。 大战将临,李无痕却闭上了双眼。他不是在计算对方人数,而是在努力回想自己刚才是怎么开启火神天主的。 好像刚才没有什么复杂的步骤,他只是把自己心中的怒火给烧了出来。如果照公孙天行所说,想要用此功法,必须先让火之气流通全身上下,然后再将火气外放,让自己烈火焚身。 …… “大长老,你究竟会多少本事呀?” “多着呢,要不然怎么服众……你想学?” “对呀对呀,师父走了,好久没学过新招了……他肯定还有好多东西没教我……” 公孙天行仰望夜空明月,自己还是吴越座下弟子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起身道:“那你想学什么?” 李无痕从瓦顶上跳起,“就是那个……那个……吴则生用的那招,你跟我讲过的。” 公孙天行笑着伸手去捏李无痕的脸,“你小子,那么多功法偏偏挑这个。” 李无痕拿开他的手,“哎呀先把厉害的学了,别的以后慢慢学。” …… 李无痕抬头,目光透过树冠,投向了空中高挂的那一轮孤月,心里暗自道:“恐怕没机会学别的本事了。若有来世,我们再见。” 他哭着,他笑着,他离唐灵远远的。他怒着,他疯着,他只身走入那团不灭的烈火。 …… “李无痕你要切记,世上不存在百利无一害的功法。而且得之越多,失之越多。” “那我会失去什么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谁又能说得清呢?” …… 烈火焚身,与之前那次不同,李无痕这次感到了无比清晰的痛苦。他明知道燃烧的是自己本身,却看见整片森林燃起了熊熊大火。同时他也感到了自己的法力在飞速流失,他必须在法力耗尽之前解决掉所有敌人。 李无痕很快适应了这一变化,他如预想般分裂成数团火焰,每一团都承载着他杀戮的意志。 那些火团如饿狼般扑向追兵,他们是官府的捕快,是被高额赏金诱惑的游侠,是被天选会名额所吸引的修士。但无论高低贵贱,在天火的焚烧下,众生平等。 “都给我死!” 每一声爆炸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李无痕声嗓嘶吼,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是哭是笑,是喜是悲,无人可知,无人可晓。因为他们在见到李无痕的那一刻,就迎来了自己的死期。 那李无痕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他也不懂得此刻的心情,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慢了。只要自己杀得够快,他们就不会痛苦了,不是吗? 火团越分越多,它们直扑敌人的心脑,杀完一个也没有任何停留,飞窜着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四十八个火团,八十七具尸体。半炷香的功夫,李无痕没有遇到任何反抗,一口气解决了所有追兵。 他变回原样正要回到唐灵身边,没走几步就因力竭脚软跪地。他想起身,眼前却是天旋地转。 此时后方传来一阵嗤笑,易锦书再次现身。 “六层火神天主,没想到唐灵能在外面勾搭上你这样厉害的人才。” 看她缓缓走来,李无痕此时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强行稳住身形警告她别过来。 可易锦书又怎会被他此时的警告给唬住?李无痕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能不能接她一掌都成问题。 “原来我才六层啊,真差。” 听到李无痕自嘲,易锦书说:“人间开宗立派以来能把此功练至六层者寥寥无几,你应该后悔因为她白白丢了性命。” “不,我不后悔。” 李无痕喃喃道:“我们谁都不会死,该死的是你。” 易锦书脸色一沉,闪至李无痕面前对他胸口来了一掌,李无痕反应不及,只拉住了她的手。血滴在易锦书的手上,她正想得意时,却发现这血有些不对劲。 鲜红的血液里带了点暗金,这绝非人血。 易锦书退了几步,面露惊恐道:“你是天仙?” 李无痕闭嘴不答,不过还是有血从他嘴角缓缓流出来。 易锦书细想了下。的确,人间能够将火神天主练至六层以上的凡人寥寥无几,但是在天界可就另当别论了。李无痕看上去如此年轻,若是人间的修士,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喂!你不要紧吧?”,易锦书此刻已是进退两难。弑仙在人间被列为大罪,轻则处死,重则灭门。若她就此退却,那以后可能就没机会除掉唐灵了。 易锦书心一横,决定绕开李无痕去杀唐灵,反正李无痕现在也没什么气力挡她。 李无痕见状不妙连忙去追易锦书,他一个飞扑抱住易锦书的双腿,易锦书怒道:“你个天仙跑来瞎掺和什么!松手啊!” “不行!你不能杀她!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照样有钱拿,照样能去天选会!” 易锦书转身打他,却不敢下死手,她嗔道:“唐灵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我要是杀了你也得跟着没命!松手!”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时,江鸿赶来把李无痕拉开,他低声说:“唐姑娘已经安全了。”说完他瞪了易锦书一眼后就带着筋疲力尽的李无痕去与秦正玉汇合。 别看江鸿一把上了年纪的样子,背着李无痕照样在林中健步如飞。 “唐灵怎么样了?”李无痕语气微弱。 “受了点伤,死不了。”江鸿嗓音嘶哑 “多谢了。” “要谢就谢晋王殿下吧。” …… 他们来到原先定好的地点,到那里已经出了林子。江鸿看秦正玉在那百无聊赖的样子,问道:“怎么不见孟回岚?” “被南宫渊宰了?” 秦正玉不但不担心,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这家伙就是个愣头青,我估摸之前那个大动静就是他们整出来的。” 江鸿把李无痕丢入马车,转身就要走入密林。 “喂,你不会是要给他收尸吧?” “还差一个人,你留在这别动。若我半个时辰后还没回来,赶紧走。” 秦正玉从车顶上跳下,娇声道:“就差一个人而已,殿下不会怪罪的。您要是出事了,我也不好回去交差呀。” 江鸿没理她,再次奔入密林。 林中的某片空地,南宫渊和孟回岚在此休息。孟回岚是急得抓耳挠腮,南宫渊则躺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 他们曾试着走到原先约定的地点,可孟回岚却忘记自己是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了。在无数次尝试下,他们似乎走到了这片森林的最深处。 “南宫渊你不是会飞吗?带我飞上去看看他们在哪等我不就得了。” 南宫渊微微张开一只眼,说道:“是你要带我走,不是我带你出去,明白吗?” “大哥这是为啥呀?” 孟回岚简直要抓狂,他已经提了这个方法不下十次。 南宫渊淡淡答道:“晋王是派你来拿人,你要懂得为臣之道。” 孟回岚不屑道:“呵,你又不是王爷,我又不是你下属,你凭什么要我懂?” 南宫渊侧过身去,“那你就好好想,记起来了再叫我。” 大雨过后,森林空气是格外清新。月光微照,虫飞鸟鸣,万籁俱寂。若不是要去见晋王,南宫渊甚至想在这片林子隐居起来。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案牍之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何尝不是他此生所求? “你可是南宫渊?” 他缓缓睁眼,眼前之人他不曾见过。那人蒙着双眼,衣着打扮颇有书生气。 “你可是叶寻?” 那人点点头,孟回岚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能来的如此悄无声息。 南宫渊坐起来问:“你为何来寻我?” 叶寻答:“为天下苍生。” “你找错人了。” 南宫渊起身拉着不明所以的孟回岚就走,“叶寻,林嫣在找你。” “南宫前辈为何要去见晋王?” “一时兴起而已。” 话音刚落,孟回岚就感到耳边有风刮过,他看自己双脚离地,身后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是南宫渊在拽着他飞奔。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不知道,先出了这片林子再说。” 他们一路横冲直撞来到大道上,这里很空旷,连个人影都没有。南宫渊拉起鼻青脸肿的孟回岚问这是哪条官道,而孟回岚本来记性就不好,现在又被撞得眼冒金星,自然是答不上来。 南宫渊不想在这里作过多停留,于是在二选一中选了右边。孟回岚虽然不知这个方向靠不靠谱,但是由于任务在身不能让南宫渊就这么一走了之,只好跟在他后面走。 “我们就不能歇会吗?” 孟回岚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骨,远望遥遥前路哀声叹气。三年来他为晋王办事无数,各种货色都见过不少,像南宫渊这种不知疲倦的家伙还是头一次见。 “在到达下一座城池之前我们绝不休息,想交差就跟紧点。” 孟回岚此时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又想这厮本领高强自己不是对手,只得忍声吞气。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南宫渊见了叶寻之后就急着要走。他们要是有过过节,也不应见面时还要互相确认身份才对,真是怪了。 他们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终于在路上看见行人。行人有两个,一大人一小孩,大人似乎腿脚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南宫渊叫住他们,问了离这最近的城郭还要走多远,叫什么名。 刘同安见来者不善,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回话道:“最近的地方叫栾川,不远,天亮就能走到。” 南宫渊瞧了一眼小孩,又看了看刘同安,“你们要去哪里?” “对对对。” 刘同安掀起裤腿,“我这腿被火给烫了,得进城找个郎中。” “那就一起走吧,一个人带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南宫渊说完就走在前头,剩下的三人不明所以。刘同安有点怕,但是离这里最近的也只有栾川,他可不想带个小祖宗走更远的路,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们走。 …… 李无痕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坐在一架马车里。他动了动手脚,感觉旁边坐了人。他侧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之人是还在熟睡的唐灵。李无痕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一个娇媚的女声。 “哎呦呦,刚醒来就看她,要是也有人那么疼我就好了。” 说话者是秦正玉,她现在已经骑上马背,要是江鸿过会儿还没回来她就要把人带到晋王那里去。 “她的伤势到底怎样?” 李无痕看唐灵一头红发,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的内伤比你重,需要好好静养。” 秦正玉一度以为李无痕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或者是为什么没有把她治好,就像那些看到自己掌上明珠受到伤害的男人一样。 可秦正玉看到的是李无痕红着眼强忍泪水的模样,这实在叫人心疼,她开始有点愧疚自己没能跟上李无痕了。 “我们去哪?我不想待在这里。” 秦正玉听李无痕这么说,心里更加难受起来,她想江鸿如果活下来最终也会到晋王那里去。于是她挥动马鞭说道:“平安府。” 第54章 事事平安(1) 二月十六,东都圣京,太极殿。 春雷滚滚,殿外的世界已被大雨所笼罩,与外面的嘈杂不同,殿内是鸦雀无声。 群臣俯首,他们的视线始终定在笏板上。御座无人,只有太子姚文康、总管太监邓德义立于两侧。 太极殿之中只有一人背对群臣,他立于中轴准线之上,遥望着被泼天大雨所笼罩的京城,心里是五味杂陈。 “杜子美曾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当下正处仲春时节,京城又连降七天大雨。文康,你怎么看?” 太子几步下了台阶,跪地,道:“古人言‘满而不损则溢’。天降甘霖虽利于春耕,而多日雨水可致洪患,不可不防也。” “对,这也是朕为什么要勒令整改河道,兴修水利,你们可明白?” 群臣噤声。时年四十五的同光皇帝回头扫了一眼殿内大臣,他们个个都惴惴不安。帝又言:“朕就不明白,泱泱大魏,难道连修堤治水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吗?” 今年开年以来的种种事件确实让人感到不安,先是边疆狼烟四起,后是各州大雪纷飞,因天寒冻死者不在少数。时至正月下旬,各地又连降大雨,不少田堤毁于洪水。 同光命工部大力整改水患多发之地河道,兴修水利,却又有大臣劝谏此时边疆战事不休,整河道、修水利,乃劳民伤财之举。同光与谏臣于朝堂之上论辩,最终只能派人整改两处地方。正月二十六,同光派晋王姚文渊、皇三子姚文曦分别前往乾州西北、湖州中南督工水患治理。 …… “兵部可有事要奏?” 自从战事开始以来,除非军情急报,同光总是最后过问兵部。 “回陛下,骠骑将军林太方已收复定海郡,其他郡仍在苦战之中。” 同光闭目片刻,“林太方作战有功,封定国将军,赏千金。诸位若无事可奏,那就退朝吧。” 万寿宫,乃历代皇帝起居批阅奏章之所。同光帝每下朝,常在此闭门不出。 “赵立的奏折到了没有?” 邓德义捧来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帝拿匙开锁,阅其奏折,奏折尽言吴家寨、临熙妖人祸乱之事。 同光帝将奏折掷之于地,怒道:“朕叫他去治理水患,他偏要到临熙和赵立除什么树妖,现在又把临熙城主一家老小全送到京城来让朕处置。邓德义你怎么看?” “皇上,晋王殿下能征善战嫉恶如仇,视妖兽为奸恶。皇上派殿下治理乾州水患在路上听闻有妖兽为祸一方自然会闻讯而来,此乃殿下本性也。” “哼,没想到你也跟着糊涂。” 同光叹气道:“除妖是斩妖司的事。他身为皇子,不顾民生疾苦,整日只想着领兵打仗,像什么话!” 同光看着跪地不安的邓德义,冷声道:“传朕口谕。要是他此次治理水患办事不力,朕就撤了他的封号。” …… 平安府,乃乾州最高地方机关,也是乾州最为繁华的都会。大魏开国以来,历代皇帝时常巡幸于此。且平安西南山林风景宜人,永福二十八年,高宗仁皇帝在此特建皇家园林,名为兴德园。 乾州位居西七州之首,而平安府又位于西都永宁之西,因此平安府自然而然的被世人称作“西都之西都”。 二月十六,历经三日马不停蹄的奔波,秦正玉一行人终于抵达平安府。 到了这里,李无痕才算知道“繁华”二字为何意。车马喧嚣,尘烟滚滚。行人如织,步履匆匆。翠楼琼宇,金街玉砌,如神国之画卷。勾栏瓦舍,酒肆茶馆,日夜笙歌不绝。 “乖乖,这还不是都城,你们都城会不会比这里还要厉害啊?” 见李无痕瞠目结舌,秦正玉嫣然一笑,“差不多吧,东西两都也就比这儿多了些宫殿而已。” “你们人间可真会享受,这光景可不比天界逊色。” 秦正玉听闻此言自然是掩不住心里的得意之感,喜形于色,红颜一笑,引得街边行人回首驻足。 车马行至一处府邸,李无痕自知这便是目的地,他请求道:“待会面见晋王,秦姑娘能不能先别告诉他我的身份?” “李兄弟别误会,我只负责把人带到,其他的我可一概不管。” 秦正玉下马又道:“不过事后殿下要是问起来,那就……” 李无痕察言观色,立马明白了秦正玉的意思,他跳下马车拱手道:“倘若姑娘能帮我一忙,李某定当涌泉相报。” “好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叫我一声姐我就帮你瞒过此事。” 不曾想秦正玉提出的要求如此简单,李无痕不做迟疑,道:“多谢秦姐姐相助。” 入了大门,院中多植草木,又有两灰鹤在此啄食嬉闹。茶香琴鸣,丝竹绕耳,房中有人言语。 秦正玉问了个明白,便跟在院中歇息的李无痕、唐灵说道:“殿下正在待客,还请二位随我至厢房等候。” 虽不知房中所待之客是什么身份,但李无痕听出房内议论之事乃是乾州水患。 “殿下,此次乾州水患多发于泰阿郡、漓阳郡,其中漓阳郡下辖的沛县受灾最为严重。一个两千户的县,七千多口人,光是被洪水冲走的就有三千多人,还有房屋、田地,被毁数量更是触目惊心。这是昨日刚到我手的统计数目,还请殿下过目。” 琴止弦停。姚文渊接过册子,册上所记内容令他胆战心惊。 “叫人抄录下来,送到京城。” 姚文渊合上册子放在桌上,脸也白了三分。 “殿下,上报灾情等同上报军情,昨日就派人送往京城去了。” 乾州牧王子安见姚文渊一言不发,在那愣愣地出神。于是在他提高音量连叫了好几声“殿下”后,姚文渊才突然回过神来。 “王大人,我记得永泰八年沛县也发了大水,先帝派人赈灾修堤后沛县就没发生过那么大的洪灾,怎么今年灾情会如此严重?” 王子安抿了一口茶,神色担忧道:“沛堤乃永泰九年所筑,如今已过四十六年,正月以来沛县又多遭雨雪,二月又连降大雨。积雪化水,积水成洪,沛堤年岁已久,难挡其势也。” 姚文渊听闻此言喃喃道:“怪不得皇上要修缮全国堤坝。” 王子安看他又要出神,便吭声打断道:“殿下,赈灾粮款虽然已经运过去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 “这只是私谈,但说无妨。” 王子安缓缓说道:“殿下可曾记得永泰八年大水是在六月发生?其实泰阿、漓阳两郡洪患多发于五六两月,今年春洪实为罕见。” 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此次洪水共毁十堤,春洪未止,夏汛将至,而河堤已毁。这该如何是好?” 姚文渊正色道:“王大人,赈灾的钱粮我已带到,具体怎么分配不是您的事吗?” “殿下,赈灾与筑堤不可混为一谈呐。” “呵呵,感情您是跟我要钱来了,你们平安府的银子呢?” 王子安愁容满面,“王某无能,致使平安府亏空多年。殿下还没将赈灾钱运到之前,库存银两已拨出许多去救济灾民。河堤重建,工期急迫,花费颇多,库中存银只能重建七处,这还不包括完全毁坏的沛堤。” “这怎么可能!” 姚文渊闻言惊呼起身,他的目光飘忽不定,一时落在王子安身上,一时又转头看向院墙,墙外却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盛景。 雕梁画栋自比琼楼玉宇,浮华尘世却称千秋神国。斩白蛇,定四方,开一世盛景。狼烟四起,文争武斗,启五浊恶世。前人思而不鉴,后人鉴而不思,回环往复,此万世之轮回也。 …… 西厢房,房中只有李无痕和唐灵二人,他们已等待多时。 这期间,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确切的来说,自从唐灵从马车上醒来后就再也没跟李无痕说过一句话。 他们正襟危坐,紧盯门口等待着那个身影推门进来。 这些天李无痕也不是没试过和她说话,可唐灵总是没应他,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装作没听到。李无痕看她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趣,吃饭也是心不在焉,本想关心一下的,但想到因为自己的冲动害她差点丢了性命,所以也就没开口。 “我错了,抱歉。” 多日的沉默,李无痕还是开口了,他见唐灵眉宇间有点起伏,继续说下去。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真的?” 多日的沉默,唐灵终于有了回应。 “真的,你要我走,要我留,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好……好啊,我原谅你了。” 唐灵这次的语气与以往不同,少了些许灵气,多了几分扭捏。 李无痕一时间有点错愕,他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了,或是有没有在做梦。先是秦正玉没有刻意为难他,现在唐灵又如此简单地原谅了他。 想到自己这几日独断专行,唐灵大度地原谅了他,李无痕心里是更加愧疚。 唐灵看李无痕两眼泪汪汪的,小心翼翼地问了两句:“你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李无痕听了这话就“哇”的一声抱住唐灵哭,他还哭着说:“唐灵你真好,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得你差点没命……” 唐灵突然被这么一抱,已然是满面羞红,但她还是安慰道:“我哪会不理你呀,我只是这几天一路颠簸过来有些难受而已。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唐灵将李无痕轻轻推开,揪起袖子就给他一点一点地擦眼泪。在李无痕眼里,眼前之人也是泪眼朦胧,故展笑颜,更惹人怜爱三分。 “其实,那天我都听见了你是怎么拦易师姐的。” 唐灵擦去李无痕脸上最后一道泪,“你那么在乎我,我又怎会怪罪你呢?” 李无痕抽泣地说:“她是你师姐,你以后是不是回不去了?都怪我……” 唐灵见他又要流泪,连忙说道:“这不一定呀,她是她,宗门是宗门。再说天下那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吗?别哭了啊,等会还得见人呢。” …… “嘭”的一声,一杯茶盏被摔了个粉碎。姚文渊一脚踢开碎片,气得在房内来回奔走,随行门客见状纷纷下跪。 “岂有此理!一群酒囊饭袋!那么大的亏空不报,偏偏等我到了才说!这个王子安是何居心!” 其中一位门客斗胆提议:“亏空是王大人的事,殿下何不借此机会参他一本?皇上见殿下一片赤诚之心,到时乾州水患治理即便效果不佳皇上也不会问责的。” 姚文渊冷笑道:“好啊,到时候王氏被抄了家,还有哪位朝中大臣敢与我共事?” 那位门客低下头来不敢言语,姚文渊越看他们也是越心烦意乱,几下摆手让他们统统退了出去。 片刻,门前进来一个倩影。 “殿下今日为何发那么大的火?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殿下了?” 来人是秦正玉,她一进屋就收拾了地上的残片,又给姚文渊满上一盏清茶,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 “你来了。” 姚文渊接过茶盏,瞧了瞧门外,“怎么不见江鸿、孟回岚?” 秦正玉踱步道:“他们有要事在身,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过呢,好事成双。” 姚文渊将清茶一饮而尽,“把他们带过来。” 秦正玉走到他跟前缓缓蹲下给他捶腿,她娇声道:“殿下现在威风凛凛,会吓着他们的。” “是那两个小的?你放心,本王会注意的。” 稍等片刻后,秦正玉把李无痕、唐灵领了过来。姚文渊见李无痕身形虽小,但气度不凡;他又见唐灵红发红眼,不像个寻常姑娘。看对方非同一般,他的神色自然是严肃了起来。 姚文渊很是客气,先是让他们落座,等上了两盏茶再开口道:“敢问二位是犯了什么事才会让赵立如此记恨?” 李无痕和唐灵事先商量过,只要晋王问起此事,一切由唐灵回话。 “说来话长,简言之我们是在临熙起了点误会。” “好胆量!是什么让你们有胆对抗朝廷命官呢?” 唐灵沉思少许,正色道:“侠义。” 她瞟了一眼李无痕,继续对晋王说:“赵立、韦知彰二位朝廷命官进城拿人,却不穿官服不带官兵,就连缉拿令都没张贴。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然直接抓人。我们不明真相出手相助救走了南宫渊,没想到惹出这般祸事来。” 姚文渊闻之发笑,“你们虽然不知情,但救走人犯可是事实呀,这可是犯法的。” “人犯吗?”唐灵与晋王对视,“未必吧。” “哦?那唐姑娘有何证据?” “这就是证据。” 唐灵从袖里掏出一张画卷递给晋王,上面画着他们三人的画像以及悬赏金额。“据我所知,官府的通缉令并不是如此形式,在进城时我也没见到街上有张贴捉拿我等三人的告示。而且根据《魏律》,若我们真被视为协助人犯逃脱的从犯,我们根本就进不了城门。” “赵立这是在借刀杀人。晋王殿下,小女子说得可有道理?” 听了唐灵这一番话,姚文渊眼里流露出敬佩之意来,缓缓拍手道:“好一对智勇双全的侠士,不过赵立的确是奉皇命离京办差。虽然不知他是不是在公报私仇,但本王姑且相信你们是在行侠仗义。二位稍安勿躁,只要南宫渊一到,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那我们便等着了。”唐灵回身落座,神情已是悠然自得。品一口绿茗,茶水尚温。 姚文渊左顾右盼,犹豫半分后再度开口:“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 唐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李无痕身上,那俏皮眼神仿佛在说“我说完了,该轮到你咯”。 “挚……” 时间仿佛凝固,剩下一字如鲠在喉般始终出不了口。 好奇,欣喜,期待,羞怯,少女的眼神如春日般多情。可李无痕明白,有些话在别人面前是说不出口的。 “至交。” 李无痕小声地说,他沉下双眼,却还是瞟了唐灵一下。 唐灵笑眼盈盈,脸上还有红晕泛起,那沾沾自喜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李无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第55章 事事平安(2) “当王爷就是好,连个外出住的宅子都那么气派,这还只是空出来的居室呢。” 唐灵沐浴洗漱过后自是神气了许多,多日积攒下来的疲倦已烟消云散。 她时而摆弄桌上的小玩意,时而照照铜镜。她没有回头,而是把目光落在镜中的李无痕身上。 “能跟我讲讲你家是什么样吗?” 李无痕惊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这晋王非但没将他们囚禁软禁,还把他们当作客人来对待。平安之规模不是一般城池能比的,难道晋王就不在意他们逃出府邸隐于茫茫街巷之中吗?要是不在意,那为何又费力气把他们给带过来?真的只是问几句话而已吗? “我家?” 李无痕陷入沉思。若不是唐灵问起来,他还真不记得家中是个啥样了。但是细想之后,李无痕发现自己在偌大的李府中好像只去过几个地方,有时想出去还得靠李无霜引着。 “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反正我的房间里面都是些书籍、四宝,没什么金银珠玉。” “哦~感情你还是个才子。” “我可没那么清雅,只是认字读书罢了。” 唐灵回眸一笑道,“你才十四,读过的书,认识的字,肯定要比别人多得多。要不然功法古籍如此晦涩又怎么看得懂呢?所以比起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你算是个才子了。” 李无痕听唐灵这么说,也勉强收下了这个称赞。 唐灵见李无痕不再说话,便拿了笔墨纸砚说:“既然你认下了,那就教教我写字呗。” 李无痕不解这是为何,但看到唐灵眼神没了娇气,立马知晓了她的意思。之后他们照常说些请教、夸赞之类的话语,但在纸上写的又是另外的内容。 唐:门外有人偷听,他既能隐身也能隐藏气息。 李:你是怎么知道? 唐:他是晋王,身边不可能没这种人。 唐:只要我们没出平安,千万不可乱说话。 “害,我累了,明日再多教我几个吧。” 唐灵收起白纸回了卧房,李无痕则留在外室躺椅上过夜。 深夜,李无痕仍目视前方,他放心不下门外是否真有个人在听屋内的动静。若唐灵猜测为真,那此人的实力也必然不俗。 “人间真是卧虎藏龙啊。” 另一边,姚文渊屋中仍有烛光摇曳,落子声不绝。 “殿下,您已经下了五盘了,当心身子。” “我睡不着。” 姚文渊将棋盘上一把棋子抓起再一颗颗捡出来重新放回棋盒,“别看我总是赢,第三盘的时候就有些吃力了,刚才还险些输给你。” “还是您调教的好。要不是殿下,正玉现在还在万花楼里唱曲儿呢。” 姚文渊眸光微动,手伸进棋盒里久久没拿出来,“你跟了我多少年来着?” 秦正玉眸光一沉,淡淡回道:“五年了。” 姚文渊付之一笑,起身道:“五年,我上次见王子安也是在五年前,那时候他离京来这儿赴任。才五年,就有那么大的亏空?” 以对弈活络思维,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送走王子安后他的心神本就很乱,本想看看那些门客有何高见,结果都是些难堪其用的拙见,更叫人烦乱。 “殿下不必管他,还是先治理水患要紧。” 姚文渊回首看她,眼里满是期待,“你有何说法?敷不入出可是大失职呀。” 秦正玉从容一笑,起身道:“王子安无能致使亏空多年是官事,治理水患却关乎民生。皇上心系天下万民,又派您到乾州以表治水决心。殿下若是没办好这个差事,皇上一定会发狠的。” “难啊,说那么多还是绕不开一个钱字。” 姚文渊叹气坐床,“要是向朝廷上报,朝廷肯定会从他身上查起。王子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被我逼到家破人亡,到时候就没人敢和我共事,朝中跟我走得近的大臣本来就少,老大老三要是看见了……” 秦正玉见姚文渊扶额叹气,于是就走到床边坐下为他顺气,她轻声道:“正玉有一计,是个不用钱的法子。” “说。” “河堤可以叫些能人异士来重建,我看那李无痕就不错。别瞧他年纪虽小,本事可大着呢。而且现在人到了您手中,用不用他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他真有那么大能耐?仅靠他一人就能重建河堤?” “属下亲眼所见。” 姚文渊看秦正玉一脸认真,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歇息去吧,我乏了。” 他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记下了这个法子。但是,他打算明日先去一趟官邸。 …… 次日清晨,唐灵起了个大早。而李无痕还在熟睡之中,因为他的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再加上他昨夜很晚才睡,这一觉估计能睡到正午。 唐灵没有打扰他,换了身从秦正玉那边借来的红衣罗裙出门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姚文渊带着他的门客去了王子安官邸。 平安是个巨人,是个不眠的巨人。唐灵以为自己出门的够早了,街上却已有商贩和伙夫,还有同样早起的行人。唐灵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打算今天在这平安玩个痛快。 行至白溪坊,听路人说这里多为民居小巷,是从千年前建城起就有的一处老坊,唐灵最喜欢这种古老且又充满烟火的地方。 青街古巷,炊烟袅袅,人声细语不止,与别处比较,倒像是两个天地。 比起街市繁华,还是此处更让唐灵喜爱,因为这里的安静让她想到了家。如果她从来没经历过那一天,就不会过上流离失所的生活。游历四方见识大千世界虽然不算个坏事,但是兜兜转转下来又没一个真正的安身之处。这样的人生,她不喜欢。 落叶归根也好,嫁做人妇也罢,可现在她却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忘记自己家乡所在何方,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日,此刻真正能让她心安的也只有这个老坊了。 唐灵逛到一个巷子前,这里挤了不少人,深巷中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出。听别人说,是巷子里死了个人,死得不明不白的。 “三郎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呀!” “让开让开!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里面出来几个衙役,他们带走了死者。唐灵踮起脚往里瞧了一眼,发现他人所言不假,那个死者死的确实蹊跷。 死者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他面色安详,没有被掐被砍的痕迹,就像睡着了一样,但却没了气息。 “瞧瞧,这都第八个了,还是没结果。” “八个都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你叫官府怎么查。” “前两天还到我店里吃面的,怎么就……唉。” “好啦好啦,各位都散了吧,我们定会还大家伙一个公道的。” 唐灵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往后靠的人给挤了出去,渐渐的,那些邻里也散了,那个屋子被衙役围了起来不让任何闲杂人等进入。 屋内,除了保护现场的衙役在场的办案人员只有两个,他们看了又看,既没找到凶器也没找到毒物,现场连个血迹都没有。 “得,我敢笃定这次验尸又是什么都验不出来。” “不一定,他再精明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额,前几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二月以来,白溪坊以及附近街坊常有命案发生,可奇怪的是死者死状安详没有伤痕,生前并没有遭到任何迫害。而且据家人邻里所说,死者被害时附近并无异响。而且他们个个都是正值壮年的男人,自然死亡这个解释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他们又在屋里翻找了一通后就叫在外面看守的衙役先回去了。这一连串蹊跷的命案不但没让他们势必要把真凶找出来,反倒还消磨了心性。头三起在街坊邻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见多了就只剩下叫苦叹气。 “二位大人,我看这屋是闹鬼了。” 两位办差的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一身红的姑娘。 “谁家的闺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上前就要把唐灵赶出去,但唐灵纵身一跳就掠过男人头顶落在了楼梯上,她无视男人的话语就往楼上去。 “诶诶诶,姑娘楼上刚死过人,晦气的地方去不得呀。” 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匆匆忙忙地赶了上去,他刚到楼上就看见唐灵站在正中央打量着上下左右。 打量一番后,唐灵对他们说:“鬼的确来过这间屋子,现在它溜了。” “鬼?” 年长者冷哼一声,“红衣红发红眼,我看你才是鬼。把她给我抓起来!” 小的拿出绳子步步上前,唐灵大喝一声:“喂!我要是鬼你们早没命了。” “那也不该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现场。你再不出去,我就要把你绑出去了!” 唐灵白了他们一眼说,“好,我走了就是。” 她没有叫他们让道,走到窗前跳了下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对探出头来的二人摆个鬼脸。 “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没教养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地方都敢进。” “我倒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 长者正要下楼,听到他说这话,便停下来正色训道:“我看你的差事是越办越回去了!一个不知哪来的丫头的话都敢信。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教你的吗?” 年轻人赔笑道:“记得记得……取证在先,供词为后。不偏不倚,公正严明。” …… “在下崔傅,方才对姑娘失礼了,还请见谅。” 崔傅在送自己师父回去的半路上又悄咪咪地折了回去,他笃定唐灵一定还在附近晃悠,再不济找人问问她去了哪也行。 “你咋找过来的?” “姑娘貌美,一下就叫人记住了,因此找起来很容易。” “嗯~是个会说话的。但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在办什么样的案子。” 两人在河边漫步,崔傅说这里人多眼杂,他倒认识一个安静且景色宜人的好去处,案情详细可以到那儿去说。一路上,唐灵借机了解了平安的大体布局。 红玉街,鸿鹄园。此处曾在前朝是一个名门世家的园子,改朝换代后多次易主,现在被人买下改成只供达官贵人玩乐的去处。 “能在这儿吃酒玩乐的人非富即贵,小瞧你了啊。” 崔傅小声说道:“这儿的老板是我二叔,姑娘若想来玩跟我说就行。” 他们行至一处池边凉亭,坐下细谈了案情详细。这本是不合规矩的,但由于崔傅破案心切,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再者,他看唐灵也不会轻易向别人透露。 “七个,没有任何伤口和下毒迹象,他们都是在熟睡中没了气息的。我估摸着今早的那个也是如此。” 唐灵淡淡地说:“那只能是鬼干的咯,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姑娘有何证据?” 崔傅本以为唐灵是知道点什么线索的,但听她一口咬定就是鬼魂干的,心里难免失落不少。 “恶鬼只以阳间魂魄为食。那些死者既没伤口也没中毒,若不是恶鬼所为,你觉得还能是谁干的?” 崔傅还想说唐灵这是在主观臆断,唐灵却突然凑到他耳边细声细语道:“我能看见它,它就在白溪坊附近。” 唐灵声如细蚊却能让崔傅整个人如掉入冰窖般抖个不停,艳丽的日光打在即便身上他也没有感到一丝温暖。 人常言阴阳两隔,能从阴间过来的邪祟会比一般的妖兽还要难对付许多。而且那些邪祟能来到阳间夺人性命必要有人给它们做引路人,能做到这一点的放眼全天下寥寥无几,操作稍有不慎也会被邪祟反噬。 “此……此……此话当真?” 唐灵抿嘴一笑起身就走,还不忘留几句话。 “去问问斩妖司能不能帮忙,要是不能就到晋王那儿来找我吧。” 这个女孩是晋王带来的人,想到这里崔傅更加不安起来。他目送唐灵远去后连连叫了几声苦,随后跌跌撞撞地往另一条出路去了。 崔傅说的没错,鸿鹄园确实是一个好去处。这里不仅供过路商客居住,也是富贵人家的游乐之所。 鸿鹄园分为东、西两园。东园开阔明亮,一湾湖水位居于中,到了盛夏就有接天莲叶之景,湖边乘舟可随流水至东园各处楼台亭榭,楼阁旁周围又有草花石木作为点缀。 西园多为供人居住的房舍,因此要比东园幽静许多。园中有绿蕉红杏,粉桃白梨,假山溪流,鸟鸣蝶舞。 对于唐灵来说,她最爱东园的翠玉斋,那里是供行人休憩的地方,也有各色吃食点心,美酒名茶。最重要的是,它不用花钱。 入园者本就花费高价在这儿租了房舍,一日就是五十两银子,要是在吃食上也明码标价就不讨喜了。 “玉芙糕一碟,青梅酒一壶。” 观美景,享美食,品美酒,人生之美事,非在功成名就、金玉满堂,惟在逍遥快活、悠然自得足矣。 第56章 事事平安(3) 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只有几棵树。树皮如老人的皮肤一样干瘪,没有一丝生气。那些绿意盎然的树叶早已化为尘埃,只留下枯骨般的枝条在风中颤抖。 这里的天是黯淡的,天上的云巨大而灰暗,它们离地面很近,好像随时都会压下来把这片大地给彻底吞掉。 这里的土地也是灰色的,它坚硬无比,只是踩上去一下就能让脚发疼。要是徒步走上个一会儿,准得把脚磨破。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正如李无痕心中所猜测的一样,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不毛之地。 李无痕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荒原上走多久了,他双眼无神,心里仍抱着那个一丁点的期望。他期待可以再次见到另外一个他,可这次不能如他所愿了。 这次给他的感觉尤为奇怪,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要大放厥词指天骂地。可是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就连现在的走动也是在麻木的前行。 凄厉的尖啸从远方传来,李无痕还听见了翅膀舞动的声音。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朝他这飞过来,但他还是前行,不躲不闪。 那些黑点是一群长着人头的怪鸟,它们都有着不同的表情,喜怒哀乐样样俱全。乌泱泱的鸟群把李无痕视作一个不可靠近之物,它们纷纷避开李无痕并且在他头上盘旋久久不肯离去。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那些人头鸟一同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李无痕抬头看去,发现它们同样也在狞笑地看着他。 李无痕不想搭理它们。他把目光放平,发现自己被无穷无尽的妖兽群给包围了。那些妖兽看到他就如发现了至宝,它们两眼放光涎水直流。 李无痕看到那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的欢欣和激动,心里竟也流出一丝喜悦来。在那黑暗降临之前,他也笑了。 一声惊叫,李无痕从睡梦中醒来。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胸膛,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后便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的后背倒是被汗水浸湿了。 李无痕依稀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倩影,但在他眼神清晰后发现那不是唐灵,而是秦正玉。 “你怎么在这?” 李无痕站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你是殿下的座上宾,可不能出事了。” 秦正玉见李无痕醒了而且又没有不让她进来的意思,于是进来随便找个木凳就坐下了。 “唐灵去哪了?” “她早晨就出门了,大概是去玩了吧。” 李无痕朝外看了一眼,回头道:“晋王要见我?” “不,殿下今早也出去了,要比唐姑娘晚半个时辰。” 李无痕走到院中抬头看天,天色阴沉沉的,他回房就问:“现在几时了?” “午时整。你们仙都那么能睡的吗?” 李无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整好自己头发就要出门,还对秦正玉吩咐道:“秦姐姐,要是见唐姑娘回来了麻烦跟她说一声我是出门寻她去了,天黑就回来。” …… 鸿鹄园,翠玉斋。唐灵正品着青梅酒之滋味,一阵吵闹声传来搅了这里的清静。 循声望去,是来了几个新面孔。他们一踏进翠玉斋就和正中桌位的客人嘘寒问暖,吵吵嚷嚷的。 “令仪兄不是说要游遍东园吗,怎么在此偷闲啊。” 来人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飒爽而立。手持一把山水墨扇,身后还跟了两位同样身着锦衣的纨绔。 “累了累了,歇会儿。” 在位子上的是一个年轻公子,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手中持了一把大折扇,配在他身上有些不合。 “正巧我们也累了,不如在此小酌一杯,午后再游?” 令仪邀他们入座,小二也识相地把他们平时喜爱的吃食美酒给端了上来。入座后,翠玉斋内一阵欢声笑语。 徐令仪、谢庚亭,此二人是乾州徐、谢二世家的公子,自出生起就被视作掌上明珠捧着。跟在谢庚亭身后的是严祁、严祉两兄弟,他们四人从小相识。 谢庚亭以扇掩嘴,用只有他们这桌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道:“令仪兄就别遮掩了,这次又是看上哪位姑娘了?指出来给弟弟们瞧瞧。” 既然被点出来了,徐令仪也不再掩藏心思,收起折扇用它指向了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桌子,只见一位姑娘 赤衣绛裙嫣红发,玉肤凝脂青颦眉。独坐窗前饮青梅,眼生情愫望仲春。 趁徐令仪欣赏出神之际,谢庚亭小声对严氏兄弟说道:“年纪轻轻模样倒标致得很。那一头红发虽然怪异,但也符合令仪兄的品味。” 唐灵在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后也没有羞涩,先对他们莞尔一笑随后举杯。徐令仪见那位姑娘没有羞怯之意,于是举起酒杯与她隔空对饮。 唐灵看酒壶见底,天色也阴沉沉的,于是起身就要走。这一动让徐令仪慌了,人是看了有那么一会儿,却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能行。 好巧不巧,就在徐令仪正在思索要不要上前搭话时,他见那位姑娘往这桌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经过他们。此等良机,他怎会放过? 徐令仪一开扇,另外三个狐朋狗友就闻声起身将唐灵团团围住。唐灵故作被吓了一跳,那严祁问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唐灵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头,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真叫人心痒。 谢庚亭轻笑道:“姑娘不必惊慌,只是我家大哥想请姑娘小酌一杯。” 严祉也随声附和道:“我们在平安生活已久,姑娘既然是外地来的,可有兴趣坐下来听听我们平安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盛情难却,她还是受邀入座了。可他们四人不知的是,此举乃唐灵有意为之。 微风拂拂,天色转晴,时辰已是午时三刻。唐灵面色微红,他们也不再让她继续喝下去,开始问起了唐灵的身份。 徐令仪跟以前一样直截了当,“敢问姑娘姓什么?是哪里人?” 唐灵没有回避,怯声开口道:“小女子姓唐,是从青州来的。” 徐令仪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姑娘不远万里来到平安是为何?身边也没个依靠。” 唐灵唏嘘道:“小女子爹娘去得早,身边也没个兄弟姐妹照应。舅舅来信说要把我接入他家,于是我便来了平安。舅舅虽待我不薄,舅母却处处为难排挤,终究还是寄人篱下罢了。” 语毕,她已有呜咽之音。 严祉问:“姑娘在此游园,不会是搬出来了吧?” 唐灵默默点头,“免得让他们争吵,还是搬出来较好。” 徐令仪本就对唐灵钟情,听闻此言后对她更是怜惜。他拿出一张银票递与唐灵,唐灵见此连连推脱道:“公子不可。小女子与您仅有一面之缘,怎能受此恩惠。” 谢庚亭接过银票直接把它往唐灵手里一塞,“我大哥素来乐善好施,今日有缘在此相遇,姑娘还是收下吧。” 三辞三让之下,唐灵收了银票与他们道别,他们也动身继续游园。 唐灵走到幽静处拿出银票细看,发现这徐令仪出手还真是阔绰,一掏就是五百两银子,这下不愁吃喝了。 就在她暗自得意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李无痕的声音。 “唐灵!你怎么能骗人钱财呢?快把它还回去!” 李无痕从她身后忽然现形,看来是在暗处隐身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唐灵被吓了一跳,花容失色道:“真要被你吓死了。” 不过她很快又得意起来,在李无痕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银票,“李少爷不知道吧,在人间没钱可是寸步难行。” “那也不是你扯谎的理由。钱没了可以慢慢挣,怎么能骗人呢?” 李无痕伸手道:“把它给我,我替你还。” 唐灵把银票一折塞入袖中,“人家心甘情愿,而且这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想让我还回去可以,但你要拿钱来换。” 李无痕目光一闪,“行,多少钱?” 唐灵嘴角一弯道:“这可是你说的哦。” 她手扶下巴盘算了一下,“我记得我那行囊里的财物值二百两银子,什么时候把钱挣够了再找我讨走吧。” “一言为定。” 李无痕眉眼上挑,“到时候可别反悔啊。” 唐灵弯眉浅笑,“好好好。你别耍花招哦,辨认钱财是否为法术所变的法子在人间可是妇孺皆知。” 李无痕不屑道:“还不是从天界传下来的。再说我也不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 姚文渊在王子安府上座谈了有半日,得知了这五年来官府的库银,王子安所做的补救措施也只是在亡羊补牢。如此大量的银子不翼而飞,这在平安官场是谁都不敢提及的事。他们有追查过那些银子都流到了哪里,但时至今日仍未破获此案。 “殿下可千万不要告诉皇上啊,皇上要是知道了,届时平安府将无人可用啊!” 姚文渊低头看着这位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老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深知王子安对朝廷的忠心耿耿,也领略过他在朝堂上的老谋深算。 “王大人还是先起来吧。” 这虽然是王子安的一面之词,但姚文渊实在不信他会干出这种蠢事。在上任乾州牧之前王家已是名门望族,没必要自找麻烦。 “王大人,要不如让那些当地的豪绅出钱修堤?” “唉,要是罪臣能叫得动他们,哪用得着朝廷拨款赈灾。” 王子安说着就摘下了乌纱帽,“殿下可知徐、谢、严三家?” 姚文渊语气温和道:“我刚来平安不久,还请王大人指教。” 王子安哀叹苦笑道:“徐谢严,半分乾。五年前罪臣刚上任那会儿就常听闻此言,说是有半个乾州都归这三大家族,乾州的半数钱财也归他们。” “谁说的,好大的胆子!” 王子安惴惴不安道:“此言在民间官场流传已久,而且这三家是从高宗仁皇帝在位时就开始发迹兴旺的,在乾州势力非同小可……” 姚文渊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住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扶额闭目。水患、银两失窃,地方家族势力过大,这乾州还真是惊喜连连啊。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这就是皇上派他来乾州的真正意图呢?若他能把这些事全解决了,那势必会受到父皇的青睐。 他睁开眼,缓缓地说:“王大人放心,本王不仅会治理好水患,还会助您查明真相。告辞!” 离了府邸,姚文渊也不急着打道回府,趁下午天气正好顺便在街上了解民情。他记得幼年时父皇不止一次身穿便服带他出宫走遍京城街巷,这让他见识了不少东西。 …… 夜色降临,平安城内最为繁华热闹的红玉街逐渐展现出它的真正面貌。灯火不灭,箫笛不绝。春香楼中,常有富贵子弟为美姬一掷千金。这里有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美人,出价高者可抱得美人归。 能在这里有位置的不是有美人傍身,就是有钱财无数,可今晚有点不一样。一个身上只有一文钱的少年孤身来此,不为美人,不为喝酒,只为从别人手上赢走钱财。 春香楼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少年所在的那一桌,他不停地摩挲手里的那一文钱,身边的银两已堆成一座小山。 有不信邪的看客上前询问:“小哥,你这铜钱在哪儿开的光?这么灵验。” 少年春风满面,小声说:“这是我随地捡的,待会儿还得物归原主呢。” 又过了几个回合,身边的银子已有千两之多。他给桌上其他人道了谢,又让人把它们换成几张银票后便离桌混入人群上楼去了。 “拿出来吧。” 李无痕得意洋洋的在唐灵面前晃了晃两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唐灵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拿出来交给他。 “哟,有五百两呀,你可是在小瞧我?” 唐灵白了他一眼,“卑鄙!无耻!” 李无痕耸了耸肩,“那些个赌鬼也是输得心甘情愿呀,再说我就今晚来这种地方,以后又不会……” 他见唐灵真的有点不高兴,于是拿出剩下八张银票将它们烧了个干净,“行吧,不义之财就不义之财吧。” “这还差不多。” 唐灵接过那两张银票,“下次不许来这种地方了啊,否则说什么我都不理你。” 唐灵注意到李无痕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你真打算将它物归原主?茫茫人海,你怎么找得到?” “别小瞧我啊。” 李无痕正色道:“天界有个以物寻人的法子,上次在望阳我也是用这法子找到你们的。” 只见李无痕闭上双眼,再度睁眼时便有了眉目,“跟我来。” 他们翻入小巷一路左转右转,走出巷子后就来到一片安静的街坊。唐灵刚出来还觉得有些眼熟,在看到一户人家门前贴着白色对联时就肯定了心中想法——这里是白溪坊! 唐灵发现白天的白溪坊还充满了许多阳气,可一到晚上却阴气十足。这说明那个恶鬼就在附近游荡,说不定还选好了今晚的可怜人。 李无痕走到一户人家门前,他不想晚上随随便便的就敲别人家的门,于是蹲下身把手中的铜板往门缝里塞。 “日行一善,福报自来。” 李无痕起身回首,发现唐灵神情不安脸色发白,于是关心道:“你咋了?看见什么了!” 唐灵指着大门出神,“救人……救人!快救人啊!” 第57章 夜话 李无痕闻言一脚踹开大门,一阵阴风随之从里吹出。他小心翼翼走进屋内,这里四下无人,一片漆黑。 唐灵明白出了什么事,直奔楼上居室,她一上楼就看见正在熟睡的夫妇。唐灵没有迟疑,上前就往男人胸口打了一巴掌。 男人两眼翻白胡言乱语,一只阴森可怖的恶鬼从他天灵盖里钻了出来。鬼啸尖尖,唐灵被恶鬼一掌推开。李无痕赶上来扶起唐灵,随后就与那只已经现形的恶鬼过招。 看样子这家伙吃了不少人的魂魄,与李无痕交手竟然不落下风。唐灵先将那对夫妇转移到安全地方,随后念动咒语,她的身边发散出许多红色雾气。 红雾在唐灵的操纵下逐渐汇聚在一起,化为一柄锋利的宝剑。她先向夫妇表明自己没有恶意,随后提剑上楼准备今晚就灭了那只恶鬼。 李无痕与恶鬼缠斗之时,一道血红剑气将他们分开。李无痕见唐灵手里那柄猩红宝剑散发阵阵邪气,担心道:“你又用阴阳诀了?” 唐灵耐心娓娓道:“你尚未完全恢复,让我来对付它。” 恶鬼看到那把宝剑后立刻没了嚣张气焰。它转攻为守,只要唐灵没出招,它也不敢贸然上前。 剑光流转,鬼手铮铮,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交织。仅是眨眼的功夫,他们便从屋内打上了房顶。 这恶鬼狡猾得很,出招来势汹汹实为佯攻,它顺着唐灵的攻势来到更为开阔的房顶,然后再虚化闪开她的进攻。 唐灵在屋顶上给下面的李无痕使了个眼色,随后如履平地般一路追寻恶鬼,李无痕则心领神会潜入地下耐心等待时机。 即使恶鬼虚化,唐灵还是能看出它的具体所在。由于距离较远,唐灵再次念动咒语让宝剑化为弓箭。她张弓搭箭,一发由红雾构成的箭矢正中恶鬼后背。 恶鬼惨叫一声随之现形,李无痕也找准时机连出数拳把它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在恶鬼将要魂飞魄散之际,它突然化作一阵黑烟凭空消失了。唐灵追了上来,却再也没有发现它的踪迹,而且白溪坊的阴气也减少了许多。 “大概是被人救走了。” 唐灵有些失落。 李无痕没有感到不甘,反倒对唐灵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你好厉害啊!我都没发现有鬼,你是怎么看见的?” 唐灵拨弄了下鬓发,有些娇羞,“没那么厉害啦,其实练了阴阳诀就能看见它们。” 李无痕和唐灵返回去看看那户人家的情况,却看见他们家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平民也有衙役。 那妇人发现李无痕他们,于是指着他们对衙役说道:“就是他们闯进我家打伤我家男人,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李无痕和唐灵听到妇人的话才猛然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即便恶鬼现形,凡人肉眼依然看不见它。因此刚才他们的行侠仗义在别人眼里就是夜闯民宅,无故打人,毁坏房屋的恶行。 李无痕不懂在人间会怎么处理此事,于是不安地扯了扯唐灵衣角,小声道:“姐,咋办啊?” 唐灵同样小声碎碎念,“姐什么姐!现在人家站着理儿你喊娘都没用……我试试能不能塞过去。”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天太黑,我们走错地方认错人了。” 唐灵小心翼翼地赔笑上前,“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家夫君伤势如何,我略懂些医术。” 妇人听闻此言就咬牙切齿地抄起从家里带出来防身木棍打唐灵,还好有衙役拦着没让她打成。趁场面混乱时,唐灵借机朝人群里瞄了一眼,发现那男人靠在门槛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她看出这是魂魄被吃了一半才会有的特征,虽然性命是保住了,但也成了口齿不清四肢残疾的废人。 这下糟糕了,若是被鬼吓到了还有办法救。可他魂都没了一半,难不成还要让那只恶鬼吐出来还给人家吗? 那妇人也是力大,挣脱衙役阻拦拿木棍指着唐灵骂道:“你看你干的好事!你要是治不好我家男人我就跟你没完!” 别人看在都是邻居的份上于是也跟着帮腔,还有人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唐灵就是这些天杀人的凶手。 眼见唐灵委屈的就要哭出来,李无痕大喝一声,“够了!” 这一嗓子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李无痕随即说道:“你们都不用脑袋想想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力气把一个大男人打得半死不活?” 有个衙役听了李无痕的话就上前扯开男人衣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留下淤青、伤口之类的东西,结果一个都没发现。 “看见没有?你家男人肯定是有病不治还瞒着你,今日正好病发罢了,关我们何事?” 李无痕见一些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是踏实了点。 那妇人没那么气了,放下棍子说:“那你们为什么要踹我家大门,掀我家屋顶?看到门关着就不会敲吗?” 李无痕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来,“你们家闹鬼了!我们要是来晚一步你们都得没命。” “你家才闹鬼了!你们全家都闹鬼了!” 妇人又抄起棍子要打李无痕,此时又来了一队人马拦住了他们。带队的人是崔傅,身后的人既有从衙门来的,也有斩妖司的。 “都别闹了。有什么话到衙门那儿去说。” 崔傅说完就让人把妇人、李无痕、唐灵统统带走,剩下看热闹的居民也纷纷散了。 与那妇人不同,李无痕和唐灵没有去衙门,而是被送到了斩妖司。 李无痕来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感叹平安的繁华,就连斩妖司都比望阳大上不少,甚至还有一个园子和小湖供斩妖师操练。 崔傅领着他们一路来到了湖心亭,亭中有人弹琴,琴声时而如激流般急促,时而如细水般柔缓。 琴声停,崔傅行礼禀报:“王大人,人已带到,卑职还有事在身,失陪了。” 亭中弹琴者正是乾州斩妖司总管——王常青,他摆了摆手示意崔傅退下,随后又开始弹琴。这次的琴声虽然动听,李无痕却感到阵阵凉意。 霎时,王常青一次拨弦,李无痕就察觉到一阵杀气扑面而来。他立即用护体之气挡下无形杀气,王常青见此面露笑意止了琴声。 “能从阵阵琴声中辨出真正的杀机,小兄弟功力不俗呀。” 他示意李无痕唐灵二人坐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好默不吱声的照做。 “嫣红发,酡红眼,姑娘应该就是在江湖上流传甚广的唐灵吧?” 王常青又把目光投向李无痕,“那这位小兄弟可是姓李名无痕?” 既然对方都认出来了,他们也没尝试辩解。李无痕扫了眼四周湖岸,没有发现埋伏后便开口:“王大人让我们来斩妖司,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抓鬼吧?” 刚才李无痕、唐灵、崔傅在同一驾马车上时,崔傅与他们说了请他们来斩妖司是为了协助捉鬼。现在看来,这也只是王大人对崔傅的吩咐罢了。 “江湖传言李无痕唐灵二人心思缜密,今日看来果真不假。” 王常青是个不爱卖关子的人,夸赞一番后便道出了真意。 “你们在临熙是怎么和赵立起的冲突?” 王常青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你们不像是会贸然救人的人。南宫渊与你们有何关系?” 南宫渊,又是南宫渊。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又做了哪些事?竟会让官场如此惦记他。李无痕现在是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万分后悔,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还惹得一身腥。 “我们是在路上认识的朋友。赵立公报私仇,所以我们就拔刀相助。” 唐灵心想既然对方怀疑,那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公报私仇拔刀相助,多么稚嫩的字眼。孩子毕竟是孩子,江湖上的快意情仇在他们这些个人精眼里简直是儿戏。 “这套说辞恐怕在赵大人那里不管用啊。” 王常青虽然以微笑示人,说出的话却比冰还要寒冷。 这是羊入虎口,这是自投罗网。李无痕从上车来到平安之前心里一直猜测这会不会是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圈套。可当时他已精疲力尽,而唐灵的情况更是糟糕。 溺水之时,抓住援手的力气会比平时大出十倍百倍。李无痕不假思索地抓住了晋王伸出的援手,却不知晋王的真意。 这繁华的平安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即使逃了,又能逃到哪去?逃到天界,唐灵又该怎么办?那里是绝不会容下一个没经过任何考核的修士的,更何况她还练了禁术。 “民女也是为此烦恼呀。王大人,您可有办法?” 开门见山之言最能试探此时王常青的态度,若能给个瓷实话,那还有的谈。若说辞含糊,顾左右而言他,那就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 “办法自然是有的,可王某不是侠义之人呐。” 好一个笑面虎,李无痕觉得那笑容愈发虚伪,恶心。不过就算他不情愿,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唐灵手上。 “好,王大人要是肯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必会报答您的。” 李无痕即使碰了一下唐灵的手提醒她不要答应王常青,可还是无济于事。他开口道:“话得说在前头。王大人会如何帮我们?我们又应该如何报答您?” 王常青笑道:“李兄弟是个心口直快的人,那王某也不卖关子了。” 他把目光移到唐灵身上,“我要的是龙丹,不知姑娘可有意?” “呵,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要这几颗破丹药。无痕,给他。” 没有迟疑,唐灵就这样要把自己的救命灵丹拱手相让,可李无痕怎会情愿? 见李无痕迟迟不肯拿出储物石,唐灵眼神一沉,冷声道:“你之前是怎么和我说的?这么快就要反悔了?” 一番纠结后,李无痕有些颤抖地拿出储物石,四颗龙丹也在他的感应下出现在视线中。唐灵不知花了多少时日,闯过多少险境才集齐这四颗小小的龙丹,她怎舍得把这宝贝送出去。 不等李无痕回心转意,唐灵夺过他手中龙丹交与王常青。她也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媚笑,娇声道:“龙丹我已经给了,王大人可不能食言。” 王常青大笑道:“常言道‘一诺千金’,唐姑娘给的龙丹可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宝物,王某岂会食言。” 离开了斩妖司,没有车马,街上夜游的人们也少了许多,快要宵禁了。唐灵李无痕走得慢悠悠的,唐灵在前,李无痕在后。一个沾沾自喜,一个心事重重。一个看街上行人渐少,认为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回家休息,以更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朝阳。一个觉得这是宴席的尾声,是繁华后的萧条,所有的美好都将迎来终结。 “李无痕,你咋闷闷不乐的?” “龙丹没了,难受。” “哎呀,我正主都不心疼,你难受个啥?” “龙丹没了,你会死的。” 唐灵“噗嗤”一笑,随后一个旱地拔葱跳上街边房顶。她招呼李无痕一起上来,李无痕不解其意也跳上屋顶。还没等他开口问,唐灵又跳到另一个屋顶,而且又叫他过来。 他们在月下追逐许久,最终来到鸿鹄园内的一处楼阁顶部。皎洁月色倒映在湖面上,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唐灵笑得欢畅,声似银铃,态如娇娥。她满面春风道:“你看。我能跑能跳能说话,怎么就要死了呢?” 李无痕语气低沉,“是你亲口跟我说的。龙丹没了你怎么救你自己?” “龙丹没了可以再找啊,而且天峻就有呀” 唐灵把手放在李无痕肩上试着让他镇静下来,“我还有时间……” 李无痕红着眼,嗓音颤抖,“找到一颗还要找四颗。龙丹哪有那么好找,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没时间了……我们还被困在这儿……你为什么要把龙丹给他!他真的会帮我们?我不明白。” 唐灵反倒更加平静,心平气和道:“我师父说过,欲求其解者,必先静其心。” 她坐下来抬头望月,“既然不明白我为何会这么做,先静下心,好好想想吧。” 李无痕意识到自己又激动了,于是慢慢坐下来低头观湖。他反思近日的种种作为,发现一切都源于自己的冲动、急躁。这完全印证了公孙天行所说的副作用。 火气乃五行最为难控之气,自古以来常有玩火自焚,引火烧身者。一旦练习火神天主,就会使修炼者心气浮躁。在这条从一层练至十层的漫漫长路上,最大的障碍就是修行者本身的心火。 沉默良久,李无痕缓缓舒出一口气,“你对王大人有几成信任?七成?” 唐灵浅浅一笑,“九成。” “就因为赵立要杀人灭口,而他又没有对我们动手?” “嘿嘿,你只说中一半。” 看着李无痕清澈不解的眼神,唐灵继续说:“王大人是乾州斩妖司总管,他与天仙合作除妖无数,不可能没见过储物石。” 李无痕恍然大悟道:“你是在用我的身份来迫使他协助我们?” 唐灵笑而不语,李无痕仍是担忧,“你现在已经无法改变瞳色发色了。邪功对你的反噬日益严重,你还把龙丹送给人家……怎么就不和我商量一下呢?难道你就不信我有办法?” “好。那你有什么办法?” 李无痕起身,目光坚定道:“去天峻,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天界有权有势,他一定有办法解决你身上的问题的。” 唐灵躺下仰望夜空,“你又要我去天界养病,对不对?” 见李无痕一时语塞,唐灵又说:“那些天兵把我爹娘变成了妖怪,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天界的。我不会逃避我种下的恶果,我会用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些破事,然后再好好地活下去。感谢你的好意。” “好,都听你的。” 李无痕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也躺下与她一起仰望夜空,“那你打算以后怎么活?” 唐灵用余光偷瞄着李无痕,心里比蜜还要甜上三分。在她的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人会和她躺在一起欣赏夜空。真希望这一幕能天天发生,真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无法忘却的永恒。 “你猜呀。” “好啊,让我想想……你要走遍天下游历四方。” “不对,再猜。” “额……你要尝尽天下美食?” “吃那么多都胖成猪了,再猜。” “……我知道了,你要超越那些看不起你的家伙,让他们对你低声下气。” “这是你才会做的吧。” “唉,我投降了,还是你说吧。” “……” “疼疼疼疼,没猜到就没猜到,别揪我耳朵啊。” 唐灵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这是对你的惩罚。” 第58章 夜游 唯勤视察民情,方可不为所蔽。唯有多闻多思,方能明辨是非。 此二唯乃帝之训诫,众皇子应谨记于心,躬身力行。 帝有七子五女,除未满周岁的第七子姚文昌外,其余六子各有所长。 经天纬地,能征善战,学富五车,笃行慎思,擅制衡之术,体百官之心。此六才为帝之期盼,只有这样的皇子方可接过大魏江山。 现今皇储虽立,众皇子当亲力佐之,可他们才学甚广,心有凌云之志。谁敢说自己没有半点夺嫡之意呢? 二月十七,圣京皇城,黄昏时分。 文承、文安、文泰离了崇文堂,内心思绪万千。他们三人同年出生,也是同年进入崇文堂读书学习,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要么今晚,要么明日,父皇就会单独召见他们安排事务了。 文泰步子迈得快,他在桥上驻足观赏此刻的夕阳,这是他每天下学要干的一件事,另外两位哥哥也是习以为常了。 残阳似血,晚风微拂,等他们跟上来后,文泰面露微笑道:“二位哥哥想领什么差事?” “六弟好心急。” 文安说笑道:“我们这些哥哥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们来了。说说,你想领什么差事?” 文泰面色微红,却是一腔热血,“弟弟想去户部做事。当今国库空虚,咱们这些做儿子的要为父皇多分一些忧……” 文泰的话引得他们一阵欢欣,文安道:“话虽这么说,但户部的差可不好当呀。依我看,还是去刑部较好。父皇曾说‘一案之冤,过乎十杀’。同光十三年的那件案子要是成了冤案,真就有损我皇家威严,让后人耻笑啊。” 文安把目光移到文承身上,“四哥,你想领什么差事?” 文承双手环抱于胸前,若有所思道:“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思来想去,还是没想出个结果来。我们在这儿说来说去,到头来还不是得听父皇的旨意?” 三人会心一笑,伴着夕阳回宫。 文泰:“你们说二哥三哥这次能不能把事办好?” 文安:“三哥那边的灾情轻些,二哥就难办咯。” 文泰:“谁让他顶撞父皇来着。要不是他吵着要带兵出征,也不会被派到乾州。” 文承:“好啦好啦,少说几句吧。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平日里没尽到规劝二哥改改性子的职责,现在他被派到乾州定会吃不少苦,这些风凉话就别说了。” …… 二月十七,夜,平安 离了王子安府邸后,文渊也没急着打道回府。他叫退了同行的门客,身边只留下一位侍从,随后就到平安最为热闹的几个街巷去。 “老梁啊,昨晚你在李无痕那边可有听到什么?” “回殿下,卑职只听到李无痕在教唐姑娘写字,没听到别的。” 文渊眉头一皱,“写字?写了多久?” “一刻不到。” 文渊轻笑几声,“这么短的时间哪能教几个字。他们是在玩本王呢。老梁,这几天把他们盯紧些,尤其那个是唐灵。这些天你就不用跟我了。” 梁秋停住了脚步,躬身道:“殿下,卑职斗胆进言,此举断不可行啊。” 江鸿、梁秋,他们二人是同光安排到文渊身边的侍卫,保护他的安全,记录他的言行,有时还常常规劝文渊。现在江鸿被文渊外派生死未卜,他这么安排,梁秋是不敢答应的。 文渊扶他起来,看着他那沟壑纵横又苍劲的老脸,叹气道:“老梁啊,您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一天到晚的跟在我后边对您的身子不好。您老就听我一句话,回去盯着他们,要是累了就去歇息,皇上那边我来说。” 见梁秋欲言又止,文渊又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就放心吧,我的武艺还不是您和江叔一手教出来的?别人既不敢伤我,也伤不了我。” 目送梁秋离开后,文渊去了红玉街,听路人说那是整个平安最繁华的地段。 “听说了没?今晚春香楼来了个愣头青,身上只带一文钱就敢去那玩儿。” “哟,还真有那么蠢的家伙,现在应该被打出来了吧。” “你们的消息都没我灵通,那小子现在还赢钱嘞。” “神人啊!走,看看去!” 文渊自是喜欢凑热闹的,想当年秦正玉也是被他高价买出来的歌妓。于是他随着人潮涌动来到春香楼。 “哟,好俊俏的公子,要不要来个姑娘陪酒?” 楼里的妈妈已经在极力揽客,但无济于事,因为就连那些美姬们也被那桌的客人给吸引过去了。那一桌,可谓是“万众瞩目”。 文渊想看看别人口中的那位“神人”有多厉害,可怎么也挤不进人群。无奈之下,他只好上楼挤个位置出来。 往下一瞧,他看正得意的那位小子有些眼熟。定睛一看,他认出赌桌上的常胜将军正是李无痕。 既然李无痕在此,那么唐灵多半也在此处。 文渊环顾四周,发现唐灵就在对面。她周围空出来一小圈旁人不敢靠近的空地,脸上有些愠色,貌似很不喜欢这里。 声声“借过”后,文渊终于挤到唐灵身边。即使衣冠被弄得凌乱,他仍作端庄姿态道:“唐姑娘,你和李兄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看着李无痕在下面玩得不亦乐乎,唐灵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倒打一耙道:“他是来这搞钱来了,您是来做什么的?难道……不会吧?” 此时身在此处就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文渊也不想越描越黑,“贪财好色,人之常情嘛。但姑娘会和他来此地,在下着实没想到。” 唐灵隐约觉得晋王要套她的话,于是她跺了几脚娇嗔道:“这李无痕真是的,去什么地方不好,偏要来这种脂粉窟窿。” 她看晋王惊愕的样子,胆子更大了几分,“你们这些个男人但凡有了点钱就喜欢往这里钻,害不害臊啊。” 文渊平白无故的挨了顿批,但碍于自己的身份故而没跟唐灵计较。又为了不引来周围人的口舌,他只好退到一边。 ……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想听听李无痕和唐灵在外面独处时会说些什么出乎他意料的话,不曾想今晚就能听到。 为了能让他们畅所欲言,文渊故意在唐灵视线内离开春香楼,随后又从别的小门再次进入此处。文渊这次躲在他们视线的死角,虽然距离较远且人声嘈杂,但梁秋专门训练过他的听力,这点阻碍对他来说不足挂齿。 “……” 好家伙,原来这小子是从天界来的,此时在人间的天仙也只能是天师。既然是天师,那为何会来到远离战场的乾州?他又为何会跟一个人间女孩在一起?那个敢使唤天师的唐灵又会是什么身份?一个个疑问像连珠炮似的在文渊心中炸开,等他回过神来时,唐灵李无痕早已不见踪影。 文渊连忙来到方才他们所站的位置,那里有扇窗,文渊走到窗前远远地看见他们在巷子里奔走。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文渊想也不想这里有多高直接翻窗跳了下来,稳住身形后一头扎进了错综复杂的深巷。 “见鬼!在下面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匆忙入局的文渊就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深巷中打转,他对气息的敏感度远不如李无痕,因此在跑了一会后彻底跟丢迷路了。 文渊转入一个路口,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任他挑选。他稍作停留,随后继续直行。直行了大约两三百步,文渊出了巷子来到一处寂静之地。周围房屋破旧不堪,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火,那间房子的屋顶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衣,口鼻被黑纱蒙住,他也察觉到了有人闯入此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渊。他眼带笑意,笑声却透出一股寒意。 “晋王姚文渊,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男人飞身而下挥出一掌,文渊匆忙应对与他对掌。一阵拳脚相加过后,文渊拉开距离与那神秘人对视。经过刚才的交锋,文渊判断眼前之人的肉搏实力与自己不相上下。 男人见文渊两手微微颤抖,笑道:“久闻晋王在和妖兽厮杀的战场上有以一敌十的实力,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文渊也不甘示弱,回道:“我今日既没披盔戴甲,更无兵刃在身,更何况我们是同族。你这么做,难道不是在趁人之危,行大逆不道之事吗!” 男人放声大笑道:“不管我是不是大逆不道,胜之不武,我今夜就要取你项上人头!” 话音刚落,他就踢开身后房门从里拿出一个引魂幡来。 文渊见此物心中大惊,他不曾想到眼前之人竟是一个邪修! 自古以来,天条就规定人间皇家子嗣不允许修炼法术。那些有灵根的皇子皇女都会被国师送到天界,再由天帝指派天仙抱养。因此文渊即使武功高强,可也是肉体凡胎,绝不是那些修士的对手。 “厉鬼听令!速速现形!” 男人连喊几声,引魂幡却没有丝毫动静。可就算没有动静,文渊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这家伙又跑哪去了!” 男人又退到屋内拿起法器逐一摆弄,可那只厉鬼就是不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文渊趁此时机脚底抹油三步并作一步选了一条能听到不少人声的巷子撤离了现场。 “来了来了!” 一只面目狰狞通体发黑的厉鬼从男人手中的招魂铃里飞了出来,“人在哪呢?” 他们来到屋外发现文渊早已不见踪影,男人气得把招魂铃砸了个稀烂,大骂道:“该来的时候不来,我要你有何用!” 厉鬼也不是爱受人指使的性子,它抓起男人吼道:“老子刚才差点被一对狗男女给打死!你还在这怪老子没及时出现。难道你自己就没办法搞定他?” 厉鬼动怒归动怒,但也不敢对男人咋样。要是男人死了,它又得回阴间去。 男人挣脱束缚,问道:“你刚才说一对男女,他们是怎么看见你的?难不成他们是斩妖司的人?……不应该呀。” 厉鬼冷哼一声,“我才不管他们是谁。老子要去多吃几条魂补补身子,告辞!” …… 逃过一劫的文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红玉街,没想到深巷中会隐藏一个这么危险的家伙。但叫人的事情明天留到再说,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李无痕他们,刚到手的宝贝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唐灵是红发,凭借这点要找到他们就不是一件难事。文渊在街上逢人就问,他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鸿鹄园附近。这鸿鹄园他也是早有耳闻,只是没什么机会来这里游玩一番。 黑云遮月,凉风习习。文渊觉得有些凉飕飕的,他想进园去找他们,即使找不到也可以在里面稍作歇息。 “诶诶诶,你有没有牌子?进园是要牌子的。” 看园子的下人见文渊衣服有点脏还破了几个小洞,一看就是没钱没势想混进去的小老百姓,便将他拦了下来。 “牌子?我怎么才能有你们这儿的牌子?” 听到没他没牌子,那两个下人脸色就更加难看起来,其中一个还尖酸道:“我们这儿的规矩是交五十两银子才可拿牌进园,你有这个钱吗?” 文渊不屑道:“才五十两?这钱,我有的是。” 话虽这么说,可他摸遍全身上下都没摸出一张银票来,就连那些碎银和铜钱都没有了。很可能是刚才打斗时被那人顺走了,要么就是在春香楼里挤人的时候被偷了。真叫一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哟,原来没钱呀。没钱就直说,搁这儿装什么。” 那两人忍俊不禁,却不知文渊已是怒火中烧。 文渊杀心渐起,一字一顿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见他板着脸,下人厉声道:“我管你是谁!有钱就拿出来,没钱滚蛋!” 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刚好就遇上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文渊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掐住他们喉咙,“敢挡我的路,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说着就把他们往墙上一撞,即使撞破了头没了声响文渊也不在意,又踹了他们一脚后就进了鸿鹄园。 …… 戌时亥时交替之际,圣京皇城,万寿宫。 同光用来批折子的御桌上放着一幅快要完成的水墨画,泛舟湖上,万里青山,鸥鹭相随,白日悬空。 “文承啊,你可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候在一旁的文承小心放下笔架,上前观摩了一会,徐徐答道:“回父皇,这是同光八年的事。那时父皇出巡湖州泛舟玉海,众皇子也都在舟上。” “对。” 同光放下狼毫笔,淡笑道:“那时候你和太子还劝朕不要带那么多人上去,怕翻了船。” 接着他又感慨道:“也是那年,朕把你和文安、文泰送到崇文堂去读书,十年了啊。” “说说,你想领哪个部的差事。” 文承口舌微动,最终说出了心中所想:“回禀父皇,儿臣想去吏部。” 同光面带喜色,走到他跟前说:“吏部乃六部之首,你有这个把握吗?” “回父皇,儿臣记得您当年说过‘事之成否,非试焉何以知之’。不管有没有把握,儿臣都想一试。” 同光记得这是当年拒绝太子和文承建议时说的话,没想到他也能记得那么清楚。 “好!你明天就去找黄涛,有什么不懂的要多想多问。回去吧。” 文承离了万寿宫,心里如释重负。皇城寂静,月照白桥,长路漫漫,心有悠悠。 第59章 夜宴 话说文渊进了园子也没在乎刚才的事,一门心思都扑在寻找李无痕唐灵他们上,可在四处兜兜转转找寻无果后便没了心气。 他走到一处回廊坐下来歇口气儿,双眼一望,瞧见湖对面的那个楼阁人来人往的,来客皆是着装华贵的公子小姐。把目光放远点,还看见了一个戏班子。 文渊拉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行人问:“这位兄台,那是谁在设宴?” 那人惊诧道:“你不知道?今儿是崔大人的生辰,除了他还能有谁?兄台我得走了,要是去晚了就没面儿了。” …… 映月阁,鸿鹄园内最大的近水楼台,平日里是不允许游人进去的。但要在此处设宴,跟园主说一声就行。可今日正好是园主乾州按察使崔瑛的生辰,这排场自然是不会比别人家老爷要差的。 徐令仪,谢庚亭,严祁,严祉早早来到了映月阁,他们是早上就受了邀请,四人想有些时日没去鸿鹄园了,于是他们一拍腿,就来这儿玩了一天。 谢庚亭看来的人也不少了,可就是不见崔瑛,他逮住一个下人问:“人都到了不少,怎么还不见你们家老爷?” 下人赔笑道:“各位爷稍安勿躁,我们家老爷近日来事务繁忙,这个时候可能被什么事给绊住了……但既然各位爷都来了,老爷也不会冷了大家的心呀。” 徐令仪使了个眼色让谢庚亭别拉着人家不放,他说道:“人家是寿星,咱们这些客人急什么。崔大人百忙之中抽空来宴请我们,我们更应体谅才对。” “忙去吧。” 谢庚亭仍有不满之意,“徐兄,崔家最近是越来越大胆了。他今天晾着我们,明天又会怎样?” 徐令仪对此闭口不言,接着去与其他友人寒暄一番。 …… “姐,这都黑云遮月了,还不回去吗?” 李无痕和唐灵在交心过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躺在屋顶上赏月。现在月亮都没了,李无痕觉得再不回去必定会让晋王起疑心。 唐灵侧过头来浅浅一笑道:“我都不急,你个天仙急什么。” 听李无痕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唐灵又道:“再多陪我一会吧,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啊?这不好吧……” 唐灵起身对李无痕笑眯眯地说:“你都叫我姐了,我不护你谁护你?” 说着她转身远眺湖面,发现远方楼阁灯火通明。“你看,这么晚了还有人设宴,为何急着回去呢?” 其实李无痕早就听到湖的那头人来人往,但他不想扫了唐灵的兴,说道:“既然小姐都发话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嘿嘿,就等你这句话。” 唐灵跳了下去稳稳落地,对还在上面愣神的李无痕喊道:“走!咱们去凑个热闹。” 李无痕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这丫头的听力也不赖,看样子她的心早就飘到那边去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而已。 话都说出去了,岂有收回的道理?李无痕无奈道:“好好好,算我栽在你手上了。” …… 映月阁内高朋满座,今夜的寿星终于现身。他的步子虽迈得很急,但心中的喜色溢于言表。“鄙人今日公务繁忙耽误了时辰,各位贵宾能不拘小节赏脸来此寒舍让崔某倍感荣幸。为表歉意,崔某先自罚三杯。” 徐令仪举酒起身道:“崔大人,今儿是您生日,岂有寿星自罚之理?我看还是在座的各位一起敬咱们崔大人一杯。” 崔瑛闻言喜上眉梢,“既然徐公子都这么说了……奏乐!” 敬完酒吃完面后众宾客就开始献礼,礼品中属徐令仪的最为贵重。他叫了几个小厮把那东西给抬进来,拆开木箱,箱中之物是一个用纯白玉雕琢而成的玉树。树高四尺,玉花开五朵,枝头又挂黄金叶。 徐令仪洋洋得意道:“此物名为金木玉海棠,这可是我请子山先生雕了整整一年的杰作。我们认识五年,这花儿也刚好五朵,崔大人可满意?” 崔瑛笑道:“徐公子如此大气,来!你我各饮一杯!” 美酒入腹,徐令仪道:“你我许久未见,这次咱们可要不醉不归呀。” 徐令仪归座,谢庚亭收扇起身命人把他的贺礼带进来。那是他亲笔所写的行书,有道是惊涛遥遥外,乾坤浩浩然。此十字飘逸洒脱,如高山流水般浑然天成。 “久闻谢公子一字千金,这十字我可得好好装裱起来。” 崔瑛又问:“这字可有出处?或是公子所作?” 谢庚亭道:“崔大人过誉了。鄙人不才,这十字谢某游历湖州时偶然看到的楷书,今日用行书再现给崔大人,还请笑纳。” 与谢庚亭对饮后,严祁送来一个双鹿寿山石雕,严祉送的是一幅鸿鹄园全景的大画。宾客送完礼后就是崔府上的戏班子唱曲献艺,崔瑛点了三个,徐、谢、严氏兄弟又分别点了一个。 “这戏可真有趣,在我们天界讲究的都是清雅,也就天帝天君过年时候的戏会热闹些。怪不得那些仙官都想着下凡听戏。” 李无痕唐灵早早隐身混入了映月阁,他们正猫在三楼的一处角落吃着顺来的瓜果点心看戏。 唐灵被这话逗得掩嘴发笑,她撩去眼角的泪珠道:“原来你们天界这么无趣呀。要不是听你经常抱怨,我还真信了那些长老的鬼话。” 李无痕好奇道:“你们长老都怎么说天界的?他们真去过?” “告诉你吧,凡是在人间担任宗门长老的都是从天界归来的飞升修士。他们获得天帝认可以便在人间传授功法。他们要在人间帮天帝培养更多飞升修士,自会张扬天界的好。他们一口一个天街到处都卖灵丹妙药,天河的水喝一口就能延年益寿,还说到了天界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拿。天天说,我听了就烦。” 李无痕忍俊不禁道:“真要是这样,哪会有那么多天仙向往人间的日子,天帝还专门为此限制天仙下凡。我看天帝还不如你们人间的王爷大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唐灵捶了他一下,“别吵,这戏我爱看。” …… 下方所演曲目名为战天门,为崔瑛所点,讲的是元正三年乾坤台十六将兵分五路从妖族手中夺回天门山一战。这是人族首次不依靠天界力量取得的完全胜利,战报传回圣京,魏太祖大喜将此役称其为千古第一役。元正四年,此役被改编为戏曲广为传唱,家喻户晓。 崔瑛正看得兴起,一个下人碎步到他身旁,低声道:“老爷不好了,东门的那两个看门的门仆不知被谁放倒了,一个没了气息,一个还在昏迷。” 崔瑛脸色一惊,见四周宾客没有注意到他变了脸色,他低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爷,小的也不知道啊。这会子小的们都在忙着招待老爷的客人,这消息还是去换班的下人告诉小的的。” “还有多少人知道?” “除了那两个换班的没别人知道,尸体现在被搬到井里封上了。” 崔瑛点了点头,“那个昏迷的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崔瑛转念又想定是有不速之客混入鸿鹄园,他吩咐道:“你还是先去告诉今晚夜巡的下人们严守园内各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唱腔洪亮,管弦嘈杂,李无痕在上面只瞧见崔瑛脸色变化,没听清他与下人说的是什么。但从颜色来看,大抵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他戳了戳唐灵,“好像出事了,我们最好还是走吧,走晚了到时候被人发现又要说不清了。” 唐灵碎碎念道:“这戏才唱到一半呢,你要是急着回去就回去吧。” 李无痕不放心唐灵,只好留下来嗑瓜子。他的一门心思不在戏上,而是根据口型推测他们所说的密语。思索时,他看见楼下角落里站着个熟面孔,那是晋王!刚才众人送礼敬酒的时候明明没看到他,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坏了,太晚没回去果然会让他们起疑。” 李无痕心想这下要坏事,于是他直接拉着唐灵往三楼去找有没有能翻走的窗户,他可不敢赌晋王身边有没有能看破隐身术的家伙。 唐灵眉头紧皱不解道:“怎么了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李无痕焦急道:“早说了要回去,现在连晋王都找上门来了。待会要是被人发现了你该怎么解释?这可是达官显贵才能来的地方。” 唐灵这下没话说了,还有些心虚,是她本来想多让李无痕在外边多陪她玩一会多说说交心话的。没想到这戏实在唱得好,让她看得入迷忘了本意。 他们来到四楼,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灯火,连个鬼影都看不到。虽然看上去像是没什么人来的地方,地板房梁却是清扫的一尘不染。 李无痕轻声道:“会火法吗?” “会一点。” “那好,你用小火苗照明,别摔了弄出声响来。” 李无痕不是怕被下面的人听到,他是感觉到了三楼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那人潜藏在暗处,难道是晋王派人在此把守?李无痕不清楚。 突然,一阵破空声划来,李无痕反应迅速推开唐灵接下暗器,那是一枚形似羽毛的铁制飞镖。 唐灵面露惊恐之色喃喃道:“飞羽镖……是易师姐!” “你放心吧,她不是我的对手。” “你要小心,此人诡计多端……” 话音未落,又一枚飞羽直冲唐灵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李无痕用气打开了那枚飞镖,唐灵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样?那玩意有毒。” 李无痕看了眼手上渗血的划痕,不屑地笑道:“好得很,人间的毒对我没用。” 紧接着,更多的飞羽从暗中袭来。李无痕将它们全都定在空中,转向,再加以奉还。 “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给我出来!” 李无痕喊着往黑暗中冲去,却扑了个空,他一抬头发现易锦书正站在房梁上。他邪魅一笑道:“正好拿你练手!” 易锦书是个明白人,自知上次得手是因为李无痕筋疲力竭,这次想要打败他难如登天。于是她立刻隐身避战,趁其不备再取唐灵性命。 可区区隐身术哪里骗得过李无痕,他凭借气息感知就可确定易锦书的所在方位,李无痕闪至易锦书身前朝她胸口来了一掌。看着飞溅到他手上的血液,李无痕得意道:“这一掌力道如何?” 易锦书捂着胸口现身惨笑,“真下流,见面就往人家胸口上打。” 李无痕轻蔑一笑,“对付你这种贱人,就该用这种手段!” 说着,李无痕如猛虎出山般攻来。易锦书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而李无痕甚至没用别的法术。 趁其不备,李无痕一个扫堂腿放倒了易锦书,又趁她还没起身时擒住她的双手把人狠狠按在墙上。这时唐灵看安全了也跑了过来。 李无痕厉声问道:“你是谁派来的?又与唐灵有何过节?你现在当着她的面如实招来,不然我就废了你!” 易锦书不但不惧,反而还冷笑道:“唐灵,师父收你为徒真是师门不幸!” 唐灵一听易锦书提到师父就担心起来,“你把话说清楚,师父怎么了?” 易锦书放声大笑,“我与你势同水火,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们动手吧!” 李无痕怕她这是在大笑求援,于是他一记手刀让易锦书昏了过去,他又问:“要不要把她带上?” 唐灵嗔道:“废话!还不快走!” 得了令,李无痕背上她一脚踢开窗子跳了下去,又趁着夜色窜入竹林,唐灵也紧随其后,他们往北门奔去。 …… 得知那个门仆醒了,崔瑛也是立刻离席让徐令仪管好现场宴席。他被引到一处四面密闭的小亭子,门仆就在那儿躺着,气息微弱。 “你看清他的脸面没有?他又穿了什么?” 那门仆气息奄奄道:“那家伙剑眉星目,脸有被人打过的痕迹,他穿了一身有点破烂的水色衣裳。其他的小人属实记不清了。” 崔瑛拿出二十两银子,“这钱是你的药费,你先在这好生歇息。” 他出了亭子对身边小厮吩咐道:“都听见了吧,你们去两个人通知园内各处小厮侍女,若发现符合特征者一律想办法把他留住。其余两人看着他,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有什么动静立刻上报!我就在映月阁。” 崔瑛一回映月阁就又面带笑意,好巧不巧,此时徐令仪点的问九天正好开场。崔瑛一落座,就开始看看有没有宾客缺席。一番扫视下来,他看到了有一人站在角落静静地看戏,那人样貌装扮竟与门仆所说的别无二致! 崔瑛心想,“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我不去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 他耐心看完了这场戏,等戏班子轮换之时,崔瑛走到他身旁笑问:“这位兄台,你可知今晚是谁在此设宴?” 主人为全场目光焦点,崔瑛这么问,所有的宾客都知道这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还能是谁,当然是您乾州按察使崔瑛崔大人了。” 那人挺直身板道:“崔大人,你可知我是谁?” “既然知我为按察使,那你一定知道我这个差事见过不少面孔了,哪会一一记得呢?敢问兄台姓甚名谁?又是哪里人氏?” 那人哑然失笑道:“我来自圣京,至于我的姓名……可有笔墨?” 崔瑛命人拿来笔墨和一张宣纸,那人接过后洋洋洒洒地写下三个大字,崔瑛看到后已是面如死灰。 他下跪惊惧道:“卑职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晋王殿下驾临此地,还望殿下恕罪。” 众宾客闻言大惊,也跟着崔瑛纷纷下跪。 文渊让纸缓缓落下盖在崔瑛头上,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儿我来得急没带什么礼,这三字就赏你了。” 第60章 谋断 “谁在那!背的是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李无痕、唐灵刚跑出竹林就被巡夜的人给看见了。 李无痕急中生智应道:“姐姐喝醉了,家父又催人让我们快点回去。” 三五个人围上来,其中一个叫唤着:“哟呵,男女授受不亲,你个做弟弟的还直接上手背起姐姐来了?” 李无痕若有所思地瞟了唐灵一眼,另外一个夜巡人凑上去看了看易锦书,惊道:“这嘴角怎么还淌血啊?快把人放下来。” 唐灵很是心急,不等李无痕下一步反应,趁其不备三拳两脚把那些人给弄晕了。她点了点人数,发现还少了一个,她正想追时,李无痕却说:“别追了!今晚就算我们倒霉。真要让消息透不出去就得杀了他们,你下得去手?” 唐灵也是被师父那边到底是何状况给乱了心,一经李无痕点醒才反应过来。他们为了不撞见更多人没走大门小门,翻出园子一路走小巷回去了。 …… “崔瑛,说到底你的性子还是绵软了些。要换做是你大哥,就不会调教出这些目中无人的家伙来。” 宴席已终,却没人敢走出这映月阁半步。文渊和崔瑛正在映月阁内的一间藏书房,外面随时有人候着。 崔瑛面色如土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殿下说的是,卑职管教无方,还请殿下处罚。” 文渊喊了一声“别磕了”,随后又数落道:“都说了你性子太过绵软,怎么还这副模样?你是今天的寿星,怎么一进来就跪了?你是想折死本王吗?” 崔瑛起身低头回话道:“卑职不敢,殿下您息怒。” 言归正传,那些事过往不究,文渊表明来意,“本王问你,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身着红衣红裙,满头红发的姑娘?” 崔瑛连忙摇头说没有,文渊信了他的话。因为唐灵这身装扮模样只要有人见过就不容易忘记,再说他也不信崔瑛有这个敢瞒他的胆。 “这没你的事了,你出去把那几个姓徐的,姓谢的,姓严的都给本王叫进来。” 徐谢严,半分乾。这句由王子安说出来的在平安广为流传的荒唐话在文渊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虽然经常听父皇教导说不应与那些世家望族大动干戈,应以计谋弱化他们,以仁德招纳他们。话虽如此,可这天下毕竟是他姚家的。若有他们不轨之心,那就别怪刀下无情了! “小民见过王爷。” 不知不觉中,他们四个已经身在书房行礼。文渊回过神来,让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谈话。 文渊语气平淡道:“你们可知本王为何来乾州?” 谢庚亭云淡风轻道:“回王爷,您是来乾州治理水患的。” 文渊对谢庚亭流露出了一点稍纵即逝的欣慰,他点点头又说:“本王是个直人,也不想对你们拐弯抹角。直说吧,我是来找你们借点钱的。” 他们四个迅速交换了下眼神,徐令仪见晋王没什么架子,放松笑道:“王爷,恕小民斗胆,您找我们借钱是作何用途?” 文渊不屑一笑,“这有什么好问的,本王又不是欠钱不还的无信之人。。” 严祁道:“王爷,凡事都要讲个师出有名。王爷既找我们来借钱,想必不是个小数目。若是千两万两银子,别说徐兄谢兄了,严某人现在就能拿出来。但若是需要更多的银子,我们这些纨绔该如何绕过家父借钱给您钱呢?要是家父问起,王爷又没给个理由,我们又该如何解释?” 文渊拍案而起,“本王问你们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另外四人闻声跪地一言不发,文渊冷哼一声道:“五百万两银子,五日后要是凑不齐,本王届时将登门拜访!” 文渊甩袖离开书房,房内四人神色各异。徐令仪若有所思,谢庚亭嘴角微微上扬,严祁眉头紧皱还有汗珠流下,严祉则是一脸不满。 他们三家凑个五百万两银子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谁都不想在自己的身上割下一块肉来,更何况还是在不明原因的情况下白白把肉交出去。不知何因,又不知报酬,这买卖换做谁是都不会答应的。 …… 唐灵用阴阳眼看那昨夜在外隐身偷听的老者不在此处,这才招呼李无痕背着易锦书翻墙进来。 “什么情况?我们被偷听了?我怎么没发现?” 面对李无痕的三问,唐灵耐心回答:“那老头会隐藏自己的气息。要不是我有能看到魂魄的阴阳眼,我还发现不了他。” 李无痕叹气道:“看来这晋王从没相信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出城?” “用不着出城。只要他没和我们撕破脸皮,就还可以做邻居。” 李无痕小心翼翼地将易锦书放下,然后又给她施了个开口不能言的法术。李无痕在她眉心一点,随后易锦书就如同做噩梦一般被立即惊醒了。 她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易锦书认了命瘫软在地,可唐灵不想看到她这样。她拿来纸笔说:“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真假我自会判断。” 易锦书扭过头不看他们,这让李无痕有些恼火。他一把掐住易锦书,“手下败将,你难道想死吗?” 易锦书闭上双眼,两道泪水从眼角滑落。唐灵还不想她没提供任何线索就这么死了,于是让李无痕收手。李无痕想此时的易锦书根本问不出什么来,只好再次把她弄晕藏到衣橱里。 李无痕转头看见唐灵正闭目冥想,为了不打扰她,他只好从书架上随手拿下一本书来翻读。 …… “殿下慢走。” 崔瑛本以为照晋王那个气性会对今晚的事发作一通,没想到他只是训斥几句。不过该做的还是得做,在目送晋王离开映月阁之后,崔瑛对身旁下人吩咐道:“把那还在亭子里的家伙秘密投到井里去,过几日再捞上来。若有人再敢提起此事,下场就和他一样!” 文渊从映月阁到东门要经过一片竹林小路,他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跪在林中等候多时了。 “老梁,你怎么回事?本王不是叫你回去吗!” 文渊发现梁秋手里提着个黑布袋,还闻到了血腥味。 “殿下请息怒,卑职是皇上安排到殿下身边保护您安全的侍卫,故而不能让您身处危险之中。” 文渊看出那布袋里装的是什么,他问:“既然跟踪本王,为何不尽早出手!” 梁秋深深地给文渊磕了个头道:“卑职无能,殿下在离开春香楼进入小巷后一时没能跟上殿下,故而来晚一步。” 他拿出袋中人头,“但卑职已为殿下雪耻,这是他的项上人头,还请殿下过目。” 文渊见人头大骂道:“混账!本王还没找他问个明白,你怎么把他杀了!” 梁秋收起人头惊恐道:“卑职不知殿下会有此意,还请殿下治罪。” 文渊强行忍下怒气,又问:“我看那贼人是个邪修,他死前作过什么法没有?” “有。他把殿下身上的一块布料一根发丝和一张黄符一起烧了。” 文渊听到后气不打一处来,踹了梁秋一脚骂道:“本王要你有何用!回府!打十板子!” 虽然梁秋也算是他的一位老师,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无心从轻责罚。 打道回府后,文渊直奔李无痕所在之处。看到他们一个在闭目养神一个在专心读书,文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听到有人进来,唐灵睁眼戳了一下看书看入迷的李无痕。他们看进来的人是文渊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唐灵还发现文渊脖子上有奇怪的黑色爪印。 “免礼。” 文渊看向李无痕,“李兄弟,你见过这种图案的黄符吗?” 文渊掏出一张黄纸,上面是梁秋凭记忆画下来的图案。他心想李无痕既然是天界的天师,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一定会懂得比他们这些凡人要多得多。 这副图案是一条乱瞳黑龙缠头衔尾,龙肚外翻,而且长了不少干瘪的人手,龙背环绕着无数堆积的人头,人头神色惊恐,像是看见了世间最为恐怖的东西。 唐灵拿过黄纸瞧了一眼文渊,笑道:“这图案我见过,而且小女子还知道殿下身上发生了什么。” “姑娘请讲。” 唐灵放下黄纸娓娓道来:“这黑龙名为阴朔,乃蟠龙后裔,居于九幽,有操纵鬼魂来阳间作恶的能力,后因叛乱被龙皇诛杀。此符就如同军令,可号令百鬼,那些在附近游荡的恶鬼会竭尽全力消灭被标记的目标。” 她紧盯着文渊的脖子,那黑爪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龙爪印,唐灵淡淡地说:“殿下,您被盯上了。” 文渊是上过战场和妖兽真刀真枪血拼过的猛将,听到这消息也没显露出害怕的表情,反而虚心求教道:“姑娘,可有解决之法?” 唐灵很喜欢有人有求于她,她自信满满地说:“当然有,不过民女有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尽管说!” “这五日内殿下千万不可入睡,否则就会被恶鬼夺去魂魄。” 唐灵眼波流转道:“若此事顺利解决,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文渊道:“若没能顺利解决呢?” 唐灵微微歪头,自信一笑道:“民女将以死谢罪,与殿下共赴黄泉。” 文渊高声道:“好!一言为定!若能事成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们。” 他看唐灵身旁一言不发的李无痕,暗自道:“不愧是天仙,高深莫测。” 目送晋王回房后,李无痕立刻关上房门,他心里早有一堆疑惑等不及要问了。他刚要开口,唐灵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白纸。 也对,虽然要帮晋王逃过一劫,但也保不准他会干出阳奉阴违的事情来,而且这房里还藏着一个易锦书呢。 李: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我在天界也只是对龙族的事略有耳闻而已。 唐:《百龙谱》和《龙史稿》都有记载,《阴阳诀》也有记载关于阴朔的事。 李:前两本书不都是禁书吗?你是怎么搞到的? 唐:在你们天界是禁书,在人间就不一定了。这些书我都在宗门藏书阁看过。 李:那些龙最后都到哪去了?它们总不可能都被杀完了吧? 唐:当然没有,龙皇带它们逃到深海极渊去了。 李:先睡吧,明天出去到没人监视的地方再细细讲来。 这是一段封尘的历史,自从望阳归来后,李无痕在家中翻看古籍史书时发现了关于龙族的蛛丝马迹。它们能吞云吐雾兴风起雨,它们改变物候的本事与天仙不相上下,它们在妖界建立了经久不衰的王朝。龙是妖族真正的皇,是继妖祖陨落后真正能与天仙争锋的枭雄。 可如此强大的族群就这么在地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那些仍在散发余辉的龙丹才能证明它们存在过。 李无痕曾问过公孙天行关于龙族的历史,可他总是岔开话题答非所问,最终只问出天帝和天君有关于龙族史书,但都是不流通的禁书。李无痕也想问唐灵,但他又自顾自的认为唐灵不一定知道这么多,于是就一直拖到现在。 …… “殿下,五日不睡,这要求未免也太过苛刻了。” 梁秋跪地谏言,秦正玉在帮文渊揉肩捶背,文渊则在喝茶苦思。 “这有什么。” 文渊放下茶盏道:“同光十六年,本王率兵与妖军血战七天七夜。那时本王都不曾合眼休息,现在这五天有何困难?” “殿下,此一时非彼一时。行军打仗是不可松懈,可您现在身处后方,岂有多日不眠不休之理?” 话音刚落,文渊顿时青筋暴起将茶盏往梁秋头上丢去。“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了!要不是父皇不让我出征,我岂会在平安处理这一堆破事儿!后方后方,国有危难,这些后方鼠辈还恬不知耻的在这儿享清福!” 他看梁秋被砸破了头皮,怒气小了点,“闭门思过去吧,没我命令不许出来。” 梁秋离开后文渊沉默许久,他看秦正玉因自己刚才的动怒也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于是说道:“起来吧,我有事要交给你去办。” 秦正玉媚声道:“殿下有何事交代?奴婢一定尽全力去办。” “孟回岚、江鸿那两个不中用,你去把南宫渊请回来,他应该就在平安临熙这一带附近。” 文渊又轻声道:“你现在就启程,带上几个钱,办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去吧。” 秦正玉秋水一颤,“殿下您这是何意?是奴婢有什么地方侍奉的不够好吗?” “我要与徐谢严三家斗法,说不定还包括那些在平安官场里的耳目。” 文渊浅笑道:你只是我在永宁赎出来的乐妓,只要能把南宫渊请过来就算尽了主仆之恩了。事成之后你要去要留与本王无关。” 秦正玉泪眼婆娑,道了句“遵命”。 …… 夜黑风高,王常青还在湖心亭中弹琴。琴声时急时缓,有千军万马之雄霸,也有高山流水之婉转。 湖对岸划来一条小舟,船上只有一人,那是崔傅。 崔傅下船行礼道:“晚辈见过王大人。” 王常青止了琴声道:“鸿鹄园那边的事都完了?” “对,晚辈是在崔瑛睡下后才过来的,不知王大人有何吩咐?” 王常青从袖里掏出一份信来递与崔傅,说道:“你连夜出城尽快将这封信交给殿下,绝不许拆开它。” 崔傅震惊之余又有点兴奋,“殿下到了?” 王常青点头道:“我现在能感受到殿下的气,他离平安不远。” 崔傅欣喜至极,他收了信件马上登船,临行之际他又问:“王大人,既然得了龙丹,为何不除掉唐灵他们?” 王常青笑道:“行大事切莫操之过急,你赶快去吧。” 第61章 旧事随流水 又是那个梦,一样的天空,一样的大地,它无时不刻展露自己的压迫和荒凉,却又看不出任何意义。李无痕这次试着杀出重围,可那些妖怪还是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永无止境。 李无痕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他往床那边瞧了一眼,看见唐灵仍在熟睡。他们昨天直至后半夜才睡,李无痕只算小眯一会,唐灵估计是要睡好久了。 他走到床前,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唐灵脖颈处感受。 呼吸平稳气脉正常,血液流动畅通无阻,身体微凉,发色似乎比前几天更红了一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真是一个自立的倔丫头。 李无痕还是想把她带到天界去把身上的毛病给治好,可这对唐灵来说就是不尊重她的选择。他从没想过唐灵会拒绝他,也不敢相信唐灵会把龙丹双手奉上。说到底,李无痕认为这都还是因为他那几天的一意孤行。 “我欠你欠的太多了。” 李无痕心里暗自想着。 “你在做什么?” 唐灵毫无征兆的醒来让李无痕吓了一跳,他傻愣愣地看着唐灵那如丝媚眼,感觉自己的脸上好像烧了起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嘴里愣是吐不出半个清晰字眼。 “会辫发吗?” 李无痕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又是弄得一愣,他之前见过几个侍女围着李无霜辫扎头发,简直就像变戏法一样,而且要是讲究起来,真能花上一两个时辰。他摇摇头,“见过,没辫过。” 唐灵下床道:“听我的,你试试。” 只见她把头发完全散开,那嫣红的发丝如血瀑般飞流而下。李无痕上次见到她散发的模样还是在望阳,那时的她就像一朵盛放的月季,美艳中带着一丝危险。 真是命中注定,要不是唐灵那时的舍身相救,他们也就不会相逢,也就不会一起走到今天。 李无痕伸了个懒腰,慵懒地笑道:“好,都听你的,不满意可别怪我啊。” 唐灵转头坏笑道:“我可不会怪你,我只会让你扎到我满意为止。” 在唐灵指挥下,李无痕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她弄疼了。在唐灵没开口指点时,李无痕就像个木偶一点点把头发扎好。唐灵是看得高兴了,李无痕则是愁眉苦脸。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李无痕耐不住性子问道。 “你把手放上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平时睡得倒是挺死的。” 李无痕一句小声话被唐灵听见了,于是踩了他一脚,“这么说,你不止一次了?” “天地良心,我就今天这一次,而且我是看看你有没有隐疾。” 唐灵暗自窃喜,嘴上又说:“慌什么,又不是要宰了你。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犯不着你来担心。” 过了一个时辰,唐灵的发型换了又换,最终还是换成丱发样式。唐灵夸赞道:“你的天赋不错呀,光是看别人摆弄就能学个一二。” 李无痕双手发颤苦笑道:“不敢不敢,是您指点的好,下次还是叫别人来吧。” “我们之间哪有别人的事?” 唐灵起身走到衣橱前,“师姐,我们要出去咯,想说什么想要什么都写在纸上吧。” 说着她就开了条小缝把纸笔递了进去,可易锦书还是什么都不想写。唐灵只好对衣橱施了个封门术,叹气道:“我也不是有意逼你,我们天黑回来。” 出了房门后,李无痕对这偏房设下了无形结界。这样一来,易锦书即使破开衣橱也逃不出这间房屋。 他们先是去拜见晋王看看有没有恶鬼潜伏在他身边伺机而动,好在这只是过了几个时辰,它们目前还没找上门来。 “唐姑娘可有解咒之法?” 文渊思索了一夜,他想自己虽然能耐得住五天不眠不休,但这件事还是尽早解决为好。 唐灵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此咒历史悠久,流传下来的解咒之法也是类别繁多。因此民女需精挑细选出最优解后方可为殿下解咒,还请您稍安勿躁。” …… 李无痕唐灵隐身潜入鸿鹄园,此地虽是权贵才能游乐的地方,但对于他们来说那些阻碍简直是形同虚设。只要不被人撞见,这里就是能待上一整天的好去处。 他们走到西园内一处假山上的亭子,这西园是给显贵富商留宿的地方,故而游人较少。假山地势较高,所以又可看下方是否有人来此,这里很适合用来密谈。 李无痕一边给她揉肩捶背,一边赔笑道:“在下有眼无珠,不知姑娘学识如此渊博。若您肯赐教,在下一定将这份恩情谨记于心。” 唐灵捏起嗓子,装出一个私塾老先生的神态说道:“念在你一片赤诚求教之心,本姑娘就不计前嫌悉心教导。小李子,你有何要问?” “在下想知龙族是如何兴盛又是如何消失的。” 唐灵听到这个问题仿佛心被射了一箭,她心想问也不是这么个问法,难道李无痕把她当成百科全书了吗?不过样子都装出来了,她只好努力回想自己在那些古籍上看到的一切。 相传妖祖既殁,其麾下九大将,三者遭诛,另六者不知所踪。彼时,妖界群雄四起诸侯纷争,乱世绵延二千载之久。万和二十七年五月初五,地界大震,飞鸟齐鸣,百兽咆哮,天观一物从妖界飞腾而起。此物形似长蛇身披鳞甲,有金黄五爪蔽日双翼,能言语,善兴云作雨,通世间万法,颇具妖祖遗风。 此物自称为龙族之皇,天武帝与之交谈,称其曰应龙。应龙之下又有五大龙王,分别为赤璗銮龙、迦楠柯龙、清淼洛龙、炽炎烛龙、艮岩磐龙。龙之强盛,横扫群妖无一敌手。天武帝见妖族大统上下一心,甚忧之,遂率兵征战妖界,欲将应龙枭首示众。 怎奈龙皇神通广大,诡计多端,武帝穷其一生之力,竟未能斩之,遂成其遗志。待明帝登基,以招安之策欲弱妖族之国力。彼时,艮岩磐龙谏言曰:“两族交兵三百余年,百姓久受其害,生活困顿,非福祉也。若陛下纳臣进言,臣愿为陛下前去和谈。” 龙皇年迈,无心再战,欲派磐龙前往天门山与使者谈判。此令一出,群臣哗然,众臣皆认为天界假借招安之名实行养精蓄锐之举。烛龙谏言曰:“此乃天赐良机也,陛下应举全国之力率兵伐天诛仙,天地三界归于一统之功业近在眼前,陛下怎可偏听磐龙之言?” 龙皇曰:“我族连年征战已久,朕虽无意俯首称臣,但有意大行文治。行文治,必以外无战事为先。朕意已决,众卿勿再进言。” 兴天元年二月初二,磐龙、天明帝、楚穆宗会于天门山,三方交谈甚欢,休战之事,似有端倪。然及磐龙归国,朝野间流言四起,谓其欲率其族裔以降,献国内山川形胜、军防布置于天帝。 二月十五日深夜,龙皇召龙太子、五龙王进宫密谈,次日,龙皇于朝会上废磐龙之王位,并将其押解至天峻终身监禁。同时,龙皇纳其余四王之议,决计假借和谈以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则与天帝决战。 然太子以死谏相逼,言四王合谋陷害磐龙,欲置国家于万劫不复之地。又言:“今当务之为急,乃整饬吏治,充盈国库。届时,天帝若率兵卷土重来,吾辈亦能应之。此法既可强吾国力,又能获美誉于天下。” 銮龙出声断其言曰:“殿下是何居心?殿下不知皇上年事已高乎?千秋之业近在咫尺,俟圣上驾崩,吾辈皆殁,尔能担此重任否?” 妖乃好战之族,闻銮龙此言,朝中老臣群起而声讨太子。龙皇大怒曰:“尔等又是何居心?竟咆哮于朝堂之上!朕还活着!” 龙皇乃念及父子之情,遂纳太子之言,下令拘銮龙于禁中反省。 自此日之后,朝野之间时有论及龙皇年事已高,政令反复无常,常听信谗言,已有昏君之象。 三月初二,龙皇与明帝、楚穆宗会于天门山,三方议和休战。 兴天元年七月十五,天观妖族屯兵于人妖边境,明帝大怒,遂御驾亲征。九月初八,明帝率兵攻破妖国都城,亲手诛杀赤璗銮龙、迦楠柯龙、清淼洛龙,又与龙皇大战三日。龙皇不敌明帝神威,携太子及残兵东逃。为掩龙皇,炽炎烛龙率兵断后,后被北曜天君公孙璟所诛。 龙族潜海不还,妖界积贫积弱已有亡国灭种之兆。然明帝不忍杀其平民,破其国都诛其公卿后班师回朝。至此,天地三族,仙族为至尊仁德之族,人族为追名逐利之族,妖族为低劣暴戾之族。 “讲完了,你可满意?” 李无痕摇摇头,“为何密谈之后磐龙就被废了?太子为何又突然冒出来顶撞他老爹?既然和谈了,那些边境妖兵又是怎么回事?养精蓄锐也不至于那么快吧?你不妨再讲明白一点呗?” 唐灵咬牙切齿地揪起李无痕耳朵嗔道:“你当老娘过目不忘是吧?八千多年前的破事怎可能记载的那么详细,光是讲这些我头都要大了!” “疼疼疼疼,姐你下手轻点。” 听到李无痕求饶,唐灵这才松手。可李无痕的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铤而走险”,他试探地问:“这些都是在《龙史稿》上看来的?” 唐灵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李无痕两眼放光又问:“这书是谁编纂的?” “上面根本没署名,听师父说这书还是从天界传下来的。” “啊?天界的?我还以为是从妖界那边搜刮过来的。要是天界编纂的怎会有如此清楚的细节?” 唐灵听了又要揪他耳朵,“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万和、兴天都是你们天界的年号啊,若是妖界所写,哪会在后面夸你们天仙。天明帝也真是的,有消灭妖族的大好机会不把握,非要把这些问题留给后人,虚伪!” 李无痕跑开尴尬一笑,“实不相瞒,我在家中读的书都是字典、武功秘籍之类的,史书看得少。” 唐灵白了他一眼,出了亭子边下假山边说:“我以后还是叫你李武痴吧。” 李无痕连忙跟上去道:“别别别,我最近也开始看其他书了。求您再跟我讲点《百龙谱》的知识……” “不要!讲那么多又渴又饿的,我要吃面!” …… 二月十八午时,栾川 “是王常青叫你来的?” 南宫渊撑一伞立于街中,天降淋淋大雨,旁人行色匆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自称崔傅的年轻人。 崔傅顺着气息日夜奔袭到栾川,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殿下究竟是什么样貌,毕竟像他这种小喽喽,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狠角色。他想过太子应该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家伙,又或者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傲气。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有着一副混在人群里完全认不出来的面孔,凭借气息追踪才得以认出来。上前一看,太子的打扮虽然有点像个文弱书生,但眉宇间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气质。 南宫渊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于是亮了亮黄金瞳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准确无误后,崔傅递上王常青的书信交与南宫渊。 南宫渊拆开书信边读边问:“你在他底下做事多久了?” “三年。” “你愿意在他身边做事吗?” “哎呦呦,殿下,我们哪有愿不愿意的,一切都听皇上调遣。” “你倒是个忠心的,别让大家失望。” “殿下,您这次是为何来人间?又打算留多久?” 电闪雷鸣,一道银光划破灰天,震耳欲聋的雷声把那些躲雨的行人都吓了一跳,而崔傅是被南宫渊有意无意的抬头给镇住了。 “非礼勿问,你要记住。” 南宫渊掌心生出火焰将书信烧为灰烬,“回去办差吧,我过些天再去平安。” 有道是龙能吞云吐雾,兴风作雨,遮掩气息,现居汪洋极渊之下。极渊,不可见光之处,故天眼不能观。 龙族之现状,无人可知无人可晓。彼时龙族在明,此时龙族在暗。灭国之旧事随流水波涛而去,东山再起之势随海雨天风而来。 第62章 暗算(1) 二月十八午时整,唐灵和李无痕去城北药房店铺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他们买的时候还自称是晋王的下人,这样能省不少钱。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往晋王屋里去,那些下人看唐灵一副不好惹的样,也没通报,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这才第一天,晋王就没有打开任何门窗,屋里死气沉沉的。文渊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人也没了精神气,堂堂一个领兵打仗的七尺男儿现在却像个患病多年的药罐子。 唐灵放下包裹上前检查文渊瞳孔,一边说:“民女先跟您提个醒,后面的日子定会更难熬,但不管您有多难受,千万不能睡。” 梁秋听到唐灵的话音就没经文渊允许出来拉着她怒目圆瞪地质问道:“殿下到底怎么了!” 唐灵不慌不忙道:“这是咒法在消磨他的精神气,只要他睡着,那些恶鬼就会一拥而上把殿下的魂吃干抹净。” 唐灵将目光下移,冷冷地说了一句:“拿开你的手,我可是在救你家主子。” 梁秋无话,只能相信文渊不惜拿自己近卫请来的客人有真本事。李无痕见唐灵给他使了个眼色,于是就照着她方才在街上吩咐的做。唐灵又对梁秋说:“您退出去吧,过会儿这里不安全。” 梁秋义正言辞道:“老夫是皇上钦点的侍卫,不管谁离了晋王,老夫绝不离开!”见他态度如此强硬,唐灵只好让他留在屋内。 只见李无痕点了四根白蜡烛放在屋内四角,随后又点了三根散发着腐臭味的香火在屋内转了一圈,紧接着他走到院子里把这三根香插在院中泥土里。 唐灵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面粉似的粉末,这东西光是闻上去就让人作呕。唐灵却不以为然,手一抛,白色粉末纷纷落在文渊脸上,那些东西没过多久就被皮表吸收了。唐灵问道对文渊:“你姓甚名谁?” 梁秋坐不住道:“大胆!殿下的姓名岂是你能问的?” 唐灵正声回话道:“现在是危急时刻,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我再问你一句,你叫什么?” “姚……文……渊。” 文渊此时呆若木鸡,像个痴人。 “老人家,他说的对吗?” 梁秋无奈,只好点了头。 唐灵说:“我以后每次都会这么问,可不能让恶鬼钻空子。” 她随后拿起一根长红绳把它系在文渊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李无痕手腕上。李无痕也没闲着,左手拿了根柳条,右手拿了支毛笔在脸上涂涂画画,头顶还戴了个花冠。 唐灵刺破文渊指尖沾了点血,然后走到李无痕跟前在他眉心上一点,她的眼里充满了信心,“试试看,睡吧。” 此法为阴阳诀中所记载的一种替身邪术,此时李无痕作为姚文渊的替身,如果这法子可行,那么李无痕就会代替姚文渊遭到恶鬼们的攻击。姚文渊为肉体凡胎,他的魂魄虽然不能抗住恶鬼,但李无痕就不一定了。恶鬼若敢来,李无痕就敢把它们打得魂飞魄散。 正所谓兵贵神速,那人烧掉的是阴朔生前调动恶鬼的兵符,所以一旦有机会,它们不可能不来。 唐灵看见院中的三根香突然掉了一大截就知道它们要来了,于是她对梁秋说道:“老人家,您快退到烛火还没灭的角落,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一经唐灵提醒,梁秋才发现四角烛火已经灭了三个,只有西北的烛火还在摇曳。 阴风过,院中三香已烧尽,恶鬼现形,屋内弥漫着腐朽和血腥的气味。唐灵点了点数目,发现光是这次来的鬼就有二十几只。 “死了的家伙还得给死了更久的家伙效力,你们真是忠心啊” 唐灵心想进入李无痕体内的恶鬼越少越好,看到它们现身后就立马阴阳诀唤出血色长剑上前拼杀。 “别浪费我时间,一起上!” 李无痕看到凶神恶煞的恶鬼们并没有害怕,反而冲入它们包围大开杀戒。“只敢欺负凡人的家伙,老子现在就把你们送回去!” 剑舞拳风,巧献奇招除恶鬼。鬼啸连连,雌雄双煞显神威。 梁秋不如江鸿,他只是个有点功夫的普通老头子,听到空气在哀嚎之后彻底信了唐灵是有本事在身的。 阴风一过,梁秋脚底下的烛火灭了。唐灵看到有个鬼往梁秋那边飞过去,她二话没说就拿剑朝那儿砍去。梁秋下意识地闪开,慌乱中踢倒了蜡烛,那只鬼趁梁秋慌神就钻入了他的体内,这下可把自己给害惨了。 “这剑又不是用来砍人的你躲什么呀!这下都被你搞砸了!” 唐灵急得直跳脚。 四角缺一,唐灵布下的简易阵法失去了作用,那些恶鬼不是钻入李无痕体内就是往宅院的其他地方飞去。 唐灵见大事不妙可自己又不能强行终止法事,只能一边掐文渊的大腿肉让他精神点,一边祈祷李无痕快点把身体里的恶鬼解决掉。至于梁秋,他倒在地上毫无生气,大抵是死了。 李无痕睁开双眼,发现屋内一片狼藉,他还没开口,唐灵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李无痕呐。” 在确认他没被夺舍后,唐灵这才松了口气。见她弄断红绳,李无痕好奇道:“怎么样?咒解了没?” 唐灵回头看了眼文渊,他脖颈上的龙爪印还在,她支支吾吾道:“没,有些鬼还跑出去了。” 李无痕看到地上已经死去的梁秋,脸上的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怒意和些许心疼。怒就怒在之前唐灵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办法,结果现在死了人都没解决这事。心疼也是心疼唐灵,看她就像个做错事等待受罚的孩子一样,李无痕就是想骂她也说不出口来。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一句话,“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看李无痕没生气,唐灵碎碎念道:“法阵被破坏,我没法管住它们不乱跑。” 听李无痕一声长叹,唐灵红着脸为自己找补道:“若殿下没告诉我们中咒的事,他不仅会丢了性命,那些调来的恶鬼也会留在平安,现在的局面也比最坏的结果要好一点……” 唐灵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就羞怯地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李无痕无奈道:“鬼魂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去想想别的法子吧。” “好好好。” 唐灵双眼一亮,“殿下,我去给您熬提神汤。” 说罢,她就带着大包小包一溜烟地没影儿了。 文渊不停地咳嗽,李无痕上前帮他拍背顺气,还用自己的仙气给他提提神。文渊有了点精神,开口道:“身边有这么的好姑娘,挺不错的。” 李无痕为了不让他睡着,于是和他搭话道:“殿下,怎么不见您身边那位姑娘?” “你在说正玉吗?昨晚我让她找南宫渊去了。” 文渊突然握住李无痕的手真切地请求道:“李天师,我虽然不知道您为何会身现后方,但我求您帮小王做一件事吧。” 李无痕看文渊突然那么激动还称自己为“李天师”,他没多想自己的身份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应声道:“殿下有何事?” “平安府大量库银不翼而飞,小王本来要亲自去查的,现在恐怕是不行了……看在仙人两族万年交好的份上,小王恳请李天师代查!” 李无痕神色凝重道:“殿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一定帮您去查。这里有唐姑娘照应,您就在这儿好生休养吧。” …… 只要有了身份,别人看待你的目光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李无痕这个天师的身份在天界算不了什么,可要说自己是当朝首辅李天清的儿子,公孙天行的师弟,那其他的小仙就会对你毕恭毕敬。 在人间就更不一样了,光是天师的身份就能让一个皇子低头。李无痕以前想若自己暴露身份,一定会引来许多非议。诸如玩忽职守,恃强凌弱,有损仙人两族关系之类的说法。 没想到啊,没想到人会把仙的地位看得如此之高。易锦书不敢杀,姚文渊卑微地求,其他天师甚至能把斩妖师当奴仆使唤,真怪象也。 李无痕很不是滋味,一回想姚文渊那可怜的眼神心里就难受。不想这个了,还得想正事。据文渊所说,每个库银上面都有官府的刻印,这样一来就杜绝了在民间流通的可能。那么如此巨量的银子,能藏在哪里? 最有可能就是埋在地里,这一点文渊也想到过,但还没开始操办就被人下了咒。可李无痕来这里也是有些时日的了,也去过了许多地方,并没察觉到脚下的土地有什么异样。 莫不是被人藏在家里了?仔细一想,倒是个荒唐的想法。库银一旦离库就如同烫手山芋,运库银的人恨不得快点把它们运到圣京上缴朝廷,生怕有什么闪失。这偷了库银的人岂不更是整日提心吊胆,就怕官府找上门来。 私藏的可能性虽小,但拿去熔炼重铸的可能性就大了。文渊认为徐谢严三家嫌疑最大,而李无痕却对此持有保守态度。一是他们三家发迹已久早已富甲四方,二是不信他们敢如此胆大包天。 正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官府只要把这事报上去,再由皇上请奏天帝用天眼来查,真相自会水落石出。那么经不起查又容易满门抄斩的事儿,他们真的会干? 光靠脑子想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还是要亲眼所见才能为实。就在午时四刻,李无痕隐身潜入徐府。 徐家是乾州最为兴旺的家族,且不说现财富有多少,光是在京的文官就有十位,其中不乏四品以上的大官,最大的官就是当今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徐恺之。 要说往前说这徐家,他家的发迹全靠仰仗高宗皇帝的皇恩浩荡。徐顺虽是状元郎,在官场中却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没想到高宗对他写的一首抨击旧制的诗不仅没动火,反倒对此赞不绝口,他本人也是就此入了内阁与其他栋梁议事。 从今往后徐家也是人才辈出,文有能臣,武有猛将,经商更是一绝,在宗门也有修士,发迹至今一百三十年从有未家道中落之征兆。 潜入徐府,李无痕也算是长见识了。好一个府邸,占地面积、庭院设计丝毫不比他李府要差,平安府安排给晋王下榻的宅邸跟它一比更是小巫见大巫。 李无痕是来徐府查账本的,顺便听听他们对晋王有什么言语。 “听说了吗,咱们大公子昨日赴宴见到晋王了。” “晋王?就是那个带兵斩妖的二皇子吗?长得俊不俊呀?” “这我咋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就好好服侍咱们大公子,没准他一高兴就把昨日的事讲给你听啦。”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地提着食盒往东边去,李无痕也跟了过去,毕竟在这个大府邸里瞎打转可不是一件好事。 “二弟三弟,你们就不肯出钱帮我这个大哥吗?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玉华轩内,徐令仪正对他的两个亲弟弟动火。昨夜晋王回去后他与谢庚亭、严氏兄弟一合计,他和谢庚亭一人出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严氏一人出一百万两。 二弟徐令昭抱怨道:“大哥,咱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的生意!” 徐令仪先是指着他骂,后又带着求饶的语气道:“二位爷一人借我五十万两,算我求你们了好不好?” 徐家对后人的仕途尤为重视,那些科考落榜的少爷才会去接触他们家的产业。在此之前,不允许任何少爷经商。可家规是这么说的,又有多少人真的那么做呢? 这徐令仪就是一个,并非他视金钱如粪土,而是他老子管得太严了。一百五十万两的现钱他个人是绝对拿不出来的,但又不能在好友面前丢了份儿,所以他盘算着能不能从那两个常与商人来往的亲弟弟手里捞点油水。 看大哥如此低声下气,他只好松口。“行吧,我三日后给你,你可得给我把嘴闭紧咯。要是走漏了风声,咱们谁都不好过!” 徐令昭甩袖走人,三弟徐令玄从袖里掏出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小声说:“这是我今早刚收来的,先借你了啊,都是兄弟。” 说完他也紧跟二哥步子走了。 “真要吃空我哟。” 徐令仪一声叹息把银票塞到床褥下,紧接着又翻箱倒柜找出几张银票来,这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私钱,也才二十万。还要有四十万,又要还一百万,这恐怕要把那些宝贝收藏拿出去全当了才够。 “原来这徐大公子也会缺钱呀。” 李无痕站在窗外,心里那叫一个爽。时间不容李无痕多作停留,他想着天黑就得回去,于是快步去别的地方找账本。 …… “殿下,醒神汤来了。” 唐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过来。文渊慢慢服下汤药,在心中发誓这是他喝过最难喝的药,不过确实能让他神清气爽。 “我的那些下人还好吗?” 唐灵尴尬一笑,“那些下人胆小溜得快,现在这宅子只剩我和殿下您了,只是可惜了老人家……” 看唐灵转笑为悲,文渊宽慰道:“他是个愚忠而不懂变通的侍卫,姑娘不必感伤。为我而死,也算是完成了皇上给他的任务……唐姑娘,你对平安有何感想?” 唐灵思索一番,正经道:“城北的药房挺好的,什么草药都有,卖得还挺便宜。” 见文渊一脸茫然,唐灵莞尔道:“我小时候住农村,生了病爹娘就会去山上采药,有些草药要是找不到就得去镇上买,那价钱贵得很呢。” 不见雕梁画栋,不见夜市喧哗,独见草药齐全,是个在乎民生的可人儿。 第63章 暗算(2) 李无痕走到一个满是绿竹的清幽之处,竹林中有块凉石,上面坐着一个正值及笄之年的丫鬟。手捧诗集,嘴里念念有词。李无痕看她有点呆呆的,于是心生一计。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桐月正念着诗,忽然听到一阵尖细的笑声。她左看右看,没见到别人。 “呼” 桐月耳边突然被吹了一口冷气,这可把给她吓到了。桐月抬手就是一掌,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旁边的空气也随之叫了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到我身上来了。” 那个声音尖细而又响亮,周围起了大风,竹叶纷纷飘落,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形。 桐月双腿发软跌在地上颤抖道:“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我是鬼!” 李无痕一声大吼把之前就落在地上竹叶纷纷扬起,它们在空中飞舞组成出无数个愤怒的面孔。“小丫头,你要是想活命就得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明~白~吗?” 见桐月使劲点头,李无痕问:“你们家谁在管账?那些账本都放在哪儿呀?” “是滕三爷和滕三奶奶在管账,我真不知道那些账本放在哪儿呀。鬼爷饶命啊,我以后一定给您烧钱花!” 看桐月不停磕头,李无痕又问:“他们的住处在哪?” “他们住在春芳苑,往北边走过了桥就是。” 李无痕又一阵尖笑,尖笑过后风也停了,“诚实的丫头,爷赏你个东西玩玩。” 李无痕让一抔泥土悬空而起,又把它捏成了一个年画娃娃似的彩泥人。 泥人缓缓落到桐月面前,李无痕走前还不忘提醒道:“小心恶鬼~” 桐月听到此语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抹黑昏了过去。 李无痕来到春芳苑,那里只有一些丫头,几个在打扫庭院,几个在逗鸟玩,主人应是出去了。他弄晕了那些丫头,随后潜入内屋开始翻箱倒柜找账本。 找了一会,李无痕翻出来一本记着府内每月开支用度的账本。他根据内容变出一本完全一样的账本来,然后拿着真品离开了春芳苑。 李无痕打算根据这账本顺藤摸瓜找到存放其他账本的地方,这事凡人可能做不到,但对于修士和天仙来说就简单多了,他们完全可以读出这账本是从哪里又是被谁取出来的,至于它被人带到过哪些地方也是可以被读出来的。 渐渐的,李无痕的脑海里逐渐涌现出一个昏暗的库房,他看见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拿着账本走出库房随台阶往上走,原来这地方是在地下。 事不宜迟,李无痕潜入地面很快就了发现地下有个空间。果不其然,那里存放着徐府历年来的账本。 “赚大发了。” 李无痕沾沾自喜,熟练地把所有账本都替换了一遍,然后再将那些真品放入储物石,他要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和晋王一起细细检查。 “哟,回来的挺快呀,我还以为你会去花楼玩呢。” 唐灵对李无痕的高效感到惊讶,因为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哎呀,我只去过一次,至于那么惦记嘛。” 李无痕说着把那些账本一股脑儿地唤了出来。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再说你已经是第二次了。” “害,那次还不是因为你偷了我的东西,我迫不得已呀。” 李无痕拿起一本账本翻看,“快过来查账吧。” “不要,那么多账我看得都头疼。” 唐灵说着就拎起坛坛罐罐去院子里布阵,她的意思是在想出新办法之前先布下一个专门防鬼的法阵。李无痕心想就自己一个是绝对看不完这些账的,于是叫上晋王一起来看。 “殿下,这些东西该怎么看?” 李无痕虽然带回了这些账本,可对它们毫无头绪,他之前在家里完全没接触过这些东西。 “先看收入,逐年逐月地看。平安府库银是从五年前开始失窃的,因此我们至少也得从十年前开始看。若是发现突然有了大量收入,把那处圈下来。” 文渊也对这方面的事知之甚少,要不是当年跟太子一起查账听过几句话,那么他现在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王大人,有人在外求见,说是晋王的下人。” “放他进来。” 熏香缭绕,乐声靡靡,王常青坐于席上翻阅古籍,外面的几个小厮像找到了救星般连滚带爬地跪于席前。 “王大人救救晋王殿下吧!” 王常青似乎对这个兹事体大的消息并不惊讶,淡淡地问道:“殿下他怎么了?” “殿下他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从昨夜起就身子开始发抖也不让人请大夫,还说什么自己是中咒了,早上还让人把门窗遮的严严实实的,说什么也不肯出去。” 另一个下人也绘声绘色地说:“殿下他前几日还请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客人,今早那俩人不知道在殿下屋里搞什么鬼,弄得整个宅院阴气森森的,还刮了大风呢!我们几个看情况不妙这才跑出来找您的。” “王大人快去看看吧,倘若殿下有个万一,我们谁都担待不起呀!” 王常青掷书于席,怒嗔道:“斩妖司是你们随随便便就能请的吗!”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整衣穿鞋命人备马,他语气缓和了一点,“若不是晋王殿下有难,要挟官员这条罪就够你们好受了。” 他令人绝不许将此事对外声张,只身骑了一匹黑马奔往晋王下榻宅邸。 一个王常青的近卫对那两个下人问:“其他下人哪去了?” “回大人的话,当时大家各逃各的,我们也不知道。” 近卫各踹了他们一脚吼道:“那还不快把他们找过来!这事儿要是走漏风声,你们就别想活了!” 王常青策马来到宅邸,打开宅院大门就瞧见唐灵用沾了红墨水的大毛笔在地上作画,画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符文和身穿甲胄的士兵。伏在宅院正中央是一条用黑墨水画成的龙,它此时被红色的士兵包围,身上尽是砍伤刺伤,那些伤口里的汨汨血水诉说着它所承受的痛苦。 王常青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他对唐灵喊道:“此处是官府为晋王殿下提供的住宿,你们即使是殿下的座上宾也不可如此胡来。停笔!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抹了!” 唐灵才注意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发现是熟人,“哟,这不是王大人嘛。” 她确实停了笔,但好像没有要清理杰作的心思。 王常青环顾四周,发现庭院角落还放了四个披盔戴甲的骑马将军,身后都站着几个小兵,他们都是纸扎的。 “好端端的摆这些晦气东西做什么?赶快撤了!” 他知道唐灵是不会动手的,于是亲自上前要把它们撕了。 唐灵跑过来挡在纸人前面,“这些都是我手把手扎的,不许你碰它们!” 王常青低声说:“唐姑娘,你这样胡来,叫我怎么帮你们渡过难关?” 唐灵回话道:“那就看王大人有多少本事咯。我们这样胡来,王大人难道就不能去殿下那儿替我们说几句吗?” 王常青语气一沉:“你是在要挟本官?” 唐灵轻哼一笑,“王大人,您可是收了我的东西的。要是您反悔,我们也有本事把它拿回来。” 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挑衅,王常青忍不住抬手就要打她,唐灵大喊李无痕,李无痕听到声音就从那些数字脱离出来夺门而出。 “诶,啊,唔,我艹,唐灵!你在地上画的都是啥?” 李无痕为了不睬到地上的画符险些被自己绊倒。“王大人,你怎么来了?” 王常青正要发作,却发现屋里的晋王也在看着他,只好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李无痕跟王常青讲了关于晋王中咒,唐灵尝试解咒的事。对于那些屋里的账本,他是只字不提。 唐灵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一眼王常青说道:“现在这附近可以说是恶鬼云集,王大人能够完好无损的来此,是有备而来吗?” 王常青冷哼一声进屋闭门面见晋王,看到陈列在地上的账本和面色惨白的晋王,他半跪道:“殿下您身体欠安,为何不告诉臣等?此法十分凶险,若不尽快救治,性命难保啊。” “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知道,但本王相信他们有办法解咒……王大人,你知道我中了什么咒?” 文渊突如其来的反问让王常青不知该怎么回答。若说了知道,则对他隐瞒身份不利。若是答了不知,则会让他与晋王的关系雪上加霜。昨夜他还吩咐崔傅不可操之过急,今天被搞了这么一出,心中羞愧之意油然而生。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那里虽然有个看不清的人影,但凭那鬓发,他敢肯定是唐灵在窗外偷听。王常青心想:“小妮子,我今天算是被你摆了一道!” 他想留在此处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他硬着头皮开口道:“回殿下,臣虽不知此法来历,但能看出殿下气色如此虚弱皆因为此法。殿下贵为皇子应重视身体,更不可将性命轻易交与他人。臣斗胆,请殿下搬至斩妖司,臣与臣的属下一定有办法尽快解咒!” 文渊素来不喜欢有人质疑他对其他人的相信,换做以前他定会破口大骂,现在他只能猛咳嘶声道:“你给我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 王常青听了心中松了口气,文渊此举正中他下怀。他跪安退至屋外,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向宅院大门。看他的背影,唐灵风轻云淡地来了一句:“慢走不送。” …… “你说是王常青指使人给我下咒?证据何在?” “没证据,我只是怀疑。” 阵法完成之后唐灵就把她心中猜测告诉了他们,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想想,斩妖司总管谋害皇子,动机何在?斩妖司总管这个职位已然位极是正三品,而且因其特殊性,是绝对远离官宦斗争的。 李无痕听到这个猜测也坐不住了,丢下手中账本问她为何会怀疑王常青。 唐灵不紧不慢地说:“殿下所中咒法名为夺命咒,如此简单粗暴的咒法大多历史悠久,在民间也是鲜为人知。但斩妖师都有过在宗门修炼的经历,王常青又是乾州斩妖司总管,他的年岁和见识不一定会比宗门长老要低。” 说到这里,唐灵忍不住笑了几声,“急匆匆的,他刚才自己不都说漏嘴了吗?” 文渊还是不信,“若真是王常青对我下毒手,他又能得到什么?我一旦死在平安,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他也脱不开干系。” “这就是我的不解之处了,谁知道那个老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无痕听完心生一计,对他们二人说:“我看也没必要知道他的动机。” “李天师,您有何高见?” 李无痕目露寒光,阴笑道:“殿下,只要有了疑点,为何还要把他视为忠臣呢?我看还可以把此事作为把柄,让他帮我们去查库银失窃一案。若他不从,我可用天师的身份以修炼邪法毒害皇嗣的罪名将他就地正法。” 唐灵看出了他暗藏的心思,若王常青一死,龙丹就能重回他们之手。此计虽然阴毒,可他们从不是圣贤,对方授人以柄,他们怎能不接? 她火上浇油道:“李天师说得在理。殿下,即使不论王大人有没有要害您的心思,他今日擅闯宅邸就已是无礼不敬之举了。殿下若对此举没个表示,以后该如何服众?” 文渊看出他们与王常青定是有什么过节,但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做一次棋子。 王常青一回到斩妖司就还下令不接见任何人。他回到自己的办公之处,那里跪着一批下人,看样子是晋王府上的。 他唯一的近侍闻机俯身禀报道:“大人,人已带到,该如何处置他们?” 王常青面无神色,但他的双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青色的鳞片逐渐爬上了双手,脖颈,还有他的头。略带灰白的胡子伸长变成了粗硬的龙须,额头青筋暴起,威风凛凛的龙角如春笋般破皮而出。 顷刻之间,斩妖司总管变成了一个可怖的怪物,他的身形不止大了一圈,腥臭的涎水一滴滴落在地上,花岗岩材质的地板立刻被烫出了几个小洞。 下人们哪里见过这世面,他们本能地惨叫求救,可他们不知,一道隔绝外界的结界早已布下。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现出真身的王常青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囫囵吞下,现场没留下半点血迹。 “没有灵根的凡人还是如此难以下咽。” 王常青感受着那些凡人被自己咬碎咀嚼,只有心脑是唯二还能说得上可口的。 闻机对此习以为常,只要王常青动怒,一定会吃几个人,就连那些斩妖师也是他的盘中餐。事后只要说他们被城里的妖怪给吃了就行了,反正连天仙都难以看破他们龙族的伪装。 “是谁让王大人如此动火?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定将他们活捉回来献于您。” 王常青回首怒目,那黄金瞳如烈焰般闪耀,“不必,今日算我操之过急输他们一城。他们既然想玩,本尊就陪他们好好玩一玩,就当作太子殿下驾临前的娱乐。” 第64章 暗算(3) “救人还是守在这里,你想选哪一个?” 红日逐渐重归地平线,惨淡的白月将这座千年老城笼罩在冷光里。日光不再,由阳转阴,这是最适合恶鬼行凶的时候。 由于夺命咒和唐灵布下的阵法,越来越多的恶鬼聚集到平安。它们因一时间无法杀死目标,就会把最原始的凶行诉诸于城内百姓。今夜是百鬼夜行之夜,人们还在享受今夜的美好,殊不知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个晚上。 唐灵拿不定主意,呆呆的坐在屋顶上远望万家灯火。李无痕内心也很是纠结,他想唐灵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的,她的安危直接关系到晋王的性命。但如果出去救人的是他自己呢? 李无痕也不是很想出去,他自己对付鬼的能力不如唐灵,孤身保护全城居民性命的担子实在太重了。而且,倘若王常青趁着这个时间回来该怎么办?梁子已经结下,保不准他会杀了唐灵再带走晋王。 但他如果对全城居民不管不顾,他又该怎么对得起自己天师的身份?又该如何面对公孙天行和其他天师?若师父还在世,这定会让他老人家失望的。 说不定,悬于苍穹之上的天眼正看着他呢。 “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李无痕起身活动完筋骨,又对唐灵说:“要是来了不速之客,跑,不顾一切的跑,我会追上你的。” 李无痕下了屋顶解开他所设的结界,他二话不说把衣橱里的易锦书拖了出来。任易锦书怎么挣扎,她就是脱不开身。 他拖着易锦书对唐灵温柔地说道:“我天亮回来。” 唐灵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 李无痕和易锦书在大街上漫步,为了不无聊,他解了易锦书身上的噤声咒。 “你为什么带我出来,把我留在那儿等死不好吗?” “要是我死了,结界也会消失,到时候你定会找她麻烦,还不如把你拉出来当个挡箭牌。” “死也要帮人家扫清危险,你是有多喜欢她啊?” 易锦书伸了个懒腰,那对傲人双峰也随之颤了颤,她不屑道:“人间那么多美色,怎么就偏偏看上小丫头了?” 李无痕笑了笑,“死了这条心吧,你的搔首弄姿是不会让我心软的。至于我喜欢谁也轮不到你来管。” 李无痕嘴上说的风轻云淡,心神却像逐渐拉满的弓弦一样一点点紧绷到极致。“不妙啊,没有阴阳眼我就看不到这些潜藏的家伙,这样下去先机永远都在它们手中,该死!要是真能见鬼就好了!” 戌时三刻,崔傅返回平安,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斩妖司。与闻机这个跟了王常青多年的近卫不同,崔傅是近年才被龙皇安排到他身边的。因此想要见王常青,他还得花许多心思去避开其他斩妖师。 崔傅这次遁入地中一路潜行循着气味来到王常青办公之处,发现他此时竟保持着龙首人身的模样,闻机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待命令。 “看够了没啊?还不快出来!” 王常青早就发现了潜伏在地中的崔傅,更让他恼火的是崔傅竟然没有把太子殿下给请来。 崔傅战战兢兢地现身,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闻机,随后同样跪地等待命令。 “太子殿下呢?” 崔傅颤巍巍地回道:“太子殿下说了,他……他过几日再到。” 王常青步步上前,在这过程中崔傅丝毫不敢抬头。因为不管他在极渊那儿拥有什么样的地位,只要到了这里,他的生死全由王常青掌管。 宽大的龙掌包裹住了他的头颅,冰冷似铁的龙爪刺破了他的皮表,王常青俯下身用那沾满血腥气的大口嘶吼着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封信,你看过了吗?” 崔傅深知自己命悬一线,只要他的回答令王常青不满,那么他连现真身殊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的头随时都可以被王常青拧下来。 好在崔傅压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直到把信交出去他都没有看一眼。 “没有。王大人有了吩咐,属下就是硬被太子殿下逼着看也是不会看一眼的。” 王常青吐息道:“很好,你的气息没有说谎。” 说完他的身形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他穿过两人拿了一件新衣出来披在身上,他下令道:“闻机,你去街上追杀李无痕、唐灵二人。崔傅,你去晋王住处,若发现有除晋王之外的人,一律诛杀。” 说完,王常青就大笑起来。闻机问他何故发笑,王常青答道:“此计若成,便可一举三得。若不成,也无伤大雅。” 闻机道:“有王大人妙计,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他们正要走时,王常青又吩咐了一句:“切记,千万不可显露真身恋战。” 何为一举三得?杀李唐二人,则龙丹可安握于掌中,此乃第一得。扫清晋王身边人等,则可控晋王矣,此乃第二得。将刺杀皇嗣之罪强加于徐谢严三家,则可灭三族,以保后行无阻,此乃第三得。 若此计不成,王常青进可手刃闻、崔二者自证清白,以表对朝廷的一片忠心。退可改头换面远走高飞,亦可完成龙皇之命。只要不在天眼之下暴露真身,他王常青则永立于不败之地。 …… 李无痕如一棵初展苗头的青松般挺拔在红玉街街道的正中央,任周围人来人往,他也丝毫不在意旁人的奇怪目光。李无痕闭上了双眼,他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没有房屋没有街道,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可对李无痕来说,这就是大千世界。 整个平安都被压缩到这个空间里面,那些闪烁的白色光点就是一个个生灵。那些恶鬼虽然潜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但这些光点对它们来说就是最具诱惑性的美味,无时不刻地引诱着它们释放自己最原始的欲望。 来吧,来吧,这些活体的灵魂是你们最嘴馋的美味。你们死了很久了吧,一定还想体验下活人的快感吧。快来吧,快吃掉他们的灵魂,占据他们的躯体。这样,我就能把你们这群杂碎再杀一次! 景、惊、伤、死,此四门灭掉的光点最多。来得好啊,正好把你们全收拾喽! 李无痕睁眼吐气,回首对易锦书说:“今天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才是天师!” 还没等易锦书反应过来,李无痕就将她丢了出去。这一丢,让她飞了有百米远。不仅如此,易锦书还精准地砸中了一个面色发白的行人。 就在下一秒,李无痕瞬闪至她身前。他把易锦书拉开然后又二话不说地给那男人的脑门来了一记重拳,紧接着他指着男人对其他围观群众喊道:“这人早就死了,你们快去告诉斩妖司!就说城里进了妖怪!” 这场面放到平常怎么看都是不知哪儿来的混混揍了那男人一拳,可他们现在看到的是那男人即使头被打烂了还能行动自如,这怎看都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 见到有人去报官了,李无痕笑得愈发肆意。他双手化为双刃在顷刻间把那人砍成了千百块,那个藏匿于身体中恶鬼也随之现身。不等它虚化,李无痕瞬间在它身上倾泻了无数的乱拳,每一拳都带着威力十足的气,这当量足以让它魂飞魄散。 李无痕转身,不知是在跟谁说话,“恶鬼啊,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在你们进攻之前先把我身边这位小姐的魂给吃掉?好吃得很哟。” 易锦书见李无痕一脸坏笑,大骂道:“你还有没有良心啊,看我不爽干脆一刀抹了我,岂不更痛快?” 李无痕小声说:“嘿嘿,你的实力还不值得我来杀,想活命就多拿出点本事吧。” 好一个激将法,易锦书听了这话瞬间斗志昂扬,她还说:“别小瞧人,我可不比那死丫头要差!” 随着官兵和斩妖师的赶到,把本就热闹的街市变得更加热闹了。李无痕不指望他们能除掉多少只恶鬼,只希望他们能保护更多的平民。至于自己,做一个无情的杀鬼天师就好了。 李无痕记下了所有光点熄灭的位置,他就像一支军队的主帅,走到哪,哪里就是官兵紧随,百鬼伏诛。 仅过了一刻钟,四门恶鬼被尽数消灭,李无痕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杀个百来只不止。但剩下的恶鬼就难找的多了,它们分散在城中各个隐秘角落,不求自己能吃多少魂魄,只求自己能多享受一会阳间的感觉。可它们对阳间来说毕竟是个祸患,不管有没有害人之心,李无痕必须把它们全部消灭。 “喂,你倒是走慢点啊!” 易锦书不同于李无痕,刚才的激战就如同在鬼门关前徘徊,她现在是身心俱疲,就连走一步都得喘三下。 李无痕幸灾乐祸道:“真可怜呐,现在我就是想放你走你都没力气走了。不过也是活该,谁叫你明知打不过还要跟踪我们。” “切,还不是因为你像条狗似的老跟在她后面,我容易么我。” “咳咳,注意你的言辞哈,我可是有上百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的。” 李无痕和易锦书一前一后的在巷子中转悠。李无痕要去白溪坊解决几只恶鬼,易锦书不想落单丢了小命,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李无痕的胸膛上插了一把纯铁的小刀。要不是有护体之气,他的心脏恐怕就要被捅穿了。这种无法捕捉的速度,偷袭者必定功力高深。可他似乎完全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李无痕根本找不到他所在之处。 “快跑!” 就在李无痕回头大喊的瞬间,数把铁刀从四面八方而来把他扎成了刺猬。为了看清敌情,他不得不以右手被捅穿的代价来护住双目。 好厉害的成金术……周围没有破墙的痕迹,这些铁刀是用气变成的……也就是说,我被那家伙的气包围了! …… “还有力气吗?” “还有点,你要带我要去哪?” 唐灵早早拉着晋王离开了宅邸,因为她相信李无痕一定能消灭大部分恶鬼,这样一来她也不怵剩下的恶鬼。现在最应该防的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天知道他们能胆大妄为到什么地步。 “不知道,反正斩妖司那地方是不能去了。” “我知道能去哪,听我的,去王子安府上。” “好,你给我指路。你可千万不能睡啊,那些恶鬼最喜欢在人精神最虚弱的时候下手,要是睡着了谁都救不了你。” 在唐灵和晋王决定前往王子安府邸的同时,崔傅到了晋王下榻之处。虽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但他还是有办法扳回一城。 崔傅在宅院各处嗅了嗅,一幅完整的画卷在他脑海内缓缓展开。从唐灵第一次尝试解咒到唐灵带着晋王离开宅邸都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眼前,虽然没有声音,但只要记下这些人的气味就已经足够了。 ……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真可惜,明明就差一点。” 一个有着狐狸眼,长着柳叶眉的黑衣公子拿着红伞从天而降,他的语气透露着不满和胜券在握的狂傲。 他瞥了一眼易锦书,说道:“你不是唐灵,走吧,我不会伤你的。” 易锦书很想骂那家伙,可她现在没有接招的资本,只好忍声吞气。她看了眼半蹲在地上身上插满铁刀的李无痕,李无痕察觉到了她担心的目光,于是边忍痛拔出小刀边说:“走啊,他不是说跟你没关系吗?你难道听不懂吗?真是废物。” 易锦书冷哼一声,说了句“我可不会帮你收尸”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无痕缓缓站起,他身上的刀伤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这不得不让闻机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怪不得寒鸦要用八百两银子买你的命。” 闻机收起红伞摆好了架势。 李无痕也是蓄势待发,他回话道:“你的金行之气很强,可惜用错了地方。” 下一秒,闻机和李无痕同时发起进攻。闻机第一时间没有近身作战,而是变出铺天盖地的刀网猛攻李无双眼。这不仅能扰乱对方视线,还能为自己创造出一招必杀的时机。 李无痕哪里会容闻机得逞,只见他单手掐诀唤出金钟罩挡下无数刀刃,随后又反手将金钟罩炸开,那些刀刃就这样全部还给了闻机。 闻机眼疾手快用红伞打落了飞刀,可李无痕趁这个时机闪至他身后砍了一刀。闻机的鲜血飞溅到李无痕脸上,他了发现这不是人血,更不是天仙的血。 答案显而易见,可李无痕始终没有确定。若眼前之人是妖怪,那为何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此毫无察觉。换做以前,只要城里有妖怪,无论藏在哪他都能找到。 怪了,难不成我的感知出问题了? 闻机抓住了李无痕愣神的机会,转身用伞打了李无痕一下之后跳开。这伞的材质不一般,一击让李无痕连退好几步,自身依旧完好无损。 “你是天仙吧。” 闻机阴笑几声,漫不经心道:“人间修士不可能有如此快的痊愈速度,也顶不住我这一击。” 李无痕双刀变回双手,“不错,我是天仙,那么你又是什么东西?” 闻机重新摆好架势,他将伞护在身前,冷冷地说了一句:“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第65章 暗算(4) 一声巨响,李无痕被闻机一个挥击破墙打到了别人家里。闻机趁烟尘还未消散之际再度攻来,李无痕双手化刃格挡住了红伞,他吃力地说:“你这伞的材质不错呀,是在哪儿买的?” 闻机回话道:“你还能说话呀,看来我要再打断几根骨头了!” 不愧是天仙,刚才那几下足以让一只大妖粉身碎骨,这李无痕竟然还能谈笑风生。快站起来呀,让我见识下你们天仙还有多少本事! 闻机加大了力度,他要让李无痕腰腿彻底折断。 李无痕深知此时的处境若是选择蛮力对拼最好的结果也是以受伤换取逃生,可他不清楚对方有多少底牌,所以…… 闻机眼睁睁地看着李无痕遁入地下,他正想去追,结果听到了后方有异动声传来。 借助地面和墙体实现转移然后再发动偷袭吗……有点意思! 李无痕打算借此机会将敌人斩首,但他却看见闻机的头来了个大扭转,嘴里还有一颗正不断汇聚变大的光球。 又是一声巨响,刚才反击的威力堪比火药爆炸,周遭房屋在顷刻间化为断壁残垣。李无痕喘着粗气艰难地站起,他见那家伙毫发无损的笑着向自己走来。 “竟然能逼我用法术,刚才姑且算你赢,我们继续。” 李无痕吐出污血和几颗断牙,被灼烧的皮表渐渐复原,他说道:“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你就不怕被围剿吗?” 闻机听了忍不住大笑道:“围剿?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又扯了扯自己的脸皮,“再说这也不是我的真面目,杀了你,我改头换面就是了。倒是你们,学了易容术又对自己本来面目念念不舍,真是做作。” 李无痕激动道:“这是本末倒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这群妖怪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闻机阴笑道:“果然如此啊,天仙就是喜欢高高在上地说教。” 他将伞尖对准李无痕,冷声道:“你可别忘了,这是战场,不是私塾。” “别误会,我也没打算教你这个畜生。” 话音刚落,李无痕与闻机再次同时发起攻击。李无痕的烈火双刃不断挥砍,虽然被闻机统统挡下,但对他的红伞造成了不小伤害。 闻机边防御边想:双手化刃,刀刃燃火,刀法又蕴含着水一样的灵动和磅礴。能如此熟练地同时运用金、火、水三种相冲之气,这小子毫无疑问是个奇才。 “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吧,李——无——痕!” …… “来人呐!快开门!” 唐灵听里面没反应就开始踹门。 “谁那么大胆,竟敢踹我们家老爷大门!” 大门微微张开,里面探出一个年轻人的脑袋。唐灵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朝他头上来了一脚。 “我看你是瞎了眼,敢对我们晋王殿下使脸色,不想活了?” 开门的下人看出了唐灵身后之人确实是晋王,就是气色差了些。他来不及多想,一口一个晋王饶命、姑奶奶消气在那不停磕头。 他们理都没理,径直向主屋走去。在路上,文渊小声说:“唐姑娘,这狐假虎威的事还是少做的好吧?” “哎哟我的殿下,有时候对这些下人们就该狠点儿,要不然以后您的这张脸就不管用了。对那些好说话的主子,他们若是想,就绝对会做出阳奉阴违的事来。” 文渊表示这些道理我都懂,只不过我现在没精神教训了而已。 “呀!坏了坏了坏了,我买的东西全落在那边了!” 唐灵听到 “没精神” 这三个字才猛然想起晋王身上的诅咒依然存在,虽然恶鬼变少了,但是诅咒本身对晋王身体的损害也是不容小觑的。四天后要是还没解咒,晋王必死无疑。 文渊安慰道:“没事,你现在好好想想要用哪些东西,等会见了王子安,让他派人去买回来。” 进了主屋的庭院,他们站在窗外发现王子安还在批阅公文。二月的夜依旧寒冷,看到王子安一个步入花甲之年的老臣依然勤恳工作,文渊内心感慨万分,他暗自发誓,只要他还活着,一定会把那些奸贼都揪出来碎尸万段。 “殿下此时光临寒舍,有何指示?” 见过王子安,他们隐瞒了此时的情况,只说了想来这里住几个晚上,还有再托人买一些东西。王子安自然是会同意的,他还想趁此机会多与晋王交流一下治理水患事宜,顺便再汇报一下查库银失窃之事的进展。 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既有了容身之处,又能通过交谈提振精神,唐灵还能静下心来思考后面几步该怎么走。 男人的事就让男人说去吧。唐灵靠坐在庭院的一棵玉兰树下,现在正好是白玉兰盛开的时节,看花压满枝,闻沁人芳香,紧绷的心情确实放松了不少。 唐灵闭眼闻香,睁眼时看到了站在房顶上的身影,那是个熟悉到不能再熟的身影,真是阴魂不散啊。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易锦书无声落地向她走来,唐灵这次没有躲避,因为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意。而易锦书确实没有杀她的心思,她想让唐灵自己去白溪坊送死。 “蠢货,当然是我记住了你的气味了,要不然我这一路是怎么跟过来的?” “气味?” 唐灵顿时毛骨悚然,她环顾四周,不安地说:“李无痕呢?你是怎么从他手上逃脱的?” 易锦书语气懒散道:“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她的目光先是飘忽不定,随后语气一沉正眼注视着唐灵,说道:“你家男人要被打死了。” “啥?!” …… 李无痕刀如密雨,闻机招招断骨。二者虽杀得难舍难分,可始终没有祭出自己的制胜法宝。 这家伙好大的力气,再这样打下去我迟早会粉身碎骨。怎么办,用火神天主吗?不行,这里平民太多了!要是不能自控,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恶,要不是不能被天眼看到我的龙相真身,这小子早就死透了……看来,只能用这法子试一试了。 闻机一个上挑挡开李无痕双刃,不过他没有抓住中门大开的机会发动攻击,因为李无痕肯定会唤出气盾防御,他要再等一下,就等这么一下。 就是这一刻,闻机全身上下都是破绽。李无痕见对方没有进攻,于是凭着血性本能立刻挥舞双刃发起反击。 李无痕准备在快要触及闻机的那一瞬把左刃变回左手,若闻机没有及时格挡,李无痕就会拧下他的头颅。若闻机扭动双臂强行摆出防御架势护住头颅,李无痕则会顺势下劈将他开膛破肚。这场死斗,到此为止了! “开。” 咔哒一声,随着闻机的低语,红伞瞬间打开。它所散发的红光迷住了李无痕的双眼,这是幻术,是闻机的一张底牌。本想着幻象对天仙可能没用,而且细看之下伞上图案是一条盘着的红龙,如果幻象没用反而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他迟迟不肯拿出来一试。 但现在看来幻术起作用了,李无痕眼神呆滞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落在地面。闻机大笑着,他不怕暴露身份,因为只要这个幻术起了作用,受影响者根本不记得在这段时间内看到了什么! 闻机收起红伞,他的速度必须要快,红伞一旦收起,幻术随之解除。李无痕猛然惊醒,看着闻机给他来了当头一棒。 这脑袋竟然没碎?! 闻机在震惊之余又朝李无痕胸膛打去,李无痕反应不及直接被打出二十米开外。 李无痕口吐鲜血,闻机再次攻来,他这次用伞尖连环突刺。李无痕虽然挡住了绝大部分突刺,但没能挡住最后一下。 奇怪的是这一下力道并不大,如蜻蜓点水般戳在李无痕左腹。此时闻机一声阴笑,李无痕感到左腹传来一阵刺痛,是闻机把伞尖变成了铁刃! 闻机又一个斜挑,李无痕左腹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李无痕因痛跪地不起,闻机得意地朝他逼近,“哟呵,护体之气破了呀,看来我们胜负已分了。” 现在到了生死时刻,李无痕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居民安危。他调整呼吸准备用火神天主来扭转战局,但此时他的心感到一阵绞痛,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闻机嘲笑道:“别发功了,我的伞尖有毒,还是妖族特制,即使变成了铁刃也会存在。” 闻机看出李无痕藏有后招但因为心有顾虑迟迟不肯使出来,这让他笑得更加狂放了,“小子,既然这是生死对决就不应心存杂念……受死吧!” “爆炸声是从那边传来的,大家伙跟紧了!” 闻机扭头循声望去,他虽然有设想过官兵会闻声赶来,却没想到斩妖师也紧随其后。李无痕抓住时机拼尽全力朝闻机右小腿来了一脚,这直接让他腿骨断裂倒地不起,李无痕借此机会得以逃生。 “闻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闻机吃力站起,他对那些同僚们说:“我例行巡逻,发现白溪坊藏了一只大妖。我与他激战,结果让他逃了……这家伙厉害的很,你们要小心点。” 李无痕一瘸一拐的在小巷中徐行,他身体忽冷忽热的,这是毒素蔓延与血液自净的表现。妖族的毒药果然比人间的毒要厉害许多,他再走了一会后就彻底走不动了。李无痕不由自主地靠在墙边缓缓坐下,眼前忽明忽暗,大脑一片混乱,最后再也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 “混账!你怎么搞得?要杀就杀,不杀就不杀,怎么让他跑了!” 王常青抽了闻机一巴掌接着骂道:“还让他们看见是你在白溪坊,你知道我为了坐实你的身份花了多少精力吗?” 闻机颤颤巍巍地说:“属下无知,本以为能一招杀死李无痕的,所以就没换副面孔行动,没想到那李无痕竟是天仙……” “嗯?” 见王常青如怒目金刚,闻机求饶道:“王大人息怒,他虽然逃了,却也中了属下的毒。虽不知天仙之血能否救他一命,但他在这几日内的实力必会大大下降,请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吧。” “我不会把机会交给失败过一次的家伙,闭门思过去吧。” 王常青也没想到李无痕竟然是天仙,虽然这个意外给他的原计划带来了很大阻碍,但他很快就开始思索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一点。 李无痕是天仙,唐灵身份不明,寒鸦居然会和他们起正面冲突,真是天赐良机。他正好可以把谋害天仙的罪名安在寒鸦身上,一旦除掉寒鸦,那他们在人间的活动就少了一个威胁。 王常青提笔写折子,还喃喃道:“天助我也,赵立,我看你这下怎么办。” …… 李无痕缓缓睁眼,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他发现自己躺在屋内,而且天花板看起来也很陌生。他听到悲戚之声,侧头一看,发现是唐灵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抽泣。她的眼睛肿得如桃一般,满面泪光。 “这是哪儿?” 唐灵似乎没听到李无痕在说什么,拭去眼泪呜咽地说了一句“你要吓死我呀”。坐在桌边的晋王见此情此景,对李无痕说:“唐姑娘可是把你背回来守了一夜的,还不好好谢谢人家?” “谢了。” 李无痕扯着嗓子说了一句,但这一句像是老头在嘶吼,估计是昨夜的伤还没痊愈。 唐灵破涕为笑,接着又把李无痕脸上的发缕撩到一旁,“没事就好。” 文渊意识到接下来都是他们独处的时间,于是自觉退至屋外赏花去了。 李无痕见晋王出去了,清了清嗓子道:“你师姐在哪儿,走了吗?” 唐灵不解道:“你提她干什么?” 李无痕艰难起身靠在床头,“我觉得她不像个坏到骨子里的恶人,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和她难得见面,要是能和解就好了。” 唐灵轻哼一声,“她不在。” 此时屋内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声音,“明明已经用阴阳眼看到了我的魂魄,现在又说我不在,真是让人讨厌。” 易锦书随之现身道:“李无痕,要不是我告诉唐灵,你估计就没命了。” “谢了。” 李无痕嘴角微微扬起道:“现在没人能拦得住你,既不动手也不走吗?” “你是天仙,只要不死就有一战之力,我可不想做傻事。” 易锦书坐在桌边叹气道:“暗杀唐灵是掌门委托我的,完不成任务,我还能去哪呢?” 唐灵起身嗔道:“掌门为何要杀我?我与寒鸦的过节根本没摆到明面上,而且消息也不会那么容易就传到乌龙山。我看就是你居心险恶!” “不错,确实不是因为你和寒鸦的破事。” 易锦书讥讽道:“麻烦用你那颗榆木脑袋好好想想,你身上已经有了四颗龙丹,掌门会坐看你把第五颗收入囊中吗?” 唐灵默认了这个理由,转而又问易锦书:“我师父他怎样?” “他老人家好得很,信不信由你。” “你!” 眼看唐灵就差指着鼻子骂人了,李无痕咳了两声发话道:“我说二位……你们刚才也都听见了……你们之前有发生过什么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唐灵和易锦书异口同声地对李无痕喊了句“闭嘴”后又四目相对互不相让,李无痕一时语塞只好保持沉默了。 第66章 栾川小记 “老大不小了,还跟我一个孩子置气,羞不羞脸?” 唐灵白了一眼易锦书,又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有李无痕在这儿,不如我们把在宗门里干过的事都说出来,让他评评理?” “呵,免了。” 易锦书转身就走,还说了一句,“我们之间无理可评。” 唐灵被她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了老半天才跑到床前对李无痕委屈道:“李无痕你看看她,我之前也是和她沟通过的,结果她就是个不可理喻的死八婆!” 见唐灵越说越激动,李无痕安慰道:“好啦好啦,先不要讲她的事了,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经过一番复盘,唐灵认为昨夜杀手就是王常青派来的,但李无痕对此半信半疑,因为那杀手可是妖怪,王常青一个斩妖司总管会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有没有一种可能,王常青也是妖怪?” 李无痕对唐灵的新假设更加难以置信,若一州斩妖司总管都是妖怪,那下面还混了多少?天界难道对此都没个表示吗? “不可能,如果他是妖怪,他是怎么瞒天过海混到今日的?” 李无痕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则在推想各种可能。 或许以前真有一个叫王常青的斩妖师但在一次任务中不幸身亡了,而那个杀死他的妖怪变成了他的模样混入斩妖司凭借出色的能力步步高升。李无痕昨夜已经见识过会隐藏气味的妖怪了,那么这种设想完全有可能成立。 李无痕把心中所想说与唐灵,她沉默良久,在李无痕就要继续说时她才开口道:“我们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人,这些事本来都可以与我们无关,但是因为我们做了一件事才会到今天这个局面。” 李无痕明白唐灵所说之事,他还对此懊悔不已过,他扶额道:“南宫渊,我不该在临熙帮他的,我还以为他也是天仙……怎么会这样……” 李无痕曾羡慕过南宫渊有一对耀眼的黄金瞳,还有那高深莫测的实力。现在看来,南宫渊说不定与那个在延平的怪物一样,是妖族的杀神,是只身灭城的恐怖存在。只要他动了杀心,他们说不定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他救过我们啊!是一个妖怪救了我们啊! …… 二月十九,辰时,栾川。 南宫渊他们到这里休整有一段时日了,这期间既不见叶寻,也不见其他为赏金而来的亡命之徒,这些日子很是平淡,平淡到连孟回岚这个时刻保持警惕的人都放松下来享受了。 南宫渊今天起得有点迟,但他一起来就下楼找正在喝酒吃肉听人说书的孟回岚,平日里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要走了,去平安。” 孟回岚先是一愣,而后将那一壶酒喝了个干净,他的喜色溢于言表,“哎呦我的好兄弟你终于想明白了,诶,要不要跟刘安同说一声?毕竟这些天儿我们都是靠他出钱过活。” 说到刘安同,这些天他治好了脚伤后本想马上回宗门的,但小木子就是要闹着在这多玩几天。一个小木子就算了,另外两个看上去不好惹的家伙居然全是半分钱都掏不出来的穷鬼。为了不得罪他们,刘安同只好忍痛割爱做个善人。 “好,待会北门见。” 南宫渊目送了孟回岚去找刘安同兄弟俩,随后上楼取了他的刀离了客栈。 这些天说是平静,那也是在孟回岚那些人认为的。南宫渊早就察觉到有跟踪者,其中一个肯定是叶寻,至于另外两人,他就不知道了。 真是荒诞,这么多人都想和他见上一面,那么多人都想和他切磋一番,真不知道这群人得知他真面目后会怎样,惧怕?崇拜?愤怒?南宫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次潜入人间要完成父皇的皇命。 他要找到饕餮,它是曾在万年前令天仙闻风丧胆的噩梦,是被天界列为“十凶兽”的存在。南宫渊之前以为这种家伙早已化为了烟尘,但父皇的旨意不得不让他相信这怪物还存于世间。 南宫渊没急着去北门,而是去了一家面馆,这几日在栾川的休整让他打听了一些有关饕餮的消息。虽然这些消息没有直接点明饕餮,但都表明了城中有个人比较了解饕餮。在离开之前,南宫渊倒要看看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刚踏进面馆,南宫渊就有了想走的意思,他看见那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双目被布带缠住的男人,他是叶寻。 南宫渊一转头,就看见叶寻“咻”的一声瞬移至他身前,还说:“前辈别急着走呀,小生真知道您想知道的东西。”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知道我要找什么。” 叶寻奉承道:“前辈重出江湖,自然会有很多眼睛盯着您。您要找什么,也会有很多人自发去找的。” 南宫渊冷笑一声,“都闲着没事干。” 他往角落那个位子走,叶寻会心一笑叫老板上菜。 这虽是面馆,但也有很多菜式,叶寻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把店里能上的菜都点了一遍,可惜南宫渊并不想领这个情。不知不觉中,天上落下了大珠小珠般的雨滴,未干的石街再一次被雨露浸润。 等菜上齐,南宫渊只是象征性的吃了几口,便问:“饕餮在哪儿?它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它可能在剑门郡那一带地区,据说它是把自己封印起来一直留存到现在的。” “此话当真?我怎么听人说它是被妖祖封印的?” 叶寻笑道:“小生也只是听一个朋友说的,孰真孰假,我就不好主观臆断了。” “你那朋友是谁?在什么地方?” “不知其名,只知他自称涅盘,我们几年前就没联系了……他也许在望阳郡,可惜现在被妖族所占。” 南宫渊停了筷子,神情严肃道:“古书记载十凶兽有四个被天仙诛杀,六个不知所踪。既然饕餮还存在,另外五个会不会也同样存在?” “难说啊,这可是上万年的光阴,据小生所知最长命的天帝也不超过八百岁。” 南宫渊疑惑道:“你一介人间修士是怎么知道天帝活多久的?” 虽然看不了叶寻的眼神,但从他上扬的嘴角能够读出他此时的心情,叶寻回复道:“每逢天帝驾崩,新天帝都会把他的谥号、年岁、功过刻成石碑放在千秋岭,以供后人敬仰评说。其中天文帝享年最久,前辈不知道吗?” ! 天空响起低沉的雷声,南宫渊先是一惊,随后很快自嘲道:“某不才,学识甚少,让你见笑了。” 叶寻微微一笑,“看来前辈也是很年轻呢。” 他端正姿态道:“前辈,真不考虑加入我们吗?我们都是心有抱负本事在身的年轻人,为何不为天下太平,苍生黎民远离战乱而出力呢?” 南宫渊不耐烦道:“既然你执意求我,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了。” 他顿了一下,随后再度开口道:“妖、仙、人三族交战万年已久,积怨至深,要实现天下太平非你我几人能为。而且你找错人了,还是先回去练练识人的眼光吧。” 叶寻听见南宫渊起身走动的声音,他低声自语道:“知己难遇啊。” 此时面馆大门突然紧闭,那些食客纷纷站起看向南宫渊,他们全是叶寻的人。 叶寻起身道:“前辈!为了不让晋王利用您,得罪了。” 南宫渊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厉害角色,也就叶寻能让他小小期待一下,他对叶寻说:“叶兄弟,你放着林姑娘不要,怎么偏偏和这些歪瓜裂枣混在一起?” 那些人听闻此言仗着自己本是宗门修士的底气一拥而上,而南宫渊甚至没让刀刃出鞘,仅用刀鞘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他们还想用法术作战,但在南宫渊眼神的压迫之下根本使不出来。此法,名为龙威! 南宫渊见叶寻打出烈焰掌便来了兴致,于是也用烈焰掌来应对。一合交锋,就已分出胜负,叶寻右臂被烈焰灼伤,南宫渊则毫发无损。 “这只是警告,你若真想为了苍生黎民而奋斗就该速速离开,别再与我纠缠。” 叶寻忍痛笑道:“倘若小生拒绝呢?” “你会死。” …… 南宫渊目送叶寻一行人离开,叶寻在离开之前和他说了自己会去永宁,去看林嫣代表灼阳宗出战。南宫渊在面馆前驻足了一会,随后离开此处去北门了。 南宫渊离开后,有一人在暗处现身,他的左眼处有一条刀疤,脖颈有被烧伤的痕迹。此人是晋王的近侍——江鸿,他以前虽然没通过跻身天界的考核,但直接被皇帝一眼相中安排到文渊身边。当然他也没辜负皇帝的期望,同光十六年,他曾和晋王杀出妖兵的重重包围,是多次舍身救主的猛士。 江鸿这几日一路尾随南宫渊一行人,他确信南宫渊会和孟回岚去平安面见晋王,于是他就跟踪了叶寻他们,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天气真怪,甭管大雨小雨,一下就是一天。害!真倒心情。” 那些人看叶寻劝说无果,自己又打不过南宫渊,一肚子怨气没处发,只好埋怨在这场不大也不小的连绵阴雨上了。 叶寻心里也是苦闷,读遍史书的他深知人妖两族战火不休的危害,这不仅会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还会使地界永无太平,这局面倒让天界一家独大了。 无奈南宫渊这等大才不肯加入他们,他们在朝堂中也没个敢站出来提议与妖族和谈的伙伴。这样下去,泱泱大魏迟早会被战争拖垮,到时候迎来的又是一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 “叶兄,为何您不想让南宫渊面见晋王?” 叶寻叹了一声,“晋王求贤若渴,但又是主战派的主心骨。要是南宫前辈跟了他,我们的事就更难办了。” “叶兄,晋王这时不正好在乾州平安府吗?倒不如……” 那个人用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还没等到叶寻训斥,他就已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他们身后有人用嘶哑的声音质问:“你们这群刁民想对晋王殿下做什么?!” 他们回首见到一位凶神恶煞的老者手持刀片飞轮,想必刚才那人就是被他杀了。叶寻回话道:“老人家,我们只是来栾川游玩的闲人,为何要痛下杀手?” “少给我装糊涂,老夫可是跟了你们一路的。说!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叶寻听交涉无果,于是退至众人身后。江鸿大喝一声与他们拼杀,他们都曾是宗门的修士,打起来咒法尽出。混战之际,叶寻因手伤还未痊愈只好先行撤退。奔跑时,他听到极其娇媚的一声:“小哥哥,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此声虽娇媚,但叶寻听出了其中的杀机。他即刻后撤,躲开了秦正玉的一刀。 秦正玉是半个时辰前才到的栾川,她还没找到南宫渊呢,就远远地瞧见了江鸿与他们激战。秦正玉上前与叶寻交战,怎奈她只是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和叶寻一比,她的本事还不够看。 她很快就败下阵来被叶寻擒住,而江鸿则把那些人杀了个七零八落。江鸿大骂一声混账,叫叶寻快把秦正玉放了,而叶寻回话道:“我若放了她,你们岂不是要联手攻来取我性命?” 江鸿语气缓和了些:“叶寻,老夫看你与那些人不同。你要是心存良知就把她放了,咱们就此别过,如何?” 见叶寻默不作声迟迟不肯松手,江鸿做好了强杀救人的准备。此时一道身影闪出将叶寻踢倒在地,又将秦正玉救下。江鸿定睛一看,发现是南宫渊,他还动怒道:“叶寻!要不是看在林姑娘的脸面上你早就被我杀了,明白吗!还不快走!” 叶寻听到此话心灰意冷,踉跄起身抹了嘴角的血,捂着胸口逃了。 南宫渊看了看江鸿和秦正玉道:“别再找他的麻烦,我们走吧。” 他想若叶寻以后成了气候,人妖两族和谈之事则指日可待。若两族能同心协力对抗天仙,那他们龙族便有了重回大地的机会。 第67章 游园 雨停了,这场在圣京连绵九天的雨,终于停了。 二月十九这天一早,天还未亮时,宫里就传了消息说是皇上要来殷春园游玩,与之随行的有众皇子公主、皇后、宫中有儿女的妃子们以及内阁阁臣,这地处圣京东郊的殷春园已经四年没有如此大规格的游园了。 园内的人得了消息很快就忙活起来,布置戏台,宴会排场,食材准备,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务一刻也不能耽搁。所有的东西不能早更不能晚,一切都要在皇上驾临的那一刻准备好咯。 未时整点,圣驾已至。同光帝身着明黄山河袍,头戴珠玉镶金冠,随行车队浩浩荡荡,好生壮观。 话说这殷春园是于永泰十七年竣工,当时的同光帝还只是个七岁的孩童。他下了御驾,看见那先帝亲自提笔的苍劲浑圆的“殷春园”三个大字,还有那满园的春色,眼前就浮现起当年与先帝共同游园的身影。 “诸位,与朕一同游园吧。” 父子同游,君臣同乐,这本是一件其乐融融的美事,可除了同光帝一人之外,谁的心里都怀着心思。 先不说后宫的嫔妃们想着如何争宠,她们的儿子们,尤其是文安、文泰这二位皇子踌躇不安。两天过去了,他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文承去吏部领了差事,而他们连个在父皇面前毛遂自荐的机会都没有。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们不敢揣度圣意,只想趁此机会在暗地里变着法的给父皇提个醒。 那些阁臣们更是忧愁,自同光登基以来,妖族是屡次进犯边疆挑起战事。打仗就得花银子,战事一旦扩大了,百万两的雪花银投进去也只是听个响。而且前年就开始研发的新式火炮现在到了要紧的时候,银子更是一点也不能少的。 就在前天,户部的官员一核算,发现国库存银只剩六百万两了,这事在内阁那儿憋了整整一天都没敢报上去。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今天皇上把全体阁臣都叫过来游园,游乐完到了要议事的时候又该怎么说?即使说了,又有什么样的法子补上这个窟窿? 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大臣黄涛,户部尚书徐恺之,兵部尚书余兴楷各持己见,其他阁臣还没明说自己的想法,早早站好了队伍,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殷春园以三春湖,应钟山为基址,同光帝每次来都要去三春湖,只与皇后泛舟湖上。因为在永泰二十六年,他就是在这儿初遇了未来的皇后。 “你们先玩去吧,朕和皇后游个一圈。” 众人目送了皇上和皇后离开之后放松了许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事。皇上泛舟一圈打底也要半个时辰,这时间能论的事那可就多了。 近水楼台上,几个阁臣聚在一块儿,黄涛的目光不在身后的大臣们身上,他的眼落在那三春湖的那只御船上。良久,他叹了口气回首道:“皇上已经好久没有出游了,今儿皇上他高兴,我看这事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没了声,除了一人,那人便是徐恺之。他略带一丝讥讽地笑道:“明日待明日,明日何其多。要是皇上这几日都在外游园,这事该怎么出口?黄阁老,二月二十一就是朝会,到了那时候才说出来,我看我们这几个都得请罪辞职了。” 黄涛硬生生连道了两声“好”,接着又说:“徐大人,这事既然要说出去了,你有何应对之策?” “我还是那句话,除受灾较为严重的乾州、湖州之外,其他的州一律增税。” “皇上心系万民,念民生之疾苦。各州的赋税自从同光三年以来就没变过,皇上不会同意你这法子的。” 黄涛怼了回去,这让徐恺之握紧了拳头,但他吞下了这口气,咬着牙道:“皇上心系万民是不错,可现在烽烟四起,难道我们就不能先苦一苦百姓,等到打退了妖兵之后再减轻赋税吗?” 徐恺之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余兴楷,他说:“余大人,我昨天叫您算了,现在国库里的银子还能撑多久?” 余兴楷神色凝重道:“北方戍边十郡战火不息,现在即使把军饷降到最低国库里的银子最多也只能撑到十月,这还没算上宫内的开支用度……真怪了,那些妖魔打仗都不花钱的吗?” 他踱步到黄涛、徐恺之跟前,说:“我可以先叫停搞火炮的那些人,再把军饷削减一半。” 余兴楷顿了顿说,“黄阁老、徐大人,我还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到有别的办法,他们当然想知道,于是他小声说:“请奏皇上让天界派兵支援我们,天兵为主,我们为辅,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黄涛听了点头道:“这也是我想过的,要是你们的法子都被皇上否决了,这种揣度天意的话就由老夫来说吧。” 余兴楷一声长叹,“真是奇怪,永泰年间若是发生妖兵进犯边疆的战事,天界都是第一时间派兵来援。自皇上登基以来,下凡的天兵一次比一次少,这次干脆就不来了,派几个天师顶什么用!” …… 鸥鹭为伴,锦鲤同游,十丈长,二丈高的御船上只有同光帝、皇后,还有一些宫女太监。船头上,有一女子亲撒鱼食,她身着红衫青鞠衣,头顶九翟冠。她正是当朝的皇后,虽与皇帝同岁,但依旧美丽动人。 “宁惜,宁惜。” 能叫她小名的只有当今皇上,她回首望去,看那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头戴金丝子珠冠,换了身剪裁得十分讲究的玄色山河锦绣袍,腰间束着汉白玉明黄马尾丝带,混着几根银丝的胡子梳理得一丝不乱,炯炯有神的双瞳仁旁多了些许皱纹。 同光招手让她过来,嘴上说:“那儿危险,撒鱼食的事就让邓公公去干就好了。” 在皇上身后候着的邓德义猫步上前接过盛着鱼食的盒子,皇后与同光返回船舱,边走边说:“臣妾是想看看四年前皇上捞上来又放回去的那条红白鲤还在不在。” 同光笑道:“这三春湖的鲤鱼那么多,皇后能认得出来?” 皇后道:“那么多鲤鱼就属它长得最怪,突眼体胖,额头上还有个大黑点。况且还是皇上亲自捞起来的,臣妾怎会不认得?” 同光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皇后也是心领神会站在他身后为他揉肩。皇后不愧是皇后,后宫嫔妃每每侍寝之时,这手法的力道终究不合同光心意,还是她最懂这其中的玄妙之处。 “宁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叫内阁的阁臣,还有后宫的嫔妃们一起出来么?” “皇上,臣妾只知大雨停息,趁着天气正好,皇上叫大家出来游山玩水,一同享乐。” 同光知道皇后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换做以前,他哪会叫那么多人来殷春园游玩,于是他笑言道:“皇后、嫔妃,皇子公主,这是朕的家。那些阁臣们,代表着朝廷,也就是朕的国,家国一体呀。” 他起身道:“现在国库空虚,妖族来犯,国有危难,家亦不能享福。” 皇后看他一步步走向中堂,不禁抿唇,脸上泛起了担忧之色。同光停住了脚步,阴冷冷地笑道:“内阁瞒着朕不敢说,可他们岂知这笔账朕从年初开战之时就开始算起了。六百四十七万三千两白银,照现在六部,宫内的每月开支用度,咱们怕是过不了这个中秋了。” 同光虽然语气平淡,可说的话却让船上的太监宫女俱都吓得面如土色,皇后也是低下头来颤栗不语。 他凝望着皇后,发现二月的天也能让人流出汗来,同光面无表情缓言道:“朕打算从明日起将宫内开支用度削减一半,你是皇后,后宫嫔妃那边由你去说。官员皇子那边朕会去说,只要战事未平,朕就不想听到半句怨言。” 同光回身向舱外走去,出了舱,映入眼帘的便是绿水青山和那苍天白云。他抬头望天,他知道他的肉体凡胎望不见那悬于云层之上的漫天天眼,可他也知苍天的无情。这些年的灾祸不是在考验他是否能堪大任,而是在把大魏步步逼入死局! 放眼过去,哪个朝代能撑过三百年?如今大魏做到了,那群天仙就该慌乱起来了。大魏开国至今已过了三百四十一年,为国为民,他还想再撑。 同光知道天眼只能观,不能闻,于是他低沉自语道:“天要朕做亡国之君,朕偏不做。朕的儿子、孙子,更不会做!” …… 文康掐着点于酉时整来到殷春园里处的花朝苑,在这里可以观赏四时鲜花,这四时花中,唯春花最盛。即使这些天下了大雨,仍有满园春色之景。今夜,皇上会在这里设宴,宴会的具体则由他这个太子来负责。 太子对着苑内五十多个下人们吩咐道:“你们都听好了,筵席要在戌时整点备好。要是耽搁了时辰,又或是过早备好凉了菜品,仔细你们的脑袋!” 就在早上,文康得了口谕说是要在花朝苑设宴,其他的具体事宜在口谕中无一交代。但文康早就对父皇的喜好烂熟于心,哪几样菜品,哪几种小食,这些他都心知肚明,而且他笃定皇上一定会在戌时整点驾临。 “大哥好威风,倒是我们这几个做弟弟的多操了这份心思。” 远处的回廊上坐着三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他们就是在京的几位皇子,刚才出声赞叹的是五皇子文安。他们是闲不住的,那些阁臣们论事他们也搭不了话,于是文承提议来花朝苑看看太子这边有没有忙是他们能帮的。 “那可不是,太子爷比我们年长六岁,好些事也比我们懂得多了!” 文泰往下一躺,翘着二郎腿说道:“反正我是在这儿候着了,待会到了戌时也要来。要是到时候去哪玩儿误了时辰,火急火燎地赶来就不好看了。” 他见二位哥哥也没有去别处的心思,于是把藏在心中已久的话抛了出来:“诶,四哥,前天晚上父皇召你都说了些什么?怎么就不见我们?” 文承皱眉叹气道:“这事我心里也犯嘀咕,那晚我到了万寿宫就瞧见皇上在提笔作画,皇上见我来了是一句话也没说仍旧作画,我只好在一旁候着。我耐不住闲,于是斗胆替了邓公公拿笔架的活,这才搭上话。” 文承来回踱了几步,边说:“画完了皇上就问我要不要去吏部做事,我心里虽没底,但也不好明说……我怕是要过苦日子了。” 文安听着四哥在这叫苦,心里是不信的。在崇文堂读书的那些日子里,文承总是默不作声,只有师傅指名问他,他才会站起来回答。至于那些功课,他总能完成得一丝不苟。每逢父皇考问众皇子时,他又答得中规中矩,始终让二哥三哥一城,真真是一个不露声色的人。 文安满脸堆着笑道:“四哥,今儿皇上高兴,咱们做儿子的只喜不忧。六弟走乏了不肯动,咱俩游园去?” 文承点点头,正要走时文安又看了眼文泰,说道:“六弟啊,这殷春园可不是我们能常来的地儿,你真不和我们逛了?” “不去不去,我在这廊上吹吹风也不错。” 文泰头一歪,眼光落在远处花朝苑内那些井井有序的身影。 文安哈哈笑了几声道:“好好好,那我和四哥就先去了,到时候可别腆着脸求我们讲园内还有什么奇景轶事。” 二位皇子一路逛到一所清幽之处,红紫艳花较少,芳草绿竹居多。到了这里,路就由青石板变成了鹅卵石。由于连降雨水的缘故,道路黏腻湿滑,但空气十分沁人心脾。院内有一假山,山中有清水流出汇聚成池,池中还有一水车在运作。 他们抬头一看,牌匾上印着三个大字“滴翠轩”,是先帝的笔迹。这里是他和当今皇上在殷春园的书斋,坐落在园内最深处,清静的很。 两人刚才说是赏景,可这一路上没讲过几句话。现在到了真正的无人之境,再不说些什么,恐怕就有点不合适了吧。 “瞧六弟这个性子,和二哥差不了多少。” 见文承抛出了话茬,文安就应声道:“要真和二哥差不了多少就好了。六弟才华横溢,可惜是恪妃的儿子。那天二哥在朝堂上出言不逊,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的,还不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这才从轻处罚……” “这是哪里的话。” 文承打断道:“不管我们是从谁的肚里掉出来的,皇后永远都是我们的母后。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二哥性子直我们做弟弟的要多劝他,六弟性子急我们当哥哥的要护着他。都是一家子人,哪有什么嫡庶亲疏之分。” 文安听了心想:真厉害的嘴,闭着就是守口如瓶,张了就是口若悬河。现在话说开了,我倒要挖挖那天晚上四哥和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四哥说的是,咱们都是皇上的儿子。” 他步入书斋,映入眼帘的就是松鹤延年的一幅大画,是他们父皇的亲笔画作,他眼巴巴地回望还站在门外的文承,说道:“四哥,你就说句瓷实话,去吏部当差到底是不是你跟皇上说的?” “是。” 文承的眼闭了又睁,“也不是。” 他进了书斋接着说:“我的为人你清楚,谨小慎微,从不敢先声夺人。当今国家内忧外患,我这个做皇子的怎不想为父皇分忧解难?我朝开国以来以人才良将治国,吏部负责官员任免升迁,我怎不想为父皇多发现些被埋没的人才?” 说到这里,文安见文承眼中泛着泪光,羞愧之意油然而生。文承长叹一声,“可是我不敢啊。吏部和户部的水深得很,我要是陷进去了,既丢了脸面又没干成实事,有愧于父皇的养育栽培之恩啊。” 他抬头仰望画作,犹如见到同光一般,慨叹道:“皇上圣明烛照,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安排我去吏部参与官员考课升降,就说明他信任我能干好这份差事。” 文承看文安低着头一言不发,于是说:“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 他们赶到花朝苑时太阳已经沉了,花朝苑门口已是火树银花,苑内更是一片吉祥景色。太子为了迎合赏花,连布置用的九百九十九盏灯都是鲜花模样的,各有各的色彩,既壮观又不呆板。 内阁的阁臣们,后宫的嫔妃们,尚未婚嫁的公主们都已到齐了。男的神采奕奕,女的花枝招展,他们分立东西地站着就等待皇上驾临。至于皇子,除了尚在襁褓中的老七文昌没来,老二老三不在,就他们和太子这几个了。 文承不见文泰人影,于是逮了个太监问他去哪儿了,那太监手里捧着瓜果,急急忙忙地道:“六殿下去帮太子爷的忙去了。” 帮忙?文承觉得怪了,在他的印象里太子对于宴会的安排从没出过差错,更不会让别人帮忙。他瞧见一些宫女太监们把瓜果盘和吃食一叠叠地往后屋送,起了疑便问:“慌慌张张的,这是怎么回事?” “害,两刻钟前那边给太子传了话说是今晚大臣娘娘公主们给皇上请安后要分开吃,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去后屋,公主们又去偏屋,留在园子里陪皇上的只有各位皇子殿下和内阁的大人们了。” 文承放了太监走,文安往后屋那儿甩了一下头示意要不要去那看看还能帮上什么,文承说:“罢了,正好给六弟一个表现的机会,我们就在这待着。” 又过了快一刻钟的时间,此时即将逼近戌时整点。他们瞧见太子边用帕子擦汗边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这过来,后边还跟着文泰。 还没打招呼,太子就先说:“万幸万幸,赶上了!” 他回身对文泰谢道:“还好有你在,要不然我今儿就得丢脸了。” 文泰满面春风地笑道:“太子殿下是君,我是臣;您是兄,我是弟。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在没给您添什么乱子。” 文泰说完,众皇子接着又说笑寒暄一番就去人群中站好了恭迎圣驾的到来。 今天就是太子文康心事最重,先是最早得了消息,但在他的印象中,皇上每次来殷春园游玩是不带大臣的。今天带了这么多大臣,他本想按着御花园设宴的规格来办,万万没想到又临时通知分开来办。 凭文康多年的太子经验,他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之处。闲下来仔细一想,他判断今夜的花朝宴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筵席。现今妖兵来犯,国库空虚,皇上在这承载了先帝和他的记忆的殷春园设宴,而且还宴请了有着不少前朝老臣的内阁,这意思怕是要…… 文康心里正思索之际,便听见了大太监邓德义高唱一声:“皇上驾到——!” 第68章 父子同心 不早不晚,同光和皇后刚好在戌时整点驾临花朝苑。在众人山呼海啸声中,同光笑得可掬,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所以朕就让大家来游园。可是朕有个小毛病啊,既喜欢热闹,又嫌挤。这花朝苑虽是殷春园里最好的地方,可是它从先帝爷在世时就这么点地方大,所以只好委屈一下各位嫔妃和公主们了。” 在同光的示意下,皇后领着嫔妃们到了后屋去,二公主带着几个妹妹到了偏屋去,外边只剩下四位皇子和内阁的十三个阁臣,花朝苑内的露天处一下清冷了许多,也增添了几分诡异。清亮的月光下虽闻杯盘作响,但没有一声笑语。 同光知道,大臣们也知道,如此一举是要谈国事了,重要的是谁来开这个口。若同光开口,他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说好的游园又搞这么一出。可大臣们谁也不想开这个头,若是惹得皇上不悦,那就是干了件授人以柄的蠢事。 文康似乎懂了,便暗自地笑了一下。同光注意到了这细微的表情,于是期待地问道:“太子,你在笑什么呀?” 文康回话道:“皇上,儿臣在笑黄大人徐大人,平日里他们向皇上谏言多出去走动走动。如今皇上带他们游园,反倒愁容满面,几位大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同光欣慰地接了文康的话道:“今日只是私宴,各位爱卿也不必拘礼,有什么说什么就好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们。” 没经过眼神交流,徐恺之第一个站起来禀报道:“户部的核算结果出来了,现如今国库存银仅剩六百五十万两,臣任户部尚书一职竟致使国库空虚,请皇上治罪。” 余兴楷起身道:“国库空虚皆因北方战事,臣未能速将战火平息,请皇上治罪。”接着黄涛缓缓起身道:“臣是兼任吏部尚书和内阁首辅,有治国不力,失察等罪,请皇上处罚。” 很快,在场所有的阁臣们都起身异口同声道:“臣等甘愿受罚!” “哦?” 同光阴恻恻地笑了一下道:“不就是前方打仗后方缺钱了嘛,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你们这一个个地向朕请罪才是真没有过的。怎么?想撂挑子不干了?” “皇上,内阁已七年未变动,如今强敌进犯,臣等又让国库如此空虚,内阁的班子得变了。” 黄涛,这个为官二十八年而且还是当了十六年内阁首辅的两朝老臣说出了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先前其他大臣们商议的是如果一同请罪,皇上也许会从轻处罚,但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让自己安稳落地了。 好一个黄涛,这是冲我来了!徐恺之心里想,先前顶走了老臣王子安,那么身为王子安多年知交的黄涛必不会让他好过。这话虽说大家都有责,又何尝不是对他这个户部尚书的讨伐呢? “皇上,内阁变动人选事小,如何解决当下国库不济才是大事。” “徐恺之这话不错。” 同光饮了一杯酒,挑眉而问:“你有什么办法?” “臣斗胆进言,请皇上增加除乾州、湖州之外十二州的赋税。若各州官府一时半会征不到那么多税银,那就让他们以粮代银直接将粮草送往前线以备军需!” 同光盯着徐恺之有那么一会后才吐出一句话:“乾州富足,为什么不加增赋税?” 被盯了那么一会,徐恺之脸上的汗珠憋到了豆大,他战战兢兢地说:“回皇上,乾、湖二州发了大水,而乾州水患更甚,理应不予加税。” 同光听了后冷笑一番,让徐恺之和同为户部的其他阁臣的心寒了几分,同光道:“徐恺之,你知道不知道民间那帮子文人称‘乾州为西七州之首’,徐恺之,你知不知道你老家还有一句话?” “臣……不知!” 徐恺之回得决绝,心跳得如快鼓。 “朕觉得你这法子不错,可是乾湖二州也得加税。他们可以不用加得那么多,加增多少赋税由你们户部商讨,到朝会的时候再呈上来。” 说完此话,徐恺之心中的石头落了几颗,同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其他大臣,问道:“你们几个呢?有什么法子一并说出来,行得通的朕现在就允了,朝会那天再发一道明诏,免得到时候又被人驳回去。” 余兴楷说道:“陛下,臣以为国库之开销皆在兵部,臣觉得可以削减军饷,暂缓新火炮改造进程……” 余兴楷还没说完,同光就打断道:“军饷不能削减,家国危难,绝不能出现兵变。新式火炮可以暂缓,前方情形一旦缓解,立刻加快进程以便早日用于军队。” 他想说能否请求天界派兵出战的话被同光憋了回去,可还有一人惦记着这句话。 “皇上,老臣斗胆进言,皇上能否奏请上天派兵出战?” 此时苑内冷风吹过,除同光和黄涛之外的人都打了个寒颤,自古以来都是天帝下诏,皇帝要么接受要么执行,从没听过皇帝上书奏请天帝做事的。往重了说,这就是扰乱天意之举。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同光冷声问道:“黄涛,你这是何意?” 肉眼可见黄涛的喉咙跳了一下,他缓缓道:“自古以来,每逢妖兵进犯人间边境,我族士兵虽骁勇善战,究其实力却始终不及妖兵,以致万年以来输多赢少。上天不忍人间生灵涂炭,于是派遣天兵下凡助战,才使我族免于灭顶之灾亡族之难。这次上天竟不派天兵,坐视人间边境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此举亘古之未有。难道这是天要亡我大魏吗?” “你住口!” 同光拍案而起,让皇子群臣纷纷下跪。花朝苑内只有两人站着,黄涛目光如炬,摆出一个要把同光说醒的架势。可同光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驳斥道:“翻遍史册,你哪只眼睛看见前面那么多朝代是因妖族屡次进犯而灭国的?昏君在位,官逼民反,哪一条写着天要亡其国,国不得不灭?朕看你这个内阁首辅是当够了!你不是要变动内阁人选吗?那好,朕现在就将你逐出内阁,内阁首辅一职朕让官员举荐!来人!把他带走!” 黄涛面如土色,重重地跪下道:“罪臣谢主隆恩。” 这一跪带着二十八年的风雨和血泪,使得其他阁臣惊心落泪。两个侍卫试图搀扶他起来,而他颤颤巍巍地起身独自走向门外。 徐恺之暗自窃喜,但他仍作担忧道:“皇上,今天是您游园,别气坏了身子。” 同光瞥了眼徐恺之说道:“这件事就这样,谁上书保黄涛谁就是大逆不道的同党!” 随后他闭目扶额,缓了一会才开口道:“既然你们都说了,朕也有个法子,从明日起,宫内用度开支削减一半,朕还会再从大内拿一百万两银子充实国库。” 之后同光夹了几个菜嚼了一番便扔了筷子怨道:“这菜都凉了,不吃了,回宫!” 不到半个时辰,这花朝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同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些本就不安的阁臣们更是心惊肉跳,一场关于内阁的风雨就要来了。 …… 二月十九,平安,戌时。 李无痕睡睡醒醒快一天了才有力气从床上爬下来,他不得不感叹妖族用心之险恶,这毒用在天仙身上都如此厉害,换做别人怕不是要死个十回。 听唐灵说这是乾州牧王子安的府邸,于是李无痕就去找他道谢,不料他去了州牧衙门,把这里腾了出来给他们暂居。 “好端端的,为何要把人家支走呢?” 李无痕找到唐灵,打算问个明白。 唐灵一边忙活手里的东西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没办法,给晋王解咒就是件危险事,我可不想再把别人扯进来。” “那么麻烦干什么,我的仙气可以净化邪气,我去帮他解咒好了。” 李无痕正要去找晋王,却被唐灵拉住,“不行,仙气又不是万能的,搞不好咒没解成还会转移到你身上,这事还是我来吧。” 在唐灵的指挥下,李无痕帮着把一些红烛香案搬到较为偏远的小屋,这是为了减小王大人的损失才选了这地方进行解咒仪式。 一推门,李无痕看到晋王头悬梁端坐于正中央,这是为了不睡着。一个凡人被妖法迫害于此,李无痕心中愤懑不平。 然后唐灵也进来了,她说:“你就在门外看着。” 李无痕看她双手沾满了许多颜料和泥巴,手里还拿着个长蛇般的怪东西。他问这是什么,唐灵又拿着这东西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晃,“这是我做的应龙泥塑哦,花了我几个时辰呢。” “应龙?” 李无痕上下打量一番,金鳞金爪有双翼,确实和唐灵所说的差不多,就是少了点霸气和灵性,“嘶,这龙……好呆啊。” 唐灵红着脸为自己找补道:“没办法呀,我就记得这点特征……” 她的脸越说越红,于是推搡着李无痕出去,边说:“大差不差啦,最重要的还是看我的咒语。” “好好好,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接下来要用什么法子吧?” “嘿嘿,我这招叫解铃还须系铃人,阴朔为应龙所杀,我这就把它请过来解咒。” 唐灵把李无痕送出去后给门留了条小缝,她在昏暗的房屋中摆满了点燃的红烛,红烛所在的位置是八卦。 唐灵把应龙泥塑放在香案上,她跪着点了三根香后又拿了一个小鼓和一根鼓槌。唐灵清了清嗓子,左手摇铃,右手敲鼓,她随之用青州古方言开始了吟唱。 “亡魂来兮,亡魂来兮。此有香火,此有塑型。” 李无痕虽然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悠扬的吟诵伴随着那声声鼓点,看起来确实有点东西在里头的。 唐灵就这几句反复唱了几次,到第五遍的时候,一阵怪风钻了进来,所有的烛火跳动着指向了晋王。唐灵注意到了这一异象,于是她随即加快了节奏换了唱词。 “愿主上保世子姚文渊平安,远离诸多险境,包括畏惧,病痛,意外,愿驱散邪祟恶鬼,保姚文渊衣食无忧,让其肉身远离灾厄,让其灵魂脱离苦难。主上救人积此阴德,吾等会将此视作恩德,以后日日夜夜敬奉香火报此大恩。” 鼓点愈发密集,姚文渊开始不停地颤抖,在唐灵眼中,他脖颈上的咒印正在慢慢消失。 突然,姚文渊撑不住喷出一口血,唐灵见状不妙拿起泥塑砸了个粉碎,然后自己用法术唤出一阵风把屋内烛火全部吹灭。李无痕亲眼目睹了一切,他看仪式不得不终止,于是赶紧打开大门冲进去询问晋王身体状况。 “这是咋了,失败了?” “对,但在我的意料之中。” 唐灵接着解释道:“一是泥塑,八千多年过去了,谁能保证捏出个真实模样来?二是亡魂,应龙死了,威力怎能比得上生前。” 她蹲下身指着那一滩黑血,说道:“你看,还是有点效果的,这下晋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现在我得想个能根除的办法……” “等等,你真把应龙亡魂请来了?你把它泥塑砸了,它找你麻烦咋办?” “别担心,它已经被我送回去了。” 总算松了口气,晋王却呢喃道:“扶我起来,我要告发徐家,他们的账有问题。” 原来,文渊趁着不能休息的时间一直都在看账,在转移时他还揣了几本账本带到王子安府邸。他和王子安一同查账,又核对了这些年徐家的贸易往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唐灵制止道:“现在外边危险,连李天师都遭了毒手,你还未痊愈就敢出去?” “不行,不能就让这件事翻过去。唐姑娘,你我同为人族,应该知道前方打了败仗会有多可怕吧?我要揭发这些吃空国库的蛀虫……” 说着,晋王自个儿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门外。唐灵劝说无果,只好叫上李无痕一起护送他到衙门那边去。 路上没什么人突袭,他们很顺利地来到州牧衙门那。衙门里,王子安和几个大官们都聚在了一起,貌似就等着晋王来。王子安告诉晋王他已经把账本的问题告诉了同僚,而且把徐家当家人给请过来的官兵也派出去了。 看四周戒备森严,唐灵直挺挺地伸了个懒腰,对李无痕说道:“我断定王常青的目标绝不是刺杀晋王。现在这里戒备如此森严,我们还是走吧。” 李无痕想了想认为唐灵说的有道理,若是王常青真要杀晋王昨晚就该动手了,他的真正目的该是以解咒之名挟持晋王。现在唐灵让晋王没了性命之忧,他打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第69章 重逢 “要不,我们就这么走吧?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唐灵和李无痕在城中逛了许久,最终在城东的一处凉亭那歇了下来,唐灵双手耷拉在亭栏上,侧身回望夜市街景,语气尽显疲态。 李无痕看着唐灵纤弱的背影,想到她自己也是有病在身,还要费心费力地救晋王,这些重压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受得了的。 “好啊。不过帮人帮到底,走之前我远远地给晋王吹口仙气,能不能根治就看他的造化了。” 唐灵想眯一小会,可别处传来一声贱兮兮而且熟悉的声音。 “哟哟哟,这城里哪来的鸳鸯呀。” 那是崔傅的声音,唐灵一听到就警觉起来,因为是崔傅把他们送到王常青那去的,这是否为妖的嫌疑也不小。 李无痕的反应更快,声音传出的时候,他就对所在方位打出一发气弹,这一下直接把尚在隐身中的崔傅现了形。李无痕质问他来干什么,而上方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杀你。” 闻机从房顶跳下,和崔傅一起摆好架势。这可是闹市,看来他们丝毫不想遮掩了,李无痕见此也是蓄势待发。 “你刚恢复不久,有把握吗?” 李无痕嬉笑一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在下一秒他的身体燃起了熊熊烈焰,闻机崔傅他们没见过此招于是没有贸然上前进攻,而是唤出狂风把凉亭掀了。 李无痕趁火焰还没覆盖双手就一把抓起唐灵将她扔到了安全之处,而后一个箭步杀至闻机身前,一记带着火焰的重拳将闻机直接送入寻常百姓家。 闻机捂着烧焦的半张脸狂笑道:“昨天还惦记凡人的性命,今天就大开杀戒了?你们天仙发狠起来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李无痕双手化刃快步上前,嘶吼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刀还没砍下去,水之气化成的丝带从后方袭来将他的双刃紧紧缠住,想也不用想,这身后的崔傅定是个和闻机差不多的大妖。 说时迟那时快,闻机起身用红伞上的刀刃给李无痕来了个斩首。刀刃化了,头也砍了,可是闻机眼睁睁地看着李无痕分裂为更多火团,每个火团都在嘶吼着:“你杀不死我!” 这是李无痕以一敌百的杀招。闻机崔傅尽管知道此招的凶险,可在短时间内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防御手段,只能任由李无痕炙烤。在他的操纵下,周围立刻变成了火海,每一根烈焰都在诉说着李无痕的愤怒。 不过好景不长,李无痕在维持一会后就感到了一阵无力,多日积攒下来的伤痛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不由自主地聚在一起变回原形,重重的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他七窍流血,每动一下都是蚀骨穿心之痛。 闻机崔傅顶着烧焦的身子朝李无痕走来,咧着嘴角高声大笑着,像极了妖魔,闻机还嘲讽道:“不行了吧,中了毒还强行运气,真是愚蠢至极。” 李无痕忍着痛硬挤出带着嘲讽的微笑,吐着血沫说道:“我收不了你们,自然会有别的仙来收你们。你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话音刚落,李无痕突然趴下,闻机崔傅虽不解其用意,但很快就吃了苦头。 原来是唐灵乘鹰而来,巨大的鹰爪掀翻了他们,勾出了血淋淋的肉块。也是在那一瞬,唐灵伸手把李无痕拽了上来,二人乘鹰飞翔于平安上空。 “谢了。” “谢什么谢!不行就直说,干嘛要强撑呀,逃跑又不丢人。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没见过你没这么不要命的……” 听着唐灵张口好面子闭口拼命郎的碎碎念,李无痕心里倒不会难受,反而觉得连痛感都减弱了些。 可地上的两位不会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崔傅操控气流让怪鹰飞得艰难。而闻机更是凶狠,他就像一个炮台,不断吐出一个又一个威力十足的能量光球。 见李无痕再度起身就要反击,唐灵就是想劝也没心思了。身下怪鹰以何种姿态飞翔,飞得如何快如何慢都是要依靠她的心神的。若总是分心,便会粉身碎骨。 “你可要站稳了啊。” 唐灵又怯怯地问了一句:“你现在还能运气吗?” 李无痕淡定地回了一句:“怕什么,我和他用同一招就好了。” 紧接着他如法炮制,扔出了许多似炮弹般的能量球。 闻机见状指着他们大笑道:“与妖互通,杀人放火,我现在就能定罪杀你们!” 李无痕吼了一句:“那你有本事就上来宰了我们啊!” “岂有此理!” 闻机虽大喝一声但依旧压制住了怒火。区区飞天,对于他这条在世真龙来说小事一桩,但他是有龙皇之命在身,是断不能在天眼之下展现真身的。紧接着他双手掐诀,许多铁刃如雨后春笋般从地上冒了出来。它们直奔怪鹰飞去,誓要把李无痕唐灵给打下来。 纵使铁刃众多,但它们竟未伤到李无痕他们分毫。那些铁刃似乎在空中撞到了铜墙铁壁,闻机即使加大力度它们也前进不了一寸。闻机明白是李无痕在与他进行无形的对抗,那些铁刃在他们的双重压迫下纷纷被挤成了废铁。 李无痕痴痴地笑了几声,身上迸发出如冰窟般寒冷的杀气,他低沉了一句:“该我了。” 只见他弹指,一滴在空气中小小的水珠立刻变成了一粒冰晶,而后这样的冰晶越来越多,甚至连结成了一座冰桥。冰桥一伸到了地面就开始了疯狂的扩散,闻机即使连连后退也赶不上它的速度。 最终,冰桥追上了他。他先是觉得脚下一凉,而后这股凉意立刻蔓延到全身上下,是那些冰晶穿过皮表进入到了血液里。很快,闻机的龙血和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那些冰晶又刺破了他的表皮将他身体包裹了起来。 闻机从中招到挣扎再到完全被冻住只过了五秒,速度之快让崔傅和唐灵瞠目结舌。不过这还没完,李无痕唤出一个光球向他丢去,闻机动弹不得被炸成了碎块。 李无痕看出了他惯用金行之气,火克金,那么他体内必是金盛火弱。寒气如滔滔江水般灌入闻机体内,他是来不及强化体内火气来驱散这些寒气的。 崔傅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于是他化悲痛为愤怒,操控风流硬生生把怪鹰拽了下来。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唐灵晕了过去,怪鹰变回符石,只剩李无痕意识还算清醒。但是刚经历过极阳极阴转换的李无痕现在难受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崔傅。 崔傅脚踩李无痕的头,骂了一句“贱种”,随后他加大力度低语道:“你这种自视甚高的家伙就应该像只蚂蚁被我踩死。” “住手!” 崔傅听到一声呵斥,他回首望去,发现是南宫渊在远处看着他,想必他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南宫渊向他走来,崔傅刚要提醒那有一片不可踏足之地,但那些冰晶见到南宫渊就像见到瘟神似的一下子就散开了。 崔傅把脚挪开,他看李无痕疼昏过去了,于是就说:“太子殿下,杀他这是王大人的命令,属下要执行呀。” “王常青那边我去说,总之他下了一步臭棋,但是我不会让部下去白白送死。” 崔傅不解,“此话怎讲?” “李无痕是天师。要是被天眼注意到你们亲手杀了天师,天帝一定会派其他天仙来查。到时王常青可以改头换面脱身,你们呢?你们是真凶,跑不掉的。” 崔傅听了此话沉默不语。南宫渊拾起符石,然后一手抱着一个。就要离开时,崔傅问:“殿下,您是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 …… 从辰时到戌时,南宫渊他们一路飞奔至平安,他们到了晋王宅邸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地上还画满了奇怪的图案。在南宫渊的推测下,他们一致认为是李无痕唐灵干的,于是又满城的去找他俩。还好李无痕的打斗弄出了动静,要不然还真找不到他们。 南宫渊把他们带到一间屋子的屋顶,那里江鸿、孟回岚、秦正玉都在。南宫渊说:“人我已找到,等他们醒了再问吧。” 江鸿反驳道:“不可,晋王不知所踪,怎能耽搁?”另外两人也随之附和。南宫渊见他们仨都不同意,只好先将伤势较轻的唐灵叫醒。 “别怕,你只要告诉我们晋王在哪。” 唐灵看来者是南宫渊和晋王的手下,于是她再也撑不住一股脑全交代了这几日的事情和晋王的去向。秦正玉他们仨人听了后直奔州牧衙门去了,南宫渊却留在原地。 “人都走了,你要毁尸灭迹了,对吗?” 唐灵有些神经质地流着泪笑问南宫渊,貌似看穿了一切。 “姑娘何出此言?” 南宫渊蹲下掰开唐灵的手将符石归还于她。 唐灵哼唧了几声说:“别装了,你是妖王的儿子,我早该想到的。” 南宫渊起身就走,他说:“你错了,我不是妖王的儿子,但我的确是妖,以后想活命就离我们远点。” 说完,他抬头瞟了眼天空,今夜无月。随着一声叹息,他消失在那夜色中。 …… 州牧衙门处里里外外围了三百甲士,衙门内更是高官齐聚,除了王常青,能在乾州呼风唤雨的官老爷们都到了。 大堂上,徐家家主徐恺璔像个犯人似的跪在一众官员面前。端坐正中的是时年六十四岁的王子安,他虽年事已高但仍散发出一种不容冒犯的气势。 一声惊堂木,王子安质问道:“说!你们家的这些账是怎么回事?钱怎么来的?” 徐恺璔看着摊在地上的账本,面如土色,他低声下气地回话道:“大人,这些都是生意不济向别家借来的钱。” “你徐家还会没钱?既是借来的,为何不标注时间出处?怎么?借了钱还不打算还吗?” 不等徐恺璔回话,王子安又问:“这些钱要是真是向别人借来的,那你就把那些借方都一一写出来,要不然,本官就上书让朝廷抄你们!” 此时旁听的文渊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他记得王子安是被徐凯璔的兄长徐恺之给挤出内阁的,而且两年后就离京被派来了平安。现在王子安拿到了一点证据就如此急切,此事真有这么简单吗? “王大人,我有话要说。” “殿下请讲。” 文渊走到徐恺璔跟前,他看都不看那些账本一眼,说道:“库银是否为你们所窃的事先放一放,现在泰阿、漓阳有多处堤坝损毁等着人修缮,可官府因库银失窃没钱去修。徐老爷,你可愿意出钱修堤?” “愿意,我愿意,修堤是立牌坊的善举。只要殿下吩咐,我一定去办。” 文渊满意地乐了,这是他这些天来少有的笑容,他走到王子安跟前低声说:“事情尚未明晰,不要妄下定论。到时候派几个人去徐家看看,眼见才为实。” 接着他又转身对徐恺璔说:“修堤花费钱财甚多,本王也叫了谢家严家出资修堤,徐老爷可以让人传话问问他们。” 徐恺璔知道今晚是回不去了,道了一声好之后便昏了过去,这让一众堂官好不惊慌,赶忙传了郎中救人,谈话就这样在匆匆之中结束了。 文渊大病初愈不想在这乱哄哄的大堂坐着,他走入院子发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现在他们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亲切。要不是有个陌生人在那,文渊差点会扑上去与他们相拥。 “阁下可是南宫渊?” “正是。” 文渊迎了上去正想握住他的手,但刚靠近南宫渊就伸手在他脖颈处点了一下。这一点让他多日的疲劳感顿时消失了,他问这是何意,南宫渊回道:“殿下中了夺命咒,我刚刚为您解了咒,这几日再好生休养便可无忧。” 文渊还没道谢,南宫渊便问:“殿下见我是为何事?” 好一个先声夺人,既知对方是当今皇子竟还敢如此大胆,这南宫渊不愧是被江湖人士誉为天下第一的存在,另外三人仅此情景便这样想到。 “这……我仰慕大侠已久,听说您在乾州,便差人将您请来见上一面。” 文渊也是被问懵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对方,只能照小人书中写的那样称呼这位天下第一。 见南宫渊面色转冷,秦正玉壮着胆子插话道:“前辈,这里说话不方便,等回了府殿下才能将原因一并告知于您呀。” “我还有事。” 南宫渊将随身携带的长刀递与文渊,说道:“现在是戌时五刻,我会在亥时整登门取刀,告辞。” 第70章 黑潮白月(1) 银电闪过,照亮了在夜空中积压了许久的黑云。雷声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滚,低沉而震撼。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仿佛能拧出水。微风开始变得急促,夹带着丝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在预示着夜雨的到来。 “废物!都是废物!” 王常青一记窝心脚直接踹在崔傅身上,他像一块破布飞了出去,“死了一个闻机怎么还杀不掉李无痕他们!” 崔傅感觉自己胸骨碎了一半,却依然忍着疼回话道:“王大人,不是属下不杀他们,是太子来了,要属下放了他们。” 王常青听了更是盛怒,又朝崔傅的脸来了一脚,他的嘴被踢碎了。 “败了就是败了,少拿太子来做挡箭牌!闻机送死你也跟着犯浑,太子不是说了过几天才来?怎么会在今夜现身!” “王大人,是我食言了。” 风声大作,天雷滚滚,他办公之处的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还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更让王常青惊讶的是,他每次密谈都会在周围设下结界,而且这结界在斩妖司内除了他无人可破。 门关上了,门外的所有声响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王常青与那位黑衣白面的少年对视,与李无痕相比,眼前的少年身形高大了些,还有着不像是这等年龄该有的气质。 王常青正打量着对方,发现对方的眼瞳突然转为了黄金色,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令他不敢与之对视。 他是应龙的后裔,是现今的龙太子! “属下有眼无珠一时没能认出太子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无妨,多年未见罢了。” 正如南宫渊所说,王常青已在人间潜伏三十五年之久了。他们上次见面时,南宫渊还不是太子,也还没经历那残酷的夺嫡试炼。 南宫渊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王常青,笑道:“到底是在人间待了多年的,连肤色都要好些。” 龙族居于深海极渊,久不见日光照耀,因此连幻化出的人形肤色都会显得发白。 “殿下您神通广大,这副皮囊不讨喜再换一副不就是了?” “罢了,我初次幻化人形就是这模样,命定的事岂能随意改变。” 南宫渊蹲下为崔傅疗伤,还说:“这时候我们不该与天仙作对,所以我让崔傅放了他们。王常青,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王常青沉默了一会,随后又提起了那封书信的事,“太子殿下,正如属下信中所说,龙皇虽派了许多卧底来人间,却呈现一种各自为战的态势。群龙无首难成气候,殿下,您怎样认为?” “你说的推举头领的事可以去办,你发几封信去联络各地的弟兄们,让他们在四月初一到永宁集会。” 四月初一?永宁?这可是天选会召开的时间和地点!到时候人间各路高手云集,他们也要在那里推选头领,王常青没想到太子竟如此大胆,思索再三他还是应了。 …… 雷声叫醒了李无痕,他的身子还是疼得很。他看见唐灵正哭泣,便起身问她怎么了,唐灵扑在他怀里哭诉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些家伙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明白啊……” 李无痕搂紧了唐灵,低声吩咐道:“快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躲,我去去就回。” 唐灵抱得更紧了,噙着泪哀求道:“你不要去,你会死的。” 李无痕“咯咯”连笑了好几声,唐灵听了就感到一股浓厚的杀气包围了她。 “我是天仙,没那么容易死……我是天仙,那些妖怪必死。” 借着电光,唐灵看清了李无痕此时的脸,他狞笑着,深邃的紫瞳亮着微光,头上青筋暴起,长发在风中凌乱。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唐灵身上,而是看向了远方的斩妖司。唐灵知道现在已经劝不住他了,惊惧地默默地从他怀中脱开。 “真乖。” 李无痕摸了一下她的头,低声道:“我会回来的。” 豆大的雨点多如沙海,李无痕手持一把纯铁黑伞走在大街上。闪电时不时突破积云,轰隆的雷声回荡于世间,他的黑伞的每个尖端都是夺人性命的铁刺,那些行人见了都纷纷将他视作干见血活的人而避让。 戌时六刻,斩妖司。 看守大门的两个斩妖师看见雨中走来一个身影,他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白衣沾了血。 “什么人!此处为斩妖司,闲人速速离开!” 金光一闪,一块金色令牌被那人掷出。“嘭”的一声,那块令牌被嵌在了大门上。 “天师府,奉命除妖。” 又是一道闪电,叫那两个守卫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个略显稚嫩的脸,再结合声音,对方确实是个少年郎。 他们细看了令牌。纯金打造,正面圆日背面缺月,祥云在下宫阙在上,即使不看“天师府”、“李无痕”那六个字都可判断出这是真令牌了。 “晚辈见过李天师!” 李无痕收了令牌,下令道:“开门,除妖。” 斩妖司内有妖怪,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斩妖司上上下下。那些高位的斩妖师闻讯而来,但李无痕没有理会他们的问候,而是问了王常青在哪。得到答案后,李无痕一边交代证据一边径直向王常青办公之处走去。 乾州斩妖司总管是妖怪!一道惊雷在各位斩妖师内心炸开。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宽容待人,礼贤下士的好上司竟是妖怪!可李天师言之凿凿,他们怎能不信? 王常青办公处,南宫渊预感到了李无痕将要到来,于是起身道:“王大人,不管你以前做的如何,这次,你是真踢到铁板了。” “此话怎讲?” “李无痕身为天师,杀不得,杀了便会引来天界彻查人间各州,别处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弟兄都会被你的一时私欲害死。” “这属下知道,所以属下想明天一早改头换面离开乾州。” 南宫渊轻蔑一笑,笑得阴冷,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声:“明天?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这间屋子就被气刃打得粉碎。屋外的李无痕根本不留一点余地,见了王常青就提伞打过去。王常青也不是等闲之辈,仅凭空手就接住了铁伞挥击。 “小子,你来做什么,我可不是妖。” 李无痕冷笑道:“是不是妖,见血就知道了!” 落水声如雷,王常青被李无痕一脚踢入湖中。看样子是李无痕占了上风,但那些斩妖师都知道王常青所用器物皆藏在湖底,这一脚倒是让他如虎添翼了。 “给我出来!” 李无痕手拍湖面,整个湖的湖水随之浮空汇聚成了球状。王常青挑了个铁索链刀,刀刃缠在铁索末端。而且据斩妖师所见,王常青每次挥动都可劈开万斤山石。 铁刃来袭,李无痕抡伞将它弹开。他左手一握,那湖水迅速变成了冰球。就在寒气将要入体时,王常青斩碎冰球向李无痕杀去。 水龙吟·九龙冲日 万滴雨点汇聚成九条水龙向王常青扑来,这是对他们龙族的极致羞辱。相传在战胜龙族后,天明帝列举出了天界和人间都可以修炼的法术,而其中一些法术加入了龙的形象。这不但是让后代记住龙族依然存于世间,也是向天地宣告,龙,只不过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王常青见此恼羞成怒,大喝一声:“班门弄斧!” 他舞刀成风,九条水龙被他悉数斩断。而李无痕怎会就此罢休,那些水珠变成了无数冰刺,王常青顿时被扎成了一只刺猬。寒气入体,虽不能要了他的命,却也能让他行动迟缓许多。 王常青很是疑惑,明明李无痕两次被打成重伤,体内还有未彻底祛除的毒素,实力怎会恢复的如此之快,这难道就是天仙吗? 南宫渊抬头看他们在空中激烈拼杀,感叹道:“毫不压抑自己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李无痕。” 他转身要走,却被斩妖师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怎会在此处?如实交代!” 南宫渊不屑于解释,夺过一个斩妖师的刀,然后仅用刀鞘把他们全打晕了。他还对崔傅说:“走吧,去赴约,以后你就跟我了。” 崔傅不解,“那王大人呢?不是要推选吗?” “可以推选头领,但王常青绝不能参与推选。” 他又看了眼还在空中激战的王常青,说道:“王常青向我提这事,说明他已有自立门户之心,该杀。” 说罢,南宫渊把刀掷向王常青。这刀刺入了他的脊背,王常青一下失力坠落湖盆。李无痕见此乘胜追击将他好一顿猛打,南宫渊见王常青已是强弩之末,便放心前往晋王宅邸。 李无痕那被烈焰包裹的双拳不停地往王常青头上招呼,他还暴怒地吼道:“把龙丹还来,我叫你把龙丹还来!” 王常青擒住他的手,咬牙切齿道:“你休想!” 李无痕眼见他的头长出了犄角和青鳞,手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鳞片,身形也跟着大了几圈。 王常青是龙!这个想法在李无痕心中炸开,但他丝毫不惧,反倒更加兴奋起来,他狂笑道:“你是龙!那家伙肯定也是龙!老子今天杀了两条真龙!” 不等李无痕得意完,王常青一声龙吟把他吼至岸上,随后他拔出插在脊背上的刀刃,再用龙鳞龙血将其附魔,一柄神器就此诞生。 李无痕也不甘示弱,见对方当场炼器,自己则再次开启了火神天主。经过前几次的战斗积累,他的层数已来到第七层,离公孙天行的高度仅剩两层。 火神天主·八热地狱 复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号叫地狱、大号叫地狱、热地狱、极热地狱、无间地狱,此八个地狱合称八热地狱。地狱内灼焰覆天烧铁为地,天上不断落下无数炽浆火雹,地面处处腾起猛火。李无痕身为行刑官站于烈焰火山之上,根本不给王常青近身的机会,狞笑着俯瞰他被猛焰刑罚反复折磨。 王常青岂能受此羞辱,他看此境上无天眼,于是释放了自己的真正全貌。那是一条青龙,它飞至高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向李无痕俯冲而来。 李无痕不慌不忙地挑选出一把刑具,那是一柄长枪,李无痕猛力一掷却被王常青口中喷吐的雷电击碎。为了避免被王常青粉碎,李无痕跳下火焰山,然后又掀起一阵热风烧毁了王常青的鳞甲。 “没了鳞甲你就是条蛆,看老子怎么治你!” 火神天主·天炽弓 此弓及箭矢皆为天火所化,所造伤口永不能愈合。李无痕对那条青龙连射五箭,毁其四肢,穿其胸膛。青龙坠于号叫地狱,受猛火烈焰燃烧。李无痕入其地狱手握龙角将他提起,然后扔到了合众地狱的羊头山上。 李无痕随地捡起一柄大斧削去了王常青的龙角,随后将再将他剥皮抽筋,最后将他头颅砍下剁成了碎骨肉泥。 地狱消失,李无痕也变回了原样。看着眼前的无头龙尸,还有一地狼藉,他无比畅快地仰天大笑起来。一夜杀双龙,还突破了境界,想到这些他也不疼了,不作休息地顺着龙气去找龙丹。 …… 亥时,晋王宅邸。 不快不慢,南宫渊准时在此现身,他先取回了长刀随后坐等晋王开口。 “南宫兄,我请您来,是想让您作证赵立也就是寒鸦所犯之罪。兄台可愿意?” 赵立本是止武门的统领,但自同光元年以来不断干涉朝政,闭塞言路,倒弄是非,行为日益猖狂。 满朝文武对此敢怒不敢言,为何?赵立是两朝老臣,又手握先斩后奏之权。又因此人功法高深且绝不荒废修炼,大臣们派出去的刺客更是有去无回。 “我倒以为是什么事,可以。” 文渊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便叫人取来纸笔,说:“南宫兄,你可先写下赵立对你做了些什么。” 南宫渊取过纸笔,开始写起三十年前赵立上门杀他一事。文渊一看,发现那是永泰二十五年发生的事了,便赞叹道:“兄台好厉害呀,这么多年过去了,容貌竟还是如此年轻。” “每日修炼,你也可永葆青春。” 文渊笑道:“我也想啊,无奈没有灵根,修炼之道与我无缘。” 南宫渊停了笔,认真道:“虽不能修炼,但也可修行。修身养性,行善积德,求学好问,笃思慎行,这些才是真正的长生之道。” 门外雨声滴答作响,春雷震耳欲聋,门内却是静谧无声。文渊与南宫渊对视许久,直到站在一旁细细磨墨的秦正玉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此话怎讲?在下愿闻其详!” “修炼虽能逆自然之理延长寿命,却不能影响其心。肉身未老,心却老矣,还不如早日解脱。修行之道虽最多活至百岁,却能逍遥一生快活一世,死也足矣。” 文渊慨叹道:“听君一言,拨云见日。等写完了,我请您喝一杯!” 南宫渊提笔继续写,写在临熙的那些事,“不了,我还要游历四方,写完就走。” 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过他转念又想,说道:“南宫兄,您还没去过永宁吧?那可是个好地方。四月初一还要举办天选会,众多高手文人都会去那儿。等我这些事都办完了,您与我同去永宁如何?” 南宫渊淡然一笑道:“既然殿下执意要留,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 雨水在街面上浩荡奔流,浑浊的水花不停扑打少年的小腿,那猩红的血迹已被雨水洗去,他脸上的杀怒也早已转变为了焦急,紫瞳的微光也熄灭了。他寻到一处人家,那屋檐下缩着一个少女。 唐灵的裙摆被雨水打湿,嫣红的发丝有些湿润,这像极了雨中的红花。李无痕看她埋着头不搭理人,于是就凑近了些说:“我来了,我有伞。” 没想到唐灵缩得更小了,李无痕看了眼在头上撑着的铁伞,“哦~你不喜欢味道大的。没事儿,我再给你变一个既没味儿又好看的。” 李无痕只是把伞转了一圈,那伞上的水珠竟没溅出去,反倒把铁伞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伞,雨水一落到上面就变成了美丽的冰花。 “好看吧,这冰伞还能开花呢。” 见唐灵还是不肯出来,李无痕就收了冰伞与她同坐屋檐下,“咋得了?这么闷闷不乐的。” 等李无痕凑得更近了,唐灵才小声地说了句:“你好吓人,我怕。” 李无痕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哎呀我刚才只是生气了,你们人都有七情六欲,我们天仙也是会发火的呀。” 他看唐灵还是埋着头,于是从袖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喏,这是你的龙丹,是我刚才揍扁了王常青然后从他地里翻出来的。” 唐灵用鼻子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雨中长街,她语气微颤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李无痕沉默不语,唐灵颤抖地说:“我在想镇上过夜的第一晚,那个巷子又潮又冷,就和现在一样。那时候我一整晚都在想我没家了以后没人陪我玩了……你想啊,你要是没回来,我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便说不下去了,垂下头低声抽泣着。 等李无痕刚想出声安慰,唐灵便停了哭泣,她一把抹去眼泪,抬头对李无痕挤出了一个微笑,她的双眸就如同红玛瑙一样瑰丽,“走吧,就撑你的冰伞。” “啊?真的?” “我跟你说的岂能有假?” 她接过龙丹,起身道:“跟你学的,心里有什么难受的哭出来就好。你要是不来找我,我还哭不出来呢。” 冰花在不断绽放,雨水在不断退却。悠悠长街上除了他们并无他人,他们相对无言,却似乎已说了千言。 第71章 黑潮白月(2) 他们走了许久,李无痕看唐灵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担心道:“唐灵,你真的不要紧吗?” 她弱弱地回:“我没事……爹娘没了,再矫情是会吃亏的。” 接着唐灵提起了声调,就和平常开心时的一样,“你就不想问问要去哪?” “去哪都一样,就当我陪你散心好了。” 唐灵会心一笑,随即说:“我们去晋王宅邸。” “为啥?你想到根除夺命咒的办法了?” 李无痕不解 唐灵摇摇头,“是南宫渊来了,他现在应该就在那儿。” “哎呀!坏了坏了,你怎么不早说!” 见李无痕一脸焦急就要冲出去,唐灵拉住他的衣角,耐心说道:“他刚才又救了我们一命,他不像那些北方来的妖怪……我还依稀听到崔傅称他为太子。” 唐灵把刚才被问话的事都告诉了李无痕,再结合李无痕自己经历的事,然后他们一致得出了南宫渊是龙太子的结论。 “怪不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总闻到一股海盐味,原来这家伙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李无痕对唐灵说:“再怎么说他也是妖,我们得快点赶过去。” 说完,他将冰伞一扔,雨点依然密集却打不到他们分毫。随后李无痕将唐灵抱起,唐灵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羞红了脸,挣扎着问道:“你要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脚走路。” 李无痕从容一笑,自信满满地说:“我们不用跑的,用飞的。” 就在下一秒,李无痕抱着唐灵腾空而起向晋王宅邸飞去。 唐灵从没体验过在雨天飞翔的感觉,也从没认真地俯瞰过这偌大的平安。李无痕不仅让雨点纷纷避让,还操控着它们变成各种形状。 鱼花鸟,虎松鹤,亭台楼阁,长桥木舟,每个形象都是李无痕对雨点的极致把控,它们若能变成木雕石刻售卖,定会引来许多富商前来一掷千金。 很快,他们飞入晋王宅邸,刚好赶上南宫渊写完证词。李无痕正要出声告诉晋王南宫渊是妖怪,却被唐灵制止了,她说:“有救命之恩,还是不要戳破为好。” 文渊见了李无痕他们更是欣喜,他让他们入座,“正好你们来了,那就一起写下赵立暗中买凶杀人的事。” 唐灵会意上前取过纸笔就开始写,还用眼神示意李无痕去后院与南宫渊交谈,李无痕得了令就拽着南宫渊走了。 …… “还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李无痕看南宫渊一副计谋得逞压不住嘴角的面孔,真想一拳头呼他脸上,他冷声道:“你是在笑骗了我那么久吗?” “骗你?我可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的身份,这一切都是你的推测,是你自己在骗自己罢了。” 李无痕撒手把南宫渊甩到廊柱旁,不屑道:“哼,你们这些妖怪个个居心险恶。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动他们一根汗毛。” 南宫渊看到李无痕白衣上沾了片青色的小龙鳞,推测出王常青死前定是释放真身做了殊死一搏,于是他坐下失落道:“请不要把我和那些妖怪相提并论。” 李无痕冷笑一声,“龙太子,你不在海里好好待着,跑人间来做什么?” 南宫渊扭头欣赏雨打芭蕉,淡淡道:“我说过,游历四方。” 李无痕也是气笑了,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好雅致啊,那你怎么解释你的那些手下,他们也是来人间看风景的吗?” “我久居深宫,活到现在也只来过人间两次,他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李无痕见对方答得不急不慢,自己却火急火燎的。他不想被南宫渊乱了阵脚,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静心消气的同时也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问。 一个望着芭蕉若有所思,一个对着墙面心神不定,一黑一白,一长一幼,甚是有趣。他们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坐了许久,直到雨声渐小。 “原来你们在这儿待着,叫我一顿好找。” 唐灵换了一身桃色衣裳,扎了个双丫髻,身上散发着清香,显然是沐浴更衣过了,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这是我向晋王讨来的。” 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三个小酒杯,几块蜂蜜糕,一壶酒,闻上去像是青梅酒,跟晋王的身份相比是有点寒颤了。 唐灵收起尴尬脸,先后给自己、李无痕、南宫渊倒满了酒,她展着笑颜说:“相逢即是缘,我们三个共饮一杯,如何?” “哪来那么多缘,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罢了。” 李无痕一边说一边有点不情愿地接过酒杯,南宫渊轻笑一声也接过酒杯。 虽说是共饮,可他们喝的方式各有不同。李无痕是将它一饮而尽的,南宫渊则是先喝了一口品了品味道之后才将残酒喝完。唐灵最慢,她是双手捧着酒杯一点点将它喝完的。 喝完了,唐灵见李无痕和南宫渊还是僵着不说话,她慨叹道:“真有趣,我们仨一个人一个仙一个妖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这赏雨,史书上也少有吧。” 南宫渊开了口:“载入史册的,也只有龙皇、天明帝、楚穆宗相会于天门山了。” 唐灵把话接了下去:“那些都是心有所谋的大人物,我们不……不对,你们是有身份的,我没有。” “你这话不对。” 李无痕双臂靠在栏杆上,仰望着雨幕珠帘,“龙太子出了宫算个啥,我离了前线又算个什么。身份都是别人给的,离了他们就是一介草民。” 李无痕侧头看向南宫渊,南宫渊笑道:“这话在理。仙人妖,都是他者给的称谓,说穿了,我们无非就是活在不同地方的生灵。” 李无痕笑了几声,问:“龙太子,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南宫是祖上传下来的姓,渊是父亲给我起的名,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眼见双方能聊开了,唐灵便默默续上了酒。酒能开心扉,抱怨欢谈,吹牛拍马,畅谈古今,皆在酒中。 “南宫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我得跟你一起去永宁!不能让晋王不明不白的死咯!” 李无痕说完又喝了一杯酒,喝完打了声儿酒嗝就靠在柱旁呼呼大睡。 身旁脸面酡红的唐灵见此发出了鹅叫一样的笑声,“青梅酒都能把你这个天仙喝倒了,你李无痕也太没用了吧,起来!再跟姐喝一杯!” 南宫渊看李无痕真睡了,于是劝道:“唐姑娘,李兄弟今日是操劳过多不宜饮酒。而且,这已经是第四壶了!” 原先是唐灵用酒让他们敞开心扉,不曾想他们聊起来就不喝酒了。唐灵插不了话只好默默地喝酒,没想到这一喝竟让她上头了。上了头,她便向秦正玉多讨了几壶青梅酒来。再后来,就是唐灵硬拉着他们喝酒了。 “本姑娘的事儿你少管!” 见劝说无果,南宫渊只好用念力把唐灵手上的酒壶给夺了过来,“少则怡情,多则伤身,不许再喝了!” 后来南宫渊把唐灵李无痕送到了偏屋,自己冒着雨去了城外。 次日晌午,李无痕从椅子上惊醒,但他看到仍在床上熟睡的唐灵便安心了许多。 他往外瞧了一眼,看见院子里孟回岚在洗地,秦正玉在刺绣。李无痕整理了一下就出来问秦正玉:“晋王呢?” “去州牧衙门了” “南宫渊呢?” “同他一起去的。” 李无痕心中一惊,他想南宫渊虽然目前没有什么恶意,但不可不防,于是他立马赶往了州牧衙门。 …… 午时三刻,州牧衙门。 官员齐聚,他们不止要议徐家是否盗窃库银一事,还要议王常青是妖怪的事。 南宫渊以笔友相见不知其真实身份为由,再加上晋王担保,把昨夜身在现场之事说与了各个官员。 “南宫渊急于会见晋王故而打晕斩妖师,这可以理解,以后不要再犯了,你下去吧。” 王子安处理完南宫渊的事之后又叫人将徐恺璔请了上来。 “来人,给徐老爷设座。” 徐恺璔在衙门过了一夜后精气神都差了许多,还是被人搀上座椅的,但王子安却变了一个态度。他心平气和道:“我这衙门的床要比老爷家里的床差上许多,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徐老爷,修筑堤坝这一事,您打算出多少钱?” “二百万两银子,我昨夜醒来后盘算了一下,眼下徐家只能出这么多钱。” 晋王问:“谢家和严家呢?” 徐恺璔委屈地答:“王爷,我昨夜已写了两封书信托人递送过去了,至于有没有回信,我也不知道呀。” 王子安问身边的下人:“昨夜和今早有没有人往衙门寄信?” “没有。” “那就是他们不识趣了。” 晋王起身道:“各位大人有公事在身不便出面,本王可亲自登门拜访,告辞。” 出了衙门,南宫渊紧随其后,半路又来了个李无痕,他问:“你们要到哪去?” 晋王将来龙去脉跟李无痕说了一遍,然后心生一计让李无痕南宫渊潜入徐府探查存银,自己再带上江鸿孟回岚去拜访谢家严家。解决完这些事,修好了河堤,便可安心前往永宁等候父皇驾临。 午时五刻,衙门来信给徐家要出二百万两银子修堤,而徐老爷因与案情相关需暂住衙门协同查案,这一消息让徐家顿时乱作一团。 府中长子徐令仪是最坐不住的,他得了消息就叫人备马要去衙门把父亲给接回来,其他几个叔伯兄弟好不容易才把他给劝住。 “无耻至极!王子安竟敢讹人来了,我们徐家祖上那么多官有哪个像他这样厚颜无耻!你们别拦我,我要给咱徐家讨个公道!” 徐令仪本是为出资修堤发愁的,毕竟之前一百五十万两的大山只压在他一人头上,现在可就不同了。出钱事小,扣人事大,只要把这事闹翻天了,说不定还不用出这笔钱。 二叔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令仪!现在不是乱来的时候!你大伯和王子安结了怨,人家来了自然不会给我们面子。你父亲现在在衙门协同查案,你更不该到那去胡闹。” 徐令仪被二叔镇住了,只好坐下生闷气,其他几个长辈对此事更是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衙门那边要查什么案,殊不知窗外还有人偷听。 李无痕小声说:“这么闹腾,难道这徐家真有问题?” “不可妄下定论,眼见方可为实。” 南宫渊拽走李无痕,其实他知道库银到底是谁偷的,而且还知道这么多银子藏在了哪。 昨夜他冒雨出城与崔傅见面就是为了此事,库银失窃实是王常青所为。这五年来他与闻机、崔傅多次用法术将库银搬走,为的就是将来另立门户时有钱可用。 这钱藏在了一个谁也不会想到,而且谁也不敢去查的地方,那就是位于平安城外西南山林的皇家园林——兴德园。 巨额白银埋藏在地下九尺,大雨冲不出来,常人挖不出来。若王常青不死,南宫渊不管,这桩案子真倒成了谜案。 可现在问题就是,南宫渊该如何开这个口。刚和王常青撇清了关系,现在又要把他留下的东西给扯出来。 真难开口,要不如把黑锅扣徐家身上?不成,现在还不能与人间势力交恶。要不就这么说了?也不成,李无痕对我的警惕从未降低,此时要是再和他们扯上关系必会让局面进一步恶化,两头难啊。 在势均力敌的打斗中若无法捕捉对方的细节则会让自己永远处于下风,经历过多次恶战的李无痕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技巧。在这并肩同行的过程中,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中,李无痕发现了南宫渊神色的细微变化。 你动摇了,你在思索什么?是发现昨夜的说辞太过单薄了吗?其实你我都知道,天上地下就没有对下属所干之事毫不知情的主子。要不是我的实力还不够…… 南宫渊踩了踩脚下的地块开口道:“这应该就是他们存放银两的地方了。” “哦?何以见得?” 南宫渊解释道:“我是从人间书籍上读来的,自古以来大户人家往往会把存银库房设在地下以防盗窃,那些王侯将相即使死后不也是把财宝放入地宫?” 李无痕回话道:“你说的我也懂,再说这地下有没有金子银子我会不知道?” 他们相视一笑遁入地中,往下潜了几尺就到了库房。 库房里,满满当当的白银黄金珠宝,不用清点就能知道的富贵,这些财宝若用在正经地方不知能救多少百姓,修筑多少防御工事。 他们清点一番后,除去那些珠宝,徐家共有八百五十七万两白银,四万两黄金,再与账本核对,足足有二百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来历不明。 南宫渊看到这些财富后犯了疑,明明是王常青偷了库银,这徐家怎么会有那么多来历不明的银子。除去它们,徐家照样有钱,用不着向别人借呀。 “不对呀。” 李无痕也跟着犯疑,“我听晋王说五年来被盗窃的库银至少也有四百万,怎么才这点。徐家又不缺钱,这些钱是哪来的?” 片刻后,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心中异口同声道:“贪!” 南宫渊:天助我也,这下傻子都能看出徐家与库银失窃一事无关了,接下来我只需再稍加引导便可让李无痕找到库银所在之地。 李无痕:慢着,不止一种可能。若徐家与谢严两家共同窃银也未尝不可,又或许……库银是被王常青这条龙给偷了,是他在暗中指使吗……事情还不可下定论。 “多半是不义之财。” 南宫渊笑了笑,“现在怎么办,人家的把柄真让我们攥住了。” 李无痕严肃道:“不管怎么说,先去告诉晋王,让他下定论。” 第72章 黑潮白月(3) 离开徐府的过程并无意外发生,可他们的思绪却越飘越远。库银失窃之事根本就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可为了保持这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的现状,他们又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该如何彻底打消对方疑心,该如何不危及性命地除掉这个威胁,这才是他们的本心。但由于诸多之限制,实力之悬殊,这两个致命的弱点微妙地将双方拉入了暂时能够平起平坐的棋局中。 “南宫,你上次来人间挑战各大门派是为了什么?过了那么多年,你应该用不着隐瞒了吧?” 李无痕提起旧事,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出点什么。 “测验我的实力如何。” 他的神色毫无波澜,李无痕自说自话道:“你不想做一只井底之蛙……人间是卧虎藏龙之地,你就没输过?” “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没被算计过?” 李无痕见南宫渊陷入了回忆之中,不过这沉思也只存在了片刻。 “有一个人挑战过我……是我输给他了。” “嗯?你被阴了?” 南宫渊正声道:“不,你想错了,那是场公平的对决……他是一个痴心于刀剑技巧的中年男人,没有灵根,更没有神器,所用兵刃皆是他亲手打造。” 李无痕起了好奇心,打断道:“你不想胜之不武,所以你就没有用任何法术?” “对,我甚至还用他锻造的刀来比拼,结果到最后他抓住了我的破绽,他刺过来,可我却下意识地用法术把刀给熔了。” 李无痕笑着说:“看来他把你逼入死局了……后来你就把他反杀了?” “没有,他说下次还要和我再打一场,结果直到回宫我都没再遇上他……三十年过去了,他大概不在了吧。” 他们一路来到严府,看见晋王已经从里边出来了。晋王说严家世世代代都是正儿八经的商人,吓一吓就把钱捐出来了,对他们而言还叫破财消灾。 李无痕把徐家的事说与晋王让他拿主意。晋王闻言一笑,说这徐家不是贪了就是偷了,他表示会把这事记下日后再上奏父皇,当下是先去谢家把修堤钱凑齐。 在路上,李无痕问晋王谢家是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晋王说这谢家在高宗朝出过几个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封了个郑国公,但从宪宗朝就已有没落之兆,到现在家族里为官的比徐家要少许多。 “永福七年,徐顺入阁。永福五十二年,高宗驾崩,敬宗继位。敬宗在位八年,宪宗二十二年,孝宗三十六年,现在又是同光十九年。一百三十年了,这徐家竟还呈蒸蒸日上之势,怪也。” 晋王之前想着必要找机会让徐家吃点苦头,可现在他有了徐家的把柄反倒犹豫起来。试想谢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么徐家何以兴盛如此之久? 思考之时,晋王瞧见秦正玉带着一个身着蓝衣头顶幞头的人来了,那是宦官的服饰。一个宦官在此现身,不是有旨意就是有口谕。 “上谕!” 晋王见对方是宫里来的陈公公,在下跪的同时连忙把南宫渊和李无痕按跪下了。 “念及晋王身为皇子而屡屡不务正业,朕甚失望。若此番治水之事,稍有懈怠,致使功不成,朕必褫尔王爵,钦此——!” 起身后,晋王脸上不见惊恐忧伤,而是春风满面地迎了上去,“陈公公,好久不见呐!陈公公,你是何时离的京?” 传完口谕的陈公公也收了严肃神情,笑道:“感谢王爷这么惦记着奴婢。回王爷,奴婢是二月十六离的京,一路水船快马赶过来的。” “辛苦了。” 晋王神色一转道:“公公在离京之前皇上心绪如何?还说过什么?” “哎哟我的王爷,皇上可是对修筑堤坝一事发了好大的火呢。这次要是没办好,皇上肯定会发狠的。” 晋王有些惊讶,他又问:“皇上没提赵立?皇上没看我寄过去的信?” 陈公公也变了脸色,忧心忡忡地说:“王爷,奴婢斗胆提几句。离京之前,邓公公特地跟奴婢说过让王爷您少和赵立那号人来往。王爷要是把治理水患的事儿操办好了皇上定会大悦,到时候王爷想要谏言皇上也一定想听。” 晋王客套地点了点头随后把李无痕他们拉到一边,小声说:“他是宫里来的人我要去招待他,你们代我先去谢府,拜托二位了!” …… 未时整,谢府 李无痕、南宫渊没有回绝,他们这次没有隐身而是直接登门拜访。本来神气的门童一听是来人是晋王派来的使者就没了气焰,畏畏缩缩地传信去了。 一刻不到,是谢家公子谢庚亭出来迎接,李无痕对这人有印象,他记得这人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家父不在,在下有失远迎。” 进了谢府,李无痕看这府邸外观虽气派,但里面却要比徐家清冷许多。他们步入谢庚亭的书房,一路上无话的李无痕入座后就问道:“谢公子,令尊为何不在?” “家父七日前升迁进京故而不在,也许很快就要把我们一家搬到京城去。” 谢庚亭脸上喜悦,心里苦涩。他父亲在乾州当了十年的按察使,七日前一道圣旨将他召到京师,那按察使的位子又叫崔瑛给坐了。家里有如此变故,谢庚亭那日竟在郊外山涧一处凉亭与友人饮酒作诗。 李无痕恭迎道:“谢公子,家父既然升迁,您这个做儿子的是否想为灾民们做一件流芳百世的善事?” “这可是晋王的意思?” 还是没入戏,李无痕一时间给不出话来应对,南宫渊接过话说道:“晋王有事在身一时半会来不了。我们是代晋王先行来的,自然要代他说话。” “徐家会不会出钱?” 李无痕抢回话语权说:“徐家会出钱,而且是衙门来信让他们出钱。谢公子,无论以前和徐家关系如何,现在应该尽早远离他们。” 谢庚亭皱了眉头,他从李无痕的话语中嗅出了危机。先是父亲被急召进京,现又是徐家老爷被扣在衙门,后面还会有多少钢刀在等着,他不知道。 “可以是可以,但我要面见晋王,二位可否领我去晋王宅邸,我好当面陈述?” 李无痕摆摆手表示不可,他又展开笑颜说:“谢公子莫急,晋王现在在招待宫里来的人,再过几个时辰就会来。” 这话让谢庚亭听得心惊,南宫渊认为把话说到这份上就足够了,于是拉上李无痕向谢庚亭告辞离开了谢府,之后他们路过州牧衙门那儿时看到了一出好戏。 大孝子徐令仪不顾叔父劝阻带人来到衙门闹事,口口声声说衙门扣人讹钱。那群家奴小厮嚷了不到半刻,徐恺璔就怒气冲冲地出来大骂徐令仪“逆子”。 徐令仪被骂了一句心里很不是滋味,满面通红地焦急道:“父亲!孩儿都要急死了,咱家到底做了什么事让那王子安处处针对?” 徐恺璔气得煞白,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由分说地给了他儿子一巴掌,“逆子!逆子!你是要气死我吗?!王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他强顶着头晕目眩,指着徐令仪呵斥道:“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立马回去,听你二叔的话出钱修堤!” 李无痕就在那远远地看着徐令仪灰溜溜地回去了,但他心里都明白事情还没结束。修堤的钱是有了,但库银还未找到下落。 就在趁李无痕看戏时,南宫渊去了城外树林,他打算让躲藏在树林中的崔傅把李无痕引到兴德园去。这样一来,李无痕就可亲自发现被窃的库银。 …… “陈公公你给个准话,现在宫里到底什么情况,皇上真要重用徐恺之?” 说着,晋王就推出一对小巧精致的双鱼玉佩。陈公公看了眼,默默的把其中一个收下,且说道:“王爷,奴婢是个没根的人,知道的事儿不一定比您多。” “但有次奴婢在伺候皇上的时候正好赶上黄阁老和徐大人来万寿宫,皇上对徐大人提出的方略甚是满意,可黄阁老到最后才和皇上说上几句话。王爷,奴婢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以您的才智定能猜出圣心。” 文渊想了下徐恺之的仕途,发现他仅仅为官七年就能够任户部尚书一职。在想想看,黄涛,王子安都是两朝的老臣,一个被冷落,一个出任地方官,这很明显是要在朝中培养一个新班子。 “陈公公,我离京之后内阁人员可有变动?” “没有,至少在奴婢离京之前没有。” 文渊心中暗骂一声当初自己的莽撞,若那天没有在朝堂上顶撞父皇,他现在也就不会对京城的事浑然不知。因为旨意,他现在即使处理完乾州的事也得乖乖地去永宁等待父皇驾临。 “陈公公,我还有事要办,你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就是了。” 文渊打算现在去谢府一趟,刚出门就碰上了独自回来的李无痕。 “南宫前辈没和你回来?” “他不在你这儿?” 李无痕大叫一声“不好”,即刻急急忙忙地扭头就跑了。南宫渊即使心无杀念,可就让他这条龙在城里东奔西走绝不是一件安全事。 李无痕飞至平安上空,整个平安盛景尽收眼底。仅在一瞬间,他就用自己的肉眼看见了十二个南宫渊。很显然,这些都是他的分身,他们分散在平安城内的各个角落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这是对李无痕赤裸裸的挑衅,他立刻飞向离自己最远的那一个,因为这很有可能是南宫渊的真身。 须臾间,李无痕悄然来至南宫渊身后,冷不丁的说了声:“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说时迟那时快,南宫渊手里藏刀反身划了李无痕一刀。好在李无痕早有准备,他只被划破了脸皮。 “你终于忍不住了!” 李无痕以一记气冲拳反击,南宫渊正面接下飞出了十米远。气散去后,眼前的一幕却让李无痕无既失望也有些庆幸,“南宫渊”只不过是一个伪装,藏匿在面具之下的人竟是崔傅! 易容还说得过去,可这气息怎么会与南宫渊别无二致?难道龙族对气息的伪装已经炉火纯青了吗? 李无痕此时没有深究下去,毕竟和龙族这种未知对战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可对方哪有要和他打的意思,崔傅邪魅一笑转身就跑,李无痕不明所以立马追了上去,他坚信只要对方不是南宫渊,他就有机会将对方击败。 而刚才这几幕,全被假扮成驻守城楼士兵的南宫渊看在了眼里。按照他的计划,崔傅接下来就会把李无痕引到兴德园。 但李无痕仍不忘昨日崔傅对他的羞辱,于是他化作狂风瞬间追上并堵住了崔傅的去路。 这是在南宫渊意料之内的情况,所以他曾吩咐过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就一定要全力迎战李无痕,等时机成熟再找机会逃跑。实在不行,他还有第三手计划。 可让南宫渊疑惑的是,李无痕即便要封住崔傅的去路,却没有用结界术这种最简单的方法。 明明可以用结界将崔傅困死,还能避免在战斗中伤害平民,但李无痕偏要用肉身来挡。他的打法激进时常见血,却又有许多更厉害的招式没有放出来。南宫渊猜测李无痕这是在让崔傅误伤平民,从而有个正当理由好全力以赴。 师出有名?还是嫩了点啊,不过倒也是你这个年岁该有的稚嫩。 南宫渊感叹着李无痕虽然很有天赋,但战斗思维显得过于幼稚了些。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大吃一惊。 李无痕突然发力拨开崔傅双拳,紧接着李无痕贴近崔傅往他的面门上砸了蓄力已久的重拳。崔傅向后倾倒时,李无痕左手化刃一剑封喉。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让崔傅面门碎裂,喉咙血液喷涌。要不是李无痕被龙血蒙了眼,崔傅就会死在他的刀下。 示弱让崔傅放松警惕?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南宫渊透过士兵铁面的双目孔遥望天空,似乎明白了李无痕的意图。 李无痕掩面跪地,他没想到龙血接触表皮时会有刺痛感。要不是昨天与王常青大战时一直都有能将龙血瞬间蒸发的火之气护体,他或许就能早点知道这一情报。 崔傅趁此机会立刻按计划逃跑,李无痕听到动静迅速蒸发龙血追了上去。 南宫渊见崔傅穿过他所在城楼的城墙,于是就化作一道风把士兵铁甲留在原地,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保留法力迷惑对手从而致命一击,他听了我的经历就想出这种战术,李无痕你脑子还挺灵光啊。有一就有二,南宫渊在路上猜测李无痕还会用这种战术,于是他加快速度飞到崔傅耳边提醒道:“不可恋战,尽快赶到兴德园。” 崔傅得令后化作阵风飞逃,李无痕见此也变成了风,三股风流在空气中互相追赶阻拦,让郊外狂风大作,百草倒伏。在未时三刻,他们到了兴德园。 见李无痕仍穷追不舍,南宫渊唤出结界困住了他,崔傅因此得以逃生。在他即将突破结界时,南宫渊离开兴德园迅速返回晋王宅邸。 第73章 黑潮白月(4) “可恶!跟丢了!” 李无痕在林中抱怨,声音惊起了一群飞鸟,他才发现这片林子不是一般的幽静。午后的阳光照不透嫩绿而繁茂的树叶,草丛中时不时有小野猪探头。 李无痕走出林子来到一座名为雨霏阁的地方,他爬上墙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几个穿着太监服饰正打瞌睡的人,还有几个漂亮姑娘在逗猫玩。 “太监,宫女,这是哪儿?” 李无痕回想了下秦正玉对平安的介绍,好像她是提过平安有一个皇家园林。 “把我引到这儿来,是何居心!” 李无痕想到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要马上离开,但他又想到崔傅可能也躲在此处。为了这些宫女太监的安危着想,他得把崔傅找出来轰走。 由于此处是茂林修竹之地,飞至上空也不一定能看见人,所以李无痕采用感知的方法来寻找崔傅。 寻了一会发现地上没有崔傅的气息,那么地下呢? 李无痕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地下,他很快感到了异常,在一处竹林空地之下有大量金行之气汇聚,轮廓成块状。这引起了李无痕的好奇,于是他遁入土中去一探究竟。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李无痕潜行到那个地下空间,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整块庞大的银山。这是王常青偷窃五年的积蓄,是足够让全天下平民百姓衣食无忧二三十年的财富。 “乖乖呀,咋就那么巧呢。” 来不及多想,李无痕赶紧回到地面用手刃在地上刻下“此地有银”四个大字,然后变成一道风立刻去找晋王。 李无痕飞入晋王宅邸,不见晋王、江鸿和那位陈公公,只看见孟回岚在院子里练拳,南宫渊在屋里与秦正玉下棋,唐灵也在里边看他们下棋。 “南宫渊,你刚才上哪去了?” 李无痕发问却被被唐灵嘘声,她还小声说了句“观棋不语”。这话惹得秦正玉嫣然一笑,她说道:“正好是我的回合。既然李兄弟这么急,前辈就告诉他吧。” “我刚才遁入地下找库银去了,结果寻到北郊都没有发现。” 李无痕仰天大笑,随后把手搭在南宫渊肩上,得意道:“你的方向找错了,失窃库银藏就在平安城外西南地下!” 众人异口同声道:“在哪?” 李无痕不急着告诉他们,他躺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说道:“把晋王找来,这事得和他说。” 唐灵看他那吊儿郎当样就直腾腾的冒火,揪着他的耳朵训道:“有话直说,不说就滚!” “疼疼疼疼,你撒手……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库银就藏在那个皇家园林!” 众人又是一惊,但想了想那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只要你敢藏,别人就不敢往那里找。 孟回岚听了消息立马动身去找晋王,秦正玉也没了下棋的意思,好奇地问道:“李兄弟,你是怎么找到的?” 李无痕看那崇拜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只是去那碰碰运气。秦正玉又问银子找到了,又该怎么让它出来。李无痕想了想,拍腿而起对她道:“我要石料和土块,越多越好。” 戌时五刻,兴德园 当朝二皇子晋王姚文渊顶着出事他担责的压力带着一大群搬石工运土工硬闯兴德园,而李无痕南宫渊那一伙则各显神通潜入兴德园。他们在李无痕刻字处汇合,李无痕看了看所需土石应该足够,便开始了作法。 土块和石料在李无痕的操控下混合起来变成了一座土堆,众人惊叹之余,唐灵默默走到他身边问:“你这是要干啥呀?应该不会搞砸吧?” 李无痕得意一笑,“古有点石成金,今有我李无痕点石成银,你且看好咯!” “变!” 李无痕打了个响指,那座土堆立刻变成了一座银山。 又是一声瞠目结舌的齐齐惊叹,李无痕表面淡定,内心早已乐上天了。文渊激动道:“这是真的银两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真金白银,殿下要是不信可叫人铰下一块带回官府验明,至于我是怎么做到的……” 只见李无痕走到那块被他刻字的地方,跳了跳,又狠狠地踩上几脚,他说:“那座土堆被我换下去了。如果下面是空的,这地就遭不住我这几脚。” 文渊压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和感恩,对李无痕唐灵说:“太好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为谢二位救命解难之恩,请先受小王一拜!” 唐灵哪里受得了这个礼,赶忙把晋王拉起来,李无痕也在一旁自谦道:“我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殿下不必行此大礼。” 接着他两三步跳上银山,对众人说:“我还得带这座山飞回衙门,告辞!” 眼见李无痕带着银山飞向平安,众人也纷纷乘兴返回,只剩下南宫渊留在原地。过了一会,竹林中才出现了一个人影,来人是崔傅。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你写几封书信送往潜藏在各地的同胞,让他们在四月初一到永宁来见我。” 南宫渊没让崔傅立刻去办,而是接着问:“你觉得李无痕为何不放结界?” “属下认为他这是在让我放松警惕。” 南宫渊摇了摇头说:“不对,不止这些,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在逼你释放真身好让天眼看见?” “……属下不知。” “王常青死前曾显露过真身,这就说明天眼可能有一定的缺点。为了顺利召开集会,我们必须弄明白这点,这些日子你去打听打听,日后到永宁见我。” “是!属下告退!” 州牧衙门大院里,许多官员围着那座好似救命稻草的银山欢天喜地,王子安更是喜极而泣老泪纵横,接下来只要把银山熔铸成银两上缴国库就可解君忧。 这下可好,修堤的钱别人出了,交税的钱也有了,昼夜心忧的文渊总算松了口气。而且听陈公公说他会代自己去监修堤坝修筑,他们尽管放心去永宁等候圣驾。 事不宜迟,文渊不想在平安多作停留,打算明天一早就带李无痕他们出发。至于徐家大量银两来历不明的事,他想等到面圣时再说。 夜深了,皓月当空,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已睡下,只有南宫渊独在庭院中赏月。身后脚步声响起,他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 “多谢你的慷慨之举。” 南宫渊听到自己被识破,也没了辩解之意,他反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无痕笑了笑,“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能将五年库银神不知鬼不觉的熔铸成一座银山再埋入地下,除了你的那些手下,还能是谁?” 南宫渊不在乎被李无痕看破心思,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你要杀我了?” “哪会。我的实力不如你,杀你是自讨苦吃。再说了,你们这些海里来的妖怪也不一定非杀不可。” 李无痕收起笑脸,正色道:“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们一路平安,如何?” 实力不对等,这近似威胁的话语传到南宫渊耳里就像孩童之间的玩笑,他忍不住笑道:“我哪有什么歪心思,只不过来人间走走看看罢了。” “好。” 李无痕抱拳道:“我在此先行祝我们日后旅途一路顺风。” 其实他心里明白南宫渊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此时前来只是为了谢恩。但谢恩归谢恩,身为天师,在人间斩妖除魔就是他的职责。李无痕想着自己现在没能力打败南宫渊,以后也得想办法把他除掉。 …… 二月二十一卯时,文渊带着李无痕他们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他们的终点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宁。而在永宁以东的千里之外,坐落着魏帝国的心脏——圣京。 卯时,这是太阳升起的时候,金色的光辉洒在黄瓦红墙上,照耀着每一个上朝官员。 早朝的地点随皇帝的喜好而变化,在同光帝这一朝,大多是在太极殿中殿和万寿宫。上次是在太极殿,而今日朝会的地点设在了万寿宫。 同光帝已御极十九年,大多数官员也已摸清了他的喜好。若是议定全国性的大事,他通常会在太极殿召见群臣。反之,就是在他处理日常政务的万寿宫。 自从二月十九那次花朝宴之后,同光怒斥首辅大臣黄涛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还有消息传言内阁人员将要迎来变动。有变动就会有升迁降职,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弄得一时间人心惶惶。 卯时一刻,同光缓缓从内殿走出,估计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整个人都有点懒气在身上。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后,早朝便开始了。 今天同光好像并不急于知道六部将要呈奏的奏本,他扫了一眼群臣,心不在焉地开口道:“今日黄涛在家养病不能来,吏部的事就先由宋元贞代奏吧。” 吏部左侍郎宋元贞,同光十年为官,是内阁十三位阁臣之一,年四十,有一部分大臣认为他就是那个将要接替黄涛吏部尚书职位的人。 “哦对了,朕昨夜还去看了黄涛,他说自己年事已高难以处理事务,愿意辞去内阁首辅一职。所以朕打算让你们从内阁阁臣中推选一人出任内阁首辅。” 同光打了个手势,旁边的邓德义就下去叫人把一个只开了条缝的大木箱抬了进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也不可一日无首辅。等下了朝,你们每个人都去取纸笔写下想推举的人的名字,放入木箱后再走。太子和文承就不必写了。” 说完这个,同光就让六部开始呈奏。 宋元贞正要开口时,户部尚书徐恺之却先了他一步,“皇上,臣有本要奏!” 同光默许了这一抢先行为,徐恺之进而高声道:“这是户部商讨增加赋税的结果,请皇上过目。” 增加赋税这种全国性的大事诡异般地出现在了万寿宫的朝会上,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就如同皇帝忽然怒斥老臣,又要群臣马上选人代位一样诡异。 “不错,不错,写得是面面俱到。朕现在就写一道明旨公布天下。” 没有给其他大臣留下提议的余地,同光马上提笔就写。几日后这些文字就会变成命令发往各州官府,为摇摇欲坠的帝国再下一剂猛药。 待到同光写完,宋元贞将一本册子呈上,“这是内阁商讨的官员调动升迁名单,请皇上过目。” 按大魏官制,帝国的那些封疆大吏通常五年一换。大魏两都十四州,主管军事的抚军共有九位,掌管各州的州牧共有十四位。其中的一些人未来将何去何从,就写在这小小的奏本中。但是大魏有个例外,那些正受战火侵扰的凉州、台州、邢州、涿州的封疆大吏可以继续留任。 同光应允了这些官员的调动,但对于一些官员的升迁却投下了反对票。他在朝堂上念了七个人的名字,那些人都是黄涛、徐恺之举荐的官员,同光给出的理由则是“尚待观之”。 户部吏部的事奏报完之后,其他的事基本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除了最后奏报的兵部。但如果同光勤问从天界安排在宫里的国师,他就能知晓最新的战报,而不用在深宫坐等半月之久,让兵部上奏其实就是看看他们有没有谎报瞒报军情。 兵部来的奏报是狼居郡、延平郡、丹丘郡、望阳郡全部沦陷,而同光从国师那知晓两军在狼居郡激烈交战,现已夺回部分失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情报。 “朕昨天从国师,也就是从天界那边知道,妖兵在天峻东麓集结,意欲登上天峻进犯凉州北部。余兴楷,我们在天峻的守军有多少?” “回禀陛下,天峻守军共有三万,驻扎在天峻南麓和格里山草原一带。” 同光沉吟道:“天峻万仞高,海深千重阔。天峻那边环境恶劣,却又是我大魏的护国神山,要多派兵驻守。” 他思索片刻又开口道:“内阁拟旨,让距离较近的苍州、乾州调兵七万进驻天峻……你们觉得这个兵,谁来带?” 此时余兴楷目光如剑气势凌人,他呼声道:“陛下,臣愿往!” “好!” 同光立刻来了精神,自信满满道:“朕再为你挑选精兵三万,择一良辰吉日挂帅出征!” 在众多朝臣的心中,余兴楷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他虽是一员猛将,但已有五十三岁了。天峻严寒,一年只有四个月不见冰雪,高山地带更是终年寒冷。若没有天界支援,在天峻的战事通常是输多赢少,即使赢了也是惨胜。 兵部的事议完了,朝会也即将接近尾声,同光先行下朝让大臣们写下想要推举的人选。话虽如此,但结果似乎已不言而喻了。 …… 睡过中觉,同光命人锯开木箱,亲自清点票数。 同光边清点边问身旁的太监:“最后一位大臣什么时候走的?” “回皇上,辰时末才走的,是都察院的周大人。” 同光笑道:“你这个小太监也记得他了?” “回皇上,周大人时常进宫求见皇上,奴婢也就记住他的长相了。” 同光细看着每一张票,虽然是匿名投票,但他早已记下了大部分官员的字迹。一张白纸上,有些人只写下姓名,有的人还写了理由,更有甚者还在纸上写下反对某些阁臣拥有当选资格的谏言。 最终,有五成的官员推荐徐恺之当任内阁首辅,三成的官员投了宋元贞一票,剩下的皆为散票。有意思的是徐恺之宋元贞互投对方一票,双方还写了理由。 众多选票中,有一张最为特殊,它足足用了三张白纸。看字迹,是出自都御史周鹤卿之手。三页白纸,一页纸写推选余兴楷当任首辅另择他人为帅之理由。其余两页,写的都是罢黜徐恺之的谏言。 同光内心暗喜,脸上显露出的却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对邓德义说:“传朕口谕,让文安,周鹤卿即刻进宫。” 第74章 密语 午后,永贞宫门外来了一些大臣。他们都曾受过黄涛的举荐,有的还是黄涛的得意门生,他们是来见太子的。 屋内,一位面如冠玉的男人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就是当朝太子姚文康。他随便找了个小太监吩咐道:“你去外面告诉他们,没有皇上允许就别来见我!” 从昨天开始,就陆续有大臣来打听花朝宴的事。私见太子在别朝可是犯忌的事,可在同光这一朝似乎放宽了许多。 文康何尝不想让他们进来?可他是亲眼所见了那日父皇对黄涛的态度,现在外面的又全是与黄涛有关的大臣。坑就明晃晃地摆在那,他怎会傻傻的去跳? 过了一会,宫门外的声声议论终于消失了。可除出去传话的小太监却带回来一位重要人物,文康见了是心胆俱颤。 “黄阁老你……您怎么来了?” 此时的黄涛已然脱去大红官服。身上只简单套了件黑色丝绵袍。没了乌纱帽遮掩,满头的白发看了叫人惋惜。 黄涛笑得慈祥,像个农村老翁似的,他低声说:“是皇上让臣来的。” 文康猛然想起早朝时父皇说了昨夜见过黄涛,他思考片刻,恍然大悟道:“您又辞去吏部尚书一职,皇上下密旨让您做太子太师?” 黄涛欣慰地笑道:“太子殿下聪慧过人,看来老臣是教无可教了呀。” 文康谦虚道:“黄师傅不可谬奖,您先去歇息,待我择一吉日预备好六礼再行拜师之礼。” 在搀扶着黄涛去书房的路上,文康还小声问了句:“黄师傅,您过来没让别的大臣看见吧?” “没有没有,老臣就猫在一处拐角,等他们都走了我才出来的。” 二人相视一笑,慢悠悠地走向永贞宫深处的书房。 …… 虽是召见进宫,但具体的地点却不是在万寿宫,而是在御花园。 今天着实是个好天气,暖阳高照,微风徐徐,尚未婚嫁的四位公主也在御花园中嬉戏。她们见文安来了,便纷纷围了上去。 话说除尚在襁褓中的七皇子之外,六位皇子中就属文安最讨公主们喜欢。大哥文康虽然生得最为俊朗,待人又宽厚体贴,但太子的身份毕竟摆在那,是要讲规矩的。二哥文渊剑眉星目,为人仗义,但时常像匹没笼头的马到处跑。老三文曦是个深居简出的人,通常只有节日庆典才能见上一面。 四哥文承长得清秀,话却少得很。六哥虽然玉树临风,但是个急性子的直人,有时候说几句玩笑话都会被回怼。文安本就随和风趣,再这么比对一下,简直就是一个能陪人家解闷的好哥哥。 “皇兄~难得在御花园相见,这是要到哪去?” 率先开口的公主名为含夕,同光第三女,是文安的亲妹妹。肌肤胜雪,脸透绯红,柳眉轻锁远山黛,杏眼微垂春水波,好一个可人儿。 文安不急着回答,反倒问妹妹们在这儿做什么。 含夕抬了一下头,说:“喏,你瞧,红山亭的桃花开了,我们姐妹几个正好来这儿赏花,皇兄可有兴趣留下作几首诗词再走?” 文安此前都在想皇上召见是何缘故,若是安排差使他又该如何回话,一时间没注意到这满园的桃花。 红山亭这片地方多植桃树、梅树、枫树、樱树,有凉亭假山,故而得此名,这里离皇上要召见他的致远斋还有一段距离。 “我要去见父皇,各位皇妹,我恕不能陪了。” 离开红山亭,文安要经过一段拱桥,他远远看见桥上还有身穿红色官服的大臣,想必是父皇要召见的大官。文安还没上过朝,那些官员他都是听过没见过。如果皇上这次是要给他安排差使,保不准前面那位还是他的上司。 文安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一步地追上了那人。 “大人请留步。” 那位身形似鹤,留有美髯的男人转头回看,随后作揖道:“臣宋鹤卿见过五殿下。” “诶?你认得我?” 宋鹤卿解释道:“殿下虽然还未参与朝会不认得臣,可在宫宴庆典上臣是见过殿下的。见过那么一两次,臣也就记得了。” “好,记得就好。走,咱们一同见皇上去。” 知道眼前这位大臣名叫宋鹤卿,文安心里就有了谱。他时常从别的皇兄那听说过此人,刚正不阿,直言敢谏,早年担任地方官时政绩斐然,是一位能臣。 走过拱桥再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致远斋。致远斋建于层层台阶之上,门前石狮,阶下石象。台阶两侧站了几个带刀侍卫,在致远斋门外等候的人是大太监邓德义。 他们被领到内堂书房,在书房的除了同光,还有一位正在写字给皇上看的女人,她是文安的母妃。 “臣\/儿臣叩见皇上,贤妃娘娘。” 同光让贤妃先到别的屋候着,收了还没写完的书法,这才让文安、宋鹤卿他们进门谈话。 “鹤卿,朕已经把早上的票都点完了,你知道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任内阁首辅?” “回皇上,臣猜测内阁首辅将是户部尚书徐恺之担任。” 同光面带笑意连声叫好,感慨道:“满朝文武,唯独你推荐余兴楷反对徐恺之。要是朕让你们当场廷议,你还不得直接骂朕的不是咯?” 面对这带刺的言语,宋鹤卿依然面不改色道:“臣只说心中肺腑之言。推荐余兴楷是为陛下正人心,靖浮言。” “余兴楷猛将,为国主动请战,朕当允之。何来浮言?” “近日朝中多有‘旧臣见疏,新贵得势’之浮言。臣以为,不论少长,陛下宜重用如余兴楷之贤能宿臣,以正人心。” 同光坐到榻上,问道:“挂帅出征难道还不是重用吗?” “余兴楷虽骁勇善战,但天峻环境恶劣且变幻莫测,稍有不慎便会误了性命。此等亏损大于获益之事,陛下应三思而后行啊。” 同光叹道:“你们不懂。国师代天帝跟朕说,只要朕肯出兵,朕就输不了。” 此言入耳,宋鹤卿的目光立马暗了下来,他怅道:“既然天意如此,那臣也不好多说了。” 同光见他失落,故而重新振作起来,说道:“来,来,你们都坐下,咱们君臣之间不必讲那么多繁文缛节。” 见他们落座了,同光对文安说道:“文安,朕给你安排个差事。”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令牌,说:“从明天起,在京的止武门密探归你管,朕只许你监视徐恺之。” “这……” 文安一时间愣住了,这差事游离六部内阁之外,能窥探满朝文武甚至皇室宗亲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天大的权力,父皇就要这么简单地给他了? 文安扑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地说:“儿臣尚年幼……诸多事物,未知其处置之道……恕儿臣力不胜任!” “这有什么难的?你拿着牌子去吩咐他们把徐恺之的每日动向都报上来,他们只管跟,你只管记,记好了再交给朕,有什么难的?” 同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道:“文安,你不会是怕赵立回京后找你的麻烦吧?” 文安跪在地上低头支支吾吾的,吐不出半个字来。同光语气严肃了些,“文安,你是朕的儿子,怕什么?再这个样,朕以后怎么给你安排别的差事?” “儿……儿臣领旨。” 文安小心接过那个好像比山还重的玉令牌,然后又像个痴人似的回到木凳上听着父皇与宋鹤卿的交谈。 “宋鹤卿,你写的那些弹劾徐恺之的罪状朕都看在心里。可当下国库空虚,边疆急需军饷,朕不得不重用此人。为了将来还能够重用黄涛、余兴楷这等能臣良将,朕只好让他们远离内阁,你可明白?” “臣……明白。” “明白就好,你想说的这些话暂时就不要说了。要不然被徐党的人逮到,朕也保不了你。” 同光又从袖中拿出三页纸来放到烛火上烧了,那是宋鹤卿写的谏言。 “为了服众,朕要把那些票给内阁看,你再重写一份吧。” 见皇上对自己如此保护,宋鹤卿重重写下“徐恺之”三个大字,同光见状又说:“鹤卿,要是心里过不去你就想想,谁会和将死之人一般见识?” 说到这里,宋鹤卿叩头谢恩道:“谢皇上指点,臣日后定当忍让慎言。若皇上要用臣锄奸,臣愿效犬马之劳。” “行了,退下吧” 他们正要退出门外,同光又叫住文安,说:“你留下,朕还有话要和你说。” 同光又把贤妃传了进来,他对此时吓得像只鹌鹑的文安训道:“把你母妃都喊来了,还怕什么?” 文安似乎又变回了儿时那个胆小的自己,他等母妃坐下后才一点点挪回木凳。 “你搬出宫快一年多,朕觉得是时候给你找个正妻定定心了,别像你二哥那样。”说着,同光又拿出刚才还未完成的书法。文安这次看清了,上面写的都是官员侯爵女儿的名字。 贤妃边写边开口道:“安儿,这上面都是你要见的姑娘,皇上推荐了三个,皇后推了两个,母妃也给你推了一个。她们的家世,你可满意?” 文安怯声怯气道:“既然皇上皇后和母妃都觉得好,儿臣当然满意……只是儿臣不知……四哥都还未娶妻,为何就到儿臣了?” 同光和蔼地笑道:“你是要帮朕干大事的人,怎么能没个正妻?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改日朕再叫你到御花园来和她们见面。” …… 昏暗的书房内,只有文康、黄涛二人,黄涛放下门帘,文康点起烛火,这是只有他们知道的谈话。 “黄师傅,您那日为何说出如此不敬上天之言?这不正好给徐党一个把柄吗?” 黄涛叹道:“时过境迁,皇上现在不喜欢我这把老骨头咯。所以臣只好找机会先行告退,免得到时候人家嫌我占着位子不肯走。” 文康也叹道:“既然早有思退之心,告病也好,请辞也罢,为何要出此下策,授人以柄呢?您这一走,徐党是不会让那些您举荐的大臣好过的。” “其实那话本不是臣要说的,可是为了我大魏江山,臣不得不这么说。至于我的那些学生,也该到考验他们的时候了。聪明的自会安安静静干本分事,皇上也会保他们。那些不识势的,煽风点火的,谁都保不了他们。” 黄涛看文康忧心忡忡,笑问道:“太子殿下,最近朝中多有‘旧臣见疏,新贵得势’之言论,您怎么看?” “一派胡言。” 文康阴冷地笑道:“他们也不想想,徐家可是为我大魏当了一百三十年的官。要说旧臣,他们才是我大魏第一旧臣!不倒徐家,还能倒谁?” 黄涛又问:“太子觉得徐家何时会倒?” 文康只思考了片刻便回道:“以皇上之圣明,待到此次战火平息,国库尚有存银之际,便是徐家灭亡之时。” “那么那些徐家举荐过的官员呢?” 文康立马答道:“若是能臣良将,皇上动手前必会多次提醒,劝他们早日回头。至于那些害群之马,轻则革职,重则极刑。” 黄涛闻之甚是欣喜,太子文康之言与皇上昨夜和他商讨的对策几乎如出一辙。若是再加以悉心培养,则又是一位中兴之主,真是天佑大魏。 黄涛激动道:“太子殿下,这就是关键所在。这些日子,您一定要多从徐党那争取些栋梁之臣,不能让皇上难以下定倒徐决心,更不能让皇上将来无人可用。” 文康自信满满道:“师傅放心,学生已将教诲谨记在心,定不会让皇上为难。” …… 红日西斜,马不停蹄奔波了一天的文渊终于选择在一处城郭留宿。他这一天无心观赏沿途风景,时刻都在思索着该如何向父皇禀报自己在乾州的经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见闻之事让父皇下定决心倒徐。但他绝不会想到,虽身在千里之外,父子兄弟竟是同一条心。 残阳如血,同光乘着御驾悄然离开皇宫。御驾去往的方向并不是哪位官员的府邸,而是前往一个偏僻且无人想去的地方。 到了此地,天已然黑了。太监打了灯笼,让高挂的红字匾额依然可见,市井传言这三字是由受刑之人的鲜血写成的。 此处乃止武门,若无圣旨令牌,进者必诛。 御驾在外,同光披了身黑袍步入大门,步履所至,密卫随之。为了顺利倒徐,他还要见一人,此人身在诏狱,已饱受皮肉之苦。 同光步入牢房,无视周遭地狱之景,怨鬼哀嚎。在牢房最深处,躺着个气若悬丝的瘦鬼。那瘦鬼见到同光,仍要忍受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磕头。 “罪臣谢玄瑛,叩见皇上。” 第75章 止武门 “谢玄瑛,乾州平安人,三十岁中进士,三十六岁出任乾州按察使,这一干就是十年……如果没有徐子善的推荐,你能这么快就坐到那个位置?” 同光一边审阅供词,一边回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春天。 同光十三年二月初六,韦贺举劾徐谢两家贪墨银两多达百万之巨。二月初十,韦贺于傍晚失踪。三月初一,韦贺家属亲友联名直诉谢玄瑛杀人藏尸并于谢家门前聚众闹事,斗殴受伤者多达二十六人。 三月初五,多名官兵,民众举证目睹韦贺于二月初十傍晚出北城门。三月十八,于北郊山林之中,发见韦贺尸骸。经勘验,死因乃跌落所致也。 四月十四,亡者亲属对判决结果心有不甘,遂赴京城,向帝陈情,告发此案。然因证据之不充,反被定诬告之罪,实难自辩。 九月初八,亡者家眷及亲友,皆因诬告之罪而遭极刑。 “你让朕杀错了人,像这样的欺君之罪,你还干过多少?” 谢玄瑛虽然只在供词里认了自己杀人藏尸,贿赂一干人等做假证,但同光认定他在这十年里肯定做过更多罪孽。 “罪臣该死……” “该死?光是一件案子就牵涉到十六条人命,你还有几颗脑袋能给朕砍的?” 谢玄瑛流下几道血泪,他心里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这十年,他为徐家和自家做过的恶行罄竹难书。可偏偏,怎么只有自己被抓了呢? “你若想保全家人,就把这些年为徐家干过的脏事……都写下来。” 哀嚎和啜泣交织在一起,四周的声音让同光打心底感到不安。自己虽然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但在上天眼里也不过是一介小民。今日尚能稳坐皇位掌握生杀大权,明日自己会不会也像谢玄瑛那样被天意带走呢? 见谢玄瑛缓缓下笔,同光起身离开牢狱。他来到大院,终于能呼吸到还算干净的空气。同光叫来一人,那人是寒鸦的下位。寒鸦离京办差,他就是止武门的头。 “孤雁,牢狱里关着的都是什么人?” “回皇上,除了谢玄瑛,其他都是寒鸦大人送回来的。” 今年正月十八,同光命寒鸦离京彻查各地屡屡出现妖兽食人现象。二月初一,寒鸦密折回奏,认为多地有妖与人通谋,以害生民之象。 “这些人都是和妖族勾结的?” “人都是寒鸦送回来的,属下只能按流程办事。” 同光叹气道:“世风日下啊……你们仔细审问,有不从者立刻诛杀。” 他顿了一下,随后又道:“明日五皇子文安会来这里,他要你们做什么你们照做……你在暗中记下文安言行举止,每三日进宫向朕禀报。” “属下遵旨。” …… 次日清晨,天从还未亮的时候就开始下起雨了,直至卯时末也没个要停的意思。文安望着门前的雨帘,心中甚是焦急。他本打算今早进宫给父皇请安,顺带问一下止武门具体位置的,可这场雨却拦住了他的心。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小民,人人都知道皇帝有个叫止武门的特务机关,但它究竟在何处,除了皇帝没人知道。 “也罢,我自己去找它。” 文安不顾管家劝阻,穿上油衣,,戴上斗笠,拿上雨伞和玉令牌出门去了。 不去请安,那这事就不用急了。文安想了想,自己好像从未独自一人逛过京城。听二哥说,从正德门东侧城墙出去走到荣华街,那边一片都是早市。正好肚里没点存粮,先去那儿走一遭。 经过晋王府再拐个弯走几步路,早市的人声就越来越大了,饭食的香味也扑鼻而来。怪不得二哥时常提起哪家的汤面香,哪家的老酒厚,看来这些地方没少去。 踏入荣华街,文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九层石塔。以前都是远远地看,到了附近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这么高。这塔是报国寺的,报国寺西边又有一相国寺,那也有一座石塔。两塔相望,之间的距离就是整座皇城。 目光下放,尽是烟火。即使是雨天,来这儿吃饭买东西的人照样多。 街道食店酒肆繁多,烤鸭、烧鹅、酒蟹、爆肚、臊子面、羊杂汤、肉夹馍、豆皮饭、灌汤包,南来北往的小食都能在这条街上看到,更不用说那些饼馕馒头了。 文安挑了一家卖羊肉羊杂汤面的店,因为那香味实在诱人。 “来碗羊肉面。” “好嘞!客官里边儿坐。” 见文安拿出一两银子,正剁肉的老板停下了手中的活赔笑道:“客官,我这羊肉面卖得再贵也就二十文钱一碗,您这一两银子叫我怎么找钱啊?” “啊?卖这么便宜?” 文安上下摸了一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银两。犯难之际,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他的钱我来出。” 文安转头,看到的是一个肤色有点黑的女人,大概是久经日晒的缘故。短筒靴,紧身服,虎口有茧,腰杆笔直,她绝不是一般人。 “多谢姑娘,里边坐?” 对方没有做口头回应,而是径直走向角落处,文安心中一紧,随后跟了上去。 等老板上了羊肉面之后,那女人开低声道:“五殿下,我是来给您带路的。等什么时候想去那里了,跟我说一声就是。” 果不其然,这女人是止武门来的。文安想到自己很可能被跟踪了一路,心里不是滋味,问道:“为什么要跟踪我?怕我找不到你们吗?” “殿下独自出行,我们必须跟着,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 文安在心中惊叹,看来自己在府邸的言行说不定都被父皇看在眼里。“整个圣京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吗?” “不全是,皇城之内不归我们管。” 女人的话语没夹杂任何情感波动,唇张口闭,就像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文安只觉得恶心,吃完面后就叫人带路了,他可不想在玩乐的时候被人全程盯着。 一路跟随,他们来到圣京东北角,这里靠近城外军营,几乎没什么烟火气,站在城楼上便可远眺千秋岭和北邙山。 “又是下雨,又是荒凉,你要是在这杀了我,很轻松吧?” 文安看出此地留有血迹,猜测以前有不少人误闯了这里。 女人停下脚步,指了指远处说道:“前面就是了,我还有其他事务在身,请殿下自行前往。”没等文安说话,女人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冷风夹杂着阴雨吹过,文安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一切太诡异了,先不说女人来无影去无踪,都城内竟然还有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快步前往那女人所指的地方。走了有一会,他终于看见那扇大门,“止武门”三个红字悬于门上,下面还站着两个侍卫。 “站住!你是干什么来的?” 文安被这声如洪钟的质问给吓到了,他颤颤地说:“我是五皇子,是来办差的。” “可有旨意?可有令牌?” 听对方提到令牌,文安松了口气,拿出令牌就要走过去。可那两个侍卫却如临大敌,拔刀大喝道:“未经验明不得擅闯此地!还请你把令牌给丢过来。” 文安很是气恼,把令牌往那人头上一丢,可惜没还没砸到就被接下来了。他们验明后单膝下跪齐声道:“卑职见过五殿下!” 文安取走侍卫呈着的令牌,脚刚踏入大门,他就闻到了极为血腥的气味,里面还时不时传出妇人的惨叫。 孤雁早早听到了门外的交谈声,于是一直在庭院中等候。 文安轻轻推开内院大门,他看到院中站着一位虎背蜂腰螳螂腿的男人,刀刻一般的脸上堆满了迎客的笑容。 “卑职见过五殿下,我们这的人只会认死理儿,还望殿下见谅。” 文安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又问了里面关着什么人,孤雁见文安感兴趣,便领着他前往牢狱。 刚进入牢狱文安就后悔了,铁烙,断指,针刺,刀割,碾足,受刑者无老幼男女之分。更可怖者,于妇人之前折磨幼孩,于男子之前凌虐双亲。 “他……他们都干了什么?” “有勾结妖兽之嫌。” “那些孩子呢?他们也有嫌疑?” “叛国叛族之罪,孩童双亲连坐,这是祖制。” 文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匆匆跑出牢狱吐了满地。孤雁正要上前关心,文安摆手大喊道:“你别过来!这活我不干了!我要走!我要走……” 见他像个醉汉似的要离开这里,孤雁喝道:“五殿下,你可是要抗旨?” 听到“抗旨”二字,文安猛然回头,随后像断线木偶似的瘫软在门旁哭笑,无论他想不想要这个差使,一切早已定下。文安忘了,那个男人不仅是他的父亲,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皇帝乃至整个国家的阴暗面就摆在他眼前,他看见了,岂能轻易脱身? 文安强撑着起来,虚弱地说道:“方才失态了,还请大人见谅。” 孤雁上前搀扶着他步入内堂,还说:“君子不入庖厨,殿下见了会害怕是难免的事,我这就叫人开一坛十年的花雕来给殿下压惊。” 喝了几口酒,文安才稳定下来。他得知现在止武门还能调用的密探共有十三人,用来监视徐恺之绰绰有余了。 “你们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孤雁自信回道:“个人好恶,日程安排,家中布局,人口几许,姓名籍贯,私下密语,我们都能弄到手。” “如此厉害……” 文安眼皮一动,问道:“我们这些皇子的都放在哪里?我想看看。” 孤雁神色严肃,压低声音道:“殿下真要看?” 文安如捣蒜般点头,孤雁也没再过问,领他来到专门存放宗室和这些皇子府报的库房。 这里像个大药房,文安凭着字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文渊、文曦、文承、文泰的也都在这一排。他叫孤雁打开写着自己名字的抽屉,随后拿出那几张纸仔细翻看。 不出所料,自己平日在府里的行为止举均被记录在案。文安看完之后便把这些拿去烧了,孤雁没有劝阻,只是在一旁看着他把这些东西烧掉。 待到那些纸张烧为灰烬,文安似乎变了个人似的,冷冷地问道:“我能命令你们,对吗?” “属下从来都是奉命行事。” “那好,从明日起别再监视我,今日的事也不许传出去,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好,你这就去安排人员监视徐恺之,每日亥时向我奏报。” “遵命。” 阴雨还在继续,文安空落落地坐在院中。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浸湿他的身子。他痴痴地看着水洼中跳动的雨点,那些雨点就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人是在欢歌载舞?还是在苦苦挣扎?他分不清。 同光十九年二月二十二日,一个少年心中的报国之火,灭了。 第76章 众生(1) “哥,咱不回去了吗?” “二月都快完了,回去没几天又要去永宁,还不如先去那边等他们。” “哥,那群人都是干啥的呀?咋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北方要打仗,会死很多人。” “为啥要打仗?他们不怕死吗?” “……不知道……” …… 我叫刘安同,是个乾州的小民。眼前这个小不点是我弟,叫刘木,我捡的。为啥不认他做儿子? 呵,连媳妇都没讨,干啥认个儿子来?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啧,运气不好,生日这天连个睡觉的好地方都没有,路上还碰见抓人的官兵,要不是给他们看宗门令牌,恐怕早就被抓到军营去了。 娘的!一想到那嘴脸就来气,这官兵怎么都到荒郊野岭抓人来了?真想他们踩到蛇再被咬上一口,看他们还敢不敢到处抓人。 咕咕~ 好饿……真他娘倒霉!盘缠本来就不多,还摊上两个不好惹的穷鬼,还要养个小祖宗!哎哟,真的,我真傻,荒山野岭又没人看见,我当初为啥要捡这死孩子?自己在宗门都没混明白,还要带个累赘! 娘的!想到宗门我就来气。老秃驴心眼真小,不就打破个瓶子吗?又没封印什么妖怪,至于把我赶下山吗?罚我关禁闭也成啊。还有那帮狗东西,平日口口声声说做一辈子兄弟,就没一个帮我站出来说话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一个月来好歹也是跟天仙干过架了,看我这次回去怎么收拾你们这帮伪君子。 正待刘安同胡思乱想时,草里突然伸出一条惨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腿。 “鬼呀!” 刘安同被吓得魂飞魄散,小木子更是跑到树后躲着。 “莫怕,我是人,只是看不见而已。” 温和的人声让刘安同淡定了点,那蒙着双眼的人借着他的腿缓缓起身。刘安同瞧他满面尘土衣衫褴褛的样儿,心想这货该是个流浪已久的苦命人。 那人虽然瞎了,但还能熟练地作揖道:“在下叶寻,多谢兄台相助。” “我的天呐,你一个瞎子不带根拐杖,就敢在这荒郊野岭晃?” “无碍,在下耳灵,可听音辨位。” “啊?那踩空了怎么办?” 叶寻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乃修行之人,御空术法还是略懂一点的。方才只是被野草绊了一脚。” 刘安同知道对方是在和他客套,御空术属于高阶法术,有资格修炼此法的人的实力在宗门中已是出类拔萃,哪有略懂之说? “叶兄,你是哪里人?又是哪个宗门的?” “在下是凉州人,以前是灼阳宗的修士。” 刘安同惊呼道:“凉州人?!凉州北还是凉州南?” “北” 单单一字,就已把刘安同惊撼得无言以对。不只是因为看他虽然瞎了还能不远万里来到乾州,还因为凉州北部乃人妖两族必争之地,自古以来易手无数。 此地与戍边十郡不同,十郡仅有三百余年历史,且常住人口多为军队。而凉州北多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他们的血可能早在千年前就妖族被污染了。 “如我所料,你在害怕。” 刘安同连忙摆手道:“没没没,别误会,我就随口一问而已。再说你是被灼阳宗认可过的,没什么问题。” 叶寻叹气自语道:“凉州有南北之分,天下何尝不是?我辈任重道远啊。” 见他远去的背影,刘安同心有愧疚,于是拉着小木子追了上去。 “兄弟,刚才就当我放了个屁。这几天下过雨,路上难免泥泞湿滑,我来搀着您走。诶,您想去哪呀?” 叶寻道:“我要去永宁,路途遥远,兄台还是放手吧。” “哎呀这不正好嘛,我也是要去永宁的。换做平常,您还得跟人问路不是?” “好,劳烦兄台了……敢问兄台贵姓?” “我姓刘名安同,您管那小屁孩儿叫小木子就是了。” …… 走了俩时辰,刘安同饿得发昏,小木子又趴在他背上呼呼大睡,就在他撑不住想停下来歇脚时,叶寻道:“前面有个店家,我们在那歇息吧。” 刘安同使劲嗅了嗅,好像确实有饭菜的香味,再走个百来步,他也能听到剁肉声了。又走了一会,刘安同瞧见坡下有个店家,还有个老人走在他们前头。 下了坡,他们连走带跑地扎进店里。 店面虽然不小,但算上那个老人也只有四位客人,老人一桌,另外三个带刀的人一桌。店主是个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女子,还有个年轻伙计在帮忙。 “素包子来十个!” “好嘞,这就来!” 那女子端上包子,又对正色眯眯打量着她的刘安同问道:“敢问客官是要往哪去呀?” 刘安同笑着回道:“去永宁,老板娘想和我同去吗?” 女子抛了个媚眼,刘安同因沉浸在美色之中,还不知身后那三人的目光锁在了他身上。过会,女子给老人端来白面馒头后也问了这个问题,老人也回答永宁。 等老人快吃完时,那三人在老人身旁坐下,他们没等老人说话就先行翻开了他的长包袱,包袱里面装的只有刀剑。 “老人家,您这包里装的怎么全是刀啊?您去永宁,不会是要去参加天选会吧?”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边挖耳朵边说:“年轻人,还真给你猜着了,老夫正是要天选会的。怎么?你们也是?” 为首的男人阴笑道:“你不去,我们就能去了。” 此时另外两人拔出刀刃,杀气凛然。 叶寻小声问刘安同怎么回事,刘安同反而没有放低声音,他对在场的人说:“天选会一百零八个名额,放给民间的有七十二个,倘若民间参加人数不足,各宗门就可和朝廷商量再派人选。三位大哥,我说的对么?” 男人笑道:“既然知道规矩,我就放过你们。要是还不走,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看他脸色沉下来,刘安同不屑地笑了,“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打。” 此话一出,店里的人都来了,老板娘和年轻人也是和他们一伙的。 刹那间,刀剑出鞘,水花四溅。男人劈中刘安同,可没料到那竟是个假身,而真身早已把老板娘给逮住了。 “师兄救我!” 刘安同拿短匕抵住她喉咙,得意道:“原来你是师妹呀,我喜欢。要不你我结成道侣,这样我还能留你一命。” “狗东西!你别忘了他们!” 男人骂着就把刀抵在小木子头上,叶寻也被人围住。 可刘安同却说:“那小孩是我捡来的,那人是我刚认识的,你们要杀就杀,反正你们小师妹的命在我手上。” “师妹莫怕,我来也!” 刘安同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吼声,随后,一个膀大腰圆将军肚的壮汉手持双锤破墙而入。刘安同在大锤落在他脑袋前及时闪开,师妹也滚到安全之处,二人回过神来时,看见方才那块站立之地已被砸出个大坑。 女子扑入壮汉怀中,娇声道:“看见没,这才是我的道侣。” 刘安同看这壮汉连上衣都不穿,感慨道:“大姐,您选道侣的口味也忒重了吧?” “快想遗言吧,你的同伴都在等你呢。” 女子正看那边战况如何,结果却出乎意料,同伴四人一个被砍头,三个被穿心,他们都没了气息。那瞎子和孩子还端坐在座位上,那老者的双刀沾满了鲜血。 破衣烂衫,那老头连个像样的草鞋都没有,他绝对不是宗门的!那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们实力不俗,怎会被一个糟老头给杀了?! 正当女子思考之时,老者目露凶光朝他们缓缓走来,刘安同也摆好架势准备和老者一起打那个肥猪。壮汉对此丝毫不慌,他光是站在那就如同一座高山般巍峨。 此时,老者脸色转变为之前的慈笑,他说:“二位可否赏老夫一个面子,让我走。” 壮汉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女子道:“没必要拼个两败俱伤,你走吧。” 当老者转身时,女子迅速脱离,壮汉一个箭步上前抡起百斤铜锤砸了下去。莫看老者白发苍苍,反应却异于常人。铜锤将要落下之时,他立刻转身用双刀格挡。 双锤对双刀,二者竟僵持不下。那老者还有力气大笑:“我的刀,你打不断!” 老者大喝一声,双刀竟挑开了双锤!随后他趁壮汉还未稳住身形立刻展开猛攻,他的双刀在壮汉腹部上乱舞,落如雷,快如风。一轮攻势过后,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跳到了房梁上。 老者道:“哼,这年头不讲武德的人越来越多了。” 虽然老者的攻势凶猛,但未能将壮汉开膛破肚,只因他用了铜墙铁壁之术,柔软的肌肤如钢铁般坚硬。 二者将要展开下一轮交锋时,后方传来了女子的呼喊声。他们往那看去,只见刘安同揪着女子的头发,短匕又抵在了脖子上。 壮汉怒道:“娘的!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刘安同讥笑道:“你们搞偷袭,欺负老人,我怎么就不能了?” 说着,他稍稍用点力,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他又说:“是条汉子就打过来!我杀了她,你杀了我,倒也替她报仇了不是?” “别听他的!” 女子哭喊道:“他会化水,你伤不到他的,快救我!” “化水?” 壮汉恍然大悟道:“你是明月宗的?!” “正是,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规矩?” 看对方可能真是明月宗的,壮汉不想以身涉险得罪这种大宗门,只好放下铜锤,赔笑道:“小兄弟,您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了我师妹,提啥条件都成!” “成啊,当然成啊,让我想想……诶对,你们把这些日子赚的钱都交出来。” 壮汉挤进后厨,把一袋铜钱丢给了刘安同,刘安同拿了钱就放手,甚至还不忘拍一下那女子的屁股。 刘安同甩着钱袋子回到桌旁,他捏了一下小木子的脸,“发什么呆呀,走啦。” 他又转身对老者叫道:“老头,你也走啦,走晚了他们又得害你啦。” …… “老头,你是哪里的人?” “苍州来的。” “哟呵,老人家厉害呀,从苍州到永宁可是要横穿整个乾州……您今年贵庚啊?” “我今年七十二了。嘿嘿,我干了一辈子的苦力活,再难走的路都走过了,区区一个乾州算什么?” 刘安同打量老者浑身上下,没从他身上看出一点法力。从这点看来,这位老者不是一个擅长刀剑的高手,就是一个善于隐藏实力的民间修士。 老者感觉到刘安同在观察他,于是他也打量刘安同,随后说道:“小伙子,我看你命犯烂桃花,以前是不是感情不顺呀?” “乖乖,你这老头还真神!以前我碰到的婆娘一个比一个贼,不是来骗法宝的,就是来偷学的。东西还没得手,那叫的一个比一个甜,得手了转眼就把给我踹了。” 这话引得老者大笑,刘安同见状回怼道:“老头,你可别笑话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出远门,我看你是个单身汉吧?” “小伙子,还真给你猜对了。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罗老二才不在乎什么情情爱爱延续香火,只求活得逍遥痛快。” “好啊老罗,我看你这精气神和活法,还能再多活三十年……这么着吧,听我一句劝,别去什么天选会了,等你过百岁大寿的时候,我给您贺寿去。” 罗老二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冷声道:“你是在瞧不起老夫吗?” 刘安同并没被罗老二迸发出的杀气震住,还是很轻松地说:“老头,刚才的只能算打招呼。你连人家肚皮都划不开,拿什么来打更厉害的家伙?我是看你一把年纪了才说这话,换做别人我都懒得说。” 罗老二不屑道:“我以前打过比他更厉害的家伙。” “切,吹牛谁不会呀,我还说我和天仙干过架嘞。有本事就拿出来瞧瞧,别搁这儿说大话。”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叶寻咳了两声说:“二位,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快点找到安身之处吧。” 他们看在叶寻是个瞎子的份上没有打起来,只是互相啐了一口。 天色渐晚,他们很幸运地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但很不幸的是,由于摊上孟回岚和南宫渊这俩穷鬼,刘安同的钱都快花完了,他们几个只好在巷子里过夜。 刘安同打着哈欠说:“小木子,你咋不睡呀?” 小木子蹦蹦跳跳道:“我之前睡过啦,我要出去玩!” 罗老二笑道:“年轻人你不行啊,才戌时就困了?” 刘安同听到嘲讽立马就精神了不少,正要回怼时,小木子拉着他的衣襟叫道:“哥哥你快看!那有个漂亮姐姐,头发和别的姐姐都不一样!” 刘安同顺着小木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摊位边有个身着白衣下穿绣金赤红马面裙的少女,她的头发如天边的晚霞一般嫣红,和其他人头发完全不一样,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回忆片刻,刘安同猛然想起寒鸦悬赏名单中好像是有一个红发少女。然后他对着小木子一顿猛亲,还说:“小木子你真是我的福宝,我们要发财啦!” 刘安同这就动身打算先把那女孩给绑过来,可他很快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天仙李无痕。 “你好点了吗?” 唐灵摇头叹气道:“晋王真是疯了,跑六天只歇两个晚上,真要晕死我。” 李无痕伸手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没事,我和晋王说过这次多歇几天,你好好休息。” “哼,你也好不到哪去,有更快的路不走,偏要走陆路。” 李无痕解释道:“哎呀我这不是为我们的安全着想嘛。南宫渊他是龙太子,谁知道河里有没有他的伏兵。” 当李无痕眼神躲闪时,他在人群中看见且马上认出了刘安同。 第77章 众生(2) “我们见过,你带的孩子呢?” 不等刘安同说话,小木子自己从街对面跑了过来。李无痕顺势往那看,发现那里还有两人,一个老人,一个蒙眼人。 李无痕眉头一皱,他想起林嫣说过叶寻是个没有眼睛的人,最好辨认的特征就是叶寻用布条蒙眼。 但想到刘安同是个重利之人,李无痕实在不明白叶寻怎么会和他混在一起。 “刘安同,如果你是为了赏金还是什么资格而来的话,那我告诉你,寒鸦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会在晋王的庇护下去永宁,你不想惹麻烦就别动歪心思。” 刘安同看李无痕似笑非笑的,于是点头哈腰道:“不会不会,我已经不干那事了,就是小木子吵着要来看看这位姑娘。” 小木子乐呵呵地说:“姐姐好漂亮,和别的姐姐都不一样。” 李无痕使了个眼色,随后唐灵走到小木子跟前蹲下,说:“嘴巴真甜,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呀?” 见小木子一个劲儿地点头,唐灵就把他抱了起来。李无痕对刘安同说:“既然小木子乐意,我们就带他逛一会,之后再来找你,可以吗?” 刘安同哪敢拒绝,说了几句好话就灰溜溜地回巷子里了。 李无痕带唐灵来到一个看皮影戏的地方,不出所料,小木子很快就被它吸引住了。有戏曲声和叫好声的遮掩,唐灵才抛出自己的疑问。 “你怎么了?当着人家爹面前就把孩子带走。” “爹?” 李无痕不屑一笑,“人家可是兄弟。” “啊?!不会吧?” “你不信?我也不信……” 接着李无痕把那天在树林里的遭遇都讲了一遍,唐灵听了更是疑惑,李无痕又说:“我觉得这刘安同是个人贩子,我们来的路上又不是没见过。” “没道理呀。” 唐灵反驳道:“如果是人贩子,他为什么要编个兄弟关系出来,这不是更让人起疑吗?” “好好好,就算他不是人贩子,你觉得小木子能跟这种见利忘义的家伙走吗?他刚才可是还在打你的主意。” 唐灵想了想,认为李无痕说的确实有道理。能让一个五岁大的小孩见那种血腥场面的人,就算没安坏心,也不适合带孩子。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交给晋王。” 李无痕看着小木子,说:“晋王为人仗义,有钱有权,养个小孩不是什么难事。” 唐灵敲了李无痕一下脑门,说:“你脑子坏掉了吧?晋王会同意,那王妃呢?皇上呢?出去走一趟带个孩子回来,怎么跟人解释?” “哎呀也不一定要当他儿子啦,做晋王世子的随从也行啊。” 唐灵猛揪李无痕耳朵,说:“王府里有多少规矩你知不知道?当个下人像狗似的被人使唤你乐不乐意?” 听李无痕一口一个好姐姐的求饶,唐灵这才罢手。刚松手,李无痕揉着耳朵又问:“你知道王府有多少规矩?” 唐灵神气地说:“当然知道,这些都是我从秦姐姐那儿问来的。” 随后她又凑近李无痕,小声说:“别看她在外边这么受宠,回了府照样被王妃踩在脚底下,王妃要是让她死她就得死。” “哇这么恐怖啊,还好我在家里没那么变态。” 唐灵不失礼貌地装笑道:“是呀李少爷,像你这么极品的主子,全天下都少见。” “嘶~,你这话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唐灵没回应这句话,而是要进人群里把小木子带走,她还说:“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来拿主意。” 李无痕在人群外看着唐灵,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喜欢上了这样的看法。太近了会心乱,太远了会心慌,这种刚刚好的距离既能让他毫无顾虑地欣赏少女的美,也能让她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 但好景不长,见唐灵一脸慌张地空手而归,李无痕忽然大脑一空。 孩子丢了,何时丢的?显然是刚才闲聊之时丢的。怎么丢的?被人拐骗?我记着所有的人声,小木子出声了吗?他从第二幕叫好之后就没有出过声!他没有被人推搡,没有被人挟持,更没有和别人说话! 李无痕你难道没听见吗?不不不不!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再来听一遍! 从锣鼓板镲到二胡笙笛,从洪亮唱腔到窃窃私语,李无痕回顾了现场所有的声音,只听见小木子叫了一声好。 很好,你的耳朵没问题,现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小木子自己溜了,当时你的目光落在唐灵身上而且脚步声容易混淆,所以你没发现。第二,有人能让小木子不出声响地昏过去然后再带着他溜走,理由同上,你又没发现,但那人是如何做到的…… “他不见了!” 唐灵和李无痕异口同声。 李无痕说道:“我去告诉刘安同,你在附近找找。” 看唐灵去找人之后,李无痕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同时在心中默念:放松,放松,你现在要静下来,想想小木子给你留下了什么…… 没有法力,没有灵根,一个彻底的凡人,身上散发着普通小孩的味道,这很常见,再深入一点。汗臭,面粉,青菜,泥土,河水,草,血腥?什么样的孩子会有血腥味?他牙掉了吗?不不不,不对,味道是他身上的不是他嘴里的,是他经历了某件事因此沾上了血。血?人血!这是人血! 李无痕睁眼自语道:“一个沾人血的小孩,看我把你找出来。” 他又深吸一口气,这次是为了让感知力扩散到全城,他以为这次能像以前一样轻松地找到对方,可小木子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完全找不到痕迹。 …… “对不起,小木子不见了。”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李无痕羞愧难当。他神色低沉,像个等待挨骂的孩子站在巷口。不久前他还觉得刘安同不是一个能照顾好孩子的人,但现在他也是了。 “没事,这孩子总喜欢乱跑,累了自然会回来。” 李无痕看刘安同语气懒散还打着哈欠,似乎下一刻就会睡过去的样子,于是他凑近刘安同,严肃地说:“是我找不到他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连你都找不到,我还找什么?” 李无痕忍住了朝他头上来一拳的冲动,他把刘安同拉起,拉扯到街对面的巷子里面,他咬着牙说:“他至少是你捡来的!” “缘分尽了。” 刘安同随意吐了一句就要走,李无痕气不过把他拉回来扇了一巴掌,“我只不过是在这座城里找不到他!你比我更了解人间,你好好想想,他会被什么人带走,被带到哪里。” 刘安同不耐烦道:“碰见人贩子了呗,这年头,当街抓壮丁都不是件稀罕事。” “问题是他怎么做到的?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短暂的愤怒过后,李无痕依旧沉浸在懊恼之中,他不停念叨着自责的话语,突然,他捕捉到了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神不知鬼不觉!我知道了!” 正如上次平安库银失窃一案,能把那些官场人精骗得团团转的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法术,那么这次会不会也是? “移形换景!” 李无痕充满期待地看向刘安同,但刘安同那副茫然的面孔又让他失望了,“好吧,等你再厉害点就有机会学了。” 随后他耐心解释道:“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法术,它能让你或者你自己接触的事物转移到你目光所及之处,如果精通,还能去自己见过的某个地方。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你瞧好了啊。” 下一刻,李无痕忽然从刘安同眼前消失,他往街道两头看了看,依稀看见李无痕站在这条街的末尾,离这里大概有六十丈的距离。 下一刻李无痕再次回到他身边,两次位移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符合当时的情况。但问题是他怎么会如此快就把人带出城的?有同伙还是一人为之? “他们会去哪呢?” 喜悦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心情,李无痕坐在地上摩挲着手指,额头冷汗直流。 此时刘安同却笑了,李无痕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还真是个里里外外都年轻的家伙。” 李无痕不解其意,刘安同感慨道:“天仙和修士都可以用法力让自己返老还童,永葆青春,因此大家都无法判断对方的真实年龄。你不一样,行事匆忙,情绪易变,丝毫没有岁月的沉淀……你很年轻。” “对,我是很年轻,但我们天仙是在二十岁之后成长越发缓慢,缓慢到二十年一岁。确实有天仙会像你说的那样做,但不是大多数。” “为什么?” 李无痕解释道:“每天都消耗法力会很累,还有……” “还有什么?” “活那么久,脸长得再难看也会习惯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个笑得开怀,一个笑得苦涩。 笑过之后,刘安同舒展了一下身子,就当李无痕以为他终于肯开始行动时,刘安同却摆摆手说:“我先去睡了,明天见。” …… 次日清晨,就连商贩都还没起来摆摊的时候,李无痕带着唐灵早早来到刘安同等人夜宿的巷子。李无痕没见着小木子的身影,又见刘安同呼呼大睡口水横流,于是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刘安同是醒了,但他又嘟囔道:“哎呀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这些天不是徒步就是坐船,很累的。” 躺在一旁的罗老二笑了两声,说:“我劝二位还是放弃吧,这家伙天天往窑子里跑,身子虚得很哩。” 刘安同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起身就指着罗老二骂道:“死老头!你皮痒了是吧?我看你才是喜欢逛窑子的家伙,等老婆跑了孩子不要你了,又编个什么浑话来骗自己!” 见两人互骂要打起来,李无痕趁乱强行把刘安同给架走,临走前还不忘对被吵醒的叶寻说:“林嫣一直在找你,记得四月到永宁。” 他们随便找了个有台阶可坐的地方,唐灵坐下后随即拿出一张布局图,上面哪条街哪条巷子标的明明白白的,这是托晋王找官府要来的。 唐灵边指地图上的黑点边对刘安同说:“我昨晚问过,有人在这些地方见过小木子,是一个头顶斗笠身着黑衣的健硕男人把他带走的,他们一直往北门去。” 李无痕又补充道:“昨晚看戏的时候我没见着如此打扮的男人,所以我怀疑有同伙……你在路上有没有跟谁结仇?” 刘安同皱眉道:“啧,谁没事结仇啊。” 李无痕又问:“那小木子身上的人血味怎么解释?还有河水的味道,你看他身上沾了血于是用河水把它洗掉,我说的对吗?” “乖乖,你们天仙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啊。” 刘安同感慨一番后只好老实交代了进城之前发生的事。 “八九不离十,你被他们报复了。” “啊不会吧?我都说了我是明月宗的,他们有这豹子胆?” 李无痕起身道:“你去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刘安同听出了李无痕的言外之意,他想跑却被李无痕一把拉住。别看李无痕个子小,力气却大得吓人。刘安同化水逃跑,李无痕吹口气就让他冻成了冰雕。 “嘿嘿嘿,现在难受了吧?想动弹就得跟我走,明白没有?” 一阵哼唧过后,李无痕随手一点就让他解了冻。刘安同跪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空气,他神色恐惧面色铁青,在心里把李无痕骂了千百遍不止。 可当李无痕把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刘安同又笑道:“我一定去,小的一定去,李天师,我们要去哪呀?” “我也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名,反正就是城外一村庄,你跟着就是了。” 昨晚李无痕和唐灵不是走访街巷就是托问官府,忙活了大半晚终于知晓附近城郭村镇常有妇孺失踪,而他们将要去的那个村庄是最早将此事上报的地方。 到了北城门,刘安同又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个穷鬼! 刘安同还没出声呢,李无痕倒先笑着开了口,“哦吼,请你来,你还真来了。” 南宫渊翻了个白眼就要往回走,李无痕连忙上前将他拦住,“诶诶诶,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呀。各地都有各地的风土人情,正好咱一起去瞧瞧。” 说笑着就拉扯南宫渊往城外走。 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李无痕担心自己不在城里的时候南宫渊会趁此机会作妖,于是软磨硬泡地把他给请来了。 好家伙,原来他们都是一伙的!刘安同心里这么想,他扯了扯唐灵的衣襟,问道:“他俩啥关系呀?” 唐灵似乎早就习惯了回答这个问题,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一个脑子有病,一个木头脑袋,物以类聚。” “哦~明白了,那敢问姑娘是……” “嗯???” 刘安同看唐灵一对充满杀气的红眼,立刻收心认怂道:“当我没说。” 第78章 众生(3) 出北门行三十里则可见群山,彼村落即隐于深山之中。入山,遂见广袤之绿林,碧波之清池。林缘山势,蜿蜒而上;瀑挂峭壁,奔腾而下。石壁间隐一洞穴,其口宏大,穴道深邃且广。初入洞穴,怪石罗列,有如飞禽走兽,栩栩如生;继而深入,则岩壁之上,彩绘纷呈,述仙人破妖兵之壮战也。 及至洞穴之深处,径路渐狭,仅容二人并肩。复行数步,忽见光亮。出洞口,村落赫然在目。 村落依山而筑,良田缘山层叠而下。田埂交错纵横,时有幼孩嬉戏于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农夫躬耕于水田之中,插秧如织,绿苗点点,恍若点缀于白云之上,蔚为壮观。 “好一处世外桃源。” 南宫渊感慨道。 李无痕问唐灵:“你们人间的农时不是三月中旬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插秧了?” 唐灵想了想,回道:“今年雨水多,天气也不会冷,自然就开始啦。” 进了村,李无痕要去找一个叫翠娘的妇人,为了自己的女儿,她是第一个上报此事的人。 可如此重要之人,李无痕连问了好几个村民都没人知道她的住处。更奇怪的是,那些人听了要找翠娘,都会眼皮一动连连摇头说不知道,到后来干脆就避开李无痕。 很显然,他们是知道的。李无痕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好向曾在农村生活过的唐灵求教。 “我们是一伙,他们是一伙,外面来了看上去不怀好意的人,他们怎么会告诉你人家住哪呢?” “啊?我看上去很像坏人吗?” 唐灵看李无痕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奈与逗乐涌上心头,她忍住笑意,说道:“自打进村逮人就问,哪有这种问法。” 她捏住李无痕的脸让他往后看那两位,又说:“瞧瞧,一个东张西望流里流气的,一个没好脸色还带着刀,人家会觉得我们是正经人?” 李无痕闷声泄气,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带他们来。 唐灵又把他扭回来,说:“这样,下一个我去问,你们在这里等我。” 李无痕见唐灵离开有点不放心,于是悄咪咪地到屋后,然后再隐身跟着她。、 走了有几十步,唐灵看中了一个远处正在给死鸡脱毛的大娘,手里有事忙活,指不定随口就把翠娘的住处给说出来。 还有点距离,唐灵直接跑了起来。等跑到大娘跟前时,她正好能用急切到喘气的腔调开口。 “大娘,我爹有要紧的事跟翠娘说,她家住哪儿,您能给我指一指不?” 没想到大娘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头忙活手里的事,还说:“姑娘省省心吧,我们村里没你这号人。” 唐灵虽然吃了闭门羹,但她一咬牙掏出十文铜钱往石板上一字排开,又娇声娇气道:“大娘~你就告诉我吧。” “哟,都是一村人客气啥呀。” 大娘收了铜钱,往远处山崖上的小木屋指了指,“人家住那儿呢。” 唐灵回去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李无痕在坡上捧腹大笑,他边抹眼泪边笑道:“了不得了不得,能让你掏钱的人我是没见过几个,怪不得人家在给鸡拔毛。” 唐灵自知丢脸没法辨,哼了一声扭头就往翠娘住处跑。李无痕叫了后面无所事事的两位,随后也跟了上去。 山崖上,正是这村最好赏景处。良田绿林,村户人家,涓涓细流,袅袅轻烟,尽收眼底。若远望,可见官道,途上信使之骑疾驰飞快,士卒亦井然有序而行。 及至门前,李无痕叩门三声,问有人在否。稍许,门扉微启,一白发老妪徐步而出,其目似有疾,视不甚明矣。 李无痕担心她听不清,于是大声道:“老人家,您不用怕,我们是来找翠娘的。” 老妇却道:“碎粮?老身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老爷,您能不能再缓几日,老身这就去叫我那大儿去借粮抵税。” 李无痕往屋里一看,没发现其他人,怕不是恰巧不在家? 众人留在此处,沉默寡言的南宫渊倒先开口了,“刘兄,当今的税法是怎样?” 刘安同笑了笑,只扔了句,“有钱交钱,没钱交粮。” 南宫渊感到奇怪,明明有那么多的田地,为什么这户人家还是会面临没粮度日的窘境,他又问:“要交很多吗?” “这我怎么知道?在宗门混久了,谁知道外面的情况。” 南宫渊还问:“宗门没交税?” 刘安同把手拍在李无痕肩上,微笑道:“宗门就没交过税,从来都是朝廷和天界一同供养。” 李无痕没理会刘安同,而是在想:怪了,男人不在家倒正常,做儿媳的也不在家?有个眼睛耳朵不好使的婆婆,难道就没留人照顾? 带着疑问,李无痕想再次叩门,试试能不能进屋里去探个究竟。唐灵看出他想干什么,拉住他劝道:“老人家把我们当成官府的人,我们硬是要进去指不定会吓着她,再等等吧,等她儿子回来。” “不行,等不了,多等一分小木子就越危险一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李无痕把目光投向农田,他觉得这时候翠娘的丈夫应该在田里忙活。 他在下山过程中顺带用感知力看看周围群山有没有小木子的气味,结果可想而知,要在如此复杂的范围内找一个孩子还是太难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翠娘,不知她会不会知道更多。 …… “你们是谁?” 一个男人从林中走出,背后还背着箩筐。 唐灵看了眼男人,身体结实,手有老茧,满脸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还流着汗,心想这应该就是老妇的儿子,翠娘的丈夫。 “我是来找翠娘的,他们是我的随从,您不必害怕。” 男人对唐灵的模样感到诧异,小心地问道:“姑娘,恕我冒犯,你这眼睛和头发是怎么回事?” “小病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唐灵说着就咬破自己手指,“你过来瞧瞧,我是人,不是什么妖怪。” 男人一步步往唐灵跟前凑,直到伸脖子就能看见的距离才停下。他看唐灵指尖的血滴没有异样,这才放心下来。 “失礼失礼,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妨进屋坐坐?” 进了屋,男人告诉老妇他们的来意,老妇知晓后只是叹气,随后就叫男人去招待客人,她去烧火做饭。 见唐灵很是好奇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男人就说:“姑娘,我姓张,有什么要问的,问我就是了。” “张叔,您夫人是出去了吗?” 男人叹气道:“对不起姑娘……我们家翠娘前些日子上山采药摔死了。姑娘找她有何事?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力去办。” 唐灵正惊愕时,南宫渊站在一张木柜前,淡然道:“他说的没错,我们来晚了。” 木柜上放的是一个牌位。先室孙氏闺名翠兰之牌位,生于永泰二十二年八月初五,卒于同光十九年二月十三。 男人自顾自的哀伤道:“她叫孙翠兰,村里人都叫她翠娘,是个极为孝顺又心善的人,可怜她命小福薄,嫁给我这个没出息的。” 听男人一说,唐灵也有点伤感,但她记着此行目的,说道:“是我失言了。张叔,我们前来是想向你们问问关于您女儿的事的。” 男人一愣,随后惊喜道:“找到了?我女儿有下落了?” 唐灵有点于心不忍,刚冒犯了人家,现在又要把重燃的希望给掐灭。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可怜的父亲开口。 “并没有。” 南宫渊开了这个口,他随即补充道:“衙门现在要着重查明妇孺失踪一案,你们家是第一个上报的,故而派我们来询问夫人。” 冷眼冷面冷情郎,且不说态度如何,就连南宫渊的身段派头都在告诉人“我是衙门派来查案的”。由他来开口,正合适! 男人听到对方是衙门来的,顿时慌了神,不停磕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上差前来查案,一时怠慢了,还请大人见谅。” 南宫渊鄙夷地翻了个白眼,“免礼,你且说说你女儿是怎么不见的。” “去年腊月二十,村里来了个左脸长痦子的流浪汉,他到处要饭,最后一路要到我们家来。当时我的女儿在门口玩,我媳妇回屋打饭,就没想到,就一碗饭的功夫我女儿就不见了!我当天在城里买年货,到家里才知道有这种事。” 说到这里,男人眼泪就一滴滴的往下掉,唐灵见状将他扶到座位上用帕子给他擦泪。男人两眼泛泪,对唐灵说:“姑娘,你那么年轻,也是衙门来的?” 她柔声道:“是啊……张叔,你好生照顾老太太,我们会帮您找回女儿的。” 南宫渊此时又问:“你可有其他孩子?” 男人点点头,“有的,我大女儿嫁了人,不在村里。我还有个小儿子,今年七岁,还好他那天在屋里帮忙,要不然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自从他娘去了之后,我只要不在家就叫他去下面杨大爷家里。” 南宫渊看了眼箩筐里的草药,问:“这些都是从山上采来的?” “对,各位大人也看见了,我刚就从山上下来。” 南宫渊无话可问了,唐灵见此又看向刘安同,结果他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儿。唐灵也觉得该问的都问完了,领着他俩向张叔告辞后就走。 …… “小孩儿,你信不信我不碰你都能把你手里的弹弓给拿过来。” 李无痕面对的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他从那几个农夫口中得知翠娘还有个儿子,经常在这附近和其他孩子玩。 “不信,你不过来抢,怎么拿得到?” 跟李无痕说话的是一个八岁大的小胖子,人大方,身子又结实,家里条件还不错,是村里的孩子王。他看李无痕像是村外来的人,就用弹弓打了一下。 “那好,如果我能拿过来,你就告诉我翠娘的儿子在哪,你只要说了,我也会把弹弓还你。” 小孩想了想怎么都不会亏,于是说:“好啊,要是你拿不走,你就学两声狗叫。” 小孩话音刚落,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在手里握得紧紧的弹弓一下子就到了李无痕手中,这让孩子们惊呼不已。 李无痕晃了晃弹弓,得意道:“好了,该告诉我了吧。” 小孩惊奇地称赞道:“大哥哥你好厉害啊,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他一声令下,李无痕就被孩子们簇拥着去村里杨大爷的家里,其实那孩子王就是杨大爷的小孙子杨三水。他爹娘时常在各个城镇乡村奔走做生意,没时间照顾孩子,于是就把他留在老家,给老人带大。 进了杨家,李无痕就看见一个孩子在院里泼水洗地,还有一个老爷爷在竹椅上酣睡,厨房里还飘出饭菜的香味。 “石头,有人找你来了!” 杨大爷听到乖孙的声音立马醒了,厨房里忙活的老奶奶也出来了。 杨大爷缓缓开口道:“三水,他是谁呀?” 三水答不上来,李无痕赶忙趁着在对方误解之前解释道:“我是石头他爹的朋友,本想去看看他们夫妇,结果就找到这儿来了……小石头,你爹娘去哪了呀?” “我娘死了……” “啊?!” 杨大爷见此情状,对李无痕说:“年轻人,小石头他娘十几天前去了,他爹今天有事不在家,就把小石头送过来让我带带。” “老爷爷,小石头有在您家过夜吗?” “这倒没有,小石头他爹再忙也会在太阳落山前把他接回去。你要找他,就在这里等他来吧。” 见人家主动让他留在这里,李无痕也就答应下来了。他留在这儿也不是白等,还帮他们家干了一些活。这期间,小石头也一直在给老奶奶帮忙。 得了空,李无痕就问正趴在地上看蚂蚁的小石头,“好孩子,你这么小也喜欢跟着帮忙?” “嗯,我爹说了,吃人家的米,就得帮人家干活。” 李无痕沉默许久,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李天清这位养父好像很少教导过他。时至今日,李天清说过的最令他深刻的话还是:“你的爹娘在你出生不久后便死了。” 从那之后,李无痕觉得他和李天清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壁障。 良久,李无痕咽下心中苦涩,强颜欢笑道:“你爹真好,你要听话哦。” “嗯,我会听话的。” 要吃中饭了,李无痕却没有去吃,他在等众人一股脑地钻到厨房后就默默离开了。他失神地在路上走着,脑海里尽是得知真相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年仅五岁,那时候他认为他的父亲只是在说笑。 但李天清就是一个无情的家伙,见他不信,却硬是要让他相信。哪怕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也好,哪怕是等他再长大点再告诉他也好。可李天清就是选择在那个晚上,把世上最残忍,最冰冷,最可怕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李无痕面前。 赵瑞和林桦,李无痕亲生父母的名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死囚名单上。李无痕不记得当时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只有无尽的苦涩,但是却流不出一滴泪来。是欲哭无泪,还是那天就哭完了所有的泪? 唐灵远远地看见李无痕在田间小路上无精打采地散步,她叫了一声,见对方没搭理只好过去看看。 “无痕,你……咋了?” 李无痕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摇头道:“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哦……额……我这里有个坏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没事,我这也有个坏消息。” 李无痕和唐灵不约而同地说:“翠娘死了。” 从后面跟上来的南宫渊却道:“翠娘没死。” 第79章 众生(4) 李无痕横眉怒目道:“生死大事岂能说笑!你有什么证据断定她还活着。” “当然有。” 南宫渊等李无痕渐渐消气后说:“倘若翠娘死了,为何那些人不以此为由打发我们走?这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事。” 李无痕听他说的有点道理,却又有八分不信,他说:“不,不对,我刚才去过杨大爷家里,翠娘他儿子也说自己的娘死了,杨大爷他们一家也知道,这你怎么解释?” 南宫渊没理会李无痕的反问,而是继续说:“我们刚才见过翠娘的丈夫,他用来采药箩筐有股新鲜的饭菜香,你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闻闻。” 见李无痕没话可说,南宫渊又道:“我敢断言,翠娘没死,她是被自己的丈夫藏于后山之中。” 南宫渊的话说完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立刻赶往后山,李无痕还顺带拉上了刚下来的刘安同。 对于他们来说,在后山里找人并不算难事。李无痕很快就发现了人的气味,他们顺着气味在山洞中找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手脚被铁链捆着,铁链的末端是一根石柱。 李无痕为了不吓着她,小心上前断开了铁链。没了脚上的束缚,女人倒在地上不停翻滚,试图挣脱双手的束缚。 “你是翠娘?” 李无痕将她按住,紧接着又捏碎了捆着她双手的铁链。 女人点头哭嚎,凄厉的哭声诉说着她所遭受过的不公。此时洞外又来了个迟到的男人,他手里拿着柴刀,他是翠娘的丈夫。 男人疯魔般地笑了,他的右手颤抖着把刀对向自己。 唐灵看到他要自杀,于是一个箭步上前从他手里夺下柴刀,而后又给了他一记窝心脚,骂道:“混账东西!你敢关老婆还敢骗我,女人在你眼里算什么!” 张力似烂泥般瘫软在地,唐灵就拖着把他带到翠娘面前。脱离束缚的翠娘终于可以对他拳打脚踢,但她再怎么打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等她打到没力气了,李无痕才开口:“翠娘,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他把我的玉儿带到城里卖了,还骗我是被人拐跑了……后来……等我知道了,就把我关在这个山洞……我真瞎了眼嫁给你这个东西!把我的玉儿还我!” 李无痕把发疯似的翠娘拉开,转而质问瘫在地上的张力,“良心被妖怪吃了,你为什么要卖自己的女儿?” 张力不说话躺在那发呆许久,等翠娘没力气哭喊才慢慢的小声道:“家里人多,交不起人头税。” 此时刘安同说话了,“既然是卖女儿做丫头,为何要骗自己的老婆,还把她关起来?怕官府来查急着灭口,买家恐怕不是一般人吧?” 李无痕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唐灵看出来就把李无痕拉到一边去解释,她很不好意思地说:“卖儿女过日子在我们人间是常事,我老家也经常这样做。” 天界虽然也有杂役小厮丫头,但通常都是自个儿奔着钱和权势去的,投个地位高的好主子,吃穿不愁,别的仙也不敢随便欺负自己。 李无痕怒道:“谁定的规矩这么变态!” 唐灵无奈道:“这是从很久以前一直传到现在的,朝廷也不会管。” 张力听刘安同如此一说,心更是痛了,他说:“大人您说得对,他们不是一般人,他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衙门管不了的,你们还是回去吧!” 李无痕听闻此言青筋暴起,拿起柴刀指着张力骂道:“窝囊东西!什么叫管不了!事已至此,你说还是不说!” 张力打心底还是怕死的,他一下子涕泪横流,求饶道:“大人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呀!他们都是下山的修士,出四十两银子买一个孩子,小人看他们不论男女都是一口价,给的钱也比别家多,小人就把女儿卖给他们了。” 翠娘又叫喊道:“我问你!那些钱都去哪了!” 张力颤抖着支支吾吾地说:“一两交今年的人头税,剩下都拿去还赌债……” 听到这儿,翠娘挣扎着爬起来不停地撕扯抽打张力,大骂道:“混账东西!我说你怎么隔三差五的就往城里跑,你还我玉儿!你还我玉儿!” 打了好久,直到翠娘的手都打肿了她才停下来,张力也是心如死灰躺在地上头望洞壁,就像个死人一般。 后来,李无痕把翠娘送回了家,还警告张力要是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烂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 “离这里最近的宗门是哪一家?我要找他们去!” 李无痕在屋内来回踱步,他以前在天师府听过有些古法禁术会将生灵炼成丹药以便提升修为。买人既是修士所为,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胆大到如此地步。 “李天师,我知道你救人心切,可这事儿也不一定是宗门做的呀。” 晋王也不敢相信,此前天界和朝廷多次联手销毁禁术书籍,民间人士偷学就罢了,怎么连宗门内部都敢…… 李无痕瞟了一眼唐灵,她也学了其中一种禁术,年纪轻轻尚如此,其他人又会如何?他说:“王爷,您也知道这地方几个月失踪了多少人,这么大的事衙门现在都没解决,难道他们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吗?” 李无痕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了,衙门可能早就知道是谁干的,但宗门的后台可是天界和朝廷,任谁都不会想和宗门打擂台。 晋王叹了一口气,说:“出城向东南行八十里,雾眠山,灵隐宗。” 李无痕抱拳道:“谢晋王殿下。方位正好在东,我与南宫兄唐姑娘先行一步,王爷可乘车马赶上,我们雾眠山再见。” 出大门,李无痕看了眼在打瞌睡的刘安同,他旁边还有叶寻和老者。得知老者也是要去永宁之后,李无痕又进去说了一声,出来后又说:“老人家,我跟晋王说过了,您和叶兄可以乘王爷的车马去永宁,快进去吧。” 刘安同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后慵懒道:“那我呢?是不是也有这福分?” 李无痕忍不住翻白眼,随后他一把揪起刘安同,低声道:“你的福分比他们大,不用走的,用飞的。” 话音刚落,刘安同就被李无痕扔到空中。在他落地之前,李无痕跃起抓住他的手臂,他们就这样向东南方飞去。唐灵唤出巨鹰,南宫渊化作阵风,他们紧随其后,一起飞往那雾眠山。 …… 雾眠山,山如其名,常有大雾弥漫,其浓度不亚于圣山天门。入此山者,往往迷途,幸有宗门子弟指引,乃得脱困。雾眠山本是修行隐士避世之地,然一日为天仙临凡所窥见。天帝闻之,特赐恩泽,于此山开宗立派,传授仙术,并赐名之曰“灵隐”。 灵隐宗,距今已有七千年历史。此宗门择人之严,世所罕见。凡欲入其门者,必先弃绝杂念,于云雾缭绕之山中,觅得正道而行。 正听刘安同讲解灵隐宗来历的李无痕觉得无聊,转而问了真正来过这里的家伙,“南宫兄,你以前来过,这里的人会不会都很死板?” 南宫渊嘴角微扬,惬意道:“非也,他们不讲清规戒律,是无拘无束的隐士。” 刘安同还插嘴道:“对,他们不在乎有多少弟子登天,我还听说他们从不向历代朝廷和天界要钱,一切取之于山用之于山,人力做不到的才用法术,每逢乱世还会接济路过的灾民。依我看啊,你就是想多了,买人这事他们怎么干得出来?” 李无痕摇头道:“不好说,宗门难免会出坏人……来都来了,看看再走。” “喂——,你们等等我。” 唐灵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知不觉中她落后了一大截,看来她很不喜欢爬山。 李无痕转头笑问道:“要不要我下去背你?” 唐灵反而娇嗔道:“李无痕我讨厌你,为什么不让我飞上去?” 李无痕边乐呵边下去接她,还说道:“你的鹰是妖怪,你飞到人家头上去,人家不还得把你射下来?” 走到跟前,他又温柔地说:“少用阴阳诀,对身子不好。” “哼~谁说我要你背的,我自己能走。” 唐灵还没迈开步子,李无痕就牵着她的手逐级而上,准确的来说是李无痕在带着她飘上去。 行到深处,这雾眠山果真如刘安同所说的一样,大雾笼山,道路时隐时现,不停变换,好似幻境一般。还好有南宫渊引路,要不然连灵隐宗的山门都难找。 山寺内,庭院中,一位身着淡蓝色衣袍的白发长须老者正抛洒谷物,引得林中白鸽乌鸟纷纷出巢啄食,还有不少直接落在他身上歇息。 远处,一位弟子轻声快步而来,行过礼后,他说:“大长老,远山长老说有人迅速识破阵法找到了山门,现在正朝此处而来,您看这……” 大长老没有理会弟子,而是将手中谷物抛完后才轻笑道:“天下能者甚多,有人想归隐我宗修道,有何奇怪?” “大长老,远山长老听他们步伐急切,不像来此修行之人,像是为事而来。” “徒儿,远山多虑也,你大可不必像他那般胡思乱想,去吧。” 山寺外,飞瀑溪水边,灵隐宗的大部分修士们聚在一起宴饮,议论纷纷。因为每年入此宗门者少之又少,且每二十年又有人凭本事通过考核跻身天界,让宗门人数更少,所以这消息一出,传得比风还快。他们今日本来是要商议天选会人选的,可现在他们的心思全都放在来者上了。 “你们听说了吗,有人入山不到一刻钟就找到真路了,可厉害了!” “切,不就找条路?有什么厉害的!” “说得轻巧,你当初找路花了多长时间?五天不止吧?” “师兄,你说咱宗门为啥要设个阵法拦人呀?”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此护山阵法既可将闲杂人等拒之门外,也可退乱世凶兵。打仗的时候,咱们大长老可是亲自下山当着妖怪的面收了好多灾民,那些妖怪根本打不上来只能在山下干瞪眼!” “这么厉害,那现在要来的那个岂不是天纵之才?” 其中一位师姐说:“诶,我看我们可以把那位给拉进来,这样咱们灵隐宗说不定能拿个第一嘞。” 她对面的一位男子说:“师姐你就省省吧,大长老不是说过入此宗门就应淡泊名利,老想着争第一干什么。再说灼阳宗明月宗又不是吃素的。” “喂!我可是真心实地的为宗门着想!想想看,除了灼阳明月,天下有哪个宗门历史要比我们更久?结果别的宗门都出过天下第一就我们没有,太没面子了!” 男人正欲劝说,了望台上的小师妹激动地喊了几声“来了”,这下可好,把所有人都引了过来,都想瞧瞧那位长什么模样。 出乎意料,登门长阶上,竟有四位来客!领头的一身乌黑金纹衣,腰间佩刀,侧身挺拔正直,身段刚中带柔,眉宇间透着桀骜之气。 紧跟其后的是一对少年少女,少年一袭白衣无一点颜色,是很少见的服饰,模样白净,气宇轩昂,圆滚白嫩的脸蛋叫人真想捏一下。他旁边的少女更是少见的精致,世人皆为黑发,独她为红发,细看之下,就连眸子都是鲜红的,打扮一番,尤为艳丽。虽然猜过去就知道是法术所为,但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胆量,难得! 最后的那位是个大叔,身穿很普通的布衣,样貌气质实在比不上前面三位。大概是被山路累着的缘故,两眼惺忪,步伐无力。 此时一位在宗门有些资历的师兄突然说:“诶,那个领头的我以前见过……对!没错,就是那个南宫渊!三十年前来过这儿的!” “来过就来过,那么激动干嘛?” “他当年是来和我们大长老切磋的,据说只打了三回合大长老就认输了” “啊?竟下如此狠手,他和咱宗门有仇?” “这倒没有,打完之后大长老还留他在山上住了几日呢。” 看他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大师姐喝住了众师弟师妹,她庄重严肃地说:“在山上住几日就忘了待客之道吗,还不赶快下去迎接。” …… “好啊,山腰的山门破败不堪,正门竟如此大气,恐怕这隐士也有世俗之心吧?” 唐灵敲了一下对正门做文章的李无痕,说道:“不懂就别乱说,这是太祖皇帝专门派人修的,天下三十六宗门都一个样,就是为了遏制攀比风气。” 李无痕看唐灵不解他的言外之意,挠了挠头,只好小声对她说:“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都说灵隐宗归隐避世,但我在这闻到了孩子的气息。” 唐灵心中一惊,但没显露出来,也只是小声说:“真找到了?” 李无痕想了想,叹道:“难说,也有可能是男女修士结为道侣,诞下了灵童。” 唐灵点点头道:“且看吧。” 她的目光投向前方,那里有几个修士正等候。 “来者皆是客,小道在此迎接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接客的是个有一对狐狸眼的年轻修士,他是远山长老座下的大弟子,在得知有人迅速破阵之后便第一时间前往正门迎客。南宫渊在三十年前没见过此人,所以也就没有麻烦他去告诉虚尘大长老一声。 李无痕行过礼后态度便轻浮起来,他说:“我们为事而来,办完事就走,因此那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还望兄台能与我们配合一番。” “小兄弟为何事而来?” “寻人。” 李无痕端正了颜色,“乾州东南常有妇孺失踪,在下查出是修士用移形换景之术所为,而雾眠山又离案发地点较近,因此,在下特来拜访。” 狐狸眼修士脸色一沉,随后冷笑道:“小兄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无痕无视对方升腾的杀气,又道:“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若有,还请你们把人交出来。若没有,我向贵宗赔罪就是。” 入了宗门后,狐狸眼修士深知人不可貌相之理。这小子身板虽小,气势倒挺足,谁知道这副皮囊里面装着什么?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和气为好。 “言重了,客人有求我们不应,这倒失了礼数。小道这就带诸位去见长老。” 第80章 雾影迷踪(1) “请问,您要带我们去见哪位长老?” 李无痕想看看接下来要见的这位长老是否是南宫渊的熟人,如果是,那就让他来沟通。 狐狸眼修士随和道:“大长老正闭关修炼,净杰长老下山云游多年未归,小道要带诸位去见远山长老。” 李无痕回头看了一眼,南宫渊摇头表示不认识那位长老。既然如此,那只好让自己再次上阵了。 他们来到一处书院,书院在密林之中,院中多植各类花草,气味甚是好闻,引来蜂蝶无数。屋内更是有熏香缭绕,只是闻上一闻,就能让人陶醉其中。 狐狸眼修士在门外轻声道:“长老,有客来访。” 一声铜磬音响起,狐狸眼修士就表示他们可以进去了。 进屋,李无痕看见一位浓眉大眼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在桌案上奋笔疾书,桌边摆着铜磬和木棒,他身后的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书籍。 男人抬眼一看,目光却落在了身处尾端之人,尾端之人更是一惊。 “安同?” “东仁?” 男人随即停笔起身笑脸相迎,刘安同也不顾身份挤开李无痕迎了上去。 “师弟!好久不见!” 刘安同紧握远山长老的手不肯松开,多年前他们曾是一同吃一同睡的同门。“回了人间,怎么既不回明月宗,也不见回封信来?” 远山长老齐东仁笑道:“好师兄,你知道我素爱清静,大宗门里是非多我不喜欢,故而我在天帝面前表明去灵隐宗的心愿。回人间后,我就投身编纂古今功法大全,倒忘了回书信,还请师兄恕罪。” 看对方正在兴头上,李无痕赶紧插话道:“远山长老,我们有事而来,贵宗门内可有孩童?” 齐东仁笑道:“是有几个孩子,都是道侣诞下的儿女,小兄弟要找他们?” “不用,我只是问问。长老,您是天辉哪年去的天界,又在天界修行几年?” 李无痕用他们天界的年号试试眼前这位长老的真假,齐东仁道:“我是天辉三年飞升天界,在天界修炼十年下凡。诶,小兄弟,你也知天界年号?” 李无痕笑道:“长老不必在意,晚辈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为了不打扰他们师兄弟重逢,李无痕带南宫渊和唐灵离开书院,可他的脸色是越发难看。唐灵问他怎么回事,李无痕说:“刘安同这家伙骗我!他说自己十六被招入明月宗,隔年返乡探亲就收养了小木子,但今年可是天辉二十八年!他们在明月宗认识这么久,难道小木子就长不大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刘安同满嘴胡言,可他这样,却让李无痕来了斗狠的兴致。一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李无痕偏要把他的居心挖个底朝天! 书院内,午后阳光偏斜不照,给屋内添上了些许冷气。刘安同和齐东仁收了笑容,那份重逢的喜悦一扫而空。 刘安同沉重道:“好歹师兄弟一场,你就给我透个底,那些妇孺是不是你命人抓去的?” 齐东仁念在多年的交情上也不再遮掩,他平淡道:“抓?他们大多可是自愿卖给我的,只是有时底下人完不成当月的数额才会去街上拐人。” 刘安同重叹一声,“东仁,我劝你还是赶快把人放了,刚才与你说话的是个倔脾气的天师,你惹不起!” 齐东仁不惊反笑,他说:“天师府又如何?师兄,天界有仙给我撑腰,要不然我怎会如此容易返回人间,还能随愿到灵隐宗?” 经这么一提醒,刘安同想了想明月宗的那些长老,他们哪个不是在天界修炼了三四十年才返回人间的?而且在登天之前也都是明月宗的弟子,能像齐东仁这样的,实属罕见。 刘安同越想越后怕,能让天帝单独为他开恩的关系,这会有多硬?他脸色煞白,问道:“你背后的靠山是谁?” “东天域,慕容氏。” 这靠山果真够大,刘安同知道天界上官氏为至尊,公孙氏、慕容氏次之的规矩,可他不明白眼前的这位师弟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天上地下都没有白来的关系,都是数不尽的生意,他问:“你答应他们什么事?” “为了师兄的安危着想,师弟不便开口。” 刘安同不再细究,转而说:“你手下昨夜拐了一个四岁大的小男孩,他是我的。” 齐东仁眉眼上挑,玩味道:“师兄有孩子了?” 刘安同厌烦道:“捡的!” 齐东仁笑道:“常发慈悲心又时常后悔,师兄还是没变呀。既然师兄有求,师弟会找个好时机把孩子还回去。” 刘安同欲出门离去,到了门口,他却又回望了一眼齐东仁。仪表堂堂,笑口常开,不似当年面貌。他苦笑道:“你变了。” …… 隐者,并非遗世独立,乃享自然之趣,淡名利之荣。若有客至,慎勿以矫饰清高而拒之,当以礼相接,邀其共赏山水田园之景也。 “这是灵隐宗代代相传的规矩,诸位有意来访我雾眠山,我们当以礼相待。更何况南宫前辈再登山门,若是招待不周,大长老倒要责罚我们了。” 伴在南宫渊身旁说话的是位女修士,唤作陆本溪,一颦一笑温婉动人,若说才情更是一绝,还未入灵隐宗时,其诗词就已享誉乾州。其作《得胜欢》中一句“黄沙漫卷旌旗展,胡笳声声壮士豪。” 更是传入京城被同光帝大赞。 入灵隐宗后,所作诗篇虽渐渐转为田园诗,但仍掩不住对猛将高手的赞誉。这不,听说被默认为天下第一的南宫渊来了雾眠山,匆匆抛笔出门,就算是远远地见上一面也好。 何止陆本溪,走在南宫渊前头身后的,左拥右立的,都抱着见上一面的心态。毕竟仅三回合就让虚尘长老认负,打遍宗门无敌手的天下第一谁不想亲眼见见? 走在人群末尾的唐灵和李无痕笑得甚欢,尤其是李无痕。他一笑唐灵计谋得逞,他们本是要在雾眠山寻人的,可想到接下就会有更多人来迎客行动也就不便,于是乎,唐灵就让南宫渊这位名气大的贵客四处闲逛把他人注意力都引走。 他二笑南宫渊居然也会难为情,虽然知道南宫渊不是见人就吃的恶妖,但李无痕还是有些担心那些人万一把南宫渊惹恼了不好收场,可没想到那些人竟能把他夸赞到不好意思的地步。 唐灵笑过之后便问李无痕:“笑归笑,你现在心里有数了没有,那些被拐被卖的人到底在哪?” 李无痕收了笑容,露出了少见的凝重神色,“还没有。这山真是怪了,人的气息随时都在变化,难不成他们在满山乱跑找出路?不过元凶我已确定,不是大长老就是那个远山长老!” “废话,能差人到处买人抓人官府还不敢惹,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李无痕小声嘱咐道:“你待会提醒一下南宫渊,让他去见大长老。我现在要回刚才那个书院看看,他们肯定料不到我还会杀个回马枪。” 唐灵点点头,顺便还给转头来看他们的修士回了个笑脸,她边假笑边说:“知道了,你小心点,天黑之前回来。” 说罢,李无痕化作一道微风向密林缓缓飘去。 不一会,李无痕就看到在密林中漫无目的散步的刘安同,他时而长叹时而折去几根树枝,走了几步又就地而坐痴愣愣的出神。也是奇怪,刚才还沉浸在故人重逢的喜悦之中,怎么这会子又伤春悲秋起来? 李无痕想到自己是为那些被拐卖的人而来,也就没有去管刘安同,等这事解决了,再好好审问他一番。 飞入书院,李无痕想看看齐东仁究竟在写什么,可那齐东仁没在奋笔疾书,而是躺在藤椅上闭目歇息。呵,来得不巧。 之前离开书院后,他问了那些宗门弟子,对这位远山长老有了一个初步了解。长老姓齐,本是明月宗的弟子,来了灵隐宗做长老后鲜有收徒,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闭门不见人,像今日这般已是很难得了。 “小兄弟,再访我寒舍是为何呀?”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李无痕不知所措,而齐东仁只是伸手在空气中随手一点便让他现了形,随后,齐东仁又做了一个令他恶心的动作。 只见他闭眼猛地一嗅,然后露出了如饮美酒般陶醉的表情,紧接着他睁眼笑道:“你的资质极好,放眼人间是万中无一,在天界也算个佼佼者。” 李无痕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笑问道:“那位南宫渊呢?在你眼里是什么?” “他?” 齐东仁眯了眯眼,“非你我能比。” 李无痕笑而不语,随后也像齐东仁那样猛地一嗅,打了几个喷嚏,他说:“院里本就花香四溢,屋内又熏奇香,这味道未免也太重了吧,你在藏什么?” 明知故问,平日里唐灵以香为佩,用法术时仍盖不住邪功带来的腥气,而且她还是个修炼不精的半吊子。那些邪功大成之人,身上总会有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初次进院时,李无痕就存有疑心,在得知齐东仁足不出户后,他更是断定齐东仁为幕后元凶。至于是不是之一,这就要看南宫渊那边怎么说了。 “既然小兄弟有疑心,齐某就算舌灿莲花也是百口莫辩。不妨我们立个约定,今日明天,你若找得到他们,我自会放他们走。若找不到,还请你们离开。” 李无痕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冷哼一声道了句告辞。 …… 山寺外,唐灵正在寺门等着,因为那闭关的大长老只见南宫渊。南宫渊一进去,那些慕名而来的弟子也就散去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对唐灵感兴趣的人。 陆本溪问:“姑娘可是南宫前辈的徒弟?” 唐灵摇摇头,“我是乌龙山玄净宗的。” 陆本溪一时扭捏起来,小心翼翼地又问,“那姑娘和南宫前辈是什么关系?” 其他女修士被这话逗乐了,大师姐还笑道:“你们瞧瞧,陆丫头竟疯了,怪不得今日一句诗都不作,原来是跑这儿来见心上人。” 陆本溪娇嗔道:“燕姐姐好小气,翻遍古今有多少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故事,如今有天下第一到雾眠山做客,我就不能出来一见了?” 大师姐旁边的女修士也笑道:“陆丫头,你燕姐姐心欢得更厉害,听南宫前辈来了,还想着怎么才能多留他几日呢。” 燕师姐听到自己被打趣也是红了面颊,姑娘们见了笑得花枝乱颤。唐灵见此情景倒想起自己在乌龙山和其他师姐们聊天的时候,果真天下女子闲谈都大差不差,有才便说诗词典故,无才便聊俊郎公子。 待笑过之后,唐灵便说:“众位姐姐,灵儿是在路上结识的南宫前辈,今日是随他们来拜访贵宗。” “灵儿?” 陆本溪眉眼一弯,“灵儿姑娘今年几岁?” “十四” 陆本溪惊叹道:“十四?那就是同光六年的,我倒比你大三岁!” 唐灵点头回了一礼,“陆姐姐好。” 燕师姐也叹道:“了不得,这天下竟还有比陆丫头更小的修士,我大魏真是人杰地灵。放眼天下,有灵根修炼之人为少数,其中能被宗门发掘者或自我发现者更是少数。灵儿姑娘有如此资质气运,前途无量呀。” 世人皆以入宗门为荣,可唐灵不以为然。入了宗门就意味着要与父母分离,虽然当地官府会每年拨款给家里人补贴,但不能给他们养老送终实在太过无情。都说百善孝为先,可到宗门这里却是颠倒了黑白。 但唐灵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对此评头论足,要不是玄真长老收养,说不定早就饿死街头。而且爹娘枉死,即使自己想尽这份孝心,也没机会了。 于是,她强忍心中苦痛,笑道:“多谢燕姐姐夸奖。” 陆本溪还想和唐灵继续聊聊,可她旁边的一位师姐小声劝说道:“喏,人家的心上人来了,我们还不赶快腾地方?” 她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身着白衣的小郎君正朝此处来。再回首,发现唐灵的目光也落在小郎君身上,眼里还多了一份情。 她们会心一笑,撩手示意他人走,燕师姐看在眼里,于是对唐灵说道:“晚宴设在晚风阁,我们先去备宴,姑娘记得要来哦。” 旁人一走,唐灵端正好站姿,理了理被微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发,她明白她们走前在浅笑什么。 寺门桃花下,山房竹影斜。方才陆本溪所说才子佳人之故事,其中哪个没有僻静无人之美景?然后就是赏景谈情,生出多少情愫。 等对方来至身前,唐灵才微启朱唇,轻声道:“你来啦。” “对,南宫渊进去多久了?” 好煞风景,李无痕看都没看她一眼,但对门缝里的光景简直是望眼欲穿。 唐灵在心中无奈一笑,这般回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谁让他是李无痕呢?办起事来就跟着魔了一样,但要是让他玩起风花雪月的浪漫来,照样能讨得女子欢心。 “人家才进去不久呢,你怎么回事?怎么一刻钟不到就回来了?” 李无痕将刚才的事都告诉了唐灵,她说道:“齐东仁能识破你的伪装又在天界修炼过,实力一定不俗,你有多少把握?” 李无痕则胸有成竹道:“嘿嘿,我这次来只是为了寻人而已,打架不敢说,找人可是我的强项。倘若真要打起来,这门后的也不会坐视不管。” 唐灵点头赞同正要夸奖他终于不会一昧想着和对方死拼到底,却看到李无痕一跃而起上了房顶,还好他落瓦无声,要不然又得丢人。 但一直在上面肯定会被人看见,唐灵小声而又急切地跳脚提醒道:“李无痕你在干什么?快点下来呀,这是人家的地方!” 可李无痕接下来做了一个更料想不到的举动,他手一提,唐灵就被凌空提起落到他身边,还好唐灵捂嘴没出声,要不然更丢人。 唐灵正想教训他一番,李无痕却昂了一下头,示意她往院子里看。他们看到南宫渊和虚尘长老并无交谈,而是在院中落子对弈。 第81章 雾影迷踪(2) 棋盘上,南宫渊执白,虚尘长老执黑,双方目前只下了十二手。在屋顶上观战的李无痕曾在家中书房看过几本棋谱,认出他们这几手都是前人下烂的路数。 但虚尘长老接下来的第十三手,可谓是精妙。他给了南宫渊两条路抉择,一是暂避锋芒,若走此路,南宫渊必定会在接下来十几手屡屡受制。二是正面拼杀,孤身入险,从对方手里抢个机子。 南宫渊思索一番,选择了前者。如此一来,前十二子皆成了待宰羔羊。 老人淡然落子,笑道:“当年你与我武斗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呀。” 南宫渊回道:“小忍则不乱大谋,我尚不知你棋力如何,断不会以身涉险。” 接下来几手南宫渊确实是吃尽了苦头,但他很快以东山再起之势卷土重来,不仅夺回部分失地,还险些将虚尘长老逼入死局。不过虚尘长老还是经验老道,脱险后立刻稳住了阵脚并再度展开猛烈反击。一时间棋盘上烽烟四起危机四伏,看得李无痕在心里连连赞叹。 双方你来我往互相攻伐,一直到一百四十手后才有了胜败迹象。最终,这盘棋局耗时一个时辰,南宫渊以微弱优势险胜。 憾负的老者并没有厚着脸皮向后辈再讨一局,而是和蔼地笑道:“终是后浪推前浪,三十年前我输了武斗就不再称自己为掌门,今天我怕是连长老都当不了咯。” 南宫渊一直很佩服虚尘长老的心气,在三十年前那场震动整个江湖的挑战中,只有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主动认负。 其他的就比如灼阳宗,八位长老轮番上阵都没能将南宫渊拿下,最后甚至还请正闭关修炼的宗主提前出关守擂。那灼阳宗主输了也是不服气,还说自己只是因神功未成而输。那明月宗更是毫不知耻,宗主竟集结各长老和其他优秀弟子围攻南宫渊,事后死了人还反咬他下手太重。 “方才我只是险胜,要不再下一盘?” “不了,你的朋友还在等你呢。” 南宫渊回头一看,就看见还没来得及溜走的李无痕和唐灵。李无痕脸皮厚些,还与虚尘长老打招呼。唐灵皮薄些,在那垂头丧气。 李无痕一落地就开门见山地问:“大长老,您最近有没有感觉雾眠山多了一些人的气息呀?” 虚尘长老皱了皱眉,“是有点,应该是附近的猎户进山打猎来了。小娃娃,这些年都是远山长老看管护山法阵,山里进了什么人问他就知道了。” “护山法阵……” 李无痕之前接触过的法阵基本是结界类型的,但他们进山的时候明明没有遇到结界呀,“大长老,什么是护山法阵?” “小娃娃,你上山看见的雾就是护山法阵。它们呀,是灵隐宗历代掌门传下来的宝贝,能使山路拐口时刻变换位置,遭遇敌袭还能变成毒雾退敌。要不是他轻车熟路,你们还到不了我这儿来呢。” 李无痕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谢大长老指点。” …… 夕阳时分,晚风阁里十分热闹。因为有贵客来访,宗门弟子也齐聚一堂。虽然是一个整宗门的弟子,李无痕数来数去,发现女的不过十二个,男的也才三十个,其中有些还是与外貌不符的大龄修士。要知道,光是天师府一位长老的座下最少也有五十来个天仙。 宴席的主宾自然是南宫渊,好在他并不会像李无痕想的那样沉默寡言,反而很乐意和他们分享三十年前的见闻。什么巫山合战,炎阳九连,金岭论剑,玉海争雄,一个个江湖上广为流传的故事都被南宫渊缓缓道来。他虽不像市井说书人那般讲得波澜壮阔,却像个讲学的老先生一样把那些事说得细水长流。 讲完,南宫渊举杯起身道:“其他宗门将我视作仇敌,各位却待我如座上宾,在下敬你们一杯。” 唐灵见此小声赞叹道:“好一个谦谦君子。” 她看身旁的李无痕心不在焉,就点了一下他,说:“看到没,这才是高手该有的样子,你也不学学人家。” 李无痕心里生出几分不屑,道:“切,不就是比我早生个三十几年。给我三十年我能比他还风光,你信不信?” “信信信,快吃你的去吧,别到时候下山又嚷着要吃这个那个的。” “这你就不懂了,人间美食无数,我还不得都尝个遍?” 唐灵无奈一叹,想到自己囊中的碎银零钱,不禁心疼起来。她侧头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又问李无痕:“齐东仁说今日明天为期限,你现在知不知道那些人被藏在哪了呀?” 李无痕清了下嗓子,得意道:“齐东仁根本没把他们刻意藏起来,而是被他随意丢在雾眠山各处了。先前我感觉到他们在不断变换位置,就是因为他们想逃出雾眠山却被护山法阵给困住了。法阵使道路随时变化,他们的位置也在随时变化。因此我们走正道上山,反而找不到他们这群迷途之人。” 唐灵担心道:“那要找到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李无痕动了动手指,“不用去找他们,待会我直接把齐东仁绑到大长老面前逼他解除法阵,法阵一旦消失,那些人自会显现。” 啃完这只烤乳鸽,李无痕便悄悄拉着唐灵到了阁外,他回望了一眼在阁里正被劝酒的南宫渊,然后说道:“这次还是我去,你在这里观察四周,一有情况马上进去和他们说。还有……要看着南宫渊,别让他喝醉了。” 见唐灵应声点头,李无痕回身就要走,还没迈出一步,唐灵又突然叫住了他。她拿出帕子慢慢擦去李无痕嘴边的残渣,还柔声道:“齐东仁不容小觑,此番前去千万要小心。要记得,要是应付不过来了,还有我们在。” 李无痕忽然间愣住了,此情此景恰似: 残阳斜照,余晖渐隐天涯尽,楼台灯火初上,映佳人、影绰温婉现。咫尺间,风情万种难言尽,只觉心相近。轻帕抚面,宛若晚风轻拂柳,柔情似水,悄然润心头。 李无痕呆呆地应了一声“好”,而后愣愣地拿住那只玉手将它轻轻挪开,他又笑着连着应了几声好,像只呆雁般走了。 …… 三进林,这回李无痕没见到在林里失神的刘安同,约莫是独自下山了吧,愿他不会遇到危险。 李无痕一路跌撞来至书院前,扫眼四周,目下无人。他抖擞了精神,一脚踹开那金丝楠木门。他没找见齐东仁踪影,只听到有人连连怪笑。笑声停后,屋内突然生了烟雾,李无痕见之在心里暗叫中计。他赶忙退至屋外,可此时树林也是烟缭雾绕,不似当时来路。 他心想道:“定是那齐东仁在屋内设下法阵等我闯!也罢,既然已经入局,那就孤身破局!” 方走了几步,李无痕瞧见前方雾中依稀可见一位男子身影,他大声质问对方身份,男人坦坦答道:“我乃远山长老,特来取你性命!” 顷刻间,腥气冲天,那齐东仁果然是修炼邪功之人。李无痕回击道:“取我性命?我修正法,你炼邪功,光凭这点你就赢不了我!” 只见齐东仁冲出雾气用寒毒掌攻来,李无痕即刻用瞬影杀来应对。何为瞬影杀?就是移形换景与分身的结合,在原地留下不惧死亡的分身,自己则闪至对手攻击死角,而后一同出击! 齐东仁见状立刻转攻为守,以护体之气挡下双李重击。可这只是瞬影杀的开始,为减少法力耗损,李无痕将分身变成一击而散的残影,紧接着数个残影如潮水般涌来。 齐东仁轻笑一声“儿戏”,随后他大喝一声双手左右推开,那些残影纷纷被邪气冲散,就连那浓雾也退去几丈。 他扭了扭脖子,随后全身关节发出一连串的爆响,一条条如虹气机不断从齐东仁身上涌出凝聚成一柄剑的模样。那剑虽是气,但照样能削铁如泥。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齐东仁冲至李无痕身前,一抹剑道画弧切出。只是一剑,就让李无痕护体之气荡然无存。一寸长一寸强,李无痕退了数步唤出一杆散落在八热地狱里的火云枪,此器物非现实之物需消耗法力维持它的存在,但威力十足。 枪出如龙,热浪成风,见李无痕如此攻势,齐东仁毫不示弱顶着热风旋身进枪,待距离合适之时耍出一记旋风扫雪,李无痕跳开一轮而后枪尖朝下将剑身死死钉住。一手无暇,二人便用另一手拼起了拳掌,一瞬间,攻防交错数十回难分胜负。 最后一刻,李无痕左手化刃削去了齐东仁左手。趁他吃痛时,枪尖上挑划了一道自下往上的大血痕,那些火苗也顺势进入齐东仁体内肆意灼烧。 李无痕正想乘胜追击,可此时自己左臂突然发麻无力,那齐东仁忍痛大笑道:“傻小子,还跟我对拳,你中了我的寒毒掌,就算你是天仙也扛不住!” 齐东仁说的没错,李无痕的左臂很快失去了知觉,天仙之血虽能抑制毒素蔓延,但还需更长时间来解毒。这点时间,在生死场上足以分出胜负。 李无痕随之大怒,将齐东仁体内的火苗瞬间爆燃。齐东仁肉身难抗,化水四散而逃,还叫唤道:“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吧!” 随后,雾气一拥而上干扰了李无痕的视线,视线被挡就用气味,但在法阵中气味随时都在变换方位,这下他即使想追也追不上了。 可当下最要紧的是他该如何逃出法阵,李无痕心想那齐东仁不战而逃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自己多被困在这里一会,别人处境可能就更危险。 李无痕沿着道路走了很久,在一处凉亭碰见了刘安同,他正躺在长椅上发呆。 他踢了一脚刘安同,“喂,你怎么在这?” 刘安同一脸不耐烦,“下山,迷路,在这睡觉。” 李无痕明明记得自己是一直沿路在山顶转悠,不曾想现在竟会走到了山腰处,这护山法阵可真厉害。 “起来,难不成就一直被困在这里?” 李无痕试着去拉刘安同起来,可忍耐已久的刘安同甩开了他的手,爆发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我说了多少遍我已经累了!” “因为你是他的爹!” 李无痕大吼一声,又很快镇静下来,他继续说:“你把他当作捡来的,他把你当作爹啊……我之前是有想过让他离你远点,但小木子很喜欢你,很爱你,要不是有他护着,你早就被我杀了!” 刘安同笑得凄凉,眼里带泪,他语气颤抖道:“那些都是我骗你的,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在探亲回来的路上捡了这个孩子吧?我那天是回去扫墓……我爹娘早就死了,五十多年前就死了……” 李无痕听闻此言心如针毡,下意识自顾自地问道:“那他是哪来的?” 刘安同痴笑了几声,诉说道:“爹充军了,娘病死了,可怜的娃子没人养……这是我们人间的苦难,你们天仙不懂。” 李无痕缓缓坐下,闭上眼扶额长叹,“小木子是我搞丢的,错在我。可你既然收养了他,也不骂我一句,还没想拒把他找回来,为什么?孩子明明那么喜欢你。” “我不是当爹的料……我不孝,我无情,我斤斤计较,我小人嘴脸,我连老婆都没有,孩子跟着我会变成什么?” 李无痕睁眼道:“那又怎样?你没有老婆,可你有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教他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说得好听,我们连这都走不出去,还想谈以后?” 李无痕来了干劲,握了握完全恢复的左拳,他说:“我们未必出不去!你说过灵隐宗的弟子也是在山中寻到正道才可入宗门,他们能行,我们就不能了?” 说罢,他拉着刘安同起来飞至树林上空,往下看,发现下方整片山林都被白雾所笼罩。晚风阁,山寺,书院,还有那些供人居住的房屋都看不见了,李无痕抬头望天,头顶明月依旧在,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幻境。 刘安同颓废道:“偏正道,则前途莫睹。你连路都不走,怎么看得清前方。” “那就只能试试蠢办法了。” 李无痕他们重新落入林中,在每个显眼的地方刻下了标记,李无痕坚信那些弟子也是通过这种办法找到山门的。 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他们听见远处有人奔跑,寻声而去很快就在雾中看见了一个妇人的身影。她冲出雾气看见刘安同二人就大喊道:“跑啊!你们快跑啊!” 紧接着,一根带刺长藤缠上了妇人。李无痕见状拉住了她,但又怕这会把她胳膊生生扯断没怎么用力,结果藤条迅速回抽把他们一同撂倒。刘安同拉住了李无痕的腿与那藤条角力,但李无痕叫他不用白费力气,还不如顺势去看看藤条末端究竟有什么。 李无痕他们被一路拖行至大山深处,还好那妇人因惊慌过度已经晕了过去,要不然她就会看到永生难忘的画面。 不计其数的妇孺被藤条吊在每棵树上,有的还在挣扎,有的早已放弃了抵抗,他们就像一颗颗鲜美的果实,等待着猎食者的啃食。最为高大的那棵古树十分特别,别看它满身青苔,躯干却无时不刻地散发着白色的粉尘。那些粉尘很奇怪,它们一旦接触空气,竟能变成浓厚的白雾。 “是谁擅闯宗门禁地?” 齐东仁声如洪钟,却不见踪影。话音刚落,雾又浓了几分。李无痕厌恶此人装神弄鬼,引来大风吹散浓雾,见那齐东仁就在古树枝头。 几时不见,齐东仁的面貌竟年轻了十岁,但他浑身长满了花草青苔,眼瞳还变成了绿色,他伸出青绿双手,说道:“小天师,本仙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才叫神功!” 李无痕唤出火刀挥刀跳斩,大喝道:“你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也配称仙?” 第82章 雾影迷踪(3) 李无痕举火刀分头便砍,齐东仁掣木棒觌面相迎,他两个来回五十合斗得难分胜负,可细究下,还是那齐东仁更胜一筹,金、火本是木之天敌,这神木棒却能顶住那烈炎铁削。双方退却再蓄势,那齐东仁心中暗叹道:“这少年,刀法既有宗师吴越之影,又有公孙氏舞刀之姿,真不能小看了他。” 齐东仁掐诀作法,林间白雾更浓,在树上的那些凡人也开始惨叫,只见少妇变老妪,稚子化老童,不一会就没了气息。地上藤条知人已吸干,舞动起来去抓更多潜藏在山林里的人。 “老刘?老刘你在哪!齐东仁你给我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齐东仁你个狗东西,你把我孩子藏哪了!” “别着急,他很快就来了。” 浓雾中,李无痕不知另外两人方位,遂唤出两个火云轮。火云轮在他的驱使下冲入浓雾不断碰撞,产生的回音重新传入他的耳中。听到异动,他立刻反身回击,还好反应及时,要不然就成了齐东仁的刀下亡魂。 齐东仁见偷袭不成再次隐入浓雾,李无痕喝道:“老刘,那些藤条必有根源,想保住孩子就去找!” 刘安同救人心切,立即掐诀探明植株地下根脉,他打算灌注毒水把这片林中的所有绿植全部毒死。而齐东仁很清楚这位师兄会干出何种事来,他随即现身挥刀就砍。刀将落之时,他感到了滚滚热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无痕早就确定了刘安同的方位,他这一计引蛇出洞果然把齐东仁引了出来。两个火云轮迅速杀至齐东仁后背,千钧一发之际,齐东仁来了个反身格挡,可那火云轮势大力沉,轻轻松松将齐东仁和刘安同撞倒在地。 “把孩子还我!要不然我把它们全都毒死!” “你敢下毒,我就把他勒死!” 前有火云轮翻滚切割,后有刘安同拳打脚踢,他必须尽快解决一个麻烦。 无奈之下,齐东仁使唤藤条将小木子抓了回来带到刘安同面前,刘安同见孩子昏迷不醒,立刻慌了神急忙跑上去解开藤条。 没了后顾之忧,齐东仁用全力将火云轮挡开。他想行动时,却感到后背发麻身子阵阵发抖,这等伤势皆是拜刘安同的寒毒所赐。更糟的是,李无痕已经拉满天炽弓,一步步来到最佳射箭位。 “把雾散了。” “对不起,做不到。” 李无痕忍住杀意,喊道:“刘安同你快点解啊!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蹭蹭的!” 齐东仁冷笑道:“就算把我杀了雾也不会散,神木一旦感到危险就会大量释放粉尘。我们在此苦战已久,大雾恐怕已经笼罩全山了。再过会,它就会放毒清山。” 李无痕想到同伴安危只好把火云轮、天炽弓收回八热地狱,可他眼疾手快趁齐东仁动身前用手刃架住了他的脖子。李无痕说道:“我明白了,护山法阵神木为主幻术为辅,你若还想活命,就快把幻术解除。” 此时齐东仁邪魅一笑,心中暗念道:“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接着他身上长出无数细小木根,那些树根疯狂爬上李无痕皮表,刺穿皮肤,吮吸血液。天仙之血是极品中的极品,这让齐东仁瞬间实力大增,无数根藤条钻地而出朝刘安同扑去。 只是一瞬,李无痕却觉得无比漫长,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双眼冒着微光的自己。 那个李无痕叹气道:“这下要死咯,不听灵儿言,吃亏在眼前。” “喂!我还没死呢,你叫唤啥?” 那个李无痕搭上他的肩乐呵道:“对呀,我们现在还没死,要不……我们用火神天主把他烧成灰?” “不成!火神天主杀伤力太大,要是神木吓怕了放毒气咋办?那可是关乎一整座山生灵的性命啊,我赌不起。” 另外一个又说:“这就对了嘛,菩萨心肠不就是死路一条?那条狗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信了?” 李无痕在脑内大喝道:“闭嘴!我现在有办法了,你赶紧给我滚!” 另一个李无痕通晓其意,“这办法……真没意思,走咯。” 说时迟那时快,李无痕心一横硬生生扯下了已被树根刺入的皮肉,他目瞪圆睁喘着粗气暴怒道:“齐东仁,拿命来!” “草木皆兵!” 随着齐东仁的一声令下,除了神木,周边的植物都变成了士兵,花朵巨大化长出血盆大口,树木长出四肢迈着怪异的步伐挥拳而来。 李无痕对刚解开藤条的刘安同大喊:“你带小木子快走!” 随后,他用水之气为自己打造了一柄寒气四溢的霜花剑,疾步前冲挥剑而战! 秋风卷地百花落,白月凝霜万林凋。孤军破敌气似虎,一点寒光剑如龙。 那李无痕如杀神过境,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他意在速战速决,要做那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之举。寻到齐东仁所在之处,二话不说削去了他的项上人头。 可齐东仁老谋深算,先一步料到李无痕会做出此举,早就将自己化成了水人,人头一落他立刻化水而逃。李无痕看他要逃,吹出一股寒气要将他冻在原地。齐东仁见寒气袭来,又化作树人号令千军阻拦。李无痕与齐东仁缠斗数十回合,结果被他用万钧之力打入乱军之中。 李无痕被越来越多的草木兵围困,只能在心中叫苦:“可恶,要不是这山里还有人,我早就该大雪封山!” 乱军之中,他看见刘安同竟然独自回来了。他喊道:“你回来做什么?小木子呢?” 刘安同回应道:“小木子现在有人照看,我来帮你收拾他!” 跟在刘安同身后的还有唐灵和南宫渊,他们都是在浓雾中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找到这里又花了不少时间。齐东仁见状不妙正要逃跑,却被唐灵一柄飞刀钉在了神木上。刘安同和李无痕合力杀破千军,提着刀剑朝齐东仁气势汹汹而来。 刘安同先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勾当?” 齐东仁丝毫不惧,说:“我是在救他们呀,你怎么不想想,那些人为了几个钱就能把他们卖给我,要是我不买,他们在原来生活的地方能有好日子过?” “还在狡辩!你把这些人吸干就是救他们了?” 李无痕呵斥完又问:“说!这些邪功是哪来的?你若如实回话,我就把你交给大长老处置。” 齐东仁阴笑道:“邪功是慕容氏给我的,就是东天域的慕容氏,你没想到吧?” “胡扯!” 李无痕挥刀就砍,但那齐东仁在刀落下之时却变成了一张人形树皮,李无痕正欲追赶,南宫渊却发话道:“别追了,那家伙藏入树木顺着根系逃了,想找到他只能放火烧山掘地三尺。” 李无痕捶树懊悔,突然想起此时自己打的可是神木。他抬头一看,发现那神木已经开始发散绿色粉尘。 “哎呀!坏了!这神木开始放毒了!” 他看向唐灵,“要不去请大长老?” 南宫渊长刀出鞘,说道:“不必,趁他们还没赶来,先解决它!” 说着,他纵身一跃跳到树冠上空由上而下将神木劈砍成一个个碎块,落地时,他又潜入地下将神木根系彻底破坏。眨眼间,一棵苍天古树化为了碎木,延续千年的护山法阵就此消失。 李无痕惊愕道:“南宫渊你是不是喝多了?!这是人家养的东西,人家自会有办法解决的呀。果然,你果然是来这里捣乱的!” 唐灵怕南宫渊这个实力高强的龙太子当场翻脸,于是揽责道:“怪我怪我,怪我没看着他,也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 她把手搭在李无痕身上,眼神示意这里不仅有刘安同这个外人,等会还会有更多外人过来,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 只是过了一刻,宗门众弟子都来了。看着一地狼藉,无不胆战心惊。燕师姐说:“长老不是说宗门禁地有一参天古树吗?它怎么不见了?” 李无痕神色凝重,在他们多想之前抱头懊悔道:“参天古树是我毁的。” 经唐灵提醒,李无痕明白要是在此时惹恼南宫渊,事情可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个资历较老的师兄惊慌道:“这下坏了,大长老说过此树乃护山神木,此地又是宗门禁地……燕师妹,你怎么不告诉客人我们灵隐宗有禁地呀!” 陆本溪看师姐自责,打抱不平道:“王师兄未免也太过苛责了吧,宗门有禁地本应由资历较老的弟子去告知客人。燕师姐在我们女子里虽然年长,但也才进来三十年,这个责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担了?燕师姐今天又是迎客,又是备宴,您这位大师兄除了喝酒还干过什么呢?” 一时间,各弟子争论不休,有提议直接拿下李无痕他们带到大长老面前的,有提议先去禀报远山长老的。有骂陆本溪不知礼数的,有说王师兄贪杯误事的。 “肃静!” 众人都知道是大长老来了,纷纷循声望去看他现在脸上是何种表情。 大长老不怒自威,拄杖慢步徐行道:“大晚上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我说过亥时以后勿喧闹,都忘了吗?” 他看向李无痕,问道:“你们为何事而来,为何又摧毁护山神木,细细说来。” 李无痕松了一口气,将该地妇孺不断失踪,又是怎么追查到这里,又如何查出远山长老为幕后真凶,又是为何闯入禁地毁坏神木的事都详说了一遍。 “没想到远山竟会利用法阵神木作恶,是老夫看错了人,还望各位见谅。” 虚尘长老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并没有责怪李无痕他们惊扰并杀死神木,而是叹自己上了岁数后治门懈怠识人不明之责。 李无痕看面前这位老者如此宽恕他们,心生自责,他说:“那神木怎么办,我们把它毁了,你们的护山法阵怎么办。” 虚尘长老捡起一块碎木,用木杖慢悠悠地刨了一个小坑,说道:“神木不能永生,它的死是必然的,你们不必自责,老夫还要为此感激你们。” “神木并非神圣,它一旦被奸人所利用,那就成了邪物。换做老夫,为了宗门的安危老夫也会亲手将它摧毁。” 他将木块放入土坑,填土,压实,“此木厉害之处就在于它只需一块就能长成参天大树,所花时间于它寿命而言算不了多久。” 他拍了拍李无痕的肩,和蔼地笑道:“小娃娃,时候不早了,老夫给你们安排了房舍,今晚就在山上留宿吧。那些被远山拐来的人老夫会继续派弟子去找,那些协助远山作恶的弟子老夫也会亲自揪出来移交朝廷。” “感谢大长老相助!” 李无痕向虚尘长老深深鞠了一躬,唐灵也微微鞠躬以表敬意,南宫渊抱拳感谢,刘安同则溜到人群里指着自己的脸问一位姑娘:“我那孩子怎样了,我们刚才见过的。” 姑娘回道:“哦,孩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磕碰,现在在我屋里躺着。” 刘安同终于松了口气,不断地给那位姑娘作揖感谢。 …… 屋内,小木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边笑边说:“无痕哥哥,我好痒啊。” 李无痕一边给他做按摩一边说:“忍着点,我在给你疗伤,伤好了就不难受了。” 过了一会,李无痕停手说道:“这下不疼了吧,以后要是哪里难受了就来找我,想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去找你唐姐姐。” 李无痕翻了翻小木子的眼皮,又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外伤内伤都好了,小声道:“永宁那地方好吃的可多着呢,到时候你拿钱帮哥哥多买点回来,我就教你功夫,怎么样?” 小木子点头,李无痕摸摸他的头。此时门外传来了唐灵的声音:“我可都听见了啊。” 李无痕转身尬笑,唐灵白了他一眼,然后蹲下身递给小木子两个肉包,温柔地说:“饿了吧,这是姐姐从宴席上带来的,不够我再去给你煮一碗面吃?” 小木子摇摇头,油腻的小嘴露出一个笑来,逗得唐灵开心。 窗外,刘安同将屋内的温馨都看在眼里,他抹去眼角一点泪转身就走。门吱呀一声,温暖的灯火透了出来,李无痕轻声叫住他:“这就要走了?” 刘安同释怀道:“对,孩子就交给你们吧,你们比我更适合。” “理由呢?” 刘安同苦笑几声,“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房,没本事,没朋友,我能给他什么?小天师,你能教给他的东西有很多,比我多得多。” “非也,你有他的心。” 就在此时,一股很小很小的力量抓住了刘安同的裤腿,他嬉笑着说:“哥哥,给你包子,还热着呢。” 李无痕欣慰地笑了,他摊手表示道:“没办法,小木子最喜欢你,总不能让我一天天扮成你的样子去逗他开心吧?” 刘安同热泪盈眶,蹲下身捏了捏小木子的小嫩脸,真心诚意地说了一声“谢谢”。 …… 不知逃了多久,只知头顶明月依旧,齐东仁用尽浑身解数从山岭密林逃到旷野官道。官道上冷风呼啸,吹得他瑟瑟发抖,他现在必须找到一处安身之所,恢复法力和伤势。 齐东仁瞧见远处有九位赶路人,他打算问完路后再把那些人统统吸干。想是这么想,但他越是靠近就越发不安,是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远离那些家伙。 齐东仁看清了,亦或是根本看不清。他们九人头戴斗笠,披着黑袍,身穿黑衣,面蒙黑布,只露出那一对对含有凶光的双眼。 寒风过,妖气显。齐东仁大感不妙扭头就跑,却撞上了一个威武的身躯,是那九个里居中的那一位。 那家伙扯下黑布,齐东仁看到了一张粗犷又俊朗的中年男人面孔,像是北方来的牧民。可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家伙就是一个妖怪,而且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妖怪。 齐东仁看那家伙的眼瞳逐渐变为绿色,只觉肩上压着千斤重的担子,让他止不住下跪,那家伙身上散发的妖气正在疯狂挤进他的胸腔,叫他连话都说不出口,腹里更是翻江倒海,只恐下一秒就会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几秒钟后,那种生不如死的感受消失得无影无踪,听那家伙赞赏道:“不错不错,换做凡人这时候就该死了。你不必怀疑,我和他们都是妖怪。我现在需要一位向导,你可否为我效劳?” 惊魂未定,但为了保住性命,齐东仁必须忍下这口气,他喘着粗气道:“小人愿为您带路,不过小人有两问,敢问老爷是何身份,又要到哪去?” 妖怪将他提起,沉声道:“吾名为狰,要去天师府大营。” 第83章 旌旗扬 同光十九年三月初一,圣京,承乾门。 这承乾门是圣京西门,也是大魏国门。当年太祖皇帝入主圣京就从此门而入,后来历代皇帝派兵出征或御驾亲征都会在这举行出征大典。 文武百官林立在门外两道,静待那位手握天下最高权柄的男人到来。道路中央,仅有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他身着玄铁纹虎铠,身披七尺朱红袍,他身后伫立着三万精兵,此时的他是帝国众多武将中的最高主帅——抚远大将军,余兴楷。 从大魏立国以来,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的武臣仅有两位。一是乾坤台十六将之首的赵义信,带兵率将夺回天门,收复圣京,立下不世之功。二是神宗朝凉台抚军王素,曾多次收复戍边十郡,又在晚年平定凉州之乱,战功赫赫。 同光帝五日前任命余兴楷为抚远大将军,朝中大臣多有反对,以为封余兴楷为定国将军即可。这反对的缘故,是在其指挥权。 常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这并不意味着为将者真就可以在军中随心所欲。军中常设掌印将军一职,通常是由皇帝亲信来担任,负责监督主帅,还能根据情况代行主帅兵权。 但抚远大将军不同于其他将军。若任此职,不仅可以亲自掌印,还可得皇帝御剑一柄。得此剑,在军中可斩皇亲国戚、宗室贵勋且不受责罚,其权势可谓滔天。 二月二十六的朝会上,向来直言进谏的宋鹤卿闭口不言,反而是徐恺之为皇上力排众议坚持余兴楷担任大将军。明眼人都明白,黄阁老、余尚书一走,徐恺之这个新首辅就可以在朝中大展拳脚。 没了靠山庇护,就要面对风雨。得知徐恺之将要担任内阁首辅,都察院有不少言官纷纷上书请辞。更有数位老臣夜夜跪在万寿宫宫门外求见皇上,力求重议内阁首辅和出征大将人选。 对于那些请辞言官,同光逐个批复了他们的辞呈,仅一天就罢免了十二位言员。宫中传言,即使太子含泪求情也无用。 至于那些老臣,下场也是凄凉。同光对于他们是一概不见,任由他们跪于宫门之外忍受寒风吹骨,直到有人昏在地上同光才派太监把晕倒的老臣送回家去。事后,也只有皇四子文承以个人名义带药材登门慰问。 皇帝心意已决,众人不可阻。在二月二十九日,同光帝命兵部左侍郎杜亮兼任国子监司业在国子监讲武,所转述内容为固守天峻之十利,定国将军林太方与抚远大将军余兴楷东西合应以阻妖军进犯,后续如何步步为营收复失地。 此次讲学,不仅有千名学子听讲论辩,同来听讲的还有新首辅徐恺之,都御史宋鹤卿、吏部左侍郎宋元贞等一众朝臣。两宋一徐三位坐于蒲团之上,一个春风得意,一个不露声色,一个神色凝重,稍有交谈都会引得其他大臣们窃窃私语。 讲武期间,还有在京的四位皇子轻车简从悄然加入,那些没见过他们的学子还以为是姗姗来迟的新生。皇子们站在远处,观赏着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看杜亮和些许学子在地图上挥斥方遒。轻笔一挥,就是那日后的千军万马。狼毫落墨,就是那将来的夺旗易帜。 文康由衷感慨道:“好大的手笔,不愧是余大将军,短短几天就能拟出如此杰作,真乃朝廷栋梁虎将。” 文承眼光扫过地图上每一支军队,感叹道:“是啊,要是二哥在这儿的话,也会由衷地大赞吧。” 文泰道:“二哥要是在这儿,恐怕还会上去和他们辩论几番哩,再不然,就是去跟皇上求个几千兵马,甘愿为余大将军跑腿哩。” 文泰一席话让几位皇兄哑然失笑,文安笑过则说:“还好皇上有远见让他离京,要不然咱二哥又得挨骂。大哥,话说二哥三哥什么时候回京呀?” 文康道:“时间紧迫,他们这次不会回京,而是直接到永宁等候皇上驾临。出征大典操办完后,皇上也会开始准备移驾西都。” 这场规模空前的国子监讲武共持续了两个时辰,在天界的帮助下,人妖双方战前的排兵布局在地图上一览无余。双方后续的行动,尤其是妖军的行动被兵部和学子们推演得细致入微。只待天峻狼烟传来,这场早已在棋盘上谋划好的大战就将拉开帷幕。 …… 余兴楷双目微启,只身屹立在道路中央巍然不动,他的两侧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放眼天下,能受得起如此礼遇只有那位九五至尊。这是抚远大将军给他带来的无上权力,但同时也是无限的负担。 为官者,皆为凡人。这是天理,这是祖制。凡人不是圣贤,没有超凡的心境扛住整个国家的重压。此次前去,他率精兵三万离京,到了天峻,还要统领十万军队。共计十三万大军,是大魏的左膀。这场大仗还事关国运,此担,何其重也。 凡人不是半仙,抵不住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放眼本朝历史,此前能获此职出征者仅有两位。赵义信天赋异禀,将才横溢,二十四岁就已带兵打仗,收复圣京时年仅三十二岁,在将星云集的乾坤台中可谓“少年英雄”。 另一位王素则是久居前线,与妖军屡屡交战,甚至能带兵过三仓江大败群妖。晚年获此职前往凉州平乱时虽是七十岁高龄,但早已对兵法烂熟于心,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对于打了一辈子恶仗的他,区区凉州不在话下。 而余兴楷自己呢?虽然被朝野上下誉为本朝第一猛将,但扪心自问,论其才华论其功绩他始终无法与二位先人比肩。但他看出来了,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即使他不主动请战,皇帝也会让他出征。 余兴楷还看出来,此次妖族大军压境全线出击,其目的就是让人间亡国灭种。此役为两族决战,为了大魏,为了天下黎民苍生,他余兴楷必须赢下这场仗。若想赢,那么军中和后勤就绝不能有任何差错。这要在前线后方拥有极大的权威,因此他就必须以抚远大将军的身份出征。 此时他心想:“争吧,争吧,你们就慢慢争去吧!徐恺之,这回你赢了,老子在前头打仗,要是后方出了什么乱子,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銮舆中,同光手持将印,身佩御剑,正闭目养神。这些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白日不断召见重臣敲打他们别因一时意气而误了国家大事,夜里与兵部大臣们聚在一起商讨灭敌之策。那日国子监讲武并非余兴楷一人杰作,而是君臣一体之佳作,而且此作将会吸纳部分学子意见,在日后编撰成册发往东线各将营帐。 不仅如此,他还每天召见国师,反复确认前线妖兵最新动向,询问天帝是否有新的旨意。这些天唯一能让同光感到欣喜的也只有王子安传来的税银捷报了,他大手一挥把这几年的乾州税银大半拨到兵部,还下口谕说谁敢贪墨立刻满门抄斩。 昨夜,他没去兵部,而是去了坤宁宫。这是从当年在东宫就养成的习惯,每逢大事前夜,他就会与太子妃,也就是现今的皇后在一起长谈。监国,登基,亲征,他都是这么过来的。而这一次更是关乎存亡的大事,重压之下,彻夜难眠。 皇城西门泰武门外,有两队人马在此等候御驾。左侧的是当朝太子姚文康,右侧的是当朝国师周翊坤。他们神情肃穆,整装待发。 辰时四刻,泰武门正门哗然洞开,大太监邓德义正步出门甩鞭三下,两队人马下马跪迎。与此同时从泰武门到承乾门的禁军接连吹响号角,号角吹过,两寺鸣钟,百姓纷纷跪迎。号角吹至承乾门,门楼上的摆放的一千六百面大鼓与军列中的三千二百面战鼓齐齐作响。鼓声沉重有力,每一下敲击隔了不少时间,就像是巨人在天地间踏下的一步,待到鼓响一百零八声,承乾门将会大开。 “太子、国师平身,随朕同行。” 御驾继续向前,等皇帝队伍过了凯旋桥他们才可上马随驾。 虽是国难当头,文康上马后眼望那浩荡队伍,远眺那万民跪安之街景,不由得愣神了。想着将来某一天自己也会是那乘坐銮舆之人,享受至尊之礼,已是痴了。 “太子殿下,快跟上吧。” 国师的一声提醒将他拉回现实,他赶忙拍马前行。再想想也是好笑,同光五年父皇御驾亲征的规模比这更上一层,当时九岁的他只觉得那阵仗吵闹吓人,怎知十四年后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随驾的路上,文康时不时用余光偷瞄国师,他虽贵为太子却是初见国师真容,杏子眼柳叶眉,脸若银盘,声音清悦,男生女相。若为女子,好比那人间富贵花。可天条规定人间国师十年一换,新君登基也得更换,逢乱世则不派国师下凡。按日子,这位国师后年正月初一就得回天界复命了。 真不知以后自己的那位国师容貌如何,性格怎样,又有何才干。想到这,文康就想起那条历朝历代都有的荒唐祖训:凡皇子公主,一概不许私会、求见国师。而且更荒唐的是除了皇帝子女,其他皇室宗亲和满朝文武都可以在三花观求见国师,见与不见还得看国师意愿。 文康越看越觉得这位国师心里有鬼,不过他想现在是出征大典,理应专心致志随驾前行,也就没再去琢磨那条荒唐祖训。 …… 巳时正牌,随着第一百零八次鼓声作响,目睹过无数朝代兴亡的承乾门缓缓大开。还未见御驾,文武百官就已纷纷跪迎。不跪的,只有那屹立在道路正中的余兴楷和他身后的千军万马。 御驾现,声乐起,礼炮响,高歌奏。几百名太监手持明黄旗簇拥着銮舆出了承乾门,随驾的太子和国师出门后也牵马步行。队伍行至余兴楷跟前,同光才揭开帷幕,从车中现身。他身着明黄山河袍,头顶十二冕旒,为最高规格帝服。 承乾门立时山呼海啸般响起“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余兴楷一边高呼万岁一边缓缓跪下,向同光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与此同时,十二个摆放牛羊的柴火堆被军中礼官点燃,以祭祀上天。 声乐停,高歌止,全场只剩下燃燃火烧和旌旗猎猎。同光深吸一口气,说道:“余兴楷听令!今妖族屡犯边疆狂妄至极,为天下苍生,朕命尔为抚远大将军率兵出征以守天峻。若妖族仍不思悔改依旧进犯,尔即为荡平妖邪之先锋!” “臣遵旨。” 同光缓缓递出一枚两寸见方的黄金镶玉印,说道:“抚远大将军余兴楷,掌印!”此印为大将军将印,为帝国第二印,其权威仅次于皇帝玉玺,是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珍物至宝。民间有言得此印者,必入武庙。 见余兴楷接过印章,同光解下御剑,此剑剑鞘镀金,纹有江河图案,镶嵌十六枚血红宝石,其大小各不相同,分别代表大魏两都十四州。剑身由天门山玄铁打造,可削铁如泥,吹毛立断。 同光紧握了一下剑柄,又道:“抚远大将军余兴楷平身,接剑!” 余兴楷接下御剑后立刻起身佩剑,随后转身扯嗓呼声道:“当今圣主垂仁,欲拯苍生于倒悬;忠臣献策,誓为君忧而分难。今日我辈将士云集于此,旨在振我大魏之雄风,使那妖魔邪祟,闻之丧胆,望风而逃!” 语毕,余兴楷拔剑高呼:“众将士听令!随我出征!” 余音未散,隆隆的鼓声再度响起,军列中三千二百张战鼓此刻被军士们飞快地敲击,好似狂雷作响。旌旗招展如林,挥舞成风。三军齐唱战歌,气势如虹。圣京内外号角声齐齐吹响,震耳欲聋。此时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可以起身,与同光帝一起目送那三万精锐之师离京。 行军气势之威武,不禁让新臣露喜,老臣垂泪;行军声势之浩大,传遍京城各处,寺院为之烧香祈福,百姓为之合目祈祷。朝野上下,禁宫小巷,无不希望这支军队能够顺利凯旋。 待行军行至远望不见之处,天子储君、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依次退场。城门空荡,似乎仍回荡那首嘹亮的战歌: 苍苍雪原是吾家,茫茫大漠是故乡。铁骑踏破千里远,豪情壮志满胸膛。披铁甲,挎长刀,男儿当斩敌寇首。路漫漫,天寒寒,叫一声有何碍妨。来来来,应擎那弯弓大刀共退妖兽蛮。来来来,应持那虏兵敌首共饮得胜酒。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邪魔兮,觅个封侯! 第84章 殊途 三月初一午时,晋王人马终于赶到雾眠山,而李无痕一行人早已在山下等候多时。李无痕、唐灵、南宫渊同坐一车,孟回岚骑马,走在最前头。晋王与秦正玉一车,江鸿骑马。末尾车中是叶寻一行人,刘安同和罗老二换着骑。 绕过这片山林,他们将一路往东北方向去,直奔西都永宁。 过了半个时辰,李无痕觉得无聊就给车厢布下噤声结界,这样一来,外面的人完全听不到车里谈论着什么,但他们也听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无痕先开口道:“龙太子,你毁坏雾眠山神木,可是为削弱宗门实力?” 南宫渊道:“这只是顺便,我本意是为你揽责,没想到你竟会替我领罪。” “那三十年前挑战各大宗门又是为何?!” “别多想,我只是在检验自身实力。” 南宫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个若无其事的语调,让李无痕气得牙痒痒,真想一拳呼他脸上。 “你的手下现在人间何处?潜伏人间几年了?” “我说过,不知道。” “南宫渊——!” 在自己最弱小的年纪却碰上了最想痛扁一顿的家伙,李无痕挥出的一拳被轻松拦下又被反手推了回去。再来一次,又是一样。仅凭力气技巧,南宫渊只用三拳两脚就把李无痕按到一边。 李无痕冲着唐灵眨了眨眼,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帮帮我。” 唐灵已经见过无数次这种场景,还是忍不住骂道:“帮你个大头鬼啊!你们俩无不无聊啊?” 其实坐车对她来说还好,就是旁边有两个时不时折腾一下的家伙搞得她头晕。若不是晋王想要美人作伴,她早就和秦姐姐同车去了。 姑娘一出声,南宫渊就收了腿脚,李无痕也不敢造次。唐灵看车内气氛忽然之间就冷了下来,就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清嗓矜持道:“长路漫漫,难免枯燥无味,不如我们玩个游戏来解解闷?” 两人异口同声道:“玩什么?” 唐灵眯眼思考了一下,然后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说道:“了解。我们虽然已经相处一段时间,但还没互相彻底了解对方,考虑到往后可能还会相处更多时间,我们就玩这个。规则很简单,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要在五声之内回答,否则作负,一人只能输三次,一直玩到天黑。怎么样啊,二位?” 仙与龙,彼此双方知之甚少,这种类似以物易物的游戏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南宫渊马上答应,李无痕也点头道:“不错,是个好游戏。” 他眼神玩味,对唐灵说:“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你也要来玩哦。” “你!” 看李无痕满眼期待,唐灵只好连声说好答应加入。 游戏开始前,南宫渊问了一句,“若是有人说谎呢?如何处置?” 唐灵轻笑一声道:“真话假话都可以说,首先它得像样,要不然只说一句‘不知道’不就可以了事了?如果假话被拆穿,就当作输一次。” 游戏开始,李无痕和南宫渊都没有急着提问,而是在准备精心设计的谎言和出其不意的问题,以假话换真话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果。跟他们比,唐灵就轻松许多了,李无痕知道她的经历,南宫渊不会对她的过去感兴趣。她只要有什么说什么,坐山观虎斗即可。 李无痕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南宫渊可能会准备好更多的谎言,于是他问:“龙太子,你来人间找什么?” “我来人间找饕餮。李天师,你来人间做什么?” “当然是斩妖除魔啊。” 一轮交锋,不痛不痒,即便南宫渊说了真话,李无痕也不敢完全相信,只能把“饕餮”当做南宫渊记忆里出现过的东西。 南宫渊正想接着问,唐灵却捻着兰花指,指向南宫渊道:“我有一问问南宫,海底龙宫在何处?五,四,三……” 南宫渊大吃一惊,因为心思全放在算计李无痕上,竟没发现这小伎俩。怪不得李无痕要拉唐灵入局,他们相识已久,哪用得着互相了解?眼看来不及作答,南宫渊只好认命说了声沧海。 “沧海?” 在唐灵的认知中人间只有南洋、琼海,东海、北海这四海,但是看南宫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那么这沧海就应该在北海以北,也就是在妖界附近。 虽然失利,南宫渊还是想继续,他问李无痕:“在我们相遇之前,你都去过人间哪些地方?” 李无痕心想望阳、延平不能说,因为其他天师也去过那里。他说了竺兰、安昌和几个路过的小城,可南宫渊却指出他在扯谎。 “你有何证据?” 南宫渊邪魅一笑,说:“方才唐姑娘眼神有失落之感,你应该漏了一个地方吧?” 李无痕瞄了一眼正惊讶的唐灵,猛然想起那根在望阳送给他发簪还在家里放着,思来想去竟忘了这茬。对方既然看穿,他无奈承认还有一个望阳。 一轮又一轮过去,车内唇枪舌剑争论不止,直到红日渐渐西沉三方还各剩一次机会。此时李无痕和南宫渊已经不在乎对方说的是否真假,只求多知道一些东西。而唐灵则是胜负欲爆棚,这游戏毕竟是自己提出来的,要是自己没赢还了得? 轮到李无痕,他那紧张到发颤的手指着南宫渊道:“我问你,十凶兽是哪十个?” “白泽,穷奇,梼杌,饕餮,祸斗,狰,蜚,诸怀,朱厌,蛊雕。” 南宫渊自知来不及新编九个名字,以极快的语速念了一遍十凶兽。唐灵在一旁捉急道:“李无痕你在问什么啊!十凶兽名单不是你们天界列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李无痕将自己头发乱抓一通,自怨自艾道:“哎呀我这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南宫渊,天快黑了,你倒是快点问呐!” 南宫渊不慌不忙道:“唐姑娘,你在乌龙山上可有喜欢的人?” 唐灵大吃一惊,她完全没想到南宫渊会问她,看了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连忙说:“有!我问你,你其他亲兄弟都在哪?” 南宫渊两眼一沉,恨恨道:“他们都被我杀了。” 此时轮到李无痕,他却一脸震惊地问唐灵:“你你你在乌龙山喜欢谁?” 唐灵气得无言以对,逮着李无痕就是一顿猛打,还骂道:“你个大笨蛋!当然是我师父啊!你以为我白眼狼啊?”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火红,南宫渊低沉道:“唐姑娘,你喜不喜欢李无痕?” 在确认天眼不能看到屋内景象后他已无意再追问李无痕,只想着挖挖小姑娘的底。 唐灵一时被问住了,她才发现自己双膝压在李无痕腿上,右手正紧扣着李无痕的左手,而自己的左手又扯着李无痕的脸不放。一想到这光景被南宫渊看在眼里,小脸已是涨得通红。她又急又羞地答了一声“不知道”,然后用阴阳诀一掌破开结界跳到刘安同那车去了。 …… 夜色降临,给妖怪们带了几天路的齐东仁回望那几位爷,不知是何原因,他们几个愣在道路上突然就不走了。想想也是倒霉,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了,结果又羊入虎口,碰上的还是让那些天仙都谈之色变的大妖。 齐东仁咽了下口水,弯腰踮起脚一步步往回走,生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了他们。到了跟前,他问道:“几位爷,怎么了这是?” 说这话的同时,齐东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态度就跟当年在慕容家一样卑微,生怕人家一个眼神就让他死了。 狰目视前方开口道:“有车来了,我们坐车。” 齐东仁听到这话就觉着自己又活了一次,还好不是因为他的问题。这些天来,他一直装自己知道天师府的人间大本营在哪。他的真意是要把狰带入永宁,到时候三十六宗门齐聚,民间各路高手云集,又有西都的斩妖司和禁军助战,就算干不过那些家伙,自己趁乱脱身总可以吧。 但同时他也觉得奇怪,前天明明路过一处客栈,要车马那里有的是,为什么这时候才想着劫车? 齐东仁点头哈腰退至他们身后等待,在路上吹风有那么一阵后,眼瞅着远处来了三驾大马车。他心想:这几个倒霉鬼,我是真帮不了你们,你们要死千万别拉上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们要是有点眼力就赶快掉头跑吧。 齐东仁在心中的祈祷没起半点效果,那最前头的车夫看道路两边都是不好走的荒地,只好停下马车和那些“人”理论。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啊,大半夜九个人一字排开,来打劫的啊?” 车夫一句话,后面两架大马车陆续下来十个带刀护卫,齐东仁用余光打量了他们一下,有四个是练家子,另外六个是游走江湖接活的修士,对付平凡劫匪足够了,但对上这几个硬茬,都不够塞牙缝的呀。 狰笑了笑,说道:“误会,我们是来向你们买一架车的。” 齐东仁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看狰和他身后的八位爷的确没动手,倒也松了一口气,他心中默念道:“你们几个真走大运了,识相的就快留一驾走人。” 头驾马车中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一听就是个大胖子,那声音说:“你出多少钱买我的车呀?” 那车夫也附和道:“我们家老爷说了,一口价,要是报低了赶紧滚。” 狰又说道:“你们家老爷是经商的吧?你们车中有一稀奇商品我这里正好也有。”他回头对其中一个家伙示意了一下,那家伙将手伸进袖子拔出了一块棕色鳞片,但在他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从袖中拿出来的。 “一块残蜥鳞,一驾马车,这买卖如何?” 车中老爷笑了几声,随后厉声道:“这东西我都有了我还要什么?撞过去!” 车夫也警告道:“你们再不走就别怪我心狠!” 狰把那片在拍卖行上起价千金的残蜥鳞随手一扔,平淡道:“你们有谁饿了?” 说时迟那时快,狰身后的残蜥以迅雷之势将车夫斩成三段,没等护卫反应过来,残蜥就已拎着老爷一跃而起,他还讥讽道:“买卖不做,命也不要,你这头肥猪真是蠢呐!” 残蜥一记重投,不仅把老爷摔死,还把一个跑去接的护卫活活压扁。残蜥一落地,三下五除二就把其余的全收拾了,没留下一具完整尸首。他打开另外两驾马车,把那些箱子全丢了出来,箱子里不仅有修士法器,还有一些妖怪的牙爪鳞皮。 这些个玩意,一看就是要拉去永宁卖的。五十年一次的天选会即将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就会如过江之鲫般涌入西都城门。齐东仁根本不敢想象要是把这么个狠角色引入西都到时会死多少人。摇摇头,醒醒神,他主动上前牵住受惊的马,说道:“几位爷上车,小的骑马带路。” “那些活就让他们干去吧,你上车” 狰把齐东仁扔到马车里面,同时也给车厢布下了噤声结界。除了残蜥给狰当车夫,剩下那七个坐另外两驾马车。车队朝之前齐东仁所指方向而去。 齐东仁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有一天会与当世大妖同车,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的,生怕自己伸个腰挠个痒就会冒犯对面那位爷。 狰凑近齐东仁嗅了嗅,就像一只豹子在闻刚捕获的猎物那样,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尖牙把他吃干抹净。 狰退了回去,说道:“你的资质还行,就是修炼不精。你最近练什么功?” 齐东仁浑身发颤,抖动着说:“取灵长生功。” 狰饶有兴致地打量他,问道:“你一个人间修士是怎么和慕容家扯上关系的?” “他们家有个老爷爱听小人唱的戏,所以就把小人请去在他们家唱了几年戏。这功法是那位老爷给我的,说是叫我好好练能活更久。” 狰闻言发笑,他笑道:“傻小子,被人家坑了都不知道。这古法练起来极易走火入魔,他们定是改写过拿你当替死鬼。” 见对方笑得正欢,齐东仁强颜欢笑两下,而下一刻,狰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说:“小子,我把你拉上来可不是为了看傻子的。” “那…那爷还想知道什么?小…小的都说,小的都说。” 狰漫不经心的掸去肩上的灰尘,说道:“你这种蝼蚁还有什么好告诉我的。做点什么,要让我觉得你还有存在的价值。” 想到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齐东仁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爷,都过了快万年了,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狰眼底闪过一丝警觉,但他随后又放松地说:“用封印术把自己封印,等待有心人帮我解封。告诉你吧,我今年正月才重见天日。” 在某个瞬间,齐东仁觉得这有点太假了。万年前让天界都认为棘手的存在竟会用这种荒唐方法来延续生命,要是没被解封,这行为无异于自杀呀。 “你不信?” 狰随即用一根手指插入齐东仁胸膛,他狞笑道:“让我看看你会变成什么。别怕,在我找到下一个玩物之前你死不了。” 狰的血液正不断流入齐东仁体内,这种血液让他感到无比痛苦,但因为练了取灵长生功的缘故,他又感到自己的功力正在不断猛涨。在痛苦和欢愉的交织下,齐东仁全身上下开出了艳丽而又腥臭的红花。 在红花彻底吞噬他之前,狰吸走了那些本不属于齐东仁的功力,那些红花也因养分枯竭而纷纷凋零。齐东仁正大口呼吸着依旧腥臭的空气,而狰没等他缓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另外几位爷是谁?” 狰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们是妖王的亲卫队,专门来盯我的。你说说,那妖王是不是目无尊长?” “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杀了妖王自己上位?” 齐东仁现在一心求死,只想越过对方雷池死得痛快些,不曾想狰竟然把他放下了,还说:“时机未到。我恢复全部功力可不是件易事,短则个把月,长则三五年,还是先忍忍。” 齐东仁刚喘一口气,他就看到狰突然把车顶给掀了。齐东仁起身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被几队人马包围了,那些人目露凶光,大概是循着残蜥的余味而来。 骑白马的斩妖师喊道:“我们是洛丘郡斩妖司,交出妖怪,否则格杀勿论!” 狰俯视着他们,嘴角咧起一道阴冷的弧度,他回应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都是妖怪。” 第85章 狭路相逢 夜空星辰暗淡,原野上,五队人马,二十多个斩妖师绑着火把追击那三驾马车,他们是清河郡斩妖司的人。因为临近天选会,西都及周边郡县都会有斩妖师夜巡,特别防范那些潜藏在人间图谋不轨的妖怪。 起初这群斩妖师在旷野上巡逻时听到了微弱的惨叫,寻声而去就看见了一地狼藉的凶案现场。他们在现场闻到有活妖的气息残余后,立马顺着道路追了上去。 凭着人多势众,他们自信满满,但他们有所不知,这将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虐杀。 …… 天边红云消逝,在唐灵气得去了别的车后,李无痕只能和南宫渊面对面干瞪眼。甚是无聊,为了消磨时间,他还是选择大睡一觉。 “你喜欢唐姑娘吗?” 李无痕忽然觉得对面那货不是一般的贱,他紧握双拳可又打消了那个念头,脑子里想着以后一定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关你屁事!睡了!” 若此时李无痕肯睁开眼,他就会看到一个无比颓唐的南宫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究其原因,是因为南宫渊此刻在想着未来将会成为他皇后的亲妹妹。 她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为了什么血脉皇命,什么家族延续,更不是为了他这个血腥、残忍、愚笨,且懦弱的哥哥。 …… “李无痕,李无痕!” 唐灵叫了两声无果,刚消气不久的她又伸手去拧李无痕的耳朵。还在熟睡中的李无痕顿时感到阵痛,立刻就惊醒了过来,他捂着右耳哀声道:“你干嘛?疼啊~” 立刻清醒还有助于熟悉环境,他感到马车不抖动了,车外还有昏黄的灯光。 唐灵道:“晋王说了,这是这条道上最后一个客栈。今晚在这过一宿,明天再走。” 李无痕疑惑道:“最后一个?我记得地图上还有几个呀,怎么就最后一个了?” 唐灵说:“那是你没看清,后边全是官府的驿站,人家可不想张扬。走,下车。” 李无痕下了车,发现这座客栈比他们之前遇到的要大出许多,光是用来住客的楼就有好几栋,除了住客把酒言欢的声音,他还听到了水车运作的声音,后面还有水雾飘起,看来是有温水池子。 李无痕细细端详大门上的牌匾,那匾额上写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清风客栈,诶,这字不像,这名儿怎么那么眼熟呀?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唐灵微笑回应道:“是啊,别的清风客栈都是蹭这位正主的光呢。” “什么光?” “当今皇上以前也在这儿住过一宿,你现在看的字还是他当年亲笔题的呢。” “啊?真的?” “那当然,这是晋王告诉我的,你见过谁家儿子会扯老爹的谎?” 再看这幅字,李无痕倒觉得比刚才第一眼看更霸气了,不愧是出自帝王之手。 进了酒楼,发现晋王他们已经吃上了。桌上的佳肴让李无痕口舌生津,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先环顾下四周,左看右看,他发现南宫渊和罗老二不在酒楼一层,楼上的包厢也不像是他们会去的地方。 “南宫渊和那位老爷爷去哪了?” 唐灵摇摇头说:“我刚才看你没从车上下来就去叫你了,没注意他们。” 李无痕耸耸肩道:“算了,先享受再说。” 此刻,在这座大客栈内的一处无人空地上,南宫渊与自称罗老二的老者一立于东,一立于西,仿佛是天地间最完美的对称。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道:“三十年不见,您竟一分未变,着实让老夫惊奇。” 见南宫渊沉默不语,老者将身上所背包袱扔在地上摊开,那些刀剑在灯火下泛着黄光。他挑了两把剑,一把留给自己,一把抛向对方,口中念念有词,“三十年前胜负未分,今夜,你我再战!” …… 火焰与衣摆随风舞动,白马斩妖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掀开车顶的家伙,他入了迷,着了魔,那家伙的五官在他眼里不断扭曲着,而在那家伙依稀可见的绿瞳里,他看到了逐渐扭曲的自己。 在旁人眼中,他们的队长一招未出就惊叫着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掏了出来,他上身像断线木偶般垂了下去,但下身还紧紧夹在马肚上,仿佛还未死去。 一位有些经验的斩妖师喊道:“大家别看他的眼睛!为队长报仇!” 齐东仁朝他们大喊:“傻小子,你们快跑啊!” 狰笑得开心无比,嘲讽道:“一个小把戏就怕成这样了吗!” 他没有行动,而是坐看另外五位坐车里的妖王亲卫出击。 若狰没有加入战局,这些在人数上占优的斩妖师确实有机会那五个妖怪拼一拼,另外两个听身后杀得厉害心里直痒痒,也想着弃马入局,不过狰却摆摆手指示意他们不动。在他看来,这些妖王耳目能死几个是几个。 想到这,狰回头看向正骑马的残蜥。他凑近残蜥低语道:“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之前现了本相,他们能追上来是因为你留下的气味吧?我最讨厌添麻烦的家伙。” 说罢,狰一把拧下残蜥的头,起身对后方正厮杀的人与妖们喊道:“炮仗来咯!” 下一秒,那颗被掷出的头颅精准砸中了一个斩妖师,那颗头颅随后也像炮仗般炸开,但威力就如炸弹般猛烈。那两个骑马的妖怪被余波震飞到狰的马车上,狰看他俩还活着,就说:“看到没,听我的准没错。” 黑烟散去,狰发现五个亲卫死了三个,斩妖师还剩七个,那些斩妖师被其中一人用金光盾护着。狰呢喃道:“有意思,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狰回身上马,右手抓着残蜥的无头尸,左手的一根手指则插入马背。马儿随之惊叫,它的身躯在不断变大变壮,嘴角也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程度。 “嘭”的一声,狰把马车甩出去摔了个散架,随后回马发起冲锋,而残蜥的无头尸也在此刻被他炼化成一把偃月刀。一记“秋风扫落叶”,狰将那金光盾斩了个粉碎,那些斩妖师也被迸发出的刀气齐齐斩断。 狰对那四个劫后余生,仍披着人皮的妖怪说道:“我去抹除气味,你们去修好马车,处理完再走。” 狰说完就往回走,打算把之前残蜥留下的气味一并抹除。 处理好现场之后,狰打醒了被甩到一边的齐东仁,他佯装怜悯道:“齐东仁,你要是想尽早解脱,刚才就该帮那些斩妖师的,你的胆子可真小啊。” 齐东仁一言不发,他看出眼前这魔头在做出敌我不分的疯狂行径前都会找一个理由。现在想死是不可能的了,为了减少折磨,他打算沉默以对。 如他所料,狰没有折磨他,而是把他提起扔回修好的马车中,但不管怎样,以后的折磨少不了。齐东仁在心中轻叹,他认命了,认下了这条取灵长生该有的命。 …… 南宫渊丢下手中宝剑,没理会老者转身就走,老者也收了架势连忙拦住他,说:“大侠,这次我罗老二的刀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断了,您就放心用吧。要是不满意我这把剑,那包里的刀剑随你挑。” 老者左拦右挡愣是不让南宫渊走,南宫渊无奈之下开口道:“罗仲义,你是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你现在上了年纪就不该跟我打,会死的。” 罗仲义堆笑道:“上了年纪照样可以打呀,别看我老了,我这一路可都是用脚走过来的呀。我知道我没法力,您法力高强,可三十年前您不也没用法术吗?” 南宫渊回应道:“不,我在最后关头用了法术,正因如此你的刀才会断,三十年前是我输了,恭喜你。” 即使这么说,罗仲义还是不肯放他走,他甩开罗仲义的手瞬移到一座楼的楼顶,说道:“你要是还想和我打,就证明你还能跟我打。在这之前,先跟上我再说!” 此刻,已有七十二岁的老者爆发出十足的干劲。他脚底生风,两三步就跃上了南宫渊所在之处。南宫渊也不遑多让,在罗仲义扑上来的瞬间跳跃到另一处楼顶。 二人你来我往,在各个楼顶间来回跳跃。猛然间,南宫渊突然回头将罗仲义打晕,然后把他送回房间中。南宫渊则回到楼顶,静坐下来眺望远方原野。 时间已是亥时正牌,酒楼内的客人大多回房休息了,仅剩李无痕那桌没走。晋王起身道:“各位,我先回房休息,告辞。” 李无痕目送晋王一行人离开,然后转身对唐灵他们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仗义疏财,点了这么多菜一声不吭吃个半饱就走,对我们真好啊。” 唐灵数着晋王送她的找零铜钱,得意道:“还不是多亏了我,要不是本姑娘给晋王驱邪,他能对我们这么好?” 正吃得满嘴流油的小木子好奇地问:“姐姐,什么是驱邪呀?” 唐灵则耐心教导道:“小木子,说话之前要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要不然姐姐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 看小木子照做后,她又笑着说:“好样的,明天在车上姐姐跟你慢慢讲。” 李无痕一脸失落道:“啊,你明天不跟我坐了么?” “吃你的去吧。” 唐灵将一把鸡腿塞入李无痕嘴中,嘴里还嘟囔道:“跟你坐车就是活受罪。” 啃完这把鸡腿,李无痕听到客栈外有轮子和马蹄的声音,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少时,十几个带刀黑衣人进了酒楼,李无痕在人群中看到一位披着黑羽披风的男人,左脸有道小刀疤,此人正是之前百般为难他们的寒鸦! 唐灵自然也记得他,真是冤家路窄,这都快到永宁了,怎么偏偏这时候碰上。 抓过无数江湖人的寒鸦更不会忘了还没到手的猎物,进了酒楼对上眼神,他就瞬间来了兴致,“哟,这么巧啊?带走!” 李无痕立即起身亮出天师府令牌,厉声道:“我乃天师府天师,你敢动手?” 那些止武门的人看到令牌顿时减了几分气焰,而寒鸦却丝毫不惧,毅然走出人群拿出一卷圣旨,他决然道:“我有皇命在身,你管不了我。把唐灵带走!” 他们正要上前,却听到一声“谁敢”。那声音不是李无痕的,是晋王的。 眼见当朝二皇子,晋王姚文渊带着皇上亲赐的侍卫出现在酒楼大门前,包括寒鸦在内的止武门的人纷纷行跪拜礼。跪拜时寒鸦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天搜寻不到李无痕他们的踪迹,原来是晋王在给他们打掩护。 但他也在疑惑,为何在临熙还说会帮助他的晋王,怎么之后就护着他们了? 文渊强硬表态道:“南宫渊是本王的贵客,唐灵是本王的恩人,李无痕是天师,其他人都是本王的朋友。赵立,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比起当朝太子,还是眼前这位晋王更得罪不起。太子心善,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罪赔礼就能了事。晋王记仇,你看他今日笑脸相迎,他就能在日后捅刀。 为了一点私心而结下梁子,这是稳赔不赚的事,赵立磕头道:“卑职有眼无珠,一时冲撞了各位,还望殿下见谅。” 文渊也不想和这种人继续纠缠,说道:“你们深夜来此定是奉旨办差的,本王也不会特地为难你们。起来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众人齐声道:“谢晋王殿下。” 领走李无痕他们后,李无痕就问晋王:“寒鸦…就是那个赵立,他是奉什么命呀?” 文渊摇摇头说:“他手里拿的是密旨,我也不能知道。” 李无痕心想他们是奉旨办差来的,那待会悄悄去看一眼不就能推出个一二来? 眼睁睁看着晋王回房后,李无痕就打算隐身潜行。可还没走出一步,他就被唐灵揪了回去,她警告道:“不能乱来啊,人家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怕唐灵生气又恐多生事端,李无痕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给房间布下噤声结界,说:“下午问了南宫渊那么多问题,我们现在要不把那些回答捋一捋,辨辨真假?” “嗯,我正有此意。” …… 亥时四刻,清风客栈的一处露天温泉中泡了十几个人,池水的另一头是一位瑟瑟发抖的矮胖男人,他身后还有几个止武门的人。 赵立笑道:“掌柜的,我又不会吃了你,也没把你晾在岸上,怎么这么怕呀?” 男人赔笑道:“大人,小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小,您这十几号人突然就把我扒了扔水里,换别人也会怕的呀。” “失礼失礼,我的弟兄们都是粗人,办事不知轻重,见笑了。” 赵立示意身边人,那人递给了掌柜的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圆眼中年男人,脸较为臃肿,下额有个痦子,看对方的表情,赵立看出掌柜的认识他。 赵立开口道:“这是清风客栈的老板元士兰,我们此次前来有事找他。可我们寻遍整座客栈都不见人影,那些伙计都说只有你知道他去了哪,说吧。” “大人…这…” “嗯?” 赵立一出声,掌柜的就被身后的大汉按在水里上上下下。 “大人我说,我说……” 掌柜的吐了几口水就交代道:“清风客栈五年前就换了老板,当年元老板带回一个女人说她就是我们的新老板,从那之后就不见元老板来了。那娘们也是心狠,把我们清风客栈三百多号人踢得只剩我一个,今天这些人都是她新招来的。” 赵立凑近他逼问道:“那人呢?她在何处?长什么样?” “大人,她很少来客栈,只叫我管这里。” 赵立命令身边人去问客栈里的伙计关于老板娘的模样,掌柜的又说:“他们没见过,那娘们招人也是拜托别人替她招的,全客栈只有我知道她长什么样。” “取纸笔来!” “那女人生得水灵娇艳,个头不高嘴巴小,有对狐狸眼柳叶眉,声音尖细,其他的说不来,总之特漂亮,像画里的美人似的。大人,我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赵立回想了下,这些特征都对不上元士兰的妻子,于是他命令道:“把那些人都给我叫过来,我要一个个过问。” 第86章 妖魔 史载,人世常有妖兽潜藏,化为人形,诱人而食之。 同光十九年正月初五,止武门掌门赵立奉密旨离京,彻查各州妖患不绝之原因。赵立借密旨调动各州郡止武门密探,全力以赴,循迹而查,终得知有人蓄意制造妖兽并散布之。 赵立又获悉,自同光十五年始,民间常传言乾州洛丘郡元宝县清风客栈内,匿有妖兽。 “清风客栈五年前就换了老板,一个来路不明的老板娘,民间传言,真有那么巧合?” 赵立端详着被随行画师赶工出来的美人,久久不能移目。 狐狸眼柳叶眉,樱桃小嘴声如黄莺,言语难述具象,美似画中人,天下真有这等标致人物?赵立转念一想,若那女子是狐妖化形而来,岂不就解释的通了? “寒鸦大人,人都在外面了。” “好,叫他们一个一个进来。” 问话的结果并不让赵立满意,这些伙计真就没见过老板娘,而且引荐他们来清风客栈打工的人也不是同一个人,从深夜问到鸡鸣之时,画师共给出了十张人像。 这些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这十人和那些被招进来的伙计都是来自西七州各州,这搜寻范围可大了去了。 犯愁之时,门外传来了李无痕的声音,他笑嘻嘻地说:“你们要找人呀?可以拜托我呀。” 赵立看都不看李无痕一眼,他端详墙上画像,咬牙冷言道:“阁下是天师,是我们的贵客,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嘿嘿,算你识相,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帮你的,慢慢找去吧,拜拜。” 李无痕特地拉长了最后两字的声调,就是为了出那些天憋下来的恶气。看到赵立双拳紧握却又不能动手,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从昨晚至天明,李无痕与唐灵确定了四条真情报,一是龙宫所在海域名为沧海,二是龙族密探一直潜藏在人间,三是十凶兽的具体称呼,四是南宫渊来到人间是为了寻找十凶兽之一的饕餮。剩下的情报只能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嘲讽完寒鸦后,李无痕登上马车再度出发。 “你昨晚上哪浪去了?” 没有唐灵在身旁,李无痕也没了顾虑,可以一次次追问南宫渊。可对方的嘴硬得跟河蚌似的,不来点狠手段还真撬不开。 李无痕自知实力不如他,就放弃了严刑拷打的想法。但李无痕也不放弃,那些问话一会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一会又时不时的来一下。换做别人,迟早得疯。 午后时分,李无痕说得也渴了,闲来无事只好睡觉。可没睡多久,他就在朦胧之中感到马车忽然停下了,而且是急停。 想到可能有危险,李无痕立马清醒过来伸头探脑查看车外情形。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好好的路上竟有一地残破不堪的尸首,还有几个大箱子。 起先他们想是那些死者遇上了劫匪,可翻开箱子却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回头看那些残缺的尸首,李无痕想可能是妖怪所为,但现场没有一点妖怪的气味。 李无痕捡起一条残肢想从上面获取之前的记忆,但这法子居然没用了!残肢在他眼里依旧是残肢,没看到别的。他不信邪,人腿,头颅,肥肠,肋骨,他把现场的东西都试了一遍,结果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失灵了?李无痕手放在车轮上,昨日在车内问话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把南宫渊拉到较远处,小声问:“这咋回事?是不是你手下干的?” 南宫渊罕见地开了口,“不,咬痕对不上。” 李无痕见南宫渊手里还拿了条断臂,南宫渊继续说:“被龙牙所伤皆会留下灼烧痕迹,此咬痕细小,像是蛇蜥之类。” 为了证明手下清白,南宫渊亮出小臂咬了自己一口,留下的咬痕确实不同。他又说:“我也看不出这里发生过什么,该是有谁把这里的记忆给抹去了。” 李无痕顿时惊愕,想不到南宫渊也有没法子的时候。这时,远处的晋王说:“诸位在此稍作停留,我已派孟回岚去传信。” 李无痕默默点头,眼下他们的神通没用,还是赵立那帮人更专业些。 与此同时,清风客栈已是乱了套了。由于那些传言,还有这么多不明不白的情报,赵立更加确信这里是妖怪的一处藏匿点,或是用来转运妖怪的枢纽。于是乎,他命令手下去探查客栈内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住客们的行李。 这一查,真就查出许多来。 能有钱住在清风客栈的大多是商客,好些人的行囊里装满了妖怪的牙爪鳞皮骨。赵立知道这些是暗市上流通的东西,可若想售卖此物必须要有官府的凭证,但这些人都没有。 江湖经验颇丰的他明白这些人都是给背后人跑腿的,这幕后的利益链可是涉及了商帮、斩妖司以及宗门,官府都对这群跑腿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真要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吗? 赵立想了解这些商客是不是也从四年前开始就聚集在这的,对身边手下吩咐道:“去把掌柜找来。” 没等掌柜来,他又上了一层楼继续搜查。 来到这栋楼的第五层也是最高层,赵立发现这一整层都被做成了一个房间,房间的大门还被锁了。他问身边负责人:“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回话道:“大人,这层就是当年皇上住过的,别人自然不能受用了。” 正待赵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楼下传来了喊声:“大人不好了!那掌柜正口吐鲜血不能言语!” 赵立正要飞身下楼,可他转念一想又反身一刀劈开了铁锁。他破门而入四处搜寻翻箱倒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发现。 “人在哪?” 赵立一脸焦急推开围观群众,看见了倒在血泊中挣扎的掌柜。他此时好像在驱赶什么似的不让大夫靠近,脸憋的紫红说不出话来。 赵立上前将他一把抓起按在桌面上,大声道:“把你想说的都写下来!” 掌柜用血写下“她要杀我”四个极其潦草的字,随后“嘭”的一声,他的脑袋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爆掉了。 赵立随即冲人群大喊道:“封锁客栈!任何人都不许进出!” 一番询问下来,所有目击者都说掌柜是突然吐血随后走了几步就倒在地上挣扎。一经探查,掌柜所喝的酒水,吃过的吃食,用过的碗筷均没有下毒痕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么只能是法术所为,背后的施术者不言而喻。 “大人,晋王派人来说他们在去往永宁的路上发现了凶案现场,离这有三十里。” 此消息如雷般在赵立脑内炸开,他来不及安排人,顺手拉了两个手下夺门而出。 …… 不愧是朝廷专门挑选的快马,在黄昏时分赵立那伙人就来到现场,赵立下马简单地向晋王行过礼后就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妖兽袭人,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戌时。赵立的一位手下在更前面补充道:“这有新的马蹄印和车轮印。” “追!” 赵立的一声令下调动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在赵立眼里,这可能是案件突破口,而在晋王一行人眼里,这传递出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有妖兽正往西都而去。 李无痕和南宫渊御空飞行,剩下的人则快马加鞭赶上。 李无痕心里犯疑,喊道:“你那么急干什么?莫非真是你手下所为?” 南宫渊从容不迫地回应道:“此妖实力不俗,我倒想会会他。” 飞行没过多久,李无痕就注意到了新的现场。那里有个爆炸留下的大坑,几个焦黑的尸块,几个被斩断的人身,他还看见了比平常马蹄印大出不少的蹄印。 李无痕手指下方,“快看下面!” 南宫渊再次回应道:“下面的就交给他们。” 紧接着就加快了速度。 李无痕赶紧跟上,生怕南宫渊抢先一步解决妖怪。 在天要将黑的时刻,他们看见了那驾在原野上疾驰的马车。那匹黑马身形巨大眼冒红光,几乎是在拖着车跑。马背上有一手持偃月刀的黑衣人,毫无疑问,那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对方似乎发现他们了。那个黑衣人回首朝天空望去,露出了看猎物的眼神。 李无痕看到了那妖的绿色双瞳,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一段痛苦的回忆悄然浮现在他眼前。 纵使相隔几百米,李无痕瞬间认出了这个妖怪。他见过的,他在延平见过的。此妖用地震摧毁了整座延平,仅用一拳就将他打成重伤。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一齐涌上心头,将李无痕化为烈焰。 火神天主·天炽弓 李无痕本能地张弓搭箭,十八发箭矢占据了整张天炽弓,随后,它们如火龙般向狰袭来。 狰兴奋地大笑着,他舞动手中大刀挥出一道黑残月。十八条火龙还未触及残月就已被它迸发出的黑气消解。看它来势汹汹速度极快,南宫渊连忙推开李无痕,自己也闪身躲避,可最终还是被削去了四根手指。 南宫渊见自己手指重生速度慢了许多,心想这妖怪果然不简单。他挥刀斩击,将新一道黑残月斩断。 李无痕更没闲着,近乎疯狂的往地上射箭。虽是乱射一通,可燃起的烈焰很快就形成一片火海。 狰翻身下马在地上划了一道圆圈,对马车的妖吩咐道:“谁都不许出去,包括你。”他舞着偃月刀挥出一股劲风,身前火海瞬间压低许多。随后,他背生血肉双翼往上空飞去。 “李无痕,他来了!” “来得好!” 李无痕大吼一声,随即双手掐诀。 火神天主·八热地狱 李无痕、南宫渊、狰三者同时进入地狱,地狱里的热风把狰灼烧得浑身是伤,但他仿佛没有痛觉一样挥舞着大刀把李无痕逼得连连后退。 此时南宫渊口中念念有词,狰身上的火焰逐渐变成绽放的红莲。所有红莲一齐绽放,引发的爆炸将狰吞噬。 烟尘散去,眼见狰双翼脱落面目全非但还有气息,南宫渊划破掌心将手中长刀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口中低语。 磔刑狱 无数气刃纷至沓来,将那妖魔斩得血肉模糊,李无痕见状也随之唤出上千颗火流星对他狂轰乱炸。 然而,火海却中传来声声冷笑,那声音说:“你们以为,区区地狱就能困得住我?” 无幻·破 时间仿佛凝固,周边万物全部定格。随着破裂声响起,李无痕和南宫渊看见了无数道裂痕,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把地狱撕裂。 很快,他们再次见到漆黑的苍穹,还有那焦黑的肉身,狰阴笑道:“欢迎回来。” …… 晋王一行人刚到第二个凶案现场不久,远方就传来一阵阵爆炸声,远眺而去,还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唐灵深感不妙,用阴阳诀唤出巨鹰乘风而去。这一举动又牵动众人心绪,不顾现场纷纷朝那赶去。 与此同时,三方战得正酣。南宫渊挥刀唤雷,无数落雷直扑对方天灵,可对方即使直面雷电也能不死,那些被雷电炸飞的肉块还能变为兵器为妖魔所用。 李无痕不甘示弱,化为无数火团主动靠近那六臂血肉妖魔。可他表面的血肉难以渗透,那些火团只能在外灼烧。李无痕见状只能重聚,唤出火尖枪与妖魔交战,南宫渊见此也上前助战,试取妖魔首级。 十几个回合后,李无痕已是杀红了眼,即便不占上风依然叫嚷要将对方挫骨扬灰,南宫渊则在犹豫要不要现出真身速战速决。 狰冷笑道:“没招了?到我了!” 只见狰的手中各有一个黑色气团,它们散发着滔天煞气。下一秒,那气团就被扔到了他们面前。 李无痕躲避不及硬生生吃下了气团,随后他被迫变回原形,又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向远方。南宫渊虽然一刀将气团劈开,但那些煞气并未因刀气消失,而是在瞬间内重新聚集打入南宫渊体内。 看他们被推向远方,狰没有去追,而是缓缓落地,吸收了李无痕留下的不灭火海。齐东仁从车中探头出来,挑衅道:“放虎归山?你傻子啊?” 狰没有动怒杀他,而是饶有兴致地远眺他们来时的方向,说道:“我用了以前从诸怀那学来的功法,有他们好受的。” 唐灵坐着巨鹰望眼欲穿,因为远方的激烈交战声戛然而止,她心里很是不安。 在看到李无痕和南宫渊的身影时,她的心几乎凉了半截。他们是被打回来的,而且还在快速靠近中。 唐灵没有去想他们经历了什么,只知他们现在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唐灵使出浑身解数用念力让他们安稳落到鹰背上,随后调转方向往大部队飞去。 “无痕!无痕!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见李无痕没了血色不省人事,唐灵哭得几近哽咽。周围人看南宫渊和李无痕两大战力都伤成这样了,也没敢继续追赶。 “诶诶,动了动了,李无痕手指动了。” 一旁的刘安同出声提醒,而晋王这边的南宫渊是直接惊醒了,他推开人群跑了几步又倒了下去,他捶地怒吼道:“离李无痕远点,他现在很危险!” 南宫渊很清楚那是什么,这种煞气无法被净化,会一直留存在体内激发杀意。他所知的解决方法也只有尽快稳定心神将煞气逼出来,而李无痕在刚才战斗时已是疯狂状态,煞气想控制他简直轻而易举。 “李无痕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 起身后一言不发的李无痕吓退了众人,只有唐灵还在原地试图帮他。但下一刻,李无痕就朝唐灵扑了过去。 “闺女小心!” 不了解李无痕实力的罗仲义还是冲了上去抓住了他要砸下去的拳头,而他的另一只拳头被唐灵紧紧攥在手里。 李无痕大吼道:“我杀了你!” 罗仲义则劝道:“年轻人啊,不就是那天吵个架嘛,这很正常的。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动拳头呀…人家小姑娘挺好的,为啥要打她呢。” 此时南宫渊把体内煞气都逼了出来,并用一个小结界将它困住。他被叶寻搀扶起来,虚弱地说:“李无痕刚才消耗巨大,暂时用不了法术。” 得知此消息,众人一拥而上把李无痕绑了起来。 看着李无痕被五花大绑无能狂怒的样,赵立心中沾沾自喜,他给晋王提醒道:“殿下,李天师现状危险,要不遣人把他送回天师府?” 晋王目露寒光,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还不去通知洛丘、永宁斩妖司阻拦妖怪?要是晚了一步,我要你的脑袋!” 第87章 寻医(1) 支走了赵立那伙人之后,晋王身边的护卫江鸿又说:“殿下,到时候皇上会驾临西都,李天师现在这样,还能让他进永宁吗?” “现在才三月初二,天选会四月初一召开,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晋王眼神越发坚毅,“现在各路高手陆续涌进西都,我就不信全天下的高手还治不好一个天仙,上车!快马加鞭,绕道而行!” 为了能让更多人看住李无痕,文渊特地把自己专用的大马车腾出来,还让骑术最为老练的江鸿驾车。车厢内有唐灵、南宫渊、罗仲义、叶寻四人看管。 此时李无痕谁也不认,见人就骂,口中骂的都是些粗鄙之语,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模样。只要稍微碰一下,他就暴走般挣扎。 “南宫前辈我求您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无痕。” 唐灵红着眼噙着泪苦苦哀求,南宫渊不忍看见她落泪,闭眼摇头道:“我只知道稳定心神自救,他这样…我无能为力。” 唐灵不肯相信入耳之言,垂头泪如雨下。罗仲义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好啦好啦,闺女你别哭啦。都城名医多,人家王爷肯出钱寻医,小兄弟一定能医好的。” 唐灵看了眼李无痕,此时他的嘴已被堵上,身体被麻绳捆绑,那对紫瞳中包含着无限的怨恨和杀意,好像下一秒就会挣脱束缚扑过来把她吃掉…这不是他。 “你把李无痕还我!” 唐灵突然暴起要去抓挠李无痕,而李无痕也嘶吼着拿头要去撞她,好在双方都有人拉着才没酿出祸事。 “前辈,姑娘,小生有些见解。” 发话的是叶寻。 听唐灵逐渐稳定下来,叶寻继续说道:“方才听前辈所说这是煞气入脑迷人心智,小生家乡北凉也有人用此邪法害人。” 唐灵那双红瞳重燃一丝希望,“你知道救人的法子?” 叶寻摇摇头说:“小生只知一种减轻李天师现状的法子,并不能根治。” “也成,快说。” “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此法就是挖去双目。” 想起叶寻是个没眼珠的瞎子,唐灵惊愕道:“你不会也……” “姑娘聪慧,小生当年正是中了此法,为了家人安全背井离乡,这法子是小生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过李天师是天仙,挖去双目不一定见效。” 他转身掏出几条布带,对李无痕说道:“李天师,得罪了。” 在南宫渊的帮助下,叶寻在李无痕脑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在布带的层层遮挡下,李无痕渐渐停止了挣扎,睡过去了。 唐灵破涕为笑道:“谢谢,谢谢叶兄!” “姑娘不用谢,是否有效,还得看李天师醒来时是何情况。” “有效,有效,那就再多缠几条。” 唐灵说着就去扯身上的衣带,还好罗仲义及时将她打晕。他笑问道:“大侠,您刚才都看见了吧。我老罗有的是劲儿,出手也有分寸,功夫不减当年,您就跟我再打一场吧。” 南宫渊没理会他,侧过头闭目养神,罗仲义嘟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怪。” …… 天悬黑日,地刮阴风,环视四境,妖魔无尽。 “都怪你!见了那家伙就跟疯了一样!听我几句劝会死吗!” “咱俩都一个样!谁也别怨谁!” 两个李无痕挥舞兵刃砍杀四周无穷无尽的妖海,手中兵刃都不知砍坏了多少把,可就是杀不出这鬼地方。 李无痕砍翻一个熊妖,对另一个喊道:“打架要试探,哪有上来就啥招都使的?” 另一个李无痕从妖群中杀出来,“上次不都见过那家伙了?他啥实力你忘了?还试探,等试探明白早死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咱们这次不是有南宫渊吗?” “人家还在藏招嘞,也不想想,咱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不得让咱先死啊?” “他这是坐山观虎斗?等等,我有新办法对付那妖怪了!” “嘿,这办法有点赌啊…罢了,你先出去,我留在这对付他们!” “咋出去啊?” 说时迟那时快,眼冒微光的李无痕一把抓住另一个李无痕,紧接着往上一抛又送了他一记鞭腿。他看着李无痕往高空飞去,对那些妖怪大喊:“来啊!咱打个够!” 不断往上飞的李无痕挥舞手中横刀,将那些试图阻拦他的妖兽砍翻。最终,他朝那一轮黑日扑去。 伴随着阵阵刺痛,李无痕渐渐听到了烛火声。一呼一吸,有股清香入鼻。伸手摸索,摸到了……头发? “无痕?你醒啦!” 守在床边睡去的唐灵被动静惊醒,她看见醒来的李无痕正要扯去布条,便阻拦道:“无痕,你现在不能扯这个。” “啊?为什么?” 见他心平气和的,唐灵松了口气,随后给他一五一十地解释了那晚的事。 “等等,今日何日?” “三月初七。我之前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唐灵掩不住心中喜悦抱了过来,李无痕感受着身前的柔软,心里那刚冒芽的不安顿时消失了。 听到别人的脚步渐渐靠近,李无痕离开唐灵怀抱,问道:“诶,我们现在何处?那妖怪呢?其他人呢?” 唐灵温和地回道:“我们在永宁,晋王给我们找了西都最好的酒楼。妖怪应该没进城。” 唐灵虽说妖怪没进城,但那家伙肯定进城了。李无痕想到自己煞气入体,危机还没解除,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李天师,深呼吸,别多想,稳定心神。” 身旁传来了叶寻的声音,听唐灵说他也有过同样遭遇,现在却能压住煞气,于是照做了。在他的引导下,头疼和心中的躁动慢慢消失了。 “早一次,晚一次,心气浮躁时来一次,这煞气迟早会被压下来,但在这期间千万不能与人动气,法术也尽量别用。” 虽然看不见,李无痕还是凭着气味找到叶寻准确方位,抱拳道了句“多谢”。 过了一会,刘安同和小木子、罗仲义、秦正玉轮番过来嘘寒问暖,还带了好些吃食。闻到这味,李无痕肚中打鼓,抓起那个最香的就要往嘴里塞。 唐灵拿去李无痕手里烤馕,说道:“不行,这东西上火,你饿了那么多天吃什么都抵不过一碗粥,我去给你弄一碗来。” 品味着唐灵一勺勺喂过来的红豆粥,李无痕感到了无比的安逸、满足、幸福,还有一丝丝的担忧。 刚才叶寻称他为“李天师”,想到有一个实力极强可只身灭城的妖怪还在附近游荡,他这个理应斩妖除魔的天师却在这里享受,嘴里的甜腻索然无味。 “怎么不吃了?” 唐灵看出李无痕心有所忧,说道:“你就放心吧,今年要办天选会,全天下的高手都会来,还有那么多的斩妖师和禁军,难道还怕一个妖怪不成?无痕,你要知道,有时候很多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办得来的。你现在病了,想干什么事不得先等病治好了再说?你也别心急,明天晋王就会派人来治你的病了。” “诶,晋王现在在哪呀?” “他?哦,他现在应该和他的三弟叙旧呢。” 凤仪街上,在一所专门用来接待王公贵族的宅邸内,文渊正与一个大胖男人相拥,“三弟啊三弟,我真的想死你啦,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都过了什么日子。” 被文渊不断拍打肥皮的正是当朝皇三子——文曦,七位皇子中目前唯一的大胖子,深居简出就是因为他嫌自己出门麻烦。这次被派去湖州治理水患,他个人认为这是父皇实在看不下去了随便挑个理由让他出趟远门。 “二哥啊,我知道你那边比我难多了,但再难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好好的聚一聚,今晚我请你!” 文曦出门的麻烦之一,就是吃不惯外面的菜,得带上自己的厨子随行。而他家的厨子们,有些人的厨艺甚至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以前文康还打趣道“老三身上的肉,他家的厨子至少养了有八十斤”。 文渊看着这些日子以来碰到的唯一让他倍感亲切的亲人,感动道:“好弟弟,咱今晚一定要饮个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喝得有些醉意的文渊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三弟,你来的比我早,这西都可有哪些名医?我有位朋友得了狂症,是被妖怪下咒煞气入体所致,发病的时候老吓人了。” 文曦把碎骨一吐,“下咒?二哥,那咱这西都的名医再名也没用呀,你得去找那些走江湖的,要不然,降贵纡尊去找那些宗门的。今天初七,宗门来了大概有十八个了,弟弟等会儿给你写。” “多谢弟弟,哥哥敬你一杯。” 喝了满满一杯酒,文曦带着酒气说:“哥,真别谢我,你到时候去找那些宗门的可得受气了。那些人吃我们姚家的粮,花我们姚家的钱,还嫌我们粗俗脏了他的地儿,仗着有天界撑腰一个个趾高气扬的,要不是你开口,我都不想提他们。” 将桌上佳肴一扫而空后,文曦叫过来一个随行的代笔人,念了那十八个宗门。得知灼阳、明月这两个大宗门已经到了西都,文渊心里也有了着落。 …… 第二天早晨,在李无痕的要求下,唐灵带着他在永宁的街道上散步。起初唐灵是不想这么做的,但他老说不出去闻闻总是不放心。怕他动气,只能依了他的意。 “逛了那么多条街,你有闻到什么妖气?” 李无痕摇了摇头。见他又开始心事重重起来,唐灵拉着他加快了步伐,高兴地说:“既然没闻到那就是没有。咱们听戏去,听你家常听的那种清雅戏。” 李无痕意识到这种忧虑会激发煞气,干脆就什么也不想了,任由唐灵拉扯。 戏园内,不管台上青衣唱得多么委婉动听,在他耳里就是一阵咿咿呀呀。戏曲中的典故,他又是一概不通。旁人看戏时的悲喜他也无法共情,真是好没乐趣。听完这出戏,他们就回酒楼了。 吃过中饭,半个时辰内一连来了五个江湖道人,结果没一个顶用的。还有个进来看了几眼就说准备后事的,结果被唐灵打了出去。 李无痕叹了口气,“他们那些人没用,还是去找宗门修士吧。” 唐灵先把那些跃跃欲试的人打发走,随后回屋说道:“别急,晋王已经去找了。” “不行,他已经为我们做的太多了,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自己去吧。” 说着李无痕又从床上起来,经过昨夜和今早,他已经熟悉酒楼布局。 唐灵连忙跟了上去,拉扯道:“诶诶诶,西都那么大,你知道他们在哪?” 李无痕轻轻拿开她的手,“我有留心几个法力汇聚之地,应该就是他们住处。” 看到他能轻松下楼,唐灵惊得目瞪口呆。但看到他因为地滑撞了人,唐灵就赶忙下楼搀起他给对方道歉。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可比早上多了。除了那些本地人,还有许多全国各地来的江湖道人,他们趁着天选会的由头,卖起许多奇怪法器、能提升功力的丸药来。那些真想参加天选会的民间高手,看了自然会心动,一时间竞价者无数。 鱼龙混杂的大街不好走,唐灵牵着李无痕小心地行进着,生怕撞上几个脾气差的人,到时候要是起了争执就完了。 “哟,这不唐灵嘛。” 听这声音,唐灵顿时感到一阵恶寒,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叫她的正是玄净宗的师兄们。 “哎哟哟,几个月不见,还牵上手了。” “诶嘿,这小兄弟怎么瞎了?” “愣头青一个,走江湖能不带点伤?” 之前那些交过手的师兄们都围了上来,这下真倒霉,本来想着去永宁见师父身边有李无痕撑腰,但现在他这样连火都不能发,狐假虎威这招算是废了。 唐灵见他们摩拳擦掌,于是瞪大了眼说道:“我…我警告你们啊,朝廷有规矩,没上擂台一律不许打架,别给我们玄净宗添麻烦。” 见李无痕没出声,那些人就越发得寸进尺,“把龙丹交出来,要不然,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待那些人上前,李无痕风轻云淡躲过几拳,而后在他们身上轻轻一点,那些人就动弹不得了。 唐灵拉住李无痕,焦急道:“无痕,你怎么用法术了?说话呀。” 李无痕心平气和道:“那帮人如此聒噪,扰我心神,用点法术没什么,他们一个时辰后就可动弹。跟着我,就快到了。” 他们很快来到一所会馆,唐灵往里一看,发现里面全是熟面孔,看来这就是玄净宗在西都的住所了,难怪会在附近碰见那些师兄。 李无痕刚抬起一只脚就被唐灵拉住,她小声说道:“我们不能就这么进去,要是被人看见了肯定会被围住的,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去。” “啊?他们都很讨厌你?” “哎呀不是啦,就是太关心我了,特别是那些师姐,你可千万不能被她们看见了。” 说着,唐灵就带李无痕悄悄上了房顶。 “哦,那大家还挺关心你的嘛。” “哎哟你就别说了,越被人关心就越容易被人嫉妒,就刚才那几个还有之前碰过的易师姐,我做啥事都要被他们批几句。我就是当初想着来了新地方要和师兄师姐们搞好关系,谁知道会搞成这样。” 爬到屋顶的一处,唐灵就停下了,李无痕一听,听到下面有两人在说话,他问唐灵:“怎么办?你师父房间好像有别人啊。” “没事,下面就他一个,另一个是他养的八哥,我师父天天教它说话,他老人家可喜欢教人了。” 她揭开房瓦,对房中老人轻声呼道:“师父,灵儿看你来了。” 那手拿三字经,身穿蓝色道袍的长须老人往上瞧了一眼,看见趴在屋顶上喊话的果真是他爱徒,他先是一惊又是欢喜。唐灵见此带着李无痕轻声落地。 第88章 寻医(2) “灵儿回来啦,灵儿回来啦。” 笼里的八哥上下扑腾着,自从眼前这位灵儿姑娘走后,它的伙食总是缺斤少两。 “师父,你怎么给阿欢喂这么少啊。” 唐灵拿下挂墙上的葫芦倒出一把鸟食来,给笼里的阿欢添了一些。 “少食多餐,这可是为师的养生之道。灵儿,正所谓己饥方食……” “师父你又开始了,灵儿现在不想听这些。” 唐灵走到摇椅后面,开始给她的师父玄真长老捶肩。 见面就献殷勤,必是有求而来。对于帮唐灵免受责罚,寻找龙丹的事,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故而,玄真长老看向了那位站得十分拘谨的蒙眼少年。 “你们这些年轻人呀,有事没事就逮着我这个老头子使劲薅……既然你是灵儿带来的朋友,坐吧。” 待唐灵讲明情况后,玄真长老让她去翻找行囊中的所需器物。在这等待期间,李无痕开了口:“长老,唐姑娘曾告诉过我她的身世,晚辈想知道长老为何会对唐姑娘百般宠爱。” 这一路过来,唐灵讲了不少关于她师父的事,他是玄净宗资历最老同时也是修为最高的长老,甚至能与正处实力巅峰的掌门相较。他怀疑如此地位的人,收养唐灵真的只是出于好心?要知道,当初李天清收养他还是他生父苦苦哀求的结果。 玄真长老呵呵直笑,“年轻人,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老夫见灵儿是万中无一的资质,收她做徒其实是培养成炉鼎?还是看她是个美人胚子收了她好享受淫欲之欢?嘿嘿,宗门里的那些人也揣测老夫,可他们都错了。” 看唐灵还在专心翻找,玄真长老用极小的声音说:“老夫登天之前有个极为乖巧的孙女,登天后的第四年家里人来信,说是人间闹了大旱,河里没鱼捞,地里没粮吃,我的孙女就被那饥荒夺去了性命……那天看见灵儿偷我的东西吃,我就在想我的那个孙女会不会也饿成这副模样。” “这事我没告诉她,我怕告诉了她,她就会以为老夫是不是只把她当作几百年前的那个孙女……年轻人,不管你信不信,还是帮老夫保守这个秘密吧。” “嗯,晚辈明白。” 此时唐灵拿了一个小银铃过来,嘴里抱怨道:“师父,您的包好乱啊。怎么灵儿一走,您就把灵儿的话给忘了。” 玄真长老看着眼前正抱怨的女孩,笑呵呵地接过铃铛,嘴里说着人老了记性不好。在李无痕听来,这就是一对爷孙相处的日常,心中的怀疑也随之烟消云散。 之后,玄真长老起身一抬手,那放在门边的拐杖就飞了过来。他右手拿杖,左手摇铃,嘴里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李无痕听到咒语和铃声后,头痛欲裂,冷汗直流,但他忍住了那股强烈的杀意,甚至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在看到那股从李无痕天灵盖飘出来的煞气后,玄真长老顿时瞳孔大颤,踩了唐灵一脚让她躲到身后。 那股煞气渐渐飘了过来,在玄真长老眼里,那煞气就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邪祟。 “看杖!” 他将手中拐杖大力一挥,与那煞气相撞,产生的冲击力一下就把玄真长老和唐灵震到角落。那煞气飘回李无痕头中,李无痕就似做了噩梦般单手撑在桌上喘气。 “师父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无事,我方才心神坚定,那煞气入不了我的体。” 玄真长老抹去嘴角的血,把拐杖对准李无痕质问道:“被这等厉害的煞气寄生非死即疯,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灵连忙挡在他们之间,说道:“师父,他是天师。无痕,快把令牌拿出来。” 李无痕颤抖着把令牌拍在桌上,玄真长老确认之后就想到唐灵偷学禁术,拥有龙丹的事,于是继续质问:“你接近灵儿是为了什么?快说!” 唐灵慌张地过去给李无痕抚背顺气,眼中带泪地说道:“师父您别怀疑他,他是好的,他在路上一直帮灵儿渡过难关,没有他,灵儿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灵儿的泪水最终说服了他,他放下拐杖叹气道:“是老朽失态了,还望天师莫怪。天师,那煞气已在您体内生根,老朽无能为力,还请天师另请高明吧。” 李无痕挤出话道:“玄真长老,那妖怪不知现在何处,务必多加小心。” ……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李无痕与唐灵并肩同行,他们始终与周围的人群保持距离,仿佛不属于这个有色的世界。 在拜别玄真长老后,他们又去了三个宗门的留宿之地。结果对方就没想过帮他们,小宗门亦是如此,那些大宗门就更别说了。 唐灵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道:“晚上想吃什么?去哪吃?” 李无痕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虽然煞气未除,但在他看来这一下午也不至于白跑一趟,至少他把西都附近有大妖的消息透给了那四个宗门,希望对方能留心。 为了避免唐灵误会,李无痕随后开了口:“抱歉啊,我是真不知道西都哪里有好吃的,又有哪些好吃的。” “那就先回去吃,我们住的那家酒楼可是有好几道菜享誉西都呢,绝对比他们送来的要好吃。” 明玉楼,在西都已有百年的招牌。它共有五栋,装潢华丽,设计精妙。在白天就像那路上能引起众多男子驻足观赏的小家碧玉,到了晚上,在灯烛的映衬之下,就像一位花枝招展的风情美人,吸引无数来客一掷千金。 “这么多人啊,还好晋王有跟老板说给我们留张桌子。” 唐灵左顾右盼,这第一道菜还没上呢,连他们所在的二楼都快满座了。 唐灵试探一问,“这里会不会太吵啊?” 李无痕浅浅一笑,“不会,这些声音倒是能让我安心。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没那么脆弱。” “哦” 她微微低垂着视线,脸颊有些泛红,嘴里咕哝道:“下午那些人也真是的,要是知道你的身份还不得乖乖贴上来。” 随着那一抹微笑消失,李无痕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用让他们知道,说多了,反而会招祸。” “好吧,菜来了,今天就到这,我们吃饭。” 芙蓉鸡片、油爆双脆、油焖春笋、红烧狮子头、红枣乌鸡汤,在这家酒楼可品尝到全天下的菜系,其味道更不输发源地。 那盘中的狮子头看上去就可口,闻起来味更香,但唐灵发出了疑问:“怪了,我没点这个呀,你们是不是上错了?” “姑娘,这是另一位姑娘给你们这桌点的,没上错。” “谁?” “是我。” 一位青衫鹅蛋脸女子出现在楼梯口,笑靥如花地朝他们走来,她是之前在临熙见过的林嫣。“感谢你们帮我找到叶寻,这道菜就暂且作为谢礼啦。” 想起对方是灼阳宗弟子,唐灵差点当场就跳起来,但她还是保持住矜持,说道:“林姐姐,您能不能帮我们一件事?” 林嫣叫小二添了个座位,坐下来后说道:“叶寻把这事儿都告诉我了,我也向宗主请求过。可宗主有个条件,说是要让叶寻回归宗门才会帮你们。结果叶寻他不答应,我只好来找你们咯。” 李无痕道:“无妨,既然叶兄不肯回去,我们也不会去强求。林姑娘,你可知西都还有哪些能人异士?” “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都聚在哪里,吃完这顿饭我带你们去。” 一听林嫣出手相助,先前的沮丧之气一扫而空。他们拉上林嫣快快吃完桌上饭菜,之后不做任何停留,随着林嫣步伐而去。 在林嫣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凤仪街。听林嫣讲解,能在这条街上落户的非富即贵,而那些大户的家中也常养几个能够驱邪降妖的江湖人。不过林嫣不指望那些人,她带李无痕他们去了奇珍园。 唐灵看这地方虽名为奇珍园,但更像一个大型集市。里面所卖之物大多是什么丹药灵草之类的,还有一些从妖兽身上扒下来的玩意。那些摆在地上的兵刃,恐怕也是拿妖兽或者修士的尸骨炼制而成。 “可以啊,唐姑娘居然不怕,我当初来这儿还会被吓到呢。” 说话间,一个商贩正向周围人舞弄他的虎头杖,嘴里说着这是由哪个郡的虎妖炼制而成,又能做什么什么的。 唐灵笑而不语,心里说着我以前就是捡妖怪尸体的。 “这些都是入不了眼的小玩意,待会我们去的归一堂要更厉害呢。” 知道唐灵李无痕不明白,林嫣继续讲解:“归一堂是三十六宗门一起建造的,寓意天下宗门和气一家。每逢天选会前夕,各大宗门就会聚在这儿议事。若是平时,归一堂则被用作拍卖的场所,每年轮流派人负责,今年是明月宗。来这儿的买主有很多,有其他宗门的,也有民间修士。” 李无痕开口道:“林姑娘我有一问。修士皆出自于宗门,若百年内没能跻身天界,就要去军队和斩妖司,何来民间修士一说?” 林嫣呵呵一笑道:“他们有钱呗,交了足够多的钱就能回乡享清福。要么就直接逃了做个江湖散人,但还真有一些运气好的能活到解甲归田那一天的。” 归一堂大门口站了一位明月宗弟子看门,他看见灼阳宗的人来了,就提高强调招呼道:“哎哟,这不林嫣姑娘嘛,怎么作为贵宗出战主力还如此清闲呐。罢了,照老规矩,你们每人得交……” 没等那人说完,林嫣就一脸不耐烦地掏出三张五百两银票堵上他的嘴,带着唐灵李无痕踏进归一堂大门。 进了门,才知道这地方有多么巨大。前堂呈回字状,抬头就可看到广袤的夜空。月光洒在两侧池水中,洒在假山上,有不少从后堂出来透气的买家在这享糕点,饮美酒,与友人在月光下畅谈。 后堂则呈圆状,有四层,又有一挂满金灯的穹顶照亮下方巨大的空地。那空地是给拍卖师展示物品用的,而各位买家则在上方的房间中出价,一轮一炷香。 林嫣领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位为他们讲解下方物品和出示价格的侍女。林嫣说:“这就是我们的房间了,耍嘴皮子求人我不在行,想买什么跟我说就是。” 唐灵问林嫣:“林姐姐,这里…可以串门啊?” “当然可以啊,都是一个圈子的,看见自己想要也可以和报价高的人私下讲情。”话音刚落,李无痕和唐灵当即拍脑决定分头行动,只剩林嫣在房间内跟风抬价。 但是正如林嫣所说那样,能在这里竞拍的都是一个圈子的人。走一圈下来,他们这两个生面孔屡屡被人拒之门外。 唐灵不甘心上了第三层,还没走几步就被两位侍从挡住了去路,说是有人要见她。两位侍从把她带到牌号甲酉的房间,里面有更多侍从捧着食盒茶水站在一旁,还有一位白脸书生正挥毫泼墨,但他并不是这房间的主人。 “姑娘不必拘谨,请坐。” 出乎唐灵意料,那位大人物竟是一个小女子。她身着一袭粉桃衣裳,有闭月羞花之颜,沉鱼落雁之貌,这双狐狸眼媚眼如丝,那对柳叶眉暗含秋波。别看这女子身子娇小,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端庄之态。 “我已经听说了那小兄弟的遭遇。我是能救他,但我有个条件。” 唐灵听闻此言如获救星,她感激道:“多谢贵人愿出手相助,贵人所说条件,小女一定尽力满足。” 那女子挥了挥手中团扇,说道:“姑娘快快请起。” 见唐灵落座后,她继续说:“我这人素爱奇珍异宝,你们身上正好有我心仪之物。” 唐灵明白了她的意思,二话不说就拿出那四枚龙丹递与她。可那女子只看了一眼,就说:“龙丹倒是不错,只可惜少了艮岩磐龙丹,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连四龙王龙丹都入不了那女子的眼,唐灵实在想不出他们身上还有什么珍贵器物。那女子见唐灵不知所措,就拿了书生的貂毫笔写下“紫绵院”三个字,她说:“姑娘若是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就在这条街,离这不远。燕儿,送客。” 在下楼回房的路上,唐灵心生一计,若买下那女子钟意物品然后再白白送过去,岂不就成了?虽是下策,但也值得一试。回房后,她将此计说与了林嫣李无痕。 林嫣道:“我有留意,甲酉牌号钟意能拿来炼丹提升功力的那种妖兽血。” “嗯,那就有劳林姐姐了。” 林嫣拍拍胸脯说:“这有什么,钱的事儿尽管包在我身上。” 新一轮拍卖,下方修士口中传出:“活体文鳐鱼一条,底价三万两,共五轮竞价机会,每轮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竞拍开始!” 修士点燃香火的同时,几乎所有人都从房间出来到外面看台一睹文鳐鱼真容。活体妖兽,属实罕见,许多人对那缸里疯狂游窜的文鳐鱼投来了贪婪的目光。 一炷香燃尽,代表每个牌号的侍女来到看台展示所出价格。修士环视一圈,高声道:“第一轮报价最高者——甲酉,出价六万七千两!” 第一轮林嫣报价五万两,但在第二轮她大手一挥报价九万两力压全场。 唐灵拍手称快道:“林姐姐威武!这轮她差了你一大截呢。” 林嫣叉腰痛饮一杯琼浆,得意道:“我连徐家的少爷都不怕,还怕这个小财主?下一轮我再加个一万,让她死了这条心。” 香燃尽,下方修士高呼道:“第三轮报价最高者——甲酉!出价二十万两!” 这是今晚出现过最高的价格,也让林嫣惊掉了下巴,她一脸委屈地转过头来,“灵宝,姐姐没钱了。” 唐灵心一狠扭头就走,“没事,我去把这几颗破龙丹卖了,跟她拼了!” 李无痕连忙挡在门口,“不可!龙丹是你的,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第四轮,第五轮,甲酉的报价节节升高,一骑绝尘。随着四十张最大面额的一万两银票如雪花般飘落,文鳐鱼就此收入甲酉囊中。 修士将银票吸附到他手中,祝贺道:“恭喜恭喜,我代明月宗和淮州斩妖司感谢老板的慷慨之举,祝老板永葆青春,福寿双全。” 林嫣在看台上看到甲酉那间房关了门,便提醒他们两个再去问问人家到底缺什么。刚登上三楼,他们就看见不少富商修士围在那女子身边道贺。 不过她撇下了那些人朝他们信步而来。她嘴角淡扬,目光锐利,说道:“天下就没有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姑娘与那位兄弟若是想明白了,来紫绵苑院便是。” 说罢,那女子没有理会唐灵的求问,拍了拍李无痕的肩后一笑而过。 第89章 寻医(3) 从归一堂回来后,时辰已是戌时末,快要临近亥时宵禁,无论再怎么不甘心,今天也得到此为止了,他们要等到次日寅时五刻宵禁结束再做行动。 唐灵在躺椅上早已睡去,李无痕则在床上强忍困意。自从煞气入体后,本可以好几天都不用合眼的他却屡屡昏昏欲睡。但他一旦睡去,就会深陷噩梦之中。 噩梦里,他总会梦到自己如何失控暴走,残杀周围一切,总会看到唐灵那残破的躯体和那对充满恐惧的双眼。就在昨夜,他被噩梦惊醒了五次。每一次惊醒,他又得立刻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以防失控。 睡眠就是折磨,这是煞气让他心神不定的手段。李无痕想反抗,但最终还是向愈浓愈重的困意妥协了。 第二日,唐灵醒来时发现李无痕还在熟睡,出了房间看见楼下吃早饭的人要比昨天多了一些,看来是起得迟了。 她下楼简单吃了点,再上楼时听见有人在唤她。回眸望去,是一个陌生但又有点眼熟的俊朗公子。 “在下乃明月宗主,受晋王之托特来为李兄弟治病。” 明月宗主?唐灵猛然想起几个月前有一个抢她龙丹,被李无痕所杀的江湖人也自称明月宗主,虽是冒牌货,但这也太像了吧! “感谢宗主好意。呃…宗主,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男人面露疑惑,但很快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他轻笑道:“在下有一面容与我极为相似的孪生兄弟,不过他生性顽劣屡教不改,很久以前就被我逐出宗门了。” “原来是这样,宗主请随我来。” 回房后,发现李无痕也醒了正搓揉脑门,唐灵心中一紧,煞气这事拖不得。 明月宗主只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李无痕就开口道:“晋王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明月宗主道:“李兄弟可能有所不知,九千年前明月宗之所以能开宗立派,少不了当时朝廷的支持。因此,我们明月宗一直都是朝廷的密友。李兄弟,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李无痕不再说些什么,明月宗主此时掏出一个宝瓶,他说道:“在下会用清气将李兄弟体内煞气逼出来吸入宝瓶,为了防止煞气逃窜,还请姑娘出去关紧房门。” 房门紧闭,明月宗主左手持宝瓶,右手掌中不断生出清气。那清气一钻入李无痕皮表,就有大量煞气往外冒,那些外冒的煞气先是挣扎了一会,很快就被吸入瓶中。 但好景不长,就在准备逼出潜藏在心脑的煞气时,李无痕就青筋暴起叫出声来。明月宗主一加大力度,李无痕就控制不住自己,朝那宝瓶一拳挥了过去。好在明月宗主及时收起宝瓶,这才没酿出大祸。 “怎么样了?” 唐灵推开房门急忙询问,跟在她身后的还有闻声赶来的刘安同。 明月宗主摇摇头说:“还有心脑煞气未祛。此二处最难祛除,我若加大力度,李兄弟和我都有危险。” 李无痕瘫软在床上不停道歉,明月宗主叹了口气说自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明月宗主回头要走,就看到了门外的刘安同,然后他二话不说就把刘安同拉到一边角落,说道:“顽徒,你做了什么会让素心长老如此动怒?” 刘安同面对宗主又恢复了在宗门内的嘴脸,低头嘟囔道:“宗主,是那素心长老心眼太小了,我只是不小心打破了他一个瓶子,他非要把我赶下山反省,又不是什么宝瓶……” 明月宗主敲了他一下,“你不懂,那是他妻子留给他的遗物,等会跟我回去当面给他赔罪,别在外面浪了。” “啊是这样啊!怪不得。” 惊讶之余,刘安同问:“宗主,我还能带小木子回去吗?” “那孩子是你的私事,随你怎么办。” 之后,明月宗主向他们表示想出新办法自会再来,而刘安同带着小木子向他们道别,并说自己得了空还会回来看他们。 说了再见,唐灵并没有气馁,对李无痕说道:“刚才他们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我就在想叶寻会不会也只和灼阳宗内的某个人有什么矛盾,找人调停一下,他不就也会回去了?到那时候灼阳宗主也来帮我们,你的病就有救了!” 李无痕试图强撑起身子,“不用那么麻烦,去紫绵院找那个女人。” 可他现在浑身无力,刚撑住一会又往后倒了下去。 唐灵擦去他头上的汗珠,面露难色道:“她连龙丹都瞧不上眼,我们身上还有什么可给的?” 李无痕想起唐灵腰间系着的四枚符石,那是她仅剩的妖兽傀儡。这几个月李无痕一直劝她别用阴阳诀,所以除了能够代步的巨鹰,其他的还真没见唐灵用过。 “那女人不是喜欢拿妖兽炼丹吗?正好把那几个符石拿过去,看她要不要。” 唐灵拿下符石点了点,那四个分别是巨鹰、青牛、赤虎、蛇王,它们虽不是活物,但在生前也是令人棘手的妖怪,拿来炼丹要比昨天的文鳐鱼强了不知多少。 “嗯,你先在这好生休养,我去跟她谈谈。” 唐灵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出门前又叫来叶寻和罗仲义看住李无痕。至于南宫渊,这家伙自打进了永宁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到自己可能要与那位女子来一番口舌之争,唐灵没急着去紫绵院,而是到处向本地人打听这紫绵院以及那位女子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一打听,才了解到这紫绵院不是一栋酒楼,一家商铺之类的,而是一块地方。这块地方在孝宗朝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府邸,结果族里有人坏事导致被抄了家,这座府邸也就被充公了。 到了同光五年,皇帝要御驾亲征,这府邸就被朝廷卖给了一位商人。多年下来,几经流转,在同光十二年落到了如今那女子手中。 不曾想那女子厌旧,叫人把府邸拆了重建。那么大一块地皮,建了青楼,建了戏园,又建了许多卖丹药法器的商铺,自己住的宅子只占了原来一半不到。在同光十四年,那地方又立了一个牌楼,叫作紫绵院。 至于那位女子,市井说法就多了去了。圣京来的公侯小姐,乾州来的富家千金,哪位王爷的风流情人,更有甚者还说是官家的私生女。打听了半天,只知那位女子姓梦。 巳时六刻,凤仪街,紫绵院。 望着高大气派的牌楼,唐灵不免得没了些许底气。能自立牌楼,说明在官场有些人脉,钱就更别说了,昨晚她又不是没看到。 踏进去,不止有卖丹药法器的商铺,还有一些做平常买卖的商铺。这又有青楼,又有戏园,还有做小本生意的小吃店,简直就是一条街啊! 能在凤仪街上再开出一条街来,这实力深不可测。唐灵的步子越走越软,之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算是白费了。 还没找到她府邸在哪,就有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人给唐灵塞了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芳友楼”三个字,是她的字迹。 来到芳友楼前,唐灵发现这就是让外面那些男人啧啧称赞的青楼。看到里面那些浓妆艳抹,陪在男人身边吃酒玩乐的女人,唐灵顿时羞怯了。 唐灵只在门口犹豫了一会,里面就迎出来了一位贵妇人,她捧起唐灵的小手奉承道:“哎呦我的千金小姐,可别在门口吹风了,我们家老板有请。” 进了这花花世界,那酒气和脂粉气夹杂着风情话冲得唐灵发晕。在那段颠沛流离的时光,她最怕的就是被哪个老鸨抓了去,那下场,还不如饿死街头。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熟悉的声音将唐灵拉回现实,唐灵见那女子穿了件桃红薄衣,外面披了身柳绿长袍,纤细玉腿几乎完全裸露。与昨夜素颜不同,她今日眼上一品红,唇间绛红抹,将那花容月貌衬得更艳。 她从阶梯慢步而下,似一位艳压群芳的女王。待唐灵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她已经到了面前。 她带着淡淡笑意,道:“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俗气,走,我带你寻雅去。” 随着她的步伐,她们离开这座楼,来到了后院。这后院植满了海棠,花香沁人心脾,洗去了方才沾染的酒气。穿过青石小径,映入眼帘的尽是亭廊馆堂,还有一湾养了锦鲤的池水。在这里玩乐的都是文人雅士,身边的女子才艺姿色甚佳。 “我取‘芳友楼’这名就是想提醒那些男人,这儿的女子虽美,但顶多只算一位友人。” 她以扇掩嘴,轻笑道:“瞧他们那流连忘返的样儿,倒应了我本想取的名字‘花奴楼’,姑娘想想,他们是不是一个个都做了花下奴?” “姑娘还不知道我的姓名吧?” 见唐灵木木的点头又摇头,她莞尔一笑道:“我姓梦,名行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可是句好诗呢。” 她们来到一座无人凉亭,身后随行的歌妓在石棋盘上摆下几盘糕点,满上两杯花雕酒就匆匆离开了。 唐灵无心享用,皱着眉头拿出四块符石,怯声怯气道:“梦小姐,我可以将这四枚符石变成毫无意识的妖物,它们的骨血也可以用来炼丹,您看能不能……” “姑娘胆子真大呀,年纪轻轻就敢修炼阴阳诀。” 梦行云拿过符石仔细端详一番,又道:“敢问这蛇王可是姑娘亲手斩的?” “不不不,我只是捡漏而已。” “嘿嘿,谅你没这个本事。” 梦行云又把符石丢了回去,说道:“姑娘还是不明白我想要的东西。” 见梦行云已经起身,唐灵慌忙道:“还请小姐明示!” 下一刻,梦行云就贴到唐灵耳边低语道:“我要他的血,只多不少。” 唐灵听到这话瞬间瞳孔大颤,如坠冰窟。天仙之血极为珍贵,梦行云所指的定是李无痕。但她既知李无痕是天仙还敢这样索要,那她身后的势力是何其滔天! 梦行云重新落座,摇了下手中团扇,“放心,我有分寸,死不了的。” 的确,只要不伤及心脑,天仙的自愈能力很快就能让李无痕恢复过来。可他的血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拿去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要拿来做什么?” “他的血是极品中的极品,当然是拿来炼丹啦。” 在唐灵犹豫之时,梦行云抄起酒樽将其饮尽,说道:“姑娘好好考虑,要记住,若不及时救治,他非死即疯。” …… 唐灵一脸苦恼地走在大街上,虽然知道了梦行云所需之物,但内心是万分纠结。 真的就这样把血给她?要是她治不成该怎么办?说不定明月宗主又想出了新办法呢?也许再劝一劝叶寻,灼阳宗主就会出手相助呢?她实在不肯相信一位连宗门修士都算不上的女人能根治李无痕的病。 “闺女!闺女!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路飞奔过来的罗仲义缓了口气,焦急道:“小兄弟疯了,啊不是,小兄弟的手脚疯了,正在房间闹呢!” 唐灵顿时慌了神,飞身踏上屋顶朝明玉楼赶去。 房间内,叶寻和李无痕扭打在一块。李无痕此时神志依然清醒,但四肢就是不听使唤,时不时对叶寻施展拳脚。 “叶寻你快走!我不想伤你!” “不行!万一你揭下布条,遭殃的可是百姓啊!” “我再撑一会,你赶紧去拿把刀来砍了我的手脚!” “单凭外力岂能一劳永逸!李天师,你要靠心神压住这煞气!” “我也想啊!” 说罢,李无痕就用嘴咬住自己的右手,自己的左手被叶寻牢牢压在地上。他们两人倒在地上,叶寻试图用双腿缠住李无痕的双腿,但总是被挣脱。 唐灵和罗仲义前后脚赶到,看到房间内这光景无不倒吸一气。唐灵叫道:“叶兄你快让开!我有办法。” 叶寻挣脱开的一瞬间,唐灵解下青牛符石。顷刻间,一头牛妖用头槌给还未起身的李无痕来了一下,李无痕就立刻昏了过去。 见李无痕手脚还在抽动,唐灵只好含泪用绳子重新绑上。绑完她就回头问道:“叶兄,你之前有过这样吗?” 叶寻摇头叹道:“此等症状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 唐灵泪如泉涌,哀求道:“你就回灼阳宗吧,我求你了。” 罗仲义见她要跪,就一下把她给搀住,“闺女他是瞎子呀,你下跪磕头他也看不见呐。快起来,不要哭喽,哭了就不好看了。” 叶寻听到罗仲义的话也连忙上前给唐灵擦泪,问道:“姑娘不是说有人有办法治好李兄弟吗?” 唐灵哽咽道:“她说她要李无痕的血才肯治。” 叶寻道:“既然是要李兄弟的血,那先等李兄弟醒来再说。若李兄弟不同意,我立马回灼阳宗求助。” “那他要是醒不来呢?” 唐灵正想说这句话,就听见李无痕咳了几声。 第90章 梦行云 只见那李无痕咳了几声便惊醒了,嘴里喊着头疼,身子又在打颤,他们几人好生安抚一番这才稳定下来。唐灵收了眼泪问他手脚怎么回事,李无痕回道: “自从昨晚回来,我的手脚就时不时抽一下。我本不把它放在心上,谁知刚才我下床走动一会子,它们就不听使唤闹腾起来了。” 唐灵叨念着昨晚,忽然想起昨晚在归一堂,那梦行云没什么缘由地拍了李无痕肩膀一下,还说天下没什么东西是她求之不得的。莫不是在那时施了什么阴法,逼李无痕去找她? “毒妇!毒妇!真是蛇蝎心肠!” 唐灵看李无痕的手脚皮肉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跳动,她气得去直抹眼泪。 听李无痕在问怎么了,叶寻就把刚才唐灵说的事告诉了李无痕。 李无痕劝道:“好啦好啦别哭了,不就是流点血嘛,无非疼了点,死不了我的。” 唐灵哭诉道:“你个呆子,她分明就是坏人,你那手脚的毛病都是她拍出来的!” “说不定是那妖怪的煞气太厉害呢?我的好姐姐,就带我去一次吧,治不成就找官府告她伤我,伤害天仙这罪可不小。” 在李无痕、叶寻、罗仲义轮番劝说下,唐灵这才同意。 到了傍晚,吃过晚饭后。考虑到李无痕如何出行,唐灵雇来几个抬轿子的直接把他们俩抬到紫绵院梦府去。 下了轿子,唐灵一手攥着绳子牵引李无痕,一手猛拍梦府大门,气冲冲地大喊道:“开门!开门!叫你们家主人出来!要不然我就告官封了你们这破宅子!” 唐灵拍门不到半刻,便有小厮来开了门。急冲冲地进了大门,就看见梦行云还是白天那副打扮,扇着团扇在二进院等着。 唐灵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真是好巧啊,梦小姐今晚不去外面玩了?” 梦行云嘴角上扬道:“家里要来客人,我这个做东的哪能走呢。” 跟随着她的步伐,唐灵越发觉得蹊跷。一个三进院的宅子鲜有灯火人声,好像就梦行云一个人住似的。 到了正房,唐灵就问:“怎么不见你丈夫爹娘?难道就你一个人住?” 梦行云叹道:“我爹娘去的早,又没什么近亲,那些房间只好用来放东西咯。丈夫嘛……” 梦行云会心一笑道:“上门提亲的倒是不少,可有哪个是真心诚意呢。” 唐灵不再说什么,轻轻踢了一下李无痕,李无痕道:“梦小姐,在下愿献鲜血,还请梦小姐出手相助。” 说话时,李无痕的手脚还在不停抽动。 梦行云拍了两下手,外面的下人们就抬了一张木床进来,床上还有几条铁索。梦行云拍了下李无痕叫他躺上去,李无痕顿时觉得手脚又能受自己控制了。 唐灵看出异样,指着她斥责道:“果然是你干的!你这个用心险恶的贱人!” 梦行云依旧轻松,回道:“姑娘可不要平白无故诬陷人啊,难不成这位小兄弟是什么金身玉体,我连碰都碰不得?” 她转身对已经躺好且绑好的李无痕说道:“我会在你肚上破个口子,让你的血流到装满我的碗为止。” “等等!” 唐灵怕这毒妇又会使什么手段,“你不能来,让他们来。” 她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随便递给一位下人,说是要他动手才放心。 “好好好,只要能拿到血,我都依你。” 放血的过程对李无痕既煎熬又漫长。每次划开一道口子,血大概只流了一两勺伤口就愈合了。刀锋划开他皮肉的感觉只会增大他心中的那股煞气,为了压制它,他努力去想眼前的唐灵,还有外面那些活生生的平民百姓。 …… “一碗了一碗了,快去救他。” 一直数着血滴的唐灵夺过短刀,将那一碗盛满天仙之血的青花瓷递给梦行云,梦行云将瓷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说道:“甭急,且随我来。” 唐灵搀扶着李无痕跟随梦行云的脚步,可那个女人就是不说该怎么救李无痕。在路上,唐灵好几次想对她动手又被李无痕拦了下来。 最终,唐灵忍不住质问道:“梦行云!这都到你家大门了,你是不打算救了?” “治病又送客,省事呀。” 梦行云说着就拿出一枚白色小珠,“服下这药丸,你体内的煞气立马根除。” 唐灵抓过药丸又问道:“有没有多的,我亲眼要看你吃下去。” 李无痕说道:“没事的,即使有毒……人间的毒对我没用。” 李无痕还是吃下了这枚药丸,不到片刻他就猛咳起来。咳嗽几下,那药丸又被李无痕咳了出来,只不过那枚药丸变成了黑色。 梦行云捡起黑色小珠细细端详,说道:“煞气已经祛除了,姑娘倘若不信,就解开布条来看看。” 听闻此言,唐灵伸出手在空中一停,然后鼓起勇气解开那层层布条。最后一层布条被她揭开,熟悉的眼眸再度出现。 “嗨……谢谢…” 李无痕还想说更多,却被热泪盈眶的唐灵深情一吻。 “哎哟~要不要我给你们这对鸳鸯找间上房春宵一刻?” 梦行云的调侃将他们从卿卿我我中拉了回来,李无痕转身作揖谢道:“感谢小姐出手相助,在下一定将小姐的恩德铭记于心。” “免了免了,一笔生意而已,二位请回吧。” 李无痕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觉得眼前这位梦小姐有些面熟。话还未出口,就被唐灵牵了出去。 但他很快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唐灵担心道:“你怎么啦?是哪不舒服吗?” 李无痕摇摇头说:“不……梦小姐你开门呐!我有话要和你说!” “到底怎么啦?她给你下毒了?” 李无痕急切地转过头来,嘴里不停说着“她的脸”。 唐灵听了顿时醋意大发,跺了几下脚,生气道:“李无痕!你怎么能这样!” 李无痕想起那日的画像只有他见过,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的脸与赵立画上的人物有几分相像。” 李无痕边解释边拍门,可里面的人就是不开。他想翻墙跳进去,却撞到了一堵坚固的无形结界。 唐灵会其意,说道:“这事不用你操心。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找赵立去。” 李无痕怕赵立抓了唐灵,于是立马追了上去,“诶你等等我啊,先商量商量啊!” 在深不见底的地道里,只有梦行云一人独自走着,她捧着李无痕的血逐级而下,去了家里专门用来存放珍物、打造法器、炼制丹药的地方。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小姐得了此等仙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应该为小姐好好庆贺一番才对!” 在地道口等候的是一个男人,他的脸像是用一张白面具缝上去的,面具的上黑线条活生生勾勒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来。他被梦行云唤作“难止喜”。 “哼,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干活儿去!” 梦行云小脚一踹瓷碗一抛,难止喜就慌慌张张地接住瓷碗,将那些飞洒出去还未落下的血滴全都接入碗中,然后像偷油鼠似的弯腰嬉笑着把血倒入葫芦中。 他美美地闻上一闻,惊呼道:“哦哟,这味道~,小姐,今是哪位仙家到咱家做客,这血怎么和三大家的一样鲜甜呐。” 梦行云道:“他不是三大家的。唉,天仙的潜力就是这么大,即使在天界的平头百姓里面,也常冒出几个天纵之才来。” 梦行云拿过葫芦继续往前,她来到一处摆放了各种丹炉的地方,负责这里的只有一个人,叫作“勿忘哀”。 梦行云若无其事地叩了两下高温丹炉,那轻微的声响引得勿忘哀在丹炉群中探出头来。他的脸也是张面具脸,上面的线条搅在一起成了一张哭脸。 勿忘哀一个大跳摔在梦行云面前也不寻思着起来,就稍微调整下姿势跪着哭道:“小姐,奴才该死,那九阳炉不知怎么的就不吐丹了。” 梦行云把葫芦丢给他,“拿去试试效果,完了就给止喜。” 她手一抬,那四百斤重的九阳炉就浮了起来跟在她身后飘。 离了这炼丹地,没走几步就到了打造法器的地方。梦行云让那九阳炉落地,对那背对着她的汉子吩咐道:“去看看这炉子怎么回事。” 伪戒怒转过身来,那面具脸怒目圆瞪,骂道:“定是那死哭包脑袋被虫吃了!灰都不记得清!” 他打开丹炉伸手就往里掏,掏出几颗丹药和一堆混杂着残渣废料的灰烬。 “好了,今天造出来的东西有多少?” 伪戒怒往暗处一指,“料不好,打的都是些破烂货!赶紧拿去卖了,免得脏眼!” 梦行云唤来难止喜把那些堆在地上的器物分个四等。三四等的卖给外面的兵器铺,二等的拿去归一堂拍卖,一等的好货留给自己,她向来如此。 “等等,把这玩意收到毒药柜去。” 难止喜看那黑丸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但很快又阴笑道:“小姐,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咋就那么邪性呢?” “嘿嘿,这祛毒丹内装满了煞气,它主人的来头可大着呢。” …… 深夜,在晋王的安排下,李无痕、唐灵、赵立三人在一个小房间内会面,一个月过去了,他们终于能坐在一张桌上好好谈。 不等李无痕开口,赵立先声夺人:“李无痕,你们天仙在人间究竟想干什么?” 见赵立咄咄逼人的样,李无痕不由得回了句“赵大人何出此言”。 赵立冷哼一声,“三月初五,我们与转运妖怪的车队交了手,我真没想到暗中散布妖怪的恶贼竟然是天仙!” “证据何在?” 赵立愤恨道:“那天仙的尸首就在我这儿!死了我们三十个弟兄!你是否同谋?” 李无痕不满道:“其他天仙在人间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天师府为你们传递情报,斩妖除魔,天师府为何会自找不快?” 唐灵看会谈从一开始就偏题了,拍了拍桌子,说道:“先别说这个。赵大人,我们不久前见过你要找的清风客栈老板,名叫梦行云,家在凤仪街紫绵院。” 李无痕深感后悔,扶额道:“神似,神似,我不是说了嘛。” “哼~我不管。赵大人,那是个毒妇,你可要把她抓过来仔细审。” 在赵立看来,眼前这两个也是一肚子坏水。但有了线索岂能放着不管?再加上那日行动死伤惨重,弟兄们现都在城内分舵休整,他没有不去的道理。 没别的话可说,赵立起身就要走,视线从未离开过李无痕一下,他说道:“李无痕,天仙的罪我记着,等我回了皇上,皇上自会有明断的。” 李无痕没有对此回话,赵立的愤恨加上唐灵童年的经历,他已经相信天仙在人间制造并且散布妖怪的事实了。 但他清楚这是上层所为,他一个小天师改变不了什么。现在他该做的是找出那个大妖,把它引到丰邑去。那里是天师府的人间大本营,十二个长老都在那。如果能提前赶到,还可以请求公孙天行召回前线所有天师一同斩妖。 “赵立,一旦在城内发现妖怪,尽快疏散百姓。” “呵,我们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教。” 一刻也不浪费,赵立返回永宁止武门分舵后,立马带人围了梦行云的宅子。他们本想翻墙潜入,却撞上了结界。想破门而入,可这门竟然还撞不开,好在撞门声引来了下人。 下人没见过这阵仗,开门的瞬间就发出惊叫,结果被一刀封了喉。 进门后,众人各司其职,把守住各个出入口,探查每一间房室,控制住闻风而来的下人们。 “大人,其余房室均未发现妖物踪影,也未见梦行云亲属,全是些金银当票。” “在凤仪街一人独居。” 赵立提高了警惕,提着钢刀步入梦行云闺房。 闺房无灯火,床帐早已放下。赵立拿刀一点点刺破床帐,打算先架住她的脖子。可刀才刺进去三寸,就被手指抵住了。 里面飘出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大人,小女子衣衫不整难以见人,可否待小女子穿好衣裳?” 赵立没有回答,但也没抽出刀刃。 片刻后,床帘缓缓揭开,赵立看到了一位身着水色绣蝶纱衣的女子。论姿色,确实是花容月貌,但个头身材却像及笄之年的女子。 赵立一脸严肃道:“你就是洛丘郡清风客栈老板,梦行云?” 梦行云面带笑意道:“小女子正是梦行云,大人要不坐下来喝杯茶?” 赵立的刀架住了她的脖子,冷声道:“在下止武门寒鸦,有话要问你。” “今年三月初二你人在何处?做了什么?” “白日在家中作画,晚上去归一堂小坐一会。” “你为何买下清风客栈?” “前任老板元士兰钱财紧缺,特来找小女子帮忙。” “自你接手清风客栈后,常有传言客栈内藏有妖兽。今年三月初五,本官在清风客栈抓获转送活体妖兽的车队,这些你可知道?” “小女子不知。小女子只把客栈交给孙掌柜打理,店内之事一概不知。” 钢刀已破皮,鲜红的血从她的脖颈缓缓流下。赵立只需再加点力,那梦行云便会血溅三尺。可即便如此,梦行云依旧面不改色。 “大人,下属在地窖发现一处地道入口。” 赵立看梦行云脸色还是波澜不惊,遂收刀入鞘,对她说道:“走,我们下去谈。” 第91章 谢恩 即使被大批可以先斩后奏的武夫包围,梦行云一个小女子照样笑脸盈盈。能看到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面带笑意,那些没怎么碰过女人的爷们都不禁吞了吞口水。 赵立冷声道:“梦小姐,你为何还要在地窖下再建一座地库?藏了什么?” “大人不必多虑,若小女子私藏妖兽,大人今天就见不到小女子了。” 止武门部众跟着涌入地库,很快就将那三个变化为普通人脸的家奴揪出来带到赵立面前,赵立问他们姓甚名谁,是哪里人氏,又让他们写下来。 “南祉喜,圣京人氏。” “吴旺悠,圣京人氏。” “韦砎傉,圣京人氏。” 赵立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请问梦小姐也是圣京人氏?” “是,不过小女子七年前就住在永宁了,他们都是跟随过来的家奴。” 赵立带人搜查一番,还是不见他们想要的证据,那条文鳐鱼和其他兽骨都是有交易凭证的,难道眼下这位梦行云当真就没一点干系? 但想到孙掌柜之死是法术所为,而梦府又有结界保护,如此之巧,那梦行云绝对有猫腻。赵立虽然这样想,但也没立刻抓人。对方实力未知,不可轻举妄动。 赵立称赞道:“梦小姐库房珍物竟如此之多,着实让在下开眼。不过在下有一极其珍贵之物,小姐肯定感兴趣。” “哦~说来听听。” “天仙尸首。” 梦行云笑得花枝乱颤,“大人莫不是在说笑吧?此等仙物,大人如何得到?” 赵立见对方入套,说道:“三月初五,我们在清风客栈与转运活体妖兽的车队交手,而驾车的正是天仙。我们与他交手,最终穿心诛之!” 梦行云疑惑道:“天仙转运妖兽?果真有此事?” “我们也不信,但事实的确如此。若小姐不信,在下可以送小姐一臂,要知道这炼出来的丹药可是极品。” 梦行云无奈道:“既然大人执意要送,那小女子也不好拒绝了。” 见她咬钩,赵立返回地库入口对一守卫小声吩咐道:“回去把那天仙尸首左臂砍下,带过来。” 待见到货真价实的天仙手臂时,梦行云大吃一惊,眼里满是畏惧之色,赵立见状说道:“梦小姐,不管刚才怎样,现在你的家中可是有禁物了。若不想被本官抓去,还请小姐如实回话。” 梦行云恍然大悟,之前的镇定荡然无存,“好,好,算你们狠。” 她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下心情,“我确实知道天仙把清风客栈作为中转,可我是被逼的!当初元士兰急忙卖掉客栈销声匿迹也是为躲避天仙,那时我要是知道,怎会有今日?” 说到这,梦行云竟哭泣起来,“大人,都是形势所逼,我真不知我是对是错,还请大人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扑入赵立怀中,那柔弱状让在场一众男儿心里直痒痒,她含泪哀求道:“若大人肯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小女子愿以身相许。还有这地库的珍宝和上面那些金银都归大人您了。” 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修,还有堆积成山的财宝,赵立怎能挡住此等诱惑。他抚慰道:“小姐被人坑害被天仙威逼,岂能有罪?待我回明皇上后,定保小姐平安无事。” “感谢大人不杀之恩。” 得到了极大的让步,赵立不再继续纠缠,拿走了断臂收兵回营。至于那个爆头而死的孙掌柜,就让他做个冤魂吧。 等止武门的人都走完了之后,难止喜变回原样大笑道:“小姐演得好哇!把那死鬼骗得一愣一愣的!这下可好,他回了宫就得倒大霉咯!” 勿忘忧哭道:“完了完了,那大人见了皇上就要死啊!喝毒酒、赐白绫、刮千刀,好吓人啊!” 梦行云抹去眼泪露出阴险笑容,得意道:“依我看呐,他会被国师杀死。” 伪戒怒猛拍大腿,气愤道:“你刚才为何不让俺动手!这群破烂货,俺赤手空拳就能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梦行云用手帕甩了一下伪戒怒,“这就没意思啦,要是他不回宫,我怎么才能知道皇帝老儿对此事的态度呢?” 难止喜笑得更厉害了,“怪不得小姐刚才要扑上去,原来是为的这个!演得好!比那戏台上的花旦演得还要好哇!” …… 三月初十,卯时正牌。恢复如初的李无痕隐身匿迹立于皇城城楼之上,俯瞰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帝国西都。 据晋王所说,大魏人口七千万,其中圣京、永宁占有百万。书载妖以人为食,那么这座百万之城在妖兽的眼里就是一座巨大的肉山。 李无痕笃定,那个实力高强的妖兽此时就藏在城中某处。为了百万居民的性命,为了天选会的顺利举行,他必须把那家伙找出来。 “在下天师府李无痕,特来协助永宁斩妖司。” 黄金令牌在手,斩妖司内畅通无阻。自从上次乾州斩妖司总管为妖一事传出,李无痕的名号也是在各州斩妖司传开了。不一会儿,永宁斩妖司总管就满脸堆笑的前来迎接。 听了几句客套话,李无痕直接进入斩妖司巡查一番,未发现妖兽藏匿。那总管在自己手上划了一刀,说道:“天师放心,下官每日都会检查各斩妖师血液。” 李无痕抬眼自上而下扫了这位总管,淡笑道:“不用那么紧张,我这次过来只是交代几句话而已。” 随后,李无痕召来了现在此处的所有的斩妖师,又要来了纸笔。在众人面前,李无痕画出并讲解了他见过的所有法阵图案,叫他们一旦发现,立即销毁。 “第二件事,我在人间发现了龙,此妖可隐藏气息,望各位多加注意。” 此话一出,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李无痕疑惑道:“王常青就是龙,你们不知?” 总管回答:“天师,您下了狠手,我们难以辨认他的尸首是何种妖物呀。” 李无痕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随后说道:“总之,龙族已重返大地,它们藏匿自身的手段会比其他妖兽更加厉害。为了天选会和城内百姓,在下希望各位能够全力以赴,我李无痕也会与你们同在,告辞。” “请天师留步!” 总管叫住他问道:“天师府此时都在前线,为何您身处后方?” 李无痕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脱离大部队,一路游历到永宁的。他展露出一个如春风般的微笑,说道:“总管大人的怀疑得好。” 随后他划开掌心,里面流出的天仙之血是最有力的回应,他继续补充道:“天师府本职是助人间斩妖除魔。前方打仗,后方也不能被妖兽趁虚而入,这就是我身在此处的缘由。” 李无痕走后,一众斩妖师松了口气。相比其他高傲的天师,李无痕这个娃娃脸天师还是挺好相处的。没有架子,说话明白,脾气又好,要是换做别的天师,他们根本无权得知纸上的这些图案。 “你怎么跟来了?” “谁叫你逛着逛着就没影了。” 在巷口等着李无痕的唐灵丢了个白眼,“我发现只要我不在你身边,你准出事。” 见到唐灵,李无痕恢复以往轻松,洒然一笑道:“我可是天仙,哪能让你一个凡间小女子去闯龙潭虎穴。” “好好好,我是小女子。等你哪天成名了,我就把你早年干过的糗事都说出去,那些市井小民啊,江湖散人啊,一定很喜欢。” 李无痕说自己身边多了个碎嘴婆好不自在,然后对她做了个鬼脸撒腿子就跑。 唐灵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她先扔了一根飞针命中李无痕肩头,而后又是边追边扔。被逮时,李无痕跌入巷中,已然被她扎成了刺猬。 唐灵得意道:“现在你的病好啦,本姑娘可有的是手段来治你!你最好告诉我下一个地方要去哪,否则这下一针可是要扎在你的小耳朵上了。” 李无痕摇头叫苦道:“没别的地方了,今天我只陪你玩,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这还差不多。” 唐灵蹲下身一根根拔针,“其实啊,偶尔做做针灸也不错哦。” 拔完针之后,李无痕虽然跟着唐灵去永宁各处玩乐,但也没有松懈,一路上还以仗义侠士身份协助斩妖司揪出三只妖怪。 唐灵也知道他心系百姓安危,所以专门带他去那些鱼龙混杂之地寻妖。还带他逛遍大街小巷,把永宁的各条路线都给摸熟了。 十天下来,小妖邪修杀了不少,可就是没见到那个大妖。李无痕不得不思索那家伙会不会已经溜了,或者另有目的。但他考虑再三,还是等到天选会结束后再去丰邑禀报为好。 …… 三月二十这天从破晓时分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直至午时才停。此时的明玉楼没什么客人,歇了一早上的小二们就趁着新客还未来之前擦擦桌子,还议论着要赌等下谁会第一个来。 凤仪街的张老板、王公子、会兴巷的贾老爷、子午街柳大家……除了紫绵院的那位梦小姐,在永宁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会每几天光顾一次明玉楼,因为这明玉楼幕后的老板姓徐。 打听朝中风雨,维护与徐家的关系,都要在这座明玉楼交易。 “来嘞!二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众小二们心里都有点失落,来的客人居然是个生面孔。上前接客的小二注意到两位客官的鞋和衣摆都有点湿,别是雨还未停之时就要来这儿了。有如此兴致,应该是外地人。 可他们没有伞呀。小二趁客人还在看菜单,往外边瞟了一眼,瞧见门外还站了个头戴斗笠腰间别刀的随从,伞在他手里不停往下滴水。 身着米色直身袍的中年男人开口道:“来壶乌龙茶吧。” 小二一愣,来明玉楼只喝茶的客人还真没见过。另一位身着深蓝布衣,略微白胖的男人用他那尖嗓小声提醒道:“老爷您忘了,在外面不能只点茶水呀。” 中年男人尴尬一笑,“没你提醒,我还难为店家了,再来一盘绿豆糕。” 一两银子下去,茶水糕点上来,还顺带七百文钱找零。小二们在背地里点评这老爷也忒小心了,拿张菜单看半天,结果就点了这玩意儿。 中年男人笑问道:“小二,你们楼里是不是有两位住客,一个叫李无痕,一个叫唐灵的?” 尽管心里鄙夷,但小二还是满面春风道:“是有这两位住客,老爷要见,小的这就去请。” 中年男人抱拳道:“劳烦了。” 不一会,两位已经在西都小有名气的住客带着好奇的眼神来到男人面前,那红发少女问道:“大叔,您找我们有何贵干?” 正打量着他们的男人突然一愣,随后回过神来让他们坐下,说道:“听闻二位在西都协助官府抓获众多邪修,又协助斩妖司除妖。鄙人最喜你们这种侠义之人,特来赠礼以表感谢。” 送礼感谢的人他们这些天见多了,都是些平民百姓,想到人家可以靠这些要送的礼过日子,他们也就没收。 李无痕道:“大人不必如此,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图什么。” 男人对李无痕来了精神,道:“李小兄弟,你帮过鄙人的大忙,这礼你就更应该收了,要不然鄙人夙夜难寐呀。” 李无痕疑惑之时,唐灵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我看他是个大老爷,这礼咱们就收了吧,正好当做以后的盘缠。” 最终他们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中年男人身旁的白胖男人从袖中掏出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只绿玉手镯。这让唐灵不禁发出呼声,心中更是大赞自己的英明。 两位客人见他们欣喜,笑着便走了。唐灵回过神来追到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问了句“大老爷贵姓”。 那中年男人回了句“无名氏”。 那男人并未回府,而是继续在大街上逛着。遇到叫卖的农夫,他就上前问价,但问了之后又没有买。 去了售卖绫罗绸缎的商铺,更是一连问了好几家。他时而被老板的口才逗得欢笑,时而又对一些天价织品皱眉。一路走下来,虽然一样未买,但却是收获满满。 半个时辰后,天又下起绵绵细雨来。白胖男人为他撑伞,以一个老奴姿态埋怨道:“老爷,今儿本就是雨天,您这在外走一遭,府里的人得多着急呀。” “呵呵呵,雨天有什么好怕的,无非就是脚底打滑摔一跤而已。” 接着他又吟唱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哎呀,你也说的对,这天儿就应该回府,去清池泛舟垂钓。” 白胖男人小心试探道:“老爷,您要回去了?” 男人收起笑容,严肃道:“我问你,刚才我所言诗句是谁所作?” “杜子美?” “是张子同。” 和蔼的微笑又重新浮现在男人脸上,他说道:“先不回府了,去凤仪街,找孩儿们去。” 凤仪街,九王宅内,除皇七子之外的六位皇子正享用着佳肴。作为席中最长者,文康举杯起身开口道:“久别重逢,我与诸位共饮一杯!” 第92章 假面真心 昨日三月十九,皇帝车驾和随行的皇子大臣嫔妃们从春明门而入西都。移驾永宁皇宫紫极宫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要去宗庙祭祀太祖皇帝先祖,宴请西都大臣,接管西都事务,一套繁琐流程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在西都,成年皇子们要按照老规矩入住九王宅。他们昨天虽然已经相见,却没时间把酒言欢。今日阴雨连绵出门难,兄弟几个正好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喝一场。 站在窗边望着楼外的杨柳青青和那片涟漪四起的小湖,文泰回身落座赞叹道:“四哥选的地方真绝了!要是酒喝乏了,站窗边就能看见美景。” 文渊笑道:“那六弟还不多喝几杯,喝累了往窗边一站,以六弟才情,定能当场作一首好诗出来!” 文曦关心道:“六弟,听说你还是没有领什么差事,这是怎么回事?” 文泰开怀道:“我也不知皇上的心思,但这不就无事一身轻嘛。众位哥哥日夜劳累辛苦,弟弟敬你们一杯!” 酒过三巡,文康先是让伶人清唱杏花谣,歌谣唱完后文曦又与众人讲说自己在湖州的见闻。文安问文渊关于乾州的见闻,文渊则只简单说几句对付过去。 文渊坐得累了,起身走几步往楼栏一靠,头往下一瞥,发现在楼下等候他们的太子妃、晋王妃、皇三子妃正呈跪安姿态。 细想之下,文渊猛然酒醒,他快步回到桌边,叩桌小声道:“皇上来了,你们谁走的风声?” 文康立刻收了笑容,但又让弟弟们继续宴饮,切莫让父皇觉得来的不合时宜。随后他和晋王整理下仪表,匆匆下楼去迎接父皇。 “免礼,都免礼,我只不过是来你们这儿避避雨的。今天你们兄弟重逢,应是喝了不少酒吧。”同光视线移到太子身上,“文康你先上去吧,我有话要与你二弟说。” 其他人想自觉退下,同光让他们不必冒雨出楼,在前堂坐着就行,自己和文渊去了后厅。同光兴致满满道:“文渊,你觉得大将军余兴楷的灭妖方略如何?” 文渊沉默良久,眉眼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答道:“儿臣愚以为灭妖方略过于宏大,其中变数太多,虽有许多应对之策,但始终未提及请求天界出兵,此其一弊。儿臣以为,此次妖族大军压境,天界作壁上观,分明就是要天下大乱,待我军元气大伤之时,好趁虚而入……” 观察到父皇脸色深沉,文渊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上次这么说,就被父皇派去了乾州。 “不说了?那朕可就要说说了。” 与上次的勃然大怒不同,这次同光心平气和道:“这次妖族虽成大军压境之势,但妖王并未现身,那么天界就绝不出兵。文渊你不知道,我们人间是乱是安,在天帝眼里始终不如一个妖王重要。” 身为人间的皇帝,只有他一人知晓天帝的天意。在与兵部大臣制定方略之前,他反复向国师询问妖王是否在前线现身。因为他知道,每次天兵下界的前夕,国师都会提到妖王已经现身。 文渊听闻此言大感震惊,一时愣在那里,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同光苦笑道:“正所谓慈不掌兵,朕以天下匹夫为兵,无论前线会死多少将士,你见朕何曾心软过?而天帝以整个人间为兵,引诱妖王出击,进而派兵下界诛杀妖王,好建立他的功业。你也带过兵,应该知晓这个道理。” “朕上次骂你,是因为这些东西不能在朝堂上明说,让你远去乾州也是为了躲避大臣们的口诛笔伐。苍天虽然无情,但至少不会与妖族串通一气。这次朕要把妖族打痛了,把妖王提前引出来。天兵一下凡,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文渊目光突然坚毅,义正辞严道:“父皇,国家不仅有外患,还有内忧。此次乾州之行,儿臣见平安府徐家强占土地,目无官府,其家族成员奢靡风气盛行,这都是借了朝中徐党之势。徐党如此恶劣,您为何要罢免黄老,提拔徐恺之?” 同光在心中一叹。文渊的心直口快是皇子们当中独一档的,这让他既喜欢又讨厌。当皇帝,身边会说真心话的人寥寥无几,但有时候这忠言啊,就是那么逆耳。 同光脸上极为不快,说道:“徐家为国谋财百年,有本事,眼下朝廷需要他们填充国库。黄涛只是一个谋政之臣,朕身边不缺,况且他岁数大了。” 见文渊还有要说的意思,同光问道:“乾州库银失窃,你为何只字不提呀?” 文渊再次一惊,他原本是想帮曾为自己老师的王子安盖过这么一回事,不曾想父皇已经知道了。 同光见儿子低头沉默不回话,心想着这是在护老师呢。他欣慰地笑道:“不是有谁弹劾,是王子安自己在辞呈里说了这事。既然库银找回来了,朕也就不为难他。” 文渊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儿臣还有一事禀报,那位三十年前挑战各大宗门无敌手的南宫渊,儿臣为您找到了。他与止武门寒鸦有些私人恩怨,所以被儿臣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处,父皇您看要不要让他来见您?” 同光打了个哈欠,“改天再说吧,朕今晚还要宴请各大宗门宗主掌门。” 文渊见父皇有些春困,于是带他去后房歇息。等他睡着后,文渊拿走湿鞋给了大太监邓德义,又命人拿了对大小一致的新鞋放回房中。 再出来时,见兄弟们小心翼翼下楼询问情况,文渊一个嘘声,他们就明白了。见楼外雨连绵,父皇又没走,他们也就在前堂坐下唠起家常来了。 楼外春风夹着细雨,楼内子坐前堂父睡房。谁会想到,能把大魏君主皇子们困在一处的东西,是一场不大也不小的春雨呢? …… 酉时,梦府。自从得到梦行云以身相许的允诺之后,赵立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一趟。一开始还是喝喝茶聊几句,后来他的行为就越发大胆了。不等洞房花烛夜,先享受了再说。 闺房中,二人云雨过后,赵立把她搂在怀里低声道:“皇上昨日就到了……要么今晚,要么明天,我就去宫里把那天仙的恶行都告诉皇上,娘子你可要准备了。” 梦行云娇声喘息道:“官人你就放心吧,奴家定会准备齐全。奴家无亲无故,官人可要多请一些兄弟来热闹热闹啊。” 说完,她又露出摄人心魄的笑,随后亲吻赵立面颊,她的小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赵立握住那只玉手,说道:“娘子,雨停了,我得走了。” “哼~” 梦行云捶了他胸口一下,娇笑道:“下次轻点啊,奴家受不了的。” 赵立坏笑着亲了她一口,穿好衣服走人了。 梦行云见赵立走后就忍不住在床上像个猴似的笑着,此时门外又来了一个身着红叶白纱衣的梦行云,手上还拿着下人穿的衣服。 门外的梦行云也忍不住笑意,把衣服往里一扔,说道:“快把衣服穿上,再把床上这些东西都给我换了。” 穿完衣服,那里面的梦行云就变回了难止喜,他大笑道:“小姐您这障眼法可真厉害呀!把那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 梦行云拿扇遮笑,“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是你,要不是有这些天,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比青楼的女人还浪!” 难止喜边打扫“战场”边乐呵道:“哎哟哟,奴才再浪,还不是得靠小姐您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梦行云白了一眼,“切,我只当屋里有一个淫荡的孪生妹妹。” 难止喜知道这个小姐的脾性,要是再调笑下去自己就得被她拿去回炉重造了。于是就憋着笑,把那些床单、被褥、床帘、衣物,一件件往无底袋里塞。 每次“大战”完,除了床架子,其他的东西都要换。屋里还要放上几颗奇香丸,把那些味道都压下去。梦行云想着等赵立死了,干脆把整张床都扔掉。 此时前院来了动静,听声音是那个李无痕,他不顾下人劝阻执意要来见梦行云。梦行云听了赶紧把房门关上在外面站着,要是被他看见屋里的光景可不好。 李无痕打招呼道:“哟,梦小姐您没睡呀。” 梦行云尴尬地笑了两下,“雨停了,正好来院子里走走。怎么不见唐姑娘?” 李无痕挑明了说,“梦小姐,是我有事前来找您帮忙。” 听到是来求她办事的,梦行云松了口气,带着李无痕在庭院里散步,她含笑道:“什么事需要我一个小女子出马?” “找人” 李无痕拿出两张画像,一张是南宫渊的,一张是那个妖怪的人形模样。这几日李无痕完全没找到这两位的踪迹,想到南宫渊上次作战犹犹豫豫,他不得不怀疑他们有暗地结盟的可能。 梦行云掩嘴笑道:“天仙都找不到,我怎么找得到?” 李无痕自讽道:“小姐说笑了,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虽为天仙,但本事不够。小姐您的耳目遍布永宁,找起人来要比我轻松多了。” 梦行云忽然一停,又是一笑,“让我办事,你可得付出。” 李无痕表示除了性命,自己身上的东西任她挑选。正当梦行云思考时,难止喜拖着无底袋出来了。梦行云见此连忙把李无痕的头扭过来,说:“我要你的眼睛。” 李无痕一口答应了,然后看见人脸模样的难止喜从他身边经过。李无痕感觉眼前之人没有任何气味,于是将梦行云护至身后,自己右手化刃砍了难止喜一刀。 李无痕看到难止喜白花花的伤口,自语道:“无血无肉?” 梦行云的一声“放肆”将李无痕从飞速思考中拉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左手紧紧攥着梦行云的手腕。松手后,梦行云斥道:“身为天仙竟然这般无礼!” 不等李无痕解释,梦行云甩手哼声回了房。李无痕左看右看,那个没有一点气味的家伙也不见了,这下他只好离开。 ……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西都永宁的街市才算真正的热闹起来。相比圣京,永宁对灯火的管制更为宽放,这就让它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大魏的锦绣山河中闪耀。 今夜的街道尤为热闹,三十六队花车井然有序地行驶在凤仪街上,花车里坐着的便是各大宗门的宗主和掌门。人间三十六宗门,灼阳、明月为宗,其余皆为门,故而有宗主、掌门之分。 站在花车顶上的都是将要参加天选会的修士,他们的花篮里装的都是些吃了便可祛除疾病,延年益寿的灵药,专门抛撒给夹道欢迎的百姓。 车队的终点就是那座古老且辉煌的紫极宫。那座皇城已有一千三百年历史,曾几经遭受战火摧毁,但又被世人多次重建。在魏高宗时期,其规模达到历史巅峰。 到了紫极宫正门顺天门,众人纷纷下车换乘大轿。即使凭他们的本事几步就能到举行晚宴的宫殿,入了皇城还是要老老实实地守规矩。 过了三大殿,队伍分流。宗主掌门去了玉清宫赴皇帝的御宴,而其他修士们去了长乐宫,由礼部官员招待。 御宴所设三十八张桌案,皇帝御案为首,国师桌案规格仅次于御案,又与御案呈相对之势。三十六宗门桌案分立两侧,其中灼阳在左,明月在右,二者离御案最近。 同光放眼过去,在那三十六位宗主掌门中,他只亲眼见过十位。众人起身祝贺,他倒觉得让这些真能长生的人祝他万寿无疆,是有点奇怪了。 看着这些年岁莫测的修士,同光心里禁不住一酸。自古以来,皇家从无修士。那些皇室子嗣在周岁之时,国师要亲自为他们擦拭身体,以表上天对他们的祝福。 表面上是这样做,实则是国师检查他们有无灵根。若有灵根,次日就会被送去天界,说是由天帝代养。当然,天帝也不会代养,而是送往官员家庭抚养。 在这场御宴中,高高在上的皇帝才是最卑微之人。而那位坐南朝北的国师,才是地位最为崇高的。而那些说是与世无争,绝不依傍世俗皇权的宗门,何尝不是天界的附庸? 历朝历代,历来如此。 舞女献艺后,明月宗主开口道:“陛下,今年天选会的民间投名人数要比上一次少许多,您看能不能赏我们一些名额?” 同光问民间有多少人投名,明月宗主说放出去的七十二个名额,只有三十七人投名。同光无奈道:“既然空缺名额如此之多,那就让诸位自行商议” 此言让明月灼阳二位宗主心满意足,因为在五十年前,孝宗永泰皇帝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是除了灵隐宗掌门,其余掌门都有些不满,因为空出来的三十五个名额,通常会被灼阳明月拿去大部分。 可毕竟皇帝已经放话,而国师又无异议,他们只好忍气吞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灼阳宗主这位老者起身抱拳道:“陛下,自同光十年以来,灼阳宗年钱年年减少。臣知国事艰难,可灼阳宗也难呐,陛下可否增加一些?” 减少各宗门年钱,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但同光现在只好以大战在即为由,将这项提议打了回去。 可那位一直笑而不语的国师却开了口:“陛下,灼阳宗主方才所提之事,臣有一建议。臣以为,宗门为天帝,为陛下培养斩妖除魔之才,理当优待。臣知陛下之忧,可也知宗门之难。因此,臣可以为各宗门拟定一个不高不低且不变的年钱。陛下,您意下如何?” 同光拳头紧握,却没在脸上表现出任何不满,心里盘算着要花多少钱加快新式火炮量产。他说句有劳国师了,便命乐师换首曲子,让舞女们根据乐曲节奏起舞。 …… 宴席终了以后,等那些宗门修士都走了之后,又有几人夜访玉清宫。他们是直属皇帝的止武门探子,可不用请示直接面圣。 玉清宫静雅斋内,赵立一改在外的嚣张气焰,在同光面前低声下气道:“陛下要臣查的案子,臣查明白了……在人间各处散布妖兽的奸贼,实为天仙。” 同光也是一惊,急切道:“证据何在?” “臣在三月初五于洛丘郡清风客栈截获转运妖兽车队,并诛杀一天仙。其尸首臣已经带到,只恐惊了陛下……” 同光命他带进来,自己要亲自查看。 赵立迫不及待要了了这件差事,然后向皇上递交辞呈与梦行云浪迹江湖。反正那群大臣已经对他厌恶至极,他也厌烦了数十年的官场生涯,正好一走了之。 赵立一路小跑到玉清宫正殿呼唤那几个抬尸的手下,可没人回应。他正想去宫门外查看一番,却感到了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身着红衣道袍的国师在正殿现身,而他的手上还沾了不少血。国师冷言道:“止武门都统赵立,欺罔圣听,滥杀无辜,其罪当诛。” 赵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胸就已被国师用单手贯穿。 “救……” 那个“驾”字还没喊出来,国师就把赵立的头颅给扭转了。同光听到声响匆匆赶来,就看见身处正殿一脸平静的国师和赵立的尸首。 虽然未验明天仙尸首,但同光已经确信赵立所言不假。 国师行了躬身礼,平淡道:“赵立妖言惑众,惊扰圣驾,已被臣当场诛杀。” 同光咬牙切齿道:“国师,你杀狗也得先看主人!朕身边的人多的是,犯不着你来救驾,退下!” “臣告退。” 国师仍然面不改色,重重地又鞠了一躬。 而同光和国师都未注意到,赵立的尸首里,悄悄溜出了一根活的羽毛。 第93章 开幕 三月二十三,夜晚亥时二刻。 晋王深夜入紫阳宫,不是为了商讨什么军国大事,而是皇帝要召见南宫渊,他只负责把人带到。 之前把南宫渊带到西都是为了扳倒赵立做准备,可宫里传出消息说赵立已死,晋王想不出皇帝为何还要见南宫渊这位江湖武夫。 在路上,晋王不断告诉南宫渊面圣时要说那些话,要遵守些规矩。而南宫渊只是点头,没有丝毫慌张或是疑问,因为这些礼仪他早在海底龙宫中学过了。 下了轿子,晋王原路返回出宫。南宫渊站在仁寿宫宫门前,接受面圣之前的最后一次搜身。由于赵立血溅玉清宫在先,这次侍卫们的搜身格外漫长。 等待中,南宫渊的心逐渐激动起来。只要过了这道关,他就可以亲眼见到人间当今的皇帝。而且,那位皇帝的生死就会掌握在他的手中。 但他也感到了些许不安。因为皇帝只要提前打听打听,就会知道南宫渊是一个天下无敌的江湖高手。当今皇帝,真会傻到单独召见一个极其危险的武夫吗?说不定进了这道宫门,里面就会冲出无数皇帝秘密培养的修士将他斩首分尸。 南宫渊清楚自己尚未继承龙皇之力,还未达到真正的天下无敌。他更清楚自己是龙太子,是整个龙族的未来。若是折在了这里,那么整个龙族将永无翻身之日。 检查完毕,并无问题。南宫渊步入宫门后,还要登上那层层台阶。他想过一走了之,但想到那些还在路上的龙族密探们,他踏下去的步伐就更加坚定。 踏入宫殿,南宫渊看到了那个皇位上的身影,如他所料,皇帝是个没有任何法力的普通人。现在,他只需抬手,皇帝便会一命呜呼。 “草民南宫渊参见皇上。” 南宫渊还是放弃了,因为现在人妖两族呈对峙之势。若这位皇帝一死,下一位新君能否扛住妖族大军尚属未知。若人妖二族一方势力过小,那么天界就会下场维护平衡。八千多年前,他们龙族就是因为吃掉人间大半江山才会招来天罚。 龙族重回大地,需要人妖二族均处于弱势。这时天界不会干涉,妖族则需要一位更强的君主。届时,在海底养精蓄锐已久的他们便可入主妖界,以横扫之势一举统一大地。速度之快,连天界都将反应不及。为了龙族大计,他得沉住气。 “南宫渊,朕听说过你的事迹,但并未亲眼所见,你可否为朕证明你的本事?” 南宫渊略微惊讶。深夜召他入宫,只是想看看他的本事?况且这怎么证明?难道是与那些只会拳脚武功的侍卫过几招?或像民间修士那样耍几个法术? 大太监邓德义下台阶给了南宫渊一本厚册子,小册子里面写的是各大宗门在永宁的住处,还有一些画像人名,他们都是南宫渊的手下败将。 “从天选会开始,你在暗中替朕除掉他们。杀一个,赏黄金百两。” 若不是不能仰面视君,南宫渊很想看看这位皇帝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的语气毫无波动,以至于南宫渊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南宫渊的一时迟疑,让皇帝又说了一句话:“放心吧,朝廷不会追查此事。” 南宫渊如获定心丸,高呼道:“草民必将全力以赴,不负陛下之托!” 刺杀各大宗门宗主掌门,乃同光打压宗门之策,在南宫渊眼里则是削弱人间实力的大好机会。先前他担忧此举会引来朝廷彻查,这次,他再无后顾之忧。 南宫渊回到晋王安排的藏身之处后自饮三碗美酒,又替皇帝晋王这对父子再饮六碗美酒。他感谢他们的好意,既为自己寻得了一处绝佳的密会之所,又让自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真是帮了龙族的大忙! 而在他目光不及之处,还有两道目光在盯着他,一个是梦行云,一个是李无痕。 李无痕抠下一眼装入盒中递与梦行云,那空洞的眼眶很快就长出一颗新的眼球。他佩服道:“梦小姐果然厉害,之前我还以为您不肯帮我了。” “失礼是失礼,生意是生意。” 梦行云摇扇轻笑道:“这人也是厉害,竟然会屈尊住在这种破房子。” “还有一人,寻得后我再给您第二颗眼珠。” 李无痕说完后就消失于夜色之中,梦行云心想道:“狰,龙太子……哼哼,同光也落子了,你天帝会如何落子呢?” …… 四月初一,天选会如期召开,其地点设在永宁东南处观武台。擂台为圆形太极图,擂台周边看客席位可纳千人,皇帝亲临现场,皇亲国戚官员宗主掌门作陪。 为避免战斗激烈误伤看客,国师专门设下一无形结界将比武二人困于擂台之上,直至一人倒地不起或跪地求饶,结界方可破除。 观武台附近客栈酒楼也是爆满,集聚在此的有无缘随父辈同去观武台的官宦儿女,一些没被请去现场作诗写赋的文人墨客,还有那些江湖散人、富商平民。毕竟是五十年一次的盛会,虽不能在近处观武,但也得远远地凑个热闹。 观武之人如此之多,让一众客栈酒楼老板赚得盆满钵满。有些囊中羞涩的行走江湖之人,干脆直接飞身上了楼阁屋顶,远眺观武台盛况。唐灵李无痕他们虽然有钱,可也不想花那冤枉钱,挑了处离观武台最近的酒楼坐在屋顶吹风观武。 唐灵心情激动起身远望,还不忘问身旁的李无痕,“诶,我听说刘安同也参加了,你觉得他能拿第一吗?” 李无痕笑了笑,“就凭他那不上不下的水平,顶多打败五六个。” 看到第一场的交战双方不是自己熟人,唐灵有点失望,不过她又坐下来好奇道:“你说林姐姐能拿第一吗?罗爷爷说他也参加了,你觉得他能打败几人呀?” 李无痕震惊道:“罗爷爷也去了?他不是说只和南宫渊切磋?怎么不劝劝呀?” 唐灵摊手道:“我劝不住呀,他说南宫渊一定会去,所以他也跟着去咯。” 李无痕往下一躺,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会走到哪一轮,能平安无事就好。” 不仅为罗仲义他们,李无痕同时也在为永宁的百万黎民祈祷,祈祷那妖怪不会在此期间发动袭击。尽管这些天连梦行云都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李无痕还是感觉那家伙就藏在城中某处。 天选会上午场从辰时四刻开始,直至午时四刻结束,共有十人挺进下一轮,另外十个败者中,有四人死在了擂台上。 李无痕只听过天选会的盛况,却没想到竞争会如此激烈。一百零八人争一个登天名额,不知会死多少,他着实为这些人捏了一把汗。 下午场要未时四刻开始。皇帝先行回宫用膳,其他观武台看客大部分都选择在附近酒楼休息。这时,那些酒楼老板就得下狠心把不愿多掏钱的人都赶出去,再用低价把那些官老爷大文豪给请进来。 要是伺候得好了,这些人一高兴给酒楼题上几字,那就成了这家酒楼砸不坏的招牌门面了。 这时,李无痕听到楼下传来了的争吵声。他和唐灵下去就看见一个清秀女子正在与酒楼伙计争吵。一经打听,原来是那女子既不肯多掏钱,也不肯走。 那女子怒目横眉道:“先来后到天经地义,我早上就包了这间房,价钱我也付了一天的。那时候说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又跟我坐地起价了?把你们老板叫来,我要和他理论理论!” 她的几个姐妹伙伴本来也是站她那边的,可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她们就劝她别跟店家一般见识,走了就是。 结果那女子根本劝不动,大言世风日下。唐灵担心那女子被店家强行赶出去,于是让李无痕混入人群随时出手劝架,自己拿着钱袋子先帮那女子垫付。 此时,对外隐藏身份的文承、文安、文泰从人群中走出,皇四子文承对酒楼伙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贵店有空房吗?” 那女子明白怎么回事了,指着酒楼伙计放声道:“好哇,原来是觉着客人来头大就想赶我走,告诉你们老板,本姑娘偏不走!” 文承也明白是自己惹出了这番争执,劝道:“姑娘不必为难他,我们去别处再寻就是。” 可伙计被老板下了命令,要是让这几位公子走了,他也得滚蛋。于是他就撇开那女子极力挽留他们,那女子见此心中更加冒火,但没表现出来,只是说道:“公子好走,但别觉着自己爹官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三位皇子六目相对,不自觉轻轻一笑,文承收扇拱手道:“姑娘之言在下一定记着。” 随后就和另外两位消失在人群之中。 没了戏看,人群也就散了,但唐灵李无痕都没想到人群中还混入一个梦行云,她笑言:“你们两个运气还真好呀,刚才那位女子是都察院御史的女儿宋若竹,那几位公子的爹可是当今皇上,有的人呀,一辈子都见不着他们。” 唐灵没好气道:“多喝几杯酒就敢出来胡言乱语了?堂堂皇子会在大街上溜?” 梦行云回驳道:“怎么不会?皇子也是人啊。凤仪街离这儿远,回宅子用膳是好,可万一下午回来被堵在了路上就难看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想到她可能是找到了那妖怪,李无痕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当然是来观武了。” 梦行云立刻回答。 南宫渊正与一众龙族谍子密会,后续将在城中刺杀宗主掌门,这两个消息梦行云都选择了隐瞒。而且,她还打算在这几日看住李无痕。 与此同时,在永宁的一处角落,一个破旧房屋的地窖中,聚集了龙族在大魏所有的谍子,一共五十二条真龙。他们是衣食无忧的富商,是低贱至极的乞丐。农夫、工匠、娼妓、车夫……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全国各地。 在密会开始之前,南宫渊率先刺破自己的皮表,向大家证明自己体内流淌的是真正的龙皇之血。看到贵为龙太子的南宫渊做了表率,其余部下纷纷划开皮表自证身份。 确认没有外人之后,南宫渊开口道:“各位能够冒险来到此地,我甚是感激。但形势所迫,我只能长话短说。” “为了我们龙族的大计,龙皇希望各位能够为龙族找到上古十凶之一——饕餮。各位可能觉得他早已灰飞烟灭,但我希望各位能够相信他仍然存于世间。要么是一块残躯,要么是一个石像……总之,一切可能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还有,一切自立门户的想法都被会视作对龙族的背叛,任何背叛者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要记住,你们永远只忠于龙皇,散会。” …… 未时四刻,观武台附近人山人海,为了皇帝的安全,朝廷不得不出动更多士兵维持现场秩序。 人们的兴致比上午更加高涨,因为下午第一场就是灼阳宗和明月宗的首次交锋。灼阳宗派出的是一位女子,同光看到后也是大感震惊,没想到定国将军林太方之女也会如此勇猛。 与林嫣同组的则是一位名叫刘安同的男人,瞧那漫不经心嘴里叼根草的样,擂台下的看客禁不住怀疑这男人是否为明月宗弟子,而在远处楼阁上的看客却觉得他是一位宗门高手。 在结界渐渐落下之时,刘安同眼神一定,开口道:“妹子对不住了,我可不想在我娃面前丢脸。” 林嫣不甘示弱道:“既然有家室,我会留你一命。” 就在开始的那一瞬,刘安同吐出口中草根,那草根化成数根冰刺朝林嫣飞来。林嫣唤出火盾将冰刺瞬间汽化,但她还是吸入那些有毒气体,还好她体内的火气能将它们驱散。 寒水诀·春雨 寒水诀·雨雾 擂台上霎时密雨淋淋,白雾弥漫,这些雨水和雾气极大干扰了林嫣的视线,在她眼中,刘安同的身影模糊不清,有时还会看到数个刘安同身影,而真正的杀机在林嫣身后悄然绽放。 刘安同一刀直取林嫣首级,但被林嫣察觉操纵发丝以柔破刚。林嫣趁势拔剑挥出数道剑气,刘安同闪避后借雨雾之势如幻影般步步逼近林嫣。 台上模糊一片,罡气横飞。看客们不禁对此抱怨,高手过招,果然不是他们能欣赏的。 而在远处的李无痕则看得一清二楚,他看那擂台上的林嫣尤如武道宗师,每一次惊险杀招都能被她识破化解。那刘安同则如刺客般来去无踪,现身之时,杀招立至! 在擂台上的二者也深感对方的厉害,一旦被对方抓住破绽,就是败北之时。 此时,战前被交给李无痕看管的小木子扯着他的衣角,好奇道:“你说我哥会不会赢啊?”唐灵因为看不清擂台上的情况,也转过头来听听李无痕的预测。 “林嫣偏防守,刘兄偏进攻。但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刘兄会因力竭而败。” 李无痕摸了摸小木子的脑袋,忧心忡忡道:“你哥好像要输了。” 本以为小木子会失落,但他依然自信道:“没事,时间快到了。” 听到时间一词,李无痕不禁一愣,难道刘安同还在藏招? 几秒后,正如李无痕所怀疑那般,刘安同还真拿出了新的招数。这次他不再隐藏自己,以万钧之势如雷霆般压下。 寒水诀·落瀑 此时,台下的看客也能看清台上的盛景。刘安同高高跃起重重劈下,刀刃扫过的途径竟然生出了波涛! 用剑硬抗这一击的林嫣受到了落瀑带来的重压,脚下的擂台也随之出现条条裂缝,而她却嘴角上扬。 看到对方终于选择跟自己正面对战,林嫣发力把刘安同甩到一边,而刘安同撞上结界后如水滴落地般炸开,溅起的水花很快就化为水流填满了结界内部。 “避而不战将我活活拖死,确实是个好办法。” 林嫣一边为自己驱散寒毒一边快速思考破局之法,可一心二用效率反倒会降低,还会增加法力消耗。 “不愧是明月宗的人,手法果然毒辣。” 林嫣正思考之时,即将力竭的刘安同在她面前现身,喘气道:“反正我就这个水平了,不如赌一把!” 刘安同大喝一声,所有水流汇聚在他手中化成一杆寒枪。而林嫣将火之气灌入剑身,那柄宝剑立时红光熠熠。 一刺,一斩,水火交错,胜负已分。浑身湿透的林嫣将剑尖对准倒在地上的刘安同,以防他还有余力反击。 刘安同两手一摊,喘着气说:“没招了没招了,反正时间也到了,算是惜败。” 林嫣对此感到疑惑,因为天选会并未规定时间,这男人究竟在说什么? 结界消失,林嫣获胜。远处观战的小木子反而为此开心,李无痕问他为何,他回道:“哥哥之前说那姐姐很强,哥哥能撑过一炷香就很厉害了,接下来没架打了哥哥也就能带我去玩儿了。” 他们不禁被这童言逗笑了,唐灵轻轻敲小木子脑袋说他贪玩,李无痕则笑着说刘安同能带小木子转遍永宁城算是他刘安同的福气。 第94章 意外 夜幕降临,唐灵特地请林嫣刘安同二位来明玉楼吃饭。擂台上是对手,擂台下也可以是朋友,这句师父教诲她一直记着。 而林嫣更是把这句话贯彻得淋漓尽致,一见刘安同来了就热情相迎。见到如此豪放的女子,更为年长的刘安同反而变得拘谨了。 李无痕则请来了叶寻罗仲义,正式向他们感谢那些天的轮番照顾,他还想着把晋王请来,但想到此时他可能也在和皇室宗亲们宴饮,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着把酒言欢的他们,李无痕真心实地的感到心安。天选会第一天将要过去,比武期间无事发生,梦行云也迟迟找不到那个家伙,没准就是自己多虑了呢? 喝了许多美酒,脸上绯红的林嫣爽朗笑问:“李无痕,你怎么不上去比一场?” 李无痕轻声笑道:“你们知道我的身份,要是去了天选会不就是回家?” 林嫣自认胜券在握,先问起了天界的生活怎样。李无痕就说天界比你们人间无聊得很,那些奇观样式千篇一律多看几天就腻了,没有人间那般百花齐放。 林嫣又问去了天界之后怎么学新本领,李无痕对此也不怎么了解,说了之前听来的,“应该是去找其他天仙拜师,天师府里的长老们好像也会教人间修士。” 回答了林嫣,刘安同又抛出了疑问。既然李无痕是天师,为何会身在后方? 李无痕重复了那日在斩妖司的说辞,而唐灵却“无情”地戳破了李无痕,她带着些许酒气,像是要说一个惊天秘密一样俯身说:“我告诉你们,他为了打一只狼妖,飞呀飞呀飞了好远,然后就落到青州山林的,还是被我给捡着了!” 李无痕微笑着轻声说了一句“碎嘴婆”,然后就自己倒酒,边喝边听唐灵讲述一路过来的经历,还时不时提醒一下她哪里讲得不对。有时候听到唐灵讲自己的“黑历史”,也会跟着旁人同乐。要是唐灵讲得多了,李无痕也会顺便说几个她的坏毛病。唐灵听了要么娇嗔,要么直接上手让李无痕闭嘴,打闹一番,羡煞旁人。 虽然李无痕觉得那妖怪可能真不在城中去了别处,但他还是没放松警惕,他的气息感知时刻注意着城中一切。要是哪里出了较为浓重的血腥味,他就会将那地点记下,之后再告知官府斩妖司。 天选会预计持续七日,这些天他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守护着这座城的一切,就算是补上身为天师却不身在前线的遗憾。 自己的事被说得差不多了,李无痕把目光投向了叶寻,问道:“叶兄,你是为何离开灼阳宗?” 叶寻坦言道:“我去灼阳宗只是学习本领,并不是为了跻身天界。”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离开灼阳宗并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李无痕皱眉道:“还请叶兄讲明。” 叶寻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而后将杯中酒饮尽,坦言道:“人妖两族交战已久,百姓无时不刻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希望在将来能够为百姓争取一次和谈。” 叶寻的话让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唐灵细想了一下,好像在她翻过的史册中除了《龙史稿》之外,其他史书都未曾提及人妖两族和谈之事。从来都是妖族想打就打,人间被迫反击,然后就是天界派天兵下凡支援人间。 林嫣拍了叶寻一下,“多喝了几杯酒就开始做白日梦了!议和?从来没有的事儿,你真以为万年的血海深仇就能被一次简简单单的和谈化解?真想造福百姓,那就去当个好官,我看好你!” 叶寻当然不是酒后胡言,他先在众人讲述了八千多年前最有可能达成议和的三方会谈和后续那场浩浩荡荡的屠龙战争,而后又问道:“大家想想,难道真是因为龙皇暗中撕毁协议在边境屯兵而导致战火又起吗?” 同样读过《龙史稿》的唐灵此时也生出一分疑惑,而且当时她讲给李无痕听的时候,李无痕也对龙皇在边境屯兵一事发出疑问。 若此事为真,那龙族应该是蓄谋已久才对,可天兵下凡后不到半年就把龙族赶到了海里,显然他们那边没有做足开战准备。那么真正破坏协议的一方,是天界。 唐灵侧头看了一眼李无痕,看见他眉头紧皱,应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叶寻听房间内鸦雀无声,意识到这番言论对李无痕的故乡不利,慌忙抱歉道:“是小生失言了。” “说下去!” 李无痕更认真了。 众人被吓了一跳,而叶寻闭口不言,可言外之意却已经表明了。 李无痕回过神来,强颜欢笑道:“你们继续哈,我先出去散散步。” …… 说不定就是妖界在边境屯兵反而战败呢?那你怎么解释唐灵童年的变故呢?赵立不是也说了吗?是天仙在人间制造它们,散布它们,然后再杀掉它们,而妖兽的牙只会咬在人身上。抬头看看吧,天就是那么黑。 …… 李无痕将自己一切都隐去,在这之前还从街边招摇的卖酒汉那儿买了一只酒葫芦,里面装满了永宁最浓最烈的烧酒。 李无痕靠坐在一个小胡同里,给自己猛灌了几口,只觉得苦涩。他在心中咒骂那些光鲜亮丽的仙官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眼前又浮现了李天清那张笑脸,他自语道:“你是不是也有份啊?你们他娘的图什么啊!” 此时此刻,李无痕真想飞上天去揍他们一顿,可想到这也许会让他永远见不到人间的这群朋友,他还是克制了心中的冲动。 “一个战火纷飞永不统一的大地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李无痕循着女声望过去,他看见梦行云靠在巷口,她身着淡蓝衣衫,手里还拿了把折扇。 李无痕猛然站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李无痕估计唐灵会去拜托梦行云帮忙,所以他在一开始就将自己隐身了,可没想到她还能找到自己。随后李无痕感到自己的脸皮内有东西在蠕动,他用手一吸,竟然吸出了一根褐色羽毛。 “羽毛?你是什么时候?”说话时李无痕腿下一软,眼前的梦行云出现了许多重影,她的声音也变得虚幻起来。 梦行云笑道:“要是你老实点待在楼里就好了。” 李无痕心中惊道:“是迷药!那酒有问题!不对,人间的药怎么可能对我起作用……血!她用我的血做了迷药!” 李无痕趁着自己意识还清晰挥出一拳,可梦行云将折扇一收轻松用它挡下了这一拳,她笑道:“别借着酒劲非礼哦。” 梦行云左手凭空多了根鞭子,随后她推开李无痕一字一顿命令道:“给!我!睡!” 她每说一字就抽李无痕一鞭,三鞭过后,李无痕彻底没了力气昏倒在地。 在李无痕彻底丧失意识前,梦行云俯下身用极其魅惑的声嗓说道:“放心,我会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去的。” 确认他没了意识之后,梦行云唤来暗中躲藏的难止喜和勿忘忧,命他们把李无痕扔到明玉楼附近。自己则飞身上了明玉楼楼顶,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大半个永宁,她的眼里满是期待。 今夜,谁都不许坏了她的事。 …… 破屋中,南宫渊擦拭着他许久未用的长刀,这是父皇亲制亲赐的杀器,而他也没有辜负父皇对他的期望,无数敌人都死在了他的刀下。 今夜,他将带上这把刀做另一位皇的利刃,去斩杀所有逆徒。 他化为无处不在的微风,毫无声息地潜入某位掌门的房间,那掌门发现了刺客的存在,却在瞬间内被取下了头颅,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另外五位掌门身上 三十年前,人间高手尚有一战之力,三十年后,南宫渊观人间高手如插标卖首。 天下无敌,而天上有敌,南宫渊最担心的就是在路上被李无痕阻击。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观察,南宫渊不得不承认李无痕的确是个麻烦。要是遇上他,那就免不了一场恶战,而做刺客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缠上。 但今夜的刺杀却格外的轻松,保持高度警惕的南宫渊始终没感觉到李无痕的存在。此时城中已是死了十八位掌门,他难道没察觉到这血腥味吗? “杀了那么多人,很累吧?” 南宫渊耳边响起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他立刻挥刀成圆,侧身的空气溅出了几滴带有暗金色的血液,是天仙的血! 身在明玉楼顶监视着南宫渊一举一动的梦行云嗤笑喃喃道:“龙太子,这下可不好办了哟。” 红道袍,男生女相,那个天仙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气。南宫渊有所不知,挡住他去路的天仙是当朝国师,天帝亲信——周翊坤。 周翊坤猛地推出一掌,南宫渊倍感重压。 南宫渊反手一刀,周翊坤护体之气瞬破。 南宫渊无心恋战化风而逃,周翊坤反手一拉凭空将那阵疾风拉住。南宫渊见此吐火将那些无形丝线烧断,而周翊坤又化为阵风将他缠住。二者瞬间交手数十回,最后南宫渊聚气一击将国师打退。 “想逃?你走不了!” 国师唤出结界将南宫渊困住,为了结界更加稳固,他也把自己困入结界之中。这样一来,只有活着的才能走出结界。 不给南宫渊一点机会,国师立刻掐诀,身后空气随即出现上千条金光臂膀,它们可伸可缩可大可小,交织成了密不可逃的蛛网。 南宫渊怎会坐以待毙!他舞刀成风,步步杀至国师身前。他奋力一刺,周围千手被那罡气悉数震退。 “铛!” 国师右手挡住那一刺,左手按住丹田不让体内真气四散,刀尖未曾刺入他掌心半寸,而珍贵的天仙之血却从他嘴角缓缓流出。 国师发出阵阵阴笑,南宫渊立即意识到不对劲,可那些手掌从他背后打入令他动弹不得。国师一声大喝,无数金光从他掌中倾泻而出,连结界都这金光被震碎。 可烟尘散去过后,国师却不见南宫渊身影。他得知刺客并未身死,还借这一招逃脱,禁不住对闻声而来的巡街官兵和斩妖师们大骂一群废物。 虽然没能将那厮杀死,但也伤了他几分,国师判断这晚他应该不会出来再犯了,于是匆匆返回道观。 之后的就是净面,沐浴,整理装束等一系列流程。一切整理完毕后,周翊坤来到一面巨大的通天镜跟前,刺破自己指尖在镜面轻轻一点,随后缓缓跪下。 不一会儿,镜中就有了动静,里面的天帝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周围还有七八个仙女侍奉,他漫不经心道:“有何急事深夜来奏?” 周翊坤直言道:“陛下!同光那小子杀人了!就在今夜,西都出现一位刺客,一连刺杀十八位掌门,至今仍未抓获。臣认为,刺客是同光派出去的。” 天帝笑道:“还不是因为你那日擅作主张杀了赵立?罢了,杀了他几条狗,朕也给他几条狗杀杀消消气,反正那几张老脸朕也看腻了。” 周翊坤被天帝的随意震住了几秒,随后道:“臣明白……臣告退。” …… 永宁的某处小巷中,南宫渊一边为自己疗伤,一边时不时探头查看街道情况。因为刚才的动静,现在街上巡逻的官兵比先前多了不止一倍。 但南宫渊还打算再试一试。要是过了今夜,明晚的官兵只会更多,到时候行刺可是难上加难。 南宫渊在巷中重新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他体内的气机如江流般翻涌。现在他只需起步就可躲过官兵视线,在一瞬内就可抵达下一个刺杀地点。 气息调整完毕,南宫渊不急着动身,而是回头抬眼看了一下远处的那栋高楼。 “真快。” 梦行云还未后撤一步,南宫渊就已杀至跟前。他用的是刀法中最为势大的劈刀式,可梦行云用手中的折扇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因为南宫渊还在继续加力,梦行云的右手不停颤抖着,她勉强道:“龙太子,你要怜香惜玉呀。” 南宫渊顿时眼瞳大颤,梦行云得意道:“在我面前,你毫无秘密可言。” 来不及追问对方是何许人也,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就得死! 南宫渊显露出他的黄金瞳,用自己的龙威将梦行云震退,而梦行云顺势下跳,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般嬉笑着御空而行。 有唐灵李无痕知道他的身份已经够麻烦了,更何况这次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南宫渊纵身一跃紧随其后,还唤出无数龙鳞镖追击。 梦行云躲过龙鳞镖先一步逃回自己宅邸,而在宅邸内的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早已做好了准备。 就在南宫渊闯进来的那一刻,他们仨从三个角度发射锁链箭精准封住了南宫渊运气、发功、活动之穴。更令南宫渊震惊的是,这些箭头竟是龙骨所制!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刺穿他的皮表。 梦行云打开折扇,边扇边笑道:“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南宫渊怒视着她,愤恨道:“你用我的族裔做兵器,还想和我谈?” 梦行云念念有词道:“龙皇生九子,但只能择其一作为皇储,其余皇子皆为皇储养料,你要是死在这你的老父皇就绝后了吧?还有你的妹妹,没了你就没用了。” 南宫渊再一次大为震惊,眼前这位毫无龙之气息的女子竟然对他们的事一清二楚! 龙皇生九子,而且为了继承者足够强大,龙皇通常会把他们关入一个名为“太子谷”的地方厮杀,最后走出来的那位皇子就是未来的龙皇。而且为了他们的应龙血脉更加稳定,皇太子登基后必须迎娶自己的皇姐或皇妹作为皇后。 这是日日夜夜悬在南宫渊心头的噩梦,现在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揭了出来。他咆哮着想要撕碎眼前之人,却无能为力。 梦行云笑道:“很惊讶吧?这些都是我从你们的一个探子那问来的,起初他嘴巴硬得很呢,可最后呀,他还是哭着求我给他一个痛快,我可不希望你这张俊脸会变成他那样哦。” “你是谁?” 南宫渊那暴戾的眼神最终还是暗淡了下来。 “我姓梦。” 梦行云用指尖戳了南宫渊的脸两下,而南宫渊发出阵阵嘶吼警告。 “哈哈哈哈,你现在发脾气也没用咯。” 梦行云顿了一下,说道:“我告诉你饕餮在哪,你帮我办一件事,如何?” “好,饕餮在哪?” “不急不急,在这接下去的一个月内你得跟着李无痕,他去哪座城你就去哪,事成之后,我会派人去告诉你的。” 梦行云边拔出箭头边说:“这事你做也好,不做也罢,就当混个脸熟。等以后史官为你作传的时候,你就可以提一提有位姓梦的女子差点杀了你。” 箭头脱落之时南宫渊立即挥刀斩击,而梦行云闪身冷笑道:“龙太子,我们后会有期。” 下一刻,南宫渊就被送到了明玉楼顶。 柳已经插下,现在只需静待成荫。 第95章 凉州词?春风 凉州,安西城,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携安西府一众大小官员在城外苦苦等候。这里的春风不比中原大地的那般柔和,有时还会吹来些许尘土,令人睁眼不开。 老人拄杖闭眼,花白发须在风中微斜。兴许是等候已久的缘故,他身旁的官员渐渐失去耐心,也就没有顾忌老人的闭目养神,开始唠起家长里短来。 又过了一两刻钟,一些眼尖的年轻官员看到了远处的马队身影就屁颠屁颠地跑到老人那儿报信。 等候许久的客人终于来了,老人缓缓睁开眼,那些官员也随之纷纷站好。 风沙中,一队身着甲胄的队伍缓缓现身,他们来自抚远大将军军帐,为首的年轻将领虎背熊腰,昂藏七尺,是大魏最标准的武将体格。 那位将领大声道:“大将军有令!命我卢白麟接管安西府城防,与安西府官员商讨御敌之策!” 宣读完后,那些将领骑兵纷纷下马,脸上的肃杀神情也淡去许多。卢白麟递上大将军文书,那位老人接过文书确认了上面的大将军印后眉开眼笑道:“各位将军辛苦了,老夫已在城中备宴为各位将军接风洗尘。” 这位卢白麟是余兴楷帐下最为年轻的将领,二十岁就当上了一员武将,在同光三年妖军进犯固原郡之时,率兵七千死守固原城长达两年之久。之后又是转战戍边十郡各地守住多个险关隘口,在京中享誉盛名。 而那位和蔼老人是当今凉州牧冯观山,苍州人氏,年轻时进京赶考,其文章得到多位京官大佬赏识,只可惜在步入仕途不久后就得罪了当时的内阁首辅徐敬衡,结果就被外放凉州乌林县知县。好在后来的内阁首辅黄涛是他的京中旧友,再加上他三十多年的兢兢业业,终于坐上了凉州牧这把椅子。 可事事难顺心呀,今年本可以回京入阁的,结果妖军来犯,他这把老骨头又不得不在边疆多待几年。 安西城虽是边疆之城,但在冯观山治理下,它的建筑风格与中原如出一辙。卢白麟入城看到这些熟悉的建筑时一下就想起了圣京街景,看来这位老人对京城的思念是相当深。 简单的接风洗尘后,一行人去了冯观山府邸议事。他的府邸不如京中老臣的那般大,但是收集了许多古玩字画作为点缀。其中议事堂挂着一幅巨大的凉州地图,桌上放着一张较小的天峻地图和一张安西城防布局图。 冯观山问道:“卢将军,大将军会选哪里安营扎寨?凉州北还是天峻南麓?” 卢白麟在确认完地方官府的凉州地图与他们的凉州地图别无二致后,开口道:“大军主力会在凉州北安营,那里进可攻退可守,当年王素大将军也是对那块地方十分重视。” 冯观山沉重道:“可不是嘛,那片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人妖必争之地,但老夫想多嘴一句,还望卢将军转达大将军。” “冯大人请讲。” 冯观山叹息道:“大魏十四州,唯独凉州最难治理,为何?难就难在刁民众多。凉州北在史上多次易手,那里人流的血早就和我们不同了。抢粮,占地,拒税,都是时常会有的事。大军主力进驻凉州北,必会遇到诸多困难。” 卢白麟愣了一下,问道:“凉州北水草肥美,为何会有这些事?” 冯观山笑了笑,他看出这位将军应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根本不懂凉州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为这位年轻将军解答道:“凉州北部落众多,光是凉河与喀喇草原之间的地带就有十三个部落。喀喇草原上有两个部落,但他们不愿和其他部落分享草原。老夫大胆一句,要不是他们面对的是凶恶食人的妖族,他们早就脱离大魏了。” 听冯观山一席话,卢白麟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神宗朝王素大将军那场平叛之战,那场叛乱的战火就是从凉州北烧起来的。 “我会转达给大将军的。” 卢白麟又提了另一个问题,“冯大人,现在凉州东线战况如何?” 不同于前线部队每天都能从天师那得知最新战报,他们这支远征之师没有配备天师,因此得到的战报必定是滞后的。 “安西府与东线战场三天一传,老夫得到的最新情报是狼居郡全部沦陷,妖军被阻击在狼居山一带,他们估计会沿雁河而下进入凉州,离我们很近了。” 冯观山所说的战况与大将军预测的战况几乎一致,只是在狼居郡沦陷时间上出了偏差。至于妖军后续动向,大将军和冯观山的看法一样。 但根据皇帝的说法,妖族大军正在天峻东麓北麓集结,在其他战线上肆虐的妖军只是次要战力,天知道这支妖军主力会有多强。 卢白麟理了理思绪,既然大将军把他这一支部队安插在安西城,那么他就必须要顶住压力以防后方失守。一旦腹背受敌,这支远征之师就将死无葬身之地,那么皇帝与兵部日夜商讨的御敌荡妖之策也就不复存在。 冯观山一脸担忧地看向卢白麟,问道:“卢将军,大将军要让我们守多久?” 卢白麟脸色凝重道:“虽然凉台抚军会派出水师阻击妖军帮我们缓解压力,但我们要守到天峻战事结束为止。安西和天峻,一个都不能丢。” …… 又是一个阴雨天,因为下雨,阿丽玛可以不用出去干活。她很喜欢这种天气,不仅可以跟阿娘一起在家里休息,而且雨水多了,草原上的草就更旺了,到十月,那些草原人肯拿出来卖的肥羊就会更多更便宜,这样过年就可以吃的好一点。 每当无事可做时,阿丽玛总会坐在家门口发呆,她在等待她的阿哥回家。尽管那时候阿娘说他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相信阿哥在临别之际的话语。 他说他一定会把春风带回来,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奇异的香味和低沉的嗡声又来了,那是阿娘在向上天祈祷,每天正午她都要做一次。阿丽玛记得阿哥和阿娘说过那是没用的东西,他们还为此吵过几次,有时吵得厉害了阿娘还会拿棍子打他,骂他是个不孝子。 不过阿哥走后,阿娘一直都向上天祈祷,保佑他平安回家。 路边来了一个打伞的红衣男子,他的长发在春风中飘扬,这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他向阿丽玛打招呼道:“小姑娘,就这么坐在门槛上,不怕被坏人抓了去?” 在阿丽玛的印象中,他们村本来有几个坏人,后来不知道被谁杀了,坏人没了村里就安全了。但村外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听阿娘说外面很危险,每天都在死人。 阿丽玛对这个村外人既好奇又害怕,她起身准备随时往家里跑,“我们这没坏人,你是不是坏人?” 红衣男子笑道:“我是从山上下来散步的,小姑娘你觉得我像不像坏人?” 也许是红衣男子长得俊秀又没表现出什么恶意,阿丽玛摇了摇头,但她心里还是想着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朝她迈出一步,她就会马上关紧家门。 红衣男人知道这里的居民时刻保持警惕,他站在原地向女孩笑问道:“我叫公孙天行,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哥在临走前还对她说过别告诉村外人自己的名字,就算对方没有任何恶意也不行。 阿丽玛摇了摇头,还礼貌地微笑了两下。 公孙天行没想到当地居民对外人的警惕度如此之高,他识趣地走开了,可没走几步身后就冲上来一个妇人对他乞求道:“天人,天爷!您就大发慈悲帮帮我吧!” 这是一个眼球布满血丝的瘦妇人,她的眼窝陷得很深,而且比她的肤色还要黝黑。因为祈愿,她枯枝般的双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生怕公孙天行甩手走人。 阿丽玛不知阿娘为何会如此想要留住这个外人,她往屋里的彩泥塑看了看,发现那东西竟然张嘴了,那个被阿哥说没用的东西居然显灵了! 神像张口,会遇天人,这是卖给她们家神像的大师说的话。 公孙天行被请进了她们家,他看了看摆在正厅彩泥塑,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玄机。泥塑内部放了一个小机关,机关主体是一颗小法珠,它能感知到附近的法力存在。 公孙天行低头看了眼自己变出来的雨伞,若没了这伞,也就不会闹这乌龙。 妇人一边说这彩泥塑是被哪位大师开过光的,又叫阿丽玛端上果品茶水待客,但公孙天行真不知道这妇人祈祷的是什么。 阿丽玛端上茶水小声提醒道:“我阿哥去了一个叫中原的地方,阿娘希望他能回来。” 这种事过于虚无缥缈,也难怪这位妇人把希望寄托于祈祷。但为了她不会伤心,公孙天行就说了几句宽慰话,说她儿子半年内一定平安归来。反正这只是一次偶遇,以后他这个天人也不会再见着这户人家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停了,公孙天行想出去转转,妇人则让阿丽玛跟着他沾点仙气。 之前还保持警惕,现在却毫无防备。公孙天行低眼看着身旁的小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们家里的泥塑只能辨认出谁有法力,但辨不出人的真心。如果今天从她们家经过的不是他而是别的邪修,那岂不是引狼入室了? 这种现象在北凉地区十分常见,每户人家都会供奉一尊神像。神像的形象要么是帮助人们夺回家园的天仙,要么就是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斩妖将领。但他们都早已逝去,并不能为人们做些什么,除了给贩卖神像的“大师”多添几两银子。 为了打开话匣子,公孙天行开口道:“你今年几岁?” 阿丽玛默默伸出十根指头,她显然不怎么想和陌生人说话。跟着公孙天行走,她还时不时回望自己家。 “你阿爹呢?去干活了?” 阿丽玛摇摇头,神情低落道:“被人打死了”。 “要不要我帮你报仇?” 阿丽玛又摇摇头,脸色好看了一点,“他们也被人打死了,是他们自找的。他们在的时候村里经常死人,现在是朝鲁他们家管村子,交点吃的就会帮我们。” 这次轮到公孙天行脸色难看了,没想到这座看似和平的村庄也跟外面一个样,他小声自语道:“还是得靠自己。” 阿丽玛听到了他的话,笑道:“你跟我阿哥好像呀,他也经常这么说。” 见小姑娘笑了,公孙天行自消沉重之情,好奇道:“是吗?那你哥还说了什么?” 阿丽玛双手乱舞道:“说了好多好多话,好多我都听不懂什么意思。我记得他走前说过他会把春风带回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他今年真能回来过年吗?” 阿丽玛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不管她之前是怎么看待这个男人的,但她现在真希望他是一个能把阿哥带回家的天人。 公孙天行不忍让她再次失落,问道:“你阿哥叫什么名?” “他叫那布其,中原话是叶子。” 公孙天行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温柔道:“那布其会带着春风回来的。” 他拿出一个玉佩递给了阿丽玛,嘱咐道:“以后遇到坏人就把它拿出来,它会保你平安。” 把小姑娘护送回家后,公孙天行瞬移到天峻大营,守营将士们问他去了哪,他说自己去山下简单走了一圈。 营帐中,负责天峻守军的总将杨岩问道:“先生去了草原?” 公孙天行将沉重心情一扫而空,淡然道:“没,我以前就和草原人打交道过,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我去了十三部转了一圈,那里比想象的要糟许多。” “先生为何会有此意?” 公孙天行微笑道:“你们的余大将军不是快要进入北凉了吗?我寻思离这里挺近的,正好看看他们的必经之地是什么样。杨将军,您说我要不要去余大将军营帐做事?他们好像没有天师随行。” 杨岩大笑道:“这可不行。大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守住天峻,但依杨某来看先生不走,妖军就打不下天峻。几日前杨某就向大将军递了书信,叫他老人家先别急着登上天峻,天峻还有我们在!” 公孙天行举碗致意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祝我们能为大将军旗开得胜!” …… 三月三十,是暮春的最后一天。这一天,广袤的雁河上战船密布,每只战船上至少配备两门火炮,而作为主力的楼船都配备了五门火炮。 在那艘最为庞大的楼船上,凉州水师总将胡良抚摸着楼船主炮,这门主炮是工部的新作,根据朝廷的说法它是第一门用于实战的新式火炮。 胡良心情复杂,自叹道:“可怜了林太方,在涿州前线鏖战了这么久,这家伙还是落到我手上了。” 身旁的副将薛仁感受着暮春的最后几缕春风,平静道:“将军不必伤感,妖族大军逐渐转战西北,林将军那边要比以前轻松许多了。我们多了那么多军需,压力倍增啊。” 胡良拍了两下主炮,笑道:“这门大炮就算送林太方他也用不了!你看这大家伙!工部那群人是怎么造出来的?” 这门主炮名为天雷炮,体型和射程为历代火炮之最,凉州水师中能装载它的战船寥寥无几。大魏第一门天雷炮试射成功后立马就被送往凉州前线,可见朝廷对这场即将打响的战役有多么重视。 春风中,负责侦察的战船上红旗飘扬,这是敌方进攻的信号。很快,整支水师都可以看见远方河面上的黑潮,是他们来了。 总将一声令下,铜铁巨兽随之怒吼咆哮。一颗颗炮弹随春风而去,凉州战役的第一声惊雷就此炸响! 第96章 执棋者 唐灵今天起得早了些,但她发现李无痕起得更早,而且已经出去了。 唐灵心头一喜,因为自从那晚在小巷中找到他后,他就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吭声,今天总算肯出门了。 唐灵匆匆下楼,没看到他的身影。她想了想,于是轻功上楼,果然,李无痕此时坐在楼顶发呆。 唐灵在他身旁坐下,好奇道:“整整三天了,你在想什么?不饿吗?” 李无痕轻吐一口气,展露笑颜道:“不饿,这三天我在想叶寻说的话。” 唐灵猜到了他会说什么,拿出了早已想好的宽慰话语,“呃……其实呢,你不用在意这些。你看看晋王和赵立,他们都是朝廷的人,不也是一个好一个坏?在我眼里,你就是好天仙。” 李无痕微笑摇头道:“我不是想这个,我在想有没有法子能让三界和平。你觉得妖界会不会有好妖?” 唐灵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沉思了一会说道:“应该会有吧。” 她随后伸了个懒腰,精神饱满道:“今天你去不去观武台看看?” “轮到罗爷爷上台了?” 唐灵嘴角一僵,尴尬道:“他前天就输了,我看你不开心所以就没和你说……” 李无痕一惊,“他伤得怎样?” 唐灵连忙回应道:“没事没事,罗爷爷他没怎么受伤,他就是被一个修士推倒后被人用法术定在地上起不来才输的。” 李无痕松了口气。好在有惊无险,要是因为自己闭门沉思耽误了救人,那他可就是忘恩负义了。 李无痕突然起身,把唐灵吓了一跳,她问他又要干什么,李无痕眼中带了不满,说道:“去找梦行云,我有话要问她。” 他和唐灵直奔梦府大门,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熟人。李无痕对熟人眼神玩味道:“哦哟,你们认识?” 南宫渊翻了个白眼,在过去的三天里他一直尝试找机会刺杀其他掌门,可他们就像缩头乌龟似的不见人影,他们在观武台时又不好动手,而灼阳明月两位宗主干脆连观武台都不去了。无事可做时,他就想起了那位姓梦的家伙。 南宫渊手背青筋暴起,冷声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和她有仇。” 随后,南宫渊闭上眼睛气定神闲,手中长刀阵阵作响好似龙吟。 纵身一跃,挥刀如月! 南宫渊的跳劈与梦府结界相撞,爆发出的轰鸣响彻西都,观武台的看客们还以为是擂台上的交战声,而看客中只有同光和国师知道发生了什么。国师想要动身去找那个刺客,同光却以比武仍未结束不得擅自离场为由将他拦下了。 很快,大太监邓德义踩着无声疾步而来,弯着腰给同光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声响的来源是凤仪街紫绵院梦府。 同光眉头一皱,为了不被国师察觉,他用手指在纸上写下了“旨意”。 收刀入鞘,结界未破。 南宫渊立于梦府结界之上,琢磨着该用什么法子把这王八壳子给破了。李无痕也登上结界狠狠踩了几脚,惊叹道:“乖乖,这玩意竟然连条缝都不裂。” 惊叹之时,就见睡眼惺忪连头发都没打理的梦行云气冲冲地从房里走出来,双手叉腰骂道:“你们俩有病啊!有大门不走,非要闯进来是吧?” 南宫渊平静道:“敲过门了,没人开。” 急匆匆赶来的看门人解释道:“小姐不是您说过这几天不见外客,小的就没开。” 梦行云踹了他一脚,命令道:“现在要见了,还不滚去开门!” 别人一概不见,他们来了就见。李无痕心里犯疑,这会不会又是梦行云设下的一个圈套。想到自己被她阴了两次,李无痕的疑心就更重了,他提醒南宫渊:“等下要小心点,这家伙的诡计手段多着呢。” 他们回到梦府大门前,李无痕也给唐灵提了醒,而唐灵亮出短刀气势汹汹道:“管她耍什么诡计,直接一刀抹了她就是。” 旁边的南宫渊点头道:“我也有此意。” 李无痕寻思着不对呀,怎么我这个被阴了两次的冤大头都没动气,他们怎么就怨气冲天了?唐灵的心思还能猜出一二,这一向不动声色的南宫渊是咋回事? 他们被人领进待客厅,这里所放置的桌椅茶具皆是上品货色,而那些墙上挂着的行书飘逸洒脱,画作栩栩如生,它们都出自于梦行云之手。这厅里随便拿一件东西,都能引来无数行家竞价拍买。 过了一炷高香的时间,这里的主人才出来迎客。也许是入夏的缘故,梦行云在着装上的选择十分大胆。即使有男宾在场,她还是只穿了件红短褂外加一件绿长袍,玉腿裸足,领口敞开,春色隐约可见。 李无痕红了脸侧过头,只敢用余光瞄她。唐灵更是目瞪口呆羞得面红耳赤,骂她不知羞耻。梦行云不以为然,反笑道:“这是我家,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反倒你们两个,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还是龙太子要沉稳些。” 南宫渊面无表情,冷不丁地出刀挥砍。而梦行云似乎早预料到他会来这一下,如鬼魅般闪开了这一刀。 梦行云坐在紫檀木椅上,晃腿摇扇道:“说吧,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李无痕毅然上前,神情严肃道:“你那天说战火纷飞永不统一的大地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多少?” 梦行云笑道:“我知道的多着呢,可你们两个太年轻不知世事,龙太子久居海底不见天日,我就算说了对你们有何用?来这儿问我还不如求我办事。” 唐灵撇了撇嘴,嘟囔道:“不想说就不想说,在这装什么。” “急。” 梦行云用扇子轻拍了唐灵额头一下,唐灵实在看不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家伙在这装高深,于是袖中短刀出刃直刺梦行云面门。 但是梦行云连南宫渊的出刀都躲过了,岂会躲不过这个?眨眼间,唐灵的小巧短刀就到了她手中。她嗤笑道:“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我就挑最简单的来讲。” “天地一盘棋,万年以来曾诞生过无数执棋者。那些死了的我就不说了,当今天下执棋者以姚修能、拓跋璟为首,一南一北又有谋士无数,他们或观棋不语,或以身入局。元士兰、徐应山、赵丹青、孤独绰、耶律灵均、仇万丈,这些谋士你们可曾听过?况且这只是地上走的,那些天上飘的,海里游的,只会更多。” 梦行云说着说着就走到李无痕身边,沉声道:“天下始终未能一统,应是你们天界哪位天帝或谋士的手笔,狠辣至极。” 她又走到南宫渊身边,轻叹道:“龙族本有一统天下之势,只可惜来去匆匆,昙花一现。若找不到饕餮,连重新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梦行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唐灵身上,带有一丝怜悯,但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她说道:“人若想统一天下,首先要脱离天界摆布,否则一切都是在做无用之功。当今皇上正为此努力,只可惜呀,大魏不出百年必亡。” 梦行云背手徐行道:“可皇上不服输,还把大魏最后的气数交给我保管,我嫌麻烦,又给了元士兰这个痴人。” 姚修能,南国皇帝。拓跋璟,北境妖王。南宫渊虽不知其他的是何人物,但对这两个姓名尤为熟悉。而唐灵和李无痕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根本不曾想到梦行云是皇帝身边之人。 李无痕吞了一下口水,躬身虚心求教道:“晚辈听闻十凶兽是万年前的大妖,他们都做了什么?万年过去了,为何龙族还要寻找饕餮?” 梦行云缓缓点头,满意道:“这才像样嘛。” 她抿了一口茶水,赐教道:“万年前,白泽为首个开慧神兽,通万物之情,知天地之事,曾与太初天尊辩道,自认天地万物众生平等,却被天尊厌弃,还被称为‘妖’。” “白泽欣然接受此称号,归隐山林,私传万法于蒙昧百兽。天尊认为这是大逆不道之举,一鼓作气将开慧百兽驱逐至三仓江以北,从此之后便有了人妖之分,天仙与妖兽的战火也就此烧开了。” “白泽座下有八将一军师,穷奇、梼杌、饕餮、祸斗、狰、蜚、诸怀、朱厌为将,蛊雕为军师,他们只花了五十年就统一了混乱不堪的北境,之后就与天界屡次交手,斩仙无数,什么天将天君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天下也即将统一。” 梦行云一改刚才的激扬语气,叹息道:“世事无常,谁能料到饕餮竟在后方叛乱,白泽率祸斗部众前去平叛之时,天界也大举进攻,最终梼杌、穷奇、朱厌…白泽身死,其余不知所踪,可谁能保证他们会不会有神通活到现在……” 屋外传来了看门人的声音,说是宫里来人。正出神的梦行云被这话从历史长河中拉了回来,她对李无痕微笑道:“我今天就说这么多,回去好好琢磨吧。” 李无痕他们还没告辞,那位宫里人就已经来到内厅。梦行云对来客行礼笑道:“邓公公,好久不见。” 唐灵她回看一眼,发现这位邓公公竟是那日送给他们黄金玉镯之人!那么那位回答自己是个无名氏的大叔,不会就是当今皇上吧?!唐灵想到这个双腿一软就要往下倒,还好被李无痕及时扶住没出丑。 原来拜访梦行云的只是他们三个,邓德义在心里松了口气,笑眯眯道:“三位侠士,咱家与梦小姐有些话要说,能不能……?” 南宫渊一声不吭就走了,李无痕和唐灵如小鸡啄米般点完头才敢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李无痕感慨道:“这趟没白来,居然能挖出那么多事,梦行云一个女子能做皇帝的亲信,厉害呀。” 唐灵鄙夷道:“厉害什么?他们这些大人物争来争去的,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我们这群平民百姓?真有能耐就去劝妖王别打了呀。还有你头上那个天帝,表面对我们好,又在背后捅刀。君子相小人心,真不是东西!” 唐灵这一骂,骂出了李无痕那晚想对天大骂的话语,他拍手称快道:“骂得好啊!我觉得咱们可以指天再骂一次。” 唐灵回绝道:“我才不要,会遭雷劈的。” 李无痕轻笑道:“怕什么,天雷劈下来有我护着。” 唐灵说了一句净逞能,头就靠在了李无痕肩头,一副小鸟依人模样。李无痕想到梦行云说他俩还年轻,于是问了唐灵一句:“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呢喃道:“救人先救己。如果我找到艮岩磐龙丹救了自己的命,那就表明我有救人的天分啊。那以后就做个江湖郎中好了,走遍天下,行医救人。” 李无痕嗯了一声,唐灵反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李无痕沉默良久,半天了才吐出一句让唐灵哈哈大笑的回答,他说他想做一个能让天下脱离苦海的大人物。 …… 梦府中,大太监邓德义正坐于紫檀木椅上闭目养神,身边没有一个下人陪在旁边伺候他。这要是发生在圣京哪位官员的府邸里,那么这位官员的仕途就该走到头了,要知道,连风头正盛的新首辅徐恺之都不敢怠慢他一分。 但这里是梦府,刚才那位梦小姐能对他邓德义微笑行礼,他就已经知足了。 梦行云姗姗来迟抱歉道:“没料到邓公公会光临寒舍,准备迟了,还望邓公公见谅。” 她的衣着不变,只在头上多插了支白玉珠钗。那根白玉钗是同光帝的赏物。 即使被晾在那许久,邓德义仍旧低眉顺眼道:“十七年未见,小姐还记得咱家就已是咱家的福气了,要是能在小姐府邸多坐上一会儿,咱家的福气就更多了。” 梦行云朱唇微扬,奚落道:“少在这儿装傻,之前我还听过有位户部郎中因为给你上错了茶就坐了冷板凳,邓公公真是好威风呀。” 听这一番话,邓德义的袖中双手汗珠流淌,“小姐,京城眼耳众多,人人身不由己,即使咱家没这个心思,也会被其他官吏拿去作柄呀。” “呵呵,吓你的。” 梦行云轻盈落座,欣赏着自己的纤纤玉指,心不在焉道:“说吧,皇上又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邓德义低声道:“是七殿下的事,七殿下有……” 不等“灵根”二字出口,梦行云就冷声道:“我当年怎么说的?狸猫换子这办法只能用一次,要不然会引来天界大力追查。皇上既然让六殿下留在人间,那只好委屈七殿下了。” 即使代表了皇帝,邓德义在被拒绝后没有尝试施压,他换了个话题依旧谦恭道:“梦小姐,六殿下现在怎样?皇上很是关心。” 梦行云目光落在团扇中的那只画眉,语气寡淡道:“他现在好得很,我还给他找了两位师父,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日后必成大才。只是荣华富贵与他无缘了。” 邓德义看着眼前冷若冰山的梦行云,思绪飘回了同光二年的那个深秋。那天他怀里抱着还未满月的六皇子姚文泰,地上跪着的是濒临崩溃的六皇子生母吴贵人。 他记得那时皇帝正与一位艳压后宫群芳的女子同席而谈,那位名叫梦行云的女子语出惊人,竟敢问皇帝“天子天子,难道陛下甘愿做天帝之子?”。那日所谈内容就是狸猫换子,瞒天过海,将六皇子送出宫外。手法之精妙,连国师都能骗过。 一直以来只有三人知道那位六皇子是梦行云提供的“狸猫”,一位皇帝,一个太监,还有一个已经不能言语被打入冷宫的恪妃。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只有她这个主谋容颜依旧,逍遥自在。 看到邓德义怅然若失,梦行云朗声道:“邓公公既然来了,我也不会让邓公公空手回去。” 梦行云起身踱步至画作下山虎前,邓德义紧随其后洗耳恭听,生怕听漏了什么。她负手而谈:“日后丰邑会有一场针对天师府的灭城之战,丰邑城与天师府劫数难逃,还望皇上下密旨尽早迁出城内军民。” “乾州徐家老祖徐应山不死,各地徐党不灭,还望皇上谨记。” 邓德义连声应是,而后默不作声一步步退出了梦府。梦行云等他走后阴笑连连,手作捻棋状,在空桌上轻轻落了一子。 一言定生,一言定死,这就是执棋者所拥有的权柄。执棋者能够决人生死,但也会成为其他执棋者的一枚棋子。执棋者为保其自身,必然身居幕后,依附权势。 南国北境,苍天极渊,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第97章 莫问前路 日复一日,观武台上无数人轮番登场又匆匆下台,唯有林嫣宛如武道宗师般屹立不倒。明日四月初十下午,林嫣将迎来登天前的最后一战。毫无悬念,她的对手是同样在擂台上大放异彩的明月宗弟子孔茂清。 在天选会的最后一日,所有的宗门掌门宗主必须到场,观武台周围也会放宽管制,让君臣百姓一同见证登天之人的诞生。 在天选会落幕的前夜,唐灵本想着在分别前再聚一次,可是林嫣被灼阳宗主叫去训练,罗仲义在失败后一声不吭悄悄离开了永宁,叶寻说是有事在身来不了,刘安同则带着小木子跟随明月宗其他弟子先行回了巫山。 江湖之友,聚得巧,散得也快。各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突然离去是常情,可此举让今夜明玉楼的一张孤桌显得格外“凄凉”。 举目四望,周围酒桌皆有三五食客,唯独她和李无痕占了一张桌子。她看李无痕埋头扒饭,还时不时啧啧称赞,心里越发觉得天界的食物难以下口。 李无痕注意到唐灵看他的眼神,咽下嘴里饭食就为天界正言道:“其实吧,天界吃食并不难吃。我们主打外观好,有花样,要鲜甜,就是味道比你们人间淡好多。” 天仙不食烟火气,这是唐灵师父玄真长老对天上吃食的点评。当初她还不懂这是啥意思,现在听李无痕一讲就明白了。 唐灵还是没有动筷子的心思,双手托腮低落道:“好聚好散,我以后拿了最后一颗龙丹就要回宗门,你也要回天界,你说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 李无痕放下筷子激昂道:“谁说我会回天界了?等仗打完我就陪你继续走天下。” 唐灵很是惊讶,之前还说要做一个让天下脱离苦海的大人物,现在又想着儿女情长了?她镇定下来问道:“那你在天上的家人咋办?” 李无痕无奈道:“我亲生爹娘死得早,有个养父还老把我丢人间,姐姐也要被他送到天帝宫里去了,这些你都知道。你说说,我回这天界还有啥意义?” 他又掰着手指头盘算道:“以后我行侠仗义,你救死扶伤,这不挺好的?你还有灵根,然后我再教你几招天界才有的长生法,自己活得长不是就能救更多人了?” 唐灵听了哭笑不得,心里泛起一阵感动。殊不知,李无痕其实是在骗她。因为在白日观武时,李无痕在熙攘人群中看见了一个身影,那个人是齐东仁。 …… 齐东仁看李无痕撇下唐灵独自前来,他如获救星般直接扑了上去,跪地道:“诶哟我可算找着你了!小神仙你就帮帮我吧。” 一月前还自称半仙的家伙现在变成了乞丐模样,这着实想让李无痕在抓获他之前幸灾乐祸数落一番,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李无痕不明觉厉。 “那家伙已经醒了,他现在知道我在骗他了,求你告诉我天师府在哪吧!” “谁?哪个家伙?你跟了谁了?” 齐东仁急得直跳脚,“哎呀就是一个月前你们交手过的那个妖兽啊!” 此言一出李无痕寒毛直竖,他先转头望向眼唐灵,她此时的心思还在擂台上,并没有看过来,于是李无痕就把齐东仁拉入了一个小胡同。 李无痕把他按在墙上威胁道:“我现在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半句迟疑我立马杀了你!” “你们何时进的永宁?” “三月三。” “怎么进的?你们怎么藏的?” “有人给了我们几颗能隐藏气息的丹药吃,然后就跟着那人翻墙进了永宁,我们去了一个没人住的小宅院,就在兴国街。那怪物进了宅子就只顾打坐不出门了,其他妖怪也不许我出去,就今天他醒了才让我出来打听天师府在哪。” “谁接应你们的?那人长什么样?” “那人是个大块头,一脸凶相,身上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气息?李无痕想起那天在梦府的时候也遇到一个没有气息的家伙,那家伙出现得突然又像鬼魅般消失了,而且好像连梦行云都没发现他。要不是齐东仁今天提了一嘴,他还以为那天看到的是幻觉。 看李无痕陷入沉思,齐东仁抱着他的双肩捉急道:“能说的我都说了,你就告诉我天师府在哪吧!你们天仙厉害!上次你们两个就让他掉了层皮,你们整个天师府出动一定能灭了他!” 李无痕推开他的脏手,两头犯难。一个是有百万居民的永宁,一个是天师府总舵所在的丰邑。若告诉了齐东仁,那么他就是犯下了通敌之罪。反之,永宁将遭灭顶之灾。 思索再三,李无痕咬牙道:“天师府在丰邑,你要是条汉子就三天后再告诉他!” 齐东仁跳脚道:“这十万火急的事,为何呀?” 李无痕又把齐东仁拉了过来,“永宁有百万人,丰邑也有几十万人,给我三天时间,我要把他们都送出城去。” 齐东仁连忙点头,李无痕又说他今晚就飞去丰邑,在他还没离开永宁的这段时间内齐东仁必须要在他的视线内活动,还不能与任何人说话。齐东仁点头如捣蒜,回了刚才李无痕发现他的地方继续待着。 李无痕也回到了唐灵身边,可从此时起,他有两个思绪如乱麻般缠在他的心头,一是帮助那些妖怪入城的同伙是否与梦行云有关,二是自己该如何对唐灵开口。 …… “灵,我今晚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过几天再回来接你。” 这样的说辞肯定不行,她会问自己要去何处,要去做什么,还会吵嚷着把她带上,无论危不危险。 吃完了桌上饭菜,李无痕提议道:“明日天选会结束了我们也得走了,要不今晚再出去转转?” 唐灵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永宁很大,能装得下百万黎民;永宁很小,能去的地方都已去过了。但自己心有忧愁,唐灵也闷闷不乐,一路的车水马龙,花灯烟火都提不起他们此刻的心情。 李无痕问她咋了,唐灵嘟囔道:“我可明白了,等会你又要去梦府瞧一瞧。” 李无痕欲言又止,只好默默听着唐灵碎嘴,“果然天上天下男人都一个样,看见漂亮女人就失了魂,要是还有才华呀,恨不得天天围着她转。” 李无痕在她身后给她揉肩,笑道:“别生气嘛,她是商人,是谋士,这种人深交不得。今晚我哪也不去,就陪你一人。” 唐灵会心一笑道:“我想去紫阳宫看看,你会陪我去?” 紫阳宫,永宁皇城,是永宁城中最去不得的地方。平日里特别害怕朝廷权贵的唐灵,今晚竟然会想去那里转转。 眨眼间,他们就来到了紫阳宫内的风月亭,这里是皇城内地势最高最好的地方,吹风赏月,俯瞰全城。 蝉虫叫,夏夜凉,头上孤星照,月下两人影。 唐灵只是有点微颤,身后的李无痕就变出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她吸了下鼻子,轻声道:“一下就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吧。” 李无痕尴尬一笑,他虽然在人间待了这么久,可毕竟不会像凡人那样夜夜都睡。没有睡意的时候就出去转悠,光是这风月亭他就已经来过五次了。 李无痕挠头道:“没办法呀,我倒羡慕你每天都能睡得那么安稳。” “还不是因为有你在。” 唐灵这句话并未说出口,她反而笑问:“人间有两都十四州,你觉得我们以后住哪?” “最北边的那一个” 李无痕几乎脱口而出,他随后补充道:“那里离妖界最近,肯定有很多受苦受难的人。” “最北?” 唐灵眨巴着眼睛说道:“那里好像是凉州诶,听师父说凉州北有很大一片草原,就在天峻山脚下,那里天气很怪的。” “那不就巧了?” 李无痕远眺北方,感慨道:“拿到龙丹治好你的病之后我们就住在凉州,叶寻以前说过那里很苦,那我们就让那里的人不再受苦。” 李无痕将这些话一句句刻入自己脑内,他在心里不断叨念着不要死,还有这些事要去做。要是自己死在了丰邑,那这些事就都做不成了,唐灵也会伤心的。 “这儿有点冷,能不能下去转转,我想去宫里面看看。” 为了不被侍卫发现,他们隐了身,放缓了步伐,在巨大的皇城里踮着脚走路。他们走了三十九层台阶,来到了一个名叫乾阳殿的大殿。 这里的红柱有百年老树那么粗大,地面比那些名瓷还要锃亮光滑。金碧辉煌的御座,眼花缭乱的琉璃,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宏伟之景。 皇天无亲辅德者昌,民心有向怀惠则安。 十六个黄体大字被刻印在漆黑木板上,在幽暗的大殿中格外醒目,相传这是魏太祖还未登基时给大燕末帝的一句谏言。 当唐灵还在沉迷穹顶的绚烂时,李无痕已经走上了九层台阶,那象征着权力的御座近在咫尺。李无痕把手轻轻放在那御座上,他感觉像是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史书,眼前浮现出了无数面孔。他们或喜,或悲,或面无表情像个木头,或狰狞咆哮像条恶龙。御座下,堆积了无数白骨。 “李无痕你快下来。” 唐灵冒着被人听见的风险小声道:“你不是皇帝,那御座摸不得,会折了你的气运的。” 读书人常常争论哪些皇帝德不配位,哪些皇帝才是天选正统,这些争论传到民间里就变成了不该当皇帝的人坐上了御座会折损自身的气运。 唐灵本是不信这种说法的,可是看了史书后就发现那些被读书人痛骂不配做皇帝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十个里找不出一个寿终正寝的。 李无痕匆匆下来,唐灵迎了上去,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道:“你怎么哭了,哪里难受吗?” 一经唐灵提醒,李无痕才发现自己挂了两道泪在脸上,他不知这两道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只知今夜即将过去,自己该走了。可是看着眼前如此关心他的少女,这叫他如何开口? 此时此刻,李无痕浑身发颤。他将唐灵搂入怀中,哽咽道:“灵,我该走了,过几天再回来接你。” 随着沉闷的一击,唐灵随之晕了过去,他不想让她开口问话,哪怕一句也不行! 李无痕想抹去眼泪,却发现眼泪怎么都抹不完。他把唐灵送回明玉楼,从储物石中拿出纸笔和那根唐灵送他的发簪。 他只短短写了八个字,将那发簪插在桌板上不让那张纸条飘走。反复确认唐灵并无大碍后,他趁着夜色离开永宁,直奔丰邑。 …… 李无痕下手力道很轻,唐灵次日清晨就醒了。她一醒来就看见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发簪还你,后会有期”。 才反应过来的唐灵连滴泪都流不出,只觉心头遭受重击,疼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别人都可以不说一声就走,唯独他不行。唐灵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自己丢下,难道自己很没用吗?她靠在墙根哭泣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身睡在巷中的夜晚。 在天选会的最后一日,她戴着那根发簪,看着林嫣经过苦战击败对手。当皇帝亲自为林嫣嘉奖时,全场雀跃欢呼。唐灵想跟着别人一起为林嫣喝彩,但始终没力气喊出声来。热闹是他们的,孤独是自己的。 “那个小天师走了?” 不知何时,梦行云来到了她身边,穿着打扮活像一朵明艳的红花。唐灵看到她就来了劲,藏起悲伤强说了一句要你管。 这点伪装是入不了梦行云眼的,见唐灵红着眼强装镇定的样子,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女子在这个世道苦呀,依上了男人就什么也不是了。若是离了男人,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只会活得更惨。” 梦行云语锋一转,像个长者似的教导后辈,“可是妹妹你有本事呀,他既然离你而去,为何不就此放下呢?你的日子还长……” “你不懂,没有他我根本走不到这儿。” 唐灵打断了她,却不再逞强,噙着泪道:“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对不对?” 眼前之人已经劝不住了,梦行云轻叹一声,感慨他们真是一对痴情种,“他在丰邑。你去了丰邑如同飞蛾扑火,说不定到死都见不上他一面,你可想好了?” 唐灵收起眼泪对梦行云深深作了一揖,随后二话不说唤出巨鹰朝北方飞去,引得下方群众纷纷惊呼。不知会不会留下林嫣登天之时,有大鹏展翅之类的说法。 等到唐灵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梦行云转身对藏在暗处的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吩咐道:“赶快动起来吧,要是晚了,那国师可就找上门兴师问罪了。” 难止喜向她报喜道:“回禀小姐,行李都已经打点好了,车马就在西门候着。” 伪戒怒一拳捶在墙上,抱怨道:“那狗屁国师连龙太子都杀不掉,怕他作甚?” 梦行云给他俩一人来了一巴掌,用行动警告他们别擅自主张。他们是没声了,可一向胆小的勿忘忧却敢出声哭诉道:“小姐你怎么告诉她了啊,李无痕要是在那儿看到她该会有多难受呀。” “我也不想啊。” 梦行云叹道:“我看他们如此痴情,倒不如让他们生死相依。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她回望街上那些相伴而行的少男少女,老夫老妻,苦笑道:“若是身处乱世之中,会有多少人阴阳两隔。” …… 又是一轮夕阳,梦行云坐在满是无底袋的无棚马车中,比起她之前所享受的荣华富贵,这实在有点寒碜了。不过她本人倒是不在意,而且这车还是她亲自挑的。不要求马车有多漂亮多豪华,只要它能装下这八个无底袋就行了。 难止喜左顾右盼,恨不得把目光所及之处的路边风景都吸入眼中。勿忘忧挥着手向永宁告别,伪戒怒则充当马夫,还时不时骂后面两个偷懒鬼。 梦行云随手从袋中摸出一支笛子,她轻轻吹奏起来,飘出的是一首凄凉寂寥的曲子。这首曲子源自于边疆之地,是民间乐家为战死将士谱写的一首悼亡笛曲。 此曲送凉州将士,敬他们为国赴难。此曲送丰邑黎民,怜他们颠沛流离。 第98章 棋盘上下(1) 道路上,队伍浩浩荡荡,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其中还不乏一些官员。幽怨,迷茫,不解,害怕,万张面孔芸芸众生,构成了一幅大魏开国以来最大的逃难图。 人潮之中,唯有一个白衣少年逆流前行。他在害怕,可是还要执意前行,那些和他发生磕碰的难民即使骂他是个傻子他也毫不在意。 李无痕在害怕齐东仁失约,将天师府所在之处提前说与了那个妖魔,他害怕看到一个被彻底毁灭的城池,他害怕是他让这些人失去了家园。 终于,他撞上了一个官员的车马,丰邑是否还在一问便知。 “丰邑还在,只不过现在清城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城,你若是去探亲的还是请回吧。” 和李无痕说话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满是不耐烦。 李无痕松了口气,但他还是疑惑,丰邑离前线较远,妖族大军一时半会打不进来,那他们怎么像是事先得知了丰邑将遭大劫? “大人,您和他们为何要南下呀?” 中年男人甩了一个冷脸给他,“本官是邢州布政使,你怎么不想想是什么才能请得动本官?”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李无痕,几驾车马继续前行。 布政使乃是从二品的地方大员,能让他一家老小南奔的恐怕只有圣旨了。 李无痕有所不知,早在四月初七,一道加急圣旨传入丰邑城。同光帝没有依照梦行云的意思把军民秘密迁出城外,而是发布明旨让天师府独占整座丰邑。 布政使大人的话让李无痕如同吃了一记定心丸,若圣旨还有效力,那么就说明人心还未涣散,他所想象的惨剧还未发生。事不宜迟,他腾空而起继续飞行。 在李无痕并未注意的地下,还有一位黑衣行者在尾随着他。 同一时刻,少年天师与龙族太子双双而至丰邑城! …… 李无痕在亮明自己天师身份后,守城士兵虽然没有为难,但脸上却写满了愤懑。他与其他正在出城的军民一样,怎么也想不通皇帝为何会把整座丰邑拱手相让。 但奉命行事是军人的天职,更何况这是皇帝的旨意。那个士兵只好忍下心中的那股躁动,默默怒视着李无痕入城。 丰邑城曾有三十万居民,又有守军四万,现如今,十室九空,军队也将撤走。李无痕独步于城中主道,街边门房紧闭,道上空无一物,好一副萧条光景! 忽然之间,李无痕觉得有人要来偷袭他,他抬手一掌朝那个方向打去,那里有人应声倒地,那声音他只觉得耳熟。 “李无痕!你小子原来没死呀!” “顾恩?” 他是与李无痕同一年进入天师府的天师,自从上次延平被毁,他们几个本想一路西行去天峻找公孙大长老,可李无痕又抛下他们向南而飞,一别便是数月。 李无痕和他相拥在一起,“我那时候不是跟你说去天峻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顾恩同样激动,“我在路上碰到别的天师,他们的通天镜也碎了,他们说没了通天镜的天师都要去丰邑待命。” 说到“他们”,李无痕想起当时好像还有一位天师,他凭借那细碎的回忆,问道:“陈烨呢?” 顾恩语气低落道:“我们几月前在剑门郡遇到袭击,他为了掩护我们,死了。” 李无痕一下紧张起来,“现在边疆战事如何?” 顾恩摇头沉重道:“除了定边郡,固原郡,烟海郡,其余戍边七郡全部沦陷,听其他天师说妖族大军准备攻打凉州和天峻。” 李无痕更加沉重道:“顾恩,也许三天后,或者更快,有一个厉害妖怪要来丰邑,他是冲着我们来的……能不能帮我个忙,带我去见其他长老。” “他为何会来?” “是我说出去了。” 听李无痕这么说,顾恩如遭雷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就要推着李无痕往回走,还说着:“李无痕你知道闯大祸了吗?趁现在还没封城赶紧走!” 李无痕的功力还是高出顾恩一筹,任顾恩怎么推他都纹丝未动。他的紫瞳微微发亮,大声道:“有罪我来担!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告诉他们,你别逼我不念旧情。” 见他如此执拗,顾恩只好带他去见其他天师府长老。 李丞相李天清之子泄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丰邑城。城中的十二位长老和其他五百多位被调离前线的天师闻风而来,他们聚在邢州牧的府邸,要为这个出身显贵的李天师论罪。 一个仙风道骨的白须长老拿起御神鞭狠狠抽了李无痕十几下,大骂道:“都是你们这群世家公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可知道你背叛了天师府,背叛了天帝!” 李无痕跪在地上默默点头,一声不吭,那长老气不过,又抽了几十鞭子才停手。此时他已皮开肉绽,若不是有一口气撑着,他早就昏过去了。 但是泄愤归泄愤,那位长老还是不敢轻易对这位李天师下定论,他望向身后其他长老问道:“你们说说,李天师该当何罪?” 一位年轻长老开口道:“李无痕当以通敌罪治罪,理应就地正法,但是定罪之权在大长老手中,而不在你我手中。我看还是先通报大长老再说。” 别的长老也默默点头,平心而论,他们可不想因此而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李天清,只好请出公孙大长老来捡走这个烫手山芋。 片刻后,他们命其他天师搬来了一面大通天镜,很快就联系上了身在天峻的公孙天行。而公孙天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跪在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李无痕,惊奇道:“小兔崽子你还活着啊!” 没想到北曜天君世子,天师府大长老所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那小子的问候,那位年轻长老赶忙向公孙天行说明了李无痕闯下的大祸。 公孙天行没有急于下定论,而是让本不该说话的李无痕自己开口说明。李无痕合上双眼,给镜中的公孙天行深深磕了一头。 “那妖怪藏于西都永宁之中,我怕他以永宁百万居民帝王将相的性命作为威胁,只好把天师府总舵所在之处告诉了他。大长老要治我何罪,我李无痕心甘情愿。” 李无痕把话说完,在场的天仙们都不约而同地问了大长老一句李无痕该当何罪,问罪之声此起彼伏,谩骂之音绵绵不绝,何其悲哀! 他李无痕有通敌之罪不假,难道这满堂天仙竟无一个为永宁百姓发声? “肃静!” 公孙天行发话了,即使他远在千里,所有天仙都感到了通天镜背后的那股磅礴气机。 “李无痕,那只妖怪当真不出三日就会到达丰邑?” 李无痕点了点头。 “那只妖怪实力如何?” 李无痕咳了两声,说道:“延平就是毁于他之手。我曾与一个人间高手联手和他激战,未能将他击败。”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有位素来不爽李无痕天赋异禀的天师嘲笑道:“黄口小儿,有点本事真把自己当武道宗师了?” 问罪谩骂转变为声声讥讽,一波激起一波,好似大江千层浪。 “李无痕之罪等人间战事结束之时,我将亲自处罚。” 公孙天行于心不忍,明罚暗保。他又对其他天师说道:“诸位天师,天师府创建初心是为人间斩妖除魔。既然那妖魔要来,那么你们就该全力迎战,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通天镜画面恢复原样,李无痕不顾身后讥讽谩骂,起身往府邸大门走去。但李无痕毕竟是李天清的儿子,而李天清和公孙天行又是旧交,那些天师也只是在嘴上骂骂,很快就开始讨论如何迎敌。 …… 李无痕虽然没被就地正法,但也被其他天师冷落嘲讽。为了不再受他们的冷眼相对和唾沫星子,李无痕每日独坐城头,看着下方居民士卒撤离丰邑,看着其他天师在城中排兵布阵。 四月十三,黎明之前,刚醒不久的顾恩携酒而来,来陪一陪这个年轻的小天师。 李无痕资质极佳不假,可在抉择处事上太过稚嫩。顾恩一声轻叹,叹自己那日未能劝动李无痕出城。 顾恩倒了一碗米酒递给了李无痕,“你天天坐在南门城头,是想着第一时间与那妖怪死战吧?” 李无痕点了点头却不接酒,说道:“你送我酒喝,就不怕他们鄙视你?” 顾恩笑着喝下那碗酒说道:“其实也没啥,他们就是在人间边疆受了苦积了点怨气往你身上发而已。” 他又拿出一口碗倒满酒递给李无痕。 李无痕只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城墙上,闭目养神。 顾恩为了活跃一下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自顾自地笑道:“这姚家皇帝还挺大方的,一座丰邑就这么白白送我们了。” 李无痕睁眼皱眉道:“送?难道不是你们要求朝廷腾地方?” 顾恩解释道:“姚家皇帝下了加急圣旨,他念及天师府在人间前线奔波辛苦,要求丰邑军民官吏从四月初七开始搬出丰邑。战事一日不休,丰邑归天师府独有。” 天下绝不可能有这种好事,也不可能有这等巧合。李无痕想不明白原因,又开始犯“头疼”。 顾恩不想看他犯愁,撇开话题说道:“李无痕,跟哥说说你这些日子上哪去了。” 李无痕一时半会想不出原因,只好顺着顾恩的话题往下聊,他说自己一路飞到青州,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好姑娘,又陪着她一路来到永宁。在路上,和她一起见识了许多人间景色,结交了一些人间朋友。 现在,他把她丢在永宁了。 顾恩把手搭在他肩上说:“听哥一句话,你留在这里不值得,去永宁找她去。” 李无痕心里终于有了点波澜。他侧头看着顾恩,而顾恩又以情场老手的口吻说道:“天仙之间少有真爱。你想想,两边都是百岁起步的家伙,心眼子能少到哪去?既然能在人间找到心仪之人,为何要把她放下?” 李无痕摇头道:“不杀了那只妖怪我心里不安,延平死了太多人了。” 提到延平,顾恩也不好说什么。延平毁灭之时,本该在现场的他被李无痕叫去给军队传信去了,只有天知道李无痕在延平城里看到了什么。现在看来,那件事给李无痕留下了不少阴影。 顾恩估摸着时辰该到自己轮班的时候了,他拍了拍李无痕的肩膀说道:“别做傻事,丰邑还有我们在。” 顾恩下了城头,李无痕依旧目视前方荒原,他在等待那个身影出现。 三天时间已过,那家伙该来了。 “你怎么来了?” 李无痕察觉到南宫渊悄然登上城头,但并不惊讶南宫渊会来此处。 南宫渊解下长刀放在城墙上,同样目视前方,“我和姓梦的有个交易,她让我跟着你。” “又是她。” 李无痕试探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抓去将功抵过?” 南宫渊毫不留情道:“首先你得有这个本事。” 虽是带刺的话语,可他们并未有刀兵相向之意。因为他们都清楚,此时真正的敌人,在城外,在火速赶来的路上。 李无痕感觉那家伙就要来了,于是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我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们……如果我死在这里了,还请你别去找唐灵麻烦。” 南宫渊神色如同古井不波,“阴阳诀使她体内五行之气失衡,你觉得光凭她一人能走到天峻拿走艮岩磐龙丹?” 李无痕突然笑了,眼角还挂着几滴泪,“她小时候过得那么惨,总会时来运转吧?不像我,早就该死的却活到了现在。” 没理会李无痕方才言语,南宫渊突兀地问了一句:“若此役天师府战败,天界是否会出兵?” 李无痕点头道:“应该会吧,天师府直属天帝,我看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此时李无痕忽然愣住了,过了一会才吐出一句打的好算盘。南宫渊问他什么意思,而他面带怒容道:“我们中计了!” 见南宫渊还在云里雾里,李无痕扯着他的衣领捉急道:“为什么会那么巧?我们四月初五不是见到梦府来了宫里人?四月初七就有圣旨到丰邑,四月初九我就撞见齐东仁……这根本就是被人设计好的!” 齐东仁说他们被一个没有气息的家伙接入城中,还从他那得到了能隐藏气息的丹药,这些东西都曾在梦府出现过,而梦行云又是皇帝身边谋士。 李无痕自语道:“怪不得梦行云找不到那家伙,根本就是她藏起来的!他们是在引狼入室!在逼天界出兵!” 与此同时,天边传来红光,那不是破晓的光芒,那是能将一切焚为灰烬的烈焰,是那妖魔裹挟着烈焰飞星而来! 片刻后,顷刻间,平地起惊雷,大地红日升! 第99章 棋盘上下(2) 旷野上,有四个妖怪向北而行,他们本是妖王的亲卫近侍,却因妖王命令要去盯着那位妖界老祖宗。 这是件比保护妖王还要难的差事。且不说那位老祖宗根本无需保护,他还以杀戮为乐。先前的几个弟兄就是遭了他的毒手,他们想报仇又打不过,只能将一股恶气憋在心中。 一个虎妖沉不住气,对那个修得人形的妖怪问道:“军师,大王对消灭天师府之后的事再无其他命令,咱们要不要就此先一步回去复命?” 被称作军师,身穿白袍墨色衣摆的狐妖是个怪家伙,有王佐之才,修得的人形又有玉树临风之貌,若是早早入朝为官,高官厚禄少不了。 可这家伙偏偏等到妖王垂暮之年才肯登入庙堂,之前的身份要么是农夫,商贩,代笔的,说书的。要么就四处游历,走遍北境名山大川。 在这期间,不管是哪位诸侯开出多么高的价码,他都不予理睬。甚至妖王亲自拦路虚心求教时,他只寥寥几句。谁也请不动他,谁也留不住他,一切皆随心。 他主动登入庙堂后,更是什么高官都不要,只要了一个妖王近侍。 可妖界朝堂上下,各方诸侯都知道,这位小小的近侍一言就可挥动千军万马。而且迄今为止,老妖王只有在是否解封狰一事上没采纳他的反对之言。 军师开口道:“别急着走,狰虽在城中大开杀戒,难免会有几条漏网之鱼。于你们而言,一颗天仙的脑袋,不比人头值钱多了?” …… 飞星落在丰邑城正中,在顷刻间将此城化为了人间炼狱。那些修为太浅的,没反应过来的,都在瞬间内化为了烟尘。 在上古时代就让天界头疼不已,被列为十凶之一的狰立于战场中央,以魔王姿态居高临下看着从废墟中爬起来的天师们。他放声大笑道:“一群小娃娃,你们比以前差远了!” 那位几日前鞭挞李无痕的长老拿出御神鞭骂道:“妖孽,吃你爷爷一鞭!” 全力挥出的御神鞭在空中好似一条狂龙,带着风卷残云之势扫来。 但狰没有丝毫闪躲之意,仅靠单手就接下了这一击,还将鞭头紧紧攥在手中。 “过来!” 狰一拉扯,那长老就被拉到狰身边。狰只是将手掌放在他身上,那长老的肉身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内收缩,几秒后,他就被狰炼化成一柄血肉脊骨剑。 “开降魔大阵!” 天师中不知是谁喝了一声,令众天师散开去找城中刻印法阵之处。丰邑虽然被毁,但是不灭法阵早已刻下。一旦开启,即可爆发出磅礴气机镇压那妖魔。 可狰哪会留给他们机会,他挥起剑刃斩仙无数,就如同万年前那样,在天兵天将包围中势如破竹。 而天师府的长老们也毫不留情,对那些身陷困境的天师们没有一点出手相助的意思,他们要以性命换时间。 “开阵!” 一时间,大地震颤,苍天降云,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直冲妖魔天灵。 狰吐出一大滩血却呵呵一笑。若是刚刚解除封印的他或许会因此阵神形俱灭,但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七成实力,这点不纯正气根本不足为惧! “小子们!尝尝你爷爷的厉害!” 狰大喝一声单手拍地,溅起气浪千层。两气相撞,声如洪钟,不少天师被气浪波及,肝胆俱裂,气绝身亡。交锋三次后,一地狼藉。 战场上,废墟中,只有狰的笑声在回荡,幸存天师不知所踪。 …… 李无痕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片,环顾四周,发现偌大的丰邑已经变成了只有断壁残垣的废墟,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李无痕微微一动,腹部终于传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觉。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腹缺了一大块皮肉,鲜红且暗金色的血正带着碎石不断往外流淌。体内气机躁动不已,同时又有新肉在生长,这种难以言语的痛感几乎让李无痕再度昏厥过去。 李无痕对城中战况一无所知,他只看到南城门那儿站了四个实力不俗的妖怪。他不知南宫渊现在何处,他只记得在失去意识前,那个亦敌亦友的龙太子似乎护了他一下。 现在他是真的孤立无援了,可他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最先杀向李无痕的是一只虎妖,他挥舞着大刀掀起巨浪劈来。李无痕用双刃格挡,逼迫那虎妖往后一退。双方几乎同时喷吐火球,爆炸时又震退双方。 李无痕退至废墟之中,用那些碎块化成无数剑刃箭矢。一声带血的嘶吼,漫天剑雨箭雨,二者在这场大雨中厮杀数回不分胜负。 四妖之中,有一只金翅雕穿过无数致命雨点,直取李无痕脖颈。二者交锋点到为止,金翅雕损了几根羽翼,李无痕喉咙被划开一道伤口。 走地蛟舞着棍花挡开飞剑流矢迅速杀至李无痕身前,但在扫棍之前又变了一个招式。只见那盘龙棍突然伸长往李无痕心脏之处戳去,李无痕临时起跳落于棍头躲过了那凶险一击。 不留任何喘息时机,走地蛟挑棍将李无痕抛至上空。此时四妖中唯一修得人形的狐妖终于出手,他手中鬼工球层层转动甩出黑白墨滴无数。同色墨滴能够相连成一条禁锢之线,锋利如刀锋。若异色墨滴相撞,则会发出威力十足的爆炸。 一时间炸声如声声爆竹不绝如缕,而漫天黑白之中突然挥出一段烈焰斩直扑鬼工球,那狐妖唤出一支点墨羊毫在空中画圆,然后空中真就出现一幅阴阳太极图,挡下了李无痕赤练狂刀一挥。 “火神天主?” 那狐妖修长眉头一皱,随后笑道:“如此年轻,天界真是俊才济济。” 在那妖人朗声大笑中,李无痕用天炽弓连发四箭。其中三箭贯穿并点燃另外三个妖王亲卫,最后一箭还是被阴阳图挡下。 但他并未发动下一轮攻击,只是站在那看着被烈焰包裹的李无痕。 对方不动,李无痕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举刀而问:“妖怪!为何不战?” 狐妖转笔笑道:“此役天师府损失惨重,人间朝廷目的达成,妖王目的也已达成。和我打你只会白费力气,为何不留着力气去和龙太子联手挫败狰?” 人妖双方目的达成,那么这位老祖宗也不该继续存在了。狰活着,只会威胁老妖王坐下王位,破坏人妖两族之间现有的均势。他本该要去助龙太子一臂之力的,可现在似乎有了更好的人选。 “狰?!” 李无痕大为震惊,不敢相信这本该在坟墓里的怪物竟然真的还在世间。 看着双眼瞪大的李无痕,狐妖摇了摇头,心中自语怪不得梦行云和妖王都笃定天师府必败,是他低估天界的自傲了。 眼看那家伙转身离去,李无痕连忙问他是谁。那狐妖挥手道:“逍遥客孤独绰是也!” 不等李无痕出手,他化作黑白墨气随风而去。 而在目光未及的远方,又有红发少女乘鹰而来。 …… 在李无痕与四妖激战之时,战场的另一边也没闲着,只不过两方实力差距过大,显得这边风轻云淡。 狰行走在废墟中,像猫捉老鼠似的戏弄天师紧绷的心弦。那些在大阵交锋中活下来的天师都是在天师府修为甚高之仙,断然不会轻易出击,只想着一击必杀。 可这想法正中了狰的下怀,他就是想让他们看到一丝希望,然后再将那丝希望亲手掐灭。 许多天师被他一指击杀,又有许多正逃离此地的天师被他气刃斩首。终于,天师府仅剩的六位长老联袂而出,就算会死,但也能死得壮烈。要是能伤到那妖魔一分,那就死而无憾了。 狰嘲笑道:“残兵败将,你们六个气势还不如之前那个小子啊。告诉我他在哪,你们还能多活一会儿。” 那位曾请示公孙天行的长老移步上前,铿锵有力道:“我天师府绝不姑息出卖之举。你可敢接我一剑?” 那位长老出剑而刺,却被狰两指接下。他只是掰断剑尖,那长老就被气刃斩成无数碎块,下了一阵血雨。 剩下五位长老趁血雨落下之时一同发动进攻,他们纷纷拿出自己的毕生绝学,力求伤那妖魔一分。 转眼间,五个死了四个,剩下的那一个也只是狰暂时留他一条小命。 狰弄断了他的四肢,凝视着他的双眼道:“告诉我白衣小子在哪,这样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未等他开口,两片龙鳞飞来,一片结果了那个可怜长老,另一片被狰一指弹开。 白衣未至,黑衣前来。 狰挠头细想道:“哦~你是那天那个藏招的家伙,好像还是龙太子吧?” 南宫渊郑重其事道:“正是。” 狰大笑道:“龙?老子在沙场叱咤风云的时候你祖宗还在水里游呢!” 南宫渊并没有如狰所想的那般龙颜大怒,而是缓缓出刀,语气冰冷道:“前辈,在下向您讨教了。” 能只身把天师府压制到如此地步,地上妖界绝不能有如此大才。南宫渊心想就算杀不掉,也要废了他的本领。 狰咧嘴一笑,抬手挥出无数气刃斩来。南宫渊挥刀一斩,磅礴刀气将那些无形之刃纷纷斩断。 下一刻,狰提着脊骨剑横扫而来,南宫渊挥刀下砍。剑势刀势交锋之时,爆发出滔天气势,任谁踏入这个方圆之域,都会遍体鳞伤。 眨眼间,双方交锋千百回合,退开时,又各有胜负。 狰面露兴奋,一手抹去嘴角鲜血,手中脊骨剑断得七零八落。他的剑虽然输了,可那位龙太子也受了不小的伤。 此时,在上空观战的孤独绰略感不妙。他看到李无痕没有任何战意,只在废墟中搜寻幸存天师。他还看到老祖宗风头正盛,龙太子颓势难掩。 眼看势头不对,但孤独绰还是不想亲自上阵和狰拼个你死我活。他再次唤出羊毫笔,在空中点墨成军。 先杀狰,后屠龙,再将城内残余一扫而空! 数万墨人兵如雨点般从天而降,为这个战场多添了几分波诡云谲。南宫渊看出那些墨人是冲狰杀来的,故而先前被打压的那股战意再次暴涨。 只见黑鳞爬满了南宫渊全身上下,他那对正燃烧的黄金瞳发散出暴戾杀气。这是他的藏招,名为龙相。若再进一步,即可显露真身。 他仅仅使出一记龙摆尾,就让周遭狂风大作。狰虽然接下了那一击,可也退出了百米远,双手寸断。 狰瞬间长出双手,在顷刻间杀散那群将他包围的墨人兵,大喝道:“这才像样!” 南宫渊单手朝前一握,空气中立即乍现银电狂雷。遭受雷劈电击的狰不怒反笑,他也效仿南宫渊伸手一握,身前出现一颗逐渐巨大化的红黑电球。 随着狰的一声响指,那颗已有遮天蔽日之势的球状闪电径直冲向南宫渊。南宫渊也毫不示弱,以长刀作主体化出一杆被雷电包裹的长枪掷向球体。 丰邑仅是过了一刻,红日升起过后又有直冲云霄的贯天雷,何其壮哉! …… “闹那么大动静,就不怕天君天帝亲自下场?” 孤独绰抬头向上瞧了一眼,那个云端之上的世界还是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对此,他只是一声淡笑。 他虽然低估了天界的自傲,却算对了天界的无情。一个天师府而已,少了还能再补上,恐怕死了那位世子殿下,北曜天君才会奏请天帝出兵吧。 四月初四的深夜,梦行云、孤独绰,这两位执棋者有过一次不为人知的密谈。现在的丰邑之灾,正是他们的手笔。 孤独绰此行目的很简单,让狰消灭天师府之后再令他身死沙场就行。可梦行云这个婆娘,明知天师府在何处却迟迟不说,还说要另找一人来开这个口。 至于梦行云的目的,孤独绰猜过去大概就是让朝廷,让世人看清天界的真面目。可事实当真如此?她的想法真会如此简单? 丰邑乃邢州命门,遭此一役邢州必会升起狼烟。邢州这把火再加上凉州那把火,无疑是让摇摇欲坠的大魏雪上加霜,梦行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孤独绰指间羊毫打转,鬼工玉球层层转动,它们不断向下方甩出墨人兵。孤独绰不再去想战场上的形势,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战场之下的庙堂。 统治北境四百年之久的妖王已到了垂暮之年,妖王一旦逝世,各方诸侯又会掀起纷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个新妖王。 而南国大魏呢?表面上有再度中兴之象,可里子早已破烂不堪,后继君主就算再精明也终归是缝缝补补罢了。 北境即将烽烟四起,南国灭亡板上钉钉。孤独绰心中一惊,他推测梦行云或许是要让天下大乱提前到来! “梦行云,你要在乱世中图什么?” 孤独绰不愁反笑,他想起了以前一个乡野俗民的酒后真言:世间唯有二心思最难猜,一是君王心思,二是女子心思。就算你孤独绰看破世事,也拿不准这俩心思。 君王心思猜不得,女子心思猜不透。孤独绰自叹一声,继续坐山观虎斗。 下方战场,狰与南宫渊都抱着一副残缺身躯。长刀落回南宫渊之手,而狰再次恢复如初。此时,灰沉沉的天幕飘起了细小雨点。 狰在感受到雨点落在他头上时,终于露出了一点惊讶神色。这小小雨点中,竟蕴藏了山岳之势! 雨点并未落到南宫渊身上,而且在他的操纵下,所有雨点如飞蝇扑尸般落在了狰的身上。 一雨一山,千雨千山。万座大山的重压压在了狰的身上,任他恢复肉身的速度有多快都快不过那轰然崩塌的一瞬。 可狰毕竟是狰,若是被山岳压跨,怎会追随妖祖打下整个北境?又怎会把天兵天将杀得丢盔弃甲? “好小子!先前是我小看你了!” 烟尘中,狰的话语如风如雷,他随后拨开烟尘,将自己的本相再一次显露于世。 古书有载狰状如赤豹,长有五尾一角,面相极为可怖,其音如击石,能令生灵心胆俱裂,为妖祖座下八将第五将。曾多次孤身冲入敌阵斩首天将,夺城掠地,不可胜计。妖界一统后,又多次往返于人妖两界,捕杀修士无数,抢夺各类功法秘籍甚多。妖界都城被破之时,不见其踪。 “狰?你是狰!” 南宫渊短暂惊讶过后立刻化身成一条长龙,带着曾让世人恐惧的吼声重回大地! 第100章 棋盘上下(3) 狂风卷地,万物摧残,昔日丰邑城中最为热闹的地方如今已然变成了生者勿近的死亡之地。 死地之内,那两位妖界大能正杀得忘我。死地之外,却有一个孤形吊影正在孤军奋战。他不知那些墨人兵是从何而来的,只知他们是来打扫战场的。 所谓“打扫”,就是将埋藏在废墟中还有气的天师彻底了结,而李无痕这个还能活蹦乱跳的天师自然而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些墨人兵虽然脆弱,却不死不灭。李无痕一刀砍在他们身上,那些墨人就能散开身躯然后再度聚合。反过来,他们对李无痕造成的伤害却是实质的。 围攻之下,李无痕不敌他们,只好潜地遁逃。在空中的孤独绰注意到这一举动,又唤出一批墨人兵入地追杀。 入地墨人更是难缠,他们将自己藏入土石之中,时不时就给李无痕放冷箭。一路奔逃,他已负伤无数。好在李无痕及时找到了一处地窖,躲入之后即刻布下结界将那些追兵阻挡在外。 “李无痕,外面到底怎么了!”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李无痕吓了一大跳,不过当他看到来者是顾恩时就安心了许多。 李无痕背靠墙根,喘着粗气问道:“你怎么在这?” 顾恩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在防范敌人从地下进攻嘛。” 说话间,地上又抖了三抖。抖落的灰尘呛得李无痕咳出了一大滩血,这可把顾恩吓坏了,连忙上前为他疗伤调理气机。 一经疗伤才发现李无痕体内的血都快流完了,还好他在战斗和潜逃时死命护住心脉大脑使其没有受到伤害,要不然连自愈力和顾恩双重救治都救不了他。 顾恩边为他疗伤边焦急道:“李兄弟,外面到底咋了?你怎么受那么重的伤啊?其他天师呢?” 李无痕调理好体内气机,开口道:“有敌袭,天师府败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杀不掉的敌人,应该是被躲在幕后的妖怪唤出来的。” 顾恩满脸恐惧,能让天师府在瞬间内落败的,该不会是妖族大军兵临城下了吧?他吞咽了下口水,语气颤抖道:“那我们怎么办?” 李无痕强撑着自己起来,说道:“无论如何,祸是我闯出来的。” 他把手搭在顾恩身上,毅然道:“顾兄,我掩护你杀出去。如果我死了,请帮我转告那位还在永宁等我的姑娘,她叫唐灵,有一头红发,你以前在望阳见过……” 顾恩一咬牙拍了一下李无痕的脑袋,骂道:“我刚把你救起来,说什么丧气话!再说我比你年长,该是我掩护你出城才对!” 李无痕愣了一下随后释怀一笑,点了点头后看向上方,说道:“我解除结界之时,咱们就一起动身。你要是跑得慢了,我就留下来为你殿后。” 顾恩故作风轻云淡,笑道:“想什么呢?论打架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论跑路我肯定赢你,要不然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倒数三声后,结界立即解除,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墨人兵重重围堵,仅在瞬间内破土而出。 然而,在他们潜藏地下的这一小段时间内,地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狂风吹散了一切废墟,任何物体都在空中上下翻飞,一些经不起折腾的物件在顷刻间就被撕得粉碎。而且这还只是风暴外围的状况,李无痕看到远处的那个通天风柱,着实为本该是敌人的南宫渊捏了把汗,打心底希望他能从这场大战中活下来。 顾恩趴在地上十指扣地扯嗓子道:“李无痕!这他娘怎么回事啊?说好的敌人呢!” 李无痕大吼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上哪去了!你不是很能跑吗?趁现在快跑啊!” 本可以御风而行的他们现在却被狂风所困,这显然是那两位大能厮杀所致。在死地中,在那风暴中心,龙藏于苍云之中,又有银电傍身,时不时降下雷霆之怒。狰立于大地之上,全然不惧此等庞然大物,念化出无数神兵利器射向黑龙。 只见龙口含一颗金光圆珠,圆珠脱口而出时即刻化成了千万箭矢。 “雷过金雨落,风起玉尘飞。” 孤独绰情不自禁地为此盛景发出赞叹,但在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迅速化为墨气撤离现场。 金雨玉剑在半空中交锋,爆发出江河破冰那般的炸响,只不过要比那声响大上千倍!万倍!即使身处邢州边境,也能听见那声声轰然作响! 而在苍茫的天地之间,有一少女乘鹰翱翔。她不惧那依稀可见的通天风柱,她不惧那里的电闪雷鸣。即使被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耳孔出血,她依旧一往无前。 因为她知道,她的所爱之人就在那座城中。 …… 风弱了,那呼啸的风声弱了! 李无痕没心思去想这是哪一方的落败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拉着顾恩立即起身。可在他抬头的那一瞬,他却看见了他最不想见到的景象。 他看到远处的天边有一红衣红发的少女乘鹰而来,她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好似一朵在风暴中绽放的狂花。 可李无痕真正注意到的不是这等妖艳姿态,而是唐灵周围流动的足以致命的气场,若唐灵再飞进几米,那狂乱的气场就会把她撕碎! “不!” 李无痕一声大喝,随后使出浑身解数以自身气机对抗龙与狰在无意间创造出的气场,为唐灵强行撕开一条生路。 因为有天仙相助,唐灵最终安然无恙落在他们身边,李无痕和顾恩乘上巨鹰,又一同唤出层层气盾将那些狂乱气流阻挡在外。 唐灵刚想关心他的状况,李无痕就恶狠狠地掐着她的双肩吼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不听我话!” 李无痕的紫色双瞳几乎是要喷火,但他拖着的却是一副病容,连头上青丝都混杂了些许白发。 唐灵被他的凶神恶煞吓到了,可这里是战场,没有时间容她解释。仅在下一刻,更加强大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战场。 他们被卷入风柱之中,终于看清了里面是何种景象。 半空中,浑身缠绕雷电的黑龙撕咬着形似虎豹的五尾巨物,狰也同样撕扯着巨龙的鳞甲皮肉,五尾一扫,空中又乍现出许多兵器刺入巨龙身躯。雷电神兵从天落下,大地崩裂。 误入战场的他们此时就像怒海狂涛之上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卷起的滔天巨浪掀翻。唐灵试图操控巨鹰飞离这个战场,顾恩见此也助她一臂之力,但这些都只是徒劳。 顾恩侧头看去,发现李无痕只是站在鹰背上静静地出神,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李无痕你他娘愣着干啥呀?再不跑咱们都得折在这儿了!” 李无痕神情木然,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语:“我想赌一把,把他杀了。” 从刚才都没说话的唐灵终于按捺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道:“李无痕你在说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 李无痕轻轻一笑,将唐灵拥入怀中。 上次你送一吻,这次我还你一吻。 李无痕擦去唐灵眼角泪珠,对她说了一句再见,又对顾恩说了一句看好她。随后,他那张挂着强装出来的微笑病容就出现在了气盾之外。随后,他那副还是少年的身躯就被火焰吞噬,被狂风吹散,散落于天地之间。 唐灵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惊叫一声后跪在鹰背上嚎啕大哭。 顾恩先是一愣,而后近乎抓狂地叫喊道:“李无痕没死!李无痕没死!他的那层气盾还在!他没死!” 目光所见,荧荧之火在风中乱舞,它们是李无痕的每个部分,它们在李无痕的神识操纵下连成一条长线。若是唐灵顾恩距离再近些,就能发现那不是一条长线,而是一根烈焰长枪。 赤红烈焰变为青绿阴火,最后又转为紫色的幽冥之火。 南宫渊注意到战场内的细微变化,于是拼力调整姿态,让狰的背身正对枪尖! 紫色长枪在空中一闪,径直刺向了还在厮杀的两只庞然大物。顾恩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把唐灵护在身下。 耀眼灼目的光芒照亮了暗淡无光的天幕,随之而来的是那一声震得他们七窍流血的巨响,最后袭来的是威力十足的冲击。 李无痕拖着那副残破肉身回到鹰背上,以那张满是鲜血的血盆大口和那嘶哑嗓声咆哮道:“他们没死!快跑!” 现在就算不想跑也由不得他们了,那巨大的冲击力推动着他们向西飞去。变回人形的南宫渊趁着狰还没作出反击,借助冲击力一步腾飞紧随其后。 不知飞了多久,他们落在了凉州东的一处密林之中。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万幸身后并无追兵。 那时候,那片地方下着大雨,冰冷的雨水胡乱拍打在他们炙热的面颊上。他们并不觉得难受,只觉这场雨还不够大,要是能把他们身上的血污一并洗掉就好了。 李无痕先是向南宫渊说了声多谢,然后一步步走向唐灵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此时此刻,紧绷了好些天的心弦终于松动,他的泪水混杂着雨水一同流下,哽咽道: “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 同光十九年、天辉二十八年四月十三,丰邑城化为丘墟,天师府损失惨重。更有三十万居民流离失所,涌入邢州各地。妖族趁此机会大举进攻邢州边境,连破十城,四郡沦陷,东线危急。 朝廷大为震动,上奏天帝追责天师府失察不报之罪,并请奏天帝出兵,然天界不为所动。一时间,朝堂的黄紫公卿世家豪阀直呼苍天不仁不公。 四月二十,朝廷降旨,勒令三十六宗门投身行伍抵御妖族,宗门一切事务由朝廷户部、兵部、刑部共同接管。为维护关系,天界对此并无异议。 宫中之事,百姓向来不知。他们只知边疆战事危急,天公不肯开恩。只知宗门垂仁下山救世,不知修士借此大肆奔逃。 自从四月二十起,大魏江湖多了许多被朝廷通缉的修士,又有许多止武门高手混入江湖缉拿修士。一时间,江湖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 在乾、苍、凉三州交界之处,有一高山云集之地,其规模仅略逊于天峻。古有地舆大家游览此地,称赞此处峰绝,云绝,壁绝,谷绝,木绝,水绝,石绝,故而被后人唤作七绝山。 七绝山主峰崇阿山与观日峰、天门山、千秋山、北邙山并称人间五大奇山。其中,独属崇阿山访客最多。为何?观日峰乃天峻主峰,终年严寒,高不可攀。而天门山是太初天尊仙逝之地,天界钦点圣山,无天意,不可入。千秋山为历代天帝立碑之地,北邙山为人间帝王埋骨之地,此二山,常人难进。 崇阿山有台阶九千层,佛寺三百余。可中原佛寺不过二十,为何崇阿山佛寺如此多?只因有万年的积蕴。 万年前,有一凡人四处讲经说法开化西地民智,后又说动妖祖放过西地万民,退守天峻。凡人姬念一之举,令天尊铭记于心,亦令后人铭心。 姬念一圆寂下葬崇阿山时,太初天尊亲自为其塑像建庙,尊为无量慈悲救世佛。 逝者如斯,万年已过,崇阿山佛寺只多不少,都是为行走世间救苦救难之人所建。乱世时,寺门大开接纳八方流民。治世时,享四海香客之香火。 现如今,崇阿山下不止有香客流民。 …… 五月三,为救世佛之诞辰。这一天,巍然卧于崇阿山的登山道上人头攒动。虽然艳阳高照,却阻挡不了香客们的敬献礼佛之心。 人群中,有一容貌惊为天人的娇小女子摇着扇子快步逐级而上,身边还跟了位凶神恶煞的高大壮汉。旁人看了此景,内心无不感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女子回头喊了落后他们十几台阶的那两个下人,“还不快些!过了前面那店后头可就没歇脚处了。” 直至女子给壮汉使了个眼色,旁人才明白这壮汉也是下人,只不过是脚力能跟得上这位女子而已。 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下去把他俩扛在肩上跑回来,那左肩头的下人仍恬不知耻道:“小姐别生气,我是在赏景呀。” “还狡辩!” 梦行云打了他一下,“我分明看到你躺在石凳上偷懒,还拉上他!” 女子又指向右肩下人。 另一个下人哭丧着脸道:“小姐,咱们不是能一步上山顶嘛,为何自讨苦吃呀。” 梦行云拉着他的脸颊训斥道:“我都没喊累你先叫上苦了?没用的东西,再不走动都成废人了!磨磨蹭蹭的,罚你们一路上山不许歇息!” 好一个威风小姐,叫得许多有搭讪之心的年轻公子望而却步。 又上百级台阶,前头路旁有个本地山民开的茶水铺子,是剩余路程上的唯一歇脚避暑之处,在店中买茶饮茶方可落座。 此时茶水铺里几乎满座,剩下的几个座位还被小贩卖出了五十文钱一杯茶的高价。如此高价,后来的香客们和小贩免不了一场口舌之争,吵吵嚷嚷。 茶铺过后,仍有八百级台阶,此段路程最考验人之虔诚耐心。为何?只因崇阿山山顶不同于山腰山脚那般寺院众多,山顶只有一座静山寺,只供一尊救世佛。若不是今日为救世佛之诞辰,这最后一段路也不会熙熙攘攘。 一路上山顶,那座供奉救世佛的大殿内外香火鼎盛,香客们上香礼佛完毕后便可去别院抽签解签。世人素爱求缘,因此别院门庭若市,正殿冷冷清清。 正扫地的小沙弥见到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立于佛像前,手中无香,人不跪拜,更不低头,双手环抱凝望着佛像。 此举不合规矩,想必那位姐姐是初来乍到的。小沙弥把扫帚放到角落,怯怯上前学着师父的口吻说道:“施主若无香,可到别院领香,莫不要挡了后来人的礼佛之路。” 梦行云摇摇头,笑着对小沙弥柔声道:“我不是来礼佛的,我是来找你师父的。” 小沙弥凡心大动时,后方传来了他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为了不被抓现行,很快他就红着脸跑开了。 一位面容肃穆的年迈僧人缓步而来,当他看到来者果然是梦行云时,心里五味杂陈。 十七年前,梦行云初登崇阿山,大放厥词要将姬念一挫骨扬灰,最后砸烂静山寺,削去救世佛佛头。此事影响太过恶劣,为避免天界得知降下惩罚,佛门对此只字不提,紧急封山修缮一切损毁器物。 五年前,梦行云又登崇阿山,一改之前狂放态度,带来百箱金银,修缮扩建寺院无数,又为救世佛佛像再镀上一层金。 今日她第三次登山前来会做出何事,老僧不敢想象,只敢小心问一句施主这次为何而来。 梦行云低头一笑,软语道:“我早已不是当年啦。” 随后她抬头侧看道:“我这次是来帮你们的。” 来者并未真切表达善意,反倒无事献殷勤,其中必有缘由。但有不得对访客刨根问底的佛门规矩在前,老僧一时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梦行云见此先抢了他一句阿弥陀佛,又面带笑容道:“方丈还是老样子呀。” 老僧双掌合十,沉默不语。 “方丈没变,可世道变了。” 梦行云走到老僧跟前小声说:“现如今朝廷要宗门修士投身行伍,寺里那些退下来安度晚年的宗门长老也不例外,还有那些躲入崇阿山的修士。送旨上山的人就要到了,你想不生事端就一句话也不要说。” 老僧眯着的双眼突然睁大,怪不得梦行云之后就没有香客进殿。朝廷送旨时,周围哪会有闲杂人等。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有和尚来告知老僧要在大殿接旨。 没过多久,一群身披甲胄的步卒和一个坐轿上山的红袍太监登门拜访静山寺,那些还没烧香拜佛的人被他们赶到山路两旁。又恰逢古寺撞钟,风铃摇动,让本就噤若寒蝉的气氛更加严肃。 一干人等踏入寺门,那红袍太监高声问道:“方丈可是静山寺住持慧恩法师?” “正是贫僧。” 当红袍太监正要喊出“慧恩法师接旨”时,梦行云出声说了个“慢”字。红袍太监瞥了眼校尉大人,眼神中尽是不满之意。校尉也是奇怪,明明已经提前通知过了,为何大殿内还有香客。 校尉上前一步提醒道:“陈公公有旨意要传,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与此同时,身后步卒蠢蠢欲动。 可梦行云直接无视了这些手握刀兵的步卒,径直走向了陈公公。那些步卒哪会忍得了一个小女子的轻视,他们正要拔刀斩杀刁民时,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刀都拔不出。 “陈公公不认得我,但应该认得这个。” 说话间,梦行云从头上取下一支白玉珠钗。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那就是一支做工精美的白玉珠钗,但在宫禁中察言观色了二十年的陈公公眼里,这玩意绝不只是一支珠钗那么简单。 近距离细看之下,这珠钗的中段上纹了一枝盛放海棠,与皇上在御书房中挂着的那幅亲笔画作别无二致。 伺候了皇上多年的陈公公当然知道拥有这类赏物的人对皇上有多么重要,于是毕恭毕敬地道了句“咱家见过先生”。 梦行云将白玉珠钗重新戴回头上,沉声静气道:“我想在山上修行几日,在此期间,圣旨不入山。” 第101章 游山 崇阿山,一山占两州,北坡在凉,南坡在苍,故而曾被民间唤作苍凉山。但为了图吉利,再加上太初天尊曾下凡于此,所以在大魏开国的那场浩浩荡荡的山水易名中,崇阿山山名一字不改。 因此,后来人,尤其是凉州人戏言姚家能让天下改名换姓,唯独崇阿山改不得。 而今日,来崇阿山烧香拜佛的人们看到送旨队伍气势汹汹上山又垂头丧气下山,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幸灾乐祸之感,这以后保不准又会生出姚家皇帝在崇阿山碰了一鼻子灰的故事。 目送他们下山后,梦行云对慧恩法师说道:“刚才只是缓兵之计,还请方丈说服他们乖乖下山,也可以把他们统统赶下山。朝廷要是过问,我可以出面作证。但如果到时候崇阿山一人不交,官兵奉旨搜山,谁都不好看。” 老僧慨叹世道大变人心不古,缓缓离开大殿去忙其他事务。而梦行云对这些烧香拜佛之事素来无感,她在新的香客到来之前悄然离开大殿,携着仆从去往北坡。 …… 人越是受苦,就越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大魏两都十四州,唯凉州最难最苦,唯凉州最是敬佛重道,这一点,光是从崇阿山北坡佛寺道观的数量就足以窥见一斑了。 但崇阿山北坡扎根于凉州南,故而那些上山来的凉州香客们大多是南凉人,精神面貌衣着打扮没有外地人想象的那么穷苦。甚至林立于北坡的众多摊铺中,还有几个摊位是南凉人开的。 一处凉亭附近有个简陋摊子,但排在摊位前的队伍可是大排长龙,那儿的人都快排到山路过道上去了。初来乍到不明所以的香客若是问起这摊子卖的什么,排队的人通常会说这摊子是抽签解签算命的,虽然是在抢生意,但是要比山上寺院道观的灵验多了,就是价钱收的贵了些。 解签算命摊的摊主是一位体态略显臃肿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有一颗痦子,实在称不上什么仙风道骨宝相庄严。要不是有极为灵验的名声在外,早就被人当成江湖骗子赶下山去了。 队伍排到一个年轻后生,那后生掏出一百文钱要摊主给他算命,那摊主瞧了眼他的面相又叫他把手拿出来看看,看了之后就说:“年轻人,想今年过得好,要注意落脚虚实。” “摊主,没了?就这点?”本想来开开眼界的后生有些失望。 摊主点了点头说下一个,那后生听别的熟客说这摊子就是这个规矩,摊主的话不会多说不会少说,说了下一个你就得走人,任谁来都这样。 后生失落离开,可没料想到刚走几步路脚下就踩空了,连滚了好几个台阶才被好心人扶起来。远远瞧他那样,是右手折了,这下可好,下半年没好日子过了。 前来求姻缘的姑娘见了此景瑟瑟发抖,她的手刚在签筒中捻中一支签却还问摊主能不能再转一次。那摊主说已经中了,改不得。 签有文鱼翻桃浪,圣意曰:鱼翻桃浪当三月,此时方喜变龙身。求官得位须前定,百事无忧喜庆新。 那摊主解释道:“天配姻缘合两头,那堪相许又相谋。水清看见鱼游戏,好把丝纶下钓钩。此乃第三十六签,上上签。姑娘若是有心仪之人,待时机成熟就可成婚。” 姑娘想到了那位还在镇上为端阳节忙活的竹马,红着脸点了点头,走前还给摊主多留下十文铜钱。摊主自然是笑纳了,还不忘给姑娘说上几句好话。 摊主继续算命解签,有人悲喜有人愁。当看到铜钱堆成一座小山,摊主心里乐开花时,眼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伸出润如羊脂美玉的手掌,轻佻道:“喏,给我算个命。” 摊主一看到她,开口就是叹气,后边排队的人心想如此美艳的娘子,怕不是红颜薄命?却没想到摊主下一句就说: “我以前不是说过了嘛,像你这种能改命的家伙,算了也没用。” 梦行云笑意盈盈道:“那就不能在我改命之前算一次?不好我再改。” 摊主摆摆手道:“乱套乱套!你这样乱来,倒霉的反而是我。” 梦行云敲桌道:“姓元的,这不叫乱来,这叫有本事。你不给我算命岂不是自砸招牌?以后在山上怎么混?罢了,我抽支签,你给我解。” 她的手在签筒里打转,倒反天罡道:“姓元的,你猜猜我求的是什么?” 摊主元士兰冷哼一声,答了一句不知道,再无下文。 梦行云抽出一支签,签有文风卷杨花,圣意曰:杨花风卷无消息,却似襄王一梦中。夜静月明风细处,空飘零落惹芳从。是为下下签。 即使是下签,她依旧面不改色,梦行云把签丢回筒中,随后问:“小六子在哪?” 梦行云脸带笑意,目露柔光,看得元士兰头冒冷汗。他用大拇指往身后树林指了几下,小声道:“别这么看我,我媳妇还在附近呢。六公子就在后头。” 她会心一笑道:“想什么呢,我当然是在替嫂子验验你的心了。” 说完她一文钱未给,起身就往凉亭后头的树林走去。 凉亭后头的林子里有一处飞瀑池水,名叫镜月池,既是山腰佛寺道观常用的取水之处,也是那些素爱清幽之人的修身养性之处。自开山以来,一直是那些西地诗词文赋里的常客。 镜月池边的凉石上坐了一对男女,一个气质儒雅,一个婷婷玉立。那位年轻俊公子手捧一本书籍,书页上有几朵飘落的槐花,他为面色绯红的姑娘念道:“……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姑娘拨弄耳畔发丝,弱弱问道:“杜丽娘要死了?” 公子停下念读,平淡道:“杜丽娘后来相思成疾,香消玉殒。” 姑娘一下就没了兴致,埋怨道:“又是这样,能不能讲点好的呀。” “又急。”公子点了一下姑娘的额头,“那才到一半,后头的故事可有趣儿了,你且听着啊。” 刚要从断处念起,年轻公子才发现有几位熟人在离他们十步的地方看着他们,于是他连忙合上书本起身,像个被撞破私事的孩子那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哟,长这么高啦。” 梦行云上下打量着真实身份为当今皇上第六子的姚文泰,内心百感交集。 那一年,她为同光帝谋划一出狸猫换子,替姚家照顾了这个孩子十二年。五年前,为了能把眼线安插进乾州,她用这个孩子向元士兰换来了一座清风客栈。多年不见,虎头虎脑的孩子也该长大成人了。 那个躲在姚文泰身后的元家独女元琼树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姚文泰关于眼前女子的身份。 “她…她是我姨。” 姚文泰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以前跟你提过的。” 元琼树有些奇怪,在她印象里,这位赵英哥哥是父亲从外边带回来的逃荒灾民,这五年也从没听他提起过家人亲戚的事,怎么这会子冒出个这么年轻的姨妈来? 可天底下真会有无亲无故之人?元琼树想了想英哥儿可能是和家里人有过节,所以不太愿意和别人提起自己的家人。而现在刚好有一个亲戚站在他们面前,英哥儿不得不装一副一家亲的面孔。 元琼树挪步上前,行了一个万福礼,“见过姨妈。” 梦行云挽起元琼树的手,亲切道:“元姑娘,我有话要和他到别处去说,还请你在此稍作等候。” 在他们走之前,元琼树瞪大双眼看着“赵英”,指了指梦行云又指了指自己,姚文泰无奈地点了点头。 …… 跟着梦行云的步伐,姚文泰来到一处山崖绝壁前。此时难止喜一个前推,险些把这位皇子推下悬崖。万分惊险,但他仍然笑道:“你小子有本事呀你,才过五年就把人家闺女弄到手了。怎么?想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姚文泰在悬崖前旋臂扑腾了几下总算稳住身形,他喘气道:“南叔,我和她只是朋友,没那个心思。” “朋友朋友,男女之间打着朋友的幌子私会私奔的事儿多了去了!” 趁姚文泰刚稳住身形时,伪戒怒又将他撞下山崖,而梦行云则坐在一块大石上袖手旁观。 姚文泰单手挂在崖壁的突起上,喊道:“韦叔,你咋就不信啊!” “信?” 难止喜探出头来,摇头晃脑道:“信不信是她的事,你有胆就和元姑娘说去啊。” 他边说边把好些石块踹下去,势要那个皇子掉下山崖粉身碎骨。 姚文泰怒意横生,借助那些下落石块回到上方,抬起一拳就朝难止喜打去,而伪戒怒眼疾手快,横臂挡下那一拳,姚文泰拳头爆发出的气机让周遭抖了一抖。 梦行云拍手道:“好了,好了,考验结束。” 姚文泰一脸茫然,梦行云走到他跟前拍去他身上土灰,“几年不见,有点长进。” 姚文泰揉捏几下发麻的拳头,没什么好气道:“这几年你让我跟着元伯走南闯北学这学那的,你怎么不教我了?害我过这些苦日子……” 梦行云拍了他胸脯一下,“我以前不是说过了?你我之间有难以逾越的鸿沟,想要我继续教你,先把那些基本功练好了再说。” 姚文泰听到这套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说辞,很是不耐烦。他冷哼一声,转过身,负手远望天边那一轮斜阳,学着那些他亲眼见过的江湖大侠故作深沉道:“说吧,你这次来找我有何事?” 伪戒怒见此横眉瞪眼道:“小兔崽子你他娘皮痒了是吧?怎么跟你师父说话的?” 梦行云制止了伪戒怒的下一步行动,说道:“朝廷会派官兵进山搜寻你们这些修士参军入伍,你是绝不能露面的,先跟我躲一阵子。” 姚文泰冷笑道:“男儿不报国何以为男儿!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说罢,他跳下山崖,御空而行,逐日而去。 但好景不长,姚文泰很快就感到一股力量扼住了他的脖颈,并且直勾勾地往后拉扯,那是他师父梦行云的手法。 下一瞬,他又回到师父掌中。 梦行云贴近他的耳畔,气若幽兰,“我的乖徒儿,你要到哪里去呀?我来这儿,可不是让你做出选择的。” 姚文泰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又重复起他当年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语,“你这个贱人,毒妇!你把她变成哑巴,疯子!你害我娘亲!” “我的徒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吗?要是被带到天界,你与那阶下囚待宰羊有何异?” “这是你父皇的选择,怨不得我,要怪就怪苍天吧” 姚文泰闭上双眼,逐渐在痛苦中沉默下来。其实,他并不对这个女人恨之入骨,他恨就恨在这个女人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的父亲是皇宫中的九五之尊,他的母亲是冷宫中的疯哑妃子,而他的命运却被人改变了。他在毫不知情中拒绝了那条荣华富贵的皇路,拒绝了那条一步登天的天路,被迫肩负大魏最后的气数,走上那条孤独痛苦的荆棘之路。 在京城做灯下黑,在关外餐风饮露,在山林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真真正正关心过他的只有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元琼树而已。 姚文泰最终放弃挣扎,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带上元伯一家,他们自从离开清风客栈后一直过着穷苦日子,怪可怜的。” “行吧,就看在他们把你养得好好的份上。” 梦行云让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他们三个护送姚文泰和元士兰一家下山入凉,自己会在山上再留几日。 斜阳落山,山林一片漆黑,唯独凉亭处还有一点烛火。 梦行云远远地对凉亭处的身影喊道:“姓元的,还搁这儿摆摊呐?给谁算?给鬼算?” 等她凑近一看,才发现元士兰是在桌上画一张大魏地图。 元士兰边画边说:“你不是要我们去凉州?正好给六殿下算一算凉州行的凶吉。” 梦行云感慨道:“你真关心他呀,比我还关心。” 元士兰得意道:“那可不,这五年我对他的栽培可比你前十二年多得多了。” 梦行云轻声一笑,“是呀,栽培到给姑娘家念牡丹亭,确实懂得多。” “啊?”元士兰身子一颤,恶狠狠道:“小兔崽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烛火过半,一幅简陋版大魏地图就这么画完了。而且只需一幅简陋地图,他元士兰就可看出各地气数所在。算了一算,凉州行竟是凶多吉少。 梦行云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不算算其他地方?” 元士兰拨须一笑,“这还用说?其他地方对于六殿下皆是大凶死地,凉州嘛……嘿嘿,拜你所赐,除了那支远征之师,朝廷不会再派兵去那了。” 之后,元士兰收拾好东西,下山前问道:“你真不打算现在走?” 梦行云转头就走,一人上山,她道别道:“这些事都是我搞出来的,还是先在山上当几日和事佬吧。” 第102章 凉州词?君莫笑(1) 凉州有三怪,怪风,怪地,怪人。这里的风永远都夹杂着些许黄沙,让人安稳喘口气都是奢望。林海,雪山,草原,戈壁,红霞丹崖,蜿蜒长河,一切在书籍上记载着的或从未记载过的地貌星罗棋布在这片广袤土地上,养育了这一方怪人。 …… 即使大魏其余十三州再怎么嫌弃凉州这穷山恶水,生意还是得做的,其中用牛羊马匹换取茶叶的比例极高。即使有不少凉州牧民高呼这是赔本的买卖,还是有许多人就好那一口中原的茶香,而历任凉州牧在凉州做过最多的事就是这一条条贯通南北,连接中原的商路了。 商路南起白鹭原,北至天峻下,长路漫漫,怎能少得驻足歇脚处?这条黄沙漫道上有一待人接客的酒肆,坐落于岩壁之下,头上就是饱经风霜的红岩。酒肆不大,只有一家三口在打理。如今凉州战事打响,商路上的那些贵客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 代老爹做掌柜的小男孩正百无聊赖地用小刀在桌上刻字,听着后屋隐隐约约的吵架声,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自从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以来,爹娘三天两头吵架。娘想带上他离开这个地方,去苍州,去乾州,但是爹不肯。他不是舍不得这家酒肆,而是说到了外地会被人嫌弃遭人白眼,这样倒不如卖了酒肆回北凉老家去。娘一听这个会更不乐意,说当年费了多大劲才在南凉落户,现在跑回那个土匪窝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小男孩不知道他们的北凉老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更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情况。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家酒肆,一对爹娘,还有那些时不时出现在门口的客人。 门上铃铛摇动,门外久违地走进来了四位客人。小男孩把小刀收起,急急忙忙跑去告诉爹娘。 当掌柜整理好心情满面春风地出来时,着实被那几个满脸黄沙的穷过客给惊到了。后面两个高个子还好,就是前面两个少年少女很奇怪。 少女一头红发,虽然衣服破烂,但竟然手戴玉镯头戴发簪。少年面唇苍白,头上青丝中还混杂了不少银发。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掌柜手藏在柜台之下握紧小刀,故作淡定道:“四位客官,要点什么呀?” 发话的竟是那位少女,她说:“掌柜叔叔,能不能给几杯茶几块饼?我们身上没钱,要不就把这个拿去吧。” 说着,少女就开始取下玉镯。 掌柜才不敢赌对方是不是流窜的盗匪。他连忙摆手说不用,不一会儿就从后屋端出一盘饼一壶茶。饼小茶淡,但已经这帮人在这些天吃到过最香的东西了。 李无痕、南宫渊、唐灵、顾恩,他们经过丰邑大战后元气大伤,功力法力体力消耗巨大,光是走出凉州东部的山林就花了五六天时间,而且在那期间连逮只野兔都费劲。 他们走出山林后更是没有地图,在望不到边的戈壁上兜兜转转了十来天之久,这家小酒肆可是他们这些天看见的唯一人烟了。 这些天,为了照顾队伍里唯一的人,李无痕他们都在有意的让唐灵多吃点。这一次,唐灵故意吃的少些,她只啃了一块饼喝了一杯茶就起身走向柜台。 “掌柜叔叔,呃…请问这里隶属哪个州呀?” 这个问题蠢到难以启齿,但唐灵还是红着脸硬着头皮问了。 尽管心里起疑,掌柜还是如实回答:“这里是凉州瀚海郡。” 唐灵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去天峻找龙丹总要经过凉州,可也不是现在啊!现在他们要是在路上碰见盗匪流寇,那只能依靠南宫大侠杀出重围了。 李无痕擦去嘴边饼屑,“掌柜,最近的城镇在哪个方向?离这里有多远?” 掌柜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是来打家劫舍的,“客官,店门口不是有棵老杨树嘛,您朝着最长的那根树枝走就能走到流光城了,大概走个一天吧。” 小坐一会后,唐灵用那个御赐的镯子换来了一袋干粮一葫芦清水和一张老旧的凉州地图。整理好行囊,他们再度启程。 “原来我们在商路上,怪不得那里有酒家,我还以为是我出现幻觉了。” 唐灵手捧地图,正在努力记下地图上的每个细节,以防日后地图丢失又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 顾恩把手搭在李无痕肩头,“还不快感谢李兄弟的鼻子,没有他不知道又要在荒郊野岭饿几天。” 李无痕挑眉冷声道:“听你说,我倒像一条狗了?” 顾恩连忙摆手道:“没没没,千万别这么想,你是我们的大救星啊,没有你我们几个都得死在那。” 李无痕反而叹气。不论之前怎样,现在的他元气大伤,只能用最基本的气息感知来探路。不用顾恩说,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条狗,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甚至有时候连狗都不如,捉只野兔都要他们帮忙。 听到李无痕又在唉声叹气,唐灵收起地图站在他面前,闭上眼,说出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话语:“你打我吧,是我没好好听你的话跑去丰邑。” 李无痕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这不怪你,是我走的太匆忙。” 他认为丰邑的灾祸都因他落入圈套而起,对唐灵实在怪罪不起来。于是他撇下他们,只身走在最前头。 见李无痕还是如此消沉,唐灵顾恩病急乱投医,可怜巴巴地望向了南宫渊。而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南宫渊开口道:“不必管他,等他功力恢复如初后,自会喜笑颜开。” 话虽如此,可功力恢复如初要多少时日是个未知数。经此一役,南宫渊算是见识了上古十凶的厉害,而且还亲耳听见狰说他的功力只恢复了七成,现在想想都觉得背脊发凉。要是没有李无痕那长枪一刺,他恐怕难以脱身。 不过此战也并不是以惨败告终,在李无痕以身化枪奋力一击后,南宫渊用剩余气力将狰的法天象地撕碎殆尽。受此重创,狰若想恢复十成功力怕是奢望了。 “唐姑娘,你想去天峻,那这么长的路该怎么走啊?” 顾恩眼看唐灵有些失落,赶紧转移了话题。 唐灵拿出地图继续看,她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几条商路上,“我们这状态肯定不能单独穿越凉州,要和商队抱团,人多会安全点。” 顾恩觉得有些奇怪,本来唐灵还好好的,一得知这里是凉州之后立马就变得忧心忡忡了,“唐姑娘,这凉州真有那么危险?” 唐灵瞪大双眼道:“那可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凉州最危险……哦你们不是人。” 她用以前从史书上看来的和从师父那听来的知识解释道:“从燕愍帝登基以来,凉州就被妖族抢去了,改朝换代后咱们大魏足足花了太祖太宗两代人的时间才从妖族手里夺回来。结果啊,那里遍地都是混血妖人,朝廷为了剿灭他们又花了不少时间,但那些妖人肯定是杀不干净的,要不然凉州也不会经常叛乱。” 顾恩脸瞬间变得煞白,“那…那刚才……” 唐灵被逗笑道:“哎呀这里是南凉地带,妖人没那么多啦。朝廷剿匪杀妖搞了几百年,总得有点效果吧。” 而南宫渊这时候却站出来浇了一盆冷水:“其实唐姑娘说的失之偏颇,自鲁朝以来凉州这片土地就曾多次易主,有次还被妖族占据长达一百五十年之久。你们眼中的正常凉人,也可能是妖人后裔。” 此时,走在最前头的李无痕停下脚步,“你们还记得梦行云说的吗?以前十凶兽统治的妖族差点就能一统天下,史书记载龙也曾吞并过人间的半壁江山……”话没说下去,他就自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继续朝前走。 唐灵跟了上去,“其实…仙,人,妖,妖人都无所谓啦,只要能心平气和做朋友那不就挺好的?你看我们现在不也这样?” 李无痕回以略显勉强的微笑,“挺好的,要是大家都这么想就好了。” …… 屹立于风沙中的流光城宛如一颗大漠明珠,自神宗朝以来,这里一直都是多条商路的枢纽。现在战火烧至凉州,大部分从中原而来的商队都被滞留在了这里。 和凉州人的生意一时半会是做不成了,但就这样啥也没捞着回去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就有一些家底丰厚的商队在城中交易。交易物诸如乾州白玉,湖州青瓷,淮州毛尖,青州紫毫等等,还有许多文玩古物,都是那些凉州老爷们的心头宝。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卖不到正主手里,只好低价卖他人了。 流光城内的鸿运楼是这些商人们吃饭喝酒谈生意的地儿,现在商队滞留,鸿运楼就自然而然充当起了交易所的角色。 这一点,店小二韩禄深有体会。每天看着那些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玩意在酒楼里被人倒腾来倒腾去,心里那叫一个痒痒,要是趁那些老爷们不注意,偷摸拿过来一样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啊。 对此,他的哥哥韩福想得更多。别光盯着那些实在稀奇的玩意儿,就拿那些一袋袋装的“便宜货”,悄悄摸掉几个或是拿去一袋那些老爷一时半会肯定看不出来。 想是这么想,但韩禄完全不敢付诸行动。他哥韩福敢这么想,那是因为人家就一街上卖馒头的。他是谁?半条命都搭在鸿运楼里的店小二,要是被发现了,他这活还想不想干了? 这天中午,韩福像往常一样来鸿运楼角落那桌喝酒吃豆,还带了几个卖剩下的馒头和他弟弟一起吃。几块馒头两碗浊酒一碗豆,这就是他们一天的吃食了。 “弟,今早麦粉又涨了一文钱,哥这馒头怕是做不下去了。” 韩禄睁大双眼,把口中那点馒头嚼了很久才肯咽下,“骗人的吧?前三天刚涨了半文钱,现在又涨?” 韩福扶额叹气道:“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孙家那帮人什么嘴脸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打仗,他们肯定是拿余粮卖给官府,再向咱们几个做馒头的收一波钱,到时候妖怪打过来了他们早就拿钱跑了。” “哥,麦粉是涨价了,那你的馒头也可以涨啊。” 韩福一下子喝了半碗酒,“别人家卖馒头是赚钱的,麦粉涨了他们可以照样不变。我们卖馒头是谋生的,价高了就卖不出去了。” “哥你别担心了,麦粉的钱我来出。” 韩福无奈地笑了两下,“你出钱,这个月的人头税又该怎么办?弟,咱们这样拆东墙补西墙是过不了日子的。” 韩福小声道:“弟,听哥的话。就拿一样东西卖给一个识货的,这样一来什么都解决了。咱们以后可以到别处去营生,出了这流光城,谁会认得我们?” 看着亲哥的真挚眼神,韩禄不得不败下阵来,但他小声说:“哥,要是东西到手了千万不能长留,要先找下家啊。” 见自己弟弟终于被说服了,韩福如释重负,“哥还不会想不到这个嘛,下家就在城外,吃完带你见他去。” “啊?不是…这…” 韩禄刚生出疑惑,韩福立马打断道:“哥说的句句属实,孙家人真把麦粉涨了,不信你就去问别家卖馒头的。” 韩禄想到那要命的人头税,还有那些老爷们光鲜亮丽的面孔,一口气喝完了那碗浊酒,“好,就这一次,只干这一次。” …… 韩禄跟着韩福出城走了一小段路,在那棵老树上看到了那位下家,一副俊俏书生模样。这里离城外那条河较近,韩禄想他哥应该是去河边洗衣服时认识的下家。 四下无人,韩福也大胆起来,“小哥,你想要我们偷什么?” 书生一笑,凭空变出一支毛笔在树干上画了起来,而那支沾满了黑墨水的毛笔竟然在树干上画出了一个红葫芦,韩禄看出来那是鸿运楼里一位常客的贴身宝贝,整个葫芦由琉璃制成,可谓价值连城。 韩禄立马慌张起来,“小哥,这可不能开玩笑啊,要偷也是偷那些一抓一大把的,这东西要是突然没了就算是傻子都会发现的。” 书生语气轻松道:“谁要你们偷这玩意了,我要的是里面装着的丹药。丹药也不用多拿,拿走两三颗就够了。” 他掏出一两银子丢给韩福,“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们四十九两。无论白天黑夜,我都在这等你们。” 韩福一脸惊喜,但韩禄还有点抗拒,“小哥,你出手那么阔绰,为啥不找他买呀?” 书生无奈摇头道:“我可进不了城。” 韩福打了他弟一下,把他拉到一边去细说:“老弟呀,这可是泼天的富贵,你咋就不想要呢?五十两银子,能租间房子干正经生意,还有娶媳妇的钱,都齐了呀!” 韩禄甩开他的手不耐烦道:“好好好,话我说在前头,我就干这一次,要是他今晚没来明天来,我明天绝对不干。” 韩福眼珠一转,说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今晚就能事成,你我平分,要是以后才拿到手,银子我只给你十两。” 两兄弟说成后,那书生给他们画了几张定身符。兄弟俩回去时,书生还笑着挥手送别道:“诸君,祝你们好运。” 第103章 凉州词?君莫笑(2) 从上午走到下午,还是不见半点人影,唐灵几度怀疑他们一开始就走错了,但李无痕从傍晚开始就说闻到了别人的气息,他们只好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 翻过一块红岩后,唐灵他们也发现了人的踪迹。 红日下,所有人的脸上都被打上了一层红晕。那群清一色黑衣带刀人围坐在沙地里,烤着那团窜得通红的火。 此时虽是夏季,但大漠夜晚的风却依旧凛冽寒冷。要是不提前升起篝火,等到夜幕降临,有你好受的。 人群寂静无声,那位脸有刀疤的中年男人出声道:“都记清楚了?货一到手马上走人。这次没时间给你们分,谁要是耽搁了我第一个砍他的头。” 听他说话的,都是一群后生仔,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只有十三出头。听男人一脸平淡地说出沾满腥气的话语,他们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盯着那堆高涨的红火。男人知道他们听进去了,再无多言。 岩崖之上,李无痕他们这帮外人一脸凝重。起初还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现在一听,人家分明就是土匪啊。而且从这里往北望去就能看到流光城的轮廓,要打劫谁也是不言而喻了。 顾恩率先小声道:“他们人多势众,现在咱们这个实力,就当作没看到吧。反正流光城就在前头,出事有官府收拾,咱们就别管了,对吧?” 唐灵点了点头,却又看向李无痕南宫渊二位。 李无痕摇头道:“官府要是会管,他们哪来的胆子敢在商路上打劫。” 南宫渊则说:“他们有马,我觉得可以抢两匹过来。” 唐灵拿定主意道:“好,二比二,那就在这里静观其变吧。” …… 夜幕降临,流光城内灯火陆续亮起,而那座辉煌大气的鸿运楼更为亮堂。夜幕时分,鸿运楼最为热闹。一是有商人在楼里做买卖,二是那些当地食客在酒楼里大快朵颐的同时高谈阔论。军国大事,江湖动荡,天下美人,无一不谈。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凉州水师在雁河鏖战大破妖兵一万,水师总将胡良立下首战头功。要是照这势头下去,凉州战火很快就能平息,商路有望重开。 酒楼中有位鹰钩鼻老者喝得最为欢畅,说那凉州水师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大言自己的儿孙在那雁河上杀了多少只妖怪。 老者周围陪客众多,却不是在听他滔滔不绝,而是在打老人他腰间那个红葫芦的主意。 老者一身布衣,腰间却挂着价值不菲的琉璃红葫芦。那些商人们之前还以为那玩意是这个凉州土老头从哪个路边摊上淘来的,结果有个专门干这行的识货人一眼认出了这红葫芦是太宗朝专门犒赏凉州灭妖功臣的赏物,现在千两银子打底! 老人说到尽兴处,都要拿起红葫芦饮一口自己泡的丹药美酒,可把那群生意人馋的,眼睛都瞪直了。老人有时喝完就把红葫芦往桌上一放,那清脆的声响听得让他们发麻,生怕这小东西被这糟老头子磕碎了。 一位商人敬酒道:“还得是您老人家厉害,要不然哪有那么威风的儿孙。” 老人大笑道:“你小子眼尖,我年轻的时候啊可不是现在这样……” 话说到这儿,酒楼里其他的食客也纷纷竖起耳朵。因为这老头子虽是鸿运楼的常客,可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连在官场中有些人脉的人都查不出他的身份。 正好今天官军捷报传来老人家高兴,看看他嘴里都能吐出什么来。 “我以前啊,锏打妖王五将,马踏东地六州,连当今皇上都要敬我老夫三分。” 此时,有位食客发问道:“老人家您这么厉害,敢问姓甚名谁呀?” 老人挠头道:“我……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一问一答,那些洗耳恭听的食客们不禁连连大笑,看来那老头是今晚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喝多了,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商人们看老人笑得如此开心,心里算盘打得直响当,想着再多哄他几下,说不定就能低价买入这琉璃红葫芦。 有人欢喜有人愁,势利眼们给老人陪笑,角落里的韩福韩禄兄弟俩看得那叫一个着急。要是红葫芦真被人买走了,那里面的泡酒丹药不得向他们买? “咋办呢哥,好多商人抢着要呢,我们怎么挤进去?” 韩福一拍脑袋说:“我有个法子。那老头今晚喝了不少酒,葫芦里的酒肯定要见底了,你到时候上去给老头子推荐楼里的好酒然后顺手把葫芦拿走,反正我们只要丹药,拿两颗还回去就是。” 韩禄问:“要是那老头不喝了咋办?” 韩福拍了他一下,“哎呀,大家都在兴头上嘞,哪会一壶酒就停了,就算那老头问价,也会有人抢着帮他出钱!” 韩禄一咬牙回酒窖先开了一坛老黄酒,可他刚走到老人那桌时,鸿运楼忽然灯火全灭陷入了一片黑暗。 趁事发突然,韩禄一下就拿走了红葫芦,可黑暗中似乎也有人想抢它。 韩禄先是中了一拳,然后又被一脚踢翻。那个偷袭他的贼人接住琉璃红葫芦一走了之,而韩福在这混乱时刻先大喊一声捉贼呀,然后撒腿追了出去。韩禄做贼心虚怕被人逮到,赶紧起来追了出去。 在追逐中,他们看清了那个拿走红葫芦的贼是个年轻后生仔,于是韩福边跑边跟韩禄商量道:“我咬着他,你去给他使绊子,这类混小子经不起折腾,待会逮住了凶他一下丹药就能到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韩禄也不再打退堂鼓了,用上对城中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的经验很快就配合韩福将那后生仔堵入一个小巷中。 “小子,这下无路可逃了吧。” 韩福呵呵一笑,“只要你把酒葫芦里的丹药给我们,我们今天就网开一面放你走。” 少年不说话,目露凶光,四周气机涌动。 韩禄扯了扯韩福衣角,“哥,他好像是个练家子。” 韩福此时在心里大骂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蠢笨,那愣头青要真的是个练家子能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虚张声势罢了! 韩福脸上横肉一抖,“小子!我们已经报官了,你还想打架?” 少年二话不说滑步冲拳命中韩福面门,这一拳下去让韩福鼻血横流眼冒金星,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用肉身将少年压在身下,他还对愣在一旁的韩禄大喊:“还在那儿看什么!快抢啊!” 拿了丹药就能换钱,拿了葫芦还能卖给那些商人,再不济也能拿个见义勇为的名头,这稳赚不亏的事哪能不上?! 韩禄马上加入混战当中,就算手臂被少年死死咬住也要使劲把红葫芦抢出来。 眼看葫芦就要脱手,少年松口怒吼一声,体内涌动的那股气机终于发威,将韩福韩禄二人震开。 眼见少年真是个练家子,韩福赶紧掏出之前书生送的定身符朝少年面门拍了过去,效果立竿见影,少年果真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红葫芦到手,兄弟二人立马出城往老树方向奔去。 路上既无盗匪打劫,也无官兵追赶,兄弟俩顺利赶到老树下。那书生也没失约,一直都在树上等着。 夜晚的风吹得兄弟俩发抖,可那书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在树上谈笑风生道:“哟,这么快呀,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韩福把葫芦往上一抛,“别废话,快把银子拿来。” 书生把银子一丢,还问道:“路上有无官兵追赶?” 兄弟俩如实相告,而那书生疑惑道:“城中无兵?流光城不是众多商路交汇之处?如此重要之地,城中当真无兵?” 韩福一边清点银子数量一边答道:“前方打仗,大将军都把兵调走了,城里除了那些个衙役就没别的兵了。小哥,我们还送了你葫芦,这价钱是不是也得……” “拿去”书生只拿走两粒丹药就把葫芦丢了回去,然后以地为纸提笔就写。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某个营帐中,一张白纸之上,有字慢慢浮现: 回禀大王,臣已在凉州半月有余。臣察其凉州貌似固若金汤,实则后方空虚。我军初战虽挫,然若克雁河、安西,则凉州唾手可得也。望大王坚取凉州之志,勿为邢州易得之表象所惑。 在韩福清点数目时,韩禄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书生所写内容,当他看明白内容后,他连连后退道:“你你你…你是妖怪?!” 孤独绰被识破身份后依旧轻松,他笑道:“我的确是妖怪。” 听对方亲口承认,韩福目瞪口呆,原来这些天一直找他聊天的家伙是个妖怪!他掏出定身符颤抖道:“你你你不要过来啊,我有法宝,我有法宝!” 孤独绰抬手将那几张定身符收入囊中,说道:“放心吧,我没有杀你们的意思,就是二位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想着拒绝可能就会没命,韩福一口答应了孤独绰。孤独绰挥笔洒出一团墨气,兄弟俩眼前显现出了李无痕南宫渊的模样,他吩咐道:“把丹药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丹药这能恢复元气。” 为了确保丹药能送到李无痕他们手上,孤独绰画出一个墨人兵,说道:“跟着他,他能帮你们找到他们。” 岩崖之下,正烤火暖手的男人突然起身道:“戈瓦被逮了,我们走。” 其他少年陆续起身拍去尘土,当他们准备翻身上马时,上方传来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盗匪被逮,天经地义,你们身为同伙就想一走了之?” 李无痕居高临下俯视他们,丝毫不怵他们身上的刀剑。 南宫渊更为凶狠,在李无痕说话时就杀了出去,而且一刀就砍下了男人头颅。他提着头对那群后生说道:“你们当中有谁想为他报仇?” 初生牛犊不怕虎,几个年纪稍大点的站了出来,横刀迎敌。 刹那间,南宫渊手起刀落,地上又多了几具无头尸首。 抖落刀上血滴,南宫渊又看向了那些瑟瑟发抖气焰全无的少年们,说道:“马匹我们拿走两头。你们年纪尚小还有回头余地,趁早金盆洗手。” 人群中,一个面色最为苍白的少年跪地低沉道:“我们回不去的。” 李无痕从岩崖上跳了下来,问道:“你们被通缉了?” “没有” “你们是忘记家在哪了?迷路了?” “没有” 李无痕大声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家!找个正经活干,总比整日舞刀弄枪刀尖舔血要好。” 少年啜泣道:“那里在打仗,什么都被毁了。没有田,没有屋子,我们活不了。” 李无痕心头一颤,“你们都是难民?” 一个黝黑少年指着那个男人的无头尸说:“是他把我们带出来的。这里的人不让我们进城,我们只能在这抢东西卖钱。” 一直在岩崖上观望的唐灵出声道:“那你们住哪?这么多人就睡在荒原上?” 另外一个稍微精壮的少年说:“我们有毡帐,搭得很快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唐灵心生怜意,而且她几乎是立马肯定了心中浮现的想法。她跳下岩崖,向他们伸出援手:“跟我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会接纳你们。” 众人问她说的是何处,她答道:“侨郡颖川,那里是朝廷专门安置难民的地方。” …… 艳阳下,崇阿山尤为热闹。西地清流名士,道人高僧齐聚于此,谈古论今,辩说出世入世,规模仅次于圣京两寺的空山宝刹更是大开寺门款待八方来客。 筵席自古暗藏心。上次送旨队伍无功而返后,朝廷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于是以国子监一席之地为赏,发动西地士林为己出声。而主动担起和事佬,又是空山宝刹幕后财神的梦行云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见硬则刚,遇软则柔。既然朝廷打算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口水仗来说服那些遁入空门的退隐修士下山,那她也不会用与皇帝的旧交情耍赖到底。 对此,她只要让双方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就可以了。 空山宝刹内人声沸鼎,除去可以入席谈古论今的清流名士,旁观者便有四五百人,他们大多来自苍、乾二州的豪阀望族,其中以乾州徐家最为显赫。 而代表徐家出面的徐恺璔的周围更是名士众多,借着兄长徐恺之充实国库的功劳,可算是让这些在黄涛执掌内阁期间痛骂徐家为国之硕鼠的清流们改了口。 看着周围人笑脸相迎,高谈阔论,随父亲同行的徐令仪却不自在。从上次晋王登门拜访后,谢家一蹶不振,严家举家迁入圣京,先前许多被他们压得死死的小家族如雨后春笋般冒头露尖。别看这时他们恭恭敬敬,万一大伯在朝中失势,落井下石最狠的也是他们这群清流。 少了几位交心旧友,身边又多了一帮居心叵测之徒。徐令仪和这些人实在处不来,以赏花为由早早脱身,去庭院中寻找谢庚亭。 说到谢庚亭呀,他往日的那股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先是父亲下狱,后是十多位谢家官员被陆续革职,家中遭此巨变,换谁也缓不过气来。 看到谢庚亭对着一棵石榴树出神,徐令仪叹了口气。之前他三番五次上门劝说才让谢庚亭愿意出门远行,既然来都来了,哪能连寺门都不入? “贤弟,为何对树发呆呀?” 谢庚亭发愁道:“我一落水之犬,难登大雅之堂。徐兄还是进去吧,我在这里吹风赏景也不错。” “哪里的话,贤弟才高八斗学识甚广,为何不能入席论道?” 徐令仪推搡着他说道:“走走走,谁要是敢低看你,我第一个削谁!” 他们挑了个最为空闲的角落设座,那里只有一席,席上只有一位模样标致的女子,在一众群贤中格外醒目。 看她的打扮不像是山上的尼姑,莫非是苍州来的女才子? 身为这场论辩的幕后起头人,梦行云对这两位新来的客人回以微笑。 见对方微笑,徐令仪再次干起了逢美人便要搭讪一番的老本行,问起了姑娘对于出世入世有何看法。 梦行云摇头道:“出世入世儒释道各有说法,可依小女来看并无区分。公子可想想,既然身处世中,这出世入世岂是我们能选的?佛道念着远离尘世,可到了灾年乱世他们真能放下苍生不管不顾?若放下了,与离经叛道之举有何异?儒家主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初衷虽好,可纵观史册能做到有几个?借着名头大肆满足私欲的倒是不少。” 语毕,梦行云与那位在众人面前高谈入世之理的乾州大儒同时饮了杯中素酒。 听着满堂喝彩,梦行云对那位大儒点评道:“醇儒陈亮节说得的确有理有据,比我这个满腹牢骚只会空谈的家伙好多了。这位人如其名的主,公子可想结识?” 徐令仪无奈一笑,若他不姓徐,还可以前去求教。即使求教不成,也能留下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但正如梦行云所说的那样,那位大儒人如其名,前些年就属他骂徐家骂的最狠,现在依旧属于不肯向徐家颔首的那批乾州真清流。他要是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徐令仪转头一看,发现身边好友并未将心思放在辩论之上,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席的一老一小。 老人名为石清源,是告老还乡的国子监太学博士,先帝在世时还担任过五年礼部尚书,在大魏士林颇有名望。可是徐令仪认得他,却不认得他身侧的目盲书生。 谢庚亭答道:“那人我见过,姓叶名寻,能以声音、触感认知世间万物,有为凉州百姓出声之心。我读过他的几篇文章,文中屡述朝廷应丈量土地,整饬吏治,增凉州士子科举之额,又言愿致力于人妖二族和谈之事。老先生带他来,应是借此机会让这位有志之士进入国子监。” 徐令仪摇头道:“我看难,照你这么说,那这位叶先生的论调都是在跟朝廷唱反调啊。叶先生就算能说动那些修士下山抗妖,那些监生官员就能听得进去?” 徐令仪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是在笑叶寻的天真想法,而是在笑满堂鸿儒文士,为了争得国子监一席之地说得面红耳赤。进了国子监,又成了为朝廷发声的口舌,进了官场,还有几个记得圣人学说? 另一侧,老先生石清源笑着对叶寻说:“满堂鸿儒未能劝动一位修士下山,你可有信心?” 叶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多谢石老”。随后,他起身朗声道:“凉州叶寻,愿为苍生辩入世之理!” 第104章 凉州词?君莫笑(3) 世人常说凉州为蛮荒之地,战乱之地,穷山恶水,民智难开。历朝历代放给凉州的取士名额也是各州最少,因此在天下士林中鲜有凉州人身影。叶寻这一声愿为苍生辩理,让一众听者闻之发笑。 区区一个出身蛮荒的瞎子,读过几天书就敢辩理论道了? 叶寻身旁老者咳嗽几声,“诸公莫笑,试问诸公年轻时何曾没有气盛过?” 认出老人是那位桃李满天下的石清源,不少儒士就此噤声,还有更多儒士投来了嫉妒的目光。先前都说老先生将参与这场崇阿山之辩,他们都想着能与这位当世鸿儒面前诉说肺腑之言,可老先生怎么会对这个穷酸书生青眼有加。 等全场噤若寒蝉后,蒙眼的叶寻先向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僧人道人先行一礼,后向那些儒生旁听者也行了一礼,这一举动让在场者倍感诧异。 “当今天下,战事不休,有百万生灵惨遭涂炭。百姓苦难,能者当挺身而出,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也。佛道崇尚远离尘世,亲近自然,此固可也。然人终为人,恒处世间,食五谷,啖杂粮,难脱世俗之羁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食君禄,逢国难之际,诸君当义不容辞以担其责!” 寺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书生哪里是在论道,分明就是把这群道人高僧放火架上烤!即使里面有朝廷想请出山的退隐修士,但更多的人是肉眼凡胎呀!怎么,你这番论调是要让他们也去前线拿肉身斩妖除魔? 徐令仪听了叹气道:“贤弟,这位叶先生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些。上来就把话说得那么死,后面即使再说得天花乱坠未必有人肯听呀。” 谢庚亭却说:“未必如此,辩论辩论,若只有一人在那自吹自擂就算不得辩论。先前陈亮节说得滔滔不绝,可台上道人高僧却无一个想下台与之辩论。但你看,方才叶先生的一席话已经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此时高台上有位老僧双眼微启,他是灼阳宗的前任宗主,退隐之后遁入空门,一直在空山宝刹内讲经授业。他察觉到了叶寻体内涌动的气机,认出眼前这气盛儒生也曾在灼阳宗修炼过一段时间。 既是同门,那就让老衲来好好教导这个目中无人的晚辈! “施主,方才说法有失偏颇,请容老衲为施主矫正一番。” 老僧悬空而下,落地无声,那对卧蚕眼迸发出无边威严,正如金刚怒目。 不同于其他儒士心生胆怯,叶寻全然不为所动。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百人千人万人便是大公德,但施主可曾想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老僧声如洪钟,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老衲遁入空门前曾传授无数弟子修仙练气之法,已尽其责,无须再呕心沥血。照施主的意思,难道那些年迈将军也得上阵杀敌吗?” 叶寻嘴角闪过一丝苦笑,摇头道:“方丈,二者并不能相提并论。眼下时局危急,远水救不了近火。将军虽年迈,但仍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神宗朝大将军王素便是最好的例证。方丈并非凡人,有以一当百之能,世人常称半仙。方丈既受世人敬仰,又受朝廷供奉,国难当头,为何躲于深山之中?” “是不敢,还是不愿?” 即使隔了一层蒙眼布条,老僧依然感到了布条之下的那股炙热,将他灼得面露难色。 “竖子,你可敢直视我!” 老僧隔空揭去叶寻蒙眼布条,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心生恐惧。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布条之下竟是两个空洞! 无眼似有眼,心眼观世间。不惧堂上虎,忧怀田间牛。 叶寻又上前一步,沉声道:“见死不救,其罪何如?” 见死不救,乃佛门大罪,乃离经叛道之举。此问一出,让台下老僧僵在原地,让台上之人颤颤巍巍。 叶寻听他们并未出声,于是继续说:“佛门立五戒,不杀生为首。但佛门又有开遮持之说,为救众生可以开戒。诸位方丈可曾记得,万年前,妖祖亲自领兵叩关凉州边境,圣僧姬念一孤身入敌营劝退三万妖兵。而诸位呢?坐于高堂之上,不见民生疾苦。有一身本领,却从不下山退敌!大开寺门接济灾民为善举,难道下山救人就不是了吗?” 那老僧虽然面红耳赤,但依旧故作轻松地大笑道:“你说我不下山,可你呢?你不也是灼阳宗修士?怎么,不去前线杀敌,跑这儿来劝我下山?” 老僧的回话终于解开众人疑惑,原来这叶寻本就不是凡人,怪不得有底气敢在一众退隐修士面前大放厥词。 面对老僧的咄咄逼人,叶寻平静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出身凉州,忘不了妖族对家乡的残害。无论前辈愿不愿意出山,晚辈都会返乡杀敌。” 一位老僧哑口无言,另一位老道人又站了出来,他呵呵笑道:“凉州叶寻,难怪会写出希望人妖两族和谈的文章。你说你会返乡杀敌,你说的敌人究竟是谁?” 全场寂静,上不得台面的话最终还是被抬了出来。 凉州屡次易主,民心到底向谁?从太宗朝就开始争论的东西,直到现在都没争出个结果。当年朝廷收复凉州,甚至有臣子谏言血洗整个凉州祭奠将士亡魂。 处在角落的徐令仪嘀咕道:“这群老东西,不肯出力就算了,还逮着人家咬,要不要脸啊?” 旁边的梦行云说:“世人看重出身,这是亘古未变之理。即使科举为民间寒门广开仕途,可那些平民子弟不还是被一众权贵排斥在外?世人视凉州为蛮荒,那么出身凉州的叶寻在他们眼中就是低人一等,没有谁会帮他。” 正如梦行云所说的那样,即使叶寻有望劝说成功,其他儒士并无声援打算。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个不知礼数的蛮子已经惹了众怒,接下来他们换个相对温和的说法对方差不多就能顺坡下驴了。 “既然读过叶先生的文章就不该问出这句话!” 叶寻本能地循声望去,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此刻站出来为他说话的是一个世家公子,谢庚亭。 但这下可好,原本处于最角落的他们一下就成了目光焦点。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家父的凝视之下,徐令仪冷汗直流,不知该做什么是好。他身旁的谢庚亭依旧目光如炬,似乎做好了名声彻底臭掉的打算。 道人侧头回望,看看是哪个小子敢站出来为叶寻说话。而谢庚亭见那道人望了过来,气势更盛道:“丈量土地,整饬吏治,增科举之额,叶先生在文中之言皆是为了我大魏着想。有如此忠心,叶先生之敌当然是关外妖魔!” 道人仰头大笑,“关外妖魔?难道关内就没妖魔了?满朝文武有多少妖魔!” 下一刻,他忽然闪至叶寻身前,低语道:“叶寻,你的敌人究竟是谁?” 叶寻不语,无可奉告。 见叶寻并没有回答道人,老先生石清源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叶寻心中有一个答案,一个不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的答案,那便是: 世间本无敌 意识到这场争辩重心将会被人引至不能言说之处,梦行云开了口:“各位道长方丈,说不过人家就该认,别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虽然平淡,但一众僧人道人却看见了她锐利的目光,好似鹰视。 十七年前,梦行云砸烂静山寺削去救世佛佛头时,也是这个眼神。在那时,满山退隐修士无一人能够阻拦。 有几个来自西都的高门子弟认出了梦行云,又见台上之人对她十分忌惮,心里不由得犯嘀咕,难道这身世成谜的女子还和崇阿山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顾左右而言他?可笑!” 老道人怒声道:“积重难返,回天乏术,谁愿舍命救一个将死之人!” “道长,你说谁要死了?” 旁听的人群中站出了一个尖声细气的白面男人,目露凶光。他身后还站了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面色阴沉。 清楚对方是何许人也,老人高声哭笑道:“太祖爷你看看呐!咱大魏的江山就是毁在他们手上!一个个坐吃山空,大难临头了才想起我们。我告诉你们,晚了!都晚了!” 高呼之后,明白自己将会是何种下场的老人以指戳心,气绝身亡。 谁都不知道,这位老道长是太祖皇帝正元年间的修士。当时为了收复山河,不计其数的修士投身于行伍之中。他们亲眼见证了大魏是如何崛起,又是如何衰败。 时至今日,无人知晓他们的赫赫战功,无人肯听他们的满腹忠言…… 好好的争辩,却弄出了人命。千里迢迢赶来崇阿山的大内巨宦邓德义站在血泊之中,遥望高台上的一众退隐修士,冷声道:“朝廷已经给了宽限,我看诸位还是识点大体,下山去吧。” 这一次,就连在暗中组局的梦行云也站在了朝廷那边。 要么像老道人那样以死明志,要么乖乖下山,他们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后者。 随着那些退隐修士离开山寺,这场声势浩大的崇阿山之辩也不了了之。 见到宫里来人,那些在西地有些名望的豪阀家主纷纷向邓德义问好,在他们眼里,一个来历不明的老道算什么?一群自视清高的腐儒算什么?圣京永宁那边有什么风声雨点才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而做了皇上多年内廷心腹的邓德义岂会让他们知道半点风声?他只是一一回应了那些嘘寒问暖,说了几句皇上圣体安康的吉祥话,就把那些人抛在身后了。那些家主还想上前,却被那些止武门侍从挡下。 他向梦行云比了个手势,示意把石清源和叶寻带到别处。此时邓德义的意思也就是皇上的意思,梦行云自然照做。 “我就说邓公公千里迢迢赶来肯定不只是旁听那么简单,原来是为了这两人。”梦行云思索片刻道:“皇上想请老尚书出山我知道,可这叫叶寻的小子是什么来头?皇上真会让他进入国子监?” 邓德义呵呵笑道:“没想到梦小姐也有猜不出来的时候,等会您且听着吧。” 四人刚到了一处僻静凉亭,邓德义袖中就滑出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前礼部尚书石清源官复原职加崇政殿大学士,自今朝始即刻进京,钦此!” 虽然老人先前有所预料,但还是被这官位给惊到了。大魏只设四殿三阁,他这崇政殿大学士仅次于当今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徐恺之。 宣完圣旨,邓德义恭谦道:“石老先生,从今日起您就是次辅大人了,可要为皇上好好分忧啊。” 即使是盛夏时节,老人还是感到阵阵寒意。但凡在朝堂上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是个用完即弃的主。启用旧臣加官进爵?无非就是把他拉来制衡徐恺之罢了。 “臣,叩谢圣恩。” 把老次辅扶起来后,邓德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叶寻,不过他手中没有其他圣旨。 他把手轻放在叶寻肩上,边走边说道:“叶先生,皇上可是很喜欢先生您的文章啊。只不过…先生也知道,天有天规,咱们没办法让您入朝为官。要不先生您去东宫?或者暂且委屈一下先生,去国子监?” 叶寻面色古井不波,淡然道:“感谢邓大人的好意,可小民想先回家乡一趟,不知大人能否通融?” “当然可以,不过为了先生的安全,一定会有人跟着您的,还望先生莫怪。” 得知自己将被监视一路的叶寻并不介意,反倒还笑了出来,“不怪不怪,小民还希望有人能跟着。” 目送一老一小下山后,梦行云又带着邓德义在林间散步,还说道:“邓公公,皇上既然捞了一个叶寻,没下旨撤掉我的白玉钗?丰邑可是没了的。” 邓德义微笑道:“哎哟,这话说的,丰邑哪能跟西都比呀,当时皇上皇子列位公卿可是都在的,要是有个万一谁能担得起?” 他们逛到一处幽深石洞前,里面正发出声声呜咽。 梦行云没有感到诧异,而且还直接走了进去,洞穴里面躺了一地被五花大绑的人,他们都是躲入崇阿山的修士。他们躲过了朝廷搜寻,却没躲过梦行云的毒手。 “人我帮你们抓到了,我留在西都的钱你们应该也拿了,这些捆仙绳就当送你们。此去一别,他日好相见。” 邓德义打趣道:“梦小姐有如此身手,要不也去沙场立几个军功?” 梦行云没说什么,只是微笑摇头,随后下山而去。 山脚下人头攒动,有朝廷的官兵,有被押送下山的修士,慕名而来的西地高门大户,还有许多看热闹的南凉本地人。 那些被押送的修士大多是崇阿山上的大师住持,听说他们被朝廷官兵抓下山了,许多虔诚民众甚至拿命拦路,完全不惧官兵手中刀刃。 那些官兵寸步难行,却又不能真的动手,万一那群老秃驴老山羊以此为由借机造反跑了怎么办?拦了就得丢命,不拦也得丢命,领队的千夫长犯了难,只好硬着头皮跑去向宫里来的那位大太监求助。 千夫长跪在一驾马车前,禀报道:“公公,一群刁民在前面聚众闹事,队伍寸步难行……卑职愚笨,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责罚,千夫长听到马车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声音。 “劳烦三爷了。” “邓公公说笑了,都是为了皇上,何谈劳烦。” 话音刚落,马车中下来一个阴气森森身着布衣的男人,千夫长猜过去站在他跟前应该就是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止武门都统之一。 止武门成立三百余年,历代皇帝所设都统数量不同。就比如先帝孝宗在位时都统数量多达三十六个,当今皇上就将都统数量削减成了九个。而站在这位千夫长跟前的都统代号苍鸮,仅排在寒鸦、雎鸠、孤雁之后,如今视止武门为囊中之物的两朝老臣寒鸦已死,他就成了名正言顺的三爷。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光听声音,这个男人好像比自己还年轻几岁,但大人既然发话了,千夫长哪敢在跟前逗留,立马一溜烟撤了。 苍鸮只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就有数十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对那群人下令道:“我去把那些刁民弄走,你们看好那帮修士,要是跑了一个,我就要你们的命。” …… 史载,同光十九年五月十八,朝廷遣兵护崇阿山僧道赴安西府,途中遇刁民阻路,官兵杀四十余众,伤者无数。 第105章 凉州词?何须怨(1) 在乾州凉州交界之处的古关隘镇西关外,有两队车马行至于此,老人掀开车帘,侧头端视着骑在马背上为自己送行的目盲年轻人。 凉州叶寻,与之交谈,如饮美酒。老人温和一笑,自己不过与这个年轻人认识了一个多月,现在看着,竟然比自己家里的孙儿们还要顺眼许多。想当初,在西都初次见面时,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和寻常人一样只是来求字的。 “别送了,都到镇西关了,再送,我也没这个脸了。” 叶寻抱拳道:“老先生的知遇之恩,晚辈感激不尽。若不是家事在身,晚辈定当请老先生再喝上几杯。” 石清源呵呵笑道:“好啊,这杯酒就留到京城再喝吧。到时候也带上你的家人,我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你这样的后进之秀。” 叶寻温声道:“老先生谬赞,世间还有许多清声雏凤,晚辈木讷寡言,不敢当。” 马车缓缓向南,只听见车中老人感慨道:“哪有什么不敢当,像你这样胸怀大志德才兼备的读书人,不多了。” “等到了京城,我就让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们好好听听你的论调,看看你的文章,要让他们知道,凉州也有读书人,人妖两族也有新出路。” 听闻此言,叶寻翻身下马,向那驾渐行渐远的马车深深作了一揖,还低吟道:“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 五月十九,颍川郡。 颍川郡下设六县,是南凉地界面积最为广大的郡,其中有两县康定、甘谷专门为难民所建,在太宗皇帝收复凉州时,接纳了六七万降民,后来他们就成了大魏王朝为数不多的本土凉州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便当时凉州几乎被扫荡一空,那些存活下来的凉州人,要么因为故土情结返回家乡,要么干脆就留在这里,看着许多新面孔涌入凉州重建家园。久而久之,便有了南北之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不光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不同于北凉的十五个“占地为王”的部落,南凉的帮派们就要听话许多,时不时就给官府老爷们孝敬几份贺礼,好让自己能继续做生意。 而在南凉地界,除了官老爷明令禁止不得打主意的流光城、安西府,眼下最香的一块肥肉就是颍川。 在派系林立的颍川,现在的鸿雁帮顶多算个三流帮派,偏居甘谷城一隅,主要干着护送小商队的生意,再干一点见不得光的转手生意。 所谓小商队,也就是凉州人的商队,往返于南凉各城之间,比起那些从中原来的财大气粗的商队要寒酸许多。但好处就在于都是自己人,肚里几斤几两大家都清楚,谈什么都是一口价,这不比爱玩心眼的中原人好多了? 有好处,也有坏处。一口价看似豪爽,可给的钱都是些蚊子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都那么穷,要价高了人家自然会去找别人。 就好比那个雄红帮,大生意极多,还不忘照顾小门小户,护送商队的要价一年比一年低,抢了不少帮派的老客人。叫得人恨得牙痒痒,可也没办法,谁叫他家大业大,还有官府撑腰呢? 大帮派越是强盛,小帮派就越发式微。这一点,张老帮主深有体会。当初和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的老兄弟们,要么攒够了银子金盆洗手,要么低下了头跑去雄红帮,去和官府老爷们打交道,为自己的子孙们谋个出路。 老人一走,帮派里的新人也没了心气,就像鸿雁那般远走高飞另寻新巢去了。 这天下着阴雨,张家大门外站着两个人,他们打着伞,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高个子的年轻人抱怨道:“元伯,为何下雨天出来呀?难道就不能换个好日子吗?” 稍胖的中年男人说教道:“六公子啊,这不显得我们有诚意嘛。而且这也没啥,无非就是鞋子湿了,人家程门立雪不比我们要遭罪多了?” 姚文泰敷衍地连声应好,但他马上又疑惑道:“诶,既然我们都摆出诚意了,怎么不去别的大帮派?偏要来这里?” 元士兰回了一句让他既觉得气愤又无奈的话:“别人家高门大户,我们这个身份可是挤不进去的。” 对啊,他现在不是什么六皇子,而是赵英。浑身上下值钱的只有一张白净的脸,也只能让那些上门求签算命的妇女多交几分钱罢了。 在等待门仆前来开门期间,姚文泰百无聊赖地又问了一句:“元伯,你为何要让我加入鸿雁帮?” 元士兰浅笑道:“六公子,光有学识可是不够的。欲成大事,还需精通驭人之术。眼下,我们先从最小的开始。” 等了几刻,姗姗来迟的门仆将姚文泰元士兰二人引进张家大门。 鸿雁帮虽然规模不大,但也不能小瞧了它,这一点,光是从张老帮主的宅子就能看出来了。一个五进院的大宅,没有十几万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姚文泰环顾四周,看到了张家大院石墙上的刀剑痕迹和道路上的斑驳血迹,它们无言地诉说着以前曾发生过的一切。 他们沿着中轴向里递进走去,路上可见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水池,供人留步的凉亭,耳边时不时传来戏班子编排戏曲的唱腔。庭院深深,颇有中原那边的雅致。 张老帮主年轻时是个读书人,只可惜生错了地方。朝廷放给凉州的名额太少,家里又太穷,一次不第后干脆就弃笔入了江湖。 但江湖总是充满了腥气,再干净的人入了江湖也得染上几许。时至今日,张老帮主身上的腥气就和家里的那些血迹一样,连雨露天恩都洗不掉。 他们被人领到正堂,还没跨过门槛,元士兰就先扯嗓子喊了一声:“老爷子,士兰回来看您来了!” 姚文泰听了一惊,元伯在凉州还有人脉?自己不会又像当年那样被人转手吧? 元士兰这一声嗓子,都把在太师椅上等人等得昏昏欲睡的老帮主给喊清醒了。老帮主眯眼打量着来客,眼前之人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位军师好像有点不同,但眉宇之间又透着一股熟悉感觉。 老人颤声道:“你是士兰?你真的是元士兰?” “老爷子,您看这儿,这儿。” 元士兰半蹲在老帮主跟前,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那颗痦子,“您以前还当着兄弟们的面说我来着呢,说一颗痦子坏了整张脸。” 老人如同醒悟般说着对对对,眼前又浮现往昔的盛景,那时鸿雁帮可是在整个南凉都能排上号的。但一帮子大老爷们就只能挑出几个俊后生来,元士兰身为帮会头号军师容貌还算俊朗,就是被脸上那颗痦子拖累了。 老人抚着元士兰的面颊,说道:“你胖了,是娶老婆了吧?” “是啊,老爷子说我打不了架就该娶一个武功高强的娘们。这不,娶了一个乾州女侠,那娘们可生猛了。” “好好好,生了儿子还是女儿?今年多大了?” “生了女儿,今年十五,不小了,哪天带来给老爷子瞧瞧,再看看府上有哪位公子心仪我家小女。” “士兰令嫒肯定钟灵毓秀,我那些整日只懂游手好闲的犬子配不上。” 一套简短寒暄过后,老帮主终于注意到了元士兰身旁的局外人。心想是军师带来的人,老帮主十分亲切地叫他坐下,还安排了两个俏丽丫鬟在旁伺候。 姚文泰将元士兰先前给那番说辞说了一通,表明了自己想加入鸿雁帮的一腔热忱。可老帮主却一改刚才的热情,露出了猛虎般的眼神,他冷声道:“小子,这年头道上可不好混,你当真想加入鸿雁帮?” 张帮主虽然老了,但嗅觉依旧敏锐如初。自同光元年以来,南凉各大帮派一年不如一年。别看雄红帮异军突起势头正盛,那是因为人家身后有官府撑腰!朝廷越是对凉州上心,雄红帮的势头只会越大,直到把他们这些草莽蚕食殆尽。 元士兰清楚老爷子的心中所想,于是打包票道:“帮主,元某敢保证,有了他鸿雁帮就能一鸣惊人,走上正道。” “既然士兰如此力荐,那我也不好拒绝了。” 老帮主对姚文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我要提醒你一句,帮里的人都是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你也得一样。” 姚文泰捣药般点头,心想尽快脱身,好好问一问元伯是不是把自己给卖了。可帮主又说:“人来了就要干事,你去找二院的王掌事,他会给你安排事做。” 辞别了老帮主,出了正堂,姚文泰马上就对元士兰连连追问,而他表示道:“六公子放心,我元士兰绝不会卖主求荣。” 看元士兰态度如此坚定,姚文泰只得说一句:“但愿你不要骗我,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恩。” 而元士兰像夸赞般立马回了话:“很好,保持住。六公子,您就该如此。” …… 在南凉大地上转转悠悠了大半月之久,唐灵一行人终于抵达颍川郡甘谷县。在路上,他们与难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偶有的仅限于是否停下来歇息一会。 唐灵试图和他们拉近关系,但他们好像并不想和她熟络。这是为什么呢?对他们出刀的是南宫渊,训斥他们的是李无痕,自己明明表达出了热情的善意,但为什么就是得不到更多的信任呢? 想不出任何原因,回望过去,看来还是师父说的对,自己才十四,在人际交往这条路上是道阻且长啊。 有李无痕和顾恩这两个天师在,令牌一亮,就能在人间各地畅通无阻,即便是时局紧张的凉州也不例外。他们这一大帮人,没怎么被盘问就进了甘谷城。 “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带他们挂名。” 看唐灵带着难民们去了官府衙门,顾恩不禁啧啧羡慕道:“李无痕你小子命真好啊,这么好一姑娘偏被你捞到了。诶,当初在望阳那会儿我就看出你俩是一对。” 李无痕踹了顾恩一脚,让他在大街上摔了个狗啃泥。 “你干嘛?” “我只是想看看我实力恢复了多少,没别的意思。” 一旁的南宫渊接过话茬道:“你现在恢复多少了?” 既是出气又是试气的李无痕道:“恢复许多了,但我总感觉比以前差了一口气。” 南宫渊为他解惑道:“你所说的气就是魄气,用古人的说法就是损耗过大,导致境界下跌。想要恢复就需要修炼和外力帮助。” 李无痕忧心道:“那唐灵怎么回事?她现在不用阴阳诀气都在减弱,再这样下去总会出事的,你觉得我能把自己的气渡给她吗?” “不能,你的仙气太过强大,唐姑娘又没被邪气侵染,她承受不了。” 南宫渊回想了下阴阳诀的来历,继续解释道:“唐姑娘所练的阴阳诀是一种对资质要求较高的古老功法,资质不佳或修炼不精都会导致体内阴阳五行之气失衡,失衡越久,气越弱,依我看唐姑娘大概还有一年可活。” 李无痕听得头冒冷汗,颤巍道:“那除了找到龙丹还有别的办法吗?” “教她学会调和五行之气,你觉得她能在一年内学成?” 李无痕对此也持悲观态度,因为就连他也只掌握了水火二气,对于其他气的运用只能算停留在基础阶段。他都这样半斤八两了,唐灵在短时间内肯定学不成。 说话间,南宫渊突然被人碰了肩膀,回头一看,看到了两个蓬头垢面的家伙,但他并不记得三十年前挑战天下高手时碰到过他们。 “你们是?” “这东西给你!我们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韩氏兄弟俩如获救星般将那珍宝葫芦丢给了南宫渊,然后一溜烟地跑了。李无痕和南宫渊愣在了原地,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顾恩急忙提醒道:“他们俩跟乞丐似的怎么可能有这玩意?!还不快追上去问清楚啊!” 没等李无痕追出去,南宫渊就在茫茫人海中把兄弟俩吸了回来,但其实连南宫渊自己都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是货真价实凡人。 “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这东西是什么?” 一路跟踪过来快被墨人兵逼疯的韩禄抢先答道:“我们是从流光城过来的,有个妖怪叫我们把这东西给你们,说是吃了有好处。完事了他就会给我们钱…反正钱我不要了!求求二位爷把这玩意拿走吧!” 眼见弟弟韩禄险些跪下来求人,真正惹祸上身的韩福将弟弟扶住,然后自己跪下来磕头道:“是小人被那妖怪三言两语迷了心,二位大侠武功高强,定有降妖伏魔的法子,若能出手救我弟弟,小人下半辈子愿为大侠做牛做马!” 韩福边磕头边念叨着做牛做马,这在光天化日之下着实怪异,引来了好些围观群众。有人听到了大侠字眼,也有人听到了妖怪字眼,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传成了妖怪进城的说法。 眼见人群越聚越多,李无痕就紧张起来,连话都不利索了,“我我我…我才十三,什么大侠,你你…你不要乱求人啊。这葫芦你们拿回去,我…我们不要!” 葫芦又被丢了回去,两兄弟跟见了鬼似的往后爬了几步,然后换回原先请求叫唤得更加大声,非要李无痕他们收下葫芦不可。 此时人群中发出一声叫唤:“有妖怪怎么不去找衙门啊?” 一些正要过路却被人群堵住的人们也随声附和,李无痕也说:“对呀对呀,有事到衙门那边说去,你们不放心我们就陪你们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群情激昂下,兄弟俩被人架起来去了衙门,李无痕、顾恩和一些好事群众也跟了过去,而南宫渊没去凑这个热闹,暂时先躲了起来避一避风头。 第106章 凉州词?何须怨(2) “你是说,你们在流光城外遇到了一个妖怪,他叫你们进城把这琉璃红葫芦偷出来给这位天师?” 韩福韩禄跪在公堂上,面对青天大老爷的质问和下凡天仙的凝视,他们不敢有半点假话。而外头的围观群众恨不得把脖子伸进公堂里,好好看看那位下凡天仙是何容貌。 “真稀罕,咱们这儿多少年没来天仙了,这次来的居然是个娃娃脸!” “少骗人了,老爷都说了那天仙是斩妖除魔的天师了,怎么可能是娃娃脸?” “谁骗人了,我刚亲眼在街上看见的,人家就是一个白净小子,他还亲口说自己才十三嘞!” “才十三?!这么年轻就当上天师,那他得有多大神通啊?你说他能不能把关外那些妖怪全杀了?” 听到外面人那些的言言语语,李无痕脸颊不由自主地躁红起来,于是他小手一挥,在公堂和外面之间设下了一道噤声结界。 “大人,我能否再看一下红葫芦。” 在人间各地都被奉为座上宾的天仙既然提了要求,他这个小小的甘谷县令怎敢提出异议?态度好到就差站起来低头哈腰把红葫芦双手奉上了。 观形,闻味,然后再摇晃几下,看这红葫芦没发生什么异象,李无痕才敢将它打开。 丹药? 葫芦里并没有什么机关暗器,更没有什么封印恶灵,只有几粒成色看起来不错的丹药。不过一想到这东西是妖怪托人送过来的,李无痕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又把葫芦口封了回去,确保密不透风了才把它放回桌上。 李无痕就地而坐,凝神注视道:“你们可否描述一下那妖怪的模样,还有这葫芦的主人又是谁?” 尚存些许理智的韩福答道:“那妖怪变成一个书生模样,看样子二三十岁,有对狐狸眼,大概七尺那么高。” “没了?” “上仙,我们上次见面在半个月前,哪记得那么多呀。” “从这街上随便找来一个年轻人都能是你口中的书生,你是怎么断定他就是妖怪的?再想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真是天壤之别,一个十三岁的天仙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让在场熟稔世事成了家的大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韩福对此丝毫不敢含糊,努力回想那些天的细节。 “我想起来了!他能用一支笔在地上写字,都是写给妖王的,他一定是北边妖怪派来的探子。” 书生,笔,妖王,李无痕立刻想起了之前在丰邑遇到的自称逍遥客名为孤独绰的妖怪。 “这葫芦是谁的?他为何要把这东西给我?如实说来!” “这葫芦是流光城里一个老头子的,那妖怪说了吃了丹药可让你们恢复元气,上仙,他就是这么跟小民说的!小民即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您扯谎啊!” 妖给仙送灵丹,这听起来实在是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无痕走到韩禄面前,想问一问韩福的话是否属实,但看他那失神样应该是被孤独绰的墨人兵给魇住了。李无痕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然后韩禄就如梦初醒般猛地抖了一下,看到哥哥还在身边就抱了上去埋头痛哭。 他们这副惨样,看来这一时半会是问不了了。 于是李无痕转身对县令吩咐道:“这红葫芦暂时给我保管,还请大人看好他们。” 李无痕刚出了公堂,一堆人就围了上来又问又摸,还好有一直藏在人群里的顾恩站出来替他开路,要不然实在挡住不这群好奇居民。 衙门前院堵得水泄不通时,衙门后院也是人头攒动,他们都是从凉州前线逃过来避难的难民。 唐灵带着她那一批难民在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面前记名,这些官员通常是从朝廷那派过来的,操着一口圣京腔,当着一个七品官,态度却不怎么友好。 “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儿,都给本官说清楚点儿!” 面对咄咄逼人的记名官,他们支支吾吾半天了才说出两三个地名来。 “温宿,班戈,阿勒热……” 记名官在凉州地图上看了一小会,随后突然惊呼道:“好家伙!你们是从北凉来的!” 他这一声惊叫把厅里其他人的注意都引了过来。现在凉州虽然在打仗,可谁都知道妖军的剑锋直指南凉安西府,北边的妖军还得先过了天峻才能进入凉州。好端端的,北凉人跑南凉来干嘛? “你们真的是难民?不是偷跑来南凉安家落户的?” 他们嘴上说着不是,冤枉,可厅里的记名官和其他南凉难民们没几个相信的。这些年,从北凉跑来的人只多不少,占了地方,抢了饭碗,体内流着不知哪个妖怪的血,又去勾搭当地的良家妇女。这么做,谁会待见?谁想待见? “北凉要是打了仗,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了。你们这些人都是来干什么的?” “北凉人都一个德性,当年想着回家,现在不还是挤破头皮也想进来?” “没打仗还来这装难民,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太宗爷当初就该把你们这群脏东西通通杀光!” “够了!” 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发出一声怒吼,把那些讨伐他们的人都给震住了,“我们那儿天天都在打仗你们知道吗!每天都有人冲进家里杀人你们知道吗!你们这时候有功夫在这七嘴八舌,我们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你们知道吗!” “你们不让我们进城,那好,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少年刚要扑出去就被唐灵拉住了,这事说不定李无痕来了就能解决,但他们要是先手打了人,那就难办了。 “先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唐灵先柔声安抚好少年的情绪,然后转头对那些人大声道:“都是一地人同根同源的种,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们!你们都给我等着,我这就找县官老爷评理去!” …… 人间丹药分五品,最低的五品丹药多且杂,仅有一定的治疗外伤之能,从四品开始就有了治疗内伤的功能,而且还可以助修士加快修炼。 光靠感受,这葫芦里卖的药品级只高不低,但孤独绰有没有对这些丹药做手脚就不得而知了。 李无痕手握红葫芦,获知了这一个月来只有四个家伙碰过它,韩福、韩禄、孤独绰,还有一个陌生人的气味。 再一次放大感知,孤独绰和他的墨人兵并不在城内,但李无痕却发现那个陌生人此时就在甘谷城之中。 既然送上门来,岂有不去之理? 李无痕闪至那陌生人身前,发现是一个满面尘灰,嘴里缺牙的老头子,一想到韩福给出的说法,他不由得半信半疑,“这东西是你的?” 老人一把夺过葫芦,“不是我还能是谁的?老子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个宝贝!半个月前就被人偷了!娃娃,你从谁那儿得来的?” “我?我从一个乞丐那儿买来的,二百两银子一个。我寻思他那穷酸样,这葫芦肯定不是他的。所以,这葫芦真是老爷爷您的?” 李无痕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妖兽痕迹,他反倒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修士,而且这岁数还真不小,起码三百岁往上,但这并不能排除妖怪伪装的可能。 “我可告诉你吧,这琉璃红葫芦可是当年太宗皇帝亲手赏给我的,现在别人出两千两银子我都不卖嘞!那小偷二百两银子就卖给你,真是瞎了狗眼!” “那里面的丹药怎么回事,也是您的?” 提起丹药,老人洋洋得意道:“老夫我自个炼的,成色可好了,以前逢事就嚼几粒,现在岁数大了就只能拿来泡酒了……你不会吃了吧?这可是猛药。” “没有,谁敢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李无痕锁紧了老人的手腕,目露寒光,沉声质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们前脚刚到的甘谷,韩福韩禄后脚就跟来了,再然后就是你。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点,孤独绰?” “珍爱之物落入他人之手,换做谁都会拼命把它找回来的。小天师,你错了。” 李无痕顿时脊背发凉,有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而那个声音正是孤独绰。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有黑与白的幻境。他们立于镜面池水之上,李无痕的的确确在倒影中看见了孤独绰。 “别误会,这也不是我。” 孤独绰时而变成墨人,时而变成书生,此时此刻只有他的神识和声音到了现场。 孤独绰先向那个老人致意道:“我听闻凉州有一无名无姓,腰间系有红葫芦的药师,炼制出的丹药可助修士突飞猛进。在下为了一点私心,这才对您的丹药有所觊觎,失敬失敬。” 李无痕没好气道:“假惺惺,你的私心就是把丹药送我?” 孤独绰走到李无痕身边,道:“不止你,还有南宫渊,你们二位在丰邑的表现不错,我觉得可以和狰再打一场。趁他病,要他命。” “他不是你们那边的?你难道造反了?” “我绝无二心,只是我一直反对解开狰的封印,可惜大王一意孤行……” “哦~我懂了。” 李无痕幸灾乐祸道:“你在丰邑作壁上观,现在狰想杀你了?” “有这个可能,他也有可能返回北境王庭去向大王讨个说法。不管如何,我的处境都不会好到哪去。你想想,我自己都只能当缩头乌龟了,还会有心算计你?” 孤独绰隔空取出两粒丹药来,送入李无痕手中,“无论如何,我们现在的敌人是一致的,这两粒丹药助你们恢复元气,到时候与狰再战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李无痕大感震惊,对那老人疑问道:“你这就眼睁睁看他把丹药拿走?” 老人不慌不忙道:“没有他,我还找不到这来哩!丹药没了可以再炼,这宝贝没了就真的没了。你年纪小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小葫芦,要好多人命妖头才能换来。” 看着李无痕一脸吃惊的样,孤独绰笑道:“小天师,我们有缘再见。” “下次再见,我肯定砍了你!” 幻境消失不见,四周依然人来人往,墨人兵早早化作一道墨气散去,李无痕的手还抓握着老人的手腕,刚才的一切就跟从没发生过似的。 李无痕松开手,重重叹了一口气。狰,妖族,孤独绰,天师这些该死的破事又一次追了上来。他只是想让唐灵平安无事地拿到龙丹保住性命,怎么事还越堆越多了?甩都甩不掉。 远远瞧到唐灵带着难民们过来,李无痕明白一定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他瘫倒在地摆出一个大字,仰天长叹。 …… 五月十九,午时正牌,北凉喀喇草原某地。 魏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举目望去,草原上黑甲连片。十万魏军划分出两个战阵,中间留出了一条路径。抚远大将军营帐外,军中各营各骑将领一字排开,大将军余兴楷顶立中门,气势尤为雄壮。 他们屏气凝神,目视前方那一条道路,等待着一个天仙的到来。 就在昨夜,八百妖兵突袭天峻雪鹰岭驻地,在守军尚未察觉之时,八百妖兵被天师府大长老公孙天行悉数歼灭,雪鹰岭守军仅有十人阵亡。 这是妖军在射出的第一发箭矢,还未命中目标,就被公孙天行硬生生折断。 当一名身着红衣,长发翻飞的年轻男子在路径上现身之时,号角响彻天地,众将士齐声恭迎。 公孙家世代将种,杀敌最多,此为仙人妖三族共识。万年前,公孙云率兵攻下天峻,令妖族第二将梼杌死于乱军之中,吹响了诛杀妖祖的第一声号角。八千年前,公孙璟亲手斩杀炽炎烛龙,后又派兵扫清藏匿于人间的龙族余孽。 两任北曜天君就已立下千秋之业,而后世子孙仍旧不负众望,为天帝,为人间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 如今这一位北曜天君世子,早年率兵与妖军交战无一败绩,去年又孤身前往望阳诛杀蛇王,处决天师府叛徒,颇有祖辈遗风。 昨夜雪鹰岭一战,威名传遍天峻军营,就连在早上刚得知捷报的远征军各大将领也是深感震惊。 没有沉浸于排场之中,公孙天行快步来到余兴楷面前,行过礼后他就说道:“大将军,现在妖军只是初步试探天峻守军战力如何。我以为,可以派几支先头部队进入天峻山林伏击妖兵。” 余兴楷开了个玩笑:“我也有此意,只是怕抢了大长老的战功。既然大长老开了口,那我必定不留余力,好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他大手一挥道:“大长老,我麾下有三十六营七十二骑,想让哪支部队先立战功,尽管拿去!” 公孙天行谦逊道:“我不知兵,只有匹夫之勇,调兵遣将一事还是由大将军您来负责较好。” 余兴楷点了点头,又问:“大长老,最近军中各将士都在议论一事,若妖王亲临前线,我们有几分胜算?” 公孙天行笑道:“妖王年事已高,他那一身本领恐怕难有作用,即使他亲临前线,也不是我的对手。至于这剩下的运筹,就看你们。有几分胜算,也看你们。” 年轻公子抱拳辞别,长发在呼啸阵风中飘荡飞扬,腰间两柄长刀发出鸣鸣声响,可谓是意气风发。 第107章 三人行 黄沙漫道上,只有一人独行。他虽然孤身一人,但却无比的快乐。因为就在三天前,他成功地逃了,逃出了那条早已被安排好的道路。 即使风沙吹脸,姚文泰还是止不住放声大笑,什么六皇子,什么鸿雁帮,什么复兴大魏,我他娘的根本就不在乎!我要自己的人生! 你梦行云有本事,那好,我就先忍你几年。你元士兰是我的老师,我认,但你要拿我来回报老帮主,绝无可能! 天地浩瀚无边,岂可将目系于琐屑之事!吾怀一技之长,岂不能孤身闯荡于江湖哉? 东?西?南?北?管他走哪个方向,离甘谷城越远越好。渴了喝河水,饿了捉野羊,想吃好吃的就随便去哪个小镇村庄偷几个过来,反正隔空取物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那些凡人又逮不到他,美哉美哉! 在大太阳底下不知走了几里路,身上连半滴汗都没出,姚文泰再一次感叹自己的天赋异禀,这要是换做常人不得累死累活的? 姚文泰仍不尽兴,一跃而起翱翔于天地之间。黄沙大地,胡杨金林,雄关漫道,尽收眼底。八岁那年,无师自通之后,他便爱上了这种感觉,只是那时候梦行云通常会把他拽下来再狠狠训斥一顿。 远方有个客栈,正好腹中空空,先下去打个牙祭,然后再远走高飞。潇洒快意,人生当如此呀! 姚文泰落在客栈大门前,吃了一惊。在高空中看它并不觉得有多大,但到了它跟前才发现这座客栈规模并不小。它身处边疆之地,却是四合院的形制,主楼有三层,大概能塞下百来号羁旅人士。 客栈外有一座简陋马厩,里面停了四十多匹骏马,草料丰盛。连马都能吃那么好,想必所供饭食也不会差到哪去。这家客栈既然有中原风格,那么菜肴说不定也会有中原菜,他可是好些日子没吃到家乡菜了,想到这儿,不由得口舌生津。 姚文泰走入相当宽敞的院落,马上就有店小二迎了上来,吃饭还是住店,马匹草料几斤,一连串问题下来,姚文泰滴水不漏般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富商公子,这样店家就会为了自己的招牌先上菜后收钱。到时候,吃饱喝足后隐身走人就是了。 看到店内饭桌几乎满客,姚文泰才明白自己是飞到了一条商路枢纽上。店小二把他领到仅剩的一张空桌前,大言客官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他们这家飞花客栈可谓名满凉州,店里的厨子更是精通大魏七大菜系。于是乎,姚文泰就点了一桌圣京那边的特色菜。 店小二端上一盏清口茶,“京爷您且稍等,美味稍后就来!” 此时,客栈外又来了一个白衣少年,他出手阔绰,一下就是二十两银子。招待他的那个店小二犯难道:“客官,这时候没空桌了,您看能不能缓一缓?” 白衣少年往里面瞧了瞧,又掏出五两银子塞给店小二说道:“里面不是有张大桌子被一人坐了吗?和他一张桌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人,店小二一口答应了下来。 刚上了一道凉拌土豆丝,还未动筷,姚文泰就感到一股强大气场正朝他逼近,毫无疑问,是那个刚进店的白衣少年,来者不善呐。 刚萌生出风紧扯呼的心思,姚文泰就被白衣少年搭话了,“小哥你不必诧异,我跟店家说过了,我们一桌,要是哪桌空了我就走。” 姚文泰心虚地点了点头,而对面的李无痕又犯了老毛病,一眼看出眼前这人并非凡人,而且资质还不错。 被唐灵再三建议外出散心的李无痕无奈一笑,自己就这体质,走到哪,哪都会有非凡之人,无论飞了多远。 但想到甘谷城那边有顾恩在帮衬,处理完了就会继续往天峻方向前行,李无痕还是放下了心结,打算吃完这顿饭继续独自北上,等什么时候无聊了再去找他们。 “你好像有心事?” 比起不安,姚文泰心中更多的还是好奇,一个少年会有如此强大的气,那么他是否自知?直到现在经历了哪些事?想问的太多了。 “我?” 李无痕心头一震,像这样自来熟的人还是头一次遇见,但他很快就恢复平静,回道:“没什么事。” 结合小二刚才低眉顺眼的态度,姚文泰口无遮拦道:“你很年轻,也很有钱……小兄弟,这年头有哪些来钱快又不犯法的路子呀?” 李无痕面色一僵,他绝不会把县令老爷的过度热情给说出去,万一让人走上歪路可咋办? “这可别问我,我就一游手好闲的败家子,这事得问我爹。” 爹?有一个能在背后撑腰的爹真好。姚文泰只觉苦涩,他明明拥有全天下最坚实的后盾,却只能在这边疆之地喝雨饮风。在圣京的那段时光,他日日遥望那红墙黄瓦,无时不刻想着飞进去,回到父皇母妃身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落地凤凰不如鸡,此乃常事,还是不要伤春悲秋,先饱腹再说。 与姚文泰不同,李无痕早早听说了这家飞花客栈的名声,他用二十两银子叫店家做出了七大菜系中的经典之作。再加上姚文泰点的圣京菜,一张大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的。 “行家呀小兄弟。” “人家打了招牌,那我自然要试一试咯。” 唐灵曾跟他说过,在江湖上,没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顿。话糙理不糙,李无痕和姚文泰这两位素不相识的异乡过客,仅在一顿饭上就聊了许多。要是有壶烈酒,双方怕不是要把真实身份都给透出来。 “你就不怕那姑娘就此甩手走人?这年头的姑娘甩人可是一个比一个狠。” “我才不怕,” 李无痕亮了亮分别前唐灵送他的银手镯,“她一个,我一个。即使到了天南海北,即使她弄丢了镯子,我也有一千种法子找到她。” “下了天峻,我就继续带她浪迹天涯,观遍人间胜景。要是大魏能够一统天下,我就带她去北境走一遭!” 看人年纪轻轻就有一位红颜知己,姚文泰内心羡慕得很,却只能在嘴上说着年少有为,年少有为。但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赵兄一人闯荡江湖,是为了什么?” 没有一丝犹豫,“无拘无束”脱口而出。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既然从来没做过皇子,那为何要将家国命运负于一身?就让它随风去吧! “好一个无拘无束。” 桌旁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声,把他俩都吓了一跳。李无痕惊讶她的悄无声息,姚文泰惧怕她的阴魂不散。是梦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家客栈,身着一袭红薄衣,上面绣有无数白蝴蝶。大漠的风沙对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影响,依旧明艳动人。 姚文泰想跑,可被一股无形力量给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梦行云的眼神在无声地诉说: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有办法找到你。 “这不是梦小姐吗,好久不见。” 李无痕仍不忘梦行云对他的算计,正愁不知该去哪找她算账,这下来了正好。 李无痕看似单手撑桌,实则在用气机对梦行云发起攻势,可她就像不倒翁那样纹丝未动。若再加大力度,可能就要波及旁人了,李无痕只好作罢,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们俩认识?” 李无痕所问的,也是姚文泰想问的。此话一出,让姚文泰不禁怀疑梦行云这个不知年岁的大富婆难道还有包养小白脸的癖好? “当然认识啦,他可是我唯一的徒弟,就是喜欢乱跑,让师傅我好担心呢。” 梦行云笑着揉捏姚文泰的脸,力道只重不轻。她还用神识对姚文泰低语道:“你小子,要不是元士兰寄信,我还不知道你的胆子这么大,下次不许再犯了啊。” “李兄弟救我,我不想跟她走!” “好!就等你这句话!” 李无痕双掌合十,在场三人瞬间被转移到一片无人空地上,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决斗场地。 李无痕单手护住姚文泰,另一只手指着她厉声道:“不仅算计我,还想坑蒙拐骗良民,梦行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梦行云丝毫不慌,还有心嘲讽道:“哦~我好怕哟。李公子,如果三招之内杀不掉我,后果自负哦。” “这可是你说的,火云枪!” 李无痕出枪之时,撩出的尾焰险些烧到姚文泰。这么恐怖的架势,姚文泰更想看看师傅有什么应对之法。 梦行云见枪不避,在千钧一发之际唤出钢刀扇将那枪头一刀斩断。而那些火星即便落在了她身上,却并没有李无痕预想的那样燃起熊熊烈火。 第一招,完全落败。 李无痕掠过梦行云头顶,迅速发起了第二轮攻势。水火箭矢、黄金剑阵如同天罗地网般将梦行云瞬间包围,可这些致命器物在还未刺入梦行云体内前就开始纷纷破碎,到最后,仅剩一柄残破宝剑被她用双指捻住。 但李无痕战意更胜,分出数个分身朝梦行云杀来,每个分身都如同墨人兵那样无法杀死,却又能造成巨大伤害。 这一次,梦行云总算有所行动。她如鬼魅般躲开分身们的进攻,片刻未有就找到了李无痕的真身。 “哼,结束了。” 梦行云仅朝李无痕心窝子使出了一记寸拳,他就呕出了一口淤血连连后退,其他分身也在瞬间内消散。 梦行云停了手,说道:“你有内伤,还敢和我打,不自量力的事要少做。” 李无痕只是挨了她一拳,却站都站不稳,再被这么一说,心里是万分后悔,早知道吃了那粒丹药就好了。 李无痕冲姚文泰喊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啊!” 喊是喊了,只可惜来不及了,李无痕和姚文泰轻而易举地被梦行云用两根绳子擒住,“徒儿呀,师傅我大老远跑来总不能扑空吧。还有你,李无痕,要是你不多管闲事也不会落到我手里……你们俩的性子得改改了。” 姚文泰已经没了心气,但李无痕还在嘴硬道:“改?怎么改?哪里要改?” “你们就是见识太少了,见识得少就会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要是有人给你们下套,你们还想使劲儿的往里钻呢。” 梦行云拍了一下李无痕的头,“尤其是你,上回耍你一次,你这回又不长记性,直接带人跑不就完事了?虽然我也有办法追上,可骗过我甩掉我的法子总会多一些吧?” 李无痕被怼得无话可说,总算认了栽。 此时姚文泰弱弱地问了一句,“师傅,我们就这性子,怎么改呀?” 梦行云也拍了他一下脑袋,“跟我走走涨见识去,凉州那么大,人人之间又各不相同。这里头的历史渊源、尔虞我诈,可有你们学的。” 梦行云连拖带拽地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回到了飞花客栈。客栈外,有一驾大马车在等着他们,马车的车夫自然是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他们三个。 “你要带我们去哪?” 梦行云笑了笑,“你不是想去天峻吗?成全你,只不过这一路上都得跟我走。你要是想唐姑娘了,那就把她叫过来。穿越整个凉州,没个经验资深的带路人可不行呀,万一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 李无痕还未反驳,就和姚文泰一起被扔入马车中。拍了拍手,她也跳入马车。梦行云动作之流畅,看不出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颇有江湖女侠的风采。 上了车,李无痕就回怼道:“做你的美梦去吧!她现在安全得很,用不着你来保驾护航!” 羊入虎口,纵使蛮横冲撞在对方眼里也只是撒泼打滚,做一些无用挣扎。梦行云对这年轻的小天仙喜欢得很,尤其是在他龇牙咧嘴的时候,看上去着实可爱。 被一个还没自己高的女人揉捏脸颊,此乃奇耻大辱,但实力上的差距决定了李无痕发作不得。身为过来人又连累了李无痕的姚文泰看不下去,只好越过雷池,牺牲自己,开口道:“师傅,你…到底几岁了?” 不同于以前,这一次,师傅很罕见的没有动怒,她只是说:“像我们这样的,年岁多少已经不重要了,就在于有没有一颗年轻的心。文泰,从古至今那么多明君圣主,为何晚年多半昏庸无能,原因多在于此。暮气沉沉,难辨是非,人没了雄心壮志,国家也会逐渐沉沦。你可明白了?” 姚文泰愣愣地点头,而李无痕却起了疑:“文泰……文泰……你当真姓赵?” 梦行云马上解答了他的疑惑:“他姓姚,是当今皇上第六子。” 李无痕啊了一声,实在不敢相信此人就是六皇子,一副市井小民的模样,和他二哥晋王姚文渊相比差距也太大了吧。但仔细想想,李无痕想起之前在西都见过的一位皇子,容貌好像和眼前这位十分相似。 “所以,我之前见过的那个是假的?!” “当然啦,这位才是如假包换的真皇子。” 李无痕与梦行云的一问一答让姚文泰又乐又气,他乐在师傅总算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外人,气在原来还有人顶着他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啊! 梦行云摸了摸姚文泰的头,安慰道:“别气呀,他就一笼中之鸟,怎能比我们要来得潇洒快意?这回我带你们游一遍凉州,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学为人之理,修立世之能!” 天之高,地之大,谁能评说?且听游人一语,朝前走,莫回头。 第108章 凉州词?马上催 大魏如何立国?难道姚凌是逼燕末帝退了位才得了国?非也非也。 大燕末年,仅有乾、苍、台、绛、益、青、湖半壁江山,永宁一都,东有东夏叛军,占据江、潮、渝三州,北有妖族肆虐,邢、涿、淮、凉、圣京相继沦陷,湖州也被夺去大半。 看似三足鼎立,实则大厦将倾。夏王出身草莽,以民怨起势,才有一时强盛。可他目光短浅,仅有匹夫之勇,无治国之能,终究难堪大任,死于刺客之手。一时间,东夏四州,竟成了无主之地。各路反贼互相攻伐,白骨累累。 而大燕更是内斗不断,达官显贵之中,人人拥兵自重。姚凌姚家能从一众权臣豪阀之中夺得帝位,定是手握重兵。可满堂公卿真就心甘情愿让他做皇帝?不可能的,要是打了几场败仗,早就被人灭门了。 说到这,梦行云突然停下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姚文泰和李无痕,“你们猜猜,当时人间如此混乱,天界在干什么?” 李无痕没好气道:“肯定是在袖手旁观,地上的事对他们来说越乱越好。” 姚文泰也随声附和。 梦行云笑呵呵道:“他们更狠呢,当时天睿帝给人世里的各大势力下了一封天书。谁要是夺回天门山,谁就是名正言顺的人间皇帝,天界也就会帮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帝为三界至尊,却以傲慢之心愚弄世间万物,笑看生灵涂炭。或有愤言者,然众则多顺从也。 大魏元正三年,太祖座下少将军赵义信领奇兵率先攻入天门山,大破五千妖军。仅经一役,问鼎中原。此役后,大魏将才频出,兵强善战,势如破竹,一统江山。 见梦行云不说了,李无痕不快道:“喂,既然是说书,不妨讲得明白一点啊,你这样讲一分钱都拿不到。” 梦行云不紧不慢道:“太祖在位十三年,至死都没收复凉州。大魏一统江山花了二十八年的光阴,哪能一时半会就能讲完的,我这是在定调啊。” 李无痕不屑道:“好一个势如破竹,花了二十八年才把竹子劈开,你这用词也太不准了。” “不对哦,当时的凉州已经丢了一百多年,早已算不得人间江山了。元正十年魏军首战大败而归,当时许多开国名臣都在劝谏太祖放弃凉州休养生息。” 元正九年,天界撤兵。元正十年,魏军攻凉,一场长达十八年的血战就此开始。十八年间,无数将星陨落于此,大魏损兵折将多达二十余万。落幕之时,凉州几乎家家绝户,千里无一人烟。 梦行云正要从头开始精讲,却被姚文泰阵阵鼾声打断。不给任何面子,梦行云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在这细讲你祖宗的发家史,你竟然在这睡觉!成何体统!” 姚文泰还没从那一巴掌的力道回过神来,李无痕就心急道:“他不听我听啊,快讲快讲。” 李无痕是两眼放光,可马车却在此时停了下来,还听车夫说了声“小姐,到了”。 梦行云由微怒转微笑,故作可惜道:“既然到了,那就下次再讲吧。” 说罢,她便下了马车。 等半天等来一个楔子,真要憋死人。李无痕跳出马车要去和梦行云理论一番,却被眼前之景给惊呆了。 举目望去,四周船舶数不胜数,伙夫熙熙攘攘。之前在车上李无痕只闻到了丁点水气,全然不知他们竟然驶入城中,看来马车上的无形结界不是一般的厉害。 “塞外江南梁溪城,为凉州水路之枢纽。所谓梁溪就是你们眼前这条运河,运河贯穿全城与白露河相连,每日来往船舶不在百条之下。” 梦行云边走边说,突然冷不丁问:“文泰,这梁溪城是何时竣工?” 姚文泰挠头道:“延兴四年?十年?反正就神宗在位那会儿。” “梁溪城于延兴十年竣工,又于高宗永福八年扩建完成,直至今日规格形制基本没变。文泰,你认为我为何要先带你来这?答不好有罚。” 对于没有任何提示的问题,答得好答得不好可谓天差地别。姚文泰心里完全没底,听到有罚更是瑟瑟发抖。这么一想,还是待在元伯身边要好一点啊。 梦行云轻叹一声,“之后要乘船北上,我们先在城中等上几日。要是船来了你还是答不上来,你就给我在河里游上三天三夜。” 姚文泰大惊失色道:“这…这…这算不算得答案?我刚才正想说这个来着” “如果你刚才敢说就算是了,可惜你不敢。答案有很多,好好想想吧。” 在白鹭河里游上三天三夜,就他现在这个水平肯定是不行的,就算行也得搭半条命进去。姚文泰越想越怕,只好跑去求助李无痕:“李老弟你对付女人有经验,你觉得我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满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对付女人有经验了?!” “你怎么会没有?你说的那位唐姑娘不就是?” “这哪能算?人家小姑娘心思好猜,你师傅的心思我可猜不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诶,我到时候给你施个御寒咒,晚上好受点。” 看戏!绝对是在看戏!李无痕这小子绝不是什么好鸟!酒肉朋友终归酒肉朋友,饭桌上说得情比金坚,但真想要人家帮上忙,那可别指望了。 …… 南凉一地,西有流光城,东有樊溪城,此二城为凉州商路之命脉。流光城那边有安西府在盯着,各路帮派难以渗透。而樊溪城就应了天高皇帝远的道理,城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没有官府暗中扶持的雄红帮在这里强插一手,樊溪恐怕就成了狼群口中之食。 戌时四刻,负责管辖安乐坊的雄红帮小头目杜志在家歇息时突然被手下叫醒,说是青银巷闹出了人命,上头要他赶紧过去出面解决。 这青银巷乃是樊溪城最大的销金窟,里面美妓一夜所赚得的钱财足够一户人家花上小半年。各大帮会对这块宝地上心得很,三年来,共计换了六任主人,每一次易主,都伴随着无数人命。 难道是那些眼红的同行又来闹事了?不应该呀,昨天刚和他们谈好的,今天又有人跑来犯贱了?难不成是那些世家公子为了美人大打出手?那也不对呀,各家之间的丑事怎么会让一个外人插手? 听手下说,出事的地方是百花楼。百花楼,在樊溪城这个塞外江南最负盛名。楼里的花样玩法,皆是模仿真江南江湖二州那边的青楼,可谓集百家之长。同样的,客人花费的银子不会少到哪去。 原来是这里出了事,难怪上头那么着急,杜志抱着要把事情尽快解决的态度快马赶去。 樊溪城内,官府形同虚设。帮会成员在大街上快马加鞭已是常事,除非你是哪个家族的公子小姐,否则即使被马蹄踏死也不会有人来管。而城内一旦哪里出了凶案,第一时间前来解决的通常也是帮派的人。 杜志赶到百花楼,里面的光景既香艳又血腥。 数百位涂脂抹粉身段婀娜的女子惴惴不安地望着一楼主桌,那桌原本坐了八个客人,死了五个,剩下那三个也是吊着一口气在喘息,他们都被一人打倒在地。而明知闯下大祸的不速之客,却还在桌边安逸饮酒。 被打得半死的三个是雄红帮成员,死了的人都是他们的狐朋狗友。敢在这里挑衅雄红帮,杜志判断出此人绝不是樊溪人,有可能甚至不是凉州人。 杜志走到男人身边,自顾自地喝起沾了血的半盏残酒,“这位客官,来我们百花楼有何贵干?” 男人放下酒碗,舒展腰身,活动筋骨,说了句:“总算来个会说话的。” 光看面相身形,这男人不过二十来岁,可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老成气质。难道是修士那边讲究的驻颜有术?应该不是,现在大江南北的修士都差不多被朝廷赶去参了军,哪还有修士敢在官府撑腰的雄红帮头上动土? “听客官的口音,您是圣京那边来的?” “你不用管我是哪儿来的,你只需知道我是来办事的。” 只见男人拿出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的全是厚实的棉布,而棉布包裹着的是一颗小小的形似白玉珠的玩意。 杜志面露惧色,男人眉眼上扬。 “告诉我,其他的都藏在哪儿了?” 杜志强颜欢笑道:“我就一青楼老板,这玩意你得去银楼找。” “表情可不会说谎。” 男人拿起玉珠在手里摩挲,杜志的心也随之提起。 “你我都知道这玩意的威力,” 男人一脚踩在还未咽气之人的脖颈上,缓缓施加力道。“有什么东西不好运,偏偏要帮人运这个。” 力道一点点加重,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惊悚的骨碎声。“这事要是闹大了,你们幕后的冯大人也自身难保。” 眼见三个雄红帮成员被人活活踩死,随同杜志赶来的小弟们恨不得当场拔刀报仇,但是他们却被杜志挥手制止。这令他们十分诧异,之前一向带头冲锋的独龙杜,怎么今夜被一个外乡人蹬鼻子上脸都不肯还手了? “头儿,让我上吧,要是杀了他有罪,我朱化一人顶着!” “老大,昨天刚谈好安乐坊不许生事的,这要是传出去了得多丢人呀。老大只要你一句话,我孙实立马就把那小子宰了!” “大哥,俺从没见过一个外乡人能如此嚣张!就给俺三回,不剁了那厮,俺王七提头来见!” 小弟们战意更盛,那男人就笑得愈发阴冷。杜志大吼了一声“安静”,视线却始终没从那形似玉珠的玩意上离开过。 男人转身走向大门,嘴边还说道:“你们一日不说,雄红帮便死一人,两日不说,便死两人,期限直到城内雄红帮杀完为止……” 突然间,孙实被男人搭上了手。 “就从现在开始。”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击,就眼睁睁看着孙实被无形怪力拧成了人肉麻花。 昔日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小弟就这么死了,杜志咬牙切齿地低吼:“你好大胆!” 只见男人笑着将玉珠随手一扔,让刚萌生出杀心的杜志立马以桌为盾,战意全无,但他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 男人踏出百花楼大门,冷冷留下一句话:“真货在我手里,别耍花样。” 南凉雄红帮,是凉州牧冯观山治理凉州的一条走狗,而今夜公开羞辱雄红帮的男人,是皇帝豢养的笼中鸟——苍鸮。 …… 月明时分,甘谷城,唐灵独坐城头赏弯月,心里装满了倒不尽的忧愁。 李无痕这一路过来实在是太累,难免心有郁结,这谁能怪呢?她只怪自己太弱,没能力帮他分担压力,有时还净添麻烦。也许,那天是不是就不该叫上李无痕? 你在想什么?没了李无痕,你连乾州都出不去。 可是他付出了那么多,我能给他什么?他很累,他很烦,我竟然还想找他帮忙。我怎么这么自私,我怎么这么没用。 唐灵紧握银镯,脸上几滴泪珠流下。 “你和他还真像啊,都喜欢独坐城头。” 上一次是在丰邑,这一次在甘谷,南宫渊将两人的孤独伤悲都看在眼里,对比一下,竟然如此相像。 唐灵赶紧把眼泪擦干,软糯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南宫渊开门见山道:“顾恩让我来告诉你,那些北凉人有了新想法,你最好过去拿一下主意。” 唐灵哦了一声跳下城头,当她就要动身前往客栈时,南宫渊忽然叫住了她。 “唐姑娘,若是日后未寻得土龙丹,找我便是。” 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太子南宫大侠居然主动开口了!唐灵藏不住震惊之意,瞪大双眼道:“你…为什么?” 南宫渊照旧古井不波,“李无痕救过我,因此,我也应该救你。” 唐灵还是那句为什么,南宫渊罕见的淡笑道:“因为他在乎你。” 一时思绪万千却不知该怎么言语,唐灵欲言又止了多次,许久才吐出话来:“是他拜托你的对吧?他总是这样操心,我不值得…” 南宫渊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爱你,所以他才会处处想着你。你爱他,所以才会想着要为他做得更好。别被一些临时想法蒙了心,你们都很好,谁都没有错。” 唐灵欲哭,但挤出了一个笑容回了一声“谢谢” 用轻功奔回客栈,唐灵在门外就听见了门内的七嘴八舌。她刚进门,一个北凉少年就对她说道:“唐姑娘,我们决定了。与其在这里受人白眼,还不如回家。” 唐灵看向靠在墙边的顾恩,他原本还对李无痕打包票能搞定这事来着。 “这不关我事啊,我本来都快跟县官谈好的。孩子们有新的想法,我们应该尊重,不是吗?” 经常在他们这群北凉人中拿主意少年站了出来,“唐姑娘,顾大哥说的没错,是我们不想住在这。我们要回家,感谢你们的多日关照。” 那个少年右手握拳紧贴左胸,前身微倾,向唐灵行了一个北凉独有的道谢礼,其他少年们也纷纷行礼。 唐灵一时慌了神:“可是那里在打仗啊,很危险的,你们真的要回去?” “我们是北凉出来的人,我们就应该回家,把那些敌人都赶出去!” 少年低声言语,活像一匹野狼,而这样的野狼还有十几条。狼群低吼,百兽畏惧。 “好啊,老夫我同意了,凉州的后生仔就该这样!” 唐灵回头望去,是南宫渊和那位拿丹药泡酒的老头站在门外。 老头打了一个酒嗝,然后道:“不过啊,我旁边这位大侠说了,南凉这片地方你们不熟,你们要想回家就得跟我走。” 北凉少年们与老头一拍即合,马上就开始收拾东西。唐灵还想说点什么,而走到她身侧的南宫渊低声道:“你去天峻的事拖不得,和他们一起北上吧。” 第109章 凉州词?不度(1) 身为南凉头号帮会,雄红帮掌握的生意不计其数。生意多了,底下的人就会为了一己私欲便宜行事,大肆敛财。有些头目,甚至能夸张到比肩大贾的地步。别看凉州年年交税最少,实为冯观山年年在奏疏中诉苦哭穷。 冯观山在南凉一手遮天,他手下的雄红帮也就可以在南凉作威作福,毫无顾忌。对于杜志以及一众小头目来说,只要上头下了命令,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干。要是问起来,上头永远都是那句“有冯大人在”。 可这一次,“有冯大人在”这句话似乎不管用了。上头下令要赶紧解决此事,其真意就是赶紧将那圣京人灭口,可杜志没想到那人竟然能在这里说出“冯大人也自身难保”,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杜志摩挲着对方留下的白玉珠,后悔自己的愚笨。也不想想,谁会带着稍有碰撞就会爆炸的火药来谈判? 在杜志一派,收入最可观的不是那青银巷的一夜千金,而是运输一种名为玉丹的货物。 此物外观形似白玉珠,实为威力十足的丹药。听卖方说,此物吸收天地之灵蕴,藏于高山白石之中。即使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炼化成丹,仍然不稳定。轻轻一扔,便可炸穿十米城墙。 要不是买方报出的运费实在太过诱人,且杜志名下又有大片棉田、数架织机,雄红帮根本不会去碰这单危险生意。 但是高风险,就有高回报,即使在这单生意中分红最少的杜志,也能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现如今,种了四年的果实终究化为恶果,圣京那边的动作绝不会雷大雨小。 杜志越想越气,一怒之下把货真价实的白玉珠砸在地上。 那人肯定不是普通京官,光用钱解决不了问题。武力威胁?先用武力威胁的可是人家! 如实招来必会让雄红帮大为动怒,到时钦差大人可以拍屁股走人,他能躲到哪去?若是不招,说不定哪天就被那人宰了,帮里知道这单生意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两难,何解? 在杜志快把手指咬出血时,他家庭院传来了不寒而栗的笑声。听声音,这笑声不是那人的。于是,杜志便有了出来的胆气。 “何人夜闯我家!” 怪事,为何看门的大狼狗今夜寂静无声? 站在庭院中的诡异男子笑道:“嘿嘿,杜大哥,我家主人让我来助你渡过难关。” …… “你怎么在哪都有房子?真嫌钱多啊。” 李无痕看着梦行云在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屋子前,用一把又一把钥匙去开那扇门。这屋子虽是她在樊溪城的一处安身之所,但他们光是找到它就花了一个时辰。 “客栈毕竟是别人的,还是住自家的比较好。” 又试错一把,她不禁懊恼道:“见鬼,怎么就没人提醒我该给它们标记号。” 李无痕讽笑道:“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以你我神通还能被一个锁拒之门外了?” 他试着穿门而过,却被无形之力反弹到对户人家的大门上。姚文泰将他搀扶起来,解释道:“李兄弟,师傅喜欢在家中布下御敌法阵,专门拦人的。” 李无痕眼冒金星,“头一次听说自家法阵拦主人的。难不成躲进家里避难还得找钥匙?太蠢了吧。” 梦行云边试边说:“家就一定安全吗?对敌人而言,你家的位置也在他们情报之中,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那守株待兔?所以呀,狡兔三窟才是万全之策。” 咔哒一声,在尝试了十六次之后,铁锁终于打开。推开门,激起的灰尘把他们呛得好一顿咳。据梦行云所说,她已经四年没住过这里了。 用净垢布吸干了所有灰尘之后,李无痕才看清这间房屋的内饰。家有四壁,其中三面墙上几乎贴满了图纸,书架上放着一些破旧古籍,其他家具物件摆放杂乱无章,这屋的里子与之前的西都梦府可谓一天一地。 李无痕的注意力放在了一楼地板上的御敌法阵,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这法阵算是返璞归真。其原理就是用气机让法阵得以运行,气越强,法阵所产生的效果也就越强,用不着那些旁门左道加以辅助。这法阵的放行条件,就是看你能否打开那个门锁了。以梦行云的谨慎程度,估计那个门锁也有玄妙之处。 离开四年,在法阵中残存的气居然还能将我拒之门外,断不可小看此女。 李无痕目光刚转向墙上的图纸,勿忘忧和伪戒怒就将它们扯下塞入无底袋中,梦行云也是亲自动手收拾那些古籍。 这是什么情况?刚来就要跑路吗? 李无痕回想刚才看到的图纸,喃喃道:“低阶修士为提升实力常以丹药佐之,但你的实力深不可测,为何还痴心于丹药?” 梦行云感叹道:“嗨呀,要是我徒弟有你一半好问就好了。要不,你拜我为师,我就告诉你。” 向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拜师?想都别想!李无痕收起那门心思,“罢了罢了,我可不喜欢随便拜师,而且你已经来晚了。” “那你的师父也是厉害,竟然能把根骨极佳的徒弟教成三脚猫,人才人才。” 这一下真真实实戳到了李无痕的痛处。以前在自家有宗师吴越言传身教,日后进了天师府身边更是名师奇多。他的起点就是人间修士的终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浪费了许多大好时光。若是当时在天师府专心听讲,潜心修炼,也不至于在人间四处碰壁。 现在他们大多都已逝去,想学也没机会了。 “怎的,被我戳到痛处了?”梦行云翻开一本古籍,只看了两眼就要烧掉。李无痕见了由悔转急,一把夺过古籍赶紧灭了火。 “书是好东西啊,怎能烧了?你不要我要。” 李无痕翻开古籍,书页上写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字。看样子,是八千年以前的象形文。自从天明帝与当时的大楚皇帝联手改字开始,这种文字就渐渐地埋没于历史长河之中。那么这本由象形文撰写的古籍,应该是孤本中的孤本了。 李无痕仅见过这些文字,并不明白它们的意思,只好用仙术强读此书。结果这书并不是什么功法秘籍,传记史册,只是一人的哀怨之作。 吾王兮,千秋大业近在咫尺,何故踟蹰而不前?吾愚顽之族裔兮,何故听信天仙之谗言……岂吾之智谋太拙兮,抑众将之军心涣散……此大败,早有定数,吾未能察之,咎在吾身,非尔等之罪…… 古籍还是燃起了火焰,李无痕并未因吃痛而放手,而是站在那里神情恍惚,任由它化为灰烬。往事越千年,引后人复哀。 梦行云看出他已经在片刻内读完了此书,就没有迁怒于他,“读完了有何心得?” “没什么心得。一本哀怨之书,没有身处作者那种境地,便做不出评价。看过了,便烧了,这书落在你手里属实倒霉。” 梦行云毫不在意,一笑置之。 李无痕想去二楼看看时,姚文泰开了口:“师傅,这自打上了进了城我们就没闲下来过,现在船又没到,师傅能不能大发慈悲让徒儿好好游玩一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梦行云将书架上最后一本书放入袋中,故作慈悲道:“行吧,既然徒儿有求,那为师就好好带徒儿游玩一番。李无痕,你可想来?” 李无痕心想唐灵不在身边,行事起来就没了后顾之忧,反正到时一出事跑就对了,于是也跟着他们一起夜游樊溪。 没有官府管制,宵禁就等同于虚设。在凉州人心中,大漠夜明珠这称号可比中原文士那塞外江南要顺耳得多。 白天船舶无数的樊溪,到了晚上仍旧船舶无数,只不过由货船商船变成了小船花舟。花舟上,那些纨绔子弟左一个侍女,右一个花魁,船中还有琵琶女奏乐助兴,好一个温柔乡。 李无痕在河边漫步,看到那一张张年轻面孔,不禁想起了那些北凉难民,他们也是这个岁数,却在为了活下去苦苦挣扎。 要不?回去为他们谋求一条好生路?不行啊,男儿郎当自寻出路,若我以天仙身份为他们谋来一条生路,日后走上攀权附贵的歪路,那我便成了罪人了。 李无痕深深吐出一口气,现在不该想别人,要先管好自己。等心神平静了,伤养好了,再去与他们汇合。 …… 若说江湖是一挂巨大珠帘,那么名动江湖的美人便是这珠帘上的一颗颗珠子,那些豪情万丈的侠士便是一条条串线。 这一路走来,李无痕见过的侠士虽然都能凭本事在江湖上立足,可在他眼里终是花拳绣腿。因此听别人说起谁谁武功高强时,他总觉得掺了点水分,差了点意思。可今夜,他算是见识到了集珠子串线于一体的厉害。 梦行云、姚文泰师徒二人再加上他一个天仙在樊溪夜市行走着,时不时就有人跑过来搭讪走在最前头的美人。那些知点礼数的公子一般被她委婉拒绝,而那些不知礼数的通常就被她一掌扇飞。在河边走了五六百步,被劝退的人就有二十个。 姚文泰嘲笑道:“他们也真够没趣的,明知师傅身边有两位公子,还要过来搭讪。” 梦行云丝毫不给占便宜的机会,而且立马反击道:“公子?嘶~我怎么只看到一个街溜子,还有一个小门童。” 无故中箭的李无痕哼了一声,说道:“刚才那么多俊逸男子都被拒之门外,你难道是有心上人了?” 梦行云脸不红心不跳道:“有过,死了,你可想当下一个?” 好毒的嘴,这下真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了。李无痕认栽摊手道:“好吧好吧大小姐,这樊溪城有哪些好玩的地方,还请大小姐给小的们指路。” “哟,还挺上道的嘛,怪不得唐姑娘会对你如此痴心。文泰,你可要学着点。” 姚文泰心里直呼被骗,谁说这小子不会哄女人的! 跟着梦行云的脚步,他们来到樊溪城内最大的酒楼雪月楼,与流光城酒楼魁首风花楼互为对应,皆是凉州牧冯观山名下酒楼。雪月楼虽然在名气上被花样奇多的百花楼压了一头,但凭借其大众性照样生意红火。 听楼内说书人说书,讲得都是江湖武夫之间的生死对决,其中南宫渊的名字被提及最多。在玉海挑战大魏武评前十高手未尝一败,在金岭与剑道宗师论剑让对方就此封剑,再者就是与各大宗门逐一交手也无败绩。 可在李无痕看来,那样打得让整个大魏江湖低头的南宫渊,估计那时候连两成功力都没使出来。而在丰邑一战中,就是十成功力的南宫渊也无法将狰诛杀。 人,妖,仙,同是天地生灵,实力差距为何会那么大,李无痕百思不得其解。 李无痕碰了一下同样倚在栏杆上听书的姚文泰,“你师傅人呢?怎么进楼就没影了?” 这次,他真想虚心请教一下她。 “她去找老朋友叙旧去了,这婆娘到哪都有朋友。” 身边没了师傅,姚文泰不再像之前那样百般顺从,一脸不耐烦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毕竟正值血气方刚年纪,身边有一个似娘非娘的家伙压着,属实不痛快。 “人家活得久,当然会有很多朋友。” 李无痕见他不快,拍背开导:“姚兄不必感伤。姚兄体质非同寻常,寿命也会比寻常人长,日积月累,以后朋友少不到哪去。” 姚文泰呵呵一笑,只把这话当作耳旁风,且问道:“你说你见过晋王,见过皇上,那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有亲却无亲,难享天伦乐。姚文泰眼神低沉,语气转变之快,就好像受了重创一般。 “晋王啊……仗义,大气,是个直性子,有时还有点傻,挺好一人的。至于皇上嘛……只见过一面,不好说。他那天微服出行,就像一个中年富商似的。”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在姚文泰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个又一个鲜活形象,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 “你跟过晋王一段时间……一个十三岁少年,竟能和朝廷王爷相处几个时日……你是何身份?” 李无痕惊讶于姚文泰对字词的敏锐,而且更让他惊讶的是,处于警觉状态下的姚文泰与平常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回想过来,他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却走过了半个大魏,还见过皇室宗亲甚至皇上本人,这说出去确实难以让人信服。 “实不相瞒,我是从天上下来的,但我的确只有十三岁,可别把我想老了啊。” ! “我去!你说你是从哪座山出来的世外高人我都信,怎么是从天上下来的!” 许多想法在脑海中泉涌而出,其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梦行云明明三番五次说过天界的危险,那为何还让一个天仙和他接触,这婆娘难道没发现端倪吗?! 情况不对,此时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跑! 第110章 凉州词?不度(2) 本来还想请教梦行云问题来着,这下可好,把人家徒弟给吓跑了。李无痕不明白姚文泰为什么会对天仙如此惧怕,只知他如果跑了,自己少不了一顿阴阳。 两人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出雪月楼,在车水马龙的樊溪夜市中你追我赶。 姚文泰脚底生风跑的飞快,遇见挡路行人就一把推开,丝毫不管他人会不会落入水中。而那些落水之人,不是被船上的心善之人救起,就是被李无痕拽回岸边。 “我没有恶意,你跑什么!” 此时姚文泰无心去听李无痕在后头喊什么,心里只顾想为什么连天仙都打不过师傅,难道是李无痕故意藏拙好接近自己? 来不及多想,眼见就要撞上一对在岸边骑马的公子小姐,他大手一挥,顿时人仰马翻,被波及的行人不下十个。 李无痕看不下这般顽劣行径,于是不再用言语叫人停下,小指一钩,姚文泰就被他强行拉了回来。 姚文泰近距离接触后才看清了用了法术的李无痕有着一对紫色双瞳,得,这小子真是天仙!师傅呀,口口声声说天仙有多阴险,怎么就引狼入室了呀。 “怕我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与李无痕对视,姚文泰一时愣住了。清澈,诱人,摄人心魄,此前他根本想象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美丽又充满了危险和矛盾性的眼睛。只不过这等美色只存于一瞬,那对紫色双眸很快就变成了凡人眼瞳。 “你们看够了没,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不害臊啊!” 喊话的是一个落汤鸡公子,刚才还在和一位美娇娘谈人生理想,下一秒就被姚文泰掀入河中,李无痕还一时没顾及到他,好不狼狈。 见人家兴师问罪来了,李无痕拉着姚文泰低语道:“快去给人家道歉,要是他问起来,就说你欠我钱了。” 一说完,他就把姚文泰推了出去。 而姚文泰也是个精明的家伙,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李无痕一推,他就顺势五体投地道:“小人有眼无珠一时冲撞了公子,公子要小人如何赔偿今日之过,小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满足公子要求。” “哦~我懂了。” 公子阴险一笑,身边一个仆役就立刻拔刀劈向姚文泰人头。好在姚文泰有修炼之根骨,体质非同寻常,在刀锋将要触及之时空手接下了白刃。 明明是霸气外露的一幕,姚文泰本人却慌乱到了极点,“大大大…大哥,有话好好说嘛,怎…怎么动起刀来了。”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修士,来人!” 那位公子一声令下,身后捧着湿布的仆役就朝姚文泰眉心推出一掌。姚文泰赶忙起身躲避,那道气掌就命中了他的小腹,还令他连退数尺不停。 李无痕单手撑住后退不止的姚文泰,冷声道:“打他可以,杀人就不对了吧?” 公子身边的民间修士聚得越多,他就笑得愈发恣意,“小子,雄红帮都得给我面子,你们算老几?” 樊溪城内人人皆知,这位小公子乃是南凉背景最为强硬的纨绔,是那位冯大人的嫡长孙。冯观山晚年得孙,自打冯公子出生,一直被老人视作心头肉。抛千金招纳众多江湖修士,为的就是乖孙游历凉州时平平安安,无人敢拦。 顺风顺水惯了的冯公子本来和那美娘子聊在兴头上,然后就要去爷爷的雪月楼点间上房与娘子春宵一刻。多美妙的夜晚,却被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搅黄了! 一些知道冯公子身份的世家子弟们摇扇的摇扇,或窃窃私语猜测李无痕他们能撑几招,会是哪种死法。有些想出来当和事佬的,就被人按下,大家可都等着呢。 李无痕实话实说道:“雄红帮?没听过。” 无需小主多言,那些各怀本事的扈从仆役开始大展身手,势必要将那俩的项上人头献予小主。 而李无痕只是右手一握,河中就有众多水珠升腾而起,交织成了一阵天幕暴雨。雨点纷繁落下,砸在石板上又溅起无数水花。更小的水滴以猝不及防之势奔袭而去,不费吹灰之力刺穿他们的肌肤,炸出血花来。 李无痕并没有下死手,但下手的力道十分讲究,那些中招的人只能在感受到那位少年的厉害的同时,倒在地上无法再战。 李无痕轻推姚文泰,嬉笑道:“打完了,你去说说他。” 虽然有狗仗人势之嫌,但姚文泰毫不在意。有天仙给他撑腰,他还怕啥呀? 姚文泰一脚踩在刚才打他的仆役身上,“嘿嘿,小少爷,本大爷给你赔礼道歉是想讲道理给你个面子。你不讲道理,皮痒了找抽是吧?” 冯公子气得咬牙切齿,但是看到满地呜呼哀嚎的扈从仆役和那个远处的白衣少年,又怕得额头直冒冷汗。 “小主,且让奴才为您出气。” 嗯?冯公子此刻才知道他身后还有一个仆役,但他令奇怪的是这个仆役没有什么功夫本事,平日里就是给他们充当跑腿的。落水前还叫他去买栗酥饼来着。现在跑过来,不就是给对面明送吗? 冯公子为了风范强装镇定,却还是藏不住骨子里的不安,“他们都倒了,你行?” 仆役笑道:“栗酥饼不错,给小主留了一块。” 冯公子接过被仆役吃得仅剩的一块栗酥饼,当他还在对着栗酥饼出神时,就觉耳边有风刮过;当姚文泰还保持嘲讽姿势时,就觉一阵地转天旋,下一刻就落到了别人家的船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场的他人都目睹到了气势磅礴的一幕。只见若是混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的仆役势如风雷般杀至李无痕身前,以手刀直直刺入李无痕胸膛。而李无痕在心脏即将被触及之际,也用手刀将那仆役小臂砍断。 仆役的断臂瞬间重生,还喃喃道:“以气护心,是我疏忽了。” 以谨慎保住性命的李无痕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因为眼前这个家伙 也是天仙 不容任何喘息余地,那名天仙仆役推出一掌,其威力是刚才那个民间修士的百倍不止,刮起的余风都能让河上舟楫大幅位移。 李无痕心无退意,摊掌运气将那道凶险招式艰难化解,为保民众,还将余气原路推回。 天仙仆役将自己的余气吸入掌中,又闪至李无痕身前挥出手刀。李无痕将他挡下,不解道:“都是同族,何必相残!” 仆役不语,又出一腿。李无痕岂能让他好过,顺势一拉,将他甩入河中。 仆役从水中出来时,已是被李无痕气机伤得面目全非,但他战意却更胜。仅是弹指,李无痕胸口如遭重压,顿时七窍流血。 一场能让看客觉得津津有味的江湖武斗,瞬间内就变成了旁人勿近的神仙斗法。河道因船只位移变得拥堵不堪,岸边又有好几个行人为了不被波及不慎落入河中。而这混乱场面的发起人,冯公子,已然是看呆了。 那个从自己府里带来的仆役明明是个胆小怕事,常被其他下人拿来调笑的家伙,怎么今晚就摇身一变成了神挡杀神的主了? “喂,这是你家下人吧。” 冯公子耳畔响起一个清脆女声,他侧头一看,先映入眼帘是一具浮着的尸体,而那具尸体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仆役。 他大叫了一声,差点就双腿一软再次落入河中,但还是被吓得尿了出来。 把尸体带到冯公子面前的是一位高挑女子,她虽然身着较为紧致的男装,却掩不住身形的饱满曼妙。再往上看,肤若凝脂,眉如柳刀,目含剑意,英气十足。 女子把尸体丢在地上,叹道:“他死得倒霉,你身为主子就给他买副好棺材吧。” 冯公子还没来得及点头,就看眼前的女子转身飞向了正在斗法厮杀的两位高手,快如离弦之箭。 女子唤出一柄三尺长剑,挥出一道完美圆弧直劈天仙仆役后背,而那个天仙预感到了这凶险一击,在灭顶之灾降临之前消散身形离去。 “慕容清雪?” 遍体鳞伤的李无痕因力乏坐在地上,紧盯眼前为他解围的女子,虽然快半年未见且仅有两面之缘,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位慕容家的大小姐。 “你被天罡盯上了,白狐要杀你。” 慕容清雪说出了两句毛骨悚然的话,但李无痕松了口气,起初他还以为那个杀手是天帝派来惩罚他丰邑之过的。 李无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们不打算惩罚我在丰邑犯下的过错?” 慕容清雪转身离去,边说道:“惩不惩罚你是公孙天行的事,与我无关。” 好不容易有个知道天界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的大天仙,李无痕岂能放过?即使起身艰难也要咬着牙追上去。 而被丢在现场的姚文泰可就惨了,这么一场混乱事故,冯公子惹不起,那个匆匆离去的少年更惹不起,不抓你抓谁? …… 天空下起点点夜雨,李无痕发现慕容清雪没有出城,而是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静待着。原来刚才是人多眼杂不方便交谈,那现在可有的说了。 “你是来保护我的?” 李无痕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慕容清雪逗笑了,但也不怪他,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这么直来直去。慕容清雪收敛笑容,严肃道:“我下凡是来捉拿白狐的,你只是钓他出来的诱饵。能不能在我赶到之前活下来,要看你自己本事。” “好吧。那你们俩跟踪我多久了?” “白狐昨日下凡,我是傍晚,用天眼找你花了点时间。” “那他为何要杀我?” 慕容清雪直截了当道:“天罡组织已经杀了数名天庭官员,就连子女也不放过。你父亲被天帝特许深居皇城,他们不能得逞自然会来找你的麻烦。” 李无痕慌张道:“那我姐呢?她怎么样了?” 慕容清雪对上官家的深宫琐事不怎么感兴趣,回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你姐被收入储秀阁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能进入后宫。” 见李无痕有点失落,慕容清雪摸了摸他的头,“你能跟白狐过招,实力就已不俗。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又有即将成为嫔妃的姐姐,有这条件,还难受什么?” 李无痕轻声道:“我是李天清的养子,我能不能享受到这些条件的前提就是他会不会看重我,但好像他不会了…你们家族应该有很多当死士培养的养子吧?” “的确有,但不会用心到改姓的地步。我见过的死士通常没有任何自由,即使有也是在执行任务。比起他们,你算好的。” 慕容清雪猛拍几下李无痕的背部,治好了他的内伤。 “若我一直在明处,白狐肯定不会现身。他若袭击你,一定要撑到我来。” “再等等!” 李无痕扯住慕容清雪衣角,带着疑惑和些许愤慨问道:“十凶兽的狰已然现世,天界为何不出兵?难道就坐视人间生灵涂炭吗?” 慕容清雪秀眉微皱,停了片刻后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 杜志时不时侧看口口声声说能帮他渡过难关的奇怪男子,心里已是急得烧火。前不久手下传来讯息说樊溪附近发生斗殴事件,冯公子险些受伤。这消息要是传到冯大人耳里,樊溪城的各大帮派之间又得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和弟兄们赶去现场救主护驾,可这男子偏要带他去雪月楼,还威胁要是不去的话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几乎是被架着走的杜志被人带入雪月楼的一间上房,里面有两位看上去身份尊贵的客人,一个是容颜艳丽的中原女子,一个是手抱幼狼的草原贵族。 北凉人,中原人,还有他这位南凉人,三地人齐聚一堂,杜志隐约觉得这场密会可能将会决定雄红帮的能否撑过这场风波。 梦行云抬手以示来人入座,“杜帮头,请坐。” 难止喜笑嘻嘻说道:“杜大哥,这就是我家女主人,也是玉丹的买家。” 杜志看向那位北凉人,“那这位就是玉丹卖家了?” 从北凉草原来的权贵冷冷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梦小姐,我的部下们可是都靠着玉丹过活,你不买,我们照样卖。” 梦行云冷笑道:“整个中原除了我还有谁肯出这高价买你们的玉丹?整个南凉除了杜帮头还有谁会帮你们运这玩意?悉勒老爷,你可要好好想想。” 男人青筋暴起,拳头狠狠砸在地上,“这不是要我们停工的理由!” “理由这不是来了嘛。” 梦行云对杜志点头道:“杜帮头,劳烦您讲一下百花楼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志还想为雄红帮挽回面子,一旁的难止喜却阴笑着说:“杜帮头,你要是不说,今晚就别想出去了。” 形势所迫,杜志一五一十讲完了今夜百花楼内发生的整个事件。等人讲完后,梦行云又说:“止武门都找上来了,这生意还能做吗?悉勒老爷,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和朝廷过不去,否则死得惨呐。” 沉默良久后,那位草原权贵冷哼一声愤然离席,梦行云还不忘说道:“也别想着和朝廷做买卖,他们可不会跟你谈价钱。” “该死的中原人。” 悉勒恶狠狠地扔了一句话,带着手下们离开雪月楼。 密会的发起人走了,但梦行云仍有留意。“杜帮头,剩下的玉丹在哪?交给我,只要玉丹能到我手上,止武门就不会继续找雄红帮麻烦。” 杜志沉声道:“梦姑娘,你也是中原人,杜某该如何相信你是不是朝廷的鹰犬?” 梦行云示意伪戒怒拿出一本账和一些泛黄白纸,上面都是这些年来玉丹的买卖明细和提货时签下的字,“这些契约你们那边也有吧,你不信就拿出来对对。” 杜志一张张看过去,每张上面的确有自己的字迹,看来眼前这位小姐真的就是那位兄弟们讨论已久的幕后买家。 杜志紧张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好,我带你们去。” 正当他们出门提货时,走廊那边眼瞅着跑来一个哭哭啼啼的仆役,还险些把梦行云扑倒。 勿忘忧紧紧抱住他主子的双腿,慌张道:“不好了小姐,小六被人抓走了!” 第111章 凉州词?不度(3) 他娘的打一场架死了二三十个人,还伤了百来号人,死伤者还大多是豪门里的少爷千金,这还了得?! 因为樊溪两岸由城内各大帮派共同管辖,今一早,各个帮派大佬的家门几乎快被那些家族使者挤满踏破了。谁先挑事,谁先杀人,谁来担责,大家伙都在讨要一个说法。 可那些个帮主也犯愁啊,挑事的人不知被谁抓去了,得罪的还是南凉最大纨绔冯公子,这咋向那些家族还有冯大人交差?但傻子才会跟他们说交不了差,下令全城搜寻那家伙,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 樊溪边,重返现场的李无痕站在一座石桥上,面北而望。城外的白鹭河波光粼粼,商船依稀可见。 李无痕叹了口气。杀机近在咫尺,刺杀若是发生在城内,则会波及无辜死伤无数。但若是发生在城外,鬼知道那白狐还会有多少阴险手段。但往好处想,万幸自己和唐灵分开得早,要不然白狐肯定会把她拉来做人质。 去,还是留,李无痕难以抉择,只好掏出一枚铜板,让天决定。 正去反留,李无痕向上一抛,但铜板还未落入手中时,有别人帮忙接住了它,是昨晚的冯公子。 李无痕眯眼判断他是否为白狐易容,结果不是。而冯公子似乎对昨晚的事并不怀恨在心,他微笑道:“少侠本领高强,要不要来我身边?我保证那些人不会来找少侠的麻烦。” “麻烦?”李无痕哑然失笑,“能找我麻烦的人厉害着呢,想活命就最好离我远点。” 高人,果然是高人,相比那些江湖草莽要谦逊多了。从小慕强的冯公子更加仰慕这位给他当头一棒的少年侠士,而且昨晚那位白衣女侠似乎还与他认识。要是能借少年的关系搭上女侠,岂不是一举两得? 冯公子越想越美,越是放低姿态要与李无痕结识一番。李无痕对冯公子的一笑泯恩仇无感,只想着白狐下次会以何种方式现身。 见少侠没怎么搭理他,冯公子只好作罢,毕竟要是把人家惹恼了,自己小命就不保了。他悻悻离去,殊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女侠就在樊溪东岸的一家茶馆里坐着。 李无痕来桥上有多久,慕容清雪就在茶楼里坐了多久。这么一位凹凸有致的大美人,光是坐在那喝茶就让许多汉子们看得失神。而且不止喝茶,这位美人还爱看书,翻几页就朝窗外瞧一眼,眼里的忧愁意味,叫那些士子心痒得很。 这期间不是没有人厚着脸前去搭讪,只是都以失败告终。动人女子最无情,就是天下最为玉树临风的公子在她面前也得碰一鼻子灰。 在众人静静远观美人时,茶楼来了又来了一位客人。忙着擦桌的小二抬眼一看,竟不知该称他为公子还是小姐。雌雄莫辨之体,世间罕见! “不必上茶,我只是来寻人的。” 雌雄难辨之体,就连声嗓也是雌雄难辨! 客人登楼而去,一举一动妩媚至极。小小茶楼今日竟能迎来两位风情尤物,小二不禁心想店主那个老头是不是找了哪位大师做法了。 登上二楼,那位客人好似目中无人,朗声道:“堂堂慕容家的千金小姐居然会对一个外姓男子如此上心,好不害臊。” 慕容清雪停下翻书动作,单手撑脸望着来客道:“你也好不到哪去吧?不去找他,跑来和我争风吃醋。我还是奉劝你,别白费力气。” 来客自顾自坐下,双手撑脸笑道:“慕容姐姐,杀气太重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呀。” 听着像是在小姐闺房里才能听到的话语,那些听进去的旁人不禁感叹到底是什么样的俊逸男子会让这两位美人争风吃醋。 来客一颦一笑很是风情,可慕容清雪只觉得恶心。因为面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正是目前天界最危险的刺客——白狐! 白狐杀仙无数,其中不乏被重点保护起来的高官大吏。但无论身边有多少高手保驾,白狐总是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摘去目标头颅,再风轻云淡般离去,就连天庭大元帅也未能幸免。 但刺客终究是刺客,暗处潜行一击必杀才是王道,光明正大出来挑衅约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石桥上,望着冯公子远去的背影,李无痕庆幸白狐没有在此刻发动袭击,要不然这位公子真就是遭了无妄之灾的倒霉蛋。 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昨夜一场大战已经让许多行人丢了性命,一条人命背后至少也有两个家庭。 李无痕叹了口气。要是第二场,第三场刺杀都发生在城内,自己还有把握活下来,可别人呢?他们是肉体凡胎,挨了一掌就非死即残,撑不住啊。 还是趁早离开吧。 李无痕刚迈出一脚,立马觉察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机。而这一次的杀器,是丝线! 李无痕捂住喉咙,手指被无形的丝线齐齐切断,就连喉咙也被切开分毫。而在下一秒,整座石桥连同桥上的所有事物在瞬间内被切成无数碎块。 于此同时,还在茶楼里端坐着的白狐邪魅一笑:“我赢了,” “该你了” …… 仅是过了八个时辰,樊溪两岸风波又起。 只见岸边一家茶楼飞出两道身影,一位女子剑仙,一个白面魔头,双双坠入樊溪中。二者气机外放,搅得河面尽是波涛。 “白狐!今日必将拿你归案!” 慕容清雪大喝一声挥出一剑,剑气以翻江倒海之势朝白狐滚滚而去。剑锋所至之处,阻碍尽数灰飞烟灭。此时正是停船高峰,晃眼间,大河染血。 那白狐出手更是凌厉,起手便是掀起轩然大波。在撕裂剑气的同时,一并淹了沿岸而居的千户人家。 应当是顾及城内居民百姓,死人太多有损慕容家声誉。慕容清雪聚气一掌将白狐轰至城外,而白狐则顺势借白鹭河之水引出一条遮日黄龙朝樊溪城压来。 遮天蔽日,又有何妨,且看我一剑斩龙! 待那出剑清音响过之后,硕大黄龙轰然崩塌,在樊溪城上方下了一阵大雨。 天仙交战,属实难见。那些运气好逃过一劫的游子侠客在寻得一处安全之地后无不驻足观战,就连身在城南寻找姚文泰踪迹的梦行云,寻找玉丹藏匿之处的苍鸮都停下手中事务,登楼远观这一惊世之战。 难止喜望着远处的翻江倒海,收敛了往日笑容,如临大敌般叹道:“不愧是慕容家的仙子。小姐,我们这些地界的与天仙的差距真就如此夸张?” 梦行云面露嫉妒之色,却称赞道:“他们的资质本就极高,寻常天仙修炼就可让人间修士望尘莫及,更何况上官、公孙、慕容这些天界翘楚。万年的积淀啊,他们恐怕早就对修炼技法烂熟于心。” 进入凉州后始终跟在梦行云身边寸步不离的伪戒怒出声道:“我看那与慕容作对的家伙实力也不俗。要不,让我去帮他一下,合力杀了慕容家的娘们,再将她的血献与小姐!” 梦行云单手横在伪戒怒身前,告诫道:“别去,他们现在战得正欢,你去了怕是连骨头都留不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白鹭河上,二位天仙双双引下天雷要将对方置于死地,河面又被气机牵引得波涛汹涌。这种场面,分明在极东沧海上方可一见。而他们能以孑身之力变河为海,让那些可能一生都没机会走出内陆的民众们望洋兴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修士的注意没有被奇观所吸引,而是着眼于天仙的真正方位。天雷与波涛大抵是迷惑对手的幌子,真正的杀招只在一瞬之间。也许稍不留神,河面就会立马归于平静,那也就意味着错过了决出生死的一瞬。 可人毕竟是人,用肉眼哪里赶得上天仙的速度。大浪里,每一道白光闪过都意味着一次交锋,滚滚天雷劈在他们身上也只是收效甚微。于他们而言,这些都是消磨对方意志的招数,并不求一击必杀。但谁先松懈了,则会满盘皆输。 厮杀中,慕容清雪觉得奇怪。白狐的一招一式不像同僚们猜测的那般变化多端,层出不穷,反而是相当讲究。起初还以为是受了哪位天界宗师的指点,但她越打越奇怪,对方的出招方式几乎跟自己一个路数。 天界三大家功法招式绝不外传,从小就被家中长辈一招招喂大的慕容清雪见此火冒三丈,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难不成这家伙现学现卖?耻辱!奇耻大辱! 那好,看看你到底能学几招! 慕容清雪以手中白虹剑为基准,复刻出无数带有剑气的剑刃,每一柄都携有开山之势,除魔之能。 万剑弥天,万剑归宗! 白狐仰望漫天壮景,大笑道:“你果真长进不少!” 随后,他双掌合十,河面立刻风平浪静。然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见白狐摊掌作莲花印,下方河水宛如青莲绽放,没过白狐朝天生长而去,与漫天剑雨短兵相接。此招名为,气海开天! 一招挡一招,青莲与剑雨相接后竟是双双消散。 “精彩,精彩。” 远处的梦行云拍手称赞,目露贪婪之色。“他们已然杀得忘我了,伪戒怒,你可以上了。” 得知可以加入战局的伪戒怒没有欣喜,反而下蹲,沉声道:“恭候小姐差遣。” 梦行云笑得更加可怖,身边有猩红杀气环绕。她的手放在伪戒怒天灵,用古语吟唱着:“天地万物,皆为吾兵。” 片刻后,被杀气吞噬的伪戒怒化为一根锋利的红色羽毛,躁动不已。梦行云又朝它轻轻吹一口气,在说了一声“去”后,那羽毛就直扑慕容清雪而去。 城中有妖物朝慕容清雪飞来,而且是白狐先一步察觉到了这一变数。但他却没有闭口不言,反而露出了慌张神色:“五小姐当心!” 慕容清雪先是闪过一丝惊愕,然后以本能使出一招背剑式格挡来物。但这一来物的气势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白虹剑被一击而碎,她也坠入河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白狐恍惚之际,水中闪出一道白色身影砍向他的脖颈。那道白色身影并不是慕容清雪,而是化为流水在河中蛰伏已久的李无痕。 但即使是趁其不备偷袭,李无痕也只能将手中刀刃砍入三分。未能一击毙命,这一行径反倒让白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白狐反手就是一掌,李无痕体内气海随之炸裂,流血不止,坠入河中随波而去。 明明已经得胜,白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因痛苦双手抱头,那张秀美的面孔时而悲悯时而狰狞。他就像是一个不肯接受自己犯下大错的孩童,在河面上歇斯底里,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兴许是想到了城中还有未知凶物,他仓皇而逃。 …… “小姐,都折了一个怒了,怎么不继续杀了那个疯子?” 难止喜心有不满,也许是没看到更能激发他兴致的大场面。 梦行云冷哼一声,眼神阴翳,“是我失算了。那个姓慕容的没死,要是这俩天仙联手反过来对付我,再加上城中那些玉丹,打起来谁都不会好受。” 勿忘忧压在栏杆上使劲伸脖子,担心道:“完了完了,李兄弟身受重伤,流水又如此湍急,怕是凶多吉少啊。” 梦行云打了他一下,“呆子!只是相处几日真把他当自己人了?他只不过是一尊佛,有用的时候再搬出来。泥菩萨硬要过河,我们能怎么办?你有功夫在这儿唉声叹气,还不快去把姚文泰找回来。” 勿忘忧顶不住自家小姐连珠炮似的训诫,化作一根黑羽飘下城楼,飞向城中。 在樊溪城的一座佛塔上,同样目睹了全过程的苍鸮得意一笑。虽然还未找到玉丹下落,但地头蛇多如牛毛的樊溪如今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再厚实的墙也得漏风。 要是发动几个对京官仕途有点念想的官员上些密折,就算冯观山在凉州根深蒂固,就算南凉帮派横行,这些浊气也会在将来十年内一扫而空。 “大功一件呐。” 苍鸮眯眼思索着其中的利害。首先一直想对凉州有所动作的皇上肯定会对他青眼有加。冯观山属于前首辅黄涛遗党一派,如今徐党势大,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上书诉苦几句,再让翰林院国子监骂上几句。 既然能讨好皇上,又能讨好新首辅,简直是天赐的香饽饽,干嘛不吃呢? “大人,人已带到。” 苍鸮身后来了几个止武门密探,他们说是在城内有惊人发现,需要在一隐蔽之处才可禀报。因此,这才挑了一座平常日子少有人登的佛塔。 苍鸮打趣道:“刚才河水滔天,怎么没把你们淹了?” 其中一位手下说:“多亏了主子爷福大命大,小的们沾了福气,这才活了下来。” 苍鸮有点不明所以,但很快就明白了手下话里的意思。 只见另外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蒙面男子带了上来,揭开面纱后,就连刚见识过天仙交战的苍鸮也是大为震撼。 “六殿下,你…您怎么在这?” 第112章 凉州词?白云 眼前漆黑一片,喉头涌上一口腥甜。紧接着随之而来的是钻心蚀骨般的刺痛,但要是没有这痛感,李无痕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两眼睁开,眼前是一片绿意,耳边是涓涓流水。大概是被湍流冲到了支流下游的某处地方。李无痕有些惊讶,在这荒芜苍凉的凉州,竟然还有这等世外桃林。 李无痕朝河边望去,岸边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在整理头上青丝,手一拧,还能挤出许多水来。 看来是自己又被救了一命。 “慕容……” 李无痕刚伸手走出一步就摔了个狗啃泥,引出的动静让慕容清雪回头一看。她无奈摇头,走到试图站起来的李无痕身边。 “你之前险些身亡,这时候就不要勉强了,趴着。” 听到这话,李无痕像个断线木偶似的彻底软了下去,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慕容清雪则是背对着他跪坐下来,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道:“你气海炸裂,还好被我及时救起,要不然真就让那白狐得逞。” 李无痕艰难开口,含糊不清道:“感谢慕容姐姐相救。” “明知白狐点名要来杀你,你还想独自解决。我就不明白了,和我联手有何不妥,非要在河底蛰伏。” 慕容清雪语调中带着幽怨,但是看到李无痕那副病怏怏的惨样,也就没有继续数落下去。 整理完头发,慕容清雪面不改色的将已经在体内生根的红羽拔出,再用自身气机将那点残存邪气驱除。 “这次也有我的失职,没能探查清楚城中情况,抱歉。” 李无痕心有愧疚,说道:“是我的错,是我之前信不过你。我这一路走来,不知被多少人骗过利用过了,对不起。” 慕容清雪虽然不知道这小半年李无痕究竟经历了哪些事,但至少还是知道他是丰邑大败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光凭这一点,慕容清雪觉得他的心境想必会比之前变了许多,谨慎一点未必是坏事,就是方法错了。 “没关系,能活下来就好。” 慕容清雪将李无痕体内气机调整好,说道:“你的天赋不止于此,就是没去用心修炼。你师父是过世了?” 李无痕点了点头,心里越发难受。 慕容清雪把李无痕提了起来,郑重其事地问:“如果我教你,你可想学?” 李无痕缓缓点头。 “如果我要你从头开始,你可想学?” 李无痕愣了一会,最终还是摇头。 慕容清雪嘴角微扬,又问了一句为何。 “我还没把师父嘱咐我要练的功法练完,先把它们练好了再向你请教。” 慕容清雪拍了拍他,夸赞道:“这才像样。学不在多而在于精,既然你师父给你留下了什么那就不该忘记。好好学,你日后一定会比公孙天行强。” “真的?” “他不是你师兄吗?既然师出同门,哪有后浪推不了前浪的道理。” 李无痕笑了笑,只把这当做勉励的话语。毕竟这一路走来,就属公孙天行这位大师兄兼天师府大长老最看不透,况且他还是北曜天君世子,将来天界的一方诸侯,实力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慕容姐姐,你是不是讨厌他?” “我?” 慕容清雪一时哽住,但很快就说:“当然讨厌。除了打仗这家伙就没个正经样。别看他文绉绉的,其实就是为了勾搭姑娘的手段。整日易容出去招蜂引蝶就没个止头,下流!” 头一次看见这位慕容家大小姐碎碎念,李无痕心情顿时舒畅许多。比起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他还是更喜欢朋友之间的坦诚相待。行走江湖游历四方,不就是多涨点见识,多交点朋友嘛。 “你接下来要去哪?” 李无痕想了想,说道:“要去天峻,用走的。” 慕容清雪歪头看着这位与其他天仙很不一样的后辈,微笑道:“不觉得麻烦?” 李无痕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气机调整到最为平静的状态,回应道:“我想亲眼见识凉州的风土人情,和这片土地曾发生过的一切,就像读一本书那样。” 慕容清雪高声了一个好,进而继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一个少年志气。白狐由我来对付,你放心行路便是。” …… 看着眼前人大快朵颐的样,苍鸮很难相信这是皇上的第六子。但如果凭样貌,这人与宫中的那位六殿下别无二致。没有易容法术,没有生根面皮,直觉告诉他此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六皇子。 可是圣京远在两千七百里之外,皇子要是出宫远行,他身为止武门都统怎会全然不知?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名字问不得,年岁问不得,就连行程也问不得,苍鸮第一次觉得用来保护皇室宗亲的规规矩矩是如此麻烦。虽说天高皇帝远,但如果眼前这位真的是六皇子,那么他这个犯了忌讳的家奴也就活到头了。 怪不得那些手下不惜耽误搜查工作也要把这个惊人发现报上来,感情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上司啊! 苍鸮心里恼火,脸面却是温和如春风。眼下只能把他当作主子供着,要是日后露出马脚,非要将这小子剥皮抽筋不可。 吃累了,姚文泰抹去嘴角饭粒,对周围人问道:“桌上这么多菜,你们不吃吗?” 苍鸮起身离座,“您要是这么说,奴才们可更不能吃了。” 听他这么一说,姚文泰想起元士兰以前说的主仆之分。主人叫用膳,仆人叫吃饭,这是其一。除非是十分亲近的仆人才有可能得到主人赏赐的食物,其他仆人一概在别处吃饭,这是其二。主人用膳完毕要走,仆人就更没理由留下来填饱肚子,这是其三。若没遵循以上几条,就是逾矩。 皇宫中的条条规矩,被元士兰用通俗语言一一解释。姚文泰以前听了只觉得麻烦,没想到今日竟能够派上用场。 姚文泰把帕子随意一丢,脸色也沉了下来:“你们真够厉害的,出了宫也认死理,难怪皇上对你们如此器重。” “六殿下言过了,守规矩是我们的天职本分,不是什么厉害之处。皇上心怀四海万方,无论何人,在皇上眼里都一样。” 苍鸮滴水不漏的话语让姚文泰找不出任何信息,直到现在,他仍不清楚对方是什么官。跟那些阉人相比,这些人的阳气要重得多。而且肯定不是文武百官那类的,要不然不会以奴才自居。宫里来的密探?很有可能。 姚文泰想起身告辞,但是对方看上去并不想让他简单的一走了之。皇帝手下的密探在帝国边疆之地发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皇子,这换谁都得犯迷糊。倘若对方不信自己是真皇子,那自己也就别想离开这家酒楼了。 姚文泰一时的犹豫让苍鸮有了新想法,他试着问道:“殿下身边是谁在伺候?奴才有几句话要跟他们说。” “我身边是有几个奴才来着,不过刚刚发了大水,我找不到他们。” 姚文泰额头冒出几滴冷汗,盼着对面那位大人能够开恩让他去找梦行云他们。 不出所料,苍鸮的确松了口让姚文泰能从雪月楼出去,不过是要在止武门一众密探的护送下出去。 在安乐坊东南一隅,坐落着樊溪城最大的纺织作坊。每年产出的半数棉布都要为了玉丹运输先行运去北凉,而作坊主人杜志也把这里作为储藏玉丹的大仓库。一来一往一存,就有无数金银流进各方的钱袋子。 今日眼睁睁看着身为幕后金主也是被各方势力当作肥羊来宰的梦行云亲自登门提货,杜志内心十分复杂。这桩生意从一开始就无人压价提价,一切都由买家决定大额分红,谁都能有块肥肉吃。 但是从今往后再无这桩生意,不留任何谈判余地。他们这帮运货人接受不了,北凉那边更不可能接受。杜志委实不明白,一个女子有何本事能笃定中原再无别的买家?而且玉丹威力巨大,用作火药也是极好的,如今前线吃紧,真就和朝廷谈不了生意? 面对着小山一样的堆积棉布,梦行云看似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一个小女子能够富可敌国,为什么又对玉丹如此痴迷。” 她看向身后杜志,笑靥如花。 见过太多人脸色的杜志感到不寒而栗,她分明是在笑里藏刀。 “的确,合作四年,我从未想到对玉丹感兴趣的居然是个女子。在我印象里,中原女子都是一群求夫君赏赐的弱女子,你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梦行云点了点头,在杜志身边绕了起来,“难道我很像你们凉州的女子吗?” 杜志摇头道:“不像,她们只崇尚武力。南凉女子自幼练武,北凉女子更是久居马背,夫君死了她们就会拿刀冲入仇家一刀两断。” “看来我以后会有很多仇家了。” “什么?你不是说了要帮我渡过难关的?” 杜志神色慌张想要逃离,可惜为时已晚。 梦行云扶住他的面颊,柔声道:“死了就没人来烦你了。” 杜志头颅当场炸裂,梦行云又对身后勿忘忧和难止喜下令道:“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桩生意,去吧。” “得令。” 难止喜与勿忘忧遁入墙面,他们分散到樊溪城的各个角落,将那些远道而来的北凉权贵、止武门密探以及城内所有雄红帮成员通通杀死。 樊溪城三日死人三千,此后城内居民大举南逃。后世有史载,塞外江南樊溪,因天灾人祸,一夜之间,化为鬼城。 “你干了什么?你都干了什么!” 姚文泰举目四望,尽是死尸入目,前不久这群人还把他当作主子供奉,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始作俑者一脸得意道:“我来接你呀,你被那些居心叵测之徒掳去了,不是吗?” 姚文泰遏制不住积压多年的怒火,咆哮道:“这些人是宫里来接我的!” “我当年怎么说的?没有皇上的圣旨,你就回不了宫,这是你的命。” “去他娘的命!” 姚文泰红了眼,吸来一把长刀就要自刎。梦行云见状不妙先一步掐晕了这位生不逢时的六皇子,而对方似乎料到了这一步,在昏厥前将刀贯穿了她的身体。 梦行云依旧面不改色,欣慰地看着姚文泰渐渐合眼,说道:“殿下,这是我们重逢的第一课,叫残忍,您可满意?” 他虽无话,神色已道了千言,言语为恨。 …… 五月三十,圣京,万寿宫。 一张恢弘桌案上,摆着一幅囊括了各地军事布防巨细的大魏地图。桌案东西两侧,分别站着新一届内阁阁臣和六部主要堂官,还有一些声望颇高的功勋老臣。同样出席此次会议的,还有来自天界的国师。 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出现。 自从丰邑灭城消息传回之后,同光帝对外宣称不再上朝,一切事务交给太子与内阁处理。这一个多月以来,除了那几道圣旨,就再也没有任何圣意传出万寿宫。 而几个时辰前,天还未大亮时,一众司礼监太监们急急忙忙地出宫宣旨,将那些帝国中枢里最为显要的官员们都召入万寿宫。 “都到齐了吧。” 同光帝从屏风后现身,精神饱满,红光焕发,并没有像传言所说的那样一病不起。 官员们最开始的顾虑担忧被皇帝亲自消解,但很快又把心眼子提了起来。出席会议的人员个个身居要职,要么就是黄紫公卿,甚至连从不干政的国师都被请进宫来。想必这次会议与天界有关,又或者是天帝不便下凡,让国师代会? “你们通知下去,从明日起,朕重开朝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同光帝目光转向徐恺之,“徐卿,你先说吧。” 最早得知消息,也是知道最多内幕的徐恺之早已打好了腹稿,朗声道:“谢皇上隆恩。自同光十八年除夕以来,我大魏边境烽烟四起,将士百姓死伤惨重。天帝不忍苍生受难,派遣天师下界驰援,解燃眉之急。可战事愈发激烈,天界之援如同杯水车薪,更有甚者甚至抱薪救火,反添祸乱,以私心毁丰邑加重东线负担!国师,这该如何是好?” 国师闭着双眼,唇齿微启道:“徐大人,这个问题,我们在丰邑事发之后就已讨论过了。以三十六宗门作为补偿,还不够吗?” 徐恺之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冷声道:“据户部统计,大魏修士仅有三万而妖军有百万之众!螳臂当车,不可取也。” 国师深深叹气,微微睁眼,回应道:“我知诸位救国之心迫切,可天界出兵之事也需天帝与各位天君天官商议,万事皆需时呀。” 兵部侍郎杜亮拍案道:“半年过去了,天界还没商议好?都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天界就是这样挥霍我大魏国力吗?!” 看皇上在宫内独自踱步,不曾往这边看过一眼,所以也就没人提醒杜亮慎言。不过作为同年考生,一同进宫为官的吏部侍郎宋元贞扮作红脸道:“天仙寿命之长,我们凡人难以企及。杜侍郎,半年对我们很久,对天界只不过一瞬。拿这点做文章,未免太难为人家了点。” 不过他话锋一转,“国师,现在天界商讨出兵事宜究竟到哪一步了?我们现在的谋划都要考虑天界态度,天界能给个准话,我们也能更好商讨对敌之策不是?” 国师闭口不语,目光稍稍偏向了同光帝,而同光也随之停下脚步,“但说无妨。” 国师这次一改刚才事事无关痛痒的态度,正色道:“其实天帝开了一个条件,就是不知诸位能否接受。” “以十万人登天为代价,换取天界出兵,诸位能否接受?” 开战半年,军民死伤人数就已多达四十余万,饱经战火侵扰的邢州、台州、涿州已有民怨。这个时候再让十万人登天,不知会引发多大震动。更关键的是这么多人往哪抽调?这时候各地监狱恐怕也凑不出十万人来。 面对这个惊天一问,一向步步求稳的徐恺之也禁不住反问:“天帝要那么多凡人做什么?” 国师摇了摇头,只能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回绝。 沉寂,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面对这个条件,谁都不敢议论,稍有不慎,就会成为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此时站在宫门,凝望天地一线的同光帝摆了摆手,一个猫在暗处的小太监迈着细碎步子将一份诏书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此诏,为罪己诏! “朕花了半月,几经删改,这才落笔成书。若是天峻失守,朕就将这份罪己诏公布天下,北凉居民任由天界挑走十万。作为回报,朕要天兵在北凉抵御妖军南下,国师,这条件天帝可满意?” 国师展笑道:“会的,一定会的。” 话音落,同光帝终于面向群臣,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诸位爱卿,现在以天界出兵为准讨论御敌之策,明日见真章。” 第113章 对弈(1) 大魏军事布防图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御案上,任由国师这个外人细看端详。但国师也只是装装样子,因为大魏地表上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天眼观察。除了屋檐下的密语和人心里的算计,没有什么是天帝有所不知的。因此,历史上那些着名谏臣或多或少劝谏过他们的帝王: 与天为敌,自取灭亡。 “当务之急是要把邢州这个缺口给补上。要不然让妖军源源不断流入中原,东线迟早会崩溃。届时国门大开重蹈前朝圣京陷落之覆辙,大魏江山危矣。” 杜亮的危言落在每一个人心头上,让身处圣京深宫中的他们,隐约听到了来自北境的铁蹄声响。 工部尚书李孝玄提议:“林将军在涿州压力较小,是不是可以抽调一些兵力出来增援邢州?” 杜亮摇头道:“难,涿州军队从开战以来已经接连打了数场大仗,疲敝之兵难于奔命。如果妖族在涿州分兵之时大举进攻,则邢涿二州皆有可能沦陷。” 宋元贞望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夏琏,在三十六宗门归附朝廷后,是刑部掌管着修士们的调遣。但也有传言夏琏并未把全部修士送往前线,而是将一些修为高深的宗门大佬留在了京城。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夏大人,我们派出去的宗门修士有何战果?” 夏琏道:“是有一些战果。他们能入阵斩首妖族将领,但若是让他们抵挡妖军洪流,就如同徐大人所说的那样,螳臂当车。” 小太监递上一份名单,上面都是妖族将领的名字,或是凶名赫赫或者名不经传。夏琏扫了一眼,那是他这一个月以来向太子陆续上报的妖族将领遇刺名单。皇上说不理政务,结果还是到了他的手上,夏琏深感心安。而同样关心名单的也有国师,他细看了一眼后,就在地图上标出了这些将领以及下辖军队的所在之处。 “军无将如同无心,临阵换将更是兵家大忌。臣建议,可以先从洛水、长临一带展开反攻。但臣要提醒陛下一句,兵贵神速,反攻最好在这十天内展开。” 国师发话,意味着天意也是如此。要是同光帝下了决心,那么圣旨就可以通过天界飞速传去前线。可问题是,兵力几许? “洛水长临一带五万妖军,我们只有一万不到,而且还是退守的残兵败将。十天之内发起进攻,无异于送死。要是洛水长临一带失守,那整个邢州也将陷落。” 杜亮的忠言再次点了众人一番,天界虽然给了建议,但是真的会利好大魏吗? “明日淮南王、海康王也将进京,朕会和他们谈谈,若是能让他们挥师北上支援邢州,七日后,让洛水长临守军发动反攻。夏琏,灼阳明月二位宗主还有那些长老,大可以派去前线助力了。” 突然被皇上点到,夏琏受宠若惊。在他眼里,那些宗门宗主长老都是不到关键时刻用不着打出去的底牌,而且让他们留在京城未必无用。倘若未来朝廷又打算向天界示好,那么这些受了夏琏恩惠的人就可以主动为双方牵线搭桥,到时他借势而起,石清源这个还未到京的内阁次辅迟早得让位于他。 怎奈同光帝看破了他的小算盘,不上朝不理政,结果事事门清。这位元年以来就入朝为官的花甲老人,不得不感叹主子爷对外廷的掌控力。 同光笑问:“国师,这样安排,朕有几成胜算?” 国师周翊坤回答:“七成,还有三成要看妖族如何应对。” 同光哼笑几声,“最好是七成。” 国师再答:“臣岂敢欺君,况且天意作不了假。” 两问两答,关乎国运,两侧臣子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憋在心中。帝王问天,群臣噤声。为臣之悲,莫过于此。 “李孝玄,改造后的天雷炮目前生产几门了?” 天雷炮体型威力乃历朝历代之最,其缺点就是太过庞大难以用于陆战。但从凉州雁河水战之后,这一打出威名的天雷炮马上就被工部拿去重新改造,精简重量,力求日后能够用于陆战。 “回皇上,现在改造后的天雷炮共有二百一十二门,若是将原有的天雷炮加以改造,这七天还可以再多出八十多门来。” 同光微微点头,“先把它们都运到洛水长临,还有那些粮草,一样都不能落下。” 眼看皇上以防唇亡齿寒,把战略重心放在了邢州,这在当下的确是明智之举,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呢?凉州难以管教,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台州守军自顾不暇,更别说是对凉州这么个蛮横邻居伸以援手。 宋元贞心里犯了嘀咕。如果凉州比天峻先一步陷落,那么妖军就会威胁到乾州这个税粮重地。即使有天兵下凡御敌,但是照天界随时阴人一手的性子,主战场还是会在乾州。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动摇国本,打不得呀。 “陛下,西北的扼要之地,是不是也要做出一些安排?” 同光视线微抬,看向了这位被前首辅黄涛器重的得意门生。被君王无意仰视的宋元贞马上反应了过来,把头低得更低。 同光见了此景,反而轻笑道:“宋侍郎多虑了。泱泱凉州,将才济济。下有本朝抚远大将军,上有北曜天君世子。妖族没那么容易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的轻笑略显无力,倘若真到了天峻凉州双双失陷,天兵下凡的地步,那么连罪己诏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自己将会是板上钉钉的无道昏君,注定要被后人唾骂。 细看目前形势,同光忽然问了杜亮一句:“现在妖族主攻凉州西部,台州的守军能不能反攻剑门郡?” 杜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部堂官们,回话道:“这个问题兵部有想过,但是有两种说法,难下定论。” “嗯?说来听听。” “一是以分散凉州西部妖军为目的,在剑门郡不断展开游击,缓解凉州压力。另一想法就是凉州台州守军两路出击,凉州为佯攻,实则一鼓作气收复剑门。” 第一种设想,是余兴楷出征前与兵部大臣们讨论的结果,其意在将来天峻、凉州、台州兵分三路反攻妖界。但是在那个灭妖总方略中,这一行动要等到东线大捷之后才可展开。 至于第二种设想,应是余兴楷离京之后,由那些兵部的年轻人提出的。 “杜亮,你怎么看?” “臣觉得,收复剑门就可打破当前僵局,还请陛下速速决断!” 此言一出,兵部当中有不少人冷眼吭气,就连当年主动让位推荐杜亮升为左侍郎的右侍郎陈裕也在默默摇头。 此僵局,不光在人妖两族之间,也存于朝堂庙宇之中。对于军国大事,各部各衙门的高官都有可能各执己见,最终为了逢迎君意,心照不宣而已。但是方略一旦下落,就会演变成各部各衙门之间互相拉扯。 各部如此,人亦如此。稳坐兵部尚书座椅十三年的余兴楷一走,被其他官宦称作铁板一块的兵部也会生出嫌隙,更别提其他部了。同光明白,此时若是不作出决断,以后兵部的内部分歧只会日渐增长。 “杜亮,你有何理由?” “妖族不善防守,且其主力全在凉州西,后方空虚。若此时不进攻,放到日后只能和妖族打游击,而游击正是他们的强项。就算将来能打开一个兵分三路的局面,台州守军的死伤定会比收复剑门要来的惨重。” 军国大事岂能一言堂。同光视线转到兵部其他官员上,问了句:“诸公觉得,杜亮之言有何利弊?” 陈裕第一个站了出来:“回皇上。兵家讲究虚实,现在妖族倾巢而出进犯凉州西部,谁能断定他们会不会突然折返回守剑门?况且剑门地势易守难攻,当初妖族为攻下此地就损失了四万精锐。现在攻守易形,杜侍郎冒进之举,难道不也是让台州守军送死吗?” 陈裕的话语也是许多兵部官员的心里话。他们对杜亮那一派并无恶感,毕竟都是大将军带起来的同僚。 但也正是因为大将军身在前线,万一反攻剑门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或是全军覆没的惨败,那么凉台二州的损失无疑是巨大的,大将军的远征之师也将彻底成为一支孤军。剑门战略地位固然重要,但比不上近在咫尺的威胁。 同光凝神注视大魏地图许久,平静道:“洛水长临战事一旦开始,台州守军即可反攻剑门。” 圣意已决,旁人再无多言。 接下来就是议论粮草器械漕运,人员调动等各个具体事项,一切都是为了两场将要到来的反攻作出的安排。大方向已定,又是皇帝亲自牵头,因此从上午直至黄昏,商议过程并无阻碍。 “今日就议到这里了,诸位爱卿回府去吧。”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手握帝国命运的达官显贵们逐级而下时,忧虑更甚。 宋元贞与杜亮同行而下,步子迈得十分缓慢。无论今日的决策有多少利弊,东西两线几乎同时反攻,这是一步险之又险的棋。 杜亮问道:“皇上一同采纳天界和我们的建议,元贞兄怎么看?” 宋元贞瞥了眼这位今日语惊四座的兵部左侍郎,轻轻一笑,“还能怎么看?天意不可违,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噤声。” 在宫墙的巨大阴影下,国师的车队朝着天界在人间象征的敬天观缓缓前行,慢慢没入黑暗。 “皇上也难呐,身边能有你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家伙。今日这般胆气,你是喝了几坛酒才进宫的?” 杜亮脸面略带了些苦涩,疑问道:“莫非我今日的忠言,明日就要成了胡话了?” “我也不清楚。” 宋元贞远远望向了更下方,与身边党羽谈笑风生的徐恺之,“徐大人今日言语甚少,有的也只是点头称是,谁知明日大朝他又会是什么脸面?” “我一心一意为国谋划,更无触动他半点利益,他怎会来寻我的麻烦?” 杜亮叹了一气:“真要来寻我麻烦的还是陈老,当年向皇上多次引荐我……没办法,现在就是要打破僵局。” 夕阳下,同光五年曾随皇帝御驾亲征的兵部右侍郎陈裕走得最为急切,这位见证了两任兵部尚书更替的老人,身后除了被残阳照出的极长影子,再无他人。 “元贞兄,明日朝会之后,你我还能否同朝为官?” 宋元贞重重地拍了拍这位同年且同乡的挚友,说道:“朝前走,莫回头。” …… 京城国子监,无论何时都是京城最为热闹的地方。自从太宗以来规模不断扩大,后来到了高宗皇帝在位时,高宗更是称“天下泱泱读书种,皆入我京城国子监。”其巅峰规模,可见一斑。 如今已历五世,国子监虽然规模有减小之势,但依旧书声琅琅,时不时就有推演战事和评论时政的文章传出。 那些被京官大佬青睐的文人雅士,通常就可跻身进入最为清贵的翰林院。往后要么是为国修史编书,要么就是成为皇帝近臣,未来真可谓是前途无量。 龙门就摆在那,条条鲤鱼争相竞跃。在这将近三千条鲤鱼中,有一尾鲤鱼被评为最是不思进取。 此人姓赵名丹青,同光五年入国子监,在当时三千学生中最为年轻。如今已到了而立之年,那些同窗人都已步步高升,唯独他仍在鱼池中偶有游动。 据旁人所说,此人每日博士讲学都是无心闲听,下学之后又不与任何学子交流。那些原本对他有所希冀的太学博士,最终都是留下“烂泥扶不上墙” “在世方仲永”之类的评语。 但别看他平常日子浑浑噩噩,每次到了课业考试却都能达到标准,这才得以不被逐出国子监。因此也有人说,赵丹青若是有点上进心,早早就能择了高枝而去。 就这么一滩烂泥,在国子监这块寸土寸金的地儿偏偏有一间单人住宿,前些年还能见到一位艳丽女子时常进出。此举已是违例,却无人驱逐此子。 此人有无靠山?难说。京中赵姓高官不多,前些日子暴毙身亡的赵立更是膝下无子。若此人真有靠山,那也不至于在这里坐十四年的冷板凳。 到了夜晚,学子们不得随意外出。要么三五个聚一起饮酒作诗投壶,要么在闷在房内熬夜苦读。有人曾去看过赵丹青在屋内鼓捣啥,结果在只看到对方满墙书籍和一张刻印天下地图的桌子后,便被他闭门谢客。 今夜,赵丹青屋前站了四个黑衣侍卫。此处在国子监较为偏僻,且泱泱学子无人与他有过密切往来,时下又是夜晚。这一怪象,也就无人察觉。 屋中,四菜一汤摆桌上,桌案对面是皇上。 “快一年没见了,赵先生身体可安好?” “托皇上鸿福,挺好的。” 看似十四年的冷板凳,实为雪藏。不把他送到官场的大染缸中,才可保持一身清白,才可为君王出谋划策。这三年他们虽然未曾见过一面,但书信往来极为频繁,几乎成了每逢大事,必问丹青。 上一个享受这份待遇的,还是梦行云。 在梦行云离京前,他们三个这对关系匪浅的君民时常聚在这间寒舍畅谈天下事。 “今天和内阁六部他们议事,杜亮建议我反攻剑门,陈裕劝我不要操之过急。赵先生,你觉得我听了谁的?” 对面温润如玉的男子自顾自夹了一块鱼肉,在肥鱼入嘴前说道:“陛下今日能来找丹青,大抵是采纳了杜侍郎的建议。” 收复剑门,可断妖军命脉。这是赵丹青在得知剑门失陷后,立刻说与皇帝的一句谏言。当时朝廷上下正忙活着出征大典与移驾西都,这句话就随之石沉大海。 同光感慨万千:“是啊,手握天下重兵做个缩头乌龟,不值当。” 同光五年九月,中山王姚修远谋反,占绛益二州,叛军声势浩大,气焰嚣张。帝不顾群臣反对,御驾亲征。 王来见皇 在那三百年罕见的大事背后,在苍天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身边,只有梦赵这两位默默无闻的谋士支持。 “赵先生,台州守军反攻剑门,同时凉州守军为佯攻,我胜算几成?” “八成。若是台凉守军前赴后继攻打剑门,九成。” “怎么他们都会有胜算?” “事无定数,就像中山王怎么也料不到陛下真的会御驾亲征。” 君民同桌同食,其乐融融,怕是古往今来都难见。但同光帝对此不亦乐乎,还聊道:“石清源老先生今天下午到京了,他可是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可塑之才,若有心气,便是国之栋梁。他在国子监讲学的时候,也跟你说了不少吧?” 赵丹青点了点头。 同光像个平常朋友似的在那幸灾乐祸:“做学生的不送点礼?有什么东西要送的,我帮你送去。” “陛下你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想石老下朝就来找我,太唠叨了。” “好你个赵丹青,嫌这嫌那的,就不怕我把你扔到翰林院去,和那些大儒名士天天唠叨。” 往事重提,回味无穷。君民两人相视一笑,彻夜长谈。 第114章 对弈(2) 六月初一,圣京大朝,这是自皇驾返回东都后的第一场朝会。大魏仅剩的两位实权藩王,六位成年皇子,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员和那些功勋老人都被一道圣旨召进皇宫。 此前京中有流言说是皇帝重病不起,又有风声流传吏部尚书一职终有人选,街头市井有更多人对各个皇子是否外放封藩评头论足。而对于人妖两族之间的战事,通常是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一谈。 邢州大半疆土沦陷,凉州战火又起,在老百姓的耳里这些消息只是听着唬人。前线有余兴楷大将军顶着,再危急也有天兵下凡驱赶妖孽。反正只要天不塌,火就烧不到京城来。 天色晦明交集之际,由文武百官组成的人潮洪流,从四面八方的高门府邸转入御道涌入皇城南门承天门。洪流依靠官员之间的心照不宣凭品秩爵位划分前后,又以文武划分左右。 大魏因国情重武抑文,每逢大朝,从来都是武官队伍稍稍靠前。武官队伍鳌头通常是兵部尚书或者哪位战功赫赫的勋贵老人。 可今日与以往不同,兼任抚远大将军和兵部尚书的余兴楷身处前线,一众朝廷勋贵被皇帝不断打压,兵部又内生嫌隙。往日步步生风的武官队伍略显零散,走在最前头的左侍郎杜亮甚至还落后首辅徐恺之几步,杜亮身侧的陈裕更是不言不语。而那些勋贵似乎都服了老,以缓慢脚步走在中间窃窃私语。 风头正盛的徐恺之走在百官最前,身后是尤为势大的徐党。徐家自徐顺这位状元郎开始步步起势,历经五世帝王而不衰,在这一刻达到了权势顶峰。 民间常言徐谢严,半分乾。谢家现已失势,严家主动迁入京城寻求庇护。盘踞天下首富的乾州,其党羽遍布全国十四州。历代明面上的徐家家主,无一人能够取得这等辉煌成就,想必那位徐家老祖宗此后也得对他徐恺之夸上一句光宗耀祖。 徐恺之侧头看了昨日刚进京的石清源一眼,点头致礼,又一次整理了下身上的玉坠朝服。在姚家彻底无力回天之前,他们徐家还是要接着养精蓄锐。 多年未曾入京的淮南王姚修诚,海康王姚修睿位居洪流之首,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则是五位皇子和其他皇室宗亲。这支队伍显然要比后头的轻松许多,在同光五年的那场叛乱后,站错队的无一例外遭到了满门抄斩。 先帝十子,一皇九王。将近二十年陆续交权的交权,自尽的自尽。转眼间还活跃于官场中的就仅剩这两位当年随皇帝一同出兵平叛的藩王。 况且姚修能本就是以太子身份继承皇位,连最有野心实力的二皇子都争不过,其他那些弟弟还争什么? 在皇子中最为得宠已被封王的姚文渊对他们问候道:“六叔七叔,许久不见身体可好?京城水土可还合适?” 海康王姚修睿拍了拍姚文渊,笑言:“七叔身子好着呢,要不然哪来力气进京上朝?倒是你小子,路过湖州连声招呼都不打。怎么,是嫌弃你七叔了?” “不敢不敢,当时是有公事在身不便停留,还望七叔莫怪。” 问一个才满四十正值壮年的男人身体是否安好,难免会让人听得怪异。但姚文渊和其他皇子已是一个多月都没见着父皇,向太子打听宫中情况,太子也只是回应皇上在万寿宫闭门不出。如此一来,市井中的那些风言风语就很难让人不信了。 淮南王姚修诚看穿了姚文渊的小意图,同样笑道:“皇上都有精神召开大朝,我们这些皇叔身体能差?文渊,你可别想多了,免得等会又挨骂。” 真是好事不出门,丑闻传千里。姚文渊谦卑点头称是,而后闭上了嘴默默前行。 眼见二哥都闭了嘴,三皇子姚文曦立马打消了向六叔七叔试探口风的念头。小山般的体格,弯腰低头迈着比猫还要细碎的步子,生怕被皇叔们拉去嘘寒问暖,让身后的三个弟弟和那些旁支宗室忍俊不禁。 五皇子姚文安心里最乐,二哥三哥那点小心思他自然懂,但是他懂得更多。自从被父皇授意通过止武门监视徐恺之,姚文安也能通过止武门人员的调动判断出父皇这一个月并没闲着,反而还更加精神。 加强对在京官员,宗门修士的监视,派苍鸮远赴凉州,又派一众精英密探分别前往湖州、淮州监视二位藩王。闭门不问世事?分明是将天下事尽握手中! “四哥,你觉得今日朝会,父皇会不会让我们几个封王就藩?” 姚文承摇了摇头,轻声道:“封王有可能,但绝不会让我们就藩。昔日中山王的例子就在那摆着,二哥贵为晋王不也是身在京中吗?” 姚文安微微惊讶道:“这不就违了祖制了?六弟,你怎么看?” 文泰眼神暗淡,低声道:“父皇胸怀大志,不会因为祖制而束了手脚。皇子外放就藩,恐怕以后都不会有了。” 在皇室宗亲的窃窃私语中,在文武官员的惴惴不安中,那座金碧辉煌如山高的太极殿愈发耀眼光芒。 祥开紫禁 王公九卿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眼见御座之上君王威仪十足,不见一点病容。太子立于下阶左侧,监国一月,精气神越发成熟。下阶右侧是昨夜匆匆到京的大内巨宦邓德义,如往常般不露声色,站立如松。 好似丰邑大败从未发生,好似妖族剑锋未进半寸,一切如常。 掌印太监邓德义出声后,殿内三百余臣子如浪潮般下跪,三跪九叩,喊声震天。 “众爱卿平身。” 众人再起身,低头噤声。 “着石清源为礼部尚书,崇政殿大学士,内阁次辅。” “擢升宋元贞为吏部尚书。” “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宋鹤卿即日入阁,参政议事。” “晋王治水有功,赏两千户。” “皇三子治水有功,封越王,赏两千户。” 五道圣旨,三刀刺徐,这着实给风头正盛的首辅大人浇了一盆冷水。不过这到底是带有警告的暗示,还是逐步灭徐的明示,就不得而知了。 待邓德义念完圣旨,皇帝开口道:“今日大朝,朕与众爱卿共议军国大事。” 不可违的天意暂且按下不表,同光与一众朝臣先论起了反攻剑门之利弊。而两位兵部侍郎依旧各持己见,公然在朝堂上激烈争论,似乎要将那份旧情彻底斩断。 对于皇帝没有亲自下场,杜亮早已有所预料。昨日的支持只能是圣意,并不是下定论的明旨。经宋元贞提醒,若是东西两线同时反攻,兵部开支必然剧增,这会导致户部要拨出更多银两以供兵部开支。所以,徐恺之今日必然反击! “陛下,反攻剑门徒增负担,非明智之举也。臣以为,当取大将军旧案或以凉台抚军判断为准。凉台抚军高凌风身居前线,于敌力之判断更为精审。若妖军真有杜侍郎所说的那般不堪一击,再作反攻不迟。” 徐恺之果不其然起了一个好头,身后党羽也各显其能,反对当前反攻剑门的论调多如雨点。朝堂上能为杜亮声援的只有三三两两,就连一些平日支持他的兵部同僚,这一次,也选择了默不作声。 “丹青,东西线同时反攻必然困难重重,你说我明日该如何力排众议?” 赵丹青喝尽碗中鲜美鱼汤,嘴角一擦,说道:“我看陛下应该违背天意,这不就得了?” 姚修能将桌上佳肴往自己这边收揽,“说正经的,要不然下次我就不带了。” 赵丹青叹气道:“那就只能让杜侍郎以身涉险了。” 姚修能似乎神游万里,轻轻飘了一句:“如果是行云,她会怎么办?” 赵丹青噗嗤一笑,“以她的脾性,定会逼着陛下违背天意。” 御座上,同光慢慢起身,单手撑案道:“兵事绝非儿戏,杜侍郎之言虽然有冒进之嫌,然亦是经深思熟虑而得。朕以为有可取之处,未必不能行。杜亮,你可愿意去台州自领一军反攻剑门?” 原本心如死灰的杜亮眼前一亮,跪地高声道:“臣愿为收复剑门死战到底!” 一根眼中钉将要远赴台州,兵部只剩并无恶感的右侍郎陈裕,徐恺之也就不再发声上谏,其他党羽随之噤若寒蝉。 “着兵部左侍郎杜亮封台州总兵,限三日内离京,反攻剑门之事与凉台抚军高凌风自行拟定。” 圣旨虽如此,但具体细致安排在昨日的万寿宫中就已议定。反攻剑门,需要与洛水长临一带的反攻共同开始。而洛水长临战事能不能顺利开始,就要看二位藩王愿不愿意出兵了。 “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若是无事,淮南王、海康王随朕同行,其余人退朝。” 面对天意的彻底按下不表,徐恺之冒着龙颜大怒的风险,向皇帝躬身提了一句:“陛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皇帝拂袖而去,不曾对首辅大人理睬一句。群臣纷纷退朝,唯有首辅大人在殿中恍惚了片刻。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圣心难测。 …… 圣京泰武门,有一竹杖芒鞋,头顶斗笠身披蓑衣的健硕男人大步入京。炎炎夏日,日头正毒,街边百姓对这位肤色古铜的外地人也就见怪不怪。顶多对这磕碜服饰笑上一笑,而后继续各干各活。 男人走入一家与他气质极为不符的奢华酒楼,刚踏入门,迎面而来的就是清爽凉气。正值小暑,能让这家酒楼都充满了凉气,用冰的数量可不是一两个冰鉴的事,酒楼老板的阔绰可见一斑。 男人走上二楼,随即就在二楼正中的那张空着的正中大桌坐下,要了一坛梅子酒。酒还没上来,就有人找了过来。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扇着一把大折扇,边绕圈边打量着眼前这个误入此地的中年男人。一圈转完,公子哥就没好气道:“外地的,你知道这是咱京城徐公子的座儿吗?” 能被冠以京城前缀,定是非富即贵。而首辅徐恺之正有三子一女,长子徐令博任工部都水司郎中,幼子年纪尚小,这公子哥所说的京城徐公子就是次子徐令闻。 男人心平气和道:“我一个外地的当然不懂了,但我也不懂太平楼还有我坐不了的位子。” 公子哥身后扈从嚣张道:“臭外地的,这太平楼可是我们首辅大人开的,咱徐公子可是他儿子!当爹的给儿子特地留一张桌,你有什么资格坐了?怎么,难不成你是咱首辅大人的干儿子?” 嘲讽得甚是精妙,使得楼内看戏的满堂哄笑。但是见中年男人还不肯夹尾巴溜走,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端坐在位子上。那位公子哥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必须要替自己的好兄弟教训教训这个不知规矩的家伙。 “陈赦!你他娘给老子滚远点儿!还有你们这群猪狗,都给我滚!” 京城徐公子匆匆登楼,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这些食客。而那些人也是有脑子的,知道徐公子惹不起,那个中年男人可能更惹不起,一个个火速下楼出楼。 眼见清场,京城徐公子当场下跪磕了一头,朗声道:“令闻拜见老祖宗!” 徐家老祖徐应山,为当年状元郎徐顺次子,身居幕后掌控徐家近百年,却依然精神健硕,人如壮年。徐应山行踪诡秘,常以飞鸽传书联络指点徐家子弟。此次进京,若不是提前一天知会,否则徐家上下都不知这位老祖宗将要入京。 “起来吧。” 徐应山接过店小二小心翼翼递上的梅子酒,一口便是小半坛。止渴后,他又开口道:“路上有几队官兵要把我拉去前线,杀他们便耽搁了些。你爹退朝了没有?” 徐令闻头冒冷汗,才知别人所言老祖宗本领高强,取人性命易如反掌不假。常以农夫渔民装扮示人为真。他低声道:“今日大朝,恐怕要好些时辰了。” “哼,我看是不敢来见我吧。”徐应山没什么好脸色,喝完剩下的梅子酒,冷声道:“带路,回府。” 徐令闻谨记父亲的嘱托,带着哭腔卑微道:“老祖宗,京城乃是非之地,令闻恳求老祖宗速速离开圣京。” “这也是你爹的意思?哼,翅膀硬了总想独当一面。回去告诉你爹,这关头他要是阴沟翻船,咱们徐家百年谋划就将毁于一旦,带路。” 徐应山圆瞪时如一头嗜人猛虎,最后“带路”二字更似猛虎低吼。徐令闻生怕这老祖宗会将他活剐生吞,赶紧领头带路。 眼看晚辈肯他的听话,徐应山又以慈祥语气说道:“令闻,以后别交那些不干不净的朋友,省的给你惹是生非。” 想到被他急眼痛骂的陈赦是兵部侍郎陈裕的长孙子,徐令闻心里哭笑不得,嘴上连声应是,力求给老祖宗留下一个对长辈唯命是从的好印象。 徐应山笑着摸了摸徐令闻的头,“等会回了府,我给你们做几道好菜,这回云游我可是学了不少名菜,咱老家的人可没这个口福喽。” 徐令闻连忙赔笑,心里啧啧称奇,这可是他头一回见家中爷爷辈偶有提起的老祖宗。行踪飘忽不定,杀人易如反掌,心性阴晴不定,素爱亲自下厨,那些常在家族里听到的传言居然无半点水分! 可是老祖宗入京究竟是为何?整日游手好闲的徐令闻自是一头雾水。而在殿中恍惚了片刻的徐恺之明白了,此为潜龙在渊,稍有不慎,则跌万丈深渊;过此难关,则可将姚家取而代之! …… 皇帝与淮南王、海康王一路步行至元和殿,路上聊了不少兄弟之间才有的家常话题。入了元和殿,皇帝才提起昨日国师在万寿宫中传达的天意。 姚修诚忧心道:“洛水长临一带都是残兵败将,让他们据关固守还有点用处,主动出击,恐怕得不偿失……恕臣愚笨,这天界到底是何居心?” 姚修睿感叹道:“皇上身负天命,天意难违呀。” 盛夏的日光照得他们脸面发热,身子却是感到了阵阵寒意。寒意由心而生,心又为天意所动。 同光无奈一笑,若是不照着天意行事,想必反攻剑门之事也会胎死腹中。上天杀一个即将离京的凡夫俗子,轻而易举。 “丹青,当年淮南王海康王能驰援御驾已是不易,这回又该如何说动他们?” 吃完佳肴的赵丹青又在细细品味宫里带出来的琼浆玉液,满脸陶醉。直至姚修能以指敲桌,他才再度开口:“帝王之家最无情,兄弟阋墙,宫闱惨变,哪个不是为了子孙后代争得头破血流。” 虽是只言片语,姚修能就已知晓其中意味。为表感谢,帝王再斟一酒。 “修诚修睿,世袭罔替换取二位藩王出兵北上,驰援洛水长临,可乎?” 料到皇帝会让他们出兵,但没想到开出的价码会如此之高。世袭罔替,若子孙不犯下谋逆大罪,则可以享受世代福泽。此等恩惠,唯兄长能施之也!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同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朕明日就下一道明旨,将你们的世袭罔替昭告天下。你们也该仔细商讨如何反攻,不要为利丢命,东西线反攻,还是得看剑门。” …… 天边火红一片,又是一轮残阳。狼居山下,战旗纷飞。饶是世间最勇武之人看了眼前此景也会肝胆俱裂。 张牙舞爪,杀气冲天,无数枪头悬挂人首,腰间刀柄血迹斑斑。昔日狼居山为斩妖之地,今日乃群妖汇聚之地。 南边有一黑马奔袭而来,马背之上,是一翩翩公子。身着黑白袍服,身边悬浮一鬼工球。此子便是妖界公认的妖王身边第一谋士,逍遥客孤独绰。 他飞身下马,黑马化为一道墨气消散于天,又站于一处小丘之上,环视四周。 这些日子他在凉州四处游走,一是怕狰怀恨在心,暂避锋芒。二是向妖王传达凉州军事布防,眼下就差天峻没有探查,却被妖王敕令召到狼居山。 狼居山方圆百里群妖汇聚,山脚四周更是大将如林。孤独绰周围,不是身经百战的妖族名将,就是妖界的一方诸侯。群英荟萃,只等妖王。 山风凌冽,日落西沉,在大地将要被黑暗笼罩时,两道身影从北边掠来。一个将自己身躯隐于黑袍之下,只露苍白脸面,似阳间阴物。一个丝毫不掩饰自身煞气,赤裸魁梧上身,如怒目金刚。 妖王与狰,联袂而至! “臣拜见大王!” 群妖跪拜,唯独狰不跪。 孤独绰见他不跪反笑,嘴角微微一扯,神色冷若寒铁。 “军师,孤欲发三十万精兵征伐天峻凉州,此策可行否?” 孤独绰起身道:“若是先伐凉州,再攻天峻,王之策,可行。但臣以为需余下一军留守剑门,再择一良将前往长临。” 妖王微微点头:“就依军师之计。” 山风咆哮,将旌旗吹得凌乱飘摇;旷野上燃起点点星火,照亮万万雄兵。只听狼居山上传来一句震天敕令: 点将,发兵! 第115章 白衣剑仙 从南凉到北凉,需路经大漠,层林,草地,方可见到塞外真正的雄浑壮阔。可老人说,这片土地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每进一里,都葬有累累白骨,孤魂无数。可年轻人说,这片土地充满了暮气,想在这里有所作为,不如出去。 …… 驿路上来了一支古怪队伍。为首的磕碜老人有一个琉璃红葫芦,这玩意到哪都是被人追捧的宝贝,可在老人手中就成了酒壶。还时不时将它摇摇晃晃,真是暴殄天物。 跟在老人身后的是一个面相清秀的水灵姑娘,就是那一头鲜红头发瞅着怪吓人的。姑娘两侧都有人“护驾”,一个面相和善,见人就打招呼。一个板着脸儿,背后有把长刀。他们身后还有十七八个小伙子,手上啥都没有,兜里更无半分铜钱。 看这架势肯定不是商队,倒有可能是江湖上的匪帮。草市商贩们看他们要在这儿稍作休息,个个停了吆喝,但求他们少往自己商铺这边瞅。 姑娘一屁股坐在羊肉铺子前,拿出一袋碎银,给那些小伙子们分了点钱,二十来个人的队伍也就纷纷散开,各找各家心仪食铺去。 店家端上几碗品相极好的羊肉面,还夸他们眼光不错顺带介绍了自家招牌菜。不过既然是招牌菜,价钱可就超出了少女的预算。于是少女婉拒,在那安静吃面。 邻桌的食客们在大快朵颐烤羊腿时,还说起了凉州江湖的风风雨雨。有的说樊溪城有二位高手过招,搅得大河倒流,殃及旁人上千。有的说崇阿山私藏贼寇,不少寺僧道人被官兵抓下山去押往安西府,还说有北凉权贵在南凉遭人暗杀,草原可汗为此扬言要踏平凉州…… 少女对此不以为然,这些风言风语有很多都是从最开始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被人一点一点添油加醋说得比天塌了还厉害。但当食客口中蹦出一个白衣少年时,少女却竖起了耳朵。 “那个白衣郎好生厉害,只花两天荡平了整座黑龙庄。那可是五六百人的马贼窝啊,被他杀得一个不剩。” “还有呢,那家伙三天内一连杀了八个魔头,陇口现在那边都安全了。” “这么厉害,那咱们凉州岂不是出了一个替天行道的大侠了?” “什么大侠,我看他就是一疯子。前三天,我亲眼见他杀了凉山寺的大师。还说什么‘没有真才实学,还敢出来招摇行骗’。人家大师下山讲经说法,他听不懂就把大师给砍了,你说这不就武疯子嘛。” 听到这儿,少女差点被那一口羊汤呛个半死 顾恩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说:“唐姑娘莫急啊,说不定人家说的不是咱李兄弟呢。” 南宫渊若有所思道:“但是这白衣郎的行事风格的确像他。” 唐灵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等会,我去问问。” “你们说的那位白衣郎,是不是姓李?人就比我高一点的?” 他们先是被唐灵吓了一跳,然后那个见过白衣郎的人眯起眼深思了一小会儿,“是和姑娘差不多高。” 唐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李无痕说是去远行散心,怎么跑去杀人了啊,莫不是又摊上什么大事了? “你在哪看见他的?” “紫柏山,往北二百里就是了。” 唐灵匆匆离去,南宫渊因受了李无痕之托,先是吩咐顾恩和无名老人还有那些北凉少年留在此处,然后紧随唐灵往紫柏山方向去。 …… 中原以金岭为武林圣地,十三州武林宗门人士通常在此十年一会,评出武评十人,之前在天选会惜败林嫣的孔茂清就曾是武林盟主,只不过在败给南宫渊又败林嫣之后,名声渐小。 而游离十三州之外的凉州不甘沉寂,就以紫柏山为武林圣地。此山位于南凉偏北位置,与凉州佛家圣地凉山南北相望,同样也是十年一次武林大会。 不过与中原名流云集不同,凉州的武林大会鱼龙混杂。而且前者图名,后者图利。紫柏山山主每次召开武林大会,都以千金作为奖赏,盟主得千金,且能在紫柏山做客十年。 先且不说能够成为紫柏山客卿,在这普遍穷苦的凉州,千两黄金,真是连凉山寺里的大师都能招来。 这次大会,盛况空前。北凉武人听闻紫柏山山主来者不拒,又逢烽烟四起,正好借着赴会名头登山避难。南边更不用多说,那些南凉的江湖中人一直都是紫柏山常客,恰逢南凉江湖新旧接替,赴会侠客要比往届更甚。 江湖代代有新人,今年有一横空出世的新人尤为生猛。他姓李名无痕,常着一身白衣,次次登台或是山中死斗,都以弱者态势出手,最终险压敌手一头。 扮猪吃虎?实则不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被人封住了些许气穴,分明状态不佳,他却还要挑战那些武林巨头,每每比武死斗都让旁人看得触目惊心。 这少年身边,还有一位白衣女剑客,中原女子的婀娜身段,北凉女子的凌人气势。虽然从未出手,但只要现身就能吸引无数目光。 这一日,女剑客在紫柏山写意楼现身,让平时就有不少人驻足的酒楼更为热闹。她倚在窗边,俯瞰那万竹摇曳。 竹林中,有青衣身影闪过,又有一白衣身影穷追不舍。刀响,风过,一颗人头飞出林海,而后无声落地。 凉州第二魔头,竹叶青,身死。 名声鹊起的白衣郎依仗轻功飞入写意楼,来到女剑客身边,那些在后面不动声色远观的花丛手们纷纷退散。 白衣郎伤痕累累,身上有不下十处刀伤,深可见骨。剑客轻拍白衣郎天灵,然后白衣郎就如释重负般大口喘气。 “清雪姐,这次封的气穴未免也太多了吧,我好几次连功都发不了。” 白衣剑客轻轻一笑,看不出是欣慰还是幸灾乐祸,“你以前用了太多蛮力去战胜对手,反而不知如何以技巧取胜。如果你想用全力,不妨和我打。” 白衣郎李无痕连忙摆头,“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你一剑砍了。” “怕什么,照我这以战养战之法,不出半年你就可以跟我一较高下。” 李无痕皱眉道:“我有那么厉害?” 慕容清雪随即补充道:“前提是每天白日与人切磋,晚上又以你师傅教的修炼之法收尾。如此一来,白狐要么眼睁睁看你变强,要么就放弃任务溜回天界。” 听着慕容清雪的阵阵冷笑,李无痕感到不寒而栗。要是天帝下令杀他,自己恐怕连一天都撑不过。 “暂住紫柏山,除了让我把这当作练功房,还有什么用意?” 被猜出另有意图,慕容清雪也就开门见山:“凉州头号魔头斗天圣是个天仙,名叫黄劲松。在天界就以杀死根骨极佳的后起之秀为乐,逃到人间后依旧本性不改。你现在名声大噪,我倒要看他会不会上门寻死。” 慕容清雪脸上多出几分不悦,显然对这家伙嗤之以鼻。 “天界就没派别的天仙将他捉拿归案?” “黄劲松逃入人间躲躲藏藏已有两个甲子,现已过了归案期限。”慕容清雪冷哼一声,揪下一片崖边树叶,沉声道:“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你怎么逃!” 飞叶入竹林,千根绿竹被气机倾倒。 李无痕看清了飞叶目标,不是什么魔头黄劲松,是上一任凉州武林魁首!他硬接慕容清雪飞叶,现已是七窍流血,元气大伤。 “嘶,好像下手重了点。”慕容清雪立马转头对李无痕说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去给他疗伤,你三日后和他再战。” 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举打败上任武林魁首,李无痕不得不感叹慕容清雪给他造就的泼天名气。 虽说是好饵钓大鱼,但这饵会不会太大了点?况且…这武林盟主刚夸我后生可畏,我马上就要乱拳打死老前辈,这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会有多差啊! 慕容清雪还未动身,后方就传来一个声音让她停下脚步。 “姑娘果然厉害,出手便是气摧山林,雨某佩服。” 来者是个年轻俊彦,紫柏山少主雨净尘。 比起那个恶名远播的跋扈冯公子,这雨公子的名气并不大,但名声是一等一的好。逢夏送水,逢冬施粥,还将穷苦无家之人带上紫柏山安排住处活计。 这么心善的哥儿,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年仅十五,上门提亲的都快踏破了门槛。其中还有远道而来的乾州媒人,该是哪位来紫柏山游玩的乾州小姐见了这公子后,念念不忘,非嫁他不可。 “武林大会期间一切死伤都由紫柏山负责,雨某也已派人去救治温前辈,请姑娘放心。” 李无痕看了看莫名愣住的慕容清雪,又看了看对面静静等待回复的雨家少主。又想到自己现在是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于是厚着脸皮恶狠狠道:“姓雨的!人是我打的,关她什么鸟事!你是不是皮痒了不把本大爷放在眼里!” 兴许是面孔太过稚嫩,又可能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李无痕这一声逼问不但没吓到雨家少主,还让对方尴尬地笑了几下。 “你……!” 李无痕这下真想破口大骂,可恶言还未出口就被慕容清雪一脚踩了回去。 “多谢雨公子,公子找我有事?” 即使面对女子,雨净尘仍是行晚辈礼,恭谦道:“家父在狮子楼设宴,望二位能够赏脸赴宴。” “清雪定能赴宴。” 雨净尘看向坐地上揉脚的李无痕,后者不耐烦道:“看什么看!我肯定去啊!” 雨净尘点了点头,说自己还要代家父邀请别人赴宴,再次向他们行礼告辞。 在前往狮子楼的路上,李无痕好奇道:“清雪姐,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我上次下凡还是在七十年前。我只是觉得这人气味有些奇怪,像是混杂出来的。” 被她这么一说,李无痕也有所感受,怪不得初见雨净尘时会莫名不自在。这人春风和煦的笑脸不假,但笑容背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黄劲松?白狐?” 慕容清雪否定了李无痕的猜测,解释道:“我曾追捕过黄劲松,他的气息我记得一清二楚。白狐虽然善于改变气息,但他做不到能把天仙气息全部改变的地步。” 貌能改,根难变,但是这位雨家少主从根骨上就让他们觉得奇怪。待会狮子楼会有何种光景,难以预测。于是他们收敛锋芒,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还未见着狮子楼的影子,李无痕眼中闪出一丝慌乱。还未等慕容清雪开口询问,李无痕就说了一句:“清雪姐,你先去狮子楼,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的身影烟消云散,往南飞去。 …… 未见紫柏山,先见李无痕。 唐灵看见李无痕一脸慌张的朝他们飞来,心里更是忧虑,命令身下怪鹰飞得更快,恨不得马上就到他身边问个清楚。而这正是李无痕不想看到的! 他打出一掌击落唐灵身下怪鹰,并对南宫渊大声呵斥道:“快带她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南宫渊接住唐灵,看着从未如此慌乱急切的李无痕,一头雾水,想不出有什么会比狰还要麻烦。 稍后,罡风刮过,又一道白色身影随风而至,将唐灵与南宫渊分开。 如影随形的慕容清雪将唐灵一把扔到李无痕怀中,以自身气机当场铸出一柄白虹宝剑。 剑尖对龙头,剑仙见真龙! 见到这场面,李无痕嘴张得比瓷碗还大,愣是一句话也蹦不出来,就这么抱着唐灵在空中飘着。最不想看见的后果还是发生了。 “真没想到此次下凡竟能遇到龙族余孽。” 慕容清雪低声自语一句,随后摆出他们从未见过的起手剑式,好似张弓搭箭。 “慕容清雪,这条龙不简单!” 李无痕急中生智来了一句,既让南宫渊知晓这位天仙是天界慕容氏,也提醒了慕容清雪眼前这个龙族余孽身手非凡。事到如今,他只能这么做。 剑仙出剑,使得龙太子退去一千丈。 南宫渊还未稳住身形时,慕容清雪似一道奔雷炸至身前。 又是一剑,炸出百道纵横沟壑。 与狰的污浊剑气不同,这等浩然剑气最是难挡。慕容清雪连出两剑,南宫渊竟无一点还手之力! 可龙太子毕竟是龙太子,正面接下两剑竟然不死,这让慕容清雪也暗暗吃惊,毕竟连那个白狐都不敢硬接她一剑。 但正是因为慕容清雪这稍纵的杂念,让南宫渊得以有脱身喘息之机。 远离战斗的唐灵捉急道:“这下怎么办啊,能劝劝他们吗?” 李无痕长叹一声,抓紧她的手腕,说道:“我们现在帮忙只会越帮越忙,只能看南宫兄运气了。” “啊?那大姐姐那么强?” 李无痕点头不吭声,细想解围之法。 唐灵欲哭无泪,自责又帮倒忙一次。 远处,慕容清雪挡下南宫渊凌厉一刀,转身祭出第三剑。刀剑碰撞横生出的磅礴气机散成一张天罗地网,几只飞鸟不经意撞上这张大网,即刻粉身碎骨。 南宫渊以指牵引气机大网迅速收缩,而后遁地潜逃。慕容清雪哪里能将这机会拱手相让,她舞动剑花搅烂气机大网,又单脚踏地逼出南宫渊。 第四剑,决死剑! 第116章 戴罪 三剑破龙甲,第四剑斩断龙族宝刀,这便是新一代慕容氏翘楚的恐怖实力。在没有半点杂念的浩然正气面前,一切妖族功法都成了旁门左道。南宫渊想过用真身殊死一搏,可那磅礴剑意居然压过了他引以为傲的龙威,让他连真身都现不了。 怪不得梦行云曾跟他说过,若没有饕餮,龙族永世不得翻身。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龙太子,居然会败给一个慕容氏的女子。 南宫渊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生命的流逝,静待死亡的降临。而那柄高悬在空中的利剑,正闪烁着寒光,随时准备夺去他的生命。 “剑下留情!” 慕容清雪的第五剑,竟是被李无痕用气机丝线硬生生拦下。可这绝非易事,为南宫渊承受那无穷剑意,李无痕此时已是七窍流血,吼出那四字也是用尽全力。 “李无痕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慕容清雪此刻也是动弹不得,如果倒地龙妖在这时发动进攻,那么她和李无痕必死一个。 “他是好妖,我李无痕愿以性命担保!” “妖龙入人间触犯天条,我身为执法者岂能容忍!” “能不能通融通融……” “法不容情,李无痕你给我放手!我下凡来可不是为了保护你!” “南宫渊……你快走啊!” 李无痕的吼声终于唤醒了南宫渊的求生欲望。他明白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对手,而是将他视作猎物的天敌。 万年前,天界以招安之名诱骗神鸟族飞天,而后大肆屠杀,以神鸟为食。八千年前,龙族大败时,天界也将龙肉作为珍馐。龙肝凤髓从来不是什么恐怖传说,而是那个时代真实发生的一切! 顾不得什么兄弟友情,南宫渊随即化风而逃,只留下如释重负的李无痕和满脸怒容的慕容清雪。 “李无痕,你此次偏袒妖物是不争的事实!你别想狡辩!” 剑尖直指李无痕鼻头,使他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嗓子眼。但是李无痕也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慕容清雪的剑意变弱了!她的内心在动摇! 是在权衡杀掉我的利弊吗?不对。我死了白狐大可以另寻新的目标,黄劲松也可以因为其他武林新秀浮出水面。如果我在她眼中的只是饵料,那我刚才就被她一剑刺死了。她到底为何动摇? “大仙子,求你不要杀无痕,无痕他是有苦衷的。” 唐灵跪在地上哀求,几乎是以泪洗面。 “李无痕,你敢以性命担保一条龙妖,敢对我的剑说真话吗?” 目光如炬,剑意如山,若方才是气血上头致使心志不坚,那么现在冷静下来的慕容清雪就如同铁面判官,随时都可以断言生死。 李无痕在大魏见过无数过路民女,也见过不少才女侠女风尘女,但从未见过这般英武的女子。那么在她的面前,应是半句假话都说不得! 李无痕点头,默不作声,眼神同样坚毅。 “好!我问你,丰邑灭城你是否有过?” “泄露天机,当然有过。” “偏袒妖物,妨碍执法,你是否有过?” “明知故犯,当然有过。” 慕容清雪左手一摆,李无痕身上的天师府令牌随即飞入她手。 “苍天在上,你李无痕已是重罪缠身。据天条,天狩司风吾卫慕容清雪有权剥夺李无痕天师身份,现在即刻执行!” 当初由天师府大长老公孙天行亲自授予的令牌在她手中化为齑粉,执行完惩罚后,慕容清雪又说道:“别侥幸,你犯下的是通敌重罪,本官随时都可以将你就地正法,本官也可以根据你的后续表现网开一面。李无痕,你可清楚?” 李无痕点头,慕容清雪收剑,双眼无神的他终于主动开口:“我现在在天界应该很出名了是吧?” 不再以前后辈相处的慕容清雪也不再用善意的谎言,铿锵有力道:“对,你的种种行为致使你的名声在天界毁誉参半。鉴于你与你养父的关系,你若一错再错,谁也救不了你。” 李无痕脸色没有一丝波澜,平静道:“慕容清雪,你是怎么看我的?” 慕容清雪一本正经道:“本官只以事实真相为据。李无痕,你想活命就跟我回紫柏山。” 唐灵不想看着李无痕就这样身陷险境,“不是这样的,无痕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慕容清雪不再忽视唐灵的存在,转头对她说道:“小妹妹,我可不会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我要的是证据,还有……” 她将唐灵腰间系着的四块符石吸到手中,并把它们捏了个粉碎,“修炼禁术,理应废去修为除去灵根。念在你是凡人年纪尚小,下不为例。” 唐灵还想出声,李无痕却说:“灵,你不用为我辩解了,回去吧……我现在要和慕容清雪去解决一些事。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一定……” 他拭去她脸庞的眼泪,将自己的爱人送往远方。 …… 天色昏黄,慕容清雪和李无痕在太阳彻底落山前赶回了紫柏山,此时狮子楼已是高朋满座,看来他们在山主眼里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客人。不过这让慕容清雪松了口气,能被紫柏山山主邀请本就在意料之外,在这个意外中,自己的位置还是越不显眼越好。 就在这时,沉默了一路的李无痕居然主动开了口:“清雪姐,在你的计划里,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慕容清雪稍稍停顿了一下,确实,从上山那日到现在,他们没有对任何武林中人透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为了接下来的晚宴,应该要有一个说法。 “同门师姐弟,虽然我可能在你的眼里很讨厌,但还是请你配合。” “我并不讨厌你,你只是给了我应有的惩罚好让我清醒过来,谢谢。” 他们之间还想说点什么时,雨家少主雨净尘走了过来,还是那副和煦温颜。“久等二位了,家父有言,请二位去七楼一坐。” 七层狮子楼建于山崖之上,无疑是紫柏山最高的建筑。身处第七层可俯瞰紫柏山全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就如同帝王俯视天下。山主把他们邀请到第七层,恐怕那里才是真正的晚宴。 为了能够戴罪立功,李无痕异常认真:“雨公子,令尊大人为何邀请我们?” 突然变得谦逊有礼的李无痕让雨净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从小就应付多种场合的他还是泰然自若:“家父素来喜好武人,故而今日邀请一众武林人士……” 雨净尘还没说完,就被慕容清雪抢了话:“令尊大人的意思,是按实力强弱划分品级,再以品级高低安排楼层。” “姑娘聪慧。” 从进楼开始,慕容清雪就在判断各人的气机强弱,发现每层客人的实力大抵都处于同一档次。而能将一百多人划分得清清楚楚不出差错,看来山主大人对气机的判断也十分敏锐。 李无痕又提出了疑问:“雨公子,凉州第一魔头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会来紫柏山吗?” 雨净尘摇了摇头,“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只听说过此人常常用功法把那些武人修士吸成人干,几年前还袭击了三四个过路商队。官府有曾悬赏千两黄金诛杀此人,结果那些镖人无一例外被吸成人干。这样恐怖的家伙,但愿不要进山。” 慕容清雪听得暗火中烧,要不是七十年前天帝下旨令她返回东天域,黄劲松也不至于逍遥法外直到现在。百年年限一过,天界就将黄劲松一案石沉大海,不再理会。此次下凡,她势必要将白狐黄劲松一网打尽! 登上第七层,宾客已经少了许多,让这里略显清冷了些。但是他们刚从楼梯口现身,就有一个裸露细腰,穿着打扮颇有异域风情的梨涡少女跑了过来,和雨家公子抱了一个满怀。 “雨哥哥,人家等了你好久呢,雨哥哥刚才去哪了呢?” 少女毫不介意有外客在场,将自己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脯往人家身上贴了又贴,而脸红的反倒是遇事不惊的雨公子。 李无痕看得心生嫉妒,唐灵都没有这么主动过!这妮子简直是在伤风败俗! 慕容清雪扫了眼四周,这一层的人的实力比第六层果然高出了不少,而且连眼前这个少女都有着不俗的实力。只可惜,白狐和黄劲松都不在其中。 “艾敏别闹了,这还有人呢。” 北凉人!看到身着镶有宝石,挂着银铃的华贵衣服的艾敏,李无痕想到了那几个为了活下去不惜抢劫的北凉少年,只觉悲从中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管在人间何处,都能见到这句话描述的讥讽光景。 “咦,这位小哥哥的眼睛怎么是紫色的?好漂亮哦。” 李无痕大感震惊,明明自己对瞳色做了伪装,这小妮子怎么还看得出来?!慕容清雪在旁轻声提醒道:“这层的客人都不简单,要小心。” 同样的,慕容清雪的淡金眼瞳也被少女艾敏看了出来。不过比起李无痕的不知如何解释,慕容清雪要显得从容的多了。 她俯下身眯眼微笑道:“小妹妹,你想不想要一个?” 艾敏期待地点头,然后慕容清雪用手在她眼前一抹,艾敏的瞳色就变成了十分符合她华贵打扮的金黄色,这种小把戏能一直持续到慕容清雪离开紫柏山为止。 但是天仙天生的异样瞳色和依靠法术变样的瞳色本质不同,小姑娘好对付,雨家公子就不一定了。他们看着雨净尘会作何反应,不过对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带着艾敏去了别处。 “李无痕,盯着他。” “好吧好吧,遵命。” …… 天幕如墨,灯火渐起,山主所设的晚宴是凉州特色的圆桌大宴,不分男女老幼都可上桌。也是在此刻,终于能见到紫柏山山主真容。 颀面秀眉目,有三缕长髯,着一身紫袍,年龄目测在五十岁左右,气质儒雅,文士相貌,可称得上一位美髯公。 但是在慕容清雪和李无痕眼里,他和雨净尘一样,总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作为桌上唯二的女子,慕容清雪想不起眼都难。山主雨负岩先向宾客说了自己人尽皆知的喜武爱侠的嗜好,然后就将话锋直直转向了一“叶”成名的慕容清雪。 “清雪姑娘一叶破千竹,着实让雨某大开眼界。雨某冒昧,敢问姑娘是哪里人氏?和雨某犬子身边的李少侠是什么关系?” “在下来自苍州,李无痕是在下的师弟。” “师承何人?” “任风雨。” 剑道大师任风雨,李无痕以前在天界略有耳闻,听师父吴越说,任风雨曾多次孤身入妖界斩首诸侯和妖界高手,且能全身而退。任风雨也曾和身为刀法大师的他一较高下,惜败后,入赘慕容家苦心钻研剑道,再无消息。 说出一个鲜有人知的名字以防被人揭穿,是个好方法。李无痕微微点头,在旁人眼中,他们确实师出任风雨。是不是名师不知道,但能教出这两位弟子,想必是个世外高人吧。 酒还未过三巡,雨负岩便敞开心扉道:“我家老爷子看这次武林大会来人不少,想着要办得更热闹些。雨某想给各位专门设下擂台,只分高下不决生死,如何?” 见其他武林高手都点头同意,慕容清雪他们也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 说好后,雨净尘就和艾敏离了席。李无痕见状,在座位上留下分身再将自己隐身偷偷跟了出去。 不曾想雨净尘和艾敏直接出了狮子楼,去往了山腰的松柏林。李无痕想到可能是男女之间的私事,就有过止步的念头,但一番天人交战后,他还是跟了上去。 “雨哥哥人家等了好久啦,雨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娶艾敏?” 面对少女的赤诚之心和那饱含爱意的眼神,血气方刚的男儿怎不动心?雨净尘的脸红得好似新郎官胸前挂着的红花,在漆黑的树林中都能清晰可见。 “不,我不能……” 雨净尘轻轻推开了少女,少女一脸茫然,“不娶艾敏,雨哥哥怎么去北凉,雨伯伯怎么去北凉?” “我不能,你会有危险的。” “雨哥哥骗人!” 少女由惊愕转为悲怯,哭着跑出了树林,只留雨净尘在那恍然若失。 “雨少爷好定力,人家投怀送抱,雨少爷能坐怀不乱,小弟佩服,佩服。” 李无痕一脸坏笑的从树后现身,继续挖苦道:“人家小姑娘挺好的,怎么不答应呢?嫌弃北凉太穷?嘶~她娘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啊。” 雨净尘眼不见为净,“这是我的私事,与少侠无关。” 李无痕越走越近,转入正题道:“有危险,有猫腻,你家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多管闲事,雨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插手了?” “巧了,我就喜欢多管闲事,尤其是别人的家事。” 雨净尘不再想理会这个烦人的家伙,掠过他向林外走去,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有把钢刀搭在他的脖颈边。 “小爷我什么性子雨少爷白天也见过了,你最好给我开口。” 雨净尘叹了口气,说道:“凉州第一魔头斗天圣给我们紫柏山下了战书,说要杀光整座紫柏山。李少侠若真想帮雨家,就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不怕李无痕动刀子,雨净尘离开树林返回狮子楼。 结合雨负岩雨净尘父子俩的话语,前有紫柏山聚集凉州武林高手,后有斗天圣黄劲松给紫柏山下战书,真是山雨欲来啊。 第117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有分身在楼内替他收集情报,故而李无痕没跟着雨净尘返回狮子楼,他循着气味,在一处凉亭找到了独自哭泣的艾敏。 遭到拒绝的少女泪如雨下哭个不停,这让李无痕犯了难。上去安慰吧,自己跟人又不熟,只怕越说越让人伤心。不去安慰吧,这妹子哭得那么厉害,万一想不开自杀了咋办。 权衡之下,还是上前安慰较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李无痕刚喊了两声妹子,结果少女艾敏发出了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声音,“她正伤心呢,狗男人你没看见吗!” 不止声音变得像大姐,就连气质也变成了大姐,而且还是会和人当街对骂的那种彪悍女人。 “大姐?妹子?” 艾敏的巨大反差让李无痕步步后退,对方也是步步紧逼,直到把李无痕逼到一根亭柱旁。 “艾敏”咧嘴一笑,“杀了那个狗男人只会脏了我的手。小哥,你开个价,要多少我给多少。”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艾敏上哪去了?” “艾敏她睡着了,现在是萨哈雅在说话。” 一体双魂?!李无痕曾听过这种地界开发出来的独特法术。这种法术是将一人肉体摧毁,然后将其灵魂引渡到他人身上,灵魂也能将自身修为一并带过来。在这种法术最盛行的时代,不少豪阀大力豢养修士,然后将他们的灵魂引渡到族人身上,以作为他们最忠诚的死士。 天界早在八百年前就将这种法术列为禁术,没想到今天还能看见活生生的例子。不过这也正好,要是这女人心怀不轨,自己就可以据天条毫无顾忌的下狠手。 李无痕笑了笑,“遭到拒绝就想杀了人家,你家小姐会这么想吗?还是另有隐情?做生意要坦诚相待啊。” “谁让小姐不开心,萨哈雅就要百倍奉还,这是萨哈雅的原则。” 萨哈雅一脸认真,语气平静,真的像是在阐述她为何而存在。李无痕不想再和这个傀儡似的活死人多言,说了声免谈,离开凉亭往狮子楼走去。 出乎意料,这萨哈雅竟然没有像李无痕所想的那样要杀人灭口,看来艾敏的一体双魂在紫柏山不是什么秘密。 到了狮子楼楼下时,宾客已经开始散场,李无痕也就不多费力气,等着“师姐”和“自己”从楼里出来。 当他们出来时,慕容清雪的脸色并不好看,于是李无痕与分身合二为一,一探究竟。获取了分身的情报,原来是三日后第一场擂台他们就要上场,到那时全山武林人士都会来观战,慕容清雪想不出名都难。 李无痕把幸灾乐祸放在心里,一本正经地转述了雨家的麻烦和艾敏的特殊体质,这才让慕容清雪心情有点好转。 “李无痕,你怎么看?” 李无痕随即脱口而出:“在雨负岩眼里,艾敏家境极好,本是一桩好婚事,但雨净尘不喜这个一体双魂的女孩,故而父子之间起了争执。斗天圣对紫柏山下战书,紫柏山山主就召集凉州武林高手全力迎战,这要是传到中原,该会让那些市井小民津津乐道好一阵子。” “嗯~有理有据,不过这只能是你的推测。”慕容清雪又提出一点:“南凉的世家公子,怎么会娶一个北凉媳妇,甚至还要迁居北凉,不觉得奇怪吗?” 南凉人厌恶北凉,这似乎都成了共识。被慕容清雪一提醒,这雨家反其道而行之,着实奇怪。 但李无痕还是坚持原有推论:“小姑娘的一面之词,很难有什么参考性吧,你不是也忽略了唐姑娘吗?” 李无痕的带刺话并没戳中慕容清雪,她反论道:“二者有本质区别。唐姑娘是为你辩解,艾敏姑娘是想让雨净尘回心转意。想想看,开出更高的价码好让对方心动,不是很常见吗。” “这心机也太深了吧!?她年纪还没我大!” 李无痕很是震惊,慕容清雪继续说:“既然是一体双魂,那么就不能将她视作寻常女孩……而且我倒觉得,雨家的麻烦远不止那么简单。” 回到山主安排的下榻宅院,前几日他们都是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可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晚上有的聊了。 进了房门,慕容清雪就掏出一份卷轴在地板上摊开,乍一看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实则井井有条,记录了黄劲松一百二十年来的种种劣行和天狩司对他的穷追不舍。记录在天辉八年骤然减少,也是在那一年,天界放弃了对他的追捕。 根据后续记录,黄劲松逃入人间后一直在凉州为非作歹,也难怪下凡追捕白狐的会是慕容清雪,她的真正主菜该是黄劲松这个大魔头才对。 慕容清雪又在卷轴上添了几笔,写的是天辉二十八年六月初十,据凉州人雨净尘所言黄劲松主动挑衅紫柏山。 李无痕一点点往前看,在卷轴的最前面,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任风雨! 玄天一百七十八年六月二十,任风雨于东天域惊蛰城,遭恶徒黄劲松所杀。 这是第一个被记录的死者,李无痕还注意到,那“恶徒”二字的墨迹似乎要穿透白纸,那“任风雨”三字又写得颤颤巍巍,笔者当时的情感不言而喻。 “任风雨…真是你师傅?” 慕容清雪点头不语,过了许久才说: “第一个死者,本该是我。” “我一直认为他是家族给我安排的剑道师傅,直到那天,我才知道那是家族给我安排的死士。” 李无痕再次大感震惊,这和天界的主流说法可以说是完全不符。只要问起任风雨的去向,大家都会说他做了慕容家的东床快婿,尽享荣华富贵,子孙满堂,谁都想不到也不会相信堂堂剑道大师会是这种结局。 但是有目击者现身说法,无论结局是多么荒谬,那也得信了。 李无痕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天狩司…风吾卫…你该不会……?” 慕容清雪冷冷地看着他,“正如你所想,我就是为此进入天狩司。如果我不能亲手复仇,那么任风雨的死将毫无意义,我也不配拿剑。”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这个仇贯穿了百年光阴,从天而降。 抑制住内心愤恨,慕容清雪换了个略显轻松的语调,说道:“好了,本官的往事讲完了。李无痕,跟本官讲讲你为什么要偏袒妖物?为什么要泄露天机?” 该来的总会来,李无痕深吸一口气,好似要将这些个月所经历的一口气一股脑全吐出来。 慕容清雪盘问过太多这种证人,光看李无痕起势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说:“打住,讲·重·点。” 然后,李无痕就把自己在西都遭人设计以及南宫渊在丰邑力扛凶兽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慕容清雪,还表示自己偏袒南宫渊完全是为了一报还一报。 听完李无痕解释,慕容清雪思索了片刻,意识到李无痕的案子会多么麻烦。 首先李无痕身为天庭宰相李天清之子,偏袒妖物这一行为就会带来很大影响。 再者就是人间朝廷是否设计丰邑灭城事件,这要是查下去,恐怕会动摇两族关系,怎么说也得等这场仗打完再秋后算账。不过李无痕妨碍执法偏袒妖物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是什么报恩就能掩过去的。 “很遗憾,你当初就不该告诉齐东仁的。在他们眼里人间少一个皇城没什么,损失大半个天师府才是他们最在乎的,你父亲还为此受了不少弹劾。” 李无痕无言以对。 慕容清雪见他不说话,于是给了他一点建议:“我可以帮你大事化小,但你最好在今年年底前返回天界。因为无论如何都会有一场官司等着你,轻则无事,重则死刑。” “到那时会有谁要我死?” 慕容清雪想了想,随后开始如数家珍:“你父亲的政敌,单纯认为你通敌的官员,还有那些阵亡天师的幕后家族。反之,你的多数支持者都在民间,都是些听风就是雨的市井小民。” 李无痕心想要是这样还不如让慕容清雪一剑杀了他算了,要么就像那个老东西一样藏在人间一辈子得了? 不行!要是苟且偷生一辈子!我还算什么东西! 屋内陷入了死寂,但屋外传来了一丝丝微弱的破空声,是箭雨! 李无痕想用结界阻挡,却被慕容清雪示意不要这么做,任由箭矢破屋而入。 慕容清雪抄起卷轴就是一顿舞动,将箭矢搅入卷轴而后一并奉还,箭矢朝开弓者飞去,只伤不死。但中了飞箭的人就像被下咒一般,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李无痕奉命飞出屋外对那些弓手一一问话,结果他们个个守口如瓶。 讯问不成,那只能严刑逼供了。 李无痕挑了一个藏匿在乱石之中的弓手,用手中小火苗温水煮青蛙般让那人体内一点点升温,这种由内而外的炽热感可谓是生不如死。连在屋内远远观察的慕容清雪都感叹这小子有点逼供天赋。 “是谁指使你的?你说还是不说!” 男人忍受不住这种慢烤痛楚,缓缓吐出斗天圣三字就昏死了过去。李无痕又接连问了几个同伙,确认这次暗杀是斗天圣黄劲松安排的。 下了战书又搞偷袭,不愧是头号魔头,手段如此歹毒卑劣。李无痕想遭到暗杀的肯定不止他们一家,赶忙飞去别处查看情况。 果不其然,从狮子楼散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有十七八人遭了毒手,都是被刺客乱箭射死。 至于刺客抓到几个,除了他们这院收获颇丰,其他院可以说是没有。因为他们不是被高手当场反杀了,就是逃不掉服毒自尽了。 等李无痕查看完情况,移交完刺客,再回到宅院时已是深夜丑时。他见慕容清雪在屋内盘腿坐地,右手托脸,左手食指在腿上不停划动,显然是在思考什么。 李无痕在十步之遥的位置禀告了关于暗杀的详细,慕容清雪嗯了一声继续沉思。 过了一小会,李无痕都在那站得快睡着了,才听到慕容清雪下一步指示。而这一指示,则是让李无痕百思不得其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走,顺便带上雨家少主雨净尘。” …… 夜已深,雨净尘的孤山院寂静无声,因为这位小主子素来宽厚待人,那些守夜的门房丫鬟都已睡下。雨家老爷似乎不想让儿子知道今晚山上发生的事,一切当作无事发生,院前甚至连守卫都没有。 不过纵使有守卫把门,也没法发现这两个偷偷潜入孤山院的不速之客。 李无痕先趴在门边,但其实他们刚入院就听见了房里的动静。慕容清雪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提醒他不要入戏太深,干事才是正经。 房门被轻轻推开,在低修为修士的眼里,这只不过是一阵夜风吹门而已。 刚入房门,他们都被眼前的骇人景象吓着了,雨家少主雨净尘竟然在一根吊绳上挣扎! 只见他双眼突出吐着长舌,快要蹬腿而去的样子,李无痕赶紧弄断吊绳把人救下。慕容清雪去查看那些同房丫头,发现她们都被人下了迷药,睡得死死的。 “清雪姐,他都这样了,还能带他走吗?” “废什么话!更要带他走啊!” …… 六月十一寅时三刻,凉州大叶郡通泉县 月牙客栈的狄管事很是苦恼。客栈因临近大漠绿洲月牙湖得其名,这儿的一间客房一晚就要三十两银子。而今天天还未大亮时,就有两个…不对三个客人匆匆翻入客栈,还好没惊醒这里的住客,可还是被早起的狄管事给撞见了。 那位胸脯大,脾气也大的大美人上来就死死捂住狄管事的嘴,还拿手中宝剑支支吾吾地威胁他不要出声。狄管事也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子背着一个锦衣公子哥钻入一间空着的客房。 可是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客栈的大老板也快要从城里过来了。这三个不速之客该如何处置,狄管事很是苦恼。管吧,人家一看就不好惹。不管吧,大老板可是个视财如命的铁公鸡,这损失的钱不得从他月钱里扣? 狄管事迈着犹豫的步子来到那间客房前,轻轻敲了敲门,出来的是那个小子,这让他有些失望。 狄管事对这鬼头鬼脑的小子没什么好感,也不给他任何扯皮的机会,伸手就是要钱。 李无痕见没有任何周旋余地,只好返回房间把雨净尘那一身华贵外衣扒了下来拿去抵钱。 这期间,狄管事还往里面瞧了几眼。好家伙!那公子哥脖颈上的勒痕吓人得很嘞,可要好好把这事记下来。 应付好店家,李无痕关紧房门,又加了一道结界,好让外人进不来,让声音也传不出去。 “清雪姐,他还活着不?” 从发现雨净尘上吊到他们抵达月牙湖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李无痕只顾远离紫柏山和身后有无追兵,对雨净尘的生死并无关注。直到停下来才后知后觉。 “活着,但愿他能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雪掐了一下雨净尘人中,后者随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把李无痕都吓了一跳,慕容清雪更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呢喃:“还是太重了?” 雨净尘看着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又发现自己的外衣不翼而飞,不由得后退缩到角落里。 看样子,即便说自己毫无恶意对方也是不会信的,于是一直想好好表现戴罪立功的李无痕站出来说:“雨净尘,你最好告诉我们,昨晚你房里发生了什么?” “我被人袭击……” 遭过箭雨伺候,李无痕自然不信这种说辞:“放屁!凶手会用上吊这种麻烦方法杀你?” 雨净尘捂头回忆昨晚:“是他们要伪造我上吊自杀的假象。李少侠若是不信,不妨想想我为何自杀。” 李无痕反倒被雨净尘问住了,因为他属实想不到雨净尘自杀的动机。年纪轻轻就放弃富贵命,这实在划不来呀。 “雨净尘,你在说谎。” 慕容清雪如刀刃般的眼神刺进了雨净尘的心理防线,让他刚刚反问李无痕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将他的防线彻底瓦解! “雨净尘,其实你有自杀动机。买凶杀人不成,只好自暴自弃,自行了断。” 此言一出,雨净尘脸色煞白,李无痕目瞪口呆。 “空口无凭……” 慕容清雪脸色越发阴沉,既然对方还不打算承认,那就由她来开这个口:“昨夜在紫柏山遇袭的皆是狮子楼六七层宾客,能获知他们住处的只有你和你父亲。你父亲不会做这种自相矛盾的事,安排刺客的只会是你。” “那斗天圣呢?他可是扬言要荡平紫柏山!” “够了!”提起黄劲松,慕容清雪就来气,“据我所知斗天圣为了吸取气血从来都是亲自动手!连你自己都说过斗天圣下手都是把人吸成人干!” 被当场揭穿的无力感使雨净尘瘫软在角落,面如死灰。 慕容清雪给了一个眼神,李无痕心领神会。他上前蹲在雨净尘身前,轻声道:“我们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把它说出来,我们能帮你。” 正当雨净尘低头犹豫之际,慕容清雪觉察到了一丝十分微弱的气息变化。 “退后!” ! 刹那间,雨净尘使出一记手刀直接将李无痕斩首,紧接着,慕容清雪不顾轻重如何一掌把雨净尘打入月牙湖中。 而挨了一掌的雨净尘竟然毫发无伤,轻轻松松地站在湖面上放声大笑。 “白狐,你好大胆!” 慕容清雪唤出白虹剑,怒目横眉。这次是她疏忽了,既然有一体双魂,怎就没有灵魂出窍?与天仙抢夺身体绝非易事,可是和凡人抢夺身体岂不手到擒来。 慕容清雪加强感知寻找白狐本体所在,而白狐将手刀放在了雨净尘脖颈处,威胁道:“清雪姑娘,这小子藏了不少秘密哦,他要是死了,你永远都别想报仇。” 她仍旧剑指白狐,质问道:“你为何知道我排第五,你为何知道我要报仇,你到底是谁!” “五小姐” 那日白鹭河一战,慕容清雪在坠河前清清楚楚听到了白狐在慌乱间叫出的称谓,而她的确在慕容家那一代女子里排行第五。 白狐还想趁兴调笑慕容清雪几句,可他看到远处景象时,立刻僵住了脸。 月牙客栈,起火了。 第118章 截杀 月牙客栈冲出两个一大一小的火团,一个有着四肢,一个有着三孔。毫无疑问,那是李无痕,而且是释放火神天主的李无痕! 火团朝白狐杀奔而来,但是被慕容清雪单手截下,毕竟对方手中有重要人质。 虽然没能把白狐烧个半死,李无痕还是用那嘶哑的声嗓嘲笑道:“连自己的目标都不了解还有脸当刺客,赶紧回天界蹲大牢吧。” 慕容清雪声明道:“白狐,我已探明你的本体所在。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会神形俱灭,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见情形十分不利,占据雨净尘身体的白狐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弃身而逃。 李无痕还想着追上去杀了白狐,慕容清雪则提醒他穷寇莫追。当务之急,还是从雨净尘嘴里多问点东西出来。 化为原形,李无痕从月牙湖中捞起落汤鸡雨净尘,一边背着他一边问:“清雪姐,你说这白狐会不会是从你家里出来的?” 刚才湖面上的对话李无痕听得一清二楚。既然人间小家族各房之间都有勾心斗角,更别说慕容氏这种存在万年的庞然大物了。 “有这个可能。” 慕容清雪神色凝重。 想到慕容家族,李无痕依稀记得自己初次下凡,也跟一个慕容氏合作过,好像叫慕容魁来着,可惜死于涅盘吴则生之手。 “诶,那个慕容魁是你谁呀?” 慕容清雪想了想,说道:“他原名慕容相魁,是我的小侄,后来他不服管教打伤自己父亲离家出走,也就被东曜天君除去字辈。” 李无痕点头若有所思,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口说了句“你好大哦” 随后,李无痕被赏了一巴掌。 …… 六月十一卯时五刻,紫柏山。 紫柏山山主雨负岩作出一副极为恭谦的样子,独自来到处于密林之中的清幽草堂。草堂大门紧闭,雨负岩站在门外,亲切地喊了一声: “老爷子,负岩求见。” 时间在一点点流动,却无人来开门,雨负岩就这么被晾在门外,直到辰时正牌才有婢女来开门。雨负岩没有斥责婢女的懒散,反倒报以微笑。因为这草堂里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都是老爷子的心爱之物,打骂不得。 院子里,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躺在长椅上,身边有九位婢女服侍,扇风,捶腿,揉肩,捧食,婢女的玉体还任由老者揉捏。 因为夏日和老爷子喜好的缘故,那些贴身婢女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春色隐约可见,雨负岩不得不低下头说话。不过他也乐意,越是被老爷子喜欢,他这一房的雨氏后人就越能稳坐山主宝座。 雨家之所以能够占紫柏山为王百年之久,正是有这么一位能在凉州呼风唤雨的老祖宗背后撑腰。百年来,朝廷的凉州牧不知换了多少个,历任州牧大人,每年临近年关时都得跑来紫柏山向老爷子献礼。 老者瞥了眼在他面前卑贱如狗的晚辈,咯咯笑道:“负岩,昨晚山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小动静?” 雨负岩磕头道:“昨夜有刺客夜袭,一时惊扰了老爷子,负岩正是向您赔罪来的。” 老者移开放在婢女胸脯上的手,捋了捋自己的三尺白须,“赔罪就免了,我只要净尘。人一带到,既往不咎。” 雨负岩头冒冷汗,今早天还未亮时他们才撬开那几个刺客的嘴,消息竟然就传到老爷子这边了。 雨负岩断然舍弃护犊子的念想,又重重地磕了一头。再抬头时,眼里透着狠辣,“请老爷子放心,负岩定能办到。” 老者点头冷笑,从袖里掏出一块金镶玉的令牌丢在地上,说道:“把这个拿去,我只给你三天。” 雨家坐镇凉州江湖百年,是当之无愧的凉州武林盟主。有了这块正面刻雨,背面画柏的令牌,就可以号令凉州半数帮派和无数江湖草莽。 雨负岩如获至宝,但不敢溢于言表,收下令牌后一点点往后挪到门槛处才敢起身离开。 人离开后,老者笑得愈发阴冷,自语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要你生不如死。” …… 给月牙客栈灭了火,李无痕意识到肯定会有人去报官。想着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为好。而慕容清雪更加果断,拽着李无痕雨净尘飞到一处草场,劫了两匹上等快马,又往附近驿路奔去。 李无痕背上驮着雨净尘,身下骑着好不容易才驯服的烈马,满头雾水道:“我们用飞的不好吗?” “雨家动手了,低飞容易被雨家人发现,要是高飞你就会被天兵带走。” 原来,这几日他们暂住紫柏山,慕容清雪就在山林之中贴了许多符纸。紫柏山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一清二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紫柏山的?” 慕容清雪没有故作高深,如实答道:“昨天才开始怀疑,我用符纸本是想看黄劲松何时进山来着。这雨净尘心里有鬼,等他醒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开口。” 告别大叶郡内唯一的绿洲,两条道路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若往北走,就要穿过南凉最大的戈壁,若往南去,就要直面雨家追兵。 李无痕曾留意过那张破旧的凉州地图,在飞扬的马蹄声中高呼道:“往北八百里都是戈壁,穿过戈壁就是凉河,往南就要跟紫柏山干一场,怎么选!” 慕容清雪享受于远方大漠吹来的劲风,肆意高声笑道:“李无痕,你不是想行万里路吗?现在路就在脚下还等什么!往北!向北!” “他们要是有本事,就给我追到天峻脚下!” 两骑飞奔于大漠之上,激起的烟尘在这张巨大的画幅上勾勒出浓墨一笔。苍鹰为伴,随风而行。李无痕虽负重在身,心里却是无比的畅快。此行之后,要么被慕容清雪洗脱罪名,要么就在死前轰轰烈烈的战上一场! 后方来了追兵,看架势就知道是凉州江湖中的高手,但那又怎样? 李无痕唤出天炽弓,反身张弓搭箭,箭无虚发。 第一轮反击过后,追兵还剩六七人,他们是凉州修为高深的修士,为数不多的紫柏山客卿。因有雨家庇护,又有崇阿山树大招风,侥幸躲过朝廷征兵。 可躲过了妖兵的屠刀,哪知自己直面的是天上神仙! 他们只知一旦被那冒火箭矢射中,纵使有再大的本领也得化为灰烬。 一个善于幻化他物,又能旱地急行的紫袍道人躲过箭雨,悄然摸至那女子一骑附近。他打算掳去女子作为人质,好让那个小疯子乖乖交出雨家公子。 可这点小伎俩哪里瞒得过慕容清雪法眼,她唤出一长鞭将道人捆了个结实,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雨公子我们暂时借了,事成之后我们定将他安全归还。” 慕容清雪将那道人甩到地上,让他满嘴黄土,狼狈至极。 道人哪里受得住这般羞辱,指尖银电环绕,周围符箓傍身,势要将这女子大卸八块。 十指银电齐出,直奔白衣女子。 李无痕想要解围,却被慕容清雪喝止。只见她舞动长鞭,将银电纷纷打落。不料此乃道人的声东击西之计,那些符箓趁李无痕张弓射箭骚扰后方追兵时,飞向雨家少爷。 李无痕感到法力迫近,赶忙翻身紧贴马肚。看见来者是几张符纸,吹口气就让它们自燃。可里面的法力仍未消失,变化成几个小人开始为雨净尘解绑。 正所谓小鬼难缠,李无痕动不了刀子更放不了火,就怕一个不注意把人给弄死。只能扭曲双手,把那几个小鬼给抓住捏碎。可就因为这点空档,后方追兵已经追了上来,而慕容清雪还在与那老道缠斗。 李无痕朝那边看了一眼,应该是慕容清雪没起一点杀心,才会让道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李无痕翻身上马,几个紫柏山客卿也已杀到身前。他们似雄鹰低飞,时近时远,轮番给李无痕这头肥羊咬上一口。 一个灵巧胖子跳上马背挥舞双斧划开李无痕面皮,李无痕反骂道:“你们他娘是来抢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胖子不予回复,笑着继续挥动手中双斧。山主曾给他下令,只要能取下白衣郎人头,误杀雨净尘也无妨。 李无痕看对方根本不在意人质,于是也就放手一搏。使出一记黑虎掏心,就破开胖子双斧,挖出他的腥红心脏。胖子死在马背上,李无痕也就一脚把他踹向后方追兵,于是乎又有几人坠马身亡。 耳边风声呼啸,几支飞箭命中李无痕双目。眼见得手,那十数个追兵也就得寸进尺多管齐下,朝李无痕打来。而李无痕不慌不忙顺势推掌,强大的气将那些人一齐轰飞,几个修为弱的当场就没了气息。 道人这边,见那女子不战不降,见招拆招好生嚣张,他身为紫柏山客卿,岂能辜负山主重望。法号静玄的道人亮出一柄可斩邪祟的桃木法剑,手中掐诀,请下天雷来诛杀眼前女子。 “落!” 桃木法剑剑指慕容清雪,天雷随即降下,可在将要触及慕容清雪时便停了下来。 道人咦了一声,觉得甚是奇怪。换以前这天雷都是在瞬间内把对手灰飞烟灭,怎么今天就像瞎了一样。 慕容清雪倒骑快马,嘴角带有一点笑意:“这就是你的压箱底绝招了?” 道人顿时哑口,脚步也停了下来。 “去!” 慕容清雪随即一指,号令天雷扑向道人,将他手中的桃木法剑劈成粉碎。 道人虽然没死,但被天雷波及,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昏厥前都在想着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眼见紫柏山头等客卿之一的静玄道长都败下阵来,其他追兵也就望而却步。慕容清雪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语,随后跟着李无痕一骑扬长而去。 又行了半里路不到,雨净尘被颠簸而醒。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哪里受得起这马背颠簸,醒了便是一番胡乱挣扎,险些让李无痕人仰马翻。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我下去!” “哈哈哈哈,雨少爷,算你倒霉,碰上我们这俩江洋大盗,怎么会让你遂愿!” “李无痕在你说什么,我们这是在执行任务!” “清雪姐你就别骗自己啦,连夜劫走雨家少爷,路上来谁杀谁,这不是江洋大盗还是什么?你就该多看几本人间演义,书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慕容清雪放缓马速,生气道:“看什么演义,你快看路啊!” “啊?啊!!!!!” 因为一时得意忘形,李无痕和雨净尘连人带马滚下了黄土高坡。好在慕容清雪飞身下马将他们拉了回来,这才让雨净尘捡回一条小命。 李无痕厚着脸皮顶了一下雨净尘,笑道:“人家清雪姑娘已经是第三次救你了,再不把心里话给吐出来就说不过去了吧。” 如果要是拒绝,雨净尘不知眼前这小子又会使出什么阴险手段坑他,于是不情不愿道:“我不能说太多,说多了我就会死,你们问吧。” 两个天仙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雨净尘摇头不说话。 慕容清雪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刺杀那些人?” 雨净尘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极度恐惧的事,揉着额头,面露难色道:“不能办擂台,要不然他们会死的很惨,还会如他所愿。” 李无痕又问了为什么,雨净尘还是摇了摇头。 答了又像没答,李无痕恨不得一拳砸在雨家公子脑门上,好让他知道现在谁才是大爷。可拳头还没挥出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雨净尘身上的伤口竟然在自主愈合!但是他身上却没有一点法力。 慕容清雪见此情景,二话不说削去雨净尘左臂,而从断处喷涌出的血液带有极其暗淡的暗金色。她心里禁不住自问,这雨净尘是人是仙? …… 黄沙荒原上,静玄道长艰难起身,却又被一人按下。整个紫柏山敢对他这么做的,除了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雨家老爷子,就只有他师父,紫柏山首席客卿——渺渺真人了。 在大魏江湖武评兴盛的年代,这位渺渺真人常年位居天下前五,只不过紫柏山开山之后,他便离开中原,隐居南凉紫柏山。对于三十年前那个把大魏江湖打得满地找牙的南宫渊,大真人根本不予理会,一心在紫柏山闭关修行。 面对这个传言和雨家老爷子是至交好友的渺渺真人,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他骂一句丢脸。而那个倒霉徒弟更是趴在地上动也不动,静待师父差遣。 “没用的东西。” 九尺老人捋了一下银灰长胡,对四周号令道:“你们尽管往北,去凉河河畔堵截。” 他又对脚下徒弟命令道:“你藏在暗处,随时夺人。” 待众人散去之后,仙风道骨的老者合眼屏气凝神,缓缓迈出稚童一步。 第二步踏出,跨度与常人无异,周围尘土渐起。 第三步,步长十丈,老者睁眼,大地裂变。 九九八十一步,大漠卷起一道遮天沙尘,向北截杀而去。 第119章 成仙,疯魔 “你们还是快走吧,别管我了,你们根本不懂紫柏山的底蕴有多深。” 雨净尘忍着疼接回断臂,看来他早就对自己异常体质心知肚明。他又坐在地上,硬挤出一个坏笑,“我杀了无辜的人,就该死得凄惨,难道不是吗?” 李无痕拽着他雨净尘刚复原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那突如其来的巨痛也让雨净尘一秒破功。 “你安排刺客杀了人,该处理你的是官府,他们算老几?是你之前没看见,紫柏山为了追你来了二三十个追兵,结果呢,我们两个就能把他们轻松杀退。” 雨净尘并不买账,“那是你们还没遇到有真本事的家伙。紫柏山客卿鱼龙混杂,有很多逃避官府追捕的恶贼,也有中原来的修士,你们指不定就会栽在哪个人手上。不管如何,他们的目标只会是我,你们快走!” “走不掉了。”慕容清雪昂首望南,“追兵来了。” 遮天蔽日的沙暴朝他们席卷而来,雨净尘看出这是谁人的手笔,慌张道:“不好,是大真人来了!他以前上过天界,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李无痕瞧着来人身影,不以为然道:“上过天界又如何?一个老头而已,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的少爷。” 话音未落,李无痕身边也开始沙尘渐起,双眼变成了尊贵的紫色。慕容清雪把雨净尘稍稍往后一拉,于此同时李无痕也像离弦利箭般冲向沙暴,天地一道雷! 随后,就是雨净尘从未听到过的一声巨响,那震耳欲聋的炸响几乎让他昏死,还好身后有那位清雪姑娘扶着他。 “雨公子,你说的这位大真人,曾是中原灼阳宗主吧?” “我不知道,听家里长辈说,这位大真人百年前就在紫柏山修行了。” 数千斤沙尘落下,大漠轰鸣。沙尘散去,竟是李无痕触了霉头,他看着自己断去的双手,那双手本是想撕开老头身躯的,他喃喃道:“金刚不坏。” 气以五行为基,又演化出无数变招。师父吴越时刻念叨要基石稳固,才可在练气上步步登高,但李无痕到今天也才熟练运用水火二气,对木土之气则是一知半解,而眼前这老头使出的金刚不坏就脱胎于他知之甚少的金行之气。 毫发无伤的老者风轻云淡道:“能拦下老夫的,你是头一个。” 李无痕也从容不迫,笑问:“老人家,你是佛是道?” 老者身上的金光越发鲜艳,直到包裹老者全身。他对眼前这个稚子耐心回道:“我曾参禅,也曾悟道。到头来……嘿,管他什么佛道,遵循本心即可。号称真人,也只因老夫名字里带有一‘真’而已。” “你的本心是什么?” “世间无敌。可惜老夫从百年前闭关至今日出山都没能悟出无敌之道” “你比我前几天砍掉的那个贪财和尚要实诚多了。” 接着李无痕端正身形,拱手道:“老人家,李无痕讨教了。” 被世人冠以孤高自傲之名的渺渺真人,此时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股敬意。他敬佩这个晚辈的胆气,也在敬佩自己的胆气。 老者同样拱手还礼,“小天仙,吴启真讨教了。” 飞升天界重返人间,便是世人口中的半仙,换做以前的世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高供起。可吴启真不喜这般对待,于是便离开了奉他为主的灼阳宗,离开了那个他熟悉的中原水乡。 吴启真先推出一掌,在黄沙地上卷起一道雄浑沙浪,沙浪之中,则是滔滔不绝的万钧气机,使李无痕顿时身躯变形,浑身淌血。 浑身是血的李无痕咧出一个狠笑,血液燃起了熊熊烈火。既然金刚不坏,那就让我试试你成色几何! 七层火神天主!老人瞪大了双眼,先前他仅觉得这个小天仙耀武扬威只是仗着体魄异于常人而已,不曾想会有这般实力。 吴启真再挥出一掌,这次却是在地上炸出了数百个莲花大印,可谓步步生莲,将杀气缠身的火神送至百丈之外。 “能让大漠生花,老人家果然厉害,那晚辈也不客气了!” 李无痕还以一掌,虽然无形,但威力可让黄沙化白晶,撼动金刚不坏。 吴启真虽然像庙中的金身罗汉,但七窍已然流血不止,衣物也烧去大半,露出金黄皮表。 可双方心知肚明,方才只是试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半仙对天仙! 眼见吴启真双掌合十,他身后就随之出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高大身影,好似金身大佛。李无痕不认得这是何等人物,而远处观战的慕容清雪却是再熟悉不过。 金刚不坏,火神天主,分别出自于慕容逸,公孙云这两位太初天尊的心腹重臣。一个以怀柔政策对待凡人,一个以金戈铁马征战妖界。金刚火神皆为法相,即使仙逝身消,后世依然以幻化出他们的法相为尊。 在吴启真认知里,慕容老祖的形象是一尊大慈大悲的佛陀,法相庄严。他的金刚不坏,已入化境。 慕容清雪喃喃道:“他出身于吴家水乡,又以灼阳宗修士身份飞升天界,最终却摒弃灼阳宗绝学痴迷于金刚不坏,真是奇怪。” 她的双眸转为淡金,剑意勃发,准备随时出手。 已经知晓了他们天仙身份的雨净尘惴惴不安,觉得落入两方之手都不会好受。 李无痕仰望逐渐成型的金身大佛,“上来就用绝招,你身子骨支撑得住?” 吴启真声如洪钟:“我一介凡夫俗子对阵天仙岂敢懈怠,至于身子骨能撑多久,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一掌以铺天盖地之势重重压下,速度之快,连慕容清雪都始料未及。李无痕被压在掌下,化成三个火团才得以脱身。三火有二假,其中真身以更快的速度杀向吴启真本体。 敌人首级近在咫尺,而对方在极致的时间内抬手一掌,身后法相也是一掌,李无痕再次飞了出去。从他空中到落地的时间里,吴启真没有发动任何进攻,他只是站在那静静等待。 后人发,先人至,这是他屡试不爽的战法,在飞升天界之前,百战百胜。 李无痕起身再度发起进攻。这一次,烈焰从后方杀来,吴启真如早已预料一般,往后挥掌。 烟尘再起,李无痕仍未得手,可战意丝毫未减。他又换了一个更加刁钻的角度,加以更快的速度向对方杀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双方每一次的攻防,都是先见其人,再闻其声。几个回合之后,双方的身影已经快成直线。 李无痕在心里嘀咕:“老前辈虽然只是单单的掌击,但组合的类型几乎趋近于无限。每一掌又蕴含了磅礴力道,都能将我的进攻完美化解,这是最强的慢出虫拳。” “不过,不管他的组合有多么复杂,总会下意识地舍弃或者偏好某些组合。而我要做的,就是不断发动进攻,直到在他无法预料的角度发动一次完美一击!” 在吴启真眼里,李无痕每次受击,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整态势发起反击。他一旦作出错误判断,金刚不坏之身必将遭受重创,胜负也就此底定。 但是,输的一定会是人吗?若想证得无敌之道,天仙就是无敌之路上最为艰难的坎坷,但不过此坎,谈何无敌! 接下来,在不到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没有使用其他法术,仅是最简单的拳掌交错,双方就已攻防了数千回。 你以武德会我,我就以武德还你。 看到他们对战如此激烈,慕容清雪反倒收敛剑意,只在那静静观战。不明就里的雨净尘问她为何不出手,她回答大局已定。 “仙人先天有别,吴启真这个肯在后天努力上下狠功夫的人固然厉害,然而和李无痕对战终究是吃亏的一方。你别看他的金刚不坏已臻至化境难以破防,但人的耐力终究是有限的,若不能速杀天仙,天仙就会以源源不断的气海将人耗死。” 先前慕容清雪封闭李无痕气穴,再让他去和人间高手交战,为的就是教会他以最少的力气发动效果最为显着的进攻。 火神形态下的李无痕,一来所受的伤害会大大减少,二来他只用最省力的单刀直入,气力消耗与拿出毕生绝学迎战的吴启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百来个回合过后,一只飞出的断臂宣告了胜负已分。 金身已然毁坏的吴启真平视着李无痕,略微有些气愤道:“你为何不取我性命?” 李无痕望着还在血流不止的断处,那里流出的血也有一点暗金,印证了他心中猜测。 “老前辈出身于乾州吴家水乡,祖上应该还有一个叫吴则生的,晚辈说得对吗?” 老人点了点头,这让李无痕眼眶有些湿润,说道:“他是我师父的儿子,也算是我一个师兄。” 只不过,吴家寨只是涅盘吴则生留在人间的一枚棋子,本该执棋的他却死在了望阳。 “对于无敌之道,晚辈有一些愚见。” “世间万物皆是师,天下无敌。” 李无痕行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弟子礼,长揖久久不起,这让抱着挑战者之心的吴启真心灵大颤,久久不能释怀。 …… 断处渐渐愈合,老人坐在黄沙地上,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我吴启真闭关修炼百年,竟是在做无用功。” 老人自嘲一笑,站起来时还有点踉跄。“我年轻时,的确为了那丁点天仙血统拼命修炼,自视高人一等。上了天界,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 于是,我听信了黄劲松的言词,便疯魔般想学那金刚不坏之身,把自己铸成最强之盾,扪心说一句任尔东西南北风。可你不知道慕容氏的天阶有多高,有多长。每日的访客多如沙海,能跨进那道门槛的寥寥无几。 我等了一日又一日,一等便是三年,直到有位上仙念我可怜,将金刚不坏指点了一二,我便如愿以偿。 吴启真望向远处那位只可远观的大仙子,那年是她私下将功法诀窍亲口传述,他却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 “黄劲松为我指点迷津,我便为他守山百年。慕容上仙,你当年将功法转述与我,我吴启真一直记着。上仙若想报仇,杀回紫柏山便是!” 霎时间,吴启真双眼转黑,断臂重生,肉身仿佛被他人操控。 这便是雨净尘忌惮到不敢开口的原因。紫柏山雨家和一众客卿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言雨氏老祖宗便是凉州大魔头斗天圣。 紫柏山人人中咒,若有人将这秘密说出口,那位大魔头便会天人出窍取他性命。黄劲松占山为王的前十年,不少人死于这种不明不白的离奇手法。当黄劲松改名换姓强行入主雨家时,更是将反抗之人逐一残害,挂尸山林。 “慕容小姐,好久不见。” 吴启真再度出声,已是另一声音在说话。这声音比原先的更老,更阴沉。 不看慕容清雪满脸怒容,他瞥向身侧那个白衣郎。“我麾下傀儡众多,独属吴启真最为出众。李无痕你能断其一臂,着实令老夫欢喜,要不,也去我紫柏山坐上一坐?” “放你的狗屁!” 李无痕随之挥出一刀,黄劲松纹丝未动。 魔头嘿嘿一笑,说道:“吴启真虽然臻至化境,但由于先天不足始终未能发挥其全部实力。不过,他这副身子给老夫用,正好!” 黄劲松并未挥掌,但李无痕忽然就被打出了九霄云外,险些被这一击打回原形。他一路翻滚到马脚旁边,后起之秀独有的那种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吴启真身躯上的金光不断外放,在黄劲松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排斥任何外物的气场,那些本处于气场内的黄土黄沙,纷纷被碾成齑粉。每一脚踏下,都声如洪钟,那微启的双眼,正如金刚怒目。 慕容清雪翻身下马,消去了李无痕一身火气拎他上马,又将双腿发软的雨净尘安置到马背上。 “想往哪去就往哪去,记得看路。” 说完这句,慕容清雪不再对李无痕言语,冷冷直视着那个心头大恨。当年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逐渐远去。这一去,她便刻骨铭心了两个甲子。 她再唤白虹剑,天象异变,黑云压城。黄劲松不以为然,报以嗤笑。李无痕停马不去,对着身后抖个不停的雨净尘问了一句:“你觉得矛和盾,哪个会厉害些?” 话音刚落,天象尽入剑身。眨眼间,一剑破开九重障,将那百丈金光尽数摧毁。 “将一百二十年怨气全部倾吐而出,能换来什么?能杀得了我?” 黄劲松拍落身上沙尘,再度聚气。 慕容清雪喘着气,极力调整自身呼吸,不忘还击道:“刚才那一剑,的确是我在泄愤。黄劲松,你躲躲藏藏直到现在还不肯露出真身,能接我几剑?” 黄劲松张开双臂,尽情呼吸一大口气,然后将那尚未坠地的漫天黄沙送与慕容清雪。与此同时,凌厉剑气从高天滚落而下。 第120章 大风 视野所及,皆是风沙。从高天落下的无形剑气直扑天灵,黄劲松神情平稳,反倒要硬碰天罚。他手指轻弹,将吴启真体内的金行之气倾泻而出,把那第一道浩然剑气烟消云散。如此这般反复了六七次,吴启真的百年修为就这样被他挥霍一空,慕容清雪竟是未能伤他分毫。 “黄劲松!你在天界滥杀无辜,到了人间还要害人,恶行累累,天地不容!” 大魔头冷笑道:“我在天界杀的都是你们这些飞扬跋扈的世家子,为平民小仙出气有何不可?慕容姑娘若不惦记着我,今日吴启真的惨剧会发生吗?” “老夫听闻白衣剑仙一剑破大江,毁了五六十条船只,你说老夫下凡害人,剑仙姑娘不也是吗?” “凡人如蝼蚁,你我随随便便就能把它们踩死。雨家从当年一个小地主变成今天凉州无人敢惹的山大王,全靠老夫一念而已。大剑仙,你就是太在乎这些蝼蚁了,要是你现在能拿出那日一剑破江的气魄,说不定就能了却心中郁结了。” 黄劲松笑得愈发阴冷,他看出了慕容清雪的心境被这些话语影响,磅礴剑气正在飘忽不定。 心有杂念,便挥不出好剑。黄劲松趁着她犹豫之时,按部就班地调动远在紫柏山真身的气机。眼前这位慕容氏女剑仙虽然厉害,但还是太年轻了。管他什么强弱之分天人有别,能活得长久活得逍遥快意才是正道。 你记恨老夫整整两个甲子,逃到人间还要找上门来。那好,今日老夫就要让你道心破碎,剑断身消! “没了大金刚,我看你怎么扛!” 火神的嘶吼再度响起。黄劲松看向那匹黑马,马背上仅剩雨净尘一人! 黄劲松向上看去,只见火神从天而降,带着早已积蓄完毕的炽热火气杀来。 一声巨响过后,地面多出一个流淌着熔岩的深坑。深坑中的黄劲松没了金刚不坏之身,完全抵挡不了七层火神天主的全力一击,那九尺肉身被烧成了一段木块大小的黑炭。 “他逃回紫柏山了,死在这里的只有吴启真。” 慕容清雪把手放在黑炭上,神色低落。平日里那双锐利无比的眸子,暗淡无光。 当年她看吴启真在慕容家的大门外跪了一日又一日,心想着快点把他打发走,好让他去做些实事。谁能想到他就此在飞升修士中名声鹊起,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从一剑破江,到出手有所顾虑,再到今日无法出剑,慕容清雪的心境变化李无痕都看在眼里。这样的她,根本战胜不了那个大魔头。 李无痕咳了两声,当对方转过头来看他时,他就支吾道:“他都是你仇人了,听他的干啥,那些话我看还是别往心里去吧。” 慕容清雪转了回去,低沉道:“他说的是事实,吴启真百年修得的金刚不坏被我几剑摧去,几百个无辜之人在一瞬内被我所杀。黄劲松把凡人视作蝼蚁,我何尝不是……” 这一番话,李无痕听了也头疼。古有智者云:“天仙降世,亦受凡尘所缚。” 把凡人视作随手可杀的蝼蚁,不是仙,是魔。 李无痕躺在大地上,两眼盯着那片高天。天冷地热,天虚地实。与天地同感,一切尽在不言中。 沉默良久,他说道:“我们都有过错,不想着去改,只会越陷越深,最终成魔。” 他往身侧瞄了一眼,看见慕容清雪站在黑炭旁边动也不动,闭目沉思,似乎也在与天地同感。 在远处的雨净尘拉了一下缰绳,慢慢向他们靠近,边说道:“在下有一愚见。圣贤书上说过天地人合一,二位上仙既然在‘人’上有心结,应去乡野田间感悟天地人之道。” 两位天仙齐刷刷投来目光,这让雨净尘面庞一阵炽热。 李无痕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你开窍挺快的呀,怎么看出我们在感悟天地?” 雨净尘摸了摸脸颊,“其实我以前独处的时候就喜欢看山看水,看山能神游登山,看水能知水之冰凉,感觉和下人们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看你们在那发愣,就觉得可能也是在做我之前做过的事吧。” 李无痕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位慕容剑仙,毕竟她不点头,想走也没法走。若她执意要杀回紫柏山,那也只好舍命奉陪。 “公子说的在理。那我就跟着公子去看一看田园风光了。”慕容清雪笑得恬淡,把那些仇恨懊悔放在心底。解开心结,方可心无杂念,方可百战百胜。 …… 黄劲松神回紫柏山,回到自己本体内,还是觉得原身才好。那个姓吴的真是疯了,飞升前本来是五行之气俱全的好体魄,下凡后竟然摒弃灼阳宗功法痴心于金刚不坏,把其他气都练没了,真就把那个慕容清雪的话当作圣旨天意,可笑! 黄劲松嗤笑一声,虽然没了一个傀儡,但是能学到慕容家的一门秘技倒也不亏。吴启真这傻小子都能练到化境,我黄劲松修炼此招岂不是易如反掌?等到大魏灭国群雄争霸,刚好就可以用这身人间无敌的体魄加上凉王的身份与群雄逐鹿。 “天下十四州皆入我手!” 在他肆意大笑时,一个婢女颤巍巍报信道:“老爷,外边有人求见,奴婢不知是哪位客卿。” 黄劲松收敛笑容,冷眼相对,他不是怕这谋逆之心走漏了风声,而是对那位访客的不屑。 草堂里的婢女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女子,能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紫柏山的重要客卿她们都记得面貌姓名。小虾米一样的人物,也敢跑这儿来求见?要不是今天心情甚好,定要把那个走错地方的家伙大卸八块。 见到老祖宗的眼神,婢女立马会意,这就出去把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打发走。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进去禀报老祖宗的期间,那个女子竟然直接进了草堂! 正在逗弄笼中金丝雀的访客见了那个婢女,展笑道:“小女子不喜欢傻等,更不喜欢吃闭门羹,还望姑娘莫怪。” 好大的架子!等见了老祖宗,看你怎么出来!婢女看着那位不速之客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她眼前两眼一黑,不知是哪个男人捂住了她的双眼,浑身顿时一阵酥软。在彻底昏过去之前,还听到:“姑娘别怕,我这是在救你。” 屋内的黄劲松以为婢女已经把人轰走,正要潜心修炼金刚不坏,不曾想听到了一个女子报上了他的名号。睁眼望去,门外站着一位生得祸国殃民的女子,脸上泛着不寒而栗的微笑。 “你是谁,竟然知我真面目。” 既然对方胆敢报上名号,那么就用不着否认了,反正她也走不出这里。 “小女子姓梦名行云,是来找您办事的。” 黄劲松很是震惊,因为这个叫梦行云的家伙刚才就该被他的气机活活压死才对,怎么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门外。 “黄劲松,一百二十年前被天界逼入人间,在紫柏山占山为王,化名雨逍遥……” 梦行云跨入门槛,说着黄劲松在人间的“潇洒”事迹,一步步朝他逼近。而这个凉州头号地头蛇有所不知,眼前这个女人自从同光元年以来几乎是动用手中所有资源,还借新君之手操控止武门全力调查藏匿在人间的天仙,直到离京。 “我还听说,一个慕容氏的女剑仙正四处找你,你有麻烦了。” 黄劲松冷笑一声,“老夫是有麻烦不错,可你也一样!” 黄劲松大袖飘摇,袖中银丝密布,如毒蛇般朝梦行云扑来。这一招蛇出洞曾在天界杀了不少公孙慕容子弟,那些年轻少壮的世家子起初不以为然,可若是被蹭着一下,自身气血就会被迅速抽光。 不出所料,梦行云也被银丝咬住。可黄劲松还没得意,却看见了前所未见的奇怪举动。 他看见眼前女子不但不想着挣脱银丝,反倒将那些乱舞银丝一把攥在手中,好像生怕黄劲松抽不完气血。 下一刻,黄劲松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之处。这个女人内力不但深不见底,而且…… “你是……!” 梦行云仅是右手一钩,黄劲松喉舌都被扯了出来,此举几乎是将黄劲松的四百多年修为视作无物。 “嘘!我给你指两条明路,要么去狼居山刺杀妖王,要么就去安西替大魏守一次城。以你的修为,应该不难。事成之后,我保你能在人间安度晚年。” 黄劲松听闻此言,一记手刀断去苦苦养了三百年的满袖银丝,嘴里含糊不清道:“我黄劲松为公孙慕容绝后苦修四百年,怎可能给你卖命……” 梦行云闻言发笑,笑问道:“你是上官家的狗,还是那些小家族养出来的废物?” 黄劲松大喝一声,屋内物件齐齐炸裂,化为一道道凌厉剑气,随同被他呼出的满腹雷电向梦行云杀去。 “雷池剑阵,你的绝技中看不中用啊。” 在讥讽的笑声中,梦行云以双手为盾,将黄劲松的毕生积蓄化为缥缈虚无。 梦行云一手把他按在墙上,说道:“你本来是有路可选的,不过看在你有点本事的份上,暂且替我打理紫柏山吧。” 黄劲松本该因为内力消耗殆尽迅速老死,现在体内有了新的内力,修为竟然重回巅峰。他想借此机会反咬一口,可对方早有防范,她的衣袖中钻出一根乌黑羽毛,刺入黄劲松天灵。 羽毛刺入之后,黄劲松立刻变了态度,还回复道:“属下遵命。” “好,你给我动用一切力量杀了那个慕容天仙。” “属下一定全力办到。” 梦行云心满意足离开,顺便将这里的惨状恢复如初。一来一去,紫柏山易主。 她出了草堂,就看到焦急万分的姚文泰跑上来询问,不等他开口,梦行云就回了皇子殿下的话:“放心吧,谈得还算顺利,一个人都没死。” 姚文泰长呼一口气,但话锋一转:“你骗我,李兄弟根本不在紫柏山!” 梦行云忍住扇他的冲动,“殿下,你不记挂那些女子,怎么对一个爷们念念不忘?元士兰那家伙不会把你教坏了吧?” 姚文泰反驳:“那我还问你呢,天天为父皇跑这跑那的,图什么?” “你父皇是有恩于我,李无痕给了你什么?就那次街头出气?那殿下的心也太善了,这可不行。” 姚文泰不耐烦地连说了三声好,又问接下来要去哪,梦行云不紧不慢答道:“去见一见你李兄弟的心上人。” 他又问:“元伯来了书信没?” “早来了,你元伯让你放心游山玩水,鸿雁帮事务有他管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接手不迟。” 姚文泰心不在焉点头,一心想着能让天仙都痴心的少女是何等姿色,对即将发生的南凉势力大洗牌毫无察觉,更不会得知这是两位老师和那个男人的精心布局。 …… 六月十三,大叶郡黄石县。 被李无痕执意送走的唐灵刻意放慢了队伍脚步,时常混迹于市井之间,特别是和喜爱评说江湖的人混在一起,打听有关紫柏山的一切。 她不想落后,不想给他制造麻烦,不想被他丢下…… 那日落荒而逃的南宫渊依旧陪在身边,只是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至于顾恩,唐灵告诉了他李无痕现在的处境,还问了天狩司在天界是何种存在,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结果不容乐观。 “你说的那位风吾卫呀,在典狱司慎刑司也有不小的官职,被她盯上的嫌犯没一个能逃出她手掌心的,李老弟这回真有大麻烦了。” 在队伍里一直以乐天派形象示人的顾恩,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比吃了黄莲还难看,那天他胆战心惊的话语在唐灵脑海中挥之不去,使得她寝食难安。 这天,唐灵顾恩南宫渊一行人在大酒楼落座。紫柏山坐落于大叶郡,这些日子山上的凉州武道大会自然是食客津津乐道的话题。唐灵此前已经听了不少关于白衣郎如何连败各大高手魔头的事迹,但每进入一家酒楼,她都不厌其烦地去打听白衣郎的最新消息。 听着说书人滔滔不绝讲述白衣郎如何大战竹叶青,她的心也随之起伏跌宕,听到白衣郎斩下竹叶青首级,她才松了口气。 “别看白衣郎威风凛凛,他身边那位女剑客更是深藏不露……” 唐灵继续聚精会神地听着,丝毫没察觉到桌边来了新客人,还是顾恩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灵对突然造访的梦行云没什么好脸色,因为丰邑的惨剧不是由李无痕而是该由她这个幕后黑手负责才对。 “唐姑娘能四处打听李兄弟的事,我也可以一样打听唐姑娘的事。你这漂亮头发和这水嫩脸蛋儿在凉州可不常见。” 唐灵听了这调戏般的话语几乎要跳起来打人,好在南宫渊及时把她按了下去。 “我是来找南宫的,要找姑娘的,其实是他。” 唐灵才注意到梦行云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俊彦,不过对他的初印象也好不到哪去。 “你就是嫂…哦不,你就是弟妹?” 这下是真没好印象了。 梦行云撇下两人,轻轻扯了一下南宫渊,后者一脸不耐烦,但还是去跟她登楼远望。要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远眺那个已经形如小丘的紫柏山,南宫渊先开口:“我已经跟了李无痕许久,你何时告诉我饕餮封印之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子一言就未必了。 “我是说了一个月不错,可你敢保证日夜都守在他身边吗?” 她没理会南宫渊带有杀意的凝视,继续说:“先前的就算了。这次我有两件事,你若能办成一件,我就告诉你。” 刺杀妖王,为大魏守一次安西。还是这两件事,前者难如登天,后者不明所以。 “你神通广大,又是魏皇心腹,你怎么不去?” “因为我是女人呀,一个柔弱女子是没办法面对他们的。” 身为龙太子,哪会心甘情愿听命于人,甚至是给人间朝廷做事。他皮笑肉不笑道:“狼居山那边有重兵把守,更何况还有一个行踪不定的狰。安西那边有凉州水师把妖族大军拦截在外,根本不必担忧。看来你是真不打算告诉我了。” “非也非也,刺杀妖王的条件我可以改,你只需深入敌营和他斗上一场,让我看看他还有多少气数,你就可以一走了之。至于安西嘛……” “凉州水师虽然初战连连告捷,但是打不了持久战,就在六月十一,水师已经弹尽粮绝撤军了。雁河失守,下一个就是安西。” 梦行云放宽了条件,说明了原因,这让南宫渊开始权衡利弊。 不过正当南宫渊权衡利弊之时,领队带路的无名老人突然按住下梦行云的肩膀,这让她吓了一个激灵。她本以为这老人只是登楼远望的游人而已。 “闺女,你说凉州水师退了?这怎么可能!” 被满手土灰的老人揪着不放,梦行云顾不得矜持,一手把老人推开,冷声道:“凉州水师就是退了,我有密报为证。” 她亮出密报书文,显然是给南宫渊看的,好让对方下定决心。 无名老人坐在地上,将腰间红葫芦中的药酒连同丹药全部下肚,喝完就连跑带滚地下楼,还大嚷着:“妖怪打进来了,老子跟他们拼了!” 梦行云惊讶于老人暴涨的修为,问了一句老人的身份,南宫渊回复道:“他是从大魏开国活到现在的老卒,曾参与过收复凉州,对凉州战事的关注近乎疯魔。” “我可以去试探妖王,但要在我把唐姑娘安全护送到天峻之后,回见。” 南宫渊下楼时,酒楼内的食客们已被无名老人的“谣言”搅得躁动不安。一日后,白纸黑字的官府战报连同紫柏山公布的天价悬赏,彻底点燃了整个凉州。 第121章 入局 杨家村是一个坐落于黄土高坡的村落,独特的地理位置让其远离纷纷扰扰,尘世喧嚣,虽然不像文人骚客所描述的世外桃源,但也能让人感到闲适心安。 据雨净尘所说,他第一次下山游猎就不幸与仆役的马队走散,好在这里的村民们收留了他几日,这才得以等来获救的那天。往后他每次外出,必会带上一些紫柏山的吃食珍奇分给这里的村民。 李无痕站在高坡上,和那个发现他的小姑娘挥手打招呼,边说道:“这么一处好地方,你带我们来真的好吗?就不怕追兵毁了这里?” 雨净尘深吸这里略带土灰又有点炽热的空气,比山上那股清幽凉气要实在多了。他展露笑颜道:“我不怕,有二位上仙在,我什么都不怕。” 李无痕侧头看了眼慕容清雪,还想问问她意思来着,可是她早已就地盘腿打坐,全身心投入到这片小天地里了。 李无痕耐不住性子,学不来这观音坐禅,他更喜欢边走边看,感悟什么的,走走看看就有了。于是叫上雨净尘,再让他做一次向导。 这儿的人大多认识雨净尘,只把他当做一个家里富裕心地善良的外乡人。几个在冬天被他救济的大爷大娘,一见了他就邀请他往家里坐坐。这里的民居是清一色的窑洞,凿山而建,冬暖夏凉,与中原民居完全不同,着实让李无痕大开眼界。 听老人说村里有不少想挣钱的年轻人,都受雨净尘的推荐去了县里,日子比面朝黄土背朝天要滋润许多。这么个面善心善的小佛爷,会为了阻止黄劲松招纳江湖走狗干出买凶杀人的勾当,不可轻视。 因为贵客的到来,住在窑洞里的一家子纷纷忙活起来。对于庖厨之事,他们俩都是门外汉,为了不给人家添乱,雨净尘搬了两把小木凳,就在一处空地坐着。 “雨少爷,紫柏山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谈及家事,雨净尘就变了个人。那种对谁都和蔼可亲的亲和感消失不见,目光也不再温和,转而变得深邃。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披着狼皮的羊,他看不透。 “雨家是南凉大多数帮派的幕后共主,凭他们不肯吃亏的性子,绝对会向各大帮派发布悬赏。” 雨净尘轻蔑一笑,“不过有二位上仙在,这些都是以卵击石罢了。” 李无痕佯装要打雨净尘,“笑得那么开心,到时候死的都是你家的兵,等你回去继承山主之位,身边还剩什么?” “雨家枝繁叶茂,能坐上山主之位的不止我这一脉,而且我也没想过当什么山主。若父亲丢了山主,其他旁系又为了讨老爷子欢心而对付你们,都是天谴报应。” 李无痕只觉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雨净尘抑制不住的上扬嘴角。一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公子会对外人慷慨解囊,但对自家人恨之入骨,属实罕见。黄劲松治下的雨家暗地里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可想而知。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李无痕也就没有再聊他的家事,转而教了他一些修炼入门的东西。再怎么说,雨净尘是天仙的子孙,一经指点就能发挥他的先天优势。 雨净尘看着自己掌心中的火苗,惊讶不已:“这太神奇了!你说的气机,通感又是什么,能教教我吗?” 李无痕摇了摇头说:“这是一条漫漫长路,不能想着走捷径,否则会吃亏的。” 雨净尘道:“我明白了,谢谢……李少侠,天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不是好地方。” 雨净尘欲言,但又止,因为有一个熟人从窑洞顶上跳了下来,并且扑倒了他。 被一个少女扑倒,雨净尘连手都不敢动,震惊道:“艾敏?你怎么在这儿!” 北凉少女艾敏与上次不同,换了一身大概是她自认为较为保守的服饰。形制像寺庙里的尼姑服饰,但其颜色是鲜艳的红紫色,采用的面料也是价格不菲。 李无痕仔细看了一下,然后从雨净尘身上搜出了一个小银铃。看样式,这绝对是艾敏的贴身物件。 “你跟踪我…原来是你出卖我!”雨净尘挣扎着起身,将一脸无辜的少女推得远远的。李无痕见状稳定住雨净尘情绪,说道:“可能出卖你的并不是艾敏,是萨哈雅。” 为了叫出那个女人,李无痕没有怜香惜玉,一拳砸在艾敏的漂亮脸蛋上。 “艾敏”退了几步,然后露出了雨净尘从没见过的凶狠脸色。李无痕疑惑地看了看同样疑惑的雨家少爷,难不成,这家伙不知道这妮子的秘密? 罢了,要是他俩真能成婚,早晚会知道。 “雨净尘!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的,你到底娶不娶我家小姐?” 就在他犹豫之时,李无痕与他神识贯通,暗自沟通道:“雨少爷你艳福不浅嘛,娶一个就等于娶了俩,这么赚的买卖你就从了吧。” “别乱说!艾敏还小不懂事,都是我父亲和她家人在牵线搭桥,为的就是让雨家势力进入北凉!还有这个萨哈雅是怎么回事?她是谁?!” 李无痕明白了雨净尘的意思,主动当起大少爷身边趾高气昂的仆人,“小姐,我们家少爷不喜欢奇奇怪怪的女人,等身上干净了再来吧。” 萨哈雅不怒反笑道:“雨净尘,外面的帮派都在要你的人头,你不娶了小姐,怎么去北凉藏身?难道你觉得这个叫花子能保你性命?” 李无痕闻言只伸出一指就将萨哈雅按在墙上,而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听这个叫花子冷声道:“我李无痕最讨厌出卖,要不是因为你家小姐,我早就把你宰了。” 萨哈雅越陷越深,呼吸也更加急促,在墙壁碎掉之前,李无痕还是把她放了下来。此时主人家的小孩子跑出来说饭菜做好了,这才让他没继续惩罚下去。 李无痕勾搭着雨净尘往洞里走,边说:“我看你以后还是回家好,等那些麻烦人都没了,你就可以带紫柏山多做点好事……” 萨哈雅明知自己不是李无痕的对手,但听到这话还是笑出了声,“紫柏山?妖怪早就打进南凉了,看你们这群废物还能撑多久!” 李无痕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治治这管不住嘴的女人。他操纵院子里的黄土,再根据艾敏萨哈雅的容貌身高捏出了一个等身大小的土人。接着用引魂法将名为萨哈雅的灵魂渡到土人当中,土人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它变得有血有肉,宛若常人。 艾敏则是惊醒过来,看到有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害怕地躲入雨净尘怀中。 李无痕脸上泛着淡淡的微笑:“我不死,你也死不掉。” 萨哈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撒腿子就跑,可怎么也逃不出李无痕的手掌心。李无痕一边揪着她的头发一边对雨净尘说道:“你先带她去吃饭,失陪了。” 她大喊着有人强抢民女,可她的喉舌也在李无痕控制之中。只要李无痕想,她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做些徒劳的拳打脚踢。 李无痕把她带到了一片高粱地,现在是吃中饭的时辰,再加上日头正毒,这里四下无人,有没有追兵跟过来很容易察觉。 “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杀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谈什么杀不杀的。” 李无痕把她带到这里也有另一层意图。让这种家伙乖乖开口就得上点狠手段,这要是在别人家门口做就未免太血腥了。 “你知道吗?天界并不好,那里有许多宣讲道德仁义却干着杀人不见血的事的家伙。在人间投放妖物,坐看人间大乱。表面招纳修士实则削弱人间力量,培养宗门吸血朝廷,就这样还要阻挠地界和平,你说说他们该不该死?” 李无痕一刀又一刀刺入萨哈雅大腿,捅到骨头缝隙处又使劲撬了几下,然后再将那种刺骨痛感放大十倍,让人生不如死。可是就这点痛感,不及他所受痛楚的千分之一,更不及人间众生所受苦难的万分之一。 天界能用自己的力量肆意折磨人间,就像他现在惩罚萨哈雅一样。萨哈雅本能叫出声,却又被他封住了口舌。而他这一路走来,有凡人敢对天仙说一个不字吗?完全没有。 曾在吴家寨抢过他身体的吴凌是吴则生的后代,在雾眠山和他交手的齐东仁是仗着自己曾受过慕容氏的赏识,赵立是皇帝的走狗,吴启真是黄劲松的傀儡。除了一人之外,其他在得知他天仙身份后还敢还手的修士都是依附于另一强大势力。 无知者无畏,就如同萨哈雅一样,但下场通常都很惨。 李无痕停下手中刀子,解开了她的口舌,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叫喊了。她原本白皙的双腿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让李无痕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 就如同这片土地,不计其数的生灵在这里流了血。若无雨露,大地早已血红一片。可天庭当中,有几个会心生怜悯? “你到底说不说?” “我死也不说……” 好一个嘴硬的辣子,李无痕笑了,看来在死过一次的人眼里,估计什么威胁都没用。 李无痕真服了她,只好给她疗伤。“你现在是我的仆人,嘴还那么硬,以后怎么伺候人。” 仆人?伺候?她搞不懂这家伙的清奇脑回路,只想就算是爬也要爬走。 李无痕边看她爬边嘴碎道:“你一天到晚都住在小姑娘身上不闷得慌?我都给了你自由之身,你的身子你的脸都是我给你捏造的,不想着报恩想着跑,未免小气了吧。” “你跑了又能怎样,本来就是土人一个,除了脸好看点,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人还凶巴巴的。自己想想,外面有哪户人家会要你。” 萨哈雅不再爬动,也没有还嘴,李无痕就蹲下继续给她疗伤。 “你以前长啥样,我能给你变。” “蠢货!我都死过一次了,怎会记得。” 无妨无妨,只要有个人样就行。李无痕拉着萨哈雅飞到慕容清雪打坐处,将外面世界的急情说了一遍。 “风吾卫,我想杀敌,可否放我一次。” 李无痕以官职称呼她,足以表明自己是绝对认真的。 慕容清雪微微点头,依旧闭目养神。 李无痕没希翼她能为此一同去前线杀敌,她能同意就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且慢。”慕容清雪叫住了李无痕,将自己的白虹剑递给了他。而后抱拳致意,目送李无痕远去。 …… 凉州各郡官府紧急调兵赶赴前线,民间帮派铺开天罗地网搜寻紫柏山头号悬赏,顺便打家劫舍。一时间人人自危,那种只浮于表面的安定光景彻底消失。 有门路的大户人家早就托了关系,打点好行李车马就往乾州苍州赶去。这种人家往祖上追溯,都是被朝廷安置到凉州开垦田地,在中原都留有祖宅宗祠。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次返乡避战。 对于土生土长的凉州人,这无疑是一个噩耗。若是对上前来搜刮钱财的帮派或许还可以破财消灾,但是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只有死路一条。 唐灵所在的阆丘城距离安西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可城内已经是乱作一团,许多家底厚的高门大户举家搬离。他们还有些体面,能乘着马车安全离开。那些平民就没那么幸运了。 城门甲士为了给那些出得起钱的人行方便,不惜对手无寸铁的平民亮剑动刀。在这种以暴力为基础的秩序下,城门处的治安竟是出奇的好。 街道上呜呜泱泱的挤满了人,孩子尚能被大人带走,老人就是被完全遗忘的对象。上了年纪走不动路,带上又不能卖了换钱,他们只能留在家中等死。而被大人的孩子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在城内多半会被汹涌人潮吞没,出了城的孩子还要面对饥寒的考验和被父母卖掉的危险。 依旧是那家小酒楼,可仅过了两天就已人去楼空。那群北凉少年今早也加入到逃亡的队伍当中,这压垮了唐灵心中最后一棵稻草。在她的设想中,她应该带着他们安全返乡,然后再与李无痕汇合,向着天峻进发……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她只能趴在桌上无声哭泣。 烽火远在天边,动乱却近在眼前。这对于同样身处酒楼的梦行云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好让姚文泰明白现在的大魏到底是什么烂样。 “中原说凉州居民性格顽劣生猛好斗都是一派胡言,殿下你看,他们真要是暴民早就冲破关卡了,何必听命于那些官兵?朝廷当初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然后再迁入新人接管凉州,这是个好方法不错。可当朝廷控制力减弱,那些长年累月的隐患就会陆续不断爆发出来。和平年代总有人想着揭竿而起,战乱年代又少有人愿为凉州而战……” 梦行云喋喋不休的讲述让南宫渊都听得入迷,而且听她的意思,若姚家皇帝不做点补救措施,此次大战后凉州怕是和朝廷再无半点关系。这也正是她身在此处的原因之一。 听了她一番话,南宫渊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枚棋子。无论自己怎么选择,只要身在凉州,就逃不出棋手的精心布置。 他还察觉到,梦行云的第二枚棋子就要来了。而且他敢断言,这家伙绝对会和上次一样以身入局。 第122章 对弈(3) 在雁河的中下游河段,随处可见被凉州水师丢下的战船,开战之初打赢了几场漂亮仗的水师总将胡良也沉尸于此,他直至被登船妖兵撕碎前还在挥刀杀敌。 尽管坚船利炮能有效阻挡妖兵推进速度,但要是在河道碰上了多如牛毛杀起来不要命的虎狼之师,这一艘艘战船就是浮于水上的大棺材。 带兵埋葬了凉州水师的燕锦将军悠哉悠哉地漫步于河岸,按照孤独绰要求打捞尸体。把这些尸体交给后方,既可以充作军粮,也可以给那些精通巫术的法师们改造成亡灵军团。 当燕锦看到同样身在现场视察打捞工作的孤独绰,感激之意油然而生。若不是他亲临营帐命令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凉州水师说不定就会趁着夜色溜之大吉,那他燕锦就拿不下这个巨大战果。 “先生之言使燕某茅塞顿开,拨云见日,燕某感激不尽。” 燕锦短短几句话,就已经是他这个莽夫能想到的极限了。 孤独绰从一门天雷炮上跳下来,不留情面地笑言道:“南征十二军独你燕锦名声最臭,怎么今日有这般态度了?” 燕锦出身于河西柳叶州,自幼便是杀人如麻的凶恶虎妖,他所带领的白虎军也凶名赫赫,是西线六军杀敌魁首。不过因为暴戾本性难移,一直遭同僚诟病。由他先来啃凉州水师这块硬骨头,正是其他五位将领商议的结果。 可如今看来,能被妖王都曾虚心求教的孤独绰指点,还能捞得大功一件,他们五个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燕锦愚笨,是大字不识几个的野蛮子。若没有先生指点,燕锦恐怕就要错失良机酿成大错,日后先生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 “知道就好。” 孤独绰丢下他继续视察打捞工作,同时也在盘算下一步棋。 燕锦没有离开,而是在搁浅战船的下方多瞻仰几眼这位享誉盛名的大军师。 青丘狐族独孤氏是妖界一方诸侯,也是现今留存的唯一狐族,这位大军师就是出身青丘。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脱离了独孤氏,将自己的姓氏倒了过来,还曾在朝会上当着狐王的面冷言此生再不入青丘,让其颜面尽失。 想到这可能是和大军师相处的禁忌,燕锦就把刚萌生的好奇心给扼杀。 只见一个墨人兵捎来一封书信,孤独绰看过之后就对下面勒令道:“燕锦,趁现在魏军援兵尚未集结,我命你五日之内拿下宁武关!” 宁武关乃是通往安西的最后一道关隘,在它之前大魏还设下了两道险关。但想也不用想,孤独绰的意思就是要他在五日之内急行军连破三关,将东面门户彻底封死,这样才能让雁河战果最大化。 燕锦没有丝毫犹豫,高声道:“末将遵命!” …… 阆丘城内,李无痕凭借唐灵手上的银镯子找到了那家小酒楼,但除了唐灵和姚文泰这两个修为较低的,其他的都察觉到李无痕会来,也就没有太多惊讶。 看到李无痕身边换了一个女人,唐灵又喜又惊,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为了避免误会,李无痕先解释道:“她是我造出来的土人,你以后尽管使唤她就是。” “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萨哈雅又被李无痕封住了口舌,他继续柔声道:“以后她就跟在你身边,如果她还在,那就说明我还活着。如果你实在想为我做点什么,就去医治伤患。” 唐灵抹泪抿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李无痕望向摇扇看戏的梦行云,“我们又见面了,这回你总该跟我透底吧?” 梦行云收扇道:“现在妖族剑指南凉安西府,你有胆,就和我去安西走一趟。” 听到截然不同的说辞,南宫渊担心这娘们又要使诈,就想出声提醒李无痕。 李无痕看出南宫渊心思,平静道:“我来人间的初衷就是斩妖除魔,如今妖兵进犯凉州我岂能坐视不管。带路。” 既然上头有天仙怀疑他勾结妖族,那么就在天眼之下抵御妖兵给他们看!让他们好好看看天仙下凡究竟该做什么! …… 六月十五,李无痕与梦行云前往安西,几乎同时,妖族在西线最为精锐的白虎军开始西进破关。 …… 六月十五酉时,安西府 凉州水师几乎全军覆没的战报无疑给戒备森严的安西又蒙上了一层厚重阴影,而且根据日落前的军情急递,妖兵没有选择原地休整,而是直接一路急行兵临九牛关,似乎有一鼓作气封死凉州东门的意思。 凉州牧冯观山自诩对凉州内政了如指掌,但对外战可是一概不通。雁河失守的消息传来时,这位凉州“土皇帝”终于将定夺大权交给了代表朝廷的守将卢白麟。 此时的安西城,可谓鱼龙混杂。除去两万守军,有来自崇阿山的退隐宗门大佬,在凉州境内逃窜的宗门修士,还有一些早被世人遗忘的无名老卒。只要有朝廷钦定的特殊路引或者当场验血,安西城来者不拒。 夜色中,把守西门的甲士发现有两人要进城,纷纷亮出刀兵,张弓搭箭。为首的伍长带上几个凶狠兵痞上前三十步“迎客”,若对方不愿配合,就要当场诛杀。 在火光下,伍长看清对方面容,是一个水灵娘们和一个白脸少年。 “干什么来的?” 梦行云回话道:“朝廷要我们来增援安西。” “拿路引来。” 伍长细看了她拿出的路引,只觉奇怪,什么时候连个女人都能当钦差了? “另一个呢?” 李无痕沉默不语,身边甲士二话不说就划开他的手。借着火光,他们看清了从掌心流出的混着暗金的鲜红血液。这个少年居然是天仙! “放行,城内自有人为你们安排住宿。” 进了安西城,给他们引路的是冯观山的亲信,一人垄断了安西城内所有酒楼客栈。当下时局紧迫,他不得不按照冯观山的意思门户大开,每日花费百两银子供奉那些外来修士。 李无痕眼观四周,许多房屋都被钉上封板,看来那些居民早早弃城而去了。 树挪死,人挪活,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之常情。但这幅景象让他没来由想起被狰夷为平地的延平和丰邑,不禁叹了口气。若安西将来也是同样遭遇,那他真该拿白虹剑自刎了。 “怕了?” “南宫渊都敢孤身前往敌营,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本领高强却身居幕后,有什么意思?” “我与姚家皇帝有约,他不死,我便为他谋划。除了孤独绰,你见过哪个谋士在前线舞刀弄枪的?” 如他所料,还是这套不明不白的说词,李无痕已经懒得思索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图谋,只要这时候能站在人间朝廷这边就行。 知晓被安排在哪栋酒楼后,梦行云直接带着李无痕去了冯观山府邸,现在那里就是安西核心。她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拒之门外,因为大太监邓德义早在五月的时候就宣旨安西众官和卢将军,危急之时,朝廷会派一位钦差协助。 有城门甲士,消息比风还要传得快,朝廷钦差抵达安西的消息很快就传入冯府。 而踏入冯府的李无痕再一次清楚感受到了权力的强大。此时已是军机重地的府邸,在梦行云眼中如无人之境。在路上碰见他们的官员,无不点头致礼。 他们来到议事堂,里面的人都是二三品的封疆大吏和凉州实权将领。 “见过钦差大人。” 年过花甲的老人冯观山向梦行云点头致礼,从圣京来的年轻将军卢白麟则是一言不发,看了一眼来人后继续盯着凉州沙盘。 据一封来自北凉的书信,大将军在获悉雁河失守之后立马派出了两万援兵。轻骑在前,重骑在后,分作两拨随时冲散敌军阵型。 援兵正在陆续赶来,现在争论不休的问题就是,安西对于九牛关、孤山关、宁武关是否需要派兵增援,将妖族先头部队阻挡在外。 三重险关守军三千,占据地利,但在数量方面是远不及对方的,这还没把凉州水师覆灭带来的恐惧计算在内。若是派兵增援,要派出多少人马又是个大问题,这一点连那些主战官员都说法不一。 “依我看,卢将军大可派出四千精兵,两千进驻孤山关,九牛、宁武各一千。” 换做平常,卢白麟是要大骂妇人之见,但面对这位能从圣京千里迢迢赶来贵妇人,他不得不按住肝火好好想想。 孤山关为天下十大雄关之一,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地势最是险峻。关隘依山而建,想要破关,没别的办法,只能在羊肠小道上短兵相接。当年神宗朝大将军王素出兵平叛凉州,就是在这吃了一场败仗,再往前推,大魏开国之初,人妖两族都曾在这里埋骨无数。若按钦差大人的意思,无外乎就是把妖兵拦在孤山关。 卢白麟暗自吃惊。这位女钦差只是看了眼沙盘就能跟上他们这些将领的思路,并且一语中的,不容小觑。 “侧重孤山关确实为妙,但钦差大人可曾想过,对方是能上天入地的妖兵。若被那些妖兵绕开,再形成两面包夹之势,孤山关岂不成了五千将士的葬身之处?” 卢白麟说出了心中顾虑,这就是他始终未能下定决心的原因。 梦行云接话道:“所以,必须要派遣那些宗门修士前去助战。卢将军若想按照我的方案,今晚就得让他们动身,兵贵神速。” 因为安西城早早进入了备战状态,调动四千精锐对于卢白麟来说并不难,但是要让那些“天潢贵胄”出城助战恐怕就难了。 城内的宗门修士单拉出去一个都是能让现在三十六宗主自称晚辈的存在,对于当今皇上而言,那可是和祖辈们把酒言欢过的朝廷勋贵。他们自认为能来安西城就已经是给了朝廷天大的面子,再让他们出城守关?门都没有! 看出这位年轻将军有难处,身在角落的李无痕自告奋勇道:“我去孤山守关。” 提前知晓随同钦差大人前来的是个少年天仙,听到这句话他们自然是眼前一亮,但很快就被梦行云驳回。 “那些老东西交给我们处理,还请卢将军速速调兵。” 卢白麟本就是个物尽其用的坚守将才,这次有孤山天险在手他岂能不用?再加上钦差大人这句话,他一锤定音道:“传我命令,命龙骧军进驻孤山关,宝象军兵分两路分别进驻宁武关、九牛关,即刻出发!” 大魏兵制十人为伍,五伍为队,两队为都,五都为营,四营为军。龙骧、宝象两军已是安西城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强战力,三路进兵把守天险,务必要拖到援军集结。 …… 离了冯府,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留宿的那家酒楼。听管事的说,楼内住了不少祖宗似的大人物,老板为了想办法伺候好他们都生了好几根银发。 “李无痕,这世间有一晦涩东西,名为气运,你可知道?” 李无痕没好气道:“不懂,天界三大家心眼子太多,把大部分知识都藏了起来。” 梦行云笑道:“他们就是怕这个。人间妖界万年换了改名换姓多少次,为何天界三大家能够经久不衰?就是把你们这些平民天仙的气运压得死死的。” 李无痕不解道:“那这玩意有什么用?” 梦行云解惑道:“简单的来讲,你我进城被领到满是宗门修士的酒楼,看似巧合其实就是气运的表现。你的气运很强,自然天赋异禀。相对应的,以后遇到的对手同样不容小觑,你可要记好了。” 李无痕咬牙切齿道:“那这玩意有什么好的?净让我倒霉!” 梦行云白了他一眼,“没出息,没有这些对手,你怎么变强?我是在提醒你不要老像愣头青似的往前冲,白白丢了性命。” 李无痕沉默不语。 他们刚踏入酒楼就受到了异样的目光,那些盯着梦行云的人清一色是被朝廷“请”下山的退隐宗门修士。当初他们还天真以为和这婆娘有多年的香火情就能逃过一劫,没想到阉人一上山这婆娘就反跳了。 一位明月宗老人尖酸道:“哟,怎么养尊处优惯了的梦姑娘也要来陪我们这群老爷们吃沙喝风了?” 梦行云捏嗓细声道:“当然是小女子念着你们了。” 李无痕听了不禁露出鄙夷之色,无论是美貌还是恶心人,她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楼上的老家伙听了这话无不倒吸凉气,被她挂念,准没好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位想一想,朝廷花了多少银两培养你们去天界?你们回来后朝廷又花了多少银两把你们当作祖宗供着?我知道你们不喜这个处处为难宗门的姚家新皇,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避战不出,对得起他的父辈祖辈吗?” 一个玄净宗长老不屑道:“梦姑娘未免也太小看了我们了吧?放眼三十六宗,哪个不是我们教出来的弟子?我们也不是井底蛙,现在那些人都在朝廷刑部手里,你要兵,那里不都是可用之兵吗!” 昔日的伏龙宗掌门出声和气道:“毅英,现在时局艰难,我们的弟子估计都在前线浴血奋战了。梦姑娘是为朝廷做事,自然也有她的难处,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在座的退隐大佬中就属这位老人年龄辈分最高,曾在文宗朝天选会上一举夺魁。他出声后楼内火药味就立马减轻不少,说话的份量一目了然。 老人再次开口,却是话锋一转:“梦姑娘,皇上的意思要我们驻守安西,出城守关会不会太冒进了点?” 总算有位能坐在一张桌上和和气气说话的人,梦行云也就一改咄咄逼人的气势,舒展秀眉温和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况且沙场风云变幻,皇上是四月末下的旨,哪能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安西此劫?凉州水师未能摆脱妖兵追击全军覆没,皇上就算知道了,他的下一道旨意能及时传来吗?” “不瞒你们,其实卢将军早有此意,只是不好向你们这些王朝老人开口而已。诸位年轻时都是读过书的,汉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常山颜氏父子宁死不退,他们明知无力回天却还要将自己燃尽,而诸位要做的仅是守关拖到援军集结而已。” 楼内寂静无声,唯有夏夜蝉鸣。 伏龙宗掌门突然笑出声来,感慨道:“老夫是真心服了你这女娃子了,在山上打不过你,下了山说不过你。姚家皇帝能有你这样的人才,是他的福气。不过老夫还要厚脸皮问一句,我们这些老东西走了,安西怎么办?” 梦行云掐了一下还沉浸于刚才那段慷慨陈词中的李无痕,后者猛然回神来起身作揖道:“晚辈李无痕,为安西守城。” 看来消息还没传遍,老人们还不知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是天仙,纷纷露出讥讽他年少轻狂,不自量力的嗤笑。 李无痕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不过他并不打算自亮身份。他心里清楚,身份什么的都是浮云,只有斩获的敌首和安然无恙的城池才是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如果他们因此不愿出城,那么他自去守关,死战到底。 梦行云仍坚持自己观点:“诸位放心去吧。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安西不破。” 六月十五亥时,三十八位宗门修士随同龙骧军,宝象军奔赴三重关。 …… 一根飞羽在夕阳时分飞入圣京国子监,它似有灵性,躲开了那些读书人的目光,悄悄飘落在一间偏僻屋子的书桌上,而且又恰好落在了凉州的位置。 当夜,那位不离国子监半步的无用书生在一位红衣蟒袍的宦官带领下悄然入宫,身边还跟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瘦弱男人。 书生赵丹青即使入宫,还是穿着那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蓝罗袍,只不过身上多了一块刻有海棠的白玉佩。凭着玉佩上那棵只能在皇帝书房见到的海棠,赵丹青大可在宦官看管之下在皇城肆意行走,不过他现在没这份闲暇心思。 用不着那些繁琐流程,皇帝已在宫门前玉阶上等候多时,而且周围不见任何侍卫。而且把人带到之后,连那个红袍宦官都得跪安离开。假如赵丹青或者那个来历不明的瘦弱男人包藏祸心,大魏就将在一夜之内发生巨变。 可恰恰来的是这两人,那种情况绝不会发生。 赵丹青从袖中拿出短刀递与身边男人,男人接过短刀后则是立刻把自己开膛破肚。奇怪的是,男人腹中没有血液脏器,只有一封未启封的书信。 赵丹青刚拿起书信,皇帝就急匆匆下来一把夺过,看过之后,双手颤抖不已。在白天他刚从国师那得知凉州水师全军覆没的惨痛消息,现在又得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天要亡我!妖王屯兵狼居山,天界竟然知情不报!” 赵丹青在确认过是她的笔迹后,长叹一声,“梦姑娘是对的,天界早就厌烦了陛下,我竟然还心存些许幻想,真是愚笨至极……” 妖王屯兵于狼居山,而狼居山又位于安西正北,夹在两地之间的只有一块辽阔的青苍平原。若是两路妖兵南下西进,安西就成了一座必死之城。 “天要亡我大魏,那好!朕立刻下旨,把徐家满门抄斩!诛灭十族!我姚家做不得,徐家也没这个资格!” 伴君如伴虎,面对盛怒的帝王,掉脑袋杀全家只是一句话的事,可赵丹青还是叫住了正要回宫拟旨的皇帝。 “陛下!天界想扶持徐家上位是不假,可现在远不是和天界撕破脸皮的时候。现在斩了徐家,只会让大魏狼烟遍地,陛下难道是想做那亡国之君吗?” 姚修能止步不前,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掌心早已渗出血来。 赵丹青“陛下是要拟旨,要给大将军下旨,把梦姑娘的原话转述大将军,再捎上臣一句话。若妖军挥师南下,还请大将军务必夺回狼居山!” 等待了半炷香的时间,负责传递情报的勿忘忧得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密旨,不声不响磕了一头后,趁夜色正浓化为飞羽西去。 第123章 风雷动 走头头的骡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带上的那个铃子哟,噢哇哇得的那个声。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哟哦,朝南得的那个呀,哎呀赶牲灵的那人儿哟,噢过呀来了,你若是我的妹妹儿哟,招一招你的那个手,你不是我那妹妹哟! 北凉牧民的歌声既洪亮又诙谐,让千里返乡的目盲游子倍感亲切。 老人今年六十五,大儿参军,二儿去得早,家里有个孝顺儿媳还有一个乖孙。四头骡子,几只细毛羊,再加上一条黄狗,就是他的全部了。 “小伙子,你回家得真是时候。” 目盲游子迎合老人无话不谈的兴致问了为什么,老人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朝廷大军是如何镇压那些穷凶极恶的盗匪游寇,还胸有成竹地说只要有余大将军在,妖怪绝对进不了北凉。 “小伙子你想想看,要是换做以前,我这把老骨头哪敢在河边放牧啊?” 叶寻点了点头,想起了那个孤身过河的雨夜,短短几年,这里真的干净了许多。 “快看快看!他们来了!可威风了!要是我也有这样一匹大马该多好啊。” 老人被驰骋草原的大魏轻骑深深吸引,似乎忘了身后的年轻人是个瞎子。但是无妨,与叶寻同行的止武门探子将具体情况告诉了他。 大魏轻骑的先头部队要在凉河最狭窄的河段搭建上百条木桥,以供后续部队快速过河,而那些重骑就交给军中擅长御物的修士们运送,一切都是为了要在最短时间内赶到青苍平原。 “这场仗,大不大?” 一名探子大致数了片刻,回话道:“叶先生,这批骑兵约莫有四百人,估计要打一场大仗,我们还是快走吧。” 叶寻握紧缰绳,用北凉方言向老人问了自己家乡的现状,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平平安安。说官话口齿不清的老人笑着用那一口亲切乡音说道:“大将军把那里的马贼统统剿了,平安得很呐。” “感谢老人家为我们带路。” 叶寻抖动手中缰绳,调转马头,用官话对身后探子们说道:“回头,过河。” …… 六月十六,杨家坡。 雨净尘坐在石凳上看着艾敏跟另一个小姑娘做针线活,一针一线,有条不紊。 离了北凉草原,离了灵魂死士,艾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被长辈安排婚事,又一人来到紫柏山,路上还不知被那个灵魂灌了多少迷魂汤,早早染上了本不属于她的风尘味。 李少侠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而自己还顶着个榆木脑袋半推半就,好不羞耻! 艾敏姑娘没能完成家中长辈交给她的任务,还在不知不觉中弄丢了她的护身符,多半是回不去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艾敏绣出了一个小巧荷包,她开心地跑过来送给雨净尘。雨净尘接过荷包,虽然上面的图案歪歪扭扭,但足以表明少女心意。 雨净尘抬眼一看,艾敏立刻低下头躲避目光,羞怯,扭捏。深爱眼前这个年轻公子,恐怕已经在她脑海里形成烙印了。 若把这个为自己误终生的女孩丢下,那就真该万劫不复。可是现在能为她做什么呢?自己现在可是一条一无所有的丧家犬啊。 在雨净尘苦思冥想之际,突如其来的勃发剑意让他心头一紧。是那个英姿飒爽的慕容天仙来到了他们面前。 “上仙是要走了?” 慕容清雪胸有成竹道:“的确,顺便带你回家。” …… 燕锦治下的白虎军在大地上展开了一幅地狱画卷,几个散落在山野之中的村落因为消息闭塞而惨遭屠戮。不光如此,他们甚至还在林中投毒,污染土地,杀死一切可见之物,这便是凶虎燕锦独有的绝户计。大军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燕锦择一山头,居高临下观望远处正酣战的九牛关,他派出的先头部队在昨日日落时分就已抵达九牛关。彻夜激战,阵亡二百,未能破关。 还是太勉强了吗? 燕锦手握腰间刀刃,头脑早已冷静下来。五天之内连破三关,是翻遍史书都找不到的壮举。全灭凉州水师已是大功一件,但若是折在了这三关,后方的那些看戏将领会不会给他安一个贪功冒进的头衔? 还有那个孤独绰,搞搞内政,与各方诸侯勾心斗角的本事是挺厉害,可从未听过他为哪个将军出谋划策从而大获全胜。 五天破三关,莫不是为我燕锦设下的圈套?好一个阳谋! 燕锦想了想,打算以大军疲惫不堪放缓进攻节奏。 “燕将军,看来你这支矛头似乎有些钝了。”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的孤独绰出了声,让燕锦倍感震惊。他是在关注远方战况,怎么连左右侍卫都没发现? “先生,大军先前与凉州水师交战数月,现已疲敝不堪。先生要求五天内连破三关,恐怕有些勉强了。” 眼见孤独绰皱了皱眉头,燕锦连当场骂娘的心思都有了。难不成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懂兵吗?大王也真是老糊涂了,孤独绰就应该在后方运筹帷幄,而不是在这儿! 孤独绰耐心道:“快,准,狠,这是我们现在需要的。燕将军能在一个狠字上做到极致,为何不试试其他二字?” 燕锦冷哼道:“要是能做到燕某早就做了,先生难道是在怀疑燕某刻意怠慢吗?” “燕将军莫动气,我说的是我们呀。你我合力,五天之内未必不能破三关。” 谈笑间,孤独绰身前凭空浮现出一颗象牙白鬼工球。他再从自身牵引出一道缥缈墨气注入球中,九层鬼工就开始层层转动,挥洒出许多墨滴往九牛关内飞去。 “我们里应外合,燕将军可以开始增兵了。” 孤独绰唤出的古怪物件名为“百川囊”,此物虽然外观与鬼工球别无二致,但其实是青丘国镇国法器。稍稍牵引一气入球,威力便可剧增百倍不止,就如同滴水成河。孤独绰与此物一同离开青丘,让狐王几乎沦为诸侯当中最大笑柄。 燕锦虽然对孤独绰的兵法战术心存疑虑,但对这等法器的厉害却是深信不疑,随即拔刀号令第二批士卒冲锋。 关内,从天而降的墨滴先是砸死砸毁了大批人马和器物,然后又变成了不死不灭的墨人兵。 神兵天降,凶兵叩门,关内顿时乱作一团。 听闻关内人声哀嚎,关外据守将士人心大动,在看到远处山坡上又冲下来一群虎妖,绝大多数都丧失了斗志,更有甚者不愿被妖兵撕成碎片,直接当场自尽。 猛虎下山势如破竹,九牛关守军兵败如山倒。从昨日黄昏到今日正午,仅过去短短八个时辰,九牛关告破,连燕锦自己都对这一战果瞠目结舌。 燕锦少年时便听闻一句谚语:妖与妖,差距如天高。妖祖白泽虽说万物有灵,但未经点化就是无知顽物。有的妖天生就能开口吐人言,有的妖至死都是脑袋一根筋,更别说那些一辈子为奴的牲畜了。还有的妖神通广大,能与天公斗法,死后也能被载入史册世代歌颂。眼前的俊逸狐妖,大抵是后者了。 孤独绰一次出手,便让燕锦彻底心服口服,甘愿为其马前卒。跟着大军师走,有大好军功在前面等着他去拿,何乐而不为呢? 燕锦放下南征白虎军主帅的身段,单膝跪地,抱拳道:“先生果真如传闻那般厉害,燕某心服口服。” 孤独绰将那些墨人兵收回百川囊,轻笑道:“将军快快请起,继续进兵吧。” 六月十六,喀喇草原,大将军营帐 大将军余兴楷在天未大亮前收到了那一道突如其来的密旨,事先没有通报,更没有相关信使,若是往常,他理应为了军心稳定而无视这道措辞严厉的密旨。但密旨里面的内容让他不得不思索再三。 由于他们是三月赶赴凉州战场,军队里没有一个天师,所以相较于其他军队,在情报上极易落后,说难听点就是睁眼瞎。但是妖王亲临前线屯兵狼居山,天界知情不报,这些可怕字眼无不透露着天界已经放弃了大魏朝廷。 皇上这些年为了国库一再削减宗门开支,果然还是触怒天庭了吗? 余兴楷望向携带密旨私闯营帐的无名男人,他被挂在木架上,背后满是触目惊心的鞭挞伤痕。 “私闯将军营帐理应处死,看在你身上没有任何兵器的份上暂且鞭五十,可若是假传圣旨,你是必死无疑。本帅最后再问你一次,这消息是否有半点属实?” 变化成普通人的勿忘忧还是露出了点破绽,他好像对身上鞭痕毫不在意似的,异常平淡道:“我家主人吩咐过,我只要把消息带到,信与不信全由大将军定夺。” 无心插柳柳成荫,无论余兴楷信还是不信,种子已经埋下了。凉州战场的未来走向是否有利于大魏,就在于这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 主人说过大魏早已日薄西山,要么在同光这一代灭亡,要么就在下一代。而他们要做的,就只是让姚修能别做亡国之君而已。 余兴楷走上前拍了拍这个忍受鞭刑一声不吭的男人,轻声道:“苦了你了。” 手起刀落,人头应声落地。无论这男人是否来自圣京,他绝对不能活着走出营帐。至于那道密旨,就该让它沉入心底,不见天日。 六月十六未时正,在派出两万骑兵之后,驻扎在喀喇草原上的大魏王师往狼居山方向快速前进,并派出一队快马轻骑通知天峻守军留意东线动向。 …… 家底有实力的高门大户几乎一天之内都走光了,有些小镇甚至空无一人。但那些处于后方的南凉大城依然有许多居民,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旧凉州人。 他们寄希望于朝廷王师,若是守住了那就继续过日子,若是没守住,那么逃到哪里都没用。朝廷在凉州投入那么多军队都守不住,其他十三州就能守住了?与其四处逃亡,不如在家享乐,就算死,也能死在家乡。 有外患,自然有内忧。 土皇帝冯观山如今身在前线自顾不暇,手底下的滑头官吏趁机大肆敛财。真凉王雨家老祖开出天价悬赏白衣女剑客项上人头,那些听命雨家的大批帮派疯了般寻找此人,还有的江湖草莽在路边随便逮了一个女人就跑去紫柏山讨赏。 阴风阴雨一阵又一阵,将南凉搅弄得泥泞不堪。 慕容清雪在以紫柏山为中心的一片方圆三百里天地御风而行,左右手分别提着雨净尘和艾敏。她每经过一座城池都要在其上空停留一会,城内几乎所有人都能目睹这一白衣女的绰约风姿,而这正是她的目的。 她最终落脚于紫柏山下的一座小镇,这里的居民都是山上仆役管事的家人。因为有着雨家庇护,没多少人随波逐流大举逃难。 眼见天价悬赏的白衣女剑客领着雨家小公子和他的娃娃亲媳妇走入一间茶馆,掌柜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在茶馆内几个老大爷也都差点被茶水呛死。这女侠真就那么胆大包天,敢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安然饮茶? 茶馆内的气氛近乎凝固,毕竟有一叶破千竹的例子在先,没人敢主动招惹这位女剑客。 “你们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其他地方哪都不要去,等我回来了再上山。”慕容清雪转头看向动都不敢动的茶馆掌柜,抱拳道:“劳烦了。” 随后白衣身影一闪而逝,馆内众人才得以开口喘气。 慕容清雪并不急于上山,而是在小镇外的一棵老松下遥望山顶。那里紫气缭绕,偶有电闪雷鸣,看来黄劲松这些日子也没闲着,要以一些旁门左道强提修为。 此时登山说不定可以将这厮拦腰截断,但她就是要赢得堂堂正正,好让这厮看清自己是多么可笑。 在树下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昏黄。终于听到从远方传来的马蹄声碎,慕容清雪主动上前百步,去迎接她招惹来的“千军万马”。 除去冯观山手下的雄红帮和其他一些不入流的小帮派,那些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帮派都因那一袭白衣追到紫柏山下南归镇外。光是此时能赶到这儿的,就有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几乎成军。 一群乌合之众,是慕容清雪对这些人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她只是站在一块巨石上不动,就有几十个杀意过盛的江湖草莽莫名穿心而亡。 “如今家国有难,男儿郎不去战死沙场,非要来寻一个女子的麻烦,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此问一出,又有几十个自恃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联手杀出。慕容清雪一步不退,眼看着他们舞刀弄枪朝自己杀来。 离她仅剩十步,那些人无一例外被无形剑气剁成了肉泥,有不少人看到这一幕当场呕吐昏厥。 “四天之后,我必拿下雨氏老祖人头,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别想着给他卖命。你们要金要银要富贵,不如去安西为朝廷效力。多砍下一颗脑袋,就是多一份军功,也是给你们子孙后代多谋一份平安。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你们就想不明白吗?” “我最后再说一次,你们所有人的面孔我都记下了,要是四天后还让我慕容清雪看见你们,就等着被我剁成肉泥吧!” 最后一句话也是最具有分量的一句话,谁人不知人间无慕容? 无知者无畏,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在与天作对。一人下跪赔罪,人群如麦子遇大风般纷纷倒伏。 慕容清雪没理会他们的赔罪,只撂下一句“记住我说的话”就返回南归镇。那群“劫后余生”的乌合之众哪敢不听,立刻快马加鞭告诉自己的弟兄们别蹚这趟浑水,然后赶紧奔赴安西,生怕自己走得慢了会遭天谴。 …… 一日三军走,凉地风雷动。后事如何?且看短兵相接谁雄风! 第124章 凉州词?沙场(1) 九牛关的突然陷落,给凉州军界来了一记沉重的当头一棒,谁都没有料到妖兵的行进速度会如此之快。那一千本来要支援的九牛关的魏兵只能分散成二十支小队,潜伏在前往孤山关的山林之中。 可是当一支支小队相继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剩下的六百魏兵只好撤回孤山关与其他援兵汇合。当看到那些一脸迷茫的魏兵入关时,关内的恐惧情绪一度蔓延,若没有那几个宗门修士稳定军心,关内说不定早就出现大量逃兵。 “真不敢想象,要是被人寄予厚望的孤山关迅速陷落,凉州该会爆发多大的恐慌。” 伏龙宗前掌门站在雄关之上,俯视下方那一条羊肠小道,在未来的几日,那里会将铺满数不清的尸骸。 玄净宗的修士不合风景地提了一句:“老前辈,天界是不是真抛弃咱大魏了?” 在这些人当中辈分仅次于伏龙宗前掌门的明月宗长老说道:“大魏立国三百四十一年,期间从未断代,天上的神仙们,应该是真的厌烦这个老不死的邻居了。” 来自灼阳宗的长老自嘲道:“老不死,咱们这几个老东西不也是嘛。姓梦的说的没错,咱们这些人以前吃朝廷粮花朝廷钱,私底下再怎么和皇帝不对付,明面上还是要搭把手拉一下的嘛。” 明月宗长老扯了一下他的胡子,笑骂道:“这会子又改口了?许杰,你当初听到姚家派刺客杀长老可不是这副面孔啊,嘶…好像还嚷嚷要去西都砍了姚家皇帝。” 灼阳宗长老冷哼道:“老匹夫,还不是因为被你灌了几坛酒。” 众位老人在风中大笑,他们的雪白长须随风飘摇,身上只着单衣一件,所有人都做好了葬身于此的准备,可谓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就在下一刻,伏龙宗掌门忽然迸发气机,怒视前方。其他老人也收敛了笑容,一个个摆好架势,气机涌动如同老树回春。 “后生们,妖来了!” …… 六月十七,白虎军攻打孤山关。与此同时,安西斥候来报,青苍平原发现大量妖兵南下。南征第十三军,剑指安西城。 …… 半个白日,整个黑夜,孤山关前的羊肠小道血流成河。直至六月十八拂晓时分战斗才停歇,双方第一轮攻守兵力几乎死绝。对于势如破竹的白虎军来说,他们就像是一头撞上了铜墙铁壁。大军师的墨人兵总是被那些该死的宗门修士打回原形,而他们面对的则是比往常更加凶狠的魏兵。 虽然对宗门修士的参战早有耳闻,但是这些杀起来完全不惧战死的魏兵才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情况,就连隔岸观火的孤独绰都吃了一惊。 在他的预想中,白虎军乘胜追击一举全灭凉州水师,在这之后又迅速拿下九牛关,这种二连大胜的压迫感应该会灭掉魏兵士气才对,怎会越战越勇?就算狗急跳墙舍命一搏,那也该是在安西城那边!一个孤山关就能让他们如此搏命!? 其实远离战场的孤独绰忽视了一点,他不曾听到战斗打响时,孤山关内传出阵阵笛声。这笛声能够蛊惑人之心智,那些修为高深的宗门长老自然不受影响,可关外的魏兵统统都被笛声操纵,变成了只懂杀戮的傀儡。吹笛之人,正是早早被梦行云安插到孤山关的难止喜。 看到这种损失远超预期的异常战况,燕锦拿不准主意,只好在众将目光之下问询道:“先生,第二轮攻势何时开始?” 孤独绰陷入沉默,照魏兵这个生猛架势,说不定明天都未必能拿下孤山关。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这样,白虎军即便拿下孤山关也无力应对接下来的宁武关,更无法与南下大军形成围困安西之势。 战机一旦延误,后果不堪设想! “就是现在,马上组织第二轮进攻,我要亲临战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孤独绰作出一副容不得半点质疑的样,想提出异议的将士只好作罢。 天边红日缓缓东升,距离第一轮进攻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有更多虎妖杀入小道。还有虎妖直接从山崖上跳下。四面八方皆是妖,势要将孤山关彻底淹没。 三十八位宗门退隐修士在第一轮攻势中无一阵亡,反倒杀得直呼过瘾。可是这一次,他们如临大敌。 眼前那个人模人样的妖怪,绝不简单。 与斩妖司关系较为密切的修士提醒道:“能从狐妖炼出人形,不能轻视这厮。” 修士所言不假。人与妖作了万年的地界邻居,时有交战,时有暗自互相学习,若想一统江山,绝不可固步自封。制度、礼法、品味……只要哪方稍有进步,另一方就会立马跟进。久而久之,就连妖界的修炼之道都以练出人形为贵。 明月宗长老深吸一气,阴沉道:“道行的确不浅,看来他就是墨人兵的主子了,” 在乱军之中,伏龙宗掌门主动布下无形结界,将他自己与狐妖限制在这一方天地内。孤独绰对此不以为然,而是在细听那绕耳笛声。 冥竹笛,此物由冥竹制成,再加以相应蛊术,最能迷人心智,是万年前妖界的一大利器。可惜现今冥竹犹存,大多蛊术却已经失传许久。至于这冥竹笛为何能够重见天日,只有一种可能。 孤独绰自嘲一笑,怪不得狰进了西都没有大开杀戒,而是选择安安静静闭目养神,原来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啊。 “既然是前辈设下的关卡,那么晚生必须亲力亲为。” 孤独绰自言自语,然后唤出百川囊和点墨羊毫,神色透露着期待。 伏龙宗掌门率先推出一掌,结界内飞沙走石都成了老人手中兵器,力图剥下那一层层环绕在狐妖周围的缥缈墨色。 此招名为卸甲掌。当年人与龙交战时,就有修士无师自通此招,在两军交战时剥下龙鳞神甲。随时间推移,这类修士自成一派,在确认龙族再无可能踏足地界之后开宗名曰伏龙宗。 孤独绰被这看似绵软实则威力无穷的一掌轰至结界边缘,护体墨气随之消散殆尽。他抹去嘴角血迹,由衷感叹万物之间的相生相克。擅长召唤墨人兵的他对上了这位见气拆气的高手,难道前辈连这一点都算到了吗? 不过他未必就要战胜这位老者。只要找出那个吹笛人毁去冥竹笛,他就赢了。 孤独绰将墨气引入百川囊,百川囊在飞速旋转的同时将千百墨气导入地下。与此同时,结界外就有许多墨人兵如雨后春笋般从地里爬出来。 伏龙宗掌门见状不妙,朝结界外正在奋力厮杀的老兄弟们大吼道:“优先解决墨人兵,我来对付这厮!” 老掌门身作天王状,单衣炸裂显露金刚体魄。进可攻退可守,集攻防于一体,这就是他年轻时在天选会上一举夺魁的杀招。 醉翁之意不在酒,老人看似要一拳击破百川囊,实则是再给那狐妖来上一拳。而孤独绰护宝护己两不误,带上百川囊一起沉入地面。 “地变。” 老人脱去布鞋,仔细感受那一细微变化。狐妖逃了?实则不然,此时他就身处于这一片小天地内,只不过他正在改变这一天地。 “以柔克刚,真是聪明。”老人喃喃自语,脚底下的黄土悄然变成了一潭清澈池水,周围不见山崖,不见雄关,不见任何器物,唯有这一潭不见边际的清澈池水。 老人不去找那只狐妖,而是直接与自己的水中倒影对话:“你就那么有自信找到那个吹笛人?” 水中倒影随之笑了起来,反问道:“你就那么相信他们能阻止我的墨人兵?求人不如求己呀。” 老人也付之一笑,“都是老骨头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找到你再杀了你,就能对得起那些老兄弟和朝廷了。” 水中倒影爽朗道:“好一个逍遥洒脱之人,那我就等你来杀了。” 倒影抖动了一下,老人随即动身,在池水上凌波微步,激起千万滴无垢水珠。 你要与我斗法,那我便跟你一斗到底! …… 山崖之上的燕锦很是为难,别看白虎军战得激烈,其实已经是吊着一口气在硬打了。多日连战,士兵必然疲惫。若按照大军师料想,孤山关一战应该赢得不痛不痒才对。怎么这次援军会来得那么快,而且还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再这样下去,即使攻克孤山关他们也会元气大伤。 虽然有了军功,可是战事结束之后,他要怎么面对那些河西虎族权贵和他的顶头上司尧光虎王? 但若是此刻鸣金收兵,那深陷敌阵的大军师该怎么办?要是孤独绰就这样死于乱军之中,那他燕锦被撤职都算轻的了。 抉择一番,燕锦还是凭官身高位压住了众将们的收兵提议。大不了此战之后离开河西,我就不信有这等军功还不能在大王那边要来一个实权将领! 天色逐渐大亮,越来越多的虎妖以及其他尧光国小妖加入到这场血腥厮杀之中。还有几批白虎军士卒在授意下登上山崖,不分敌我的将乱石投入孤山关内外。关内魏兵见到此景,也开始抢占就近山头。在短时间内,有的显要山头攻防转换竟多达三十余次! 与外界的杀声震天不同,幻境内则是异常平静。 在老人的牵引下,水珠起了又落,在池面上荡出无数涟漪。他这样做,是要逼出水下的东西。 过了有一阵子,涟漪之下竟然凭空出现两条硕大游鱼,一黑一白绕圈游动,如同阴阳太极图。 老人得意一笑,呢喃道:“你终于坐不住了。” 伏龙宗掌门操纵的每一次水起水落,都是在侵蚀狐妖所缔造的一方幻境。若狐妖再不出手,这幻境就会被他抽丝剥茧毁得一干二净,到那时狐妖便是插翅难逃。 两条大鱼竞相跃出水面又高高落下,激起的波涛和水点化作兵刃杀来。老人将弥漫于水面之上的气机收敛体内,而后弹指间再度外放,将杀机通通化解。 可老人误判了一点,那两条落水大鱼忽然张开大口,一上一下将他吞入腹中。 伏龙宗掌门在被吞入鱼腹时立刻感到自己体内气机江河日下,还有几个重要气穴甚至被彻底堵死或被强行开放。让他的老树第二春直接成了回光返照,这可比妖兽撕咬要来得狠多了。 双鱼消失之后,水面上只剩下一个元气不断外泄,身形摇晃不稳的老人。 广袤无垠的空间响起一个嘹亮声音,似乎在向老掌门耀武扬威:“能被阴阳鱼吞噬而不倒,你的确很克我,只可惜和我们的大王一样,太老了。” 伏龙宗掌门嘴皮一颤,那张老脸浮现出他人从未见过的阴翳,“小狐狸,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老人大喝一声,紧接着使出流传程度冠绝天下的降龙十八掌,让水面波动不已,似有破裂迹象。 而藏在水中的孤独绰在苦苦支撑幻境的同时,也要应对老家伙的搏命进攻。他敢断言,若身边没有百川囊这个青丘国镇国法器加持,他现在就会死在老人手中。 但是,一个即将油枯灯尽的老人,怎能与挡得住我百川奔流之气! 在双方同时运功之下,那镜面池水一瞬内上演了数千次破镜重圆。谁要是在这场玩命攻防中绷不住那一口气,谁就会立即神形俱灭。 可老人想到了还在外边的兄弟们,不再讲究那有条不紊地循序渐进,强行冲破狐妖所设下的屏障,使出他最强手——杀龙拳。 “狐妖,就让你陪老夫一起下黄泉吧!” “痴心妄想!” 孤独绰双手猛力按入百川囊,那法器旋转飞快到已看不清形状。两股磅礴罡气随之迸发而出,相撞在一起时,幻境剧烈震荡几乎支离破碎。 震荡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小子,你们年轻的就是惜命啊。” 伏龙宗掌门此时已是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窝已经不见任何目光,要不是他开口,孤独绰还以为他这是个站着的尸骸。 老人看着那一地碎片,冷笑道:“没了那古怪法器,你怎么扛?” 刚才那波交手,孤独绰还是怕了,只好用百川囊护在身前。法器的碎裂在预料之内,可老人的存活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不过…… “万物相生相克,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赢了。” 老人两眼一瞪,周围幻境也在此时彻底消失,他们已经身处关内了。 孤独绰身边多了几个墨人兵,还有被墨人兵拿刀钉在崖壁上的难止喜。老人这边,不见那群老兄弟们,身后反而多了一个独臂虎妖,燕锦。 不等伏龙宗掌门拼死反击,燕锦率先砍下老人头颅,邀功道:“燕某记得先生说过燕某带兵讲究一个狠字,燕某就率几支亲卫下山杀敌。” 孤独绰看着那失去一臂遍体鳞伤的燕锦,称赞道:“将军果然不负河西凶虎之名,这份解围之恩,我孤独绰记下了。日后将军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接着孤独绰看向仍挂着一副笑脸的难止喜。之前在西都,他还以为这只是个梦府仆人而已,如今看来,是大有来头。 他夺下并折断冥竹笛,关外那些还在拖着副残躯战斗的魏兵终于倒地身亡。孤独绰收回墨人兵,温颜笑道:“代我向前辈问好。” 难止喜冷笑一声,说了句好个屁!然后化为一根羽毛随风而去。 见大军师放了那古怪家伙,燕锦就想在此时上报军情。可就算他不说孤独绰也知道,为了破开孤山关,白虎军精锐几乎损失殆尽,短时间内不能再战。 “大军原地休整,至于休整几日由你们自行决定。我得快些赶去青苍平原,燕将军,失陪了。” 孤独绰抱拳致礼,燕锦单手竖刀还礼,还说道:“先生放心去就是,就算没我燕锦的白虎军,后面四支军队照样能拿下宁武关,最不济也能死守孤山关。” 他临行前看了眼天色,又是一轮红日东升,真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和一个将死之人斗上了整整一天。他又看了眼那座屹立不倒的血色孤山关,不愧为天下十大雄关,只是占据天险,竟能让西线最尖锐的矛头就此折断。 “但愿如此。”孤独绰呢喃自语了一句后,化为一缕墨气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25章 凉州词?沙场(2) 孤山关陷落,龙骧军精锐几乎全灭,换来的是白虎军元气大伤停滞不前。这一惊人消息先是由难止喜传回安西城,再由众将讨论之后又传到宁武关稳定军心。 可是东面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北面该如何是好?根据斥候拼死传来的情报,那里可是有五万大军!而以往一向及时传递情报的天界这次却选择了缄默,不明就里的城中甲士因此对那个小天仙颇有怨言。 面对他们的质问,李无痕同样也只能闭嘴受气,在他看来现在这番待遇全都是自食其果。要是最初在延平没有不自量力挑战那个十凶兽之一的狰,他的通天镜就不会破碎,后面的事也就不会发生,哪至于现在这样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李无痕独自来到城北城门顶,不料想那里早有一人在那坐着,梦行云。一身淡粉薄衣,赤裸双脚在空中随意摇荡,面无表情,貌似是失意了。 “你不是在和那群官老爷商讨对策吗?” “我无计可施了。” 梦行云摊手道:“不管怎么讨论,最终唯有一个字,守。” “原来你也会有黔驴技穷的时候啊。” 李无痕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打量目光。 初遇时,他是看不见她的。再见时,只觉以她的容颜不管在哪都能让其他女子黯然失色,要是能波涛汹涌些,恐怕就没其他美人什么事了。再后来,便是领悟到了什么才是蛇蝎心肠,什么才叫越美越危险。 不过最近这两次,他是彻底看不清她了。 她能像富家千金那样,花枝招展媚眼如丝,笑看一个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们为自己争风吃醋。她能像一个授业师傅那样,孜孜不倦教导着皇子殿下。师傅?不对,更像老娘才对,一天到晚叨叨叨个不停! 她很聪明,能让狰悄无声息进入西都再让狰不动声色地离开,再建议皇帝用丰邑灭城大做文章收入三十六宗门,解了东线的燃眉之急。一套下来她这个始作俑者倒是把自己摘得最干净。 她也很强。樊溪一战,那根从城内杀向慕容清雪的飞羽,除了她,李无痕想不出还能有谁能伤到那个慕容剑仙。而且就算现在,他李无痕使出全力都未必能击败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家伙,为何还要执着于气数将尽的大魏?他不懂。 “喂,你看够了没?” 她说黔驴技穷?狗屁!要不然怎会兵临城下了还不走! “梦小姐,我很快就要死了,可否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让我死得明白。” 梦行云嫣然一笑,“瞧这话说的,后边还有姑娘等着你呢。这样吧,你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就像南宫渊能从妖王大营活着回来一样。” 李无痕站起身,唤出慕容清雪赠与他的那柄白虹宝剑,淡然道:“我尽量吧。要是我死了,还请梦小姐尽快告诉唐姑娘。” 梦行云惬意道:“行了行了,快别念着儿女情长,专心对敌去。” 说话间,他们都不约而同望向北方,那有妖兵三千骑。他们如同一道道风雷,向这座边塞孤城袭杀而来。 …… 六月二十,紫柏山。 山巅的环绕紫气已然消失,可黄劲松并未出山迎战,也没派出一兵一卒下山骚扰那位不速之客,似尽地主之谊。 山下,慕容清雪再次站在紫柏山山门之外。先前她只觉这座气势恢弘的汉白玉山门尽显天门气派,这回再看,只觉白里透红,不知是吸了多少凉人的血才得以打造出这等巧夺天工之作。 逐级而上,山路上不见紫柏山客卿出手拦路,只看到几个雨氏子弟相伴而行,对方见了她通常是退避三舍,躲入林中在冷眼观望。 老祖宗到底是谁,他们心知肚明。可以说,他们雨家就是坐在凉人的骨血上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在老祖宗眼里,表面光鲜亮丽的他们不过也是一介奴仆而已,生死贵贱皆由他定夺。朝生暮死,在这紫柏山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若老祖宗死在这名剑客手里,他们雨家就可翻身做人,而山下的那些“贱民”们不也是吗?即便剑客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他们未必能逃过山下人的打击报复。 当然也有人抱有相反心理。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只要老祖宗还在一天,自己再踏踏实实谨慎细微,哪会招来无妄之灾?凉人深恶痛绝的大魔头斗天圣,只是一山下匹夫而已,怎会是我老祖宗? 至于这名剑客……嘿嘿,老祖宗坐镇紫柏山百年之久,期间有八十多个武夫上山挑战,又有五十多个刺客行刺,老祖宗可是未尝败绩。武林大会只不过是他给晚辈们遴选客卿办的,真要说凉州武林盟主,非他莫属。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女剑客,也敢来挑战老祖宗?等会乖乖认输甘心为妾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行至紫烟飞瀑,那里有第二道山门,虽不如第一道那般恢弘契阔,但雕工同样细腻无比。山门之后有结界,结界之后再无生气。看来是黄劲松为了强行提升修为,将紫柏山拦腰截断,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再登一步。 慕容清雪再次用剑气铸造白虹。 天界剑修者,以自身气机铸造宝剑为剑道入门,而且一剑就是一生,不离不弃,视如己出。若她此时呼唤一声剑来,远在安西的那柄白虹宝剑就会飞入她手。 白光一闪而逝,结界轰然碎裂。 慕容清雪步步跳跃而上,一百二十步,一百二十年。她一路跃上紫柏山武魁台,对着那位在此等候多时的黄劲松劈头一剑! 猝不及防而又凌厉无比,黄劲松倒退十丈天灵渗血,险些跌出擂台,脚下花费数百万银两打造的武魁台也因那一剑就此一分为二。 黄劲松不以为然,依旧冷笑道:“当年只顾逃命的小女孩,如今终于长大了啊。” 慕容清雪压制住内心怒火,冷峻道:“一百二十年前的今天,我的师傅死在你手,今日,我就要将这些新仇旧恨一笔勾销。” 而黄劲松几乎是在瞬间内怒目张须,“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武魁台上,有天王持锏,向剑仙杀去。 锏,有雷霆万钧之势,自古便是马战杀器;剑,有刚柔并济之威,常为象征性器物。擂台上,两位天仙手中的兵器也是如此。 慕容清雪不求近身搏杀,而是挥出一道道青白剑气,如山如渊,如江如河,此起彼伏,将黄劲松困于十步以外。 作困兽之斗的黄劲松挥舞手中四棱锏,用万钧蛮力将近身剑气一一打碎。接着以锏撼地,把弥漫于武魁台上的青白剑气震得荡然无存。 当年他就是凭借这把出自上官皇城的天威宝锏将剑道宗师任风雨活活打死,只是下凡后修为境界一跌再跌,发挥不出此物的全部威力。现在他有那个婆娘赠予的强大内力和紫柏山客卿的多年修为,实力已重返巅峰,甚至还要更上一层。 作为上官氏的一枚弃子,他要杀慕容清雪证道,向天证明自己仍有用武之地! 体内被下蛊有何妨?先忍她一时,到时候被上官氏召回天界,蛊术说不定就可破解,然后再请下滚滚天雷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劈成齑粉! 黄劲松大喝一声,举锏鞭打脚下擂台,百万斤重的花岗岩武魁台顿时碎裂。慕容清雪身形倒退飞掠出去,以金刚不坏挡下汹涌罡气。若说黄劲松刚刚迸发出的罡气是滔滔大海,那么她此时就是一根巍然不动的定海神针。任你海水无情拍打,不过是在我身边流动! 慕容清雪青丝飘摇,催生出万千剑气,它们就如同海中游鱼,齐齐扑向海面之上的一叶孤舟。 黄劲松抖脸一笑,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手中天威宝锏转动不停,黄劲松大喊一声风起,紫柏山山腰至山顶就有无数罡风龙卷应运而生,将那些剑气纷纷撞碎崩烂。 舍弃剑之柔与锏争刚?狂妄! 黄劲松抓住破绽,闪至慕容清雪身前当头一棒。 洪钟之声响彻方圆八百里,可他没有听到那一声清脆碎裂。 “拥有此锏,你就可打杀万物。” 这是先帝第三子对他的亲口传述,黄劲松起初能在天界肆意诛杀公孙、慕容子弟,多半是出于三殿下的授意。但随着三殿下的逐渐失势,他这枚棋子自然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不过福祸相依。三殿下自顾不暇,也就没从他手里收回这柄神兵利器。两个甲子之前的那场围剿,他黄劲松正是凭借这柄宝锏杀出重围。可是今日,号称可以打杀万物的天威宝锏怎会没用了? 见那白虹剑刃剑身没有一丝裂痕,黄劲松顿时愕然。见那慕容清雪脸上的得意阴笑,黄劲松只觉惊悚。 这娘们把金刚之气汇入了剑刃本身!那她怎会在这罡气乱流之中不动如山? 不等黄劲松想明白,慕容清雪立即递出一剑,横扫千军! 罡气乱流被慕容清雪一剑摧去,山上层林尽毁。黄劲松落入九重狮子楼,七窍流血,体内气机脉络乱作一团,手中宝锏也断成了三节,狼狈至极。 慕容清雪落在楼外,以长剑撑地而起,口吐暗金鲜血。黄劲松怎么都想不到,能抗下乱流罡气的,竟是返璞归真的肉身硬抗。不过要是用了其他功法,她就递不出那一记横扫千军。 “我黄劲松怎么可能会输,怎么可能!” 他肉眼可见地渐渐衰弱,片刻不到,竟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天仙寿元极长,最不济也有五百年之久,相对应的,容颜变化也是极为缓慢。但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天仙将死之时,是一夜白头的飞速衰老,不出几个时日就会修为尽失。 黄劲松眼看自己内力不断外流,心生愁苦。原来她一开始就可以结束战斗,只不过她耍了个心眼子,选择在他黄劲松自认为稳操胜券之时,给出那夺命一剑。 这时,一朵蛊花在黄劲松体内悄然绽放,花中有一小人。她与黄劲松的残存魂魄对话道:“你输,是因为你的魔道不够透彻,我赠与你的那一身内力得不到完全发挥。她都舍命相搏了,你怎么就犹豫不前了呢?” 即使将要魂飞魄散,黄劲松仍不屑道:“就算我再厌恶她,也不会堕落到与妖为伍。蛊雕,姚家皇帝到底许给你什么?竟然能让你这凶兽倒戈。” 内力如同无尽深渊,精通失传已久的蛊术,除了蛊雕这个开山祖师,再无他者。 身为万年前让天界忌惮的十凶兽蛊雕,同时也是现在魏皇幕后谋士的梦行云用神识与黄劲松残魂说笑道:“你们天仙就是古板,人和妖哪里就是死敌了?” 说罢,她拍散黄劲松残魂,把那朵蛊花彻底绽放。 慕容清雪眼看“黄劲松”拖着一副残躯摇摇摆摆走出狮子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血腥杀气,一下想起了樊溪城中的那根飞羽。 来者不善 梦行云真身坐于安西城头之上,神游三地。一看慕容剑仙再战强敌,二看李无痕陷阵杀敌,三看南宫渊深入敌营。 “好戏开场。” …… 若说赤炼狂刀是从八热地狱里拿出来的珍贵器物,需要以自身气机法力维持形态,那么慕容清雪赠与的白虹剑就不需任何加持,一挥就是砍瓜切菜的神兵利器。 但真是如此吗?李无痕心知肚明,这是主人在其他地方同样深陷苦战之中。 李无痕一剑劈开杀死大魏数十个大魏骑兵的重甲熊妖,然后再将他的肥硕身形扔向前方敌阵,密不透风的禁军之墙直接被撕开一道大口。李无痕继续深入敌阵,连出城迎战的大魏骑兵都抛之身后了。 生而为人,大多辛劳一生,每逢战事,不是被送上战场就是客死他乡,太苦,太苦。我李无痕只求死前多杀一些妖兽,不负下凡初心。 黄沙地,无云天,旌旗风动,铁马蹄颠。白衣破阵斩蛮寇,血染战袍映日边。 在高空游曳一直等待机会的杀手白狐俯瞰那个渺小的家伙,心里由衷地生出几许敬畏来。“生死在天,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李无痕的气数了。” 杀手无情,他却生情。白狐最终划掉名单上的名字,消失于天边。 与此同时,李无痕面对千军万马,为安西强开火神天主第九层。 他强行越过第八层来到第九层,好比入门修士一步登天,再往上就是连公孙天行都未曾踏足的境界。他还想站得更高,可惜只能到这了。 李无痕承受着灼骨之痛,连站立都成问题,手中白虹剑已被烈焰焚毁,不过他已经不需要任何器物了。他仅是一指,地走火龙,将那些妖兽化为灰烬。 烈焰滔滔,火海茫茫,他就像一位画师,在大地上以手作画。不知不觉间,李无痕已经杀到青苍平原中部,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火舌。 南征第十三军的将领们怎么也想不到,不久前派出去的先头部队还没传回战报,己方大营就先被一个天仙杀了个对穿。这种恐怖战力,上次见到还是在八十年前。难道硭山蛇族在望阳的全军覆没,并非蛇王大意轻敌? 但好在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青苍平原,他们可以快速散开避免不必要的伤亡,然后重新聚集再作反击,将那个天仙活活耗死。 可李无痕当然不容得他们这么做,飞至妖兵最密集上空,天降火雨。这期间有许多大妖试图飞身截杀,无一例外,皆是飞蛾扑火。截杀无果,地面妖兽只好唤出结界阻挡火雨落下,慢慢等待天仙力竭。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在李无痕猛击结界时,一个传令兵一脸慌张来到将领们身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狼居山附近突然来敌,妖兵仓促迎战,这还在意料之中。可是妖王遇刺,狰身为妖王亲卫竟选择作壁上观!这是连帝师孤独绰在开战前都没预想到的发展。为了擎王保驾,他们不得不冒着火雨返回狼居山大营。 李无痕还想再追,可已无力再追,九层火神天主,终是昙花一现。他从空中坠落,下落的疼痛对比刚才也不值一提了。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我这一生落得这般下场,倒也不错……” 忽闻耳边传来悠悠羌笛,李无痕无心去听,只想安心入眠,不管能否醒来。 吹笛者,是同样选择作壁上观的梦行云,她灭去茫茫火海,落到李无痕身边。 “天仙本与尘世无缘,下凡就会沾染世俗因果。你李无痕入了我的局,还想随随便便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原野上又出现一个身影,是眼看李无痕火烧连营却无能为力的孤独绰。两妖遥遥相望,一个是早已被写进史书的北境谋圣,一个是初露锋芒的年轻帝师,此刻无言胜千言。 “晚生见过前辈。” 耐不住压抑至极的沉默,孤独绰一揖到底。 蛊雕懒得动手,其实也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想都不用想,眼前的孤独绰,是假身。西都的那次真身相见,一来是孤独绰不识庐山真面目,错把她当作魏皇的谋士,二来是蛊雕想借此机会,好好试探一下这位年轻帝师的底子。 现在想来,只要姚修能还在位一天,那样的情形是绝不会发生了。 蛊雕理都不理孤独绰,带着李无痕转身离开。 “前辈!您为何给魏皇做事?” 蛊雕仍不回头,不过还是给了她有些欣赏的晚辈一个答案:“没有魏皇,我难以重见天日。等到同光驾崩那天,我和姚家的情分也就尽了。” 第126章 坦白 紫柏山上,黑云滚滚,对上此等邪物,慕容清雪便顾不得他人性命,只求尽快诛杀此物。 天雷敕令,邪魔退散! 紫柏山莲花顶被一剑削去,千万道银光乱雷让那邪物动弹不得,但似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邪物竟将天雷吃了下去!天仙体魄加上无边妖法,如果让他继续吞食视线中的一切可见之物,那么后果就是连她都不能控制。 “给我滚!” 她唤出作为天狩司风吾卫的长鞭霜月,将邪物送上青天。再往上,突破那层厚重白云,就是佛门的极乐世界,道门的三十六天,世人心仪神往的极天上界。但若是她就这样带邪物越过界限,她就会被天官判为失职,故而停下飞升之势。 本以为那邪物远离地面直面天威就会有所收敛,结果它更加胆大妄为起来。黄劲松的肉身已经变成了蛊花的养料,盛开的蛊花对一切来者不拒,连四周弥漫着的缥缈仙气都不肯放过。 仙气在侵蚀着它,而它又吞噬着仙气,肉身接着疯长扩大,变成了一座肉山。肉山是千万具腥红死尸堆积而成,也就有千万副苦相。婴孩的哭泣,将死的呻吟,愤恨的咆哮,绝望的哀嚎。生老病死,离怨憎恨,尘世的一切苦难都被这座由无数尸骸堆积的肉山所诉诸。 慕容清雪被这恶音扰乱气血,她试图破开肉山拔出那根深藏的蛊花,一鼓作气接连递出十九剑来,每一剑的威势都要比方才诛杀黄劲松更加强大。 可是尽管每一剑都能从肉山上剐下千斤血肉,肉山依旧巨大无比,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生长的意思,要不了多久,这家伙就能遮天蔽日,把紫柏山方圆百里都给笼罩。沉思片刻后,即便她多么不情不愿,但此时也只能向那个家伙求助了。 事不宜迟,慕容清雪将霜月鞭伸长到万丈有余,这才能把那座肉山捆好系紧,然后她就带着这庞然大物往北方飞去。 …… 正处盛夏时节的天峻总算有了绿意,除了那几座直插云霄终年严寒的高大山峰,其他地方都纷纷褪去白衣,穿上有花草点缀的绿袍黄衣。这让初来乍到的新兵娃子好生惊喜,不少人在换岗之后就跑去草地或者湖边,像平常人家那样踏青赏景。 如此惬意,要是放在其他地方,他们这帮人以及上头的伍长晚上就得挨鞭子。不过这里有那位天师府大长老在,那就不必多虑了。 五月以来,人妖双方小摩擦不断,却始终没有爆发过大战,原因就是有这位对于妖兵而言来无影去无踪的强敌。妖兵的每次试探,都能被大长老公孙天行迅速发现并且全歼。以妖兽尸首筑成的京观,到现在已有二十六座,而他毫发无伤。 有百战百胜的军神助战,作战环境最为恶劣的天峻都能变成世外桃源。大将军要咱们留心东面会否来敌,嘿嘿,还是先管好他老人家自己吧。 一处平静无波的湖水旁,公孙天行正带着几个年轻卒子垂钓。据他们的伍长所说,这几个都是性子急躁的刺头兵,一听东面可能来敌就嚷着要下山斩妖。这事往小了顶多抽几鞭子,可如果越嚷越大,那就是扰乱军心要杀头的。 有妖杀妖,没妖瞎逛的公孙天行正巧碰上这事,先向老伍长要来一坛珍藏已久的西郎酒,然后就带这几个年轻卒子来湖边磨炼心性。 “神仙爷,咱们在这儿湖岸钓的到大鱼吗?有大鱼不都是划船湖心撒网捞吗?” “你看,又急,贺伍长说你们几个一天到晚猴急性儿,还真没说错。” 本以为神仙爷带他们走是要出去砍妖怪,没想到是来湖边钓鱼,还说要是没钓到十斤重的大鱼,以后天天都在这里钓。 “其实啊,很多事都可以慢慢来,就好比你们将军不发兵,就是求一个稳,等到妖兵颓废了,我们再下山一举杀光他们。就好比我本可以把这湖里的大鱼小鱼一下捞出来分给你们,可我就是在这陪你们钓,我图什么?你们有谁知道?” 一个说这是神仙的每日修行,一个说鱼捞完了来年就没鱼可捞了,一个说闲来无事只好打发时间。公孙天行笑了笑,“都错啦,你们贺伍长的酒香着呢,每天带你们来这钓鱼,我就每天向他要一坛酒来喝。” “世上很多事,做与不做,都是有道理的。” 三人愕然,此时鱼儿咬钩,是公孙天行的那杆。提上来一看,虽然没十斤重,但也有六七斤了。 那个渔夫出身的兵卒瞬间就不淡定了,“我去,这湖里还真有大鱼,天峻这么高那么冷,它们是怎么长到这种个头的?” 另一个素来喜好道门神仙故事的兵卒欣喜道:“一定是神仙爷用法术变出来的,对不对?” 公孙天行耐心解释道:“不是什么法术,是这个湖的缘故。这湖有风却无浪,天寒却不冻,湖水又比山下好太多,自然会有大鱼。其实天峻还有很多这样的湖,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鉴于你们刚才都没答上来,这条鱼就还回去吧。” 至于为什么要说还,有人问,公孙天行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真是位风趣的神仙爷。兵卒们觉得只要不谈那二百来岁的岁数,凭着这副俊俏面孔,再加上和谁都能谈笑风生的态度,下山定能斩获芳心无数。 “神仙有没有神仙老婆呀?” “还没还没,天界不怎么看重婚嫁的。” “嘿嘿,神仙爷这样儿,在天界一定很受仙女姐姐们欢迎。” “老孔,瞧你这酸样,天界你都没去过,还叫上仙女姐姐了?” 几个爷们在那哈哈大笑,连湖里的鱼正想咬钩都吓跑了几条,公孙天行也就乘兴开了那坛醇香无比的西郎酒,生起火来煮酒喝。 男人有了酒,便敞开了心扉。谈天说地,问天上有什么辉煌宫阙,有什么奇闻怪谈。有想开眼界的,想看看神仙爷有什么本事,公孙天行就随手让他凭风而起。有壮着胆子的,问那神仙爷有没有倾心过哪位仙女,结果反被他问了个满脸通红。 聊得正欢,公孙天行忽然抬头望天,收敛了笑容,但很快又重展笑颜。 “你们留在这儿接着钓,我去去就回。” 卒子们以为是妖怪来了,两眼顿时一亮,恨不得让神仙爷把他们带去。 公孙天行无奈摇头,红衣身影一闪而逝,而后远处就传来一声巨响和剧烈震动。 …… 仰望那座“大山”上的白衣身影,公孙天行不禁感叹:“清雪姑娘,你好雅兴呀。” 慕容清雪此时一手紧攥长鞭,另一手抓着长鞭末端不放,使出浑身解数压制肉山生长势头,谈不上什么风雅姿态,倒像是一个御马女将。 “公孙天行,你快灭了它!” 尽管很不甘心,但眼下只能求助他了。 公孙天行非但没迅速出手,反而席地而坐,笑道:“大小姐,你这突然从天而降有求于我,总得给点什么报酬吧?” “你!…你要什么?” 公孙天行挑眉玩味道:“陪我过一次生日,就我俩。” 慕容清雪脸色一僵,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七十年前的那次违例下凡,就是答应了这家伙陪他过一次生日。据天条,天君世子若无旨意不得私自下凡。这家伙不仅利用她的职务之便搞来许可,而且还拉着她一起登上贼船!虽然事后先帝表示无伤大雅,但她还是对此感到蒙羞,因为这让她的完美履历有了污点! “不成,你换一个。” “那没得谈了,再见。” 眼见公孙天行真的起身就走,慕容清雪忍不住怒容道:“你要是走了,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 “唉,怕你了。” 玩闹归玩闹,正事还是要做的。至于如何让慕容清雪答应他,以后有的是办法,再不济软磨硬泡也行。 他转过身,蔑视巍峨肉山,她收起鞭,毅然飞身离去。霎时间,肃杀之气弥漫整片草地,让那朵疯狂汲取天地之精华的恶之花如坠冰窟。 “这就怕了?你也不怎样啊。” 红白双刃出鞘,力劈山岳。若说慕容清雪的剑是让对手毫无喘息之机的快攻,那么公孙天行的刀就是霸道至极的碾压。 肉山还未作出反抗,就已被红白两道刀气一举切开,刀气直达核心,将那朵妖艳蛊花当场斩断。不过那朵蛊花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摧毁,临死之际还将肉山彻底爆裂,造就漫天死尸妖孽。他们一同看出那些妖孽落地会造成多大危害,于是不约而同一并杀出,将蛊花的濒死一搏化为妄想。 “二千四七十九,嘿,我是三千八百九十六。清雪姑娘既然输了,就答应我吧。” 慕容清雪很想给这总没个正形的家伙来两巴掌,但想到他的性子,这很可能会被他反过来调戏。于是,她继续忍耐道:“你无不无聊?你的小师弟都摊上大麻烦了,就不想点办法帮帮他?” 公孙天行无奈摊手道:“没办法呀,要是天师府内部的事我还能压一压,可是李无痕助妖毁灭丰邑重创天师府已是明面上的事实,这怎么改?” 慕容清雪纠正道:“注意,是被妖利用。他才十三岁,哪能事事分明?你想想你的十三岁,除了在王府成天上蹿下跳,还能做什么?” “我不想让他含冤而死。” 先前的还可以当作一时气话,如果他此时还是表示爱莫能助,那么慕容清雪就真的会心灰意冷,再不理他了。 那双带有不甘的眼眸是公孙天行怎样都无法拒绝的,从王府的初次见面直到今天,两百多年的光阴里,最能让他义无反顾帮助她的永远都是这双不甘的眼眸。 公孙天行伸出手,帮她拨开缭乱的发丝,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的。” …… 六月二十二,安西。 在六月二十的那场初战告捷之后,整整两天都没见到妖兵来犯,城内的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而那场初战中最大的功臣则是躺在钦差的宅子里昏迷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在梦行云的要求下,只有难止喜能看管他。 这天下午,梦行云依旧在石桌上推演接下来的战局走向。前两天,南宫渊深入妖王大营,而狰也很配合的不管不顾。她通过南宫渊身上的一根黑羽观察到,妖王虽然没死,但功力远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强大。这对于她和南宫渊来说,都是想不到的意外之喜。不出三年,妖王必然病逝,妖界又将上演一场群雄逐鹿。 有了妖王的现状,那么他如此大张旗鼓进攻人间的意图就很好推测了。要么给快死的自己搏一个身后名,要么是强行攻下天峻寻找土龙丹延长寿命。前者是孤注一掷,那些北境诸侯们肯定不愿和老妖王一起发疯。若是后者的话,天峻和凉州将来肯定还有几场大仗要打。 思索之际,难止喜跑出来谄媚道:“小姐,小姐,天大的喜事,李兄弟他醒了!” 梦行云先是一喜,然后对难止喜比出一个嘘声手势,轻声进屋。 李无痕看着她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询问南宫渊那边情况如何。梦行云会心一笑,想他应是猜出了妖兵为何会冒着火雨突然折返。 “行刺失败,不过咱们这位龙太子心眼多着呢,要不是妖王大营内有他的龙族内应在,还真就逃不出来了。” 能活着就好。李无痕心里说着这话,嘴上却凉薄得很:“那也没你多,要不是因为你,我就不会处处被动,你这个恶毒的妖怪。” “!我还没告诉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无痕一脸怨恨道:“你的手下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是怎么从妖怪手里把我救出来的,你要是人的话早就死了几百遍了!” 梦行云顿时一惊,但是想到这层窗户纸迟早都会捅破,也就顺坡下驴道:“我是妖怪不错,但我已经给姚家谋划了将近二十年,为的就是当今皇上不会成为亡国之君,我虽是妖身,心却向人呐。况且皇上也知道我是……” 李无痕不耐烦道:“别跟我扯这些人不人妖不妖的,你们地界的事太乱我搞不懂,我现在只想回去。你要是不想放我走,直接一刀杀了我了事。事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死在乱军之中,反正这种事你是再熟稔不过的。” 听者无心,说者也就无意。梦行云干脆不提这事,问道:“那好,你现在可以行动自如了?” 李无痕起来活动筋骨,运气,一切如常,仿佛前两天的巨大损耗完全没发生过似的。他自己都感到惊异,问道:“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梦行云眼波流转,得意道:“既然你能行动自如,又想回去,那好吧,就随你的愿咯。” 说完,她随手挥扇,李无痕就忽然处于闹市之中。而梦行云的眼前之人,就被换成了六皇子姚文泰。 刚才还在闹市中帮唐姑娘购买药材的姚文泰突然就身处于静雅宅院中,没反应过来。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这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面前那位对自己既有养育授业之恩又有夺母之恨的大师傅和颜悦色道:“殿下,您现在是想去见元士兰,还是想去见您的父皇?” 第127章 再上马 唐灵所在的地方是一处临近紫柏山的小城镇,自从那两条惊天消息传出后,整个小城陷入了一片混乱。先是青壮大量外逃,后是帮派势力轮番打家劫舍,有不少老幼妇女在这场灾难中受到伤害。而唐灵谨记李无痕临走前的话语,和城里那些没跑路的大夫们一起救治伤患。 目睹了紫柏山的天雷滚滚,听说了前方传回来的安西捷报,帮派人士入城次数又肉眼可见地减少,唐灵一直紧绷着的心总算轻松了点。 这些天里,除了去帮忙,她就在酒楼里翻看借来的凉州医书,顺便帮萨哈雅这个新成员多认几个字。其他的杂事有姚文泰和顾恩这两个热心肠帮衬,她也就没有太过劳累。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要做,唐灵就如往常那样翻看一本防治大疫的古书。凉州在夏天爆发战事,那些死尸定会以惊人的速度发臭腐烂,然后就会引发死人无数的瘟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书上描述的恐怖景象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真不敢想象当时的笔者是以何种心态记录下这一地狱的。 顾恩曾说她这是在自讨苦吃,就算看了那些书籍,也不能阻止大势。一天医治五六个伤患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而顾恩更不能以仙气改变凡人命数。现在就已经是这样,那将来千千万万的病人该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几个扛着?不可能的。 唐灵认可这番话,不过也没有放弃她的想法,就当安西捷报传来时,她就更加坚定了。 捷报上说妖兵不但没有攻破安西城,反而还退去五百里。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李无痕再次大显神威。他都能一次又一次力挽狂澜,身为他的同伴,岂能止步不前。面对大疫无能为力?那只是方法不对!总有一天,我要把它找出来。 “唐姑娘,你看看是谁回来了?” 门外响起顾恩的声音,唐灵转头一看,心头一颤。 他瘦了 本来每天看到萨哈雅生龙活虎就知道李无痕在安西那里没有性命之忧,便能安心度日,可现在看到他消瘦不少,唐灵立马就心疼起来。而且这只是过了几天而已,要是在那里过上个把月三五年,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被指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李无痕深感愧疚,之前自己那样三番五次的让她远离他,她还能始终如一挂念着他。反观自己,难道不会太过分,太凉薄了吗? 从现在开始,他要寸步不离的陪着她,直到登上天峻,找到土龙丹。 李无痕快步上前迎接怀抱,顾恩很识趣地带萨哈雅退出酒楼。四下无人,隔墙无耳,李无痕才会用那声亲昵称呼:“灵儿,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别人怎样,都要先为了自己,而你就是我的那个‘自己’,我们出发吧,去天峻。” 唐灵一下就沦陷在温柔之中,把那些烦心事暂且抛之脑后,“好,那我们现在直接飞去天峻?” “不,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你说你要看遍人间胜景,哪能落下它们。我们先去北凉,再慢慢登上天峻。” 李无痕感应到唐灵的气血还算充沛,看来慕容清雪毁掉她辛苦收集而来的妖物符石还真能减轻阴阳诀的反噬效果。 但是,李无痕选择后上天峻,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舍不得。自己肩负通敌重罪,身上又不知被梦行云那个狡猾妖怪做了什么手脚。趁现在还有自由之身,还是多陪陪她一会吧。 唐灵沉默许久,最终说出了心中念想:“等找到龙丹下了天峻,我想搜罗大魏各州医书,然后再编纂出一本总集传遍天下。无痕,你愿意陪我吗?” 不假思索,“愿意”二字脱口而出,这让怀中的姑娘泪中带笑,笑中带泪。 过了很久,李无痕带着她走出楼外,就看到萨哈雅叉着小腰跺着脚没什么好脸色,李无痕笑道:“我们要去北凉,人生地不熟的,姐姐带个路呗。” 萨哈雅看了眼偷偷给她递眼神的唐灵,放下脸回应道:“看在唐姑娘教我识字的份上,本小姐就带你们走一趟北凉。” 此时顾恩也跳出来说着要加入,反正自己身上的通天镜也早就碎了,李无痕会心一笑,同意了他的请求。 到了晚上,唐灵他们为了明天的启程好好收拾了一番便早早睡下,李无痕则是在假装睡下之后独自来到酒楼屋顶。没过多久,又一个身影跃上酒楼。 “你们几个关系不错嘛。” 来者是慕容清雪,她从天峻返身归来后没去安西前线,而是帮助雨净尘重新入主紫柏山。她坚信,有个好主人领头,紫柏山周围的污浊风气迟早会涤荡干净。 李无痕笑了笑,唐灵暗藏的小心思早已被他看穿,“我的生日快到了,他们是想让我开心点,所以就顺着我的意思。” “什么时候?” “七月七,快了。” …… 硬聊果然不是慕容清雪的强项,尽管她试着克服这一难处好让氛围轻松一些,可仍是做不到。于是她只好放弃,在深了一口气又呼出之后,说道:“据天狩司的最新情报,白狐已经返回天界再次行凶,我得回去了。” “啊?!” 李无痕惊讶起身,不敢相信离别来的那么突然。本想北凉之行会有慕容清雪暗中保驾护航万事无忧,结果她真是来去如风啊。 慕容清雪抿嘴一笑,并没有点出李无痕心里的小算盘,继续说:“天界那边暂时不会给你立案,但我还是奉劝你最好在年底之前回去,否则你将会受到为期百年的追捕。不过别担心,只要你肯回去,我和公孙天行就会帮你。” “唉。” 李无痕叹气坐下,脸上又多了几分忧愁。如果他执意留在人间,身边之人必会受到牵连。若他去了天界,不知要分别多少日月。她,等得起吗? 慕容清雪见此安抚道:“别叹气,你在安西的表现已经在天界掀起波澜,不会像当初那样一片骂声。到了堂审那天,会有仙帮你说话的。” 临走返天之前,慕容清雪像是突然记起了一件事,然后从头上那根金钗中唤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银铃。“鉴于你表现不错,这铃铛就送你了。往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摇它,保证解决。” 李无痕接过铃铛,这玩意确实内含法力,但不多。又看了看慕容清雪眯眼笑的神色,感觉像是遇到了一个江湖骗子。 “这玩意真有用?” “嗯嗯。” 慕容清雪又重重点了两下头,更像江湖骗子了。 李无痕勉为其难收下此礼,目送慕容清雪飞身返天。 今夜月隐星繁,是个观天而眠的好时候。人观天上星为仙法神迹,但那只不过是宫阙灯火而已。仙视凡人如蝼蚁蜉蝣,可事实并非如此,凡人照样有勃勃生机,能薪火相传,而与之为邻的妖更不能以穷凶极恶一概而论。双方之所以世代为敌,是因为万年不变的立场。设下这一立场的,正是永远都高高在上的天庭。 “唐灵、南宫渊、姚文渊、叶寻、林嫣、梦行云,感谢有你们的教导……” …… 在临近天峻的山林里,有两人穿林而过,但准确的来说,是两条货真价实的在世真龙。一个是龙族太子,一个是在妖界潜伏已久的龙族谍子。 前些天,那条老龙绝不会想到龙太子会出现在妖王营帐外直接刺杀北境妖王,也想不到身为妖王近卫的狰竟然会选择袖手旁观。若能事先得知,他恨不得拿命去宰了那条垂垂老矣的恶蛟,好让北境大乱,龙族东山再起。 自责之时,南宫渊停下脚步,示意不要继续前进。因为再近一步,就是天峻的范围了。传说五大龙王中唯一没被天界诛杀的艮岩磐龙就被龙皇关押于天峻内部,但是现在,那里有着一股独属天仙的非常强大的霸道之气。 老龙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道:“殿下,罪臣斗胆,请求殿下让罪臣回去诛杀妖王!” “不需要做无谓的牺牲。我们已经逃了三天两夜,那里一定会比先前更加严防死守。而且你护驾有功,不必自称罪臣,起来吧。” 恰好,南边又来了一怪家伙,那条老龙刚起来又护在太子殿下身前,以表忠心。南宫渊瞧见那是个熟面孔,哭丧着脸,浑身无一气味,脖颈处还有缝线,应该是梦行云的傀偶勿忘忧。 勿忘忧见了那两条龙,啥话也没说,递出一张字条就变化为黑羽飞走了。 南宫渊得了字条,上面写着北境落空州失意洞。倘若梦行云没失约,没存着歪心思算计他,那里八九不离十是饕餮的封印之地。 当年饕餮突然起兵造反,妖祖白泽率领同为座下八大将之一的祸斗前去平叛,而北曜天君抓住这一内乱良机,率十万天兵力克天峻,诛杀同属八将的梼杌,打开北境大门,地界形势也就此逆转。 穷奇、梼杌、饕餮、祸斗、狰、蜚、诸怀、朱厌,这八大将与万妖之祖白泽、北境谋圣蛊雕被天庭列为十大凶兽,其中有明文记载已被诛杀的有白泽、穷奇、梼杌、朱厌。现在狰已经被妖王解开封印重返世间,剩下的五个肯定也是封印在某处,只要获得一个,他们龙族复兴就指日可待! 南宫渊如释重负道:“联系其他北境谍子,去落空州搜寻饕餮封印之地。” “臣遵命。” 老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斗胆问了一句:“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臣知会其他谍子接应您?” 南宫渊摇头道:“不需要,我就在这儿守着,等到天峻开战,我就进山搜寻艮岩磐龙踪迹。还有,绝不许把这消息传出去。” “臣明白。” 老龙遁地往北而去,南宫渊抬头看了眼天上明星,不屑一笑。但他有所不知,身处林中望天观星,可谓一叶障目。 …… 时间转眼来到七月初,这期间不光有凉州战事,还有兵部左侍郎杜亮与凉台抚军高凌风共同策划的反攻剑门,让后方空虚的妖兵接连吃了几场大败,收复了五座城池。而天界主张的邢州洛水长临反攻的形势不太理想,即使有淮南王海康王挥师北上,交战双方依旧没有跳出相持的泥潭。 当然,相比于上半年处处被动,危机迫在眉睫的局面,情形固然有所好转。但是随着战事愈演愈烈,大魏两都十四州也开始出现家家缟素之惨状。 姚文泰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披麻戴孝,黄纸漫天,触目惊心! 他放下车帘不忍去看,可那些哭声依旧绕耳不去。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听见没有!”姚文泰暴怒抓起对面女人的领口,但很快又缩回马车角落。 “殿下,将来百年甚至数百年内都会是这幅光景,殿下您需要提前适应。倘若您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可以让您解脱。” 和梦行云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每当他抱怨自己生活无望,梦行云都会问他需不需要解脱。先前他都拒绝了,唯独这一次,他是那么的想死。要在一个地狱般的乱世中光复他从未感激过的大魏,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姚文泰闭眼又睁眼,还是没胆量说出那几个字,只能无声啜泣。 可怜他摊上了这么个狠爹,梦行云心里只同情了六皇子片刻,又被车外的哭声扰乱了心神。 在她的计划里,凉州本是姚文泰养精蓄锐,将来争夺天下的起兵之地,而此时的主战场该是门户大开的邢州才对!不曾想妖族大军竟然抵住了这诱惑,反而将重心放在了硬骨头凉州,任由东线军队停滞不前。 她自然是不信北境诸侯们能对一路南下攻破圣京不动心,多半是孤独绰在幕后捣鬼。现在天界主张朝廷在邢州展开大规模反攻,戳破了朝廷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那一层意思,看来是铁了心不想下凡参战。 哼,待我回京下一剂猛药,我就不信你们不来。 梦行云探出脑袋看了眼前方,又缩回车内拍了拍姚文泰,没好气道:“你元伯一家子在前面巷子等着呢,不许哭了。” 在车内他们是师徒,在车外就是家人了。梦行云拿出家中长辈该有的姿态,帮姚文泰整理好仪容之后,再推着他缓缓下车。 元士兰独女元琼树远远瞧见了暗恋已久的赵英,忍不住挥手招呼。她被旁边的丰腴妇人笑骂了一句后,满脸通红立马躲到父亲身后。 能享天伦之乐已经不易,可元士兰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凉州战事扩大,许多隶属冯观山的帮派纷纷响应入伍,而隶属紫柏山老祖的大帮派现在也是群龙无首。头等帮派势力的巨大空缺本应由鸿雁帮上位填补,为将来六殿下在凉州光复大魏打好底层根基,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操劳此事。 现在可好,殿下一句希望他们能入京避难打乱了他的布局。主心骨都跑路了,底下人会怎么看?一哄而散都不为过。 “感谢你们对英儿这么多年的照料。现在凉州时局动荡,我在京城那边有间宅子,想请嫂子一家子去那避一避,如何?” 梦行云并没搭理元士兰,而是在和只听过没见过的元妻谢灵宝对话。 谢灵宝出自乾州谢家,不喜琴棋书画,独好行走江湖。早年是个名声响亮的女侠,真不知道元士兰这个书呆子是怎么把她勾搭到手的。 这就是士兰所说的多年好友?好一个妖艳美人。谢灵宝瞅了眼丈夫那张略显寒颤的面孔,得意一笑,还好早有先见之明找个“丑”丈夫,就算士兰以前有红颜,凭他这脸也只能止步于好友了。 她点头道:“多谢夫人好意。我和琼树本想去乾州娘家,不过有夫人的盛情邀请,那我也不好推辞了,只是……” 谢灵宝欲言又止,没什么好脸色地拧了一下元士兰后背。要不是他以各种理由死皮赖脸留在凉州,她们娘俩早就回娘家避难去了。 梦行云看出元士兰的为难之处,跟谢灵宝知会一声后,把他拉到角落去商议。谢灵宝看他们走远,就给旁边瞧着极为顺眼的姚文泰提醒道:“小英,以后成了家可不要像你元伯那样。” 姚文泰望着他们的背影,点头不语。 “梦行云,你搞砸了还要扰乱我的布局,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这样做,将来六殿下怎么在凉州立足?” 远离了母女二人,元士兰才将心中憋了许久的恶气一口吐出,可对方还是风轻云淡。 “你的想法是挺好,但是六殿下现在一点都不爱他的大魏。就算你在凉州铺好了一切道路,只要走上了就可争夺天下,可他会走吗?他不爱江山,对你的宝贝女儿也仅是偷着喜欢而已。你活着还能逼他走这条路,死了怎么办?” 见他神色略有平静,梦行云建议道:“依我看,让殿下回京城一趟,来个父子相认。殿下以后想不想振兴大魏,还得看皇上。你不是一直想为君王谋事吗?现在皇上不看重出身了,连个籍籍无名的北凉瞎子都能被召去京城,你不想去?” 元士兰陷入沉思,早年他览遍圣人经典,一心报国,无奈生在凉州,报国无门。 “唉,可惜了这块肥肉,我一去,就便宜了雨家那些混账。” 元士兰一想到紫柏山那群锦衣玉食的老爷夫人又可以作威作福,心生恶火。 梦行云劝道:“你放心好了,凉州的事以后我自有安排,它将会成为人妖仙三家会战之地。我们占不到的便宜,谁也别想占。” 你孤独绰想在凉州战场彻底打烂大魏,那好,我奉陪到底。 第128章 恶鬼(1) 凉河以北,就是大魏的极边之地——北凉。这里通常是仙人妖三不管的灰色地带,披着人皮的妖,混着妖血的人,犯下重罪的亡命之徒,寻求机遇的奸商贼寇,都汇聚在这片鱼龙混杂之地。在这里,每天有人横死街头都是常事,即便朝廷派来的王师管束了这一乱象,可暗地里,又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谁都说不清。 在一驾简陋马车上,萨哈雅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家乡的淳朴民风。她身后的车夫时常笑而不语,他是在笑那三个外地人不知这里的凶险就敢贸然入凉,竟也不怕被少女带到地方后就会被突然冲出的几十号人生吞活剥。不过车夫也没有提醒那三个外地人的意思,在北凉,收钱办事就是最大的规矩。他只要驾好车,乖乖驶入前面那座楼兰城就是。 “按地域和势力划分北凉就分为两块,一个大草原,一个十三部。大草原那边家底雄厚,能拿得出近万私兵来。十三部这边则是派系林立内斗不断,我所效力的就是十三部之一的乌丹部。” 李无痕好奇道:“那前面的楼兰城就是你们乌丹部的地盘了?” “正是。” 萨哈雅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现在她可是套着大老爷千金的皮囊,加上自己和小主子多年的朝夕相伴,随时变换两种人格对她而言小事一桩。只要在大老爷面前混过求亲失败这一关,就能享受真正的荣华富贵了。 “唐姑娘,我们楼兰城内有金光寺,庙宇恢弘,寺内佛像罗汉皆是金身,求姻缘求子女求平安都很灵验的,可以去那里走走。” 唐灵脸红尴尬一笑。以前听李无痕说过,人间寺庙道观中的塑像皆是参照下凡天仙形象雕塑,而这车上就有两位天仙,真有事还不如求他们。 萨哈雅也很快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就对李无痕顾恩问道:“你俩是怎么看的?” 顾恩笑言:“多做善行,世人必然铭记,寺内的一座座塑像,固然同理。” 李无痕摇头不语,抬头望天。 “无痕,你最近怎么老是盯着天看?想家了?” 经唐灵提醒,李无痕才回过神来。仔细一想,这些日子他确实在有意无意地抬头望天,次数甚至比初次下凡还要多,但他敢保证自己绝不是在想家。 “没,我就是无聊而已。” 到了楼兰城,车夫赶紧把这几位惹不起的客人请下马车,一溜烟就没了影。而李无痕他们三个外地人望着眼前这座高大无比的城墙,对历史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据萨哈雅所说,楼兰是魏太宗收复凉州之后大力兴建的一座边陲重城,论年份论规模都要比安西超出许多。但是因为大魏的逐渐衰落,对边疆之地的控制不如以前,楼兰自然就淡出了世人的眼界。 入了城,萨哈雅就说道:“我先回去一趟,你们好好玩啊。” 李无痕对她打的如意算盘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而是问:“你说金光寺灵验得很,到底是怎么个灵验法?” “有求必应。” 萨哈雅撂下这句话后就混入人潮,往乌丹部大本营而去。 有求必应,这四字在李无痕看来显得十分可笑。真佛从不在泥塑金身之中,而是在芸芸众生之中。若真是有求必应,那为什么寺庙道观众多的凉州反而成了大魏最穷最苦之地?他倒要去瞧瞧,是谁打着这大胆名号。 “顾恩,你觉得这是咋回事?” 萨哈雅一走,顾恩也就说了真心话:“我觉得吧,应该是寺里面有个学了不少法术的和尚给寺庙赚些银钱。反正北凉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到,天庭懒得管。李老弟呀,你真要去断人财路吗?” 李无痕嗤笑一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凭本事赚香火钱我管这干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货色。但如果他是施幻术的骗子,那我就得管管了。” 唐灵小声道:“要是在庙里打起来了,不太好吧。” 李无痕轻轻一笑,“放心好了,我自然不会在金光寺内出手。” 金光寺坐落于楼兰城东北,七级浮屠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李无痕与顾恩收敛一身气机缓缓入寺,寺内有株十抱古树,据说是与国同龄。拜它所赐的繁茂绿荫,即使夏日炎炎,也能吸引许多香客驻足休憩。 主殿内,供奉的是以太初天尊为形象的金身大佛,陪在金身大佛两侧的则是初代北曜天君与东曜天君。李无痕见了随之一笑,换做是公孙天行和慕容清雪这两位背景究极强硬的大公子大小姐,进了这金光寺也得乖乖参拜吧。 与其他香客一样,他们也上了三炷香。李无痕自是不信这些的,没求什么。可另外两位就不一样了,唐灵祈愿天下太平世间再无战火,顾恩则是希望李无痕返回天界后能够度过难关。 顾恩上完香后提了一嘴:“李老弟,这香火钱也不贵嘛,莫非是咱们想错了?” 李无痕望了眼与主殿互为对应的七级浮屠塔,说道:“萨哈雅说法是真是假我心知肚明,她的有求必应是真话,金光寺内一定有玄机。” 浮屠佛塔是楼兰城内最高的建筑,李无痕又从僧人那得知塔内存放着的都是香客们的长命灯。花五十两银子点上一盏长命灯之后,才可向金光寺住持慧圆法师寻求帮助。萨哈雅所说的有求必应,说的就是这位法师。 看来是有钱人的有求必应啊。 李无痕驻足塔前久久不肯离开,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这座佛塔中有猫腻。他对身边人吩咐道:“灵,顾恩,你们去打听打听慧圆法师,我要进塔看看。” 唐灵担忧道:“那个和尚说了有灯才能被领进去,这样不好吧。” 唐灵忧心地看着李无痕,自从他去了安西再返回就变了许多。寡言少语,眼有阴翳。虽然他初入凉州时也基本是这样,但这次他给唐灵的总有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顾恩看出这莫名的紧张气氛,于是笑着缓解道:“没事的唐姑娘,咱们李兄弟是什么啊,本事多着呢,哪会被人发现?走走走,我们先去找找那个大和尚。” 穿墙入塔,塔内空旷无人。偶有凉风吹过,使得数千盏长命灯微微浮摇。塔内有佛陀,手捧一大宝莲花灯,李无痕认不出这是参考哪位天仙形象,就不再多看,继续逐级而上。 “回头” 一个细微声音让李无痕猛然回头,而在那一瞬间内,他看到灯火转青,佛陀变狐妖。他闭眼又睁眼,一切又恢复如初。李无痕顿时毛骨悚然,一路往上奔跑直至塔顶才停下。 浮屠第七级,不见灯火,满墙经书,由日月光辉照明。正堂中间有一面全身铜镜,李无痕看见镜中的自己就像一头食人恶鬼在打量着镜外来者。 李无痕着实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连退数步撞上了满墙经书。经书下坠,却并未落地,而是漂浮在空中然后又自觉回到原位。这不是李无痕所为,浮屠塔内还有一人。 “一念神,一念魔,施主乃天仙之体,却因杀孽过重,这才使得阴阳镜有了动静。” 说话者慢慢的从阴影中走过来,走到有日光的地方。李无痕这才看清他是个年轻和尚,一身大红金丝禅衣,与金光寺内的其他和尚完全不同。 由于以前吃了煞气入体的苦头,李无痕慌神道:“那我该怎么办?” 和尚双掌合十,“施主,我这面阴阳镜可以祛除邪祟。只要施主敢在前面站上一会,邪祟自消。” “好!” …… “你就是慧圆法师?!” “哈哈哈哈,正是贫僧。” 唐灵心中有点幻灭,在她想象中的慧圆法师应是个宝相庄严的得道高僧才对,怎么是连手都不安生的色老头!被抓了现行还在嬉皮笑脸! 唐灵环视一圈,周围的女香客居然对此不以为然,有的甚至还跟旁人窃窃私语说她有福气,被慧圆法师摸了未来一定能子孙满堂。唐灵一阵恶寒,还觉得刚打了那头死秃驴的手都有些脏了,只好让顾恩上阵。 顾恩一拍那老头的肩膀,他俩就一起传到一座无人禅院。他边拍慧圆法师边眯眼笑道:“大师,那姑娘是我兄弟的人,你运气好,他正巧有事不在。刚才这事吧,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哈。反正人总有管不住手的时候,对不对?” “嘿嘿嘿,你这小伙子还挺有悟性呀。看在你替老衲解围的份上,下次有什么要帮忙的,老衲少收你十两银子。” 之前在车上听萨哈雅说北凉的佛寺道观与中原甚至南凉的完全不同,顾恩本来是不信的,觉得只要心有教义总该偏不到哪去吧?瞅一眼这“大师”的样,原来真就是睁眼见色张口谈钱的世俗中人打着佛道的名号挣钱,令他无语。 “那大师,我问您个事,别人来金光寺求子有求必应,您是怎么做到的?” 顾恩的话锋一转让慧圆法师察觉到来者不善,而问话的顾恩是打心底不信这种有违天道的事能成真。用法术催生的胎儿不出三年便会早夭,连同母体也再不能生育,这是数代天帝试了几千年的事实。难不成用歪门邪道就能把这事推翻了? “阿弥陀佛,我有一药方,妇人喝下去便可有孕。小伙子,这是我赚钱的看家本领,而且到今天都没喝死过人,你就别再为难我了吧。” 顾恩大惊:“喝药能喝出孩子?我看你这药方挺邪性的呀!写出来给我看看。” 慧圆抓耳挠腮道:“哎哟不行不行,都说了看家本领了,哪能外传。” 就在顾恩打算逼他交出药方时,一个黑影从浮屠塔内快速飞出,直直坠入金光寺主殿。李无痕站在刚被他踹出来的大洞上对下方喊道:“寺内有妖,闲人退散!” 顾恩都惊了一下,就算他的气机感知再不如李无痕,怎么会连有寺内的妖怪都察觉不出。对面的慧圆长老见状不妙,正溜之大吉。顾恩反应过来连忙拉扯,这一扯,就将他身上的袈裟扯落。 袈裟…袈裟是伪装!袈裟一被扯落,那股浓烈妖气就扑鼻而来。只见慧圆长老显出灰猫本相迅速逃离现场,顾恩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李无痕俯视寺内众僧,推测寺内一定还有其他猫妖。他张开十指唤出紫电将寺内大多数猫妖一一找到并且劈死,只剩下那个在塔内与他对峙的猫妖。 李无痕再次踏入金光寺主殿,沉声道:“敢在天尊像下欺天,胆子不小啊。你们在楼兰城内都干了什么,又受谁指使?说!” 披着和尚外皮的猫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他满脑子不解,先前楼兰城不是没来过天仙暗查,但他此前都是靠那面阴阳镜先迷住对方心智再痛下杀手,而且从未出过纰漏。为什么就这家伙上了当去直面阴阳镜却不受影响?还把阴阳镜瞪碎了! 还有,这家伙为什么能识破穿着袈裟的我? “我这袈裟连天仙都能骗过,十年来从未失手!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妖的?” 李无痕顿时僵住,因为他也答不上来。更准确的来说,他目前拿不出任何证明对方是妖的证据。从出手到咄咄逼问,让他坚定不移的是仅有直觉。 迟疑让对方有了喘息之机,猫妖抓住这一机会逃出生天。 姗姗来迟的唐灵连忙询问李无痕塔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在那不停念叨:“我为什么知道他们是妖?如果他们不是妖,我不就杀人了?” 在旁边听了几遍,唐灵推测李无痕刚才在佛塔上落雷并不是胸有成竹,而是仅凭直觉除妖。即便从结果来看准确无误,但万一误杀了…… 唐灵深吸一口气,“你在这别动,我去佛塔看看。” “别去!里面有鬼!” “啊?” 在唐灵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还是进了佛塔。唐灵她是不怕鬼的,毕竟学阴阳诀入门就是和那些阴物打交道。但令她奇怪的是,一直啥都不怕的李无痕这次却畏首畏尾了,塔内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拉着她回头。 “无痕你别怕呀,再厉害的鬼到了我们阳间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我之前不还把龙皇灵魂都招出来过吗?不照样只能听我的?这有什么好怕的。” “情况不一样啊,自打我听到那声回头之后什么都不对劲了。要是我刚才冲进人群逮着人就砍,还说你们都是妖怪,你想想吓不吓人?” “不怕,到时候有我拦着你。” “哎哟我的姑奶奶哟,我就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啧~别乱想。” 一路登上七层,无事发生。唐灵沾沾自喜道:“你看你看,什么事都没发生吧。本姑娘可是你的福星,只要有我在,你肯定不倒霉。”但当她看到那面镜面碎裂的镜子时,感觉心都在滴血。 “我靠,这不是阴阳宝镜吗?阴阳诀记载的千年极品法器居然在北凉!怪不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哎哟它怎么碎了呀……” 唐灵翻出那本没被慕容清雪没收的阴阳诀抄本,努力翻找有什么补救措施,而罪魁祸首李无痕站在那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是,这哪门子极品,被我多看几眼就碎的货色怎么都在说它好啊?就这破镜子,我一下能给你变出几千个来,要多少有多少。 李无痕虽然内心一直在埋汰这面阴阳宝镜,可还是有点发毛。猫妖说他被邪祟缠身他是不信的,但第一次见这玩意时的镜中恶鬼,真是杀孽过重的他吗? “灵儿,你说这镜子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守护灵呀?看起来就是凶神恶煞的那种。” 唐灵悲哀道:“真要有守护灵现在也该出来寻仇了……哎呀没救了,要是我早点来收了外散的阴阳二气,我还找什么龙丹啊我。” 唐灵越说越泄气,李无痕也跟着内疚。但他转念一想,镜子既然碎了,再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吧? 李无痕鼓起勇气刚要挪步去看,角落传来了一个妩媚又冰冷的女声:“不用看了,它还是有点用的。” 李无痕这次则是立刻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咬牙切齿道:“怎么又是你!” 第129章 恶鬼(2) “怎么不能是我了?没有我,你连安西都回不了哦。救命之恩,哪里是你一时半会就能还清的。” 李无痕无从反驳,就算他没跟梦行云同去安西,那时的他照样会去抵御妖兵。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基本无望。 “你有什么目的?” “拔去妖族在北凉的棋子。” 换做以前,李无痕可能还会乐意效劳,但现在不同了,他可不想再稀里糊涂跳进去。“我不干,你既然到了北凉就自己动手,我就当做没看见不妨碍你就是了。” 梦行云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无痕,“你觉得我真在北凉?”接着她又朝唐灵那边努了努嘴,李无痕转头发现她还在试图修复阴阳镜,完全没听见他们在对话。 “我去,神魂出窍都用上了,你还真逮着我使劲薅啊!” 梦行云无奈道:“黄劲松死了,南宫渊溜了,只能是你了。” 李无痕忽然感觉不对,以前他也想试过神游万里,结果神魂出窍后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行走。既然梦行云说她不在北凉,那么通过神魂出窍找到他就如同大海捞针,她是怎么做到的? “呆子,她不是给我们身体做过手脚了吗?” 李无痕吓了一跳,是另一个李无痕也出来说话了。他深感不妙,因为每当这家伙出现的时候总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在吴家寨被邪修夺舍,在雾眠山被齐东仁吸取气血,在乾州被狰的煞气入体。这第四次又会发生什么? 看到他,梦行云便来了精神:“李无痕,你觉得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你?” 想到艾敏和萨哈雅,李无痕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可他很快陷入了恐慌,难道自己的极佳资质和所学的全部功法,全是他的?自己只是一个娇生惯养还不自知的雏儿? 另一个李无痕换了玩世不恭的态度,严肃沉声道:“蛊雕,这就过分了吧,明明是我先看上他的。” 梦行云以一种怜悯眼神讥讽道:“你这个手下败将还想和我抢,就不怕被我送回去阴间吗?” “停停停!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无痕这个正主出声后,另外一仙一妖就停了冷嘲热讽。那个李无痕模样的仙魂郑重其事道:“在下芈旅,是万年前太初天尊座下弟子。你放心,是我看上你的绝佳资质才选择住进你的身体。” “啧啧啧,寄生都说得那么好听,你脸皮真厚啊。” 自称芈旅的仙魂并没理会她,而是和李无痕说道:“听着,她是蛊雕,十凶兽之一,非常非常的危险,我们必须要把她赶出去。” “她这么危险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没办法,她的伪装术出神入化,就连天尊都能骗过,要不是见了她的神魂我根本认不出来。” “你等等。” 李无痕撇下芈旅,又去找梦行云。 “他说的句句属实,我为什么要辩?” 李无痕有想过她是见多识广道行高深的大妖,从没想过是那十凶兽之一的蛊雕。但如果她不是蛊雕,她怎会一眼认出狰的煞气?事实无可争辩,他不认也得认。 “好,我认,那塔内的异象也是你弄的?” 梦行云又显露出那种看傻子才有的嫌弃眼神,“这是我给你的提示,那些猫妖是孤独绰安插进来的。你跟孤独绰交手那么久,还不知道他是青丘狐?” 芈旅冷笑道:“蛊雕你就死心吧,李无痕是不会帮你的。” 梦行云还以颜色道:“所以啊,他每经过北凉一处地方,我就帮他找出来,他呀,只要乖乖出力就行了。” 说罢,她大笑消散而去。 李无痕恍然大悟,原来那股令人发指的直觉竟是蛊雕所为,那就说明她已经能影响自己的意识了!震惊之余,他又看向芈旅。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你寄生在我身体里几年了?” “就今年” 芈旅清嗓道:“我死后在阴间苦心钻研还阳之法,今年终于取得成效。逃出阴间之后,在我魂飞魄散之前,总算寻到你一个天仙。” 李无痕头痛扶额道:“要不要我帮你造一个身体?” “不行不行不行!时候未到,我现在仍是阴气过重,需要你的阳气来补。照我一个月吸你一次阳气的速度,再给我十年,我保证起死回生!你也不会有事!” “起死回生这么麻烦啊?” “当然麻烦!离开阴间你就是游魂野鬼,不吃阳魂不夺舍便会开始魂飞魄散,而且记忆也会开始逐渐模糊。起死回生可是逆天而行从无到有的难事,人间的渡魂引魂之法跟它比简直是儿戏。” “那你能为我做什么?” “除了更好地运用你身体,还有帮你想办法,其他都做不了。” 比起梦行云,李无痕更受不了体内有个白吃白喝还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至少梦行云还会为了计划把他身体变得更好,这家伙真就啥事不干! “芈旅我去你大爷!” …… 月夜下,一只巨大白猫正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就在刚刚,它还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好在吃了那个天仙,让它实力不减反增。不然,它就得负伤离开北凉。 “菩萨、金刚,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不但没舍身杀敌,还把敌人引到我这来。” 被称作菩萨的黄猫抬头抱怨道:“老大,说了三年又三年,过了三年还三年,这都第十个年头了,总会有我们对付不了的狠角色找上门来呀。老大,容属下斗胆一句,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白猫看了眼被唤作金刚的灰猫,就是他把天仙引到这儿来,此时一句话都不敢说。但这要是有用,军令状就没用了。 白猫张开血盆大口,将灰猫一口吞下,说道:“没有上头的命令,我们坚决不动。”接着它又呼呼笑道:“我就不信你说的那个狠天仙能杀光城内所有孩童。” 不知过了多久,李无痕只听见唐灵在叫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清凉竹席上。他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可向唐灵了解过后,噩梦成真。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躺在竹席上,是昨天唐灵发现他站在镜子旁不停抽搐,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拉到客栈的结果。 “萨哈雅呢?” 唐灵指了指坐在角落正削苹果的萨哈雅,小声道:“她昨天被人发现给赶出来了,心情差得很嘞。” 李无痕看了眼被削得凹凸不平的苹果,根据心声得知那是萨哈雅把那颗苹果当作他的头来发泄。心里还抱怨要不是因为他,自己和艾敏一起回去就不会被拆穿。 没办法,谁让你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嘴贱。 “顾恩呢?” 唐灵摇摇头,“不知道,从昨天那会到现在都不见他。你昨天到底怎么了,都快把我吓死了。” 李无痕努力回想,一切的记忆都中断在和那个叫芈旅的家伙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鬼魂,唐灵你能不能帮我把他赶出……” 李无痕话还没说完就突然面目狰狞,缓过来时,就变了一个语气:“唐灵,现在是鬼魂在说话,你最好别听李无痕的,否则在你动手之前我会和他同归于尽。” 唐灵害怕极了,她怕那个鬼魂现在就鱼死网破,只好答应下来。 “还有一件事,李无痕担心的顾恩现在已经死了,而且城中所有不满十岁的孩童都是猫妖下药催生的妖胎,不想死赶紧逃吧。” 说这话的是李无痕,但他的声音居然变成了女人的声音!这让屋内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蛊雕你怎么不早说!把身体给我,老子要跑!” 李无痕刚推开唐灵就要夺门而出,就倒在地上用双脚卡住门槛笑道:“怕什么,既来之则安之。不灭了那些猫妖怎么能走呢?” 他的身影一闪而逝,随后拽着一只巨大猫妖再次撞入城中,猫妖的痛苦号叫唤醒了那些隐藏的妖胎,楼兰古城顷刻间化为了人间炼狱。但是李无痕却更加可怕,他“躺在”空中狂笑,在楼兰之上倒看众生,视城中妖物如卑微蝼蚁。 后世有云,楼兰天降魔神,将城内妖物屠戮殆尽,血溅满城。 …… 时间转眼入秋,李无痕辗转十三部各地,唐灵和萨哈雅始终在后面苦追,最终在一条溪水旁找到了浑身凌乱的他,附近到处都是血和呕吐物。现在的他已是十三部地区最恐怖的魔头,谁都奈何不了他,走到哪,哪里就会有杀戮。 “我杀的明明都是妖怪,他们为什么要讨厌我呢?” 呜咽的风声把这空洞的话语带到她们身边,像是死神在低语。萨哈雅听到这话就心生退意,想凭着求生本能离这里越远越好。 唐灵却更近一步,“因为这里是地界,人和妖不是没可能成为朋友。他们虽然是妖界派来的奸细,但也有所谓的家人朋友啊。他们是可恶,但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无痕躺在溪水里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实在受够了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死了,那些声音就都没了,可他始终下不去手,他害怕在阴间见到那些死去的面孔,害怕那些刀下鬼把他的灵魂分食殆尽。 “唐灵,你杀了我吧!” 李无痕最终还是撑不住了,能死在她手里,也好。 “我不杀你,我是来救你的!” 唐灵把李无痕从溪水里拖起来,背在身上一步步往回走。 “别人再怎么骂你,我都不会在意。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天峻,就要一起去天峻。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去!十三部待不下了,我们就去草原!萨哈雅,带路!” 萨哈雅被他们这份真挚感情所折服,她再不抱怨什么,把这对苦命鸳鸯拉上马向北而行。 …… 九月的喀喇草原依旧犹如翠绿大海,一眼望不到边际。那一座座鼓起的草丘就如同海上岛屿,将绿海衬托得更加广袤无垠。 唐灵在马背上四处远望,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人影,她总算松了口气,这才是她想要的地方。经过两个多月的观察,四下无人时李无痕就是正常的,一遇到人就会立马警觉,若是人群中混了妖怪便会大开杀戒。 虽然李无痕杀的全是潜入北凉的妖族谍子,可那些谍子在北凉也有自己的身份,也有自己的家庭。在旁人眼里,是李无痕亲手造就了一个个惨剧。那些义愤填膺的侠士们想要替天行道,结果是死的死伤的伤,直到无人再敢拦路。 不管怎么说,李无痕的事不可能洗清了,在没有官府没有斩妖司的北凉,他就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李白衣。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大魔头彻底消失。 她们在一处高大草丘旁下马,唐灵拿出一张早已写好古文字的黄纸字符贴在李无痕额头上,把里面的灵魂都给“请”出来。 唐灵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李无痕,一个眼神涣散一个活力十足,这是她完全没料到的情况。 仍有活力的李无痕说道:“姑娘别误会,我是暂居李无痕体内的鬼魂。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离开他的身体,保证不伤他。” “那些事都是你操控他干的?” 芈旅连忙摆手道:“我可没那么重的杀心,操控他的妖怪就在你身后。” 听到“妖怪”二字,唐灵猛然回头,看到了梦行云的神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唐灵心想她果然不是个好东西,二话不说就唤出符箓诛杀此妖。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符箓还未接触到梦行云就已在空中自燃成灰。 “唐姑娘,我又不是死了,而且现在你能看见我还是因为我想见你。” 看不惯对方高高在上的恶心作态,唐灵怒嗔道:“李无痕招你惹你了?你为什么要逼他做那些他不想做的事!” 梦行云平静道:“我是为了朝廷大局。现在人妖双方僵持不下,北凉将会成为下一个战场,对此,妖界那边已经领先你们大魏太多了。若不拔除那些潜伏多年的棋子,北凉一战大魏必败,而且是惨败。” “胡扯!”唐灵怒容更甚,“你一个妖怪还会为了我们朝廷着想?黄鼠狼给鸡拜年!” 芈旅不想让误会变得更深白费时间,只好捏着鼻子给自己昔日的死敌解释:“唐姑娘,蛊雕说的没错,她现在就是给你们大魏朝廷做事。至于原因……我看是那姚家皇帝解开了她的封印,作为回报,她就给大魏续命。” “呀,你在阴间那么久居然没把脑子泡坏,了不得呢。”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睡了快一万年才醒?” 唐灵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那叙旧,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心里气愤至极,顾不得什么态度,大喊道:“你们就没想过李无痕的感受吗?他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们一个白住,一个看戏,这不公平!” “很公平呀,我救他一命,他帮我跑腿。姑娘要是觉得仍不公平,大不了我以后让他自行判断要不要出手。但相对的,朝廷未来要承担的风险就会增多。” 说到这,梦行云掩嘴一笑,“唐姑娘,你们大魏的北凉之战是否顺利,就看你咯。” 唐灵毫不犹豫地说:“当皇帝的没想到人家会先行布局是他自己笨,关我们什么事?要不要帮忙让李无痕自己判断。” “好,成交。” 梦行云望向事不关己的芈旅,玩味道:“姑娘,那位才是真正的白吃白住呢。” “蛊雕!” 芈旅想到自己仍是阴魂,纵使生前一身本领,现在也得看那小姑娘的脸色。要是惹恼了她,被她打得魂飞魄散,不值当。 “姑娘放心,我自不会白拿李无痕的阳气。” 他走到李无痕跟前,拍胸脯保证道:“以我的才学,只要李无痕愿意,我就可以培养出一代文坛魁首武道宗师。” “哦~~那我就要问了。” “姑娘请问。” “你……真有那么厉害?” 童言无忌,把梦行云逗笑得花枝乱颤,让芈旅恨不得找条地缝钻回阴曹地府。 梦行云边忍笑边“安慰”道:“行了行了,人家小姑娘不知道正常,或者,败者就该被人遗忘。” “把你的手拿开!” 芈旅十分不服气,在平复心中怒火后,以上古时期天界学者该有的风雅仪态说道:“在下姓芈名旅。太初天尊曾亲自收徒三千,教授学识,传授功法,某不才,位列第三。芈某为世间造字一千七百九十一字,为天界着书九本,将评、相评、论战、忠奸传、农、商、礼、长生道、霸王枪法。不敢称名垂青史,但也能流芳百世。” 不听天花乱坠的生平功绩,他身旁的梦行云直接给出了结局:“后来一心想证那不老不死的大长生之道,最终落得个道死身消。” “蛊雕!要不是你斩断长生莲,我就……”芈旅想到伤心处,只是叹气,不再言语。 原来是天界的老家伙,怪不得她从没听说过。但是知道他是什么人之后,那副李无痕的外貌就显得更加违和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了,可你能不能换一副模样?” 一提到模样,芈旅就更加感伤,哀叹道:“阴间连镜子都没有,我在里面那么久,哪还记得自己的容貌。” 唐灵想了想,还是知足为好,于是点上一支蜡烛,又拿出她采来的还魂草慢慢熏香。李无痕吸入香气之后精神抖擞,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生气。唐灵又跟他说了交涉结果,这才让他悬着的心放下来。 这场在北凉十三部持续了两个月的腥风血雨,也就暂告一段落。 第130章 指点江山(1) 天下中枢东都圣京,一驾外观浮华的上品马车停在城门之外,夹杂在车水马龙之中,都挣不到城门甲士冷眼一瞥。从开战至今,他们见过了不计其数的来自邢、台、涿三州的世家大族涌入这座首善之城。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坐镇太极殿的皇帝陛下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对他们是广开恩惠,如今的圣京城,大街上几乎人人都称自己是哪家的公子谁家的小姐。 徐令仪掀起帘子去看那宏伟城头的时候,感慨道:“十岁那年,家父带我进京看望伯父,那时的我只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害怕。如今看来,大有不同啊。” 在车内听他感慨万千的,是他的多年挚友谢庚亭。这些时日,他们先是去了永宁观看天选盛会,然后又跟着多位乾州大儒文坛巨擘远赴崇阿山。返家之后,又参加了三年一度的乡试。九月入圣京,就为了一件事,来年的春闱。 偷偷瞄了一眼谢庚亭,他还是满脸忧郁。徐令仪开颜笑道:“贤弟不必忧虑,家里已经有人寄信过来,你我都是榜上有名,绝不会白跑一趟。哦对了,你的名次还比我高出不少呢,是解元!照贤弟这个架势,来年定能高中!” 看到那高大城头,谢庚亭更是忧愁,“我父亲死罪难逃,秋后处决,即使我考出功名,将来真能为国效力吗?” 谢庚亭心中早有了答案。虽然大魏科举以才学为重,人犯之子不犯国法照样能参加科考,但是即便金榜题名,说不定只能去偏远地方当一个小小县令。 友人亲口说出悲伤之事,徐令仪不好继续宽慰。但说来也奇怪,之前在乾州说皇上要抄了徐谢严三家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只倒霉了谢玄瑛一人,罪过也仅是旧案重提,没牵涉到更深层次的利害。不过严家倒是被吓破了胆,举家迁入圣京与多位京城权贵结交。不知这趟圣京之行,会不会他乡遇故知。 不愿煞费友人的苦口婆心,谢庚亭很快变换了思绪。既然报国多半无望,那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看一看全天下读书人的心仪神往之地,再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谢庚亭释然道:“徐兄如此关照,弟来年一定考取会元!” 眼见友人来了精神,徐令仪笑得开怀,“这就对了嘛,你可是我们乾州的大才子,哪能心无高志?到时候考完了,咱们就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喝上一宿!” 等待期间,偶有前线信使骑快马飞奔入城,其他时间都是和世家大族还有那些同样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挤在一起有序入城。徐令仪在车上百无聊赖,探头观望了一会,也没发现几个长相惊为天人的千金小姐。千篇一律的美女见多了,还是数月之前偶遇的那位红发姑娘让他眼前一亮,可惜名花有主了呀。 “诶,贤弟你快看,那人不是凉州叶寻吗?” 本来闭目养神的谢庚亭听到这个顾不得形象,立马探头脖子伸得比徐令仪还长,看到了混杂在车马之中的目盲书生。他此时坐在一匹雪白良驹之上,身边还有几个虎背蜂腰的黑衣扈从。那日在崇阿山一别,不曾想又能在京城相见! 谢庚亭按捺不住心中仰慕之情,就要跳下车冲上前去。徐令仪赶忙拉住他,劝道:“贤弟贤弟,这里不是平安是京城啊,别坏了人家规矩。等进了城,我拜托二哥帮你打听打听。” 徐令仪口中的二哥,就是首辅徐恺之次子徐令闻。一对堂兄弟,倒像是一对亲兄弟。同样的花天酒地,同样的喜好女色,就是兄长在才学上闹出过笑话。堂堂国子监监生,当时的户部尚书之子,竟然会试不第连家都不敢回!成了许多京城子弟的饭后笑柄,明年再次参加,不知能否挽尊。 日照当头时辰,总算轮到他们入城。泱泱圣京,真不愧为天下第一城。徐令仪谢庚亭他们从小就生活在位列第三的平安,进了京城,照样禁不住感叹宽广盛况,还未曾跨过半座城池,就感觉已经走了大半个平安。而且明日就是重阳节,回首望去,满城尽是黄金秋菊,重阳花糕。 “贤弟,将来在京城的时日咱们可得拿出咱乾州人的气魄,千万不要被那些京城公子哥们给看扁了!下车,上酒楼!” 谢庚亭望了眼车外的奢华酒楼,突然有点不想下车了。京城寸土寸金,若是住在这块风水宝地备考,开销只高不低。以前他还可以不屑一顾,但是家中遭变,他为了家人着想特意在临行前少拿了点盘缠,更不可能向人借钱。 多谢徐兄一路照料,弟打算另寻一静雅之处专心读书……嗯,就这么说。可话还未出口,他就被徐令仪笑着强行拉下马车,带入太平楼。刚上到第二层,就有一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子弟前来迎接。 “二哥!” “令仪!” 楼内兄弟相见毫不拘束,深情相拥在一起,视旁人如无物,让谢庚亭满脸尴尬无地自容,恨不得脚底生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还信誓旦旦说乾州人的气魄,乾州人的气魄已经被你搞垮了! 徐令闻注意到堂弟身后玉树临风的公子哥,“这位就是谢大才子?久仰久仰……行行道转远,去去情弥迟,对吧?好诗,好诗!” 徐令仪毫不留情地说:“又开始了啊,那我问你这首诗叫什么名儿?说不出来,二哥晚上先自罚三杯。” 徐令闻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谢大才子传入京城的佳篇名作太多,我记性差容易记混,等晚上我先向谢大才子敬上三杯!” 谢庚亭道:“谢过兄长好意,不过在下初入京城,还未寻得一处住所,失陪了。” “诶,等等!” 徐令闻叫住正要转身的谢庚亭,眉开眼笑道:“既是弟弟的多年好友,我这个当做兄长的哪能亏待你呢?从今日起,你们俩就在这太平楼住下,吃穿玩乐用什么缺什么,找我就是。” 徐令闻说完用手肘顶了一下堂弟,徐令仪就立马说道:“对对对,我二哥一向大气,这太平楼又是我们徐家的产业,贤弟大可放心住下,要是来年这里出了一个会元状元,那是真给我们太平楼添光咯。” 为了留住友人,徐令仪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杀手锏,于是说:“对了二哥,刚才我街上碰见一个目盲书生,姓叶名寻,在崇阿山小有名气,可否为弟弟打听一下?” 通过眼神交流,徐令闻明白了他的真意,打包票道:“没问题,日落之前定能打听清楚。你们都听见了?” 话音刚落,这一层的十几个食客们全都各显神通飞身出楼,去大街上打听那位目盲书生的消息。 留住了谢庚亭,帮他们安排好住宿之后,徐令闻又拉着他们俩低声道:“来年春闱,我与你们一起同考,趁着今天风和日丽,咱们去夫子庙烧几炷香?” 徐令仪摸不着二哥肚里卖的什么药,但依旧照着有事听二哥的宗旨:“好好好,庚亭是初来京城,我也很多年没来过了,那就劳烦二哥带我们走一走了。” 三人同行正要出门,就有一个女子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直呼徐令闻大名,这让徐令闻身形一僵,不得不回头。 “徐令闻!下午国子监讲学,你又要去哪?” “我的好妹妹……” 会当面直呼徐令闻大名的人不多,女子中唯独一个,徐恺之独女徐扶芳。此女年十五,仍是待字闺中,只因其父准许她自寻夫君。不过京城中能入得了她法眼的男人,没几个,而那几个里面最令她爱慕的也是最没可能的,就是晋王姚文渊。 “今天是你令仪哥哥进京,我带他去走一圈有何不可?下午讲学我告假就是了,倒是你,在两位兄长面前大呼小叫,羞不羞脸呀?” 一听是家乡的兄长来了,徐扶芳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为了不让妹妹难堪,徐令仪主动道:“原来是扶芳妹妹,许久未见,我竟认不出来了。对了,惜芳姐姐在我临行前特别叮嘱我要给妹妹带几件礼物,妹妹不妨随我去看看?” 徐扶芳顺势下了台阶,但在走前不忘对徐令闻小声嘀咕一句姑且饶你一回。 …… 礼部南院大门外,是圣京乡试的放榜地点。从早上开始,就有考生陆续聚集于此。考生多为平民,相比那些花钱走关系就能进入国子监的豪门子弟,他们都翘首以盼,能否进入国子监和参加明年春闱,就看自己是不是榜上有名。 京城的每一次放榜,深居国子监不出的赵丹青都会来到这里,看一看大魏读书人之风采。以至于他都能在周边商贩那里混个脸熟,还有了一个乌龙称号“赵不中”,但总比监生们给他的“赵烂泥”要好听。 “我说赵不中啊,你这回再不中也该放弃了吧?没有读书命就认,又不是什么丢人事儿,干点正经营生,找个水灵媳妇,不挺好的?” 赵丹青边啃着烧饼,边说:“老隋呀,照你这么说,我以后就和你一起卖烧饼,当你家的上门女婿,如何?” 卖烧饼的大叔一脸嫌弃道:“不行不行,就你这样怎么配得上我家闺女?给你一百年都不行!” 隔壁卖茶叶的小贩笑道:“大叔,人家可是在夸你呢。我看赵兄弟就不错,读书人能连续那么多年不中还能接着读,定是个大户人家。长得端正,嘴也甜,这样的女婿不多喽。” 眼看礼部南门那边有人开门,人群逐渐骚动。周围的商贩们便相视一笑,拿出铜板下注,赌今年的赵不中到底中不中。赵丹青看了看,赌他榜上有名的人还是有几个的,而且其中始终相信他的就是那个卖烧饼的老隋。吃完烧饼,赵丹青在老隋摊位上放了十板铜钱,朝南门走去,混入人群。 桂榜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位居榜首的,是一个名叫范承书的年轻人。据皇帝陛下的“小道消息”,科举难度都在有意上涨,出题更为灵活,死板对答在考官那是占不到便宜的。范承书能在考生中脱颖而出,想必是对考题有什么独到见解。 此时的京城解元郎正被三五好友簇拥着去喝酒请客,赵丹青就用一句兄台请留步叫住了他们。 “听说小兄台是此次京城解元,那在下有一问要问。” 见对方很有耐心的停步倾听,赵丹青就不卖关子高声问道:“试问兄台人妖二族敌对万年之因。” 从一开始就引人注目的范承书罕见地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但很快就开口道:“无解之问,若说的不合兄台心意,就当小生空谈。” 赵丹青表示无妨,范承书回答道:“古书记载北境多蛮荒之地,雨露稀少,不宜农耕。我南国地大物博,沃野千里,妖兽自然觊觎。万年祸乱之因,在于土地。” 赵丹青抱拳道:“高见,高见!望小兄台明年高中,连中三元!” 范承书还礼道:“借你吉言。” 遥望那个渐渐隐没于茫茫人海的青衫男子,范承书有些惘然,此时的他绝不会想到那人是自己将来的师兄,更想不到那个无用师兄会是当今皇上的谋国之士。 大隐隐于市 挤出陆续来看榜的乌泱人潮,赵丹青虽没能得到一个令他心满意足的答案,但也知足了。这次乡试中第者,是年轻人居多,总算摆脱了永泰末年同光初年的那股腐朽风气。如今往后,不管十三州由谁做主,年轻的读书人只会越来越多。 风华正茂时,就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在返回国子监的路上,一个路人正要经过赵丹青身边时,突然低声道:“我家主子有话转告先生。叶寻已经进京,先生可愿意先去见上一面?” 赵丹青想了想,反正很多年前就不听讲学了。与其回去在那张大魏地图上隔空对弈,不如去看看能写出兴国十策的叶寻到底是何方神圣。 …… “叶先生,这中和园是我们京城的四大名园之一,茶好,戏班子更好。其中的当家双花旦,都是韩秋舫大师亲手调教出来的。先生虽不能看到她们的极妙身段,但也可以听赏她们的绝佳唱腔。” 在得到下一个命令前,探子乙卯和其他几个小弟们都得好生招待叶寻。他作为乙字号密探,自然就要起带头作用。可说出这些个夸耀词汇,已是绞尽脑汁了。 转眼一看,手下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花旦,只有他还在注意四周是否有危险人物,而且还要陪着叶寻说话解闷,这破差事! 就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潜伏在中和园的止武门密探在给其他看客端茶送水时,顺便给他们这一桌特殊客人送上了一张字条。乙卯看过字条之后,就让手下们先行离开,他还对叶寻说:“先生稍安勿躁,听戏即可。” 叶寻默默点头之后,乙卯也离开了中和园。 身边空无一人,让叶寻第一次心生了身处他乡的不安。 这里是圣京,是大魏名副其实的国都。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有可能见过某位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厉害人物,只是身在山中不自知而已。更何况,他是一个自挖双目的瞎子,若无旁人提醒,他根本不会得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自己被一路护送入京,那几人从来都是寸步不离。虽然他叶寻有自保能力,但也足以表明朝廷对他的高度重视。现在他们却离开了,还让他坐在这里专心听戏,等下会来的看客,莫非是…… “在下赵丹青,你就是叶寻?” 这声音要比他想象中的年轻许多,约莫才三十来岁。叶寻一时恍惚,竟忘了起身回话。等他刚想补救时,就听见那人已经落座,并且说不必拘谨。语气很平淡,可叶寻还是感到了不亚于初见石清源老先生的那种压迫感。 石老先生桃李满天下,对待后辈丝毫没有老学究的架子,之后他们就相处得十分融洽。可面对那个男人,即使他说不必拘谨,该有的礼数是一丝不能落下! 叶寻先是为他倒满了好茶,才小心翼翼落座,又听那人说:“听闻叶先生无眼成书,没想到,果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厉害。” 叶寻拘谨回话道:“小民不过是在炎阳山习得了一些听音辨物,心想成文的法术,没那么厉害,不值一提。” “能在炎阳山修炼,根骨必定不俗。叶先生能文能武,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呀。” 事实上,赵丹青此前从未听说过叶寻,大魏文坛士林也是对他一概不知。只不过皇上身在西都永宁的那段时间里,一篇兴国十策横空出世,大谈土地、吏治、漕运、边军、科举等十项中兴方略,简直是把大魏病处全都挑明了。如此狂放的文章,没有石清源的推波助澜,根本传不到皇上耳边,很快就会石沉大海。 这样的一篇奇文,作者竟然如此谦逊内敛,不可小觑。 “得罪大魏官场,为凉州百姓发声,有胆量,有气魄,就不怕死在京城?”赵丹青觉得可惜,因为每当他发问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直视对方双目。带着问题的锐气,直逼内心。 “我为国献策,为百姓出声,死,何足惧。” 眼看一直拘谨的叶寻生出了本就属于他,更是属于全天下读书人的傲气,赵丹青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进京的自己。力劝皇帝御驾亲征剿灭作乱藩王,为天下读书士子重开上进之路,这是他唯二的问心无愧之事,希望坐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将来同样能够问心无愧。 “叶寻,我还有一问。” “赵先生请讲。” “人妖二族敌对至今,是何原因?” 第131章 指点江山(2) 戏台上的将军越唱越响,台下看客一片叫好,赵丹青看叶寻久久没有回答,一度以为是不是人群的呼声盖过了他的询问。亦或是叶寻本就有这个兴致,被这亮堂唱腔给深深吸引了。 而叶寻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关于人妖两族的关系,他早在崇阿山之辩中就有所表述。人妖两族虽是敌对已久,但未尝不可和睦相处,只是双方少有过和谐沟通,就连使臣都没派出过。史上那场着名的三方和谈,那也是天界做的局,算不得他心中理想的议和。 当下人妖两族战事陷入胶着状态,如此敏感的时局,如此敏感的身份,就算叶寻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可也得掂量掂量哪些话现在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死他一人是小,万一听者有意,死了更多无辜百姓,那他就是死不足惜了。 “此问无正解,尽管答就是,不必拘谨。” 叶寻还是没说话,而是用茶水在桌面上写出了一个字: 天 赵丹青两眼一怔,很快就露出了微笑,这个答案可与范承书所答的“地”字相辅相成,不过他还是要刨根问底地问上一句此字怎解。 叶寻擦去水痕,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说道:“天阳地阴,阳盛阴衰。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循环往复,则阴恒衰,阳恒盛。” 赵丹青听了便称赞道:“妙解,妙解!在下敢断言叶先生日后必有大用!” 与知己交谈,如饮美酒。他与叶寻虽然只是初见,也算不上什么知己,但越发觉得这是一坛醇香老酒,聊得更深,就越发沉醉。 正想趁曲未尽接着聊下去,他就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句赵师兄。 师…师兄?!叶寻猛然觉得十二分不对劲,怎会有人敢打扰微服私访的皇帝陛下?难道正和自己交谈的并不是皇帝本人?!可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不可能是宫里的哪位公公!官员更不可能,从来都是止武门的人会找官员的麻烦,从没听过哪位高官能让止武门的人挪座!那么和自己交谈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叶寻惊愕之余,也是如释重负,但也觉得可惜。方才那番肺腑之言要是能传入皇上耳中,让皇上生出提防天界的心思,死而无憾矣。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能在这儿见到赵师兄,雅兴,赵师兄好雅兴。” 来人是徐令闻,打听到消息后就带徐令仪谢庚亭二人来了中和园,不曾想能在这里遇见国子监有名的“王八龟”。而赵丹青对这个跟谁都自来熟的徐家纨绔并无恶感,就示意了暗中观察的止武门探子用不着赶人。 “今日秋高气爽,就想出来东游西荡,再约上好友勾栏听曲,岂不美哉?” 徐令闻接话道:“对喽,我来此地也是有此意,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一桌坐五人,各有各的心思。徐令闻不好意思当人家面跟弟弟讲赵丹青在国子监里是什么地位,一门心思放在如何把叶寻拉入今晚的饭局。晚上的饭局,是他和朋友们一起办的,邀请风流才俊,还有桂榜的前十名。既然叶寻的文章名动西都,又在崇阿山之辩中语惊四座,那今晚自然不能少了他。 徐令仪则是在纠结一个犯难很久的问题,就是他们家的老祖宗徐应山。有小道消息传出行踪诡秘的老祖宗已经在京城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是真是假无法确定,但兄长说不定会知道内幕。不过打听老祖宗的行程,无异于臣子打听皇帝的行程,而父亲又叮嘱要确认此消息是否属实,两头难啊。 叶寻疑心最重,和他交谈的赵丹青绝不只是一介监生那么简单。止武门头目?难不成皇上连读书人私下说什么话都要一一知道吗?这可不是虚心纳谏的表现,是大兴文字狱的苗头。 五人之中,最有目的性的赵丹青与谢庚亭二人心思反而最简单。一个找到了叶寻,就认为应该保持涵养陪同叶先生专心听戏。一个是正在想还有什么可问的,点评两族战事? 思来想去不如主动出击,徐令闻开门见山道:“赵师兄难得出来一趟,晚上要不要去我太平楼一坐?顺便见见其他京城官宦子弟,还有这次乡试前十名。” 得来全不费工夫,之前只在人群中找到一位解元郎范承书,晚上赴宴就能见到其他九位。此等良机,为何不去? 赵丹青既然同意,徐令闻就顺便将矛头对准了赵师兄的“好友”叶寻。而叶寻忌惮赵丹青的真实身份,岂有不去之理。 …… 琼楼上,新月如钩。太平楼内高朋满座,有名门之后,也有寒门贵子。赵丹青扫了一圈,乖乖,那些穿金戴银几乎都是六部堂官们的子孙,这就是首辅次子的号召力?那些瞧着脸生又显得拘束的,估摸就是京城乡试的头十名了。 等人都到齐了,徐令闻就很有主人翁风范地说:“诸位,今晚的筵席不讲究什么出身门第,权且是一次以酒会友,以诗会友,以才会友!怎么样!” 此话一出,他平日里最坚实的狗腿子陈赦就马上捧场,其他纨绔子弟也随之跟进,融洽的气氛让那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寒门子弟们放松不少。事实上,每次科举放榜之后,徐令闻都会在太平楼宴请四方。而且,有不少读书人以此为荣。年轻京官的圈子里也戏言,欲登天子堂,先登太平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读书人重利在所难免,是不可阻挡的大势,赵丹青看见有几个读书人被徐令闻敬了酒,脸上露出期盼神色时,他的心里是五味陈杂。 同光初年,大魏高官大吏几乎都被那五个姓氏包揽,完全堵死了后人的上进之路,扼杀学术之风。这让新君不得不向五姓之中的乾州徐氏暂且妥协,好逐个根除另外四姓。腥风血雨过后,徐家看似有所收敛退让,不再人人皆为官,但照样干着以前的干过事。只不过是把徐姓,改成了其他外姓。永泰年间的首辅徐敬衡,现在的徐恺之,父子俩底下有多少孝子贤孙,恐怕连皇上都数不清。 梦行云曾和他聊过徐家是天运在身,是天庭选中的下一任人间共主。皇上想兵不血刃地除掉徐家是绝无可能的,唯一不让徐家取而代之的方法,只能是天下大乱。若是人人皆可称帝,天庭只会站在最有可能的那一方,推出最后那一手。 借酒消愁,愁更愁。 “徐师弟,我看大家兴致正高,我问大家一些问题,行不行?” 才过了一巡,赵丹青就有了浓烈醉意,耷拉着徐令闻问话说。这让同为国子监监生的一些公子哥们暗暗发笑。赵烂泥不愧为赵烂泥,不光是学业,连喝起酒来都是烂醉如泥。 因为堂弟进京,徐令闻是真喝多了,高声道:“当然可以!我说了!今晚不看出身门第,那就看年岁!师兄您都是三十几的人了,长者为尊!想问什么,尽管问!有谁答不上来的,罚酒三碗!” “好!这太平楼是师弟你的地儿,那我就随便问了啊。请问诸位…你们觉得咱和北边妖族这场仗打得怎样?范承书,你第一,你先说!” 突然被赵丹青点名,让范承书脸上红晕更加通红,欲言又止的模样随之引发一场哄堂大笑。 等笑声渐停,旁人把倒满的酒碗递给他时,范承书推开酒碗说道:“这场仗啊,最先是妖族趁我们除夕夜三仓江结冰时偷袭,占尽天时,我们自然反应不及节节败退,守边十郡相继沦陷,我没话可说,就是大败仗,史无前例的惨败。” 此时兵部右侍郎陈裕之孙陈赦插嘴道:“这也不能全怪咱们,以前天界都有派天兵下凡,这次倒好,派什么狗屁天师府,只会跑腿传话,连一个城都守不了。” 范承书点头表示赞成,继续道:“后来林太方将军在东线打赢的几场胜仗,给我大魏提振了不少士气,这才隐隐有了反击之势。只不过,大将军带兵离京,与林将军形成东西呼应的大反攻方略,实在有太多变数,但好在……” “好好好,行了行了行了。”赵丹青打断了范承书继续往下说,不是怕他犯了什么忌讳,而是这种说法目前是京城的主流,他都知道范承书之后要说什么了。又被人打断的范承书则是一脸无语,白日对赵丹青的高人印象,现在荡然无存。 “今晚就你们三个外乡的,叶寻,你先。” 谁是饺子谁是醋,赵丹青心里清楚。 叶寻愣了一下,即使他进入太平楼后就一言不发,还是逃不掉吗? “范兄台方才所说的,在下也赞同。只不过,在下认为,妖族还没有拿出真正实力和我们打。” 叶寻又一次语出惊人,这说法可是与双方相持之下,妖族必然撤兵北去的主流论调截然不同。 赵丹青忽如酒醒般哦了一声,问道:“此话怎讲?” “各位不妨想想。在同光五年到十四年这期间里的四场妖族入侵都有天兵下凡,不仍是赢得艰难?那为何这次,妖族突然变弱了?” 众人默然,赵丹青笑而不语。 叶寻听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回答,便接着说:“同光五年,中山王起兵作乱。妖族此时南下,是为了趁虚而入一举灭掉大魏。天兵若不下凡,妖族极有可能一统天下,天界就绝不会像如今这样坐视不管。” 谢庚亭接话道:“先生的意思,难道是我们现在已经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妖族不想与我们打灭国之战?” 范承书反对道:“怎么可能,战事自始至今都是妖族全线入侵,若只是为了掠夺,为何要白白耗费大量国力?” “妖族内部有分歧,各个部族各自为利而战,故而未能发挥真正实力……当然,这仅是我的个人之见,赵兄若觉得不满意,我叶寻自罚三杯。” 赵丹青醉笑道:“满意,满意!我自饮三杯!” 大魏人才济济,我何忧之有?人生知音难觅,而眼前正有一位知音,我为何不乐乎?且学那李太白,将进酒,杯莫停……但愿长醉不复醒! …… 狼居郡,群妖汇聚,自从刺客行刺失败后,北境的大小诸侯们都被妖王强行召集于此议事。而孤独绰身为妖王头等心腹,也有资格入会议事。 孤独绰立于妖王右侧,与狰互为对立,再扫了一眼北境诸侯们,只觉莫大悲哀。二十三位诸侯各怀鬼胎,其中有不少是眼巴巴盼着老妖王重伤身亡的。大王也是执念深重。为了在死前成就大业,三番五次过江南征,还不惜把狰这种危险家伙解开封印,关键是狰也未必会听他的。 居于黑袍阴影下的妖王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几乎让议事堂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本王知道,你们当中有些恨不得本王暴毙身亡。本王也知道,历代妖王死后,没什么父死子继,从来都是群雄逐鹿,当然,本王也不祈愿我的子孙后代能在乱世中善终。可我们都清楚,只要王还在位一天,王永远是王。” 万年前,妖祖白泽曾在军前死誓,天下不统,绝不称帝。因此,在北境悠久的历史中,只有称了帝的龙族被万妖唾弃,被称作暴君。为王者,生前受其敬重,死后亦有美名,这是万年雷打不动的规矩。 “现在战事僵持,本王不会对有扰军心的事过多追究,本王也希望诸位爱卿能够同心协力,共克敌寇。” 孤独绰知晓妖王的真意是拿下凉州和天峻搜寻土龙丹延长寿命,顺便借战争削弱各诸侯实力,好让自己能够一家独大并且彻底打开大魏国门。所以,他在得到妖王准许后就说:“大魏的国本,在乾州。欲攻乾州,先克凉州,这是我最开始就提出的伐魏方略。这些个月来,各位大王也都看见了,东线只不过是牵制我们,促使我们分兵的陷阱。所以,我在此提议,东线撤兵,以一国之力攻打凉州。” 负责东线战场的大诸侯空桑狮王反对道:“我军深入至洛水长临,离圣京不过八百里,先生真要我把攻破国都的机会就这么舍弃掉?” 孤独绰来到地图前,指着涿州说道:“开战至今,涿州是一城未丢。您的锦狮军如此孤军深入,就不怕涿州的林太方,配合台州的高凌风、杜亮形成合围之势,彻底困死锦狮军吗?还是说,您根本就不在乎锦狮军的存亡。” 此次南征,各方诸侯都知道这是大王的阳谋。故而积极响应是一回事,至于派出多少嫡系精锐,又是另一回事了。 空桑王面上笑言岂敢,心里很是不快。当年若是把云游空桑国的孤独绰扣下收入囊中,他如今就用不着对老妖王这么毕恭毕敬。 而总领西线事务的大诸侯尧光虎王则说:“先生欲克凉州,我愿亲自领兵与那余兴楷较量,可天峻该怎么办?依我之见,先生所说的“一国之力”,该有半数要放在天峻战场,去提防那北曜天君世子,公孙天行。” 早就看出妖族此次进犯人间并不是真要灭国,天界就如同隔岸观火般并未派兵,只是为了尽盟友之谊派出天师府意思一下,不过为了防止突生变数,天帝下密旨特派公孙天行下凡关注战事。变数之一,就是那条被龙皇关押在天峻的艮岩磐龙。 诸侯们忌惮公孙天行,妖王又需要土行龙丹。天界看似在这场战争中独善其身,实则早就在最关键的地方下好了一步棋。 孤独绰道:“这就要劳烦我们的怀章侯了。” 怀章侯,乃妖祖白泽赐予狰的封号。此话一出,让诸侯们的视线纷纷从地图上移到了那位在议事堂内最有发言权,却选择一言不发的妖族老祖宗身上。要不是妖王解开封印,谁都不会想到这位在万年前四处征战的妖族名将并未身死。 “孤独绰,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孤独绰离开地图,慢慢回到妖王身侧,以一种崇敬的目光注视道:“怀章侯武功高强,放眼当今妖界可是无敌手的存在,一个黄毛小儿,应该不在话下。” 读过史书的都知道,妖祖白泽座下的八大名将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顶尖的高手,领兵的奇才。历代妖王设置武庙,那八位都是一个不少。如今就有一个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不去领兵,不去陷阵,只做一个御前侍卫,确实屈才了。 狰大笑着直言不讳道:“你不让我领兵,无非就是怕我功高盖主。现在倒要我深入敌营,你觉得你能使唤得了我?” 孤独绰微笑赔礼道:“晚辈岂敢,只是一个建议而已。前辈解开封印不足一年,实力尚未完全恢复,确实不应轻敌才对。” 话音刚落,诸侯们闻之色变,狰也收敛笑容随之踏出一脚,而后议事堂大动,地面与四壁尽裂。 妖王拓跋璟拍案大喝道:“孤独绰!不可对怀章侯无礼!” 勉强站立的孤独绰抹去嘴角鲜血,躬身道:“臣遵命。” 狰冷笑一声,对孤独绰说道:“我可以去杀公孙天行,只不过,若我得胜归来,你也得献上你的头颅。若你用假身骗我,我就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敢赌吗?” 闻声后,一直以养气为重的拓跋璟彻底沉不住气,出声制止这场荒唐的意气用事。但是孤独绰对妖王的话置若罔闻,说道:“怀章侯孤身入敌营,胆量犹不减当年。我这个总躲藏在幕后的臣子,也该为妖族大业献身一次。” 狰大笑转身出门去,还不忘嘱咐道:“如果我在和公孙天行交手的时候发现你在暗中插手,我就先杀了你。” 第132章 山巅之上(1) “以你对她的了解,你觉得她怎样?” “哈哈,虽然我被她干掉过,但我还是认为和她交手是一种享受。” “啊?你这么变态啊?!” “臭小子!你想啥呢!我的意思是和她交手就像和一个国手对弈,招招精妙绝伦,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嘶~你要是服气,怎么会想着从阴间回来呢?” 长着李无痕容貌的芈旅忍不住给了李无痕一拳,骂道:“好歹给先贤一点最基本的尊重啊,我想回来是因为没能亲眼看见紫金长生莲绽放的结果!等我彻底还阳,我还要再试一次。” 李无痕捂着头抱怨道:“哎呀我不知道嘛,你说的长生莲到底是啥玩意?” “嘿嘿,它是我们的气运所在,我们天仙能够如此长生,全靠它。别以为现在的天仙已经很长寿了,放在我那会儿,活个三四千年才是基本。而紫金长生莲是我集天地气运的得意之作,若是绽放,我们仙就可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在芈旅富有感染力的解说下,李无痕和他置身于一座浮华宫殿之中,宫殿内有一巨大莲池,仙气飘飘,池中莲花似有似无,唯独那朵居于高位,含苞待放的莲花苞散发紫金光芒。 李无痕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为了孕育出这一朵紫金莲,把天界所有的长生莲都聚集在这里了。” 芈旅遥望莲池,黯然神伤,“对,之后蛊雕就破解了我所有的阵法,闯入长生殿,把我和那一池莲花全部斩断,潇洒离开……之前在地界交手还互有胜负,没想到在天界,我竟是彻底的完败。” “那我们现在还能好好的,是因为太初天尊对你有所保留?” 芈旅一阵苦笑,“他怎么可能会完全相信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你的灵儿姑娘在叫你了,去吧。” 李无痕还想接着问关于蛊雕的事,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那仙气送出殿外,醒来时,就只能看见唐灵那娇滴滴的脸了。 “看见没,那里就是天峻,很雄伟吧?” 李无痕顺着唐灵所指方向看去,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山峰瞬间映入眼帘。和中原的高山相比,这里的山峰简直就是一群顶天立地的巨人,这便是群山汇聚之地。 在前面骑马拉着这驾简易马车的萨哈雅说道:“天峻下有座村庄可供你们休息,你们最好明早再上山,我就不去了。” 李无痕和唐灵同时发来疑问,萨哈雅无奈表示按照他们北凉的习俗,夜晚上山是绝对的禁忌,违反禁忌的人会受到山神的惩罚。 “抱歉啊,我从小就怕这些山神传说,我就在山脚下等你们平安归来吧。” 萨哈雅既然不肯,他们也就不强求,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一座名为瓦布的村庄。 …… 入夜,李无痕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独自出来在村中散步,仰望高大的雪山。不知为何,他总感到阵阵不安。萨哈雅提及的山神传说倒是没什么好怕的,就怕明天进了山,身上又出什么幺蛾子。 梦行云对唐灵的承诺并不能全信,自己身上肯定还有潜在的威胁。为了这最后一段路程能够平安无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姓芈的,你在我身体里白吃白喝那么久,就不知道我身上哪里被动过手脚吗?” “呵呵,我要是知道我早说了。” “靠!那你总得支点招吧?” “……诶,你记不记得那位清雪姑娘给过你一个银铃?遇到什么困难,摇它就能解决。” “那玩意真有那么神?!法力也没多少啊。” “反正我现在也没办法,摇一摇试试看吧。” 无奈下,李无痕只好唤出那个小巧银铃。凭心而论,除了那丁点法力,这枚小铃铛和街边卖的小首饰没什么区别,比他和唐灵手腕上能保持感应的镯子还要弱。 李无痕摇了几下铃铛,什么都没发生。 “果然,只是用来安慰的礼物,明天还是我自己上山吧。”遥望山巅,李无痕想象不到明天的登山旅途会发生什么。总之,能平安取到龙丹最好,取不到,那也是自己尽力之后的结果。 忽然,他看见一抹鲜红带着强大的气场飞出群山,直冲村庄而来。 “公孙天行?!” 这时,李无痕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慕容清雪会露出少见的眯眼笑了。 轻轻落在屋顶上,公孙天行甚至不回头看一眼,他只凝望着夜空圆月,任由微风吹拂长发,故作世外高人之姿。 “清雪小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摇动铃铛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开口?根本不敢开口!送给慕容清雪的礼物结果在我手上,这怎么解释?!我解释一句都会被他杀掉吧?李无痕想了想之前给天师府惹来的麻烦,那干脆破罐子破摔到底好了。 “大师兄?……大长老?……是我,李无痕。” 公孙天行没有像李无痕预料的那样大发雷霆,而是叹气道:“她果然把这个给你了,就那么不想接受帮助,真是的……” 他回收了银铃,转过身来俯视着这个在众多天官眼中闯了大祸的毛头小子,“李小师弟,找我有何事?我的时间不多哦。” 李无痕开门见山道:“我身上被一个妖怪动了手脚,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公孙天行跳下来按着李无痕打量了一下,很快就发现问题所在,接着他变出一柄小刀把李无痕的右眼给抠了出来。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很是让李无痕吃痛,就在他想骂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在永宁为了寻找南宫渊曾和梦行云做过一个交易,交易的东西就是他的一颗眼珠。 难怪发现不了是哪里出的问题,原来那颗送出去的眼珠在昏迷的时候又被梦行云还了回去! 李无痕顿时脊背发凉,难道这一切在唐灵和梦行云二次见面的时候就谋划好了?!有没有可能,我下一步的选择也在她的布局之中? 李无痕脸色煞白,指着那颗眼珠子惊恐道:“蛊雕,是蛊雕!不止是狰,蛊雕也是自我封印然后再被人解封的!” 公孙天行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因为李无痕的说辞并非空穴来风,他在那颗眼珠里发现了早在地界失传的蛊术。随后,他捏爆了眼珠,说道:“李无痕,不管将来的堂审结果对你是否有利,你必须到场,所有问题如实回答,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无痕点了点头,却又质问道:“六个下落不明的凶兽,现在已经出现了俩,天界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作为?” 公孙天行笑道:“这哪里是我能做的了主的?不过天界对这种状况也有所准备,你放宽心,管好自己就行。” 话音一落,那抹红色身影返回群山,消失不见。 …… 拂晓时分,唐灵服下用炽炎烛龙丹泡好的热汤,这样可以让自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受山上严寒影响。而且据当地人所说,现在是九月中旬,天峻已经开始转凉,一个月后将会被大雪彻底笼罩,能在这宝贵时期登上天峻,简直是天赐良机。 “据《龙史稿》记载,龙皇把五大龙王之一的艮岩磐龙关押在天峻,我来之前还翻看过《凉州地志》,里面记载了人在天峻里会听到擂鼓似的声音,再加上当地的山神传说,我猜测那条龙王并没有死,而是被龙皇封印了。” 才登山不到半刻钟,呼啸的山风就已经可以盖过人声了,好在李无痕有一对慧耳,只要他想,就算是百步之外细如蚊蝇的低语,他也能听清。但是边爬山边说话的唐灵,就要费上许多力气了。 “我们人间有五大名山,天门,崇阿,千秋,北邙,还有一座观日峰。观日峰就是天峻的主峰,人间最高山,等闲之辈绝不可能攀登,我认为龙王就在那里。” 又爬了几步路,唐灵停下来疑问道:“我们怎么不用飞的,偏要用走的?”李无痕解释这天峻妖气弥漫,若是还用法术,无疑是暴露行踪自讨苦吃。要是唐灵走不了多远,他可以把她送下山,然后再去观日峰替她讨一丸龙丹来。 唐灵自是不愿的,于是加快步伐继续前进,嘴里还嘀咕:“我可是为了龙丹走遍半个天下的人,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天峻难倒。” 是啊,她可是扬言要走遍大魏十三州,为天下人编纂医书,行医治病的女人,怎会被天峻的山路绊了脚?现在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如何讨来那丸龙丹。若真如唐灵所说,对方可是八千年前就存在的龙王。它能活到现在,定是像狰和蛊雕那样,依赖封印躲过死劫。想要拿到龙丹,就得解开封印,至于那条龙王到底是善是恶,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天峻有一种壮阔的美,在路上,有天蓝色的龙胆花海为大地披上一件衣裳,成片无边的冷杉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高空中,时不时有巨大的雄鹰展翅翱翔,掠过岩壁,将攀登的岩羊抓下,摔落,创造最原始的死亡美学。 远处的冰川在沉睡中低语,蓝冰深处封存着上万年的古老记忆,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碎石中,生长着高山的精灵,那一朵朵白玉雪莲,是生命谱写的壮美诗歌。 他们沉醉于大自然的浪漫,见证了晨曦初吻峰群,雪顶燃起冷焰,玫瑰与鎏金的绸缎在苍穹中起舞。他们在经幡下聆听风铃的奏乐,向大地做出虔诚的祈愿。他们在牛群中接受牧民的祝福,在平静无波的蓝湖边许下无声的诺言。 在这段最后的相伴时光里,他牵着她的手,不离不弃。 …… 公孙天行坐在观日峰的雪坡上,目睹了山下的一切。他既为小师弟的情窦初开感到欣慰,也为小师弟的未来命运感到担忧。仙人相爱,注定命运多舛。 不过,他可不是为小师弟保驾护航来的。 妖气弥漫整座天峻,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异象,也让守军如临大敌。坐高望远,是他目前唯一能确定来敌位置的办法。若是妖族大军进山,必然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可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 “我也会不安?有意思。” 公孙天行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这说明进山的妖怪对自己抱有强烈的杀意。但这也让他有了一丝小小的期待,之前进山的妖族斥候见了他就像是耗子见猫似的拼命逃窜,这次主动挑战的妖怪,是头一个。 蓦然间,公孙天行身后大雪滚落,整座观日峰都开始颤抖,那个来敌以气力造就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 公孙天行不慌不忙,唤出长刀细雪插入地面。紧接着,从顶峰崩落的大雪洪流竟在他两侧分流而过。他如同中流砥柱,岿然不动。 遥望从更高处走下的那个身影,公孙天行面露冷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个让我天师府精锐全灭的十凶兽,狰?” 狰同样冷笑道:“而你就是当年北曜天君公孙云的后代,对吧?” 公孙天行又唤出一柄与手中银白长刀截然不同的鲜红长刀——红缨,他说道:“战场上不谈出身,唯有至死方休的对手。” 大雪下得愈发紧了,连呼啸的风声都冻结成细微的冰晶。狰把落雪汇聚在手中,凝结成一柄雪刀,狞笑道:“那就如你所愿,我们不死不休。” 三股能够开山的刀气在空中碰撞,引发了比刚才更要浩大的雪崩,迸发出的巨大声响,在整座天峻不停回荡。他们在银白雪海中互相厮杀,一招一式颇有章法,都在追求一刀毙命的完美死手。 经过丰邑一战,狰虽然没了法天象地这一大神通,但依靠以战养战,再加上战后的养精蓄锐,如今实力已然恢复九成,只要杀掉公孙,整个天峻也能收入囊中。 突然,公孙天行在刹那间加快刀势,将狰手中的白雪刀刃砍得七零八落,其余刀气也让狰遍体鳞伤。尽管伤势在稍后就消失不见,但仍让狰印象深刻。 “你小子还真有当年你老祖宗的风范啊。” 狰双拳齐出破开凌厉刀势,又把公孙天行踹出雪海。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的公孙天行强压体内紊乱气机,暗自感叹凶兽的力道之大,恐怕一脚踢碎天宫天门都不在话下。不愧是凶名赫赫的大妖,对付他,绝不能有懈怠! 公孙天行再度挥刀,气刃成雨。狰闪身躲过六百多道刀气,而后无需再忍,将剩下的三百多道刀气一拳拳砸烂。一攻一防,不过须臾。 远离观日峰的李无痕察觉到了天象的变化,往观日峰方向看去,就看见这一疯狂对轰。“不好,是我大师兄被狰缠上了,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帮他。” 李无痕想动,但动弹不得,只见芈旅火冒三丈地从他体内钻出来骂道:“你小子凑什么热闹?你两回遇到狰,要是没有我在体内苦苦支撑,你早就被他打死了。” 自己又被控制了身体,李无痕只能干瞪眼道:“那大师兄单枪匹马的,怎么办?!” 芈旅望向观日峰顶,胸有成竹道:“你放心就是,他可是我大师兄的子孙后代,不可能轻易失败。而且,他比你和南宫渊更有资格与狰一战。” 山巅之上,气机狂涌,失控的风雪开始影响观日峰乃至整个天峻。白雪再次笼罩大地,来不及躲避的生灵立马被寒风冻结成冰。在凡人看来,这就是山神之怒。但在风暴中心,二位始作俑者都平静如初。一个以双手凝聚出浑黑雷球,一个手持双刀吐纳呼吸。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33章 山巅之上(2) 放雷,挥刀,双方都没有闪避的意思,携带着蓄势已久的积蕴撞向对方。在碰撞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但就在下一刻,声音撕裂了空气,如同万炮连发般在群山之中回响。 每一发炮响都代表着生死一线,而这种生死较量,几乎没有任何间隔。他们从观日峰顶一路环绕厮杀下山,就像一条巨龙盘绕在了一根擎天巨柱上。 公孙天行的最后一击,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用腿将狰踢出百丈开外。这一踢之后,公孙天行虽然伤痕累累,但心中却畅快无比。他的气机在逐渐暴涨,心境在步步攀升,以一个强大到足以让自己毙命的对手作为磨刀石,正合他意。 “尽情地咆哮吧,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坟墓!” 身在百丈之外的狰发出滔天怒吼,刮起的阵阵寒风席卷了整个天峻东部,把广袤林海连根拔起,将无数山峰化为土石,一切的一切都是送给公孙天行的“大礼”。 “去!” 狰一声令下,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比地界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庞大的混合巨物,径直砸向犹如沧海一粟的公孙天行。 公孙天行收起已然无用的红缨细雪,掐诀结印。稍后,一株红莲在他胸前悄然绽放。若说李无痕的九层火神天主只是强行昙花一现,那么现在,才是真正的火神降世。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仍是山,对应着三种通法境界。凡是修炼此功者,大多会遭功法反噬,走火入魔的吴则生是一个,难以稳定的李无痕也是一个。而公孙天行在火神天主上的造诣,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之境。即使变化出一株无限生长的赤焰红莲,他的身形容貌未曾发生一丝改变。 “散” 红莲彻底绽放,随后就是片片凋零。但漫天的散花,又孕育出一朵朵崭新红莲。在不断凋零与新生中,一座由红莲构成的桥梁浮空而起,伸向那漆黑的彼岸。 漆黑的彼岸被猛焰吞噬,坠落的火花让大地多余的冰雪再次消融,而足以引发又一次灾难的冰雪融水,也被那座悬浮空中的红莲之桥蒸发殆尽。 公孙天行踏上生命不可踏足的桥梁,如履平地般朝狰步步逼近,“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出现在万年前最后的那场战役中,而是在人间销声匿迹。你这次现身,是漏网之鱼的自投罗网吗?” 这是莫大的羞辱,若狰还能使出法天象地,区区一座红桥,他顷刻间就能掀翻。即使现在已恢复了九成实力,但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绝技,现在这实力也会大打折扣。况且,他先前确实小看了这个公孙天行。 “为什么,我们当年损失了那么多弟兄,蛊雕也斩断了你们的气运,天界怎么还能出你这种怪物!” 随着狰的再次咆哮,他们陷入了一片无边黑暗,那座红桥在这里都只能算暗室之中的一缕微光。 公孙天行眼看脚下红莲正在被黑暗一点点侵蚀,十分清楚这是他最后的净土,要是红桥崩塌,他也就败了。 形势在瞬间内被逆转,公孙天行一脸苦相观望四周,寻找那个早已消失不见的家伙,“这就没意思了吧?明明你我都还有很多手段没用,就只能在这里比拼谁的耐力更久?” 黑暗回应道:“这里是战场,不是擂台,况且我为何要把你当作对手?你只是一头待宰羔羊。” 只是一句话的时间,红莲桥梁就已经缩短了一半。进展如此神速,不光是狰的煞气之强,还因为公孙天行主动放弃了维持它的存在,进而集中精力。他唤出天炽弓,说道:“我读过你的传记,你很喜欢给那些俘虏赋予希望,然后在给予绝望,就像猫那样,玩弄自己的猎物,直到丧失兴趣才痛下杀手。但你这次却想以最快的速度杀死我,用最粗暴的方式碾碎我……你在害怕吗?小猫咪。” 张弓搭箭射击一气呵成,随后就是用开满赤焰红莲的鲜红刀刃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弧。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就像是一个赌徒在赌桌上提前宣告自己必然胜利。 如他所料,无边黑暗因为狰的受伤而消失,而自己脚下,仅剩两朵红莲。 公孙天行如释重负道:“你是煞气的根源,会比黑暗更黑。我无路可退,但你也一样,要么站在那里被我一箭穿心,要么逃跑,然后再挨我一刀。” 狰捂住胸前无法治愈的伤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错误。他为了自保在封印中沉睡了万年之久,对公孙天行可是一无所知,而自己呈现给世间的一招一式,早就被写入传记供后人分析了。为什么孤独绰会自信满满答应赌约?为何早就解开封印的蛊雕极少亲自出手?原来是自己身处被动还不自知! “小子,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用哪些招数?” “所以啊,我可不希望这场死斗草草结束。” …… 李无痕在一处地下岩洞中醒来,先看了眼只受点磕碰伤还在昏迷的唐灵,又摸了摸脑门上未干的血,想起他们是在一场席卷整个天峻的风暴中不慎跌落雪洞,又在地下空间一路翻滚,直到撞上一根粗壮石柱才停下。 往她脑门上轻轻一点,唐灵也从昏迷中醒来。明白自己身处地下空间,她立刻起身开始寻找龙王踪迹。 “天峻有擂鼓声响,有不冻湖泊,这表明龙王的封印之地很有可能在观日峰地下,或者整个天峻的地下都是他的封印地……无痕,我们要赶在坍塌前找到龙王。” 李无痕点头不语,聚精会神寻找土行之气最为密集的地方。但这里天峻错综复杂的地底世界,以往马上就能找到目标的他也只能像个初入迷宫的家伙四处打转。 没找着龙王,李无痕却发现了更加恐怖的情况,“灵儿,这片空间还有四个妖怪。” 唐灵听到这个情报差点叫出声来,李无痕捂住她的嘴,用刻字的方法说:“一个孤独绰,一个南宫渊,另外两个不清楚。” 虽然不知他们的具体目的,但李无痕觉得肯定与龙王有关。而且李无痕既然能发现他们的存在,他们也极有可能发现李无痕和唐灵的存在。静悄悄的地下世界,早已硝烟弥漫。这一次,除了唐灵,李无痕将不会听信任何一方的言词。 遭遇之时,便是战斗之刻。 另一侧,孤独绰跟在妖王身后,倾听地面上的战况。在他的设想中,狰所到之处,必会掀起腥风血雨。此战之后,天峻守军必然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而且还可以趁魏军方寸大乱之际潜入天峻地底,助妖王找寻龙丹。此计若成,就算狰得胜归来,元气大伤的他未必是妖王的对手。 “孤独绰,若此行怀章侯得胜而归,本王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会如何自保?” “回大王。若是这样,臣,愿赌服输。” 拓跋璟不再对这个荒唐赌局多说一句,只觉孤独绰太过年轻气盛,而狰又是块舍不得扔的烫手山芋。相比那个坐镇圣京的姚修能,自己手里剩下的好牌实在太少,他随口道:“孤独绰,西南、正东来敌,除掉他们。” 一声遵命后,百来个墨人兵潜入石壁,去解决那些碍事的家伙。 敌方来袭要比李无痕预想的快得多,而且来的还是他最不想碰上的墨人兵。他内心连连叫苦,但还是一脸沉稳地告诉唐灵现在的处境:“墨人兵无法杀死,我们现在要么杀了孤独绰,要么在被追上之前找到龙王。” 连李无痕都说追上来的家伙难以对付,那就最好不要以身涉险。她叫李无痕从储物石拿出一根寻龙尺,之前的四个龙丹都是凭借它找到的。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对于封印状态下的艮岩磐龙会不会散发龙气,唐灵是不确定的,但危机迫在眉睫,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封印地。 “待会要是找到南宫渊,我们就先跟他合作。” 李无痕点头,一边紧跟唐灵步伐,一边奋力击退追兵。 墨人兵不死不灭,不会露出一点破绽,甚至连话都不理不睬,这种对手最是难缠。不敢想象,妖界那边还有多少这样的邪魔外道。他因此想到这次人妖的大战,妖界可能根本没拿出真正实力。若真是这样,那天界迟迟不肯出兵也就不奇怪了。 李无痕还为此萌生出一个可怕想法,如果身为北曜天君世子的公孙天行在此战中阵亡,那天界是不是就会派兵下凡了? 李无痕你在想什么?!他可是愿意对我从轻处理的大师兄啊,而且昨天又帮了我一次,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天兵下凡不一定会快速结束战事,更有可能让战事升级,到时候大魏只会死更多的人! 他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随后刮起一阵大风,把那些墨人兵吹到十丈开外。 随着墨人兵的数量越来越多,仍选择近身作战无异于自杀,必须与它们始终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李无痕回头看了眼专心致志的唐灵,猜测墨人兵很可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某个拐角,某处阴影,都有可能是它们的藏身之处。于是他唤出一个分身,走在唐灵前面为她开路。 分身若是越多,自己和分身的实力就会大大减弱。但对面那群墨人兵显然不符合这一点,因为后面追上来的可是一个比一个强,它们甚至会根据李无痕的惯用招式作出完美反击。 擒贼先擒王啊,这一回,是我输了。 从后方飘来的浓重血腥味让唐灵大惊失色,她回首看去,看见李无痕身中数刀,正在用双手死死紧握就要刺入心脏,砍断脖颈的刀刃。“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眼看李无痕被墨人兵淹没,唐灵大脑一片空白,好在李无痕的分身赶忙把她带离现场,这才让李无痕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李无痕化作八十一个小火团脱离现场,直奔孤独绰所在之处,还对差点就要接手的芈旅说:“趁唐灵还没走远,你赶紧附到我分身体内。她要是出了点意外,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芈旅不情不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李无痕,但走前不忘提醒孤独绰身边妖怪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可千万别因为冲动行事而死在那里。李无痕则是说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接下的战斗,他只能一场不败。 芈旅追上唐灵,附到李无痕分身上之后,一把夺过寻龙尺,“艮岩磐龙目前是在封印状态,就算他能散发龙气也大不过那位龙太子,而且即使龙太子之前救过你们几次,这次他未必会伸出援手。” 就立场而论,唐灵是为了龙丹,南宫渊此时进入天峻恐怕也是为了龙丹,甚至是整条龙王。南宫渊身为龙太子,肯定要将龙族利益放在首位。在这个地下世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后知后觉的唐灵一想到李无痕还在为她苦战,心急如焚道:“那我们该怎么找?” 芈旅用一只手紧贴石壁,用神识感受着地下世界的“一呼一吸”。依靠李无痕的感知,芈旅早已记住另外四妖的呼吸,那么被封印的龙王,就是这里唯一的异点。 “记得提防后方,跟我来。” 芈旅依然紧贴石壁前行,他要在确定龙王封印地是否随时变化的同时,确保唐灵不会被墨人兵偷袭。这是一项繁重的工作,但好在封印龙王的龙皇并没有跟后人耍心眼,只走了几步,芈旅就已经确定了艮岩磐龙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到来。 而李无痕那边,情况不容乐观。一看向来狂傲的孤独绰呈现出毕恭毕敬的姿态,李无痕就能推测出那位黑袍老者就是当今妖王。连南宫渊都没能行刺成功,那么正面对战又有几成胜算? 妖王步步逼近不敢轻举妄动的李无痕,“若本王没猜错,你们也是为了龙王而来的吧?那个小丫头似乎找到了正确方向,你就挺身而出为她拖延时间。” 即使妖王已经走到了他身旁,李无痕却始终被那股强大力量完全压制,动弹不得。妖王还讥讽道:“大义,但不值得。” 妖王继续朝着李无痕来路前行,而李无痕绝不会任由他行进,使出浑身解数突破壁障上前阻拦。但妖王只是转身打出一掌,就让李无痕难以起身。 “孤独绰,本王已经在他体内打入寒毒,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不留任何机会,妖王下一刻就从他们视线中消失不见。隧道内,只回荡着李无痕绝望的怒吼。 孤独绰看着像条落水狗似的李无痕,仍是心有顾忌。因为李无痕毕竟是蛊雕前辈选中的棋子,不可能轻易失败,那个差点杀死他的伏龙宗掌门就是例证。随后,孤独绰又变出一百个墨人兵,围成一圈堵住了所有退路。 李无痕挣扎起身,孤独绰也给他永不言败的精神送上掌声,同时唏嘘道:“你还那么年轻,资质根骨也是极好的,怎么偏要为一个丫头付出性命?不值得呀。” 李无痕朝他吐出一口血沫,反驳道:“值不值得,轮不到你们来说!” 第134章 山巅之上(3) 经过公孙天行的几番挑衅,愤怒的狰变化成一个长有五尾的人形赤豹,他发出的每一声呼嚎,让公孙天行头痛欲裂,七窍流血。即使他强行关闭了听觉,但浑身上下的毛孔肌肤都被那魔音摧残。更糟的是,他的身体真的在逐渐开裂。 不愧是十凶兽,我的恢复速度已经跟不上了,这样下去,我只会粉身碎骨。 公孙天行不甘坐以待毙,他随即一头扎进下方河流,狰见状也立马乘胜追击。 在河流中,公孙天行利用河水填补自己身上的裂口,以防气机和血液大量外泄,但这并非是万全之策。一副残缺的身躯,是无法形成护体罡气的。狰也狡猾得很,生怕抢先入水的公孙天行在河中布下陷阱,他只悬浮在河面上继续呼嚎。 狰接连躲开十根从河中射出的水柱,心想那小子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但就在下一刻,就在他躲过又一根水柱时,公孙天行的长发忽然冲出河面,把他拖入水中。 “我这招声东击西如何!” 此时的公孙天行的面目就像一只河中水鬼,这让狰不仅胆寒,也让他十分恼火。狰再度呼嚎,虽然在水中的效果会有所减弱,但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公孙天行粉身碎骨了。 “你还敢开口啊?” 抓住狰张嘴的那一瞬之机,公孙天行用一发水弹就炸掉了狰的半颗脑袋。公孙天行跃出河面,狰试图紧随其后。然而公孙天行并不给任何机会,他对着河面疯狂出拳,力图把狰死死压在河底。 他们就这样隔着河面相互对拳,走了整整一百里水路。 最后,这场水战以公孙天行双拳碎裂告终。好在他趁狰出水前及时拉开身位,避免了魔音摧残,也换来了一点宝贵的疗伤时间。 狰这次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融入河流变出了一个高大躯体,让公孙天行的每一道刀气都显得绵软无力。紧接着公孙天行吹出一口寒气冻住了整个巨人。不过狰早就在被冻住前离开了那副躯壳,悄然来到了公孙天行身后。 一声尖啸,一声刀响。公孙天行坠落雪原,浑身是血。狰则是手捧自己的头颅轻轻落地,毫不吝啬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很厉害,是我苏醒后见到的第一个能让我起杀心的对手。” 狰随后大笑着把自己的头颅重新安了回去,无疑是在给公孙天行的心灵一记重创。心境大跌,粉身碎骨,这是对他最好的折磨。能把公孙云的后代踩在地上蹂躏,也算是给当年死在天兵刀下的弟兄们报仇雪恨了。 狰还想看看公孙天行会是什么反应,结果发现他只有几根手指勉强能动。这可不行,离自己完全恢复然后再去杀掉孤独绰还有大把时间呢。狰抽出被公孙天行压在身下的细雪,刚才他的头颅就是被这柄银白长刀砍下的。 “真是好刀。” 狰通过读取刀刃上的记忆,得知了这把刀还是一个名叫慕容清雪的天仙送给他的。“有意思,那就让我用这柄细雪,把你千刀万剐。” 有一刀贯穿心胸。 狰低头看着穿透心脏的鲜红长刀,才知晓倒地不起的公孙天行意欲何为。 公孙天行手掌一握,狰手中的细雪和体内的红缨同时回到他身边。 眼看公孙天行摇晃起身,狰几乎绝望的质问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刚才的距离可是比在水中的还要接近!公孙天行毫不掩饰道:“你难道忘了慕容氏的金刚不坏?虽然是站桩挨打,但能保命。而且没有那一下,我还真无法确定你的弱点。” 狰捂着不断涌出大量鲜血的伤口,他不明白公孙天行是如何忍受住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骨骼逐渐开裂,甚至还将自己置身于更危险的处境当中。狰从没见过这样的意志力,他带着不甘逃了,他要在生命结束前完成蛊雕交代的任务,去除掉孤独绰。 公孙天行岂会放过狰,他再度提起双刀,拖着重伤的身体,在雪原上奔逐。绝不能让狰唤醒龙王,龙王一旦落入妖族,人妖均势将会被打破。 …… 破解机关,打开石门,一尊伟岸的巨龙石像呈现在他们眼前。芈旅仰视着已被封印八千多年的艮岩磐龙,推测出蛊雕当年定是拿回了北境的气运,否则怎会孕育出如此巨大的妖物。 “唐姑娘,你真要放出这条龙王?就不怕他为祸人间?” “没办法,南宫渊都来了,龙王重见天日是迟早的事,我们再不快点李无痕那边肯定撑不住的。” 都走到这一步了,唐灵哪管那么多是非对错,她现在就是要拿到龙丹,然后回去帮助李无痕击退妖魔。 斩断全部锁龙链,破坏历史悠久的符阵石刻,取下龙王口中的巨大骊珠,龙王石像连同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颤抖。他们亲眼见证了灰白的石像重新散发五彩光泽,苏醒的龙王发出的第一声龙吟便让顽石点头,山川共鸣。 “来者何人?” 龙王仅是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显得威严无比,他们的心脏也随之狂跳不止。而且龙王未曾开口,他的浑厚嗓音就已经刻印在他们脑内挥之不去。 不过芈旅很快适应了这一生物的强大气场,恢复平静上前回话道:“殿下,我们是让您免受牢狱之灾的旅人,殿下可否赏赐一枚龙丹作为奖赏。” 龙王低垂道:“你们天仙诡计多端,挑拨离间,害本王被封印在这长达数千年,不吃你就算不错了,还想要龙丹?做梦!” 芈旅忽然笑了,因为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头被圈养的牲畜在耀武扬威罢了。“龙王殿下,请容我再说一句,您会死于傲慢。” 棒打龙头,枪破龙腹,取走血肉炼成龙丹,好一个先礼后兵。芈旅懒得再看龙王一眼,转身带唐灵离开石室,这种货色在他那个时代根本不配称王!芈旅在路上转念又想,后面去见龙王的都是妖怪了,让他们自相残杀岂不妙哉?他返回龙王身边,立即对虚弱的龙王下咒,在下一个大妖到来前迅速离开。 话说两头,在芈旅寻找龙王之时,狰与公孙天行在雪原上又苦斗了数十回合。一个是必死无疑,一个是身受重伤,却依然有气冲斗牛之势。时间越长,公孙天行就越觉得那一刀穿心是多么明智。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公孙天行也就放弃了对狰的穷追猛打,坐在地上连连叹气。那么明显的调虎离山,若是在早上发现天峻妖气弥漫之后第一时间上报天庭,也许就不会陷入方才分身乏术的窘境。 因为地面震动和体力不支,狰没跑几步也倒在了地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和周围白雪一样冰冷,可他仍是不甘。明明是于万军之中取天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武道宗师,明明是大破十万天兵的北境猛将,明明还有多如牛毛的招数没用,怎就被一刀穿心了?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仿佛一场噩梦。 风雪中,有一妖翩翩而至,洋洋得意。狰无力地呼唤着他,等来的却是一句“恭送怀章侯”。 眼见公孙天行没有开口的意思,只用那对充满杀意的双眼凝视他,孤独绰被瞪得心里发毛,只好挑明来意:“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拍了拍手,体无完肤的李无痕被几个墨人兵给抬了出来。丢到地上,几乎与尸体无异。 “小孩子不懂事,偏要来拦路。我用奄奄一息的他,来换狰的脊骨,如何?” 没想到是李无痕在地下阻挡妖怪,还为此中了寒毒,受了重伤,公孙天行深感自责,二话没说抽出狰的脊骨丢给对方。孤独绰得了脊骨之后也不敢多留,立刻前往封印之地为妖王助战。 循着李无痕气息而来的芈旅和唐灵在远处目睹了一切,等孤独绰走了便上前查看李无痕的身体状况。芈旅一看状况不妙,也就放弃了自由身,把李无痕的分身还了回去。又因为不敢打公孙天行的主意,只好再次附身李无痕。 公孙天行记得眼前这位在望阳郡有过一面之缘的红发少女,当看到她为李无痕泣不成声的可怜模样,他就更头疼了。 于是他偷偷的用指尖点在李无痕天灵,开始运送真气。公孙天行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许李无痕会脱离危险,又或许他和李无痕双双殒命。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奇迹是不会发生的,他公孙天行将会带着这份耻辱,一辈子都活在阴影当中。 看见有真气祛除寒毒让李无痕的脉络再次活跃起来,芈旅决定顺水推舟把李无痕的阳气还回去一些。有了这两样东西,血肉模糊的李无痕睁开了眼,如获新生。 “灵儿,师兄,我们这是在哪?” 公孙天行总算松了口气,趁天峻还没闹出更大的动静之前,带他们匆匆下山了。 …… 没想到身为五大龙王之一的艮岩磐龙变成了一条迷失心智的疯龙,这让本想与其交涉谈判的妖王大失所望。方才要不是及时用结界困住了这条疯龙,恐怕天峻就会是他的葬身之地。 妖王一筹莫展之际,孤独绰手捧狰的脊骨从暗处现身,“大王,怀章侯战败,公孙天行逃下山去了。” 妖王接过脊骨,面色复杂。狰的战败到底有没有孤独绰从中作梗已经没必要去细想了,延长寿命才是正事。既然艮岩磐龙听不进话,那只能通过屠龙的方式来获取龙气了。 妖王拓跋璟将狰的脊骨化为一柄剑刃,命令道:“孤独绰,本王命你前去阻拦那两个龙族余孽。” 他走入结界,带有些许敬意,仰视着八千年多前的王。而后一跃而起,挥动剑刃,斩向王的首级。 江山代代有新人,江河后浪推前浪,车轮滚滚,江水滔滔。挥舞剑刃的拓跋璟渐渐理解了狰的败因,旧时代的遗党岂能轻易改变新时代的大势,万年前的强者怎能在如今的江山中随意称雄。怪不得孤独绰执意反对重用狰,原来错的是我啊。 拓跋璟挥动剑刃,曾经叱咤风云的旧王也得在新王的威严下屈服。拓跋璟也有所伤感,统治了北境四百余年的他,何尝不是众多诸侯眼中的旧王?现在得到龙气延长了寿元,将来还有可能善终吗?一时间,他甚至想死在这里。 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想,既然打开了天峻这道大门,那就没有停下脚步的必要了。身为北境妖王,就该挥动马鞭,带领百万雄兵,完成一统江山的千秋霸业。 拓跋璟挥出最后一剑,将整颗龙头斩落在地。没有时间给他唏嘘五大龙王的彻底落幕,他立刻开始吸取还未消散的龙气。龙气被吸得一干二净之后,艮岩磐龙的尸体就化成了一堆土灰。拓跋璟叹了一声,转身离开天峻。 妖王离开之后,天峻因为失去了存在数千年的土行龙气,便很快爆发了更大的地震。正与南宫渊缠斗的孤独绰一看这是龙王已死的征兆,化为墨气离开天峻。 因为墨人兵和孤独绰的先后阻拦,始终未能见上龙王一面的南宫渊见了此景龙颜大怒,还是身旁的龙族谍子苦劝他切莫意气行事,才让他在地下坍塌前撤离。 在天峻山脚下小村庄里,公孙天行和李无痕用结界阻挡了大地震引发的雪崩,雪崩过后,又一起把压在结界上的积雪转移到了其他无人居住的地方。 坐在房顶上看着远方矮了几丈的观日峰,公孙天行一脸忧愁地说:“这下我们天师府是真的搞砸了。” 他看了眼身边沉默不语的李无痕,摸了摸李无痕的脑袋,“你总该跟我回去了吧?” 李无痕点了点头,红着脸说出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愿望,让唐灵远离战场。公孙天行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喜欢过一个人而已,他年少时为爱情干过的傻事可不比李无痕少。 趁着天色未晚,公孙天行吹出一朵祥云,载着李无痕、唐灵,还有李无痕强行拉来的北凉姑娘前往青州乌龙山。 时隔九个月,唐灵回到了乌龙山玄净宗,可是这里已经大变样了。不见师父,不见其他宗门长老,只有一众负伤师兄和救治伤患的师姐。 打听一番,她才得知朝廷早在四月就降旨勒令各宗门修士奔赴前线,她的师父玄真长老连同其他宗门长老则是被招入刑部为朝廷做事。 唐灵接受了这一事实,并向师姐们表示自己很快就可以和她们一起救治伤员。但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都要送一送为自己甘愿赴汤蹈火的大恩人。 …… 残阳将冷山染作熔金,少女鬓边垂落的红丝被秋风掀起,她望着祥云上的背影,心知缘分已尽。 “无痕……” 低声的呢喃被山风送入少年耳中,本想默默离开的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首。 “灵儿,还记得吗?你看萨哈雅还活着,就代表我还活着,只要咱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就一定有机会重逢,对不对?我们拉钩约定,好不好?” 青涩懵懂的少年不知少女此时的内心,只是强忍着泪,说些大概能让少女不再流泪的话语。少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擦去泪水,强颜欢笑,挥手送别。 暮紫的天际掠过数只归巢林鸟,与祥云之上的李无痕擦肩而过。同样是归家,李无痕却觉得心如刀绞。眼看山门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不见,挥手送别的李无痕仍是不肯放下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拉钩” 第1章 返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上也是如此,大家都是胜过肉体凡胎数倍的天上仙,消息灵通的耳报神可谓家常便饭,天峻地震的大事件没过多久,北曜天君世子返天一事就传得沸沸扬扬。特别是对于李无痕被捕这一细枝末节,多数百姓都在不遗余力痛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子。 在关押李无痕的天牢,说法就更五花八门了。知晓天规天条有多么规矩森严的当差仙官们先行“论罪”,说是若要深究,李无痕死罪难逃。若要从轻处罚,那就得看是谁来保他。李无痕虽然在天庭里边有后台,但终归是一个养子,至于会不会就此沦为一个弃子?难说。 不同于凡间大牢需要数名狱卒严密看管,散落于五个天域的各大天牢是数位结阵大师以及多个禁锢法宝的杰作,创立至今,从未被破。只要被关入天牢,无论有多大的本事都无法越狱,每日负责值班的仙官只需清点牢房数目是否缺漏即可。 今日值班的萧长庚点完数目就开始翻看从人间淘来的演义小说。他看得十分入迷,丝毫没察觉来了位贵客,直到贵客咳了两声,他才抬头一看。 “风…下官参见风吾卫大人!” 天狩司有风林火山四吾卫,这一来就来一个顶格的。而且她同时还是典狱司的少卿,慎刑司的评事,再加上一个最得罪不起的出身,萧长庚要恨死自己为什么忍不住翻书了。 慕容清雪没收书本,说了句下不为例,随后指名要见李无痕。 萧长庚哪敢多想,拿起笔在黄纸上写下李无痕三字,对面密密麻麻的巨大宫墙上的一块绿玉便转为黄玉,飞出宫墙,落在下方法阵之中。 就在萧长庚要为此次会面留档时,慕容清雪用那本没收来的书压在了萧长庚手上,萧长庚便心领神会,放下笔乖乖看书。 踏入防止劫狱而精心打造的法阵,慕容清雪就被压制了法力气机。她冷冷呼唤一声李无痕,黄玉中就出现了他略显消瘦的身影。 “你目前已经定下的罪责是擅离职守,考虑到是因为通天镜损毁又是初犯,只需关押半年即可出狱。但是我们会在这期间根据你在人间的一切行为量刑定罪,而且你必须做好随时受审的准备。” 这些话无疑是给还没来得及问好寒暄的李无痕雪上加霜,一回想七日前刚回天界就被天兵逮捕,公孙天行表示爱莫能助的场景,心里拔凉拔凉的。 李无痕委屈道:“清雪姐,你不是说会帮我吗?” 慕容清雪恨不得当场跳进去扇他两巴掌,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她若是不打算帮忙,李无痕根本无从得知这些内幕消息。她又咳了一声,示意李无痕闭嘴,而她也长话短说:“现在的舆情对你不利,这些天你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发言。” 慕容清雪离开天牢,走时还给浑身发抖的萧长庚留下一个“你懂得”的死亡眼神。 …… 天界之包罗万象,无奇不有,有高高在上的仙,有通过考评的人,还有被招安而来的妖。后两者,一个荣获“半仙”之称,另一个美名曰“灵兽”。半仙能在天界正常生活,灵兽则是只能作为镇宅之宝,或者胯下坐骑。 此次天选会夺魁的林嫣起初还对天街上随处可见的灵兽充满戒备,过了十天半个月就习以为常了。可是五个月过去了,林嫣既没寻着肯收她为徒的天仙,也没认识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整日住在国师赐下的楼阁里无所事事,这和她想象中的天界生活大相径庭。 在天界能够衣食无忧,住的是琼楼玉宇,这种日子她在人间一样可以享受得到。她林嫣是谁?是定国将军林太方的女儿。若不是有一颗想上阵杀敌的心,她干嘛去炎阳山修炼?把自己的先天优势发挥好,在战场上便可以一当百,救人于水火之中。可结果,她现在竟然在天上享受安逸日子,还回不得人间! 今天林嫣还想出去找找有没有愿意教她更多仙法的天仙,或者向其他同类打听打听有没有更简单的返回人间的方法。打开大门,准备迎接新的阳光时,林嫣顿时愣住了。 好大的阵仗! 两个气宇轩昂的美男子站在门前,身后还有十几个天仙!林嫣一看情况十分不对劲,快速回想了这几个月有没有触犯天条,可是一条也没有啊,自己明明把国师的提醒记得一清二楚的,难道在天界连返回人间的想法都不能有吗?! “姑娘放心,我们只是来做客的。” 为首的那位见林嫣有些受惊,便露出一副满面春风的微笑,很快就将林嫣镇定下来。另一位眼角长有泪痣的美男子似乎看不惯身前那位的做派,说道:“林姑娘,我们是来调查一个案子的,希望姑娘能够配合。” 这才对嘛,屋外还有那么多大哥围着,你就算笑得那么好看,也不能说是来做客的呀。林嫣松了口气,就要问怎么配合,又一个少年感十足的天仙闯了进来。 “原来你就是这次天选会胜出的人呀,幸会幸会。” 带刀天仙和林嫣不停握手,而且更不停嘴:“林姑娘厉害呀,上次天选会夺魁的女子英雄那可得追溯到八百多年前了,改天我请你喝个小酒,姑娘您就赏个脸露两手?” 比起眼前叨个不停的家伙,林嫣更想和后面那二位说话,可他也是办差来的天仙,得罪不起。要是在人间,对这种随随便便就拉她手的,她早就一拳呼过去了。 刚才还是满面春风的男子看到这家伙,脸上立马阴云密布。要不是这小子一路跟着,哪会有那么多碍事的家伙!但他还是忍住心火,平静道:“陆大人,慎刑司查案,请您不要纠缠林姑娘。” 被称为陆大人的年轻天仙停下握手,回击道:“查案?我也在查案啊,凡是天庭官员及其儿女涉案,我们天狩司也有调查权啊。而且我带那么多弟兄来,就是讲究一个公事公办,公正公开。” 年轻天仙刻意缓读最后四字,腰间佩刀也在响应主人,微微颤鸣。 气氛火药味渐浓,林嫣赶紧站出来打岔道:“各位神仙,有什么事小女一定全力配合,就是能不能先说一下你们在查什么案子?” 眼角有泪痣的天仙说道:“李无痕。我们需要姑娘去慎刑司说出您与李无痕发生过的所有事件,同时也希望姑娘能在李无痕受审之日出席作证,感谢配合。” 陆久歌打断道:“诶等等,好端端的去什么慎刑司呀?就在这儿说了呗,人家姑娘跑来跑去的多麻烦。” 对于李无痕,不同于寻常百姓的一片骂声,林嫣倒认为他是个实地心肠的小伙子,在人间的几次见面还算愉快,不太像是能干出通敌勾当的样子。她一五一十的说完经历之后,本想能从林嫣这里挖出点细节的慎刑司仙官决定就此打道回府。因为这女人所说的经历与天眼记录的内容大差不差,至于有没有故意藏着不说的私会,由于有天狩司仙官在场,他们也不好强迫林嫣开口。 目送他们离开,陆久歌暗自幸灾乐祸了一下,然后转头便对林嫣说道:“在下陆久歌,林姑娘要是不放心人身安全,我可为您提供周全保护。” 林嫣连连摇头,她可不想受这待遇,还问道:“上仙大人,李无痕都被妖兽袭击过好几次了,你们怎么还认为他有通敌嫌疑呢?” “因为有些家伙需要李无痕的通敌嫌疑被坐实。” 陆久歌太清楚那些家伙真实目的了,一旦李无痕的通敌嫌疑被坐实,便会立即牵涉到其父李天清。李天清如今身居高位,是天帝的心腹重臣。他为了进一步提升中天域势力,对另外四个天域尤其是南天域西天域的世家大族可谓步步紧逼。老爹是很威风,儿子就倒大霉了! 天庭里边的明争暗斗陆久歌他没资格,也没必要参与,他要做的就是确保李无痕的审判过程足够公正。 “林姑娘,如果没什么要求的话,在下就先行告辞了。姑娘如果是出行,或是在家周围发现什么可疑家伙,用传音符告诉我。” 林嫣看着和陆久歌握手留下的符纸,心想今天还是别出门了。 …… 北天域,神霄境,是公孙氏的王城,其规模仅次于天帝上官氏的皇城。公孙家族枝繁叶茂,族内有不少子弟不住王城,在各天域开枝散叶,落地生根。但他们今天必须齐聚于此,迎接世子殿下,将来的北曜天君,未来的公孙家主。 随着仙鹤傍飞,天马引路的车驾愈发明显,北天门下的接风队伍也就不由自主骚动起来。 “听说这次世子殿下是负伤而归,到底伤得重不重啊?” “还有五年,世子殿下就要接任北曜天君了,你们觉得殿下是想在继位前成亲,还是继位后娶妃呀?” “照他那个沾花惹草的风流性儿,我看肯定是当上天君之后娶一大堆妃子。” “不是说十凶兽的狰现世了吗?真给咱殿下给宰了?乖乖,殿下这修为,那不是比他父亲还厉害了?咱们啥时候才赶得上啊。” “殿下回天界不是跟那李无痕一起回来的?他会不会知道很多内幕啊?” 周围的议论纷纷让为首的公孙天珣深感无奈。公孙天行身为兄长,身为世子,在家族内的形象实在太过轻浮,在晚辈面前没有半点继任者该有的威严气质,甚至族内许多小辈都误认为他公孙天珣才是那个世子殿下。 其实这不怪他们,北曜天君近几年醉心于打造神兵利器,时常闭门不出,把北天域的事务全都丢给两个儿子打理,美名其曰“历练”。身为世子的公孙天行不但不挑大梁,还胳膊肘往外拐,还去中天域向他的姐夫,也就是当今的天帝,要了一个天师府大长老来当。因此,北天域的事务就全砸在弟弟公孙天珣手里了。 公孙天珣有预感,要是这个不省事的哥哥接任了天君之位,肯定还会把麻烦事一股脑都丢给他,然后一脸鼓励地说老弟这是我对你的信任,你再看看别的大家族,哪有这么好的兄友弟恭呢? “恭迎世子殿下。” 公孙家族中的平辈和晚辈们一齐行俯首礼,公孙天行还未下车就随口喊了免礼。还没等乐师奏乐完毕,他就跳下车拉着公孙天珣大步流星的往华光宫方向赶去。奈何公孙天珣往后一扯,提醒道:“父王还在闭关,先去王府。” “老弟我有急事啊。” 公孙天珣又是一扯,力道比刚才更大,“先·去·见·娘!” “行行行,反正不急这一会。” 北曜天君正妃周氏在王府中苦等已久,见到儿子平安归来后不顾礼仪,直接离座相迎,第一句就是儿呀,你在人间受苦了。而公孙天行开口第一句就是娘啊,你好像又年轻了。 在天界,姣好的容颜是最普遍的东西,除非不想把法力用在这功夫上。可问题是,公孙天行实在不知怎么和看上去比姐姐还年轻的娘亲相处。不过,自己的娘亲永远年轻,这不是天上天下所有男儿的共同愿望吗!你怎么就不敢正眼看了! 公孙天珣对老哥的窘迫处境,不忘小声补刀道:“你要是肯常回家,一定能习惯。” 周氏拉着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坐下,对着公孙天行就是一顿问。天帝有没有因此事责骂他,有没有见到身为贵妃的姐姐,身上伤势到底怎样,在人间这段日子有没有吃好喝好,打算什么时候娶妻生子…… “玉容去了宫里,天珣又忙,你爹整日沉迷打造兵器,娘身边呀,连个能说体己话的都没有。天行啊,这次回家,你就别走了吧。” 公孙天行笑得尴尬,“娘,儿子也有事要忙啊。” 周氏忽然板着脸,语气一转道:“你是不是又看上哪个姑娘了?我告诉你,没门!你和天珣将来的媳妇,我必须先过眼!你若又是想玩,我就先替人家她爹教训你!” 这才像样嘛,这才是自己的老娘嘛,刚才那位小鸟依人的姑娘是谁?他公孙天行不熟。 公孙天行下意识起身闪躲,跑到一旁解释道:“不是娘你想的那样!我这次是要救李无痕,我的小师弟是清白的,无非就是受了妖怪蒙骗。” 他这些话,都是说给弟弟听的。公孙天行清楚,李天清在年初天庭会议里提出的收藩提议必会引起四位天君不满。父亲已经不问政事多年,家族的话语权就来到了叔父辈和他们俩的手中。若要给李无痕一个清白,那就得借助家族的力量,能帮忙最好,或者对此事默不作声。 公孙天珣听到这话就向娘亲告退,公孙天行也紧随其后,周氏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背影,摇头叹道:“不省心。” 兄弟俩在王府内转悠不停,最终在莲池边放缓脚步。在他们儿时一同习武的那段时光里,这片广阔莲池承载了许多回忆。 公孙天珣笑问:“想打感情牌?” 公孙天行反而不接弟弟给的台阶,“不,我只是想起你十七岁那年,就是在这儿败给了我,之后你就再也没挑战过我了。” 兄弟俩相视一笑,心有灵犀般走上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你第一时间想见父王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很可惜,父王不会对这事感兴趣,叔父们倒是很希望看见李天清一落千丈。其实,我也认为李天清这次越界了。” 公孙天行为自己的朋友帮腔道:“他是天帝的臣子,很多事不都得照着天帝的意思去办?只是大家都不说罢了。” “那照兄长的意思,向天帝求情不是方便多了?我们都算他的小舅子呀。” 公孙天行哭笑不得,“省省吧,天峻陷落责任在我,陛下没怪罪我就算不错了,我哪敢向他提李无痕的事。你不知道,我这七日在天宫里过得有多胆战心惊。” “哥,你可真厉害。打赢了狰,弄丢了天峻,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骂你了。” “我是靠偷袭打赢的。先别提这个,一句话,你到底是帮我还是不帮我?” “那我也一句话,你这次到底是为了谁?” 公孙天珣太了解他的老哥了,他可不会因为官场上的朋友深陷漩涡而向家族求助,更何况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让他这么卖力的,无非两点,要么是心中有愧,要么是搏得美女欢心。 公孙天行一时哽住,然后挠着脸颊,红着耳根,不情不愿道:“慕容清雪。我答应过她要帮李无痕的啦。” “哈哈,我就说…等等…慕容清雪?我去!她和你不是完了吗?!” 公孙天珣大为震撼,何止是见过呀,那可是当年差点成为嫂子的存在!要是刚才公孙天行跟娘说出慕容清雪四字,娘肯定会举双手赞成,甚至父王也会。 首先,这不是家族联姻。其次,竟然会两情相悦。最后,居然是不欢而散!以旁观者视角,谁都不会想到当年在王府初见的少年少女能走出这样一段曲折感情。 “你别这么吃惊啊,李无痕他帮我阻拦过妖怪,我这个做师兄的也该帮他一次。” 而公孙天珣像是避瘟神似的一退再退,还指着他直呼其名道:“公孙天行我现在特瞧不起你,既然喜欢,为什么当年就不成啊?!还说什么为时过早,天界那么大我要多看看,现在玩儿够了想起清雪姐的好了是吧?你真行!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中天域了,早就后悔了是吧?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大哥啊!” 看到弟弟真实的一面,公孙天行厚着脸皮恬不知耻地笑了,“那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这个愚蠢的大哥,帮一次忙?” 持续崩溃中的公孙天珣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表态道:“我可以试试不让家族参与此事,至于你怎么履行约定,要看你自己本事。” 家族不下场是一个还算可以的结果。公孙天行笑得更加开怀,将公孙天珣强拉到身边,走向莲池的对岸,路上还说兄弟重逢一定要好好聊聊。 第2章 惊天大案(1) 我叫李无痕,生于天界中天域,隐元城,李天清义子,曾是天师府天师,曾在人间望阳郡、延平郡执行任务。 “李无痕,你目前已被判擅离职守之罪,但还涉嫌勾结妖族、毁灭丰邑、殴打人间朝廷命官、灵隐宗远山长老、包庇永宁连环杀人案凶手、擅闯天峻等多项罪行。对于以上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脑在发热,身体在颤抖,我站在能够决定我命运的公堂上,面对一众随时能夺走我性命的仙官,紧张到连一句话都难以说出口。 “李无痕,李无痕。受审者疑似精神恍惚,是否先让他休息休息,适应一下?” “哈哈哈,风吾卫大人,会审从没有过中止的先例,您要是身体不适可以自行离场,希望您不要坏了会审的规矩。李无痕,你如果什么都不说,就是默认。” 刚才还对我笑脸相迎的庄重长者,现在就像一条正在吐信子的阴冷毒蛇,我甚至都想不起他在入堂前都对我说了些什么。其他仙官都在用审视猎物的目光,期待我第一句会说什么,似乎我只要说一句,他们就会立刻判我死刑。 我已经不记得我来时的情景了,现在站在这里,仿佛就像是在做梦。 “李无痕!你认还是不认!”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杀人凶手!” 我想起来了,刚刚那个拍案质问我的大姐,是说过会帮我的慕容清雪,是在场唯一的女官。她很好,可是我的话已经不由思考脱口而出了。什么永宁连环杀人凶手,我根本没见过。 “不,你认识。据天眼记录,以及我们派往人间的使臣的证言,发生在天选会期间的永宁连环杀人案凶手是南宫渊。而且在风吾卫下凡办案期间我们发现南宫渊是一条妖龙,你身为长期与南宫渊接触的天师,应该对他的身份早有察觉。你为什么不向当地斩妖司举报?” 现在对我咄咄逼人的长须仙官看来是负责天眼的,那么毫无疑问,他对我在人间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是目前对我威胁最大的家伙。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可能反驳事实……不对!他说的确是事实,可我有我的动机呀。天眼无法看到房屋内的私事,更无法听到地面的对话,我还有的救! “那时候我自有打算。我想弄明白海里的龙妖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人间,他没发现我的身份,我也就一路跟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经过数月观察,我确定他是潜伏在人间的龙族奸细,他和他的同伙是想为龙族找到饕餮。” 对不起了朋友,我想活着。 又一位仙官开口问道:“同光十九年四月初一夜晚,也就是天选会第一日的夜晚,那时候你在哪,在做什么?”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李无痕想起那晚是在明玉楼吃饭,唐灵下的帖子,来人有叶寻、林嫣、刘安同、小木子。李无痕记得饭局还没结束,他就先离了座位去街上散心。为何散心?好像是叶寻说了些什么。之后就遇到了梦行云,被她打晕,随后接连昏了三天…… “我那晚喝多了,去街上闲逛,然后被一个女人打昏了,天眼应该记录了吧?” 那位仙官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向天乙星官汇报:“我认为,关于李无痕包庇永宁连环杀手这一项指控,是完全错误的。凶犯南宫渊在四月初一夜晚首次行凶,天眼记录在案,而李无痕的确在那晚被一女子打晕,还足足昏睡了三天。在此期间,南宫渊犯下的所有杀人罪行,李无痕根本无法得知。” 坐在那位仙官对面的察地监监正不屑一笑,“陆大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 陆久歌随即回答:“我有证人,林嫣。是她亲眼目睹昏迷的李无痕被众人抬回房间。随后的三天她每天都有向人询问李无痕状况,得到的答复都是昏迷不醒。监正大人,为了会审公正,要不要把那几日天眼记录的内容都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随着察地监监正的沉默,也曾拜访过林嫣的慎刑司正卿也向主官开口道:“星官大人,慎刑司撤回该项指控。” 本该对慎刑司此举过问的天乙星官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又对李无痕抛出了一个新问题,这让陆久歌身旁的慕容清雪欲言又止,深感无力。 …… 天辉二十八年十月初一,会审五天前,天狩司。 叩门声响起,让慕容清雪不得不打断对白狐下一个作案目标的思考。门自动打开,陆久歌揣着敬仰和紧张的心情,一点点挪进了风吾卫的办公室。 对于他这个品级不上不下的副千户,能在行动中接受四吾卫的指挥都算走大运了。现在他能站在这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地板上,是多少同僚梦寐以求的事! “这是林嫣提供的证词,请大人过目。” 细看之下,这间屋子还真是完美啊。最近因为天罡组织愈发猖狂,受害者大幅增多,堆放案情相关资料的地方已经可以说是杂乱到触目惊心的地步。相比外面的凌乱不堪,这里就很赏心悦目了。所有资料都以人物为主,按重要程度依次摆放,想查谁就能查谁。 在陆久歌正对那张画有巨大关系网的图画出神时,慕容清雪也在边看证词,边问:“办事过程可顺利?” 陆久歌猛然回神,连忙回话:“除了最开始和两个慎刑司的碰了一下,其他都挺顺利的,要不然您也看不到这份证词不是?” 慕容清雪淡笑道:“真厉害啊,一个正卿,一个主事,就被你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陆久歌闻言如遭雷击,主事?正卿?要知道风吾卫大人即使身兼数职,在慎刑司也只是一个评事!难怪他们会知道他姓陆,而自己却不认得他们! 才知自己那天惹了大官的陆久歌如临深渊,若不是顶头上司就在眼前,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而慕容清雪似乎没看出陆久歌在强装镇定,还雪上加霜道:“李无痕的那个案子五天之后会审,我们有两个名额,你随我去。” 陆久歌一秒破功,“为啥是我?!” 另外三个吾卫都选择隔岸观火,其他下属所持观点多数偏于不利于李无痕,带上坚持公正的陆久歌,总比孤军奋战要好。 “因为你勇敢正义。” 慕容清雪的称赞让陆久歌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但是她接下来的自言自语让陆久歌死的心都有了。 “不对,他们为什么不跟你继续抢人……有蹊跷。” 根据这些证词和其他调查结果,显然可以看出林嫣是李无痕在天界仅有的人间朋友,如此重要的人证,慎刑司为何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过动静了? …… “李无痕,据本官所知,你与四月初一那晚把你打晕的女人交往颇为频繁,仅次于你身边的红发少女。本官又知,风吾卫下凡办案期间曾被一根暗器所伤,我们通过天眼查明正是那个女人用暗器袭击了风吾卫,而且当时你也在场。李无痕,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了让这个问题更加有力,察地监监正十分配合的把天眼记录放了出来。画面上挥鞭打晕李无痕的女人,与在樊溪用暗器偷袭慕容清雪的女人,是同一人。而且有更多画面表明,李无痕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永宁、樊溪、安西,甚至还有一个丰邑,无论我怎么辩解都是和梦行云脱不开关系的。而且这该死的家伙,还是万年前凶名赫赫的蛊雕!怪不得她会任由我脱离掌控,原来她根本不担心我会反咬一口,原来天界就是她最好的屠刀。 慕容清雪深感无力,是他们自己引爆了深埋的炸药。她也因为李无痕而感到失望,此前她完全没想过李无痕会和这种女人有交集。 “这个女人叫梦行云。” 事到如今,李无痕只能赌,赌他们不知梦行云的真实身份。“她是大魏皇帝的下属,她在樊溪偷袭风吾卫是为了结束战斗平息混乱,以便减少无辜百姓伤亡。天眼肯定也记录了那天樊溪城的灾难,大河倒流入城啊。” 高高在上的天乙星官提高了腔调,再次发问:“本官是在问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要给我东拉西扯。” 李无痕不敢直视星官的冰冷眼神,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合作。 监正冷笑连连,乘胜追击道:“一个天师竟会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合作,真是笑话!李无痕,你随她去安西抵御妖族入侵是不假,可你有想过这行为是什么吗?你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就擅自参与战事,这是抗旨!” 李无痕彻底没了辩解的底气,他本以为在安西抵御妖族入侵可以成为他最后的保命符,却没想过天界至今都没向妖族宣战。天师府下凡的职责,仅是协助魏军传递情报而已。 “星官大人,下官在此阐明,李无痕已于六月初十失去天师身份,他之后参与安西战事完全属于民众自愿行为,并未抗旨。” 慕容清雪的话让慎刑司正卿脸色一变,他望向察地监监正,对方更是满脸错愕。 “由于李无痕的严重失职,本官有权废除他的天师身份。可能是因为天师府令牌太小,监正大人难以通过天眼看出我是在销毁李无痕的天师令牌,而各位又无权过目我向天帝上奏的奏章。因此,本官在此向各位阐明,李无痕于六月初十之后的所有行为,皆属于配合本官办案以及民众自愿行为。” 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的监正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李无痕你胆子不小啊!没了天师身份还敢留在人间,简直目无法纪!你是何居心!” 慕容清雪立马回击:监正大人,根据天条,天界民众确实不可私自下凡,有批准也最多只能在人间停留半年。但李无痕是因公事下凡,失去天师身份后九月初十就返回了天界,并没有违反天条。” 堂堂察地监监正居然会在天眼和天条上连续吃瘪,这让他在怒火中烧之后很快就羞愧难当,不再言语。 肩负天意,必须彻查李无痕案件的天乙星官微微皱眉,他虽然对身为天庭四辅之一的李天清并无恶感,但李天清这次的削藩提议恶化了中天域与其他天域的关系。陛下任命他彻查此案,另一层意思是借此案罢免李天清收回削藩决议,还是判其无罪以平息对李天清不利的风言风语?天心难测呀。 天乙星官揣摩天心之时,公堂寂静无声。判李无痕死罪,为李无痕伸冤,在座的仙官们或多或少都有受到天庭大佬们的暗示或者嘱托,得知了李无痕在六月初十就失去了天师身份,现在的他们都在为自己将来的仕途快速盘算着。 “既然李无痕在六月初十就失去了天师身份,那他进入天峻岂不是以平民身份擅闯兵家要地?” “并非如此,大魏朝廷并未对天峻作出全面的军事管控,即使在九月初十狰独自攻打天峻那天,当地仍有不少牧民在天峻放牧。星官大人,我提议慎刑司撤回李无痕擅闯天峻这一指控。” “大魏的朝廷命官分明是在办案过程中先与天师身份的李无痕起了冲突,当时李无痕予以还击完全没错。” “事实上,李无痕毁灭丰邑应属被逼无奈之举,该项指控也应撤回。” “胡闹!李无痕曾在一众天师面前亲口承认是他将天师府总部透露给狰的,他分明就是毁灭丰邑的帮凶。单凭通敌二字,李无痕就该处以极刑!” “非也,李无痕只见过狰三次,一是在延平,二是在乾州西部,三是在丰邑,次次都是生死相向,绝无通敌可能。” 慕容清雪的提醒效果拔群,本来坐等李无痕死罪的仙官终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行动起来。特别是那些希望李无痕无罪的仙官们,毕竟一个早就失去天师身份的李无痕,在人间反倒没那么多规矩要遵守了。至于那个云里雾里的丰邑事件,对他们而言可就有很多操作空间了。 而沉默多时的李无痕也终于再次抬起头,说道:“你们说我殴打灵隐宗的远山长老,想必慎刑司也有准备人证,我要见他,我要和他对质。” 经过天乙星官的许可,慎刑司正卿就将曾是灵隐宗远山长老的齐东仁给押了上来。五天前他们在人间找到齐东仁的时候,这家伙已经在永宁牢狱中被严刑拷打了数月。若不是修炼体魄带来的顽强生命力,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半年未见面的齐东仁仍是一下就认出了李无痕,看到他也被带上枷锁镣铐,齐东仁的第一反应竟是在公堂上大笑不止。 “我说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押到天上,原来因为你!李无痕,你当初那股牛劲呢!怎么萎了?你要是当初不跟老子作对,会有今天?!现在后悔了吧?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他娘死定了!” “齐东仁我去你妈的!就凭你干的那些腌臜事,老子教训你是天经地义!各位仙官大人,就是他把天师府总部所在位置透露给狰的!” “放屁!你要是咬死不说,老子能知道吗?!” “我当时脑袋犯贱告诉你,你就敢把这机密透露给妖族了?!你才是那个通敌的家伙,该死的是你!” 由于双方都各执己见绝不退让,李无痕和齐东仁就在公堂上当场对骂了起来,天乙星官为了让会审正常进行,不得不用噤声咒闭上他们的嘴。 安静之后,天乙星官说道:“由于天眼无法记录谈话内容,本官需要二位如实回答。李无痕,据天眼记录你在动身前往丰邑之前与齐东仁会面了一次,你是在那时将天师府总部的机密泄露给他的吗?” 有了允许,李无痕得以开口:“是的。是他当时硬要求我,否则狰就会毁灭永宁,我是被逼的。不信你们可以去查记录,去看齐东仁有没有和狰见面。” 天乙星官冷冷望向察地监监正,后者先是看了眼慎刑司正卿,随后便攥紧拳头回话:“确有此事。” 开审前,他就有过隐藏齐东仁的提议,只可惜被正卿大人一口否决。现在来看,这不是明摆着给李无痕送生机嘛。 “那就是有了?李无痕,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告诉了谁,无论你是被逼无奈还是心怀不轨,你都是在泄密。永宁的战略地位确实比丰邑来得重要,狰能混入永宁也确实是斩妖司的失职,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都不是你泄密的理由。” 慎刑司正卿尹澈的话语让刚看到转机的李无痕再度恍惚,恍惚间,李无痕感觉似乎有一柄利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第3章 惊天大案(2) “无论如何,你都是在泄密,天师府损失惨重,丰邑百姓无家可归,皆是因你一念。” “我没办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永宁近百万人面临生命危险吗?” “你怎就笃定永宁那么不堪一击了?当时可是天选会,人间三十六宗门云集,我们天界的使者也在。人间朝廷为了确保魏皇安全,还特别加强了永宁防卫。你说你怕狰会毁灭永宁,那还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什么叫有没有这个本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尹澈的话让李无痕瞬间怒不可遏。狰的大神通是他和南宫渊奋力毁掉的,狰又是公孙天行拼死杀掉的,这两次殊死搏杀何时有过这些天仙的身影?要不是身扛枷锁,李无痕真想给这家伙一拳。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没有身临其境,怎会知道他的实力。我可是前前后后和狰打了三次啊!第一次身边连个同伴都没有啊!他要是没本事,天界怎会把他列入十凶兽,他一死,你们就忘了疼了?” 李无痕越是激愤,那些想帮他脱罪的仙官就越是无奈,孩子就是孩子,只是几句话就能被挑成这样。相同的,其他要让李无痕有罪的仙官则是面露讥笑,像是在看一只挣脱不了锁链,只能在那叫喊的猴子。 咆哮公堂,这本是罪加一等,但天乙星官以大度之心只让李无痕再次闭嘴。=接着他又以审视目光打量着齐东仁,说道:“本官知晓你在天界的过往。陛下准许你返回人间也足以表明你对天庭忠心耿耿,齐东仁,本官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会与李无痕起冲突,为何会与妖兽搭上关系,与其本官拜托察地监查出来,不妨你自己先讲讲。” 齐东仁能开口,却不敢讲,他的眼珠子有意瞄了慕容清雪一眼,而全神贯注的星官大人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微小举动,便确定了心中猜想。 登天之人若想返回人间,必须经由天界权贵举荐,而举荐齐东仁的权贵,正是出自东天域慕容氏,这来头可不小啊。齐东仁敢在公堂上怠慢回话,想必是不能说。李无痕方才说齐东仁在人间干过腌臜事,这有没有慕容氏的指使也不好说。 在场为数不多知晓齐东仁来头的天乙星官掐指一算,冷笑道:“既然你不肯说,那本官就亲自去查。诸位,今日会审就到此为止,本官也希望你们回去能查个明白,若再像今日这般喧闹,那就别怨本官无情,退堂。” 听到退堂二字,李无痕也随之颓唐了,是后悔还是失望,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 陆久歌紧跟在慕容清雪身后,看着自己上司憋了一口恶气不发的样儿,连邀功的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触怒了她明天就被扫地出门。可在这时候,偏偏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见漫长的云阶下有位红衣公子等候多时,见了慕容清雪第一句就是询问会审结果,让紧紧跟随的陆久歌感到一阵胆寒。这是由瞬间爆发的剑气所致。 慕容清雪对那股爆发的剑气视若无睹,硬是挤出一个笑容道:“哟,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而那位红衣公子就跟没事人似的,神采奕奕道:“别生气嘛,会审你没提到我?” 陆久歌一看就笃定这两位肯定是老相识,很识趣的就要开溜。结果红衣公子叫了留步,陆久歌就连一步都迈不开了。慕容清雪知道他的臭毛病,只好说:“陆久歌,还不快见过北曜天君世子。” 越是接近天庭的地方果然越是容易卧虎藏龙,得知对方身份的陆久歌便诚惶诚恐地跪拜道:“下官拜见世子殿下。” 不请自来的公孙天行一边笑着说快快请起一边把陆久歌扶起,慕容清雪则是不耐烦道:“不在王府静养,跑来这做什么?” “既然我有言在先,那当然是来帮你的了。” 本来有求于公孙天行的慕容清雪却说:“不必了,你的小师弟在人间干的事还真不少,我可不想再管他了。” 慕容清雪撂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被抛下的公孙天行就向陆久歌了解会审的过程,陆久歌哪敢怠慢,把全部过程告诉了世子殿下之后也赶紧告辞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公孙天行便追上了慕容清雪,后者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为什么那个大名鼎鼎的狰不把这家伙打得更惨一点。这家伙得胜归来,肯定是要忍着内伤强装没事在她面前显摆。 “我现在很烦,你走开啊!” “诶我偏不,除非你能甩掉我。” 之前要面见天帝,之后还要返家报平安,这下总算能轮到她了。 “让我猜猜,你不帮李无痕是因为他有所隐瞒,对吧?你曾在樊溪城被人偷袭,但是人间修士不可能做到。偷袭你的家伙是妖怪,而李无痕选择了隐瞒。喂,他可是很努力的在活下去呀,你怎就撒手不管了?” “你!” 慕容清雪停下正要和他理论理论,却没料想到刚指出去的手就被同样立即停下的公孙天行一把握住。 “诡计”得逞的公孙天行淡然一笑,接着说:“别人是否有所隐鬼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被小家伙骗的感受是不好,可你还是帮他说了几句公道话,为什么,因为你心里也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帮他。心很乱,所以烦,心烦意乱处理不了任何案子。观云看海到处乱飞确实是排遣心情的好办法,但我建议身边能有个唠叨不停的朋友会更好。打也好,骂也好,能笑出来最好,至于那些烦心事就让它过去吧。” 始终被握住手的慕容清雪没有说一句话,安安静静听完了公孙天行的长篇大论。 “你好吵。” 放眼整个天界,能当着北曜天君世子的面说出这话的,仅此一位。 公孙天行看她是侧过头去再说话,就懂得她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不少。 他松开手,慕容清雪也就在云海中慢悠悠遨游,公孙天行紧随其后,边听她说:“李无痕身上还有很多疑点,估计天庭派来的星官也并非全知。总之我是不会因为诺言而打破原则的,如果李无痕真有通敌,我绝不容忍……” “如果是被妖怪蒙骗呢?他才这个年纪,要是来个漂亮女妖,三两句话就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以往下凡的天师也有过这样的案例,更何况李无痕曾是我们天师府最年轻的天师。你之前也不是说他太年轻还不能事事分明?” 慕容清雪没好气道:“年轻也不是说谎的理由啊。他现在不主动坦白,等二审全都查明白了谁能保他?反正睁眼说瞎话的事我干不来。” 公孙天行倒是不认为李无痕的事有那么严重。没有李无痕推波助澜,狰只要在永宁照样能打听到天师府消息,至于丰邑被灭一事,就是悬殊至极的敌我差距。天界多年没经历过大型战争,很多天师甚至天兵都懈怠了。 公孙天行双手一摊,“李无痕再怎样也不至于罪大恶极吧,废掉他的天师身份,再关他个一年半载就够了,天庭如此上纲上线,无非是官员派系党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诶,今日你就当休个假,我带你去处好地方,如何?” 若是拒绝,定会被公孙天行死缠烂打。万般无奈之下,她答应了。 …… 同光十九年十月初六,东都圣京 姚文泰探出头看到了那对他再熟悉不过的石狮子,他记得,以前趁家仆不留心的时候,他经常会坐在石狮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孩童嬉闹,好不羡慕。然后,就会被师傅拖回去训斥一顿。 “你长大了,这下不会随便偷跑出来了吧?” 与姚文泰同坐一车的梦行云同样在环顾街景,多年不见,依然如故。心底泛起阵阵涟漪,却很快又平静如初。 她带真正的六皇子回京,不单是为了让父子相见。京城里,是有些杂草要除了。 元士兰一家子跟着梦行云他们下了马车,让元士兰始料不及的是府邸的壮阔规模,以及略显寒酸的迎接阵仗。在圣京规格不输公侯的府邸,想必应该仆役无数,可此时的朱漆门口只站着两位中年男人。那个较为高瘦的男人略显疲态,擅长观察气色的元士兰看出这位已经数日难眠了。另一位呢,虽是富态身子,但瞒不过元士兰的法眼,这人的身手不输给任何一位传授姚文泰武功的大师。 老爷和管事?想到能有梦行云这种容颜姣好的娇妻,亲自迎接回府倒也不怪。可梦行云接下来轻轻的一句话,差点让元士兰当场大叫出来。 “英儿,还不见过你父亲。” 赵英,是姚文泰行走江湖拜师学艺用的化名,他的父亲,只有那位了。 父亲?刚才还在回味童年的姚文泰顿时感到有无数条毒蛇爬上了他的脊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如雷贯耳,大脑一片空白,人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他从不认识这号人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可能吧。父亲怎么可能会在这等他回家,而且这里也不是他的家啊。莫非是师傅在看他会不会识破伪装? 父亲?这个高瘦男人真的是父亲?不要啊,我还没准备好…… “爹?” 姚文泰嘴角抽搐,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随着男人亲自下台阶笑脸相迎,年纪轻轻就已行走江湖多年的姚文泰便看出这是一张恰到好处只有上位者才能笑出的笑脸,既不让人觉得虚伪刻意,也不让人感到轻浮随意。而且男人举手投足间都带有不怒自威的气质,在民间,这叫官威,若是放大了百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皇威了。 男人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姚文泰的鼻头,笑言:“臭小子,你长大了。” 当姚修能看到自己的儿子流下两道眼泪时,心如刀割。在宫内,他可以用君臣相处之道来教导儿子们如何为人处世,也能以父子相处的方式偶尔在大臣面前展现出帝王家少见的温情。可到了宫外,面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儿子,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身侧的富态男人看此情此景,为了不让二位主子在外人面前显得尴尬,冒着被老爷责罚的风险,先一步把小少爷带入府中。被人带走的姚文泰红着眼,再回首,痴痴的又唤了一声爹。 眼见儿子走远,姚修能才回到他熟悉的那种情景。进府,安排好元士兰家眷,与梦行云在春芳园里边走边谈,即使多了一位她带来的元士兰也无妨。 “你离开那么多年,府里的物件景观一样未变,那些花草也是,等到来年开春,照样姹紫嫣红。行云,你这次打算在京城住多久?” “个把月,三五年,说不准呐。”梦行云眉眼低沉道:“文泰没那心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姚修能回头望了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元士兰,梦行云便说:“文泰的二师傅,自己人,将来用得上。” 姚修能则是满脸忧愁道:“在信中说过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对你暂时还没那么多疑心。蛊雕,你看我还有多少年?” “陛下不必担心,您的日子还长着呢。” 姚修能苦笑道:“在外面就不要说这词了,听多了也会烦。最近前线战报接踵而至,看得我彻夜难眠,我只怕哪天一睡不醒……行云,你这次回京,又要做什么?” 梦行云毫不忌讳道:“我能让天界参战,可您也得付出一些代价。” 姚修能想起了丰邑之事,虽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弄巧成拙,可也让众多朝臣勋贵彻底看清了天界的无情面孔。 梦行云又说:“上次是狰突然出现在永宁城外,我不得不匆忙应对,这次不一样。” 一提到狰,姚修能就没什么好脸色了,那些流离失所的丰邑百姓,至今还在邢州境内流动不定。“先别说什么计策,你先把他搞定了再说。” 梦行云面色一沉,“狰已经死了,被公孙天行所杀,您不用担心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天界居然也隐瞒不报,姚修能进一步确定了天界不会参与这场战事。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梦行云的计策就很值得一听了。 梦行云献策道:“杀了那个国师,再嫁祸给妖兽,天界为了自己的颜面,必会参战。” 姚修能眉头紧皱,似乎猜到了那个代价,一口否决道:“朕不许你离开人间。” 梦行云掩嘴一笑,“您何时觉得我会亲自动手了?这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要让天界心甘情愿参战,作为代价,您的大魏将会彻底失去天界的信任。至于大魏是否会更加风雨飘摇,就看您是否英明神武,用人得当了。” 姚修能放眼望去,整个春芳园,当下只有百草枯黄,百花凋谢,不见一点绿意,只有秋冬交替之际的万物肃杀之气。他停下脚步阴沉着脸,问道:“若我想让天界损失惨重,惨胜而归,你能否做到?” “陛下,当然可以。” 第4章 高处不胜寒 天有玉皇楼,楼高九千丈。公孙天行所说的好去处,就是这天界第一高楼。由于它位于遥远的南天域,他们到时已是入夜时分了。若不是公孙天行软硬兼施,慕容清雪早在半道上折返而回了。 “清雪,每日忙于事务该有多烦躁呀。你看这在夜色下璀璨无比的琼楼玉宇,岂不能陶冶身心?咱可说好了,等明日初七你再回去,那时候我绝不拦你。” 说了绝不拦你,没说绝不跟你。慕容清雪对他打的小算盘心知肚明,只是她对这个久负盛名的玉皇楼很有兴趣,就没当面点破公孙天行的小算盘,但还是说出了公孙天行带她来此处的另一目的:“这下没眼线了,说说看你的法子。” 公孙天行抱拳以表佩服。南天域因为广袤遥远,管理又极为松散,中天域的那帮老狐狸的手一般伸不到这里。所谓的好去处,不光是散心,还有密谈。至于公孙天行会说什么,即便慕容清雪就算再了解他,也猜不出他想的鬼点子。 公孙天行婉拒道:“长夜漫漫,我们何必着急呢?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如果不先玩得尽兴,那就没意思了。” 慕容清雪不解。这玉皇楼分明是奇观建筑,观赏它的高大雄伟,欣赏它的玲珑内饰才是正经,何谈玩闹,莫非是她想错了? 登上二楼,穿过一面巨大水镜,游客才真正多了起来。大堂内,仙乐绕梁,千花绽放,五步一画作,十步一古董,从三界搜罗而来的无数奇珍异宝陈列于此,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公孙天行不厌其烦地滔滔不绝道:“这是一件大事,在天界限制下凡之前就开始了。地界时常战乱,有太多的珍宝毁于战火。这件大事由玉皇楼之主清虚仙翁起头,每逢地界乱世便派遣弟子下凡收集宝物,学习即将失传的手工技艺。后来规模越做越大,还变成了南天域几个世家大族之间的攀比。这其中我也有贡献,瞧,那幅出自大燕画圣之手的《寒江独钓》、《八骏图》、《丹枫》、《四时景》,还有几张大魏书法大家的真迹,都是我在人间各地找到的。不得不说,人间的书法画作,真是天地间的两大璀璨明珠。” 在《四时景》前驻足的慕容清雪感慨道:“地界有无数奇景,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的他们,当然能画出这些锦绣河山。这《四时景》画的真好,同一处地方,一年四季的不同景色都被他完美复刻,我要把它记下来。” “随你,玉皇楼二层到二十层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珍宝,有些古董甚至比这座楼阁还要历史悠久。你若是钟意哪件,带走也无妨。” 公孙天行孔雀开屏般的示好换来的是对方的笑脸盈盈,“可以呀,你今天的脑袋还挺开窍的嘛。不过我要事先说一句,东西我一样不拿,帮李无痕说瞎话我也不干,其他的事我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放心啦,我怎么可能让你干那种事,我是想你既然兼任着典狱司的少卿,让我见李无痕那小子一面总可以的吧?” 堂堂北曜天君世子要在天牢中会面罪员,想想都是不合规矩的事,但话已出口,慕容清雪也不好意思拒绝,“麻烦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天牢狱卒是要记录你们谈话内容的,你真的想见他?” “人间有句俗话咋讲来着,官大一级压死人,你用官威把狱卒都支走不就成了?要是放心不下,你来记录,至于内容嘛,只有咱们仨知道就够了。” 看着公孙天行那副没心没肺,视规矩若无物的样儿,慕容清雪着实为将来的北天域还有那个倒霉弟弟捏了一把汗,她说道:“行,不过你只能见他半个时辰,尽量长话短说。还有,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 公孙天行似乎还有话要说,慕容清雪却是很俏皮地说道:“好了,本小姐要开始临摹了,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公孙天行才不会因此话而退,他变出笔墨纸砚站在后面好生候着,恰如少年时。 …… 今年的立冬要比往年来得晚,来得更冷,太阳落山之后,呼咧咧的冷风叫人一刻也不想待在外面。可是身为一国之君的姚修能偏要在府邸的进院那儿来回踱步,等待另一人的到来,随他一同出宫邓德义既惊又怕,要是皇上冻坏了身子,他掉脑袋都算小事。 邓德义想再去劝说,从屋里出来的梦行云轻声叫住了他让他回屋里。邓德义知晓这个奇女子的厉害,在宫外连皇上都得听她的,于是邓德义嘱托一句千万别让皇上受冻,对双手哈气回屋去了。 “这么冷的天,他肯来?” 在风中被吹得瑟瑟发抖的姚修能听到质疑后,终于有了点皇帝的气魄,“我叫的他,他敢不来?” 梦行云回忆道:“我记得我们三个第一次相会也是在冬天,那天还下着大雪,他也是慢到。说是没钱坐车,在大街上寸步难行。” 那是同光五年的一个寒冬,漫天鹅毛飞雪,满地碎琼乱玉。那人踏着风雪姗姗来迟,脸上还带有书生专属的青涩歉意。他们三个,两人一妖,在这座曾属于中山王的府邸彻夜长谈。 随着这座府邸真正的管事推门而开,今晚的最后一个客人总算到来。他早已没了书生的青涩,笑呵呵解释道:“国子监的规矩就是麻烦,晚上出门还得托关系花银子,早知你今日进京,我就先在外面溜达得了。” 梦行云主动上前迎接此人,还说道:“赵丹青,你不乐意见我就直说,别找借口。” 故友相见岂会不乐意,他们之间的调侃对方都习以为常了。慢了一步的姚修能听到这话,暖意涌上心头。世人常说帝王最孤独,姚修能倒是不以为然,只要有这二位在,自己就算不得孤家寡人。 简短寒暄过后,他们去了这座昔日王府中的膳厅。自从梦行云搬入后,那里就被她改成了一间大药房,当年梦行云带着皇子离京,这里的各种药品也被她统统带走了,于是药房又被姚修能改回了原来的膳厅。 梦行云看了这膳厅老旧规格,禁不住说:“看来你还是对那个二弟念念不忘。” 姚修能的二弟,就是昔日的反王中山王姚修远。先帝在世时,还是太子的姚修能与这位二弟的关系极为密切,姚修远也被朝臣和其他皇子认为最为忠心的太子党。当时的他还放言要与二弟一同领兵北上,直捣北境王庭,共同完成千秋大业。可是这一切,都在同光五年的那场起兵作乱中灰飞烟灭。 至于中山王的作乱原因,是受了天仙的暗中挑拨。何时开始?无人知晓。 姚修能摆了摆手,“往事都翻篇了,你要是看的不顺眼,随便你改造。” 梦行云点头不语,先一步入座。赵丹青就算与当今皇上的关系再好,也不敢触及这一片逆鳞,从进厅到入座都没说过一句话。 只见仆人们端出五个精致食盒,次第掀开,先是一道鹿筋炖鹌鹑,盛在青花海水纹盖碗里。那鹿筋切得寸金大小,裹着琥珀色酱汁,鹌鹑肉早煨得酥烂,衬着冬笋片,口蘑丁,热气里浮着淡淡酒香。 后一道是十二枚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儿里裹着翡翠色的荠菜虾茸,底下垫着新腌的嫩姜芽,胭脂鹅脯切作芙蓉花瓣模样,层层叠叠摆在玛瑙冻石盘上,倒像开了一树红梅。 下一个雕漆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火腿炖肘子,赤酱浓油里浮着几粒桂圆,甜香混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另一莲纹银盅里,盛着的是用陈年花雕、松仁、榛蘑辅佐煨出的小雉。最后一个,就是用鹅油和面,裹着松子、核桃、蜜饯橙丝,炸得金灿灿的鹅油松瓤卷,香甜扑鼻。 但冬日岂能少了热汤?只见几个家仆端来几个掐金珐琅罐子,酸笋鸡皮汤里面浮着嫩黄鸡皮、玉色笋片,汤面上星星点点缀着新摘的芫荽。 梦行云嗳哟一声,说道:“这些都是出自御膳房的吧?把文泰和士兰都叫过来,他们在那屋可吃不到这等美味。” 姚修能点了头,在一旁候着的邓德义就去把那二位领了过来。 原本还在偏房和元士兰一家子吃着羊肉火锅的姚文泰看见这满桌菜肴,顿时痴了,这些年他跟着元师傅走南闯北也吃过见过不少各地名菜了,但像这样光鲜亮丽的佳肴,依然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只井中蛙。 在上菜期间闭目养神的赵丹青听到惊叹声,就睁开眼来仔细打量这位唯一“外放”的皇子,要不是皇上曾和他提过此事,就算打死他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江湖气浓重的游侠儿会是真正的六皇子。 就凭这个拥有灵根的姚文泰,能在将来的乱世争雄中有一席之地?只是一介凡人的赵丹青虽然是看不到那个时代了,但他能看出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担子将会无比沉重。 至于那位元士兰,赵丹青略有耳闻。听皇上说此人曾是凉州鸿雁帮老帮主的心腹,来到乾州后不知怎就和梦行云搭上关系,一直帮着她监视乾州徐党的动向,那些自同光十年以来的乾州密报大多数有他的贡献。 不懂是不是旁人故意为之,姚文泰眼看元师傅先一步入座,而仅剩的那个位子两侧分别是自己的大师傅和自己的父亲。他实在不敢上前,直到梦行云唤了两声,还有那个男人的祥和笑脸,他才有了些许胆量入座。 梦行云给他夹了一块鹿筋,说道:“都是好东西呢,没见过吧?我也可以给你做这些的,可惜那时你太小,没这口福。” 此时一桌的目光都在他姚文泰身上,他哪敢下筷子,只小声说:“父亲和二位师傅都还没吃过,孩儿不敢下筷。” 梦行云啧啧道:“终究是长大了,换以前的你,只要看到这样的菜哪会顾得上我们。别人夹菜的功夫,你都能吃一半了。” 为避免饭桌上谁都不愿先动筷子的沉默,原先想让儿子先吃的姚修能只好喝一口鸡汤暖身,然后再吃了一个虾饺。别人看他动了筷子,饭桌上这才活跃起来。 这里没有外人,除了皇帝,其他人都已经在互相之间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对方,只需交换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所表达的意思。因此,大家心有灵犀,只要那对父子没开口,他们就是保持沉默。 而那对父子心里也清楚,今晚像这样父子同桌的晚膳以后很难再有了。 “元士兰,你替朕照料文泰十二年,辛苦你了。” 姚修能心中的愧疚让他无法对这个苦命的孩子开口,也不以“我”自称,而是用“朕”来保护自己,去逃避责任。 即使梦行云用凝视眼神示意元士兰不要理会,可只能算初来乍到的元士兰哪有这个胆子,连忙应道:“君父之忧草民愿意分担,不辛苦。” 姚修能见赵丹青已经陶醉在美食之中不应人,又看身边的梦行云杀气腾腾,而元士兰刚才用一句话把他的话挡了回去。仿佛都在告诉他,如果还不理会儿子,自己真的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姚修能在心里长叹,仍是不知如何应对,而沉默许久的姚文泰终于开了口:“父皇,我娘呢?孩儿能否与她相见?” 也许是叫了父皇的缘故,姚修能也有了回话的底气,但说出的却是再冰冷不过的真话:“她疯了,朕虽然把她关入冷宫,每天伺候她的宫女太监仍与原来一样。” 姚文泰对那个问题再无下文,转而又问:“孩儿能否见一见自己的兄长?” 若把刚才的比作针扎,那现在就是把堂堂一国之君架在火上烤了。母子相见还可以用不合适来回话,可若是想见五位兄长,姚修能就找不出任何理由了。 姚文泰虽有真假,但在容貌上别无二致。更何况那个假皇子知道自己是梦行云的一枚棋子,生不出取而代之的反心,见了本尊更会言听计从。只要他俩一见面,假皇子再把那些皇宫经历告诉文泰,兄弟相见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没有问题,但是风险依然存在。要知道,圣京可是有天界的使臣,当今的国师坐镇。一个京城,两个完全一样的皇子,要是露面的次数多了,天庭绝对会发现。 可是这能作为拒绝的理由吗?他是父亲,是孩儿口中的父皇,一国之君,一家之主,却要向外人低头?而且还是向那个虽不曾为敌,却比外敌还要阴毒百倍的天庭低头? “行云,这事朕准了,你想个法子,好让他们兄弟相见。” 梦行云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点头称是,姚文泰也道了句谢父皇恩准。双方能够互给台阶下,父子俩总算如释重负。姚文泰为了不让父亲难堪,其他本想说的话也就随同菜肴一起咽了回去。姚修能更是知足,儿子没有大发脾气就已经很不错了,何必再旁敲侧击以后的事。直至肴核既尽,父子二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夜已深,他也该回宫了。 姚修能披上一件狐裘,缓缓走向停在门前的车马。此时的夜幕落下阵阵小雪,京城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来了。 他回望大门,站在正中的姚文泰,分别在左右两侧的梦行云元士兰,靠在门柱旁的赵丹青,他们都在,却仅是目送。 当他看到自己亲生儿子的眼神就像在目送一个陌生人时,体冷,心更寒。当然,他不会埋怨儿子,今天尴尬的局面,都是他当年自己选择的苦果。 梦行云侧瞄了一眼姚文泰,这小子心里有话却不敢说,那位更是拉不下脸不肯说。她冷脸道:“没出息。” 还没等那位上马车,她提高了音量,又说:“你们两个都没出息!” 说罢,她就打道回府去了。 听到骂声的姚修能并没动气。他脱去了御寒的狐裘,不听邓德义和车夫的苦劝,任由天降的风雪吹打,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这一夜,帝独自步行回宫。 第5章 惊天大案(3) 第5章 惊天大案(3) 圣京宵禁十分森严,此时皇帝也已回宫,赵丹青就算有再硬的后台,也只能选择在这座府邸留宿一晚了。刚刚目睹了一场好戏的他正与六皇子并肩同行,回答着一些关于其他皇子的问题。姚文泰是真心想见到另外五位兄长,现在多打听点事迹,免得将来见面时闹了笑话。 讲了一些皇子事迹后,赵丹青反问道:“殿下今夜寡言少语,就不怕皇上和梦姑娘生气?” 姚文泰摇头淡然道:“我不怕。师傅方才是故意说的气话,若是父皇……我的命本来就是他给的,大不了他再拿回去就是。” 另一侧的元士兰听了这话直呼晦气,说这是殿下的酒后胡言算不得真,还拜托赵先生千万不要把这话传到皇上那边去。姚文泰见自己的二师傅低声下气的卑微样,顿时就来了气,撇下一句“你尽管告诉他”,头也不回的往另一条路走去。 元士兰欲追,赵丹青却拦。他一句“让殿下歇息吧”打消了元士兰追上去教训一番的念头,二人前往梦行云所在的安善堂。 安善堂在中山王尚未离京就藩时就是与门客幕僚们议事的地方,即使易主,规格陈设依然如初,尤其是那张复刻程度仅次于皇宫,不输于兵部的大魏沙盘。 沙盘上,魏军凭借洛水长临的两场胜仗已在邢州形成合围之势,过于深入的锦虎军孤立无援,全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而西线的形势可谓山雨欲来,兵部左侍郎杜亮反攻剑门受阻,难以切断妖军命脉,这还间接促成了妖族大军重心西移。现在的凉州虽有余兴楷率领的朝廷王师坐镇,但它所面临的可是北境的倾国之力! 梦行云沉声道:“皇上可曾给你透露过他的意思?” 赵丹青苦涩道:“皇上不想让一兵一卒踏进乾州,大将军唯有死战。” “荒唐!” 此前获悉天峻失守一事,就已让曾授意过狰袖手旁观的梦行云大感震惊。天峻失守,狰又战死,手里的两枚好棋突然就成了死棋,现在又听到这么一个天真想法,平常以养气为重的梦行云顿时一脸怒容。 见她脸色如此难看,赵丹青立马想到是天峻出了事,“那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天界经常瞒报你又不是不知道!” 梦行云迅速回怼:“狰也死了!我今晚是报喜不报忧,大不了我明天一早进宫面圣再告诉他。现在不弄清局势,我们只会被牵着鼻子走。” 赵丹青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但很快又开口问:“《龙史稿》记载艮岩磐龙被龙皇关押在天峻,妖族既然拿下天峻,那龙王会不会也在他们手中?” 对事件还没了解到如此细致地步的梦行云只能摇头。 面对孤独绰走出的一步妙手,梦行云、赵丹青、元士兰死盯着那张沙盘,无人再言语,偌大的安善堂寂静无声。 约莫是一炷香的功夫,元士兰打破了压抑无比的沉默,“朝廷的王师绝不能折在凉州,该让凉州守军死守,其他军民立即撤离凉州。凉州那片贫瘠之地,妖族得了也不会捞到多少好处。” 赵丹青反驳道:“那接下来呢?朝廷的赋税粮食可是有一半都出自乾州!王师若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养兵千日何用之有?” 元士兰又反驳:“赵先生独坐京城,如何知妖兵之凶猛?大军压境王师难以抵挡,若是惨败,各州将会如何看待?朝廷难堪大任,不足以镇守天下?恕我直言,前朝大燕不就是因为接连大败导致各地揭竿而起吗?” 朝廷的多数精锐都在凉州,如果为了死守凉州而被妖族大军几口吃掉,后世也许会给出壮烈牺牲的评价,不过在当下绝对是对姚家统治的致命打击。事后天界就算会下场击退妖族,但那时的大魏也是名存实亡了。 就在双方各持己见时,梦行云来回踱步道:“余兴楷比我们知兵,交战一番后也该明白敌我悬殊了。他不会是愚忠之人,明天一早我就进宫让皇上传旨命令余兴楷退守南凉。妖族吃下北凉还要些时日,这些时日就是朝廷的调兵时机。” 赵丹青担忧道:“要把圣旨快速传到前线就得走天界的路子,万一他们故意怠慢或者拦下圣旨该怎么办?” 正在踱步的梦行云忽然停下凝视着赵丹青,有那么一瞬间,迸发的杀气几乎让他当场昏厥。“那我就亲手杀尽徐家人,天庭想要姚家死,徐家也别想活。” 这一夜,在京城潜藏数月的徐家老祖徐应山察觉到那股直逼心头的杀气后,独坐城头,仰天饮雪。 …… 十月初七清晨,房屋道路都上积了一层淡薄白雪,为圣京点上了一抹淡妆,这对从未下凡赏雪的陆久歌有十足的吸引力。若不是有正事要办,他真想在这琉璃世界住上小半年。 穿过一条条街道,一个个大小胡同,在早市偷闲品尝了一下许多天仙都赞不绝口羊肉汤,感叹有人间烟火气的吃食真是美味。 继续往北走,直至见到那座威严皇城,规模上虽然要比天宫差了不少,但这种全凭人力物力财力打造出的宫殿群,在这末法时代的地界简直堪称奇迹了。 离皇城还有十步,陆久歌向守卫出示了大魏国师赠予的护符,得此护符的还有二十几位天仙。他们都是各司各衙门派出的天仙,首要目的都是彻查李无痕之案。 在城门等了有一会,直到有位年轻的小太监匆匆来迎接,陆久歌这才能进入皇城查案。 陆久歌问那个小太监:“今日可有朝会?” 小太监回话:“不巧,神仙爷来得迟了,各位大人已经退朝去衙门办公去了。” 陆久歌再问:“我可否见到你们的皇帝?” 小太监摇摇头说:“神仙爷,今儿皇上偶感不适,好多位神仙爷都被拒之门外了。” 陆久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是我白来一趟了,小太监,那些衙门都在哪里?” 小太监惶恐道:“都…都在皇城附近,左文右武,有护符就能进。” 陆久歌笑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果然没了下面就是没了男人气,要不我帮你把那玩意儿变回来,再换一张脸,出宫讨媳妇去?” 听到神仙爷说这话,小太监脸色瞬间煞白,立马跪地磕头道:“小的家里还有六十老母等着银子供养,神仙爷使不得呀!” 陆久歌叹气道:“苦命人,难为你了,看在你接我入宫的份上,这绿玉就送你了。”递出绿玉后,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小太监得了这块不菲玉石,自是感激涕零。 而在远处目睹了仙人赠玉的梦行云,转头对邓德义说道:“待会把那小太监的玉石收了换成银两还他,日后要是再有发现,一并打死。” 邓德义默默点头,心想不愧是连皇帝都忌惮的奇女子,相比一下,还是她更适合来做这个大内总管。 “皇上在养心阁,梦小姐还是快去吧。” 梦行云凭空变出一张白纸黑字递给了邓德义,说道:“既然皇上连天上下来的神仙都不肯见,那我也不必自讨没趣了,你去把这份奏疏给他。” 邓德义接过这份奏疏,后者随之消失不见。 吏部乃六部之首,但从名单上来看,吏部尚书一职到现在还是空悬,而兵部尚书余兴楷又身在前线。于是陆久歌就前往户部衙门,准备拜访既是户部尚书又是内阁首辅的徐恺之。而早早从老祖宗那得知今日将会有天仙上访的徐恺之故意把繁琐事务丢给次辅石清源,退朝后直奔户部衙门安排好一切,静待天仙到来。 听见外头有人禀报国师遣人来问话,徐恺之心中一喜,先前徐家与天庭的沟通都是由老祖宗操办,这下可算等到一个天赐良机了。徐恺之紧赶两步,袖中双手交叠作揖,十指上三枚翡翠扳指碰出清脆声响,“仙官远道而来,徐某有失远迎,还望仙官莫怪。” 陆久歌见衙门内的官员们都停了手上工作,纷纷起身腰弯得比徐恺之还要低,心里莫名不自在,“坐坐坐,我只是来找你们上司问些话的,手上工作别停啊。” 跟随徐恺之进了里屋,看见那些赏心悦目的花鸟画作,享受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冬日阳光,陆久歌才觉得能喘几口清气。这里比起天界真可谓天差地别,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暮气,若换他来这里办公,他是连一时辰都坐不住的。 陆久歌喝了一口对方命人倒的安神茶,问道:“徐大人,之前可有仙官找过你?” 徐恺之微笑道:“众位上仙都在宫里求见皇上,鄙人可没那么大的脸。上仙大人能下驾于此,已是令我户部蓬荜生辉了。” 天界常言凡人虽短寿,但拍马屁,绕弯子的本事倒比天仙高出不少,陆久歌对此深信不疑。他生怕聊了几个时辰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开门见山道:“徐大人,您认不认识一个名叫梦行云的女子。” 接着他拿出天眼复刻出来的画作,让徐恺之过目。 徐恺之回道:“好一个国色美人,上仙若是要寻,徐某一定倾力相助。” 梦行云这个名字,他曾在老祖宗那里听到过几次,上次随同皇帝前往永宁他也拜托过人打听过她,都说她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只可惜未能见其真容。但眼前这个天仙也来打听是什么意思?难道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行事放浪不羁,皆是痴情种?如果他真是下凡来找美人的,那其他在宫外求见的天仙是怎么回事? 陆久歌看到徐恺之的疑惑眼神,确定了他是真的没见过梦行云,于是又问:“徐大人,您如何看待丰邑之事?我记得你当时可是有上书进谏,问责天庭的。” 徐恺之一时哽住,原来这位天仙不是来指点徐家的,是来找他麻烦的。不过,他很快就泰然自若道:“丰邑之败给我们大魏朝廷带来诸多麻烦,身为人臣,徐某必须斗胆苛责上天。上仙若是来兴师问罪的,徐某的项上人头尽管拿去。” 说完,他也喝了一口茶,掌心冒汗不止。 能把保命话说得那么正气凛然,陆久歌真是“佩服”,他不动声色道:“徐大人言重了,我只是来奉命问话的。你一介朝廷大员,没有天意,我岂敢动你。告辞!” 徐恺之起身目送陆久歌离开衙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让他这个当朝首辅的内心波澜不已,原来与天仙谈话是这种感觉,难怪老祖宗严禁族内其他子弟与天仙联络。世间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今日之后,他倒要说伴仙如伴魔! …… 陆久歌离了户部衙门,一时间没了方向。据李无痕所说,梦行云是大魏皇帝身边的秘密心腹,那么认识她的人会有几个?求见皇帝?估计是轮不到他了。而从丰邑之事作为切入口,那些高官当中会有几个敢说内幕? 一早上基本白忙活,想到自己要是没能交差的下场,再加上冰雪融化时的寒气,陆久歌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兄台,天寒怎不披几件厚重衣裳?” 陆久歌循声回望,见那是个身穿月白湖绸直裰的年轻郎君,乍看与寻常书生无异,可他手上的象牙折扇,腰间的羊脂白玉,还有那一身的内敛气机,都在告诉陆久歌此人绝非寻常之人。 陆久歌反问:“那兄台你冬日持扇,不也是不合时宜吗?” 那郎君步步走来,答非所问:“我姓易。” 接着他合扇又开扇,扇面显出一个细如蚊蝇的字迹:蹊径何须明月照,且踏寒霜共觅踪。 陆久歌见了字迹只觉有趣,共赴人间的天仙?知晓内幕的修士?不见血就不知其真面目,但刚见面就要见血未免太过鲁莽了。他答了一句:“我姓陆,易公子有什么话要讲,不妨当面说明。” 易公子摇头道:“我们人间就是这样,明话难说,朝廷的官员不会轻易开口,皇上更不会是仙长想见就能见的。想要找到真相,就得走别的门路。” “你跟踪我?” 陆久歌把易公子的话放到了一边,眼里满是惊讶。若此人没出声,他甚至发现不了这位来历不明的玉面郎君。 话音刚落,气机交汇,街道风起。 第6章 惊天大案(4) 第6章 惊天大案(4) 人间对于气机强弱划分为九层境界,从最简单的人人都可做到的一呼一吸,再到武道大宗师的摧山撼海,除非是天生的顶尖练气胚子,没个数十近百年的修炼,是难以走到第九境的,更别提第九境之上的天人仙境。 而眼前的这位年轻公子却能以自身气机挡下陆久歌的仙气,着实是不合人间常理。但如果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那就有说法了。 天庭禁令颁布之前,就有许多对地界心仪神往的天仙下凡定居,频繁往返两界。颁布之后,也有一批天仙自愿下凡。当时的天帝对他们宽容待之,没有降下天罚,只是禁止他们再度返天,按人间的叫法,他们被叫作谪仙。 至于这位易公子是不是谪仙的后代,有待观察,不可轻视。 陆久歌敛气凝神,易公子也没得寸进尺,双方各退一步,刚才的交锋就当只是一阵风吹过。 “易公子可曾听过丰邑大败?” “这是迄今为止朝廷的第一场大败,当然听过。当然,也不仅是听过而已。” 陆久歌顺势而问:“丰邑那么多官员百姓前脚刚走,妖怪后脚就来攻城,而且一路上都没有官兵阻拦。易公子,你觉得丰邑的大败会不会是朝廷刻意为之?” 温文尔雅的易公子轻轻摇头,面带笑意,反手开扇,尽显风流之姿,“那妖怪攻城之时是火球天降,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那些凡人岂能阻拦?至于那些官员百姓为何弃城?我看是城里的天师府驱逐了他们。” 得知是丰邑官民先接到了大魏圣旨而后把整座城池慷慨让给了天师府,陆久歌不由得心里起疑,不是因为易公子扯谎,而是因为他的话真假参半。狰以自身化作一颗火球攻城,这是天眼记录在案的,而易公子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当时情景,可见他的鬼葫芦里装了不少药。 陆久歌笑言:“易公子既然对丰邑之事如此了解,可曾听说过李无痕、梦行云?” 易公子合扇挥扇,道:“没有没有,我对姓名向来不在乎。若你报上名来,只要三天不见,我便忘了。” 陆久歌还想深挖追问,但察觉到易公子的气机有一丝细微波动,还有几股杀气朝这里逼近,他就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坐等好戏开场。 几乎是刹那间,街边行人中刚才还在商贩讨价还价的男人突然就朝易公子刺出一刀,可是却被易公子用折扇轻松打落。凡夫俗子,如何能刺杀此人?不过路久歌刚对这个失败行刺暗暗嘲讽,又有几道凌厉杀气如飞箭般射来。原来这个藏刀人只是用来确定目标方位的过河卒啊,如此浪费人命,会是谁在做局? 只见那位玉面郎君脚踏飞箭腾空一跃,转身踢出两脚再度落地,别看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已经有两个躲藏在暗处的练气士当场毙命了。闻到远处飘来的细微人血味,陆久歌可不想被牵扯到什么风波中,早早跳到一家酒楼楼顶远远观望。 眼见拉开了较远距离,变化成男儿身的梦行云在心中恼怒:“好一条天庭忠犬,我还没对你动手,你倒先找上门来了!” 她所怒骂的天庭忠犬,正是昨晚夜观天象的徐家老祖徐应山。此时安排练气士行刺,不为别的,就为逼迫梦行云在天仙面前现出女相。 男身是她幻化的伪装,女相是她修得的人形。倘若徐应山安排了源源不断的杀手刺客,或是亲自出手,那么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梦行云就不得不舍弃伪装迎战。后果就是他们双双离开圣京了。 徐应山尚可用飞鸽传书授意徐家子弟做事,背地里还有天道撑腰,反观梦行云就是处处被动,不仅要躲避天庭追捕,还要想办法为姚家续命。 不划算,绝对不划算! “陆兄台!天师府在人间自诩高人一等,时常轻视敌寇,妖兽孤身攻城,却能将丰邑轻松夷为平地。丰邑大败罪不在朝廷,而在于天师府!” 易公子喊完话之后隐入胡同小巷,再不见身影气息。 陆久歌不以为然,如果全听一人之言,那他在天狩司五十多年的摸爬滚打算是白混了。拿出名单瞧瞧,还是先走一遍六部衙门吧。 …… 正午时分,天上人间,各自有一车驾行至禁地,一个是天牢,一个是皇宫。前者车驾走下一男一女,后者则只有一位紫袍道士。 公孙天行不带怜悯而问:“小师弟,被关在牢里的滋味如何?” 李无痕答得气若悬丝:“我感觉身上的气穴都被堵住了,难受。” 公孙天行无奈道:“没办法,做错了事就得担责,我们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让你在牢里待上半年。至于天庭会不会对你重罚,就看你的表现。你心里也别太在意,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是换作以前这事我带你去磕头赔礼就过去了……” 慕容清雪翻了个白眼,然后重重咳了两声,提醒公孙天行不要用这套人情世故带坏涉世未深的孩子。 “好,言归正传,你小子这趟下凡帮过多少人?” “很多人,数不清,我还帮过妖怪。” “那就结果而言,你后悔吗?” “有的后悔,有的不后悔。” “但是你现在必须后悔,跟那些地界的人和事都撇干净。用我们的老话说,就是摆脱尘世因果,通俗的讲,你要和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一刀两断。” 公孙天行的劝导令李无痕更加难受,难道这些事都是他不该做的吗? 公孙天行平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杀了那么多妖怪你们还要对我的无奈之举追究到底?难道潜伏在北凉的妖族谍子,兵临安西城的妖族大军就不该杀?难道我就要放任狰在永宁城内游荡?” “依我看,你的确不能把天师府的位置泄露出去。当时的你是天师,是我们的同胞兼同僚。于情于理,你当然有错,而且是大错。尹澈说的没错,如果狰转而攻打永宁,那也是他们的疏忽,与你无关。而你在凉州的那些作为,则是不值。” “慕容姑娘越过我剥夺了你的天师身份,这在无形中给你添了一张保命符,你当时做事有没有思量这一点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你很蠢啊。” 公孙天行的严肃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是在跟自家的小辈说话:“你的义父是看你天赋极佳,不想让你过那种游手好闲的纨绔生活,这才把你丢到天师府来。下凡欣赏人间风光,在人间斩妖除魔,怎么就变成了要为人间死战呢?年纪轻轻战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全,也许当地的百姓会给你立碑建庙,歌颂你的功德,也许妖族大军卷土重来,砸了你的碑,拆了你的庙,百年之后再无人记得你。而天庭呢?更不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就向妖族发难,只会把你视作咎由自取的傻子。只要参与到战争当中,无论是谁,他的性命就是一文不值。” 默默听完了谆谆教诲,李无痕依旧反问:“你也参战了。你代表天界为人间镇守天峻,倘若你战死了,天界会不会向妖族宣战?我不信天界没有参战的心思,要是这样,为何不早点结束战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人间生灵涂炭吗?!我不明白。” 李无痕咬紧牙关悲愤不已,而且真的有血从他嘴里缓缓流出。他真想打破这个烦人的牢笼,冲入天宫,质问那个始终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的天帝。 公孙天行不为所动,语气仍然温和,“李无痕,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们都没得选。天帝下旨让我孤身前往天峻,若我死了,北曜天君就会进谏求战,天兵就会下凡。之后就是妖族战败人间惨胜,北天域也少了一位世子殿下,你看我有得选?” 公孙天行说得风轻云淡,可是道出了一个无比沉重的真相。李无痕不再反驳,泄了气一般坐下。连北曜天君的世子都被算计在内,他一个天庭大臣的义子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天行又说:“以你的悟性应该能很快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你我坦诚相待,把心里藏的事都说出来,我会帮你。” 李无痕埋头低沉道:“那个梦行云其实是蛊雕,她曾在我身上下咒,让我去杀那些潜伏在北凉里的妖怪。她也和狰密谋,利用齐东仁逼我说出天师府的位置。” 公孙天行不以为然道:“蛊雕的伪装术出神入化,你怎就笃定她一定是蛊雕了?” 李无痕还想说,却被公孙天行嘘声制止。这话要是在日后的公堂会审上说出口,无异于自寻死路。 公孙天行替他陈述道:“你在人间曾受到女妖蒙骗,无意中泄露天师府位置,之后又被女妖一路蛊惑前往凉州斩妖除魔。事后才得知,原来这女妖是魏皇心腹。我会把这事上报天帝,最好天庭朝廷能互给台阶下,非常时期,以和为贵嘛。” 眼看慕容清雪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公孙天行临走前又嘱咐:“下次会审什么瓷实话都别说,他们也许会对你动刑,你可得扛下来。” 李无痕默默点头,同时也在心中默默刻下一道烙印。 离开天牢,公孙天行长舒一口气如获大赦,慕容清雪幸灾乐祸连笑不止,“叫你逞能,天牢法阵本就是抑制法力防止越狱劫狱,带着一身内伤进去,我都不懂你能在他面前硬撑到几时。” 公孙天行强颜欢笑道:“这不是撑到结束了嘛,没丢脸。” 慕容清雪把手放在他臂膀上,助他唤起被法阵死死压制的气机。慕容清雪还察觉到天峻一战后,公孙天行虽然身负重伤,境界却比先前攀升了不少。若是合理调养,就有望直追当代武道第一。 她不甘始终落后一步,又收回了手,言归正传道:“你真要再进宫为李无痕说情?如此赴汤蹈火,这不像你。” “哦?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说来听听。” “当我没说。” 公孙天行进而解惑道:“因为那天的情形真的很险。虽不知李无痕为何进入天峻,但他真的在地下与其他大妖交手,受了几乎致死的重伤。如果换我来抗下这一切,恐怕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心存感恩,心有愧疚,只是极少露于言表。他还是他,一点没变。 …… 皇宫养心阁外,有一紫袍道士求见,他支开所有下凡天仙,在台阶下静默躬身等候。他是天界的使臣,是大魏的国师,是那位在永宁独自击退龙太子的周翊坤。 他只是等了一小会,皇帝就不得不让步于那股无形威压,整理好衣冠亲自迎接。周翊坤心思何其缜密,见皇帝亲迎,立即跪拜扯嗓喊了一句臣叩见皇上。 “爱卿平身,有什么话到里面去说。” 姚修能面上和善,心里却是十分不满,自从六月开始,从三花观传来的前线军情一天比一天敷衍。如果没有梦行云提醒,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天峻已经失守。 “国师此次前来,可是有天意?” “是有天意,只不过是给臣的。” 姚修能松了口气,终于不是天庭对人妖战事的指手画脚了,眼前这个雌雄难辨的家伙看起来也似乎顺眼许多。 “恕臣唐突,天帝命臣来问询陛下几句话,若陛下不便回复,陛下就不必回复。” 此言一出,帝闻之色变。熟读各朝史书的姚修能再清楚不过,帝王问天,是寻求上天指点迷津。天问帝王,就等同于苍天问责人间朝廷,之后就是各种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不出三代,王朝必亡。 姚修能无话可说,周翊坤当场凭空作画,画出一个对于皇帝陛下再熟悉不过的女子——梦行云。 “天帝关注到此女子从同光元年到同光十二年三番五次出入宫禁,虽然之后就移居西都,但在昨日又返回圣京,还能让皇帝出宫迎接,此人究竟是谁?” 字字诛心,几乎是当面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但姚修能仍然面不改色道:“朕很欣赏她,你们不必知道她是谁。” 周翊坤一笑置之,冷如寒铁。 “最近朝廷存心设计丰邑大败的流言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天帝陛下对此很是关心,特遣臣来问。” “可笑,朕乃一国之君,岂会把人命当作儿戏?这等风言风语是怎么在天界传开的?还望上苍明察秋毫。” 周翊坤微笑点头,活像一个只有笑面的提线木偶。 怎么会有如此令他心理生理皆不适的家伙,比起上一任国师的谦逊有礼如沐春风,这位国师带给他的只有深深的厌恶。 “天峻已经失陷,陛下有没有把握守住凉州?” 相比梦行云上报的时间,天界已经足足迟慢了一个月。现在还问能不能守住?说不定朝廷王师和妖族大军早已全线开战了!兵家大事,岂是他一人能断言的? 姚修能摇头不语,周翊坤起身告退。 次日十月初八,皇帝下旨令京城大小京官一律不许接触下凡天仙,违者革职。 当晚,依附在皇城东北角的三花观内,周翊坤肃穆俯首,跪在通天镜面前,又见天帝。他将圣京近况详实上报天帝,问天帝该如何向姚家施压。 天帝言:“刚过易折,不必处处施压。就让那些下凡天仙多在京城走动走动,假以时日,朝廷自乱。” “陛下,那位名叫梦行云的女子,是否要让徐应山全力刺杀?” “不必,此女来历不明,不该轻举妄动。眼下徐姚两家应是互有冲突相互制衡,不应撕破脸皮死斗到底。人间可以乱,但不能亡。” 第7章 悠悠苍天 第7章 悠悠苍天 天庭有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祥云四起,瑞气千条。入天门,行至朝圣楼前,楼内有历任天帝以及太初天尊画像,威仪赫赫,气宇轩昂,须一一拜过,方可继续前行。 再前行,只见那宝殿巍峨擎天,雕龙盘柱,彩凤衔珠。三十六根擎天柱上缠金龙、绕火凤,柱底压着东海玄铁,柱顶顶着北斗星辰。殿前仙鹤衔芝,玄鹿献瑞,更有那九色神光自穹顶垂落,照得满殿通明。 殿前有一芙蓉仙子等候多时,笑盈盈,将公孙天行领至琅玕园。园内有千年不谢之灵花,万载常青之瑞草。三千六百株仙树参天,花开似火,叶茂如翡。有青桃藏露,红果含丹,紫实隐霞。风过处,枝摇香漫。 公孙天行入园,就远远瞧见天帝正与四辅之一的李天清漫步闲谈。天庭皆知李天清是这位年轻天帝的恩师,他得以登上帝位,很大程度上是有李天清推波助澜。如今过了二十八年,君臣佳话是否能延续,天庭内外众说纷纭。但毫无疑问的是,若李天清因大势所趋被逐出天庭,整个中天域官场都将迎来一场巨大变动。 公孙天行拜过了天帝,再看结识了多年的老友,发现他已经憔悴了许多。论年龄,李天清确实是这里最年长的一位,但四百多的年岁在天仙的寿命中只算步入中年,远不到迟暮之年。 “出访东天域时遭的灾,我不如殿下这般身强力壮,精气神就成这样了。” 李天清所说的是他曾在东天域遭到天罡刺杀,事发后不得不返回中天域,天帝特地下旨问责东曜天君,也特许李天清居住天庭。尽管东曜天君上书诉苦,东天域还是被划走了大小二十余座城池。 就此事而论,声讨李天清力求李无痕死罪的官员当中就少不了东天域慕容氏的党羽。 天帝道:“天行,朕刚才是与李辅商讨出兵事宜,你以为如何?” 公孙天行一惊,现在出兵难道不会为时尚早?前些个月还力压主战仙官的天帝陛下怎就开始考虑出兵了?面对天帝陛下充满期待的眼神,曾经率领亲兵深入北境腹地大破妖军的公孙天行不敢说一个不字,只道陛下欲讨伐妖族,臣必定身先士卒。 天帝又道:“朕欲检阅三军,天行可否与朕一同前往点将台,观我天兵之雄风?” 因为返家和会面,公孙天行属实不知三日后中天域将有一场浩大演武,敲定下来的规格不亚于御驾亲征。这位年轻天帝不但想收回另外四天域,而且志在天下。 公孙天行答曰:“陛下盛情邀请,微臣岂有不去之理?但微臣有一请求,陛下可否让臣说上一说?” 天帝一笑,对李天清说:“朕猜天行是为了你的义子而来,李辅能得此好友,实是三生有幸。” 李天清躬身以表不敢当,天帝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望着恩师远去的身影,天帝又问:“天行,你觉得朕会不会做那鸟尽弓藏之事?” 公孙天行默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不管李天清再怎么助他登上帝位,相对于上官家而言,李天清始终是一个连外人都算不上的工具。那点香火情说有就有,说没就没,不光看天帝意下如何,还得看那些宗室。要是触怒了他们,李天清就不可能在中天域安生。 公孙天行打破沉默道:“陛下向来宽仁为政,除非臣子失德犯法,陛下才会严厉惩处。” 天帝道:“对。臣子有臣子的难言之隐,帝王有帝王的无奈之处。不到无可奈何之际,朕是不会痛下杀手的。朕登基二十八年,你看有哪位仙官被朕诛杀的?他们都说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哼,天上天下都未一统,飞鸟狡兔多得很呐。” 踌躇满志的天帝似乎不在意自己是和天君世子讲话,接着说:“将来天兵征伐天下,朕就命你为灭妖主帅,等天兵打下了北境,再将当年妖祖布下的护国大阵捣毁,我们的天眼就可掌握地界的一举一动。到那时朕会把地界分为三十州,你依然可以继续统领北天域,还可以在地界任选九州作为藩土,如何?” “能做陛下鞘中利刃,是臣之幸事。但如果身处天牢之中的李无痕面临生命危险,臣心有愧疚啊。” 天帝好奇道:“哦?为何心有愧疚?如实讲来。” 公孙天行见终于能为李无痕伸冤,于是仗着自己的多重权贵身份,在事实的基础上又将天峻事件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总体的意思是,没有李无痕的拼死抵抗就没有公孙天行的凯旋,希望能够功过相抵,放李无痕一回。 天帝若有所思,说道:“朕已经命令三司下凡彻查此案,君无戏言,岂能朝令夕改?这样吧,朕赐给李无痕一道免死金牌,会审也可以取消,但活罪照判不误。” 话音未落,公孙天行手中就多出一张纯金令牌,正面镌刻“凡持此者,除谋逆、弑君、叛族之大罪,其余死罪皆可免”。背面有麒麟踏祥云,雷纹示天威,铭刻小字“恃功妄法,天必殛之;君恩如水,可载可覆”。 这已是最大的宽容了,公孙天行不敢得寸进尺,谢恩告退。 公孙天行离开琅玕园,就见李天清面无表情的在御道上等着他出来。公孙天行满腹冷言冷语,到嘴边就只剩一句:“你要是不想管了,就把他给我。” 李天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似是默许了这一点。 公孙天行冷笑道:“好一个李天清,把女儿送进宫里,把义子丢到战场。好歹养了十几年,你难道连半点感情都没有?权力把你变成什么样了?” 公孙天行不等回复,把老友丢在原地。李天清见此还是说了一句:“殿下,我问心无愧。” 他停下脚步,却不曾回头,只说:“你都称我殿下了,还谈什么问心无愧。” …… 身在绿玉中的李无痕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运气,不能修炼,每时每刻都在经受空虚感带来的无尽折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天牢内待了几天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就会彻底疯掉。 “芈旅,你给我说句话吧。”李无痕终于忍不住了,即便那家伙是条“寄生虫”。 芈旅现身得意道:“我就说吧,不管是谁,只要被关进了天牢,谁都遭不住。” 李无痕瞟了一眼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暗暗发誓要是能出狱,一定要把他变成一个欠打的丑八怪。李无痕没好气道:“看我被关你很开心?” “不不不,你误会了。天牢是我当年牵头设计的,你就当作爹见了儿子吧。” 无心戳了李无痕痛处的芈旅还在追忆那段光辉岁月,浑然不知李无痕心如刀绞。 “芈旅,死是怎样的感觉?” 芈旅不假思索道:“很疼,很不甘。一般来说,死后会忘记一切,失去所有修为,成为幽冥的行尸走肉,除非死时有相当深重的执念,怨念。这种灵魂在幽冥过得相当痛苦,就比如像你现在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一万年。” 李无痕神情一滞,收起那份微不足道的伤感之心,怀揣着一颗学徒之心又问:“一万年前,你们是怎么对待地界的?” 芈旅哑然失笑,就像是在笑一个终于识货的乡野匹夫。关于那段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黄金时代,他可有太多话要说了。但一时想来,仍不知要从哪处说起。 “地界呀,你有没有想象过地界处处是学宫?战争还未爆发时,北有白泽开宗传授万法,南有天尊下凡坐而论道。高僧说法,顽石点头。妖有灵智,可成圣贤。人人皆可修炼,江湖气象万千。” 李无痕轻轻摇头,“不曾想过,我只知那时候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芈旅不屑一笑,“那都是后话了。我为何执念如此深重?难道仅是因为没能看到紫金长生莲绽放的那一刻吗?跟你在人间走了一遭,又在天界上看了寥寥几眼,我发现我是不甘在那个时代早早退场。” 李无痕刻薄道:“说得好听,你不也死在一场战争中?” 芈旅捏了捏他的脸,骂道:“臭小子,追忆一下黄金岁月不行啊?” 但他也承认道:“的确,在我死前战争就开始愈演愈烈,甚至还被妖军打上天庭。在我死后,眼睁睁看着进入幽冥的灵魂一天比一天多,就知道阳间开始生灵涂炭了。” 李无痕因芈旅的风轻云淡而颤声:“为了证道永生,不惜窃取地界气运,你眼睁睁看着亡魂越来越多,有没有想过这场生灵涂炭因你而起?” 芈旅一脸难以置信,指着自己说道:“因我而起?那你就把天庭想得太简单了。没有他们的帮助,你觉得单凭我就能完成这件大事?要说因何而起,双方都有责任。李无痕,你知不知道白泽与天尊最初争论的是什么?” 李无痕摇头,芈旅兴致高涨。 “很简单,白泽认为众生平等,天尊认为众生始终有高低之分。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争论,天界地界谁都没争出结果。不过依我看,还是天尊赢了。你看白泽之后一统北境,不还得号令三军,不照样得称王称霸?真到了那种天上天下皆大同的境地,他该怎么交权?要是分权而治,怎样维持大同?” 李无痕疑惑:“那为何天尊没争出结果,他当时就没想过这点?” 芈旅笑道:“因为他老人家也想过白泽说的那种境地,还想出了一个十分可行的办法。那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永生不死。除他之外,众生平等。” 李无痕听到这个毛骨悚然的想法后一言不发,陷入深思。现在的天界为何会把摆布人间视作理所应当,为何会对妖族杀而不灭,似乎有迹可循了。自恃法力无边,无王朝更迭之忧,外敌侵扰之患,持悲天悯人之态,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般肆意的日子,换谁都会眼红。 李无痕越想越难受,越为那些芸芸众生感到不平。芈旅拍背劝言:“别想太深,当年谁都没能争论出结果,就这么执意想下去,你会疯的。” 李无痕摇头苦笑,的确,就自己现在这个年纪,想太多总不是一件好事。就算敢朝那些权贵怒吼又能怎样,一时嘴快只会害了自己,更何况他还得等着一位滔天权贵来保住性命。 难道这片天地,只有强者才能发声吗? “你跟了我快有大半年了吧,你觉得我是什么?” “十足的傻子,但是情有可原。” 一问一答,李无痕内心毫无波澜,“那你说,如果我能从这里出去,我这个傻子该怎么办?” 芈旅断言:“攀权附势,那位世子殿下肯在这时候救你,就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低不到哪去,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啊。以后对他忠心耿耿,荣华富贵任取一字。” 李无痕诚恳而问:“如果我想在贵前面加一个权字,行吗?” 芈旅先是一愣,随后便大笑不止,一模一样的容颜,颇像是自己对自己的嘲笑。“凭你现在这副蠢样,有条小命就不错了,还想成为权贵?怕不是刚入天庭就被吃干抹净。我说你能任取一字,可‘贵’字也得排在最后呀。” “对,对,对,可我就是想怎么了?!” 李无痕忽然一把抓住芈旅怒不可遏道:“你跟了我大半年,你也看见了人和人的待遇比人和狗的待遇还大!然后天界满口道德仁义,结果做的事比妖还阴毒!我是很蠢,在人间被他们当狗使唤,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难道就不能和谈吗?我们难道就不能杀光所有妖怪吗?天界分明掌握了最大的力量,却做这般卑劣行径!不以为耻反倒为荣,我深感耻辱!羞愧!可我能做什么呢?” 李无痕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脸上的愤怒渐渐转变成了失神落寞,“我什么都做不到,去了地界在哪都被人骗,谁都能和我过几招。自以为做了好事,却落得这种下场,到现在,也只能对你这一个亡魂发火。” “我他妈到底能做什么?我他妈到底有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 看见李无痕跌坐在地浑身颤抖,芈旅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头上,柔声道:“你有骨气。” 李无痕猛然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紫瞳紧紧凝视着出声安慰的他。芈旅蹲下身,又说:“不是谁都敢去安西抵御妖族的。另外两个问题,你得自己寻找答案。” 不知为何,只不过头上放了一只谈不上温暖的小手,刚才还在不断逼问自己的李无痕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但芈旅知道,李无痕已经快有一个月没合过眼了,仅用一个小小的安神法,就能让他昏昏欲睡。 “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入睡的。” 李无痕虽被封住气穴,但并不意味着芈旅也同样什么都做不了,他借着李无痕的些许阳气又施了一个法术。 忆往昔,人人风流写意,有圣僧济世安民,有天尊下凡论道,有妖祖逆天而行。大风起兮时,英雄豪杰尽显霸王风采。群雄逐鹿时,好一个荡气回肠。 睡吧,睡吧,且随我大梦春秋。 第8章 大梦春秋(1) 第8章 大梦春秋(1) 山雨来得突然,细密的雨脚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转眼就织满了整座青峰。书生撑起油纸伞在山道上悠闲行走,忽听得云深处传来钟声,一记记敲破空蒙。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苔痕却愈发鲜润。转过七道盘折,深红的山门从烟岚里浮出轮廓,檐角铜铃正滴着晶亮的水珠。 ";当——";钟声忽在咫尺炸开,震得心头一颤。远远望见亭下灰袍翻卷,年轻僧人正握着钟杵,下摆被山风鼓得猎猎作响。青铜钟震颤的余波漫过飞檐,山雀扑棱棱惊起,翅膀剪碎雨帘。 当书生瞧见安放好的斗笠蓑衣,沾着后山湿泥的芒鞋,不由得一笑:“方丈,山雨忽来,就不能缓些时刻?” 僧人不曾应答,书生只闻又一声钟响。 敲完十八钟,僧人面向书生双掌合十,诚心而问:“仙长为何而来?” 书生答曰:“游山玩水,吃斋问佛。” 这青衫书生,是天尊座下弟子芈旅;那灰袍僧人,是西禅寺住持姬念一。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青山依旧,庙宇长存,往事越万年。 成了亡魂飘在空中的芈旅委实想不到,万年之后,他记忆长河的源头竟然会定格在这一天。而身旁的李无痕忍不住大煞风景道:“你们俩都好俊秀啊。” 芈旅提醒道:“一万年没照镜子,我早就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了,现在你看到的我,是我参照了你将来会长成的模样。” 李无痕大吃一惊:“啊?!我咋长成这样了?文文弱弱的。” 芈旅拍了他一下脑袋:“那是我的气质,专心看,别吵吵。” 被一语道破天机的芈旅给出了一个浮于表面的回答,但是见对方根本不为所动,于是又说:“姬念一,你自称凡人,却有通天本领。既不登天,也不入朝,偏要躲进崇阿山剃发为僧画地为牢,实在可惜。” 僧人仍是不为所动,并且开始穿起蓑衣。他已经习惯了登门拜访的说客,这些说客当中,上至王侯公卿,下至地方官吏,甚至还有来自北境的稀客。而像芈旅这种不惜自降身份下凡的贵客,他也见过一二了。 僧人站在钟亭边缘,再次双掌合十道:“施主若是来劝贫僧出山的,还是请回吧。”说罢,僧人就走入雨中,大步向庙宇走去。 原来连伞都不愿一起撑,西禅寺方丈的拒人于千里,芈旅算是领略到了。但他还是不死心,高声道:“七日后天尊下凡,与北境白泽说法论道,届时两界才俊都会到场,不动干戈,只作口舌之辩,方丈可愿出席?” 僧人依旧不回头,他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传到芈旅耳边:“口舌之辩对贫僧并无裨益,施主请回吧。” 明知十足诚意全打了水漂,芈旅却没有半点动气意思,在雨中听闻佛经念诵,木鱼叩响,直至春雨渐停。他怔怔望向远方,春意盎然。云翳裂开处,山色正一层层醒过来。又看向钟亭,钟杵倚在褪色的经幡下,铜钟表面浮着层青幽幽的锈。 此等“病树前头万木春”之景,与寺内声声念诵相衬,芈旅突然明白姬念一为何会心甘情愿隐居于此了,这里不正是用来证道的洞天福地吗?不过,他却沉声道:“你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若我能做到‘生死如浮云’,你又该怎样说法。” 芈旅弃伞归天,被他扔下的纸伞化作一道仙气,以保山寺不受妖邪侵扰。 自降身份登山拜访,即使被拒绝也会留下一份赠礼,这便是那个时代盛行的对待才俊的礼节之风。人也好,妖也罢,同为天底下的生灵,偶有摩擦,绝无大战,远远未到那生死存亡地步。天仙下凡云游四方,更是屡见不鲜。 默默看完这一幕的李无痕正想问点什么,芈旅却嘘声:“好好看,好好学。” 扶摇直上九万里,拨云见日,忽见万千楼阁悬于空中,有碧水烟波瀑垂云而下,有五彩琉璃顶熠熠生辉。芈旅入一仙境,无忧境界中,有仙山排列,灵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黄金脊瓦,玛瑙花砖。东南西北,尽是蕊宫珠阙、珍楼宝阁。又有一森罗宫殿,位居无忧境正中,吸纳八方仙灵之气,名曰紫霄宫,乃天尊传道授业之地。天尊离宫之后,任由座下三千弟子看管收徒。 芈旅入了那紫霄宫,未曾停步,但也不妨周边学徒执晚辈礼,道一声师爷师伯。芈旅一一点头致意,直奔长生殿瑶池。 瑶池边,有位身着月白长衫的谦谦公子,眉目清润如春水映桃花,唇角天生微扬,未语先含笑。据说,紫霄宫中有不少女仙子是为他而来,可是没有谁敢对他明晃晃地表达爱慕之心。 “二师兄,原来是你啊。” 白衫公子的视线从池中唯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上收回,说道:“每天闲时来看看,对它有好处。” 看见花苞周围的缭绕仙气,芈旅则是忧心道:“师兄,以自身气运助长紫金莲,对你没好处呀。” 白衫公子笑道:“无妨,万事开头难,若真能以个体气运助它绽放,我这点付出就值得。况且这是师弟的杰作,我这个做师兄的怎能不助你一臂之力呢?” 能在紫霄宫称芈旅为师弟的仅有两位,眼前的这位谦谦公子就是天尊座下三千弟子中位列第二的慕容逸。 “二师兄,大师兄回来了没有?” “没,他在信中说要在这七日内走遍北境山川,然后在弱水江畔等我们下凡。” 芈旅所说的大师兄,就是曾经当着天尊和其他弟子的面放出豪言壮语,说要以双脚丈量全天下,继而绘制出一份完美无缺的堪舆图的公孙云。 “那个西禅寺的方丈,参不参加弱水之辩?” 芈旅摇头,说自己在那听了半天的和尚念经,还问要不要摆出恳请的态度再去一次。而慕容逸劝说道:“既然人家一心拘泥于方丈之地,师弟就算有十足诚意,也是无济于事……” 因为记忆的残缺,慕容逸的劝说,芈旅的惋惜很快就烟消云散。在历史的下一刻到来之前,李无痕问那姬念一为何不肯下山,芈旅笑得苦涩,说他有先见之明。 李无痕正想愿闻其详,下一刻,就仿佛置身于闹市之中。环顾四周,哪还有什么宫廷重地。一池清水成了奔流大江,江面上楼船广布,江畔边亭台无数。 举目四望,士子成林,群贤毕至。人人文武双全,意气风发,欲与天公试比高。望高天,九天之云低垂,有霞光铺道,仙女散花,青鸟衔枝,灵猴开路,仙之人兮列如麻。楼船上,有化形妖兽跃跃欲试,善水者耐不住性儿,率先入江争流。江浪中,忽而人形,忽而真身,乘风破浪,神气十足,岸上人无不叫好喝彩。 即便当代天庭极力掩盖,人间朝廷只字不提,北境王庭数典忘祖,这场弱水盛会注定是青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混在人群当中,李无痕有幸见到了天尊真容。 天尊容貌与现场的一众才俊相较,并不算出众,甚至有点质朴。如果没有这盛大排场,再换一身行头,李无痕倒觉得他像是田野上劳作的老农,私塾里教书的先生,贩夫,走卒,民工,车夫。可他身上自发的那股磅礴气机,以及举手投足间的威仪气态,都在提醒李无痕这是古往今来公认的天界千古一帝。 李无痕身旁的芈旅说道:“师尊曾说一灵千面,相由心生,凡是开智生灵,他想成为什么,他就能成为什么。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了很多?这就不得不提师尊完成的一项壮举,他将天地两界几乎所有的营生都干了一遍。上至呼风唤雨,下至插秧收稻。入庙堂治世,下乡野教书。科考,经商,医人,堪舆,算命,看相,驱鬼,唱戏……诸如此类,数都数不清。你看到的每一相,都是师尊的亲身经历。” 当李无痕看见芈旅与大师兄公孙云简短寒暄一番过后就离开队伍,择一人少江岸独步,他就问:“你那时候就开始盘算窃取地界气运了?” 芈旅摇头:“还没呢,我就开了一个头,后来的满池莲花少不了他人相助。这时候的我,应该只是观赏江面楼船。” 芈旅接着寻思,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他想起过不了多久就会遇到一个令他头疼不已的家伙。 正当芈旅享受江风拂面时,水里爬上来了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子,但这副面容让李无痕终生难忘。 “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该死,这弱水的水力怎么会比滂水大那么多。” 芈旅望了眼江面上踏浪而行的妖兽们,眼前的这位大概就是跃跃欲试却不慎翻船的倒霉蛋了。 “姑娘,这弱水是天尊取的名。他认为水势虽大,但不足以抵挡渡江决心,故而冠以弱水之名,以勉励后人渡水。不过这毕竟是天下最大的江流,我认为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为好。” 芈旅伸出援手,可是她不领情,气呼呼站了起来,还娇嗔:“我能过江,就是被江水泥沙迷了眼才被冲到这来。” 能参加弱水之辩,绝非等闲之辈。芈旅没有调笑她的心思,问起了她的芳名。 等她弄干了身上的江水之后,那种浑然天成的娇媚开始显现。玲珑身段,又避免了主人气质过于妖艳。这样恰到好处的美,连芈旅都一时失神。 “梦行云。” “化名啊,本名呢?” “蛊雕。” “古雕?好奇怪的名字。” 见那女子在地上写出一个字,像是碗中有几条虫,她解释道:“这是我们北境造的新字,源自于一个新术业,而我正是这个术业的开山祖师。” 瞧她那神气样儿,芈旅忍俊不禁。开山祖师?怕不是只有她在干,不过这精神值得尊敬。芈旅向她请教,她则答:“门道多着呢。最简单的就是将各种毒虫放入器皿,让它们彼此吞食,最后剩下的毒虫就是蛊。” 话说完,她就变化成一只前身形貌似鹗的金棕角雕,向江边楼船停靠处飞去。 约莫离岸两百丈外,那艘巨大楼船上,有一白袍男子独站船头,印堂生红纹,眉心一点朱红痣,金光浮现,衣袂翩翩,恍若世中仙人。 正与人间好友叙旧闲谈的天尊见了这等风姿,眯起眼,向前挪出一小步。几乎同时,百余名弄潮儿感到一股不可阻挡之力直冲楼船而去,纷纷赶忙避让。霎时间,以那艘楼船为圆心,百丈之内的江面波涛汹涌,沉鳞竞跃。白袍男子见此景面不改色,一脚踏下,江面就激起了一层大浪,且在江浪落下后便立马趋于平静。 万妖之祖,江北白泽。 在天地开辟之初,天尊行走世间之时,曾在北境山林与这灵兽相遇。后作评语:能言会道,知晓万事万物。现而今北境虽然各族各部落争斗不断,可每位首领都不约而同把他奉为至圣先师。 只见那楼船将要靠岸,天尊大步朝前,摊手相迎:“老友,别来无恙。” 双手负后的白泽见此热忱,于是整理衣袖,一揖到底,且说:“见过大仙长。” 天尊点头致意,他身旁的一位美髯老者站出来问道:“妖祖,今日你携弟子前来,大船横江好不威风!那你看我晋国江畔楼阁如何?” 认出对方是晋国国君,此刻特地站出来想必是要讨一句漂亮话,好向其他国君展现晋国国力之昌盛。 白泽手指九层高楼,高声道:“富丽堂皇,奇观也!” 得一句妖祖称赞,就能让贵为国君的花甲老人乐得合不拢嘴,天尊身后的他国国君们也是羡慕嫉妒,弱水流经多国,这盛会怎就被钟情奇观的老头子揽了去。 因为江畔附近人山人海,芈旅不得不坐在一棵大树上远观妖祖风采。看到那妖祖一跃而下,与天尊相谈甚欢,他也是心生羡慕。迄今为止,能让天尊如此热切的,唯独妖祖白泽。 不过当芈旅看见一直在空中盘旋的蛊雕在妖祖下船后也跟着落地化为人身,紧跟在妖祖身后,他就自言自语:“这小妖精,难不成是妖祖亲传弟子?” 再看师尊身后跟着的尽是人间的国君名士,不见自家师兄师弟,不由得骂道:“嗨呀!定是又上哪耍去了!” 现在就算他有多讨厌人山人海,也得硬着头皮挤进去。他为了省事,变化成一只飞虫飞到天尊身后再变回真身,好在天尊兴致颇高,并没过问芈旅,依旧那位妖祖闲谈:“我那大徒天赋异禀,却恃才傲物,性情狂放,他这趟北境之行,想必你也听闻了。” 白泽微笑道:“何止听过,更是下帖要与我切磋一番。可惜我这几日忙于撰写字解,抽不得身,望劳烦大仙长转告一声。” 天尊闻言大笑:“原是这样,我倒是还想让你去挫一挫我那徒儿的锐气。” “至于我那二徒,学识甚广,心思缜密,是入庙堂为官的好手。但若要继承我的紫霄宫,还是欠缺了点火候。” 白泽好奇一问:“那令郎呢?” 天尊摇了摇头,“一门心思放在别处,不成事。” 白泽说:“该是大器晚成。” “我的三徒儿,天赋虽不及前两位师兄,但却是勤勤恳恳,有我当年行走世间学习各种活计的那种劲头。这些年我不在紫霄宫,修编书籍一事都是他在辛劳。” 天尊说完就把芈旅从身后牵引到身旁,就像是在炫耀自家的杰出晚辈。“老友,近年来可有出众弟子?” 白泽摇头道:“我从不收徒,都是以友相待。” 天尊道:“你还是老样子。好吧,但友也分亲疏远近,当下你最亲近的是哪一位?可否引出来让我一见?” 白泽笑面潇洒,“当然可以,其实就是我身后的这位梦姑娘。” 被白泽点到的梦行云并没有作那小女子的受宠若惊之态,而是笑意怡人,端庄娴雅地向天尊行了一个万福礼。天尊抚须而笑,见她是与天界交好的灵羽族出身,甚至还邀请她择一良辰吉日去上界紫霄宫做客。 突然受了天恩的梦行云仍是不动声色,还是像刚才那样行礼道:“谢天尊恩典。” 天尊道:“芈旅,日后梦姑娘若是来紫霄宫做客,你要亲自接待,不得怠慢。” 这几乎是明示由他来接管紫霄宫了,芈旅平平静静道了一声是,内心沾沾自喜。梦行云看到他微翘的嘴角,伸手说道:“你我真有缘,以后多关照了。” 芈旅微微颔首,再按照北境礼节伸手并拢四指在她掌心轻轻一点。同样,梦行云也是如此。 而作为旁观者的李无痕站在九层楼阁之顶,远眺万年前的弱水,万年后的三仓江,俯视先后登楼的两界才俊,再看集聚于此的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大妖小妖,不由得湿了眼眶,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他身旁的芈旅也感慨道:“王朝有巅峰,时代有顶点,这弱水盛会就是那个时代的顶峰。群英荟萃,说不尽的风流写意。可惜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一切都会如同那东逝的江水,一去不复返。 第9章 大梦春秋(2) 第9章 大梦春秋(2) 入了夜,江岸点起千盏烛火,再加上九层望江楼层层的灯火通明,黑夜如白昼。弱水盛会的第一天不举辩论,是晋国国君夜宴群贤,主宾尽欢。有趣的是天尊大弟子公孙云在宴席上提出要与妖祖白泽比试一番武艺,而天尊并未出言训斥,饶有兴致地饮了一杯美酒。 世人皆知白泽谦逊有礼,有求必应。也知公孙云修为位居漫天神佛第二,要是对上深得天尊赏识的万妖之祖,真说不准孰强孰弱。 白泽还未回应时,就有位面相凶狠的黑袍男子率先起身,说道:“你乃天尊高徒,而我家先生为天尊之友,你应当以晚辈自居。若要挑战,就先过了我这关。” 公孙云冷笑一声:“我不与无名之辈比武。” 那妖抱拳道:“我乃穷奇,你云游北境时我正闭关修炼,今夜可否一战?” 原来是西山穷奇,这趟北境之行未能一见有些可惜,不曾想竟能在弱水相见。公孙云大手一挥,朗声道:“好!我与你战于江面,落水者输,如何?” 穷奇回应道:“好,但我还要追加一条惩罚。落水者,需在江底泡上一天一夜才可上岸,如何?” 公孙云不假思索立即答应,认定了自己会得胜而归。穷奇更是先行离座,大步流星朝江去。 “穷奇,不可对大仙长高徒无礼!” “顽徒,为师说过弱水之会不动干戈,还不快落座为安。” 二者身形皆是一滞。然后穷奇便回身对天尊作揖行礼,返回原位。而公孙云没对这种挑衅行为作出任何表示,听从师尊话语回座。 至宴会尾声,天尊向白泽说道:“初见你时,我问你从何而来。你答‘从来处而来’。再见你时,我问你从何而去,你答‘向死而去’。如今我们是第三次见面,天地已是一片万物生机勃发之景,我的第三问是由景而发,不仅对你,也是对在座的豪杰才俊,我的学宫弟子而问。天地有万物,是否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 晚宴散场,天尊与身为东道主的晋国国君登上九楼远眺弱水夜色,其他人等则是出楼去其他江畔楼阁夜宿,而且几乎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抹深思之色。而且天尊在紫霄宫精挑细选出来的七十二位亲传弟子也不例外,本就没有睡意的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说法是各不相同。 公孙云、慕容逸、芈旅联袂在一条完全由楠木建造而成的悬空廊道上,它连接了九层风雨楼的第五层和另一座雪香楼的顶楼,风景极佳,很适合散步闲谈。 与师弟们不同,二位师兄对师尊留下的问题似乎并不上心,慕容逸还先恭喜了芈旅能够接管紫霄宫,公孙云则是远望江面楼船一言不发。 “大师兄,这趟北境之行,感觉如何?”芈旅问得小心翼翼,比起只早了他三年进宫的慕容逸,公孙云可是先到了十年,在紫霄宫尚未建成时就成了天尊的弟子。对于他,芈旅心中只有敬重。 公孙云轻笑道:“白泽给了他们使用气力的资格,却没教好他们如何使用气力。而且我有预感,弱水之辩并非是辩论那么简单。” 芈旅不解道:“大师兄,这是何意?” 公孙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想好明天该说什么,练好你的霸王枪,别做书呆子,我很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说完他就以练刀为由先行告辞。 大师兄走后,二师兄也拍了拍芈旅的肩膀,对茫然的师弟说道:“师兄就是这个性子,但以他对师尊的了解,这些话绝非毫无裨益。想不明白也没关系,记在心上便好。师弟,你认为师尊留下的一问该如何解答?” 芈旅一脸凝重,摇头道:“地位高低、年岁长幼、族类有别、男尊女卑,有这四大根深蒂固的观念在,众生就是生而不平。就从最后一点来说,我们紫霄宫也有才干不逊于师弟的师妹,可师尊一个都没带来,反倒是那妖祖……” 一想自己是在师兄面前失言,芈旅立马噤声眼观鼻鼻观心。而慕容逸眼神玩味,避开平等之论,“不怀好意”地问道:“原来如此,师弟是心仪哪位师妹了?莫非是看中了那一位?啧,眼光不错。” 芈旅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还年轻,暂时还没那个心思。” 慕容逸笑道:“年轻怎么了?我和你大师兄都有家室,不照样自由自在,不为琐事折腰?要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此时廊道右侧传来了一个轻微缓慢的脚步声,慕容逸往右一瞧,就笑着离开了廊道。芈旅同时侧看,一抹倩影映入眼帘。 “梦姑娘怎么独自出来?” “吵了架,出来散心。” 芈旅嗅到一丝奇怪。从上岸到晚宴,梦姑娘可是和妖祖形影不离,刚才大师兄挑衅妖祖,也是她在给穷奇递眼神。吵了一架?她难道能跟那两位吵? 不等芈旅问询,远眺江面,满脸忧愁的梦行云就说:“他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不知脚下空空如也。” 想都不用想,梦行云所说的“他”肯定是那妖祖白泽。既然关乎他们的内事,芈旅于是打消了好奇的念头,专心打好明天的腹稿。 不料梦行云却发问:“芈公子,你的学问有多少?本事有多大?我看过你的农、商、礼三书。依我之见,你的学问本事远不止于此,怎就没有新书流传下界了?” 本以为自己作品在地界鲜为人知的芈旅眼前一亮,惊觉道:“你竟然看过我的书?!就不觉得枯燥乏味?” 梦行云缓缓道来:“农商两本都是将我们地界的经验汇编成册,确实会有些枯燥,不过很是实用。还有礼这本书应是包含了你的独到见解,就不觉得乏味了。” 能被异邦之友当面称赞,芈旅欣喜万分,又道:“如姑娘所料,我最近是有在撰写两本新书,一本有关长生,另一本是我自创的枪法。姑娘若是有兴趣,成书之后,我一定亲自下界带给姑娘品读。” 见梦行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芈旅才想起她是出来散心的。为不搅她清静,芈旅先行告辞回房。 …… 次日正午,弱水之辩如期举行。三百余名辩者听众坐于江畔石台之上,天高地阔,大云低垂。辩论不曾燃香,无时间之限;也无琴师抚琴,以流水为乐。 在座各位都齐齐望向最为显目的二位尊者,一天尊,一妖祖。全场寂静无声,好像只要他们不发话,这场辩论就没人敢先说话。 妖祖白泽道:“天地之大德曰生,蝼蚁惜命,虎豹护子,草木向阳,众生求存之心无异,皆因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有一佩剑士子道:“若麋鹿与豺狼同食,黔首与公卿同席,则天下必乱。士农工商、君臣父子皆有定序,无序则无纲常。纲常既隳,论众生平等何益哉?” 白泽诘问:“若依兄台所言,黔面者岂非天生卑贱?秦法严苛,以致赭衣塞路,岂其生而贱骨?然舜发于畎亩,傅说举于版筑,寒微者亦可成圣,此非众生平等之证乎?” 此言一出,令听辩的秦国国君面生不悦之色,不少窃窃私语的士子哑口无言。 公孙云见此笑问:“阁下所言‘平等’,是让耕牛与农夫共食粟,还是令盗贼与国君同车驾?妖虽为灵智之兽,但仍与其他兽同属一族。害兽作恶之时,阁下是杀还是不杀?若杀之,是依法理,还是依阁下心中的‘众生平等’之理?” 忽然间,四周变幻,三百余名辩者听者置身于一片苍翠竹林之中。白泽起身向公孙云拱手致意,缓步至竹前折下一片叶。 “兄台此言如利刃剖竹,直指要害。然竹虽有节,根脉相连。而法理与平等之理,恰似竹节与竹根,看似分隔,实则共育青翠。” 此等一方幻境,竟连天尊都被置身其中!也是从此刻起,公孙云不再对白泽抱有一较高下之心,而是正襟危坐,静心倾听白泽论辩: “法理乃众生平等之盾,非刃。若害兽屠戮无辜,依法诛之,非因“此命贵于彼命”,而因护众生共存之秩序。夫子诛少正卯,非恶其人,恶其乱礼法也。商君刑公子虔,非践踏权贵,乃正‘刑无贵贱’之纲。法若偏离平等,则如无根之竹,空有节而终枯。平等若无法理践行,则似风过竹林,留声不留痕。” 公孙云心服口服,作揖道:“晚辈受教。”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先生以竹节竹根论法理平等虽然精妙,但这一天道该如何作解?” 循声望去,众人发现是慕容逸站于一张蛛网之后。蛛网上,蚊虫挣扎,蜘蛛静伏。这一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正是平等论的致命弱点。无论白泽说得如何精妙绝伦,不解了此结,终是难以服众。 慕容逸又道:“未能与天地共鸣者,难离饱腹之欲,食五谷杂粮,猎飞禽走兽。然刍豢之属,亦在众生之列。岂以持平等道,而绝粒刍耶?万物有别,不可一概论之。愚以为,此乃天道。” 白泽欲言,梦行云以轻咳劝阻。接着,她变化出一只盛满谷粒的陶碗,撒谷引来几只鸟雀,观其啄食。她说道:“平等之道,非教人绝食成仙,而在于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天尊制礼,国君杀牛须‘衅钟’,庶民捕鱼禁‘竭泽’,非否定生存之需,在于警醒勿以俗欲凌驾天道。南国礼仪之邦如此,我们北境也是如此。” 梦行云又指地上的鸟雀,说道:“雀夺粟粒,鹰捕雀雏,此乃昧兽常理。然猎户不杀母子使其延续,医者采药必留根茎续生机,此乃开智之举也。君子远庖厨,乃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之心;牧民宰羊封喉不见血,乃感恩怀德之心,不违天道也。” 天尊听其言,和颜悦色,首肯之。慕容逸见此便不再言语,行过礼后席地而坐。 本该接替二位师兄的芈旅此时犯了难,梦行云的辩词均取自他所写的农礼二书,这时候出言反驳,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另外一只脚?但在师尊和众位师兄师弟们的注视下,芈旅还是缓缓开了口: “妖祖所言有误。夫子诛少正卯,是卯乱礼法,夫子替天行道,一恶一善。诸君可曾想过:方其行判善恶,平等与否已彰乎?恃强凌弱,乃恶行,故而以法理刑之。然强者凌弱者,已昭示众生之中有不平。君说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倘若遇饥荒之年,灾民岂会考虑节制约食?人尚如此,更何况蒙昧百兽?雀食粟时,可曾问过蝼蚁饥肠?虎啖鹿时,岂会哀嚎‘感恩怀德’?” 梦行云听闻此言紧咬红唇,碍于白泽听得入神并未出声反驳,冷哼一声后回座。 芈旅拾一粟粒,又当众丢入土中,稍时,有绿苗破土而出,他说道:“若无粟谷入土之死,何来春苗破土之生?天地生万物,各司其职,各得其所。众生生而不平,乃常理也。羊食草,狼食羊,人又猎狼,不正是‘不公’乎?难不成让草毒羊,羊食人?怪哉!” 白泽听闻此言竟是拍手称快,一点都不在乎是芈旅驳了他的辩词,还说道:“大仙长能有此徒,不愁衣钵难传。” 但白泽又很快平静下来,说道:“众生禀赋有异,生而不平,此乃当今之实况也。然天赋之缺,犹可后天补之。” 天尊欣然一笑,问有何补足之法。白泽答道:“分天地之气予众生,即可实现万物与天地共鸣同寿。至彼时,则无须忧饥寒之迫矣。” 天尊闻之色变,给了白泽四字:“痴心妄想。” 白泽不畏,上前一步,问道:“为何?” 江风过,天尊不在其座,站于众人之间。众人环顾四周,竹林消失,又见弱水。 “天地有序,春夏秋冬,弱肉强食。天理人情皆证差异,共生幻象难掩强弱之实。你看诸位国君,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个不是我人间密友?一旦失势,就会被人取而代之。力宜聚于少数之手。试想把甲胄刀兵交与庶民,他们会做出何种行径?此时再以礼法约束其行为,无异于痴人说梦。” 见白泽仍是不肯退步执意上前,梦行云已是闭上双眼,绣眉紧皱。她已经知道白泽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循规蹈矩,无异于画地为牢。天道因时而变与时俱进,这才合乎常理。你我与诸多国君首领共创了一个辉煌盛世,难道就止步于此,停滞不前?明明烛火终有燃尽之时,你我也终有身死的那一天,为何不趁此时引领众生更进一步?” 天尊震声道:“谬言!白泽,你可曾想过天地之气该如何运用如何分配?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天尊拂袖而去,全场噤声。唯有江水滚滚而去,惊涛拍岸之声震耳欲聋。 第10章 大梦春秋(3) 第10章 大梦春秋(3) 众生生而不平,为何?在于天地之气不均。天仙生而冯虚御风,凡人却一生多病多灾,兽更需经艰苦修炼方可成妖。天地的宠儿太过稀少,受苦遭灾的生灵才是多数。白泽于心不忍,将灵气分与北境百兽,才有了群妖林立的盛况。 “我教礼,授法,传学识,只为百兽明智。我求天地之气不为私欲,只为众生同起同坐,不因疫病而忧。大仙长何故如此无情。” 因天尊拂袖而去,白泽一时愣在原地,眼神低沉。众国君士子不敢轻举妄动,纷纷向仙妖两方投去目光。 公孙云出言道:“北境十八部落纷争不断,戾气横生,此乃晚辈亲眼所见。您将灵气分与百兽是善举,但百兽为了小利而互相攻伐是恶行。恕晚辈直言,将天地之气分与普罗大众乃触动根本之举,不可因一念而遽决,望妖祖三思。” 妖祖闭眼深吸一气,汹涌江流瞬间平静,他淡然道:“原来如此。是我不知大仙长深思熟虑,一时冲撞,让你们见笑了。” 饱含歉意的话语从妖祖口中说出并不让人觉得心安,反而让在场的只听过妖祖名号未见过真面目的士子们心生胆寒。 喜怒不形于色,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几乎是所有士子对国君的印象。被北境各大首领奉为至圣先师的白泽虽然并未动怒,但在瞬间内归于平静的江流间接印证了他在克制一切情绪。 那些随同妖祖前来的首领们低头不语,士子名流们都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保护国君的死士们也已按刀,天尊的七十二弟子们各个屏气凝神,以防发生不测。 “十八部首领随我离开,其余的留下,听候梦姑娘调遣。” 妖祖白泽带着首领们离开,并未渡江北去,而是回了雪香楼,这让操办弱水盛会的晋国国君松了口气。接着他以东道主身份与梦行云、公孙云沟通一番,商定辩论暂时中止,先让他们这些国君们议事。 始终旁观的李无痕由此得知原来弱水盛会不单有名士之间的辩论,还包括人妖双方各个国君首领的会面,他想要是现任北境妖王能与大魏皇帝谈判该有多好。而他身旁的芈旅亡魂则说道:“大抵是从今日开始,妖祖白泽就有了一统北境之心。他坚信只要缔造出一个礼法相融的大统帝国,就能与天尊商议分配天地之气,以实现众生平等。” 李无痕一脸凝重,为白泽的“痴心妄想”感惋惜道:“但是这个过程一定是血腥的。” 芈旅感慨道:“是啊,他不但统一了北境,还打造出一支让南方诸国闻风丧胆的百万大军。猛将坐镇,高手如云,军纪极为严明,军令畅通无阻。天界的天门就是被这种近乎完美的军队攻破的,虽然我不知天兵是如何取得最终胜利的,但他们一定付出了非常惨重的代价。” 李无痕一边听着亡魂在耳边的叙述,一边在江畔行走,听潮,感悟。忽闻人妖仙相谈甚欢之音,又闻铁蹄声响刀剑争鸣。一切声音又被潮水掩盖,随江水而逝。 “有诗云‘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有人叹其人生苦短,有人坚信族群永存。白泽就是二者兼得,他哀叹自己的寿元太短,有许多事还没来得及去做,同时坚信自己创造出的族群能够延续千秋万代,会有后代帮他完成未竟之事。” 李无痕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芈旅与梦行云结伴而行的背影。想听,但又不愿去听,因为这段友情的结局已经定下。 “你和她交手过几次?” “五次,两胜三负,心服口服。” “你与她是何时决裂的?又是因何而决裂的?” “她忠心于白泽,我听命于天尊。当妖兵踏过弱水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不单只有我和她,还有许多在这场盛会上一见如故的两界才俊。” “战争摧毁了一切。” “我讨厌战争。” 李无痕的一声叹息让历史的车轮再次滚滚向前,他们看见了两界名士在那些富丽堂皇的楼阁内辩经说法,仁义,道德,法理,治世。由天尊的平等之论起头,衍生出各种辩题。参与辩论的名士,无不是被后人载入史册先哲能臣。 只是很少人想到,战乱的祸根已经悄然埋下。 …… 就在李无痕想快速略过这些如同泡影的幻梦时,有几句轻飘的话语忽如针刺般直击内心。他看向这本史书的作者,了然芈旅此刻的心境。无论过去多久,他都难以忘怀。 “梦姑娘,您和妖祖是怎么认识的?” “我年少时不受族裔待见,是他收留了我。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站在他身后。” 听到这些话,李无痕突然反悔,想跳出这厚重的黑幕,去看看当时是怎样的情景,但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一本无法回翻的史书,就如同现实里过去的每一天。 翻不了书,李无痕就干脆问起了芈旅,“你竟然记得那么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要听!” 芈旅回复道:“想知道你问她去,反正我是记不清了。” 李无痕一眼看出他在扯谎,三拳两脚呼了上去。怎奈芈旅仅是一缕亡魂,只要他想,李无痕伤不到他分毫。这把李无痕急得直冲破黑幕,黑幕随之破碎,眼前一片白云悠悠。 看见远处那个驾云而来的倩影,李无痕呵呵笑道:“我明白了,你肯定喜欢过她,要不然回忆里怎会处处是她的身影?” 芈旅冷冷一笑,然后给了李无痕一拳。 …… 芈旅想起这时候距离弱水盛会已经过了五年之久。在这期间内,他成了紫霄宫宫主,二位师兄则是跟随天尊组建天庭,封侯拜相。地界也有风声传出妖祖白泽随大势称王立国,与北境另外八国竞相角逐。 这些年芈旅和梦行云只有每月的书信来往,寥寥几句问候状况的只言片语,远不及初见时的无所不聊。但那封告知他将要登门拜访的书信,仍是让他惊喜万分。 妖兽欲登天界,需从北天门而入。由于北境战事愈演愈烈,出现在北天门的妖兽也逐渐多了起来,他们甚至不惜自降身份来换取在天界永久居住的资格。芈旅不知梦行云来天界是来避难的,还是单纯使用五年前天尊赐予的恩典,但他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并不顺心如意。 梦行云跳下云头,还顺势踩了几下支撑天门的厚重白云。见芈旅前来迎接,她收了脚,笑言:“紫霄宫宫主亲自前来迎接,看来我的排面还是不小嘛。” 芈旅坦言:“那是当然,只要你肯来,就是紫霄宫的座上宾。” 梦行云忙用团扇掩了半面,偏那双杏眼弯作月牙,精致小巧的耳坠子随着轻笑乱颤,仪态依旧不输书香门第里的大家闺秀。 芈旅带她直去无忧境,一路上讲了不少天界近况。说兜率宫炼出不少仙丹,如果她想要,自己可以派弟子去取几丸来尝尝鲜。玉英宫那边造了多少多少神兵利器,若她感兴趣,可以按要求打出她心仪的器物,既可防身又可观赏。还听芈旅所说,他正式接管紫霄宫后就降低了标准,向天界各天域广纳贤才,此举深得天尊欢喜,大手一挥赐下许多灵石法器。要是有喜欢的,可以任取一件。 梦行云一一谢过芈旅的好意,无所求。 芈旅明晃晃地进了无忧境,使身边的桃红美人一时间惹来颇多好奇视线。 紫霄宫宫主孑然一身离境,回来时却带了个极为漂亮的女子。而且那女子还一点都不怕生,与那些权贵出身的弟子对视,竟然主动点头陪笑。 诸如此类的消息越传越广,不到半时辰就传遍了全境。 梦行云低语道:“我是妖,宫主如此招摇过市,就不怕惹来非议?” 芈旅放言道:“这有什么?我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带你从他们面前走过,告诉他们你就是我的朋友,无论他们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梦行云打趣道:“你真好。那我是不是该添一把火,像小鸟依人一样,靠在你的肩头?” 芈旅说梦姑娘要是乐意就可以,而她还真依偎在了芈旅肩头,不过只有短短的一小会。她很快就自嘲说自己不适合这种风格,还是怎么端庄怎么来比较适合她。 到了紫霄宫正门,芈旅忽然转念一想,说道:“姑娘来得巧,无忧境这几日在举行武道会,不仅有我紫霄宫的七大门派参加,还有四方天域的各大门派应邀而来。上次你见识了我们天界学子的文采,这次要不去见见我们的武道雄风?” “宫主如此热情,我怎能推脱呢?” 芈旅带她去往武道会现场,同时暗自向紫霄宫内一名心腹弟子传音安排筵席,并且要求他用十二道神符锁死长生殿。 以往天界的比武切磋,往往都是范围极广,惊心动魄。多年前就有公孙云和慕容逸这两位天尊高徒之间的比试,擂台范围囊括了整个西天域,时间更是长达三个月之久。要不是慕容逸主动返回紫霄宫认负,恐怕还得打上一年半载。 有他们这对前车之鉴,芈旅就牵头规定任何比武只能在一片广袤云台展开,时间至多一个昼夜,跌出云台者为负。距离云台百丈远的云上高楼,正是观战地点。 芈旅飞至高楼,引得众多看客起身行礼。这种以武会友的武道会一般都是门派里德高望重的长老出面坐镇就够了,紫霄宫宫主有兴致驾临现场实在是出乎意料。不用芈旅开口,自然就有上等佳座、秀色仙娥、琼浆玉液、灵物瓜果候着。 至于宫主身旁的绝美女妖,有些长老相视一笑。这些年从地界逃来许多妖兽,好些女妖不惜清白,自荐枕席去讨好天界权贵以换得永居权。高门府邸里一夜之间多出的绝色小妾,天街上花枝招展的妖艳女子,天仙们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紫霄宫宫主至今未婚,先亲近一个空有好皮囊的女妖,有点伤风化了吧? 远观云台比武,是一个身负九剑的青冥派弟子和一个天台宗化神练气士切磋。 那名练气士尽管被飞剑侵扰,仍是面不改色,准备以一身气魄还击。等他蓄势完毕,一招排山倒海祭出,剑士口吐鲜血连退数步,有三剑还没来得及归鞘就在空中折损。连身处高楼的一众看客也感到了那股雄浑气魄的余波,天台宗长老见此得意抚须,对那位面露愠色的青冥派长老报以微笑。 武道会旨在以武会友,练气士看时间充足并未乘胜追击,静静等待剑士调理好体内紊乱气机再战。 “刚才那一招排山倒海,梦姑娘觉得如何?” 梦行云抿唇深思,随后点评:“威力十足,就是蓄势太久了点。要是那剑士杀力足够,倒下的一定那个练气士。” 天台宗长老笑道:“未必。我宗练气士一旦蓄势,体魄坚如金刚。那三柄折损飞剑先前百般侵扰我徒儿的身躯,已有碎裂之势,因此我徒儿的排山倒海便能轻松摧毁。仲景,如果老夫没猜错,那九柄飞剑是你亲自打造给爱徒的吧?” 被唤作仲景的青冥派长老即便不说,刚才那副略有怒意的面容已经替他作答。 这位天台宗长老与宫主的二师兄慕容逸有些交情,能向紫霄宫之外的天仙传授金刚不坏倒也不怪。只可怜了仲景,总不能当着宫主的面说紫霄宫的秘法太赖皮。 梦行云依旧坚持观点:“说到底还是杀力不够,要是能有一剑摧去金刚体魄的杀力,他还敢在那镇定自若?” 她这话让众多看客不屑一笑。想要一剑摧毁金刚不坏之身?放眼整个天界,除去从未出手的天尊,恐怕只有那个未尝一败的公孙云能做到吧。 梦行云看出他们在笑什么,无非就是笑她目光短浅没见识,但她还是说:“境界实力不同,岂可一概而论?我看那个练气士的金刚体魄就欠缺火候,只用了一招排山倒海就撑不住了。” 她的话如同未卜先知那般,话音刚落,云台上的年轻剑士竟然一鼓作气连出六剑,硬生生撕开了练气士的胸膛。但即使这般伤口触目惊心,练气士还是不曾后退一步,在短时间内消耗大量仙气补上了肉身的缺口,还连出数掌逼退了年轻剑士的乘胜追击。好个化险为夷,让不停喝茶缓解内心紧张的天台宗长老松了口气。 “长老,小女子说的没错吧?要是他不选择死抗就输了,长老回去可得让他好好练练。” 梦行云说着还主动牵引茶壶,为天台宗长老添上了一盏茶。 接下来的战局,又如同她所料的那样,小剑士有心无力,最终憾负练气士。芈旅也由此看出梦行云对于气机变化的觉察力高于包括他在内的大多数看客,是内行中的内行,不容小觑。而那些本来暗讽的长老们见紫霄宫宫主与那个女妖相谈甚欢,根本不像对待一个掌中玩物,所以就收了轻视之心,敬重待之。 梦行云抿了一口茶,用只有芈旅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宫主,下一场想不想和我打个赌?谁赢了,就可以向对方提一个要求,输得那位只能照做。宫主放心,我是客,自然不会提什么过分要求,但您可以。” 芈旅万分欣喜,竟然还有这等好事?!离下一场开始还有半个时辰,他完全可以向长老们打听下一场出战的双方孰强孰弱。任你观察气机变化的先知能力再强,天仙之间的实力差距可不是凭借智取就能抹平的。就比如那个年轻剑士,尽管奇招妙招频出,最终不还是力竭憾负? 芈旅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爽快答应了赌局,然后就以要去见一个十分敬重的长辈为由暂时离座。 在芈旅离开前,梦行云丝毫不觉得自己吃亏,还说道:“这是我初次来天界,不知道有哪些门派,那我就先赌你支持的门派的对手会赢。” 第11章 大梦春秋?试探 第11章 大梦春秋?试探 世上没有那么多单纯的事,蛊雕登上天界很快就引起了天庭的注意,而她也不只为叙旧而登天。芈旅虽有防范之心,但事情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从天命三年六月初七这日起,一场漫长、残酷且影响深远的战争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 适才芈旅打听到下一场出战双方分别来自紫霄宫的风雷派和北天域的上玄派,二者都是豪门。特别是风雷派,听闻紫霄宫宫主驾临现场后,立马变了既定人选,改上一个翘楚之辈。听闻自家弟子如此认真对待,他甚是欣慰,认定风雷派得胜。 正要回座时,芈旅忽望楼外云海,疑似故人来。 清风吹过,再回首,只见一熟悉面孔。 “二师兄?您怎么也来了?” 那谦谦君子微笑道:“偶得闲时,特来此处。” 不过见楼内空荡,是慕容逸造出的一方幻境,芈旅得知他有密事要谈。 慕容逸缓缓道:“蛊雕登天与你叙旧,但你并不知她的真实来意。” 听师兄是用本名称呼她,芈旅立即警觉起来,不由得紧皱眉头。但慕容逸好似故意撩拨他的心弦,又道:“师弟莫紧张,我也不知她的来意。但是根据她近些年在北境的所作所为,我们不得不重视。” 慕容逸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递于芈旅。芈旅细看一眼,上面写下的都是北境权贵的名称。慕容逸再道:“这上面用红墨写着的,都是被蛊雕亲手所杀的北境首领。用黑墨所写的,是被蛊雕逼出北境的流亡权贵。可以断言,白泽之所以能够立国,她功不可没。” 这份血红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尤为腥红。凤、凰、重明、毕方,如果准确无误,那么蛊雕几乎杀尽了灵羽族高层。 芈旅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可是二师兄从不会在关乎性命的事上开玩笑,这一切都是他没能亲眼所见的事实! 慕容逸从芈旅手上轻轻捻走这份名单,以安慰的语气柔声道:“当然,这是北境的内事,我们无权过问。天庭定下的怀柔方略并不反对蛊雕来天界,但你如果能把她永远留在这里,最好。” 随着二师兄消失不见,芈旅回到了那座武道大师、宗门弟子云集的观战高楼。方才慕容逸所说的“永远”二字显然有另一层意思,而且只要他想,一声令下就能了事。 芈旅带着沉重心情返回顶楼,他看梦行云以团扇遮半面,闭目养神,似乎是在檀椅上睡去。毫无防范之心的可爱?还是别有用心的引诱?他暂时不愿分清。 “来得真慢,我都困了。”梦行云用团扇轻轻打了一下落座的芈旅,芈旅顿时百感交集,很难想象这只纤纤玉手沾满了鲜血。芈旅以防她起疑,干脆说自己在回来时又被熟人绊住了脚。 临近下一场开打,看客越来越多。早就听说风雷派今日登天,许多紫霄宫弟子都是掐着点前来观战。与此同时,因为北天域本就尚武,这回上玄派迎战,也有很多北天域天仙乘风而来助威。现在除了云上高楼的那些贵客,以云台为圆心,前来观战的看客围了足足三圈。 半时辰已过,仙娥击鼓,两位天仙登上云台。一个背负银枪,一个手持金刀,二者身后各有数道符箓加持,威风凛凛,神采奕奕。 芈旅认得那个背银枪的小辈,姓姒名申。他曾受过自己的指点,其霸王枪法在同辈里夺魁守擂长达十年,不负风雷派翘楚之名。至于那位手持金刀的,芈旅打听到他姓虞名子伯,出自北天域虞氏。鉴于虞氏和公孙氏有姻亲,他很有可能受过公孙云或者其他刀法宗师的指点。 “梦姑娘,我认为那位身负银枪的小生能获胜。如果赢了,还望姑娘愿赌服输。” 梦行云点头不语,一心观战。 就在鼓声停止的刹那,申姒轻描淡写一枪向前递出,但在内行看客的眼中却是另一副光景,他枪身两侧的磅礴气势可谓气吞山河! 虞子伯自然不会小觑了这一杆银枪,一记简单粗暴的力劈华山将这股流溢气势一刀分流,脚下的坚固云台也随之出现一道裂口。 眼见一击落空,长枪带来的尺寸优势瞬间缩短,申姒却是不慌不忙轻抖手腕,枪身弯曲如弓,弹向虞子伯胸膛。这正是霸王枪法里以守为攻,短距离的爆发劲道,威势宛如天雷。 果不其然,即使虞子伯横刀在前格挡,还是被崩枪暗劲弹出九丈,离跌出云台不过十步。 申姒再一次出手,身形掠至距离虞子伯仅有三尺的位置,紧接着就是一记横扫千军,力求一招就把对手赶下云台。 横扫威势之猛,引得忽起东风,吹得看客衣摆飘摇。但就在下一刻,虞子伯瞬闪至对方身后出刀,攻守易形。既然你不留任何喘息之机,那就别怨我祭出杀招。 先前梦行云所讲究的杀力,正好迎合北天域的习武之风。不问过程,只求结果。 要是挨了这刀,轻则告负,重则身亡,况且规则上从没规定过跌落云台的输家是死是活。 这一刀虽然凶险至极,可也要看看是谁家的弟子出战!要知道,一手带动北天域习武风气的武道宗师公孙云同样出自紫霄宫。一个集百家之长的顶尖学宫,培养出来的弟子绝非平庸之辈! 只见那些符箓在申姒的牵引下开始发威,唤出数道紫电银雷炸退虞子伯攻势,还在金刀刀身上留下几道醒目裂痕。 申姒再次展开攻势,以雷电开路,自身如罡风般向前冲去。 虞子伯不甘示弱,在修复金刀的同时,他身后的符箓也开始舞动,催生出几团三昧真火向对手奔去。 雷火相冲,炸声不绝如缕。刀枪相撞,鸣声响彻天际。既有本体捉对厮打,又有分身临阵助战。一时间,云台上眼花缭乱,使得看客扣紧心弦,不敢出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种双方都不肯退让的迅猛攻势才逐渐停歇。二者互换一伤,未分出高下。若要苛求,是离云台边缘较远的申姒更胜一筹。 不到半刻,双方开始缓缓移动位置。对于精于武学的天仙而言,仅用第一轮交锋就能大致摸清对方进攻偏好,气机流转。从第二轮开始,就是容错极低的见招拆招了。一招不慎,则满盘皆输。 芈旅看了眼全神贯注的梦行云,心里隐约有些不对劲的感觉。 云台上,申姒突然枪出如龙,气贯长虹。经过刚才的交锋,内行看客就已看出申姒相对于虞子伯,有着无可比拟的先手优势。由他先来发难,的确是意料之中。 可作为拆招方的虞子伯偏偏走了一出全场始料不及的无理手,他竟然要用作为底牌的符箓卸去进攻气势,主动出刀迎敌!这一疯狂举动让本来气定神闲的上玄派长老破口大骂蠢货,其余弟子也都大为震惊。 这并非是先前暗藏杀机的一枪,这可是霸王枪法的全力一击!无论谁来都得掂量下自己能否躲过而不是接下这一击,更别提拆招! 长枪所过,一道道造价不菲的符箓支离破碎。虞子伯身形纹丝不动,执意向前。 金刀与银枪的再次撞击,声响如同一道炸雷。好些看客不仅是捂住双耳,身体也被余威震得后退。这一次交锋的结果,没有像绝大多数看客预料的那样一招定胜负,而是金刀硬生生振开了银枪。 申姒一脸震惊,都忘了赶紧拉开身位。虞子伯同样也好不到哪去,强行咽下一口喉头鲜血,压下体内汹涌不定的絮乱气机。 云楼之上,跟着梦行云全神贯注的芈旅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虞子伯的气机流转方式完全变了,这可不是在战斗中能轻易改变的。就好比让一个练拳的临时用腿迎敌,对方还是个腿法大师,难度可想而知。 芈旅想问问梦行云是怎么回事,侧头一看,端倪立现,原来是她在全神贯注地用气牵引虞子伯作战! “梦姑娘,你这是何意?” “早闻你的霸王枪法名动天界,我却没能亲眼看见枪法秘籍。今儿赶巧,试试成色如何。” “胡闹,我没下凡送你秘籍是我的疏忽,为何要将怨气撒在小辈身上?快收手。” 梦行云没理会他继续牵引虞子伯进攻,攻势一轮比一轮凶狠,似乎要将刀的杀力发挥到淋漓尽致。芈旅见状不妙,只得效仿她引导申姒迎战。梦行云瞧他的慌张模样,从容不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有了芈旅的暗中助战,申姒顿时觉得任督二脉瞬间通畅,丝毫没有一击落空的灰心,反倒颇有闲情地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对手。 申姒长枪拖地,不急于思考对策,而是说:“虞老兄,你果真深藏不露啊。” 虞子伯是个实地心肠的,口无遮拦道:“别光说我,你不也是一样。” 申姒回击:“明明是你先有了异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虞子伯猜测道:“紫霄宫的宫主不是驾临现场了?应是我们的长老都在抢着出风头。继续放开打,要不然咱们都回不去。” 申姒答应道:“那先说好,谁都别耍阴招下死手。” 虞子伯点头,随后摆出一个威风架势,好似一头出林猛虎般向申姒扑去。 也是在这时,梦行云和芈旅一同发力,致使虞子伯忽然改变了刀势直取申姒头颅而去,申姒也由刺变挑从容抵挡突袭。刹那间,刀尖枪头一同崩断,可战斗还在继续。 只见虞子伯先是掐火诀焚毁了申姒的符箓,然后又接连避开对方的连续戳棍,再用断金刀压住无头银枪。而遗落在云台边缘的刀尖枪头再显神威,一个化作无数飞刀,一个变成银白锁链。 虞子伯见此猛拍云台燃起熊熊烈火,申姒掐避火诀舞棍弹开刀刀利刃。 再一个回合,无头银枪忽长忽短,申姒遁入火海鬼魅无踪。受到高人指点的虞子伯让断金刀化作满场杀气,让神出鬼没的申姒无所遁形。当他再度出现在虞子伯视线当中已是伤痕累累,但他身后悬浮的五道天雷表明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此时,一条银链从火海中窜出,与五道雷电同时发难。其速度之快,远超看客们尤其是风雷派长老的想象。 虞子伯反应不及,即便被梦行云操纵身体匆忙应对,可还是晚了一步。他被银链牢牢捆住,又被五道天雷击落云台。 胜负已分,芈旅没了再看下一场的兴致,起身后伸手,“梦姑娘,愿赌服输。” 梦行云搭着他的手腕起身,说道:“好吧,愿赌服输,宫主有什么要求?” 芈旅笑道:“要求先放下,紫霄宫那边安排好了姑娘的接风宴,我想我们该好好叙旧一番。” 他们离开云上高楼,经过他们指点的申姒、虞子伯由此一战受益匪浅,在之后的五十年内同辈里难逢敌手。最终在天命六十八年,申姒、虞子伯参军入伍,于天峻战场双双战死。 …… 明月之夜,紫霄宫披香殿烛火莹莹。殿上无须侍奉弟子,无须乐师奏乐,全由芈旅隔空拨动殿内琴弦,敲响编钟,奏出一曲婉约乐音。色香味俱全的珍馐整齐摆在玉盘上,只需瞧上一眼,就能令人垂涎欲滴。 芈旅、梦行云分桌而坐,不逾矩。 她环视了一圈,说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宫主还是喜欢清静。” 他如实回应:“是啊,清静则心静,心静方能遇事不惊,处事妥善。” 圣人言食不语。在他们细品珍馐美味时,殿内仅有琴钟乐音,池水流动之音,烛火摇曳之声,衬得这披香殿愈显清静。 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芈旅满脑子想的都是二师兄所说的话,再加上云台比武的观察。可以确切地说,梦行云完全具备刺杀北境权贵的实力。她为何要来天界?真的只是如同信中所说的叙叙旧,见见世面,开开眼? 芈旅放下玉箸,待梦行云品完一口佳肴,再发问:“姑娘这次来天界要待多少时日?又想去哪玩?倘若姑娘有意,我可以妥善安排。” 梦行云回复:“我呀,是个随性的,想来便来,想走就走。想去哪玩嘛…我一尘世女子,岂知上界的风俗、宝地、奇景?有劳宫主多多关照。” 芈旅兴起道:“那可得待上好些时日了。我们天界有百座仙山,千个秘境,除去那些公家的,私家的,封禁的。再拣选一番也有五六百个好去处,即便走马观花也要三五年时日。” 梦行云毫不在意道:“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就怕哪天宫主嫌我麻烦。” “不麻烦,当然不麻烦。” 芈旅在表现了自己的慷慨后借机问道:“不过,姑娘这一来,地界的事该怎么办?妖祖那里不要紧吗?” “他成了一国之君,身边忠臣良将谋臣美人多得是,哪还瞧得上我。用之即弃倒不至于,反正他是没那份闲心在意我了。” 梦行云的眼神低落在金樽清酒上,眉黛含颦,其幽怨之意恰似秋扇见捐。 芈旅止了乐音,当年弱水江畔的初见历历在目,白日慕容逸的提醒余音未散。她的确和自己志趣相投,无话不谈。但是发乎情,止乎礼,便是当年的结果。 他端起金樽离席,替她抒发胸臆:“妖祖忙于王事,难免分身乏术。戎马倥偬,席不暇暖,何谈花前月下?” 话未尽,他已走到她身侧。 “宫主,在您眼中,行云是不是一个轻浮女子?”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惹人生怜。 “不,你不是。你知书达礼,秀外慧中,却遭逢乱世,故来投好友以寻庇护。你在天门外看到卑躬屈膝的同胞,在天街上见到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内心纠结是否要像她们那样作贱自己,从而攀上紫霄宫这条高枝。” 芈旅半跪在她身侧,放下金樽,轻轻托起她的手,柔声道: “芈旅以紫霄宫宫主的名义担保,姑娘无需作贱自己。无忧境、紫霄宫,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别人不会因为姑娘的出身而低看你,姑娘也不用因为寄人篱下而整日忧心。此处是无忧境,还请姑娘尽快忘忧,这是在下的一个小小要求。” 梦行云笑泪交织感动不已,说:“小女子愿赌服输。” 第12章 大梦春秋?伤情 第12章 大梦春秋?伤情 梦行云收了悲戚之心,在宴席过后主动弹奏了几首北境名曲,又送了几本珍贵乐谱以表感谢。芈旅为照顾她的喜好,安排她在徽音阁住下。这里不仅有一天界名琴“抚月”,还存放了不少两界乐器。以乐音解忧,是他们共有的一种雅趣。 次日,芈旅离宫出境入天庭,造访光明宫。此处是天庭文臣办公之地,芈旅特地前来,是向慕容逸讨要一份东西。 光明宫中有不少熟悉面孔,论辈分,很多天官还得叫他一声师伯。芈旅借关系很快就打听到慕容逸的具体所在之处,此时的他正在与别的官员商议如何处置南天域反民。叛军在公孙云所率天兵的打压下很快就没了气焰,如何让南天域彻底臣服天庭才是头等大事。 芈旅深知此事之重要,先去师兄书房等待。过了一时辰,慕容逸才回到书房。 “哟,稀客啊。找我有何贵干?” 慕容逸满面春风,应该是商议出了一个合理政策。他用那壶怎么都倒不完的茶壶为芈旅满上茶水,此茶采自慕容氏仙山玄都峰,唤作云芽子。凡人喝了它能百病不侵,天仙喝了它则对内功修炼大有裨益。 芈旅只是象征地抿了一口清茶,开门见山道:“听闻师兄会对入天门者划分成甲乙丙丁四等,然后收录成册。梦行云在第几等?我要她的册子。” 慕容逸声明道:“首先,这里没有师兄弟。其次,这些东西不是宫主您想看就能看的。至于梦姑娘…只要宫主不让她离开无忧境,对她,对我们,都好。” 芈旅双手扶额,神色凝重,“照您这么说,她在您眼里不是乙就是甲了。真是荒唐,一个女子好不容易来投靠亲友,你却是这么看她的。” 甲乙丙丁四等,是由慕容逸定下的一条秘密天规。评判标准包括但不限于出身、动机、还有在地界的种种行为。从丁等的无事相安,到丙等的留心注意,天庭的监视以及限制力度是跳跃攀升。到了甲等,无异于身处一座全天候监视的牢房。 “梦姑娘册子里的一部分你已经看过了,她铲除了很多异己,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现在天界有很多从北境流亡过来的权贵,难道你能保证他们跟梦姑娘没仇?往更坏处去想,那些妖兽当中就没有专门潜伏在天界的谍子?不可能的。” “白泽能在短短两年之内从一个教书先生成为一国之君,必然少不了血腥手段,阴谋诡计。你所心仪的梦姑娘不仅是梦行云,她还是忠于白泽的蛊雕。白泽变了,她就不会变吗?” 芈旅一想昨夜她那含泪却强忍不落的凄楚模样,下定决心抬头反问道:“如果我能把她变回来呢?” 慕容逸思索良久,再开口,说的话竟出乎芈旅意料,“师弟切记,是你要让她为情所困,不是你被情所困。若做不到,想都别想。” “只要我看过她的身世,我就可以做到。” 过目不忘是天仙的本能,但慕容逸还是不肯松口,说道:“宫主让我很为难啊。这些册子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除非……宫主能拿什么来换,我就可以勉为其难,让宫主过目一番。” “太乙星官想要什么,还请明示。” “我听闻紫霄宫最近在制器一个名叫‘天眼’的造物,可以远观地面事物。若将来大量布置,可否将首个地点选在璇玑境?” 璇玑境乃慕容氏私家仙境,把能够监视地面的天眼安在自家领地,慕容逸的心思可想而知。 “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我可以先在璇玑境布置天眼。” 芈旅伸手示意,慕容逸就提笔在纸上写下“蛊雕册”三字,再交与只认主的蜓人桌宠。蜓人飞向那座书籍时刻都在变换位置的玄妙书架,凭借心灵感应找出那本记录蛊雕经历的册子。它是以卷轴形式保存,被存放在一个木盒里。木盒外,用朱红写下的“乙”尤为醒目。 慕容逸随即补充道:“按理说,她本该是甲等。但念在你们的旧情,我就宽容了几分。” 蛊雕,化名梦行云,生于鹿吴山,属灵羽族。因主张不上天界,遭凤驱逐,现属白泽麾下。自天命元年三月初二起,辗转北境一十六州,迄今共计杀妖五十有二。当是时也,游说诸部首领,佐白泽立国。若有不从者,辄唆酋首或逐或戮之。 卷轴的末端,附录了遭受蛊雕残害的妖兽名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看得芈旅胆寒,当面倒吸一口凉气。 “蛊雕就是白泽的袖中刀,杀机暗藏,我们不得不防。她若是独自离开无忧境,我就会派部下暗中监视,希望宫主不要为难他们。” 听了慕容逸的话,芈旅惭愧道:“两耳不闻窗外事。我接任宫主之位,没想到才过几年地界就变成了这副光景。忘了大师兄当年的教诲,我深感羞耻。” 听出芈旅是在说当年公孙云提醒他不要做书呆子的话,于是慕容逸又说:“宫主不必惭愧。您一心为天庭造物修书,我为天庭出谋划策,公孙将军为天庭征战四方,都是各司其职。只要我们尽心尽力建设好天庭,何来惭愧?” …… “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你们三个分别去东、西、南天域联络‘游隼’,要是被天兵逮住了立即自裁。” 三个只听命于梦行云的傀偶人不急着遵命出宫。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勿忘忧开了口:“小姐,您瞒着主公登天擅自联络‘游隼’,恐怕不妥吧。万一被主公知道了,定会……” “未雨绸缪有何不可?这些‘游隼’都是我当年派去的,现在就是要清理门户!” 见主人柳眉倒竖,勿忘忧瞬间没了胆子劝阻。因为早在今年二月,梼杌受命领兵突袭咸阴,却遭埋伏大败而归。一路顺藤摸瓜查去,居然是一个伪装成妖兽的天仙把梼杌的行军动向泄露给了渘国。向来不干涉地界战事的天界竟会从中作梗,而早早派出去潜伏在天界的‘游隼’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 三个傀偶都由主人的心性所生,蛊雕在事发后有多么愤怒,他们是最清楚的,但他们更在意这件清理门户的事对主人有多么危险。 难止喜说道:“未雨绸缪是好,可小姐您昨日的心情不像是来清理门户的,倒像是来谈情说爱的。您也知道,小的们在这事上说不了谎,请小姐三思啊。” “无妨,我自有分寸,当断则断。” 不让他们继续多嘴,梦行云说完就把他们变成三根飞羽送出了无忧境。 至于昨日,她的确隐瞒了事实。不过难止喜说得没错,她也的确对芈旅动了心。可是这种爱注定没有结局,门不当,户不对,道不同…… 梦行云趁芈旅还没来找她,就先在紫霄宫内四处闲逛,将那些机关、法阵布局一一记下。而且根据‘游隼’们之前的情报,紫霄宫内有许多研制兵器的地方。对她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事不宜迟,她直奔紫霄宫核心区域。她昨天进宫时就注意到那片区域仙气磅礴,不亚于地界任何一个洞天福地。 “长生殿。” 梦行云仅是站在殿外就感到一股能把她吞噬的雄浑气魄。长生殿方位中正,大门敞开,却不见任何守卫把守。很难不让人怀疑这里是专门引诱居心叵测之徒的陷阱。 她本想通过法眼把里面看个明白的,可是始终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阻挡了她的视线。 必须要在芈旅起疑之前获取更多情报!梦行云下定决心化作一道清风向里飞去,却不料还没过门就被一股神力逼退现形。 梦行云看着自己被灼伤的双手,又见悬在大门若隐若现的三道神符。于是她在长生殿周边飞快绕了一圈,果不其然,分布在四个方位的十二道神符早就把长生殿变成了宫内禁地。 眼见手伤越来越重,她只得放弃破解神符,返回徽音阁疗伤。 在之后的几天,芈旅虽然回了宫,但通过侍从得知梦行云整日待在徽音阁里,并没有要出门游玩的意思。想她可能是一心放在满屋乐器上,所以就没去打扰。如果她能在慕容逸放下戒心前保持闭门不出的现状,那是再好不过。 但是这种假象维持不了多久。半个月之后,在视察天眼制造进度时,芈旅随口问了常常经过徽音阁的弟子,觉得琴音如何。弟子给出的答复竟是不曾听到琴音。 芈旅听了后立刻叫来那些侍从,得到的答复也是不曾听到琴音。于是,在当日下午,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去了徽音阁。 他来得突然,一进门就瞧见了梦行云手上的伤痕。那种灼伤,只有神符能造成。 “你去了长生殿?你为何要去长生殿?” 芈旅一脸不可置信。梦行云想辩解,但又想这已是徒劳。照她目前的修为,神符造成的伤痕难以痊愈。铁证如山,再怎么辩解都会把自己越描越黑。 “对不起。” 梦行云声如细蚊,却止不住芈旅气势汹汹。 “你为何要去长生殿?!是谁指使你的!” 看她一脸惧怕,芈旅顿时心如刀绞。他遏制住怒意,又说:“我对姑娘坦诚相待,姑娘却瞒我。姑娘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梦行云见此深感愧疚,几乎是以卑微态度哀求道:“是我瞒了你,是我不对。可我是真把你当朋友相待啊。我求你,先静下心,好不好?行云求您了。” “那你说!你去长生殿到底是什么意图?” 梦行云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受伤的半个月来她把自己关在徽音阁内不吃不喝,设想过无数被发现的场景,想过无数次的坦白时刻,真正到来时却像吃下了满口黄连。一个是她早早视为兄长、不离不弃的白泽,一个是在她漫长的冰冷岁月中唯一的亲友。 “不,我不能说,对不起……” “好,好啊!我亲自迎接,坦诚相待。我根本不想怀疑你,而你!你难道连误闯长生殿的理由都不肯编了吗?!” “因为我不想骗你!” 梦行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后悔,她哭着跑出了徽音阁。 芈旅怕慕容逸得知之后就会派人去解决掉她,于是也立马追了出去,大吼道:“你不许走!没有我,天界岂是你想去哪就能去哪的!你哪都不许去!” 梦行云不敢回头,哽咽道:“宫主,我回家去。眼不见心不烦,我回家,您就不烦了。” 她带着深深悔意出宫离境返回地界。当天夜里,半数潜伏在天界的“游隼”受命返回北境。一月后,渘国一败军之将率残兵强渡弱水,染指晋国。过三日,天尊下密旨,将甲等乙等妖兽押入天牢。自此,天界与北境诸国交恶。 …… “事后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我二师兄设下的一个局。将梼杌行军动向泄露给渘国的天仙正是他派去的死士,为的就是让蛊雕怀疑‘游隼’是否忠心,把她诱来天界,正好一网打尽,以绝后患。我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这回是我因愚蠢而输。” “那你之后咋样了?” “我很自责,主动辞去官职,举荐二师兄接管紫霄宫。自己呢,下凡去了西禅寺,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住了两年。后来地界战事愈演愈烈,就和姬念一下山救济难民,劝说各大妖王退兵。再回天界的时候,差不多快过了十年。” “那她呢?” “她啊,我那天伤了她的心。后来听白泽说她是自断青丝,自残双手,闭门不出萎靡不振长达三个月之久,还烧了我以前寄过去的书信。” “啊?白泽为啥会找你?寻仇来了?” “不,他是来西禅寺听姬念一讲经的。看见我在扫地,就顺便提了一嘴。” “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后悔,难怪会帮我又害我,原来都是因为你。” 芈旅又拍了下李无痕脑袋,“她在西都没把我们往死里整,你就偷着乐吧。” “好好好,我偷着乐就是。你下次遇见她是什么时候,快放出来,我要看!” “你小子还来劲了是吧?下次的事下次再看!” “为什么?我现在还不想醒嘞,莫非……回忆起伤心事,你难受了?” “难受个屁,是你大师兄来叫你了,再不醒人家要怀疑你死里边了。” 李无痕忽然梦醒,眼前又是熟悉的纯黄空间。他循着声音爬去,踉踉跄跄起身,行走,奔跑,直到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透过墙壁,他看见了公孙天行。 “大师兄,我能出去了吗?” 外面的公孙天行说:“对,外面的形势发生了变化,你有了一定的自由身,不过要跟我走。李无痕,你想跟本世子混吗?” 李无痕点头如捣蒜。经历了牢狱之苦,才知自由弥足珍贵。他想切身实际遨游在云海之间,感受苍天之无穷;俯瞰地界万家灯火,感受大地之多彩。 “那就好。” 公孙天行郑重其事道:“你清雪姐在办理相关事宜。以后你就是本世子的跟班了。做本世子的跟班呢,有以下规矩。第一,别抢风头。第二……” 公孙天行正说着,不耐烦的咳嗽声就传来了。他识相的让位,慕容清雪将一张写着“钦犯李无痕准许出狱”的符纸贴在牢房上。符纸一贴,挡在李无痕前面的无形墙面瞬间不复存在,差点给他摔个狗啃泥。 公孙天行拉起他,说道:“第二,没有我说话,别向他人低头。第三嘛……我还没想好,暂且就这么多了。” 李无痕问现在是几月初几,慕容清雪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掐指一算,自己这个大梦差不多快做了两个月,但是离最初所说的半年牢狱还差得远。他又问自己为什么能提前出狱,公孙天行就说: “天帝想兵发北境,他不仅想让我出任主帅,还想调集北天域天兵出征。于是我就以你的自由身作为条件,答应了天帝陛下。记住了啊,你可是将来征妖主帅的随从,别给我丢份儿。” 慕容清雪一脸嫌弃,提醒道:“无痕,你的大师兄以前可没少闯祸。记住了,少生事端,见机行事。只要情况不对,赶紧跑。” 李无痕呆呆点头。公孙天行拉着他上了停在天牢外的车驾,说今年就别回家了,去他北天域王府过年。公孙天行走前还问慕容清雪要不要去王府小坐一会,慕容清雪以事务繁忙回绝。 “女捕头。” “公孙天行!你刚才说我什么!” 李无痕见他策马扬鞭,车驾随之冲上九重云霄,向北而去。 第13章 惊天大案?寿宴 圣京官场人心惶惶,并非前线打了败仗,而是皇帝龙颜大怒,果真将那些十月初八后接触过天仙的官员全部革职。眼下就要展开三年一次的京察,众多京官都在担心吏部和都察院是否会借此大做文章,把过往三年的天仙接触记录全翻出来。 同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一,徐家府邸门庭若市,车马如龙。在一座需要孩童翻身而过的门槛内,客人是清一色的京官,品秩最低的官员都是个郎中五品官。通过京察,优秀的六部郎中们可外调各州布政使司参政或按察使司副使。若得皇帝赏识,可直接升任内阁侍读学士。 朝廷未来栋梁云集于徐府,一来是给首辅大人徐恺之贺寿,二来是打听京察内情。主掌官员考核的吏部尚书一职本由黄涛担任,结果在他主动辞官养老后始终空悬,而都察院御史宋鹤卿早说过京察期间不接见任何外客。那么负责票拟且威望极高的徐首辅就成了他们眼中的一杆大旗。 徐家的幕后家主徐应山不会露面,毕竟是早该在几十年前就死去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缺席晚辈的寿辰。在这种人声沸鼎的场合,他通常会在不用来接待外客的书房里。翻着书,听着众人言语,时不时往外一瞧。 明话暗语,直言不讳,旁敲侧击。徐应山听出许多不只是贺寿道喜的话语,更加确定了天庭与朝廷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越是在这种关头,徐家就越是要忠于朝廷,不然整个徐家都将成为姚家垮台的陪葬品。 “进。” 来人是徐恺之次子徐令闻,他手捧一精致木盒,双手奉上道:“这是家父孝敬老祖宗的寿礼,请老祖宗过目。” “今日是他的生辰,想尽孝道也该改日才对。” 徐应山一脸欣慰打开木盒,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刻印“百年人瑞”四字的石雕。 徐应山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不大合适的四字,是石雕的材质。这种带有灵气的石料产自天门山,而天门山又是天庭和历代朝廷双重钦定的圣山。没有和天庭天官的这层关系,是绝不可能搞到这种石头的。 “你父亲还有说什么?” 徐令闻回话:“有。家父说不知老祖宗具体年岁,只知已过百年。若这件孝礼不讨老祖宗喜欢,退回便是。改日老祖宗寿辰,定会献上符合老祖宗心意的孝礼。” 此举是徐恺之举棋不定,特来问老祖宗示下,他岂不知?徐应山盖上木盒,退回了孝礼,还说道:“告诉你的父亲。为人臣,忠孝当先。他的孝心我领了,去吧。” 徐令闻如实传话,正在与外客陪笑的徐恺之听了后面不改色,让徐令闻与长子徐令博一起接待外客。自己则去了一栋静雅别院。 院中种植了十数株产自家乡的柯亭竹,清香无比,骨节分明。即使在冬月,照样绿意盎然。这是祖辈们留下的家风,寓意为官清芬,节节高升,不畏寒霜。 早在这栋静雅别院中等候已久的内客,才是徐恺之真正想见的客人。他们就像这外头的竹子一样,都是被徐家悉心培养,步步高升的在京官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徐党。 这铁徐党当中,属工部尚书李孝玄官位最高。掌管天下城池修浚、屯田政令,参与军器制造。在当下大局,这官职远比太平时期要来得重要。 见徐恺之疾步而来,李孝玄起身道:“徐大人,眼下就要开展京察,您在家中大摆筵席,我恐那两宋会借题发挥呀。” 李孝玄所说的两宋,一位是都察院御史宋鹤卿,另一位是吏部侍郎宋元贞。永泰末年乃至同光前十九年的内忧以各位奸臣老臣逐步退场为结果,两宋一徐,是朝堂上呈现的新格局。 徐恺之道:“无妨无妨。今日是我的五十寿辰,连那宋元贞都送来‘福寿双全’四字,人家的行楷可是天下闻名啊。至于宋鹤卿这个铁面公,现在不照样得称我一声首辅大人?李大人不必担忧自己的仕途,专心国事便好。” 他的话就如同一剂定心丸,让那些匆忙起身相迎的朝中大员安心坐下。众人坐定后,一位兵部主事说道:“高抚军来信,说杜亮久攻不下剑门郡,伤亡过半。即使天界现在知情不报,但这则战报也快要入京了。大人,是否建议他们退兵?” 徐恺之道:“退兵?不可半途而废。剑门郡乃妖军命脉之枢纽,我军破局之关键。我会奏请皇上暂缓对邢州妖兵的合围,抽调出一些兵力去增援剑门战事。在剑门郡收复之前,台州的军饷军器不能有一丝迟缓。” “那凉州方面呢?” 听到凉州,徐恺之就想起了那位敢在朝堂上主动请战的劲敌,如今的大将军余兴楷。虽说天峻失陷有他的一份责任,可仍是撼动不了他国之重器的地位。 “我现在倒是真心希望大将军能打赢几场大仗。妖兵主力全都集结在凉州东北,还听说连那个老妖王都驾临前线。真能打痛妖兵,这次妖族南侵差不多就结束了。军饷军器一样不得容缓,大将军要是有什么新要求,尽量满足。” 暂时议完了军国大事,大理寺卿道:“那个夏琏,为老不尊。收了大批宗门修士,派出去几乎全是中下实力的修士。对于前线杯水车薪,对他自己却是收买了大量人心。现在又差人大肆抓捕与天仙见面的官员。有这种虫豸,中兴难矣。” 刑部尚书夏琏,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老面孔。在皇帝即位之初就以逢迎君意而节节攀升,一连经历了几场风波都能笑到最后,堪称官场不倒翁。但比起徐家这棵参天大树,还是逊色了许多。 徐恺之笑道:“皇上现在不满于天庭知情不报,故而迁怒于和那些下凡天仙接触过密的官员。他一个刑部尚书还能怎样,腆着老脸去给那些蠢货求情?” 众人闻言大笑。自从徐恺之进入朝廷中枢的这些年来可谓顺风顺水,现在黄涛走了,余兴楷离京,虽然回来了一个老尚书石清源,但徐党皆知此人不足为惧。他一人如日中天,其余党羽也跟着鸡犬升天。徐恺之对李孝玄说的“专心国事便好”,何尝不是让在座的各位放宽心? 只要皇上还想稳坐江山,那就离不开他们。那些言官、翰林骂他们权臣奸臣,更有人抬棺死谏。但试想一下,要是没了他们这群权臣奸臣,朝堂上还有几个可用之人?其实大魏早就在同光五年的内战中亡了,现在世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它腐烂的过程。苍天会曝晒它的尸体,豺狼会分食它的骨肉。泱泱徐党,也只不过是众多豺狼中一匹懂得为它掩盖腐臭的老狼。 刑部侍郎在笑过之后,谨慎进言道:“徐大人,夏琏和宗门各大长老关系密切,会不会使人与天仙暗中牵线搭桥?既然有皇上明旨在前,要不要借此机会……” 徐恺之抚须挑眉,老神在在道:“贤侄,你所图不小嘛。夏琏对皇上阿谀谄媚,对他人百般苛责。不止我们,别人也怨言颇多,夏琏用不着我们动手。你只需盯着他和那些宗门长老的来往,若有人想对夏琏出刀,把刀递给他就是。” “多谢徐大人指点。” 此时一位深得徐恺之信任的家仆无声掠步而来,禀告道:“老爷,都察院的宋大人登门贺寿,说是要面呈贺礼。老爷,您看这……” 众人听了一怔,徐恺之却是自信欢笑道:“宋御史亲自登门拜访,我岂有不迎之理。诸位,咱们一同去见!” 徐恺之回到正厅,只见宋鹤卿穿着簇新锦服,十分笔挺地站在正厅中央。这个极少赴宴的人从登门拜访的那一刻起,就立即引起了满堂满院官员的注目。这时寿星出现,众位宾客也都站起身来。 “徐阁老,恭喜五十大寿。” 宋鹤卿拱手一揖到地,说道:“宋某来迟不敬,望乞恕罪。” 见他不卑不亢,徐恺之皮笑肉不笑道:“哪里敢当?宋大人乃高洁义士,愿登门寒舍是我徐某荣幸,快请入座。” 宋鹤卿起身道:“未呈贺礼,宋某岂敢入座。”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轻咳一声,念道:“都察院御史宋鹤卿谨奏:查我朝中极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徐恺之,自同光十二年入阁参赞朝务,屡蒙圣恩,广结党徒,误国殃民,有七不赦之罪……” 原来竟是参劾徐恺之的弹章!在场宾客都惊得脸面煞白,愣在原地。就连独坐书房,远远听着的徐家老祖也站了起来! 许多首辅大人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像挨了一闷棍,即刻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被称为铁面公的宋鹤卿竟在寿宴上公然挑衅,根本不敢想象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风雨雷霆。 在宋鹤卿抑扬顿挫的朗诵声中,徐恺之咬牙冷笑,镇定着躁动不已的心。虽料想宋鹤卿登门多半是来者不善,却未曾想他竟敢如此狂妄。 李孝玄也被宋鹤卿的突然袭击吓懵了,脸上的客套笑容还凝固着没有消失。弹劾官员是御史的本职不错,但在眼下这种时局,这种场合,弹劾一个朝廷顶梁柱无异于不留后路的自杀行为。恍然间,他想宋鹤卿此举来头不小,莫非是前首辅的得意门生宋元贞暗中授意?思索之际,又听宋鹤卿念道: “……李孝玄得升工部尚书,徐令博得升工部侍郎,蔡冕得升刑部侍郎,薛珪骤升大理寺卿,乃徐恺之既窃皇上爵赏之权以官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升迁其私党此俑既作,仿效成风。人所共知,科道乃不敢劾,积威足以钳天下之口可知矣,此恺之不赦之罪五也……总言之,恺之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臣若不言,有负圣恩。故不避仇怨,请立赐罢斥、明正典刑,则天下幸甚!” 宋鹤卿读完了千言弹章,将折子慢慢收回袖中,面不改色地说道:“忠言逆耳,不知徐阁老此时有何感想?” “大丈夫气概,好胆量,徐某佩服。” 毕竟祖上世代为官,徐恺之怎不知已故父亲徐敬衡是如何踏过一道道弹劾奏章最终位极人臣的。仅是一个宋鹤卿而已,岂会唬倒了他?他甚至还有心情斟满一杯酒,为宋鹤卿敬上。 宋鹤卿不接酒杯,说道:“宋某素来滴酒不沾,失礼了。” 说完,自从瞠目结舌的人群中扬长而去。 数百位宾客都被宋鹤卿此举吓得目瞪口呆,直到徐恺之把酒杯摔得粉碎,大家才从惊怔中醒过来。有的打抱不平说要反参宋鹤卿一本,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更有一帮子小官如坐针毡纷纷告辞。 寿酒是吃不成了。受了奇耻大辱的徐恺之在众目睽睽下失神往回走了几步,脚下一软,倒地不起。吓得徐令博、徐令闻兄弟二人连忙搀扶起来,李孝玄和蔡冕脸色煞白,慌张帮忙把徐恺之架到主座上歇息。 “我没病……” 神智尚存的徐恺之半倚在椅上,无力道:“无事,我的身子自个清楚……” 他话未说完,心头又是一紧,眼前忽然一黑,直挺挺昏死过去。 …… 徐恺之再醒来已是点灯时分,生硬转过脖子,见一妻两妾还有子女侄儿们都守在屋内,个个悲戚神色。见他醒了,先是徐令闻欣喜喊了几声爹,然后大家都振作了起来。听徐令博说,自他倒下之后都是老祖宗在主持大局,先遣散了宾客,又派几人出去打探消息。到这时,皇宫那边还是没传出任何旨意。 听闻屋内动静,在走廊来回踱步的徐应山闻声而来。众人见老祖宗进了屋,一脸严肃神情,就主动退至屋外候着。 徐恺之挣扎起来,说道:“老祖宗,晚辈万没有劳烦老祖宗的意思。晚辈倒下,绝非怕了那狂妄之徒。宋鹤卿竟敢如此猖狂,晚辈必将……” 徐应山出手示意止声,说道:“是我让你倒下的。你不在众人面前示弱,还想怎样,带着徐家往火坑里跳?这几日你就告病在家,事务由我来操办。” 徐恺之听了略觉放心,却又被老祖宗一问:“恺之,你可知你比你的父亲差在哪?” “恺之愚笨,请老祖宗指教。” “敬衡不骄不躁,一生谨慎,才得以善终,又保你前途无量。你前半生顺风顺水,何尝不是深受祖先荫庇?我知你想说你把徐家带上更高处,势力遍及天下,皇上根本离不开徐家。但你别忘了,昔日秦皇也是奋六世余烈。” “恺之受教,一切听从老祖宗吩咐。” 临近宵禁时分,出去的家人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自然是五花八门、不疼不痒。派去的叔父辈老夫人虽是进宫见了徐氏皇妃,但她连娘家出了事都不知道。徐恺之听了又气又笑,只得苦中作乐,说皇上心仁,还能让他安稳过完这一日。 徐应山在廊下思索良久,一阵冬风过来,吹得院中枯草寒枝乱响。白日作筵席的排场,现在是满院狼藉。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他想到的不是那两宋,而是安坐皇位的同光帝。难道他徐家的百年谋划,就要因为皇帝的鱼死网破之意而毁于一旦了吗?只听他喃喃自语: “我徐应山,只谋其家,不谋其国。” 说罢,他隐入烟尘,往国师居所行去。 第14章 惊天大案?引蛇 即便入夜宵禁,这圣京只是假寐,暗中有无数眼耳盯梢每处重要地方。徐应山深知止武门的厉害,即使隐身出了府邸,也要屏气凝神万分小心。他一路隐蔽气机行至坐落于皇城西北角的三花观,轻车熟路地给门前小龛添上一团青火。 戌时四刻的梆子声碾过皇城九重门,传至徐应山耳旁。天上飘下点点碎琼乱玉,冬月的冰冷直刺入骨,沉默的等待最是压抑。霎时间,徐应山领受到了咫尺间如隔山河和天威不测这两层含意。也许一念之间,天庭就抛弃了精心培养的棋子,他们徐家也就会在一朝一夕内荡然无存,这多么可怕! 檐下悬着的二十八宿铜牌被吹得叮当作响。徐应山见大门微启,赶忙化作一道清风入内,穿过三花观正堂,直奔炼丹房。 丹房内九转鹤嘴铜炉吐着青烟,壁上悬着的《五岳真形图》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边。国师周翊坤披着鹤氅盘坐蒲团,初次见到被天庭选中的亡魏之人。还没下凡时,就听那些暗中为徐家开路的天仙们说此人城府深沉,不可不防。 徐应山见他如见天帝,跪地叩拜道:“草民徐应山拜见天庭特使、大魏国师!” 周翊坤心里暗惊,说道:“你我实为同僚,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徐应山起身时,周翊坤忽至青案前,说道:“府上的事我已经听闻了,不必赘述。你若是来寻求帮助的,那我只能告诉你。在同光二十一年正月初一之前,也就是在我返天述职之前,我都可以尽力而为。但是天庭不会在明面上保你们徐家,否则伤了两家和气,谁都下不来台。” 看来天庭还是对同光有容忍余地,他们徐家还是不可图谋帝位。徐应山心灰了一半,却还说:“有国师支持,一年足矣。国师,草民可借下凡仙官一用?” 国师道:“天仙心高气傲,不是你能轻易指使的。要他们做什么,告诉我便是。” 周翊坤在落笔成书,写出一道传音符交与徐应山,又说:“天子脚下,你我都不可轻率行事,免得授人以柄。” 徐应山小心接过传音符,说道:“谢国师慷慨解囊,草民希望国师能派几个仙官潜入昔日中山王府邸去查探一二。” 中山王?那是前一任国师留下的旧账。周翊坤问其原因,徐应山说那府邸被朝廷收回后仍是有人居住,只是前些年没了动静,今年冬天似乎又有人入住。说不定,可能天庭大费周章寻找的梦行云就藏在那里,若能抓到也是大功一件。 周翊坤爽朗一笑道:“好,我这就派仙官去查。” 徐应山抱拳道:“多谢国师相助,草民告退。” 等他彻底走后,周翊坤唤来几个得力仙官吩咐他们潜入前中山王府邸搜寻梦行云。若有,立马抓来。若没有,则马上退出府邸,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在回府的路上,徐应山没有放松片刻,思索着那个宋鹤卿意欲何为。他身为都察院御史,职权之大,甚至可以依据传闻弹劾官员。要说他心如明镜,行事坦荡,不做那捉影追风之事,也不至于冒着被报复下狱的风险公然挑衅权臣。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皇帝授意宋鹤卿如此“胆大妄为”,在一众大臣面前以表倒徐决心。 “修能小儿,竟敢欺我子孙,那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 徐应山掐指捻诀,用国师所赐传音符与各州各地心腹千里传音。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下凡办差的陆久歌听从国师命令前往中山王府,许多同僚也从四面八方潜入这座府邸。 在清冷月光和断续碎雪的衬托下,偌大的王府像古庙一样荒寂。陆久歌变成一只扑棱蛾子,在暗室中一点点飞着。飞了没一会,猛然想起早没了灯火,这蛾子哪里寻得着方向。于是又变成一只小鼠,循着气味找人。其他同僚也各显神通,壁虎,蜘蛛,蝙蝠,狸花猫。还有个变风探查的还挨了训,人家屋里门窗紧闭,哪会有莫名来的风。 再往里摸索,果真有人居住。陆久歌看见一个在廊道上提灯靠柱打瞌睡的小厮,二话不说就吹灭了灯,把小厮提溜到暗处。他问道:“我奉旨办差,你家主人姓甚名谁?府上住着几人?如实回话!” 小厮回话:“我家老爷姓元,有夫人还有公子小姐。” 陆久歌恐多问遭人发现,遂弄昏小厮,并夺去他的神智。他继续变鼠摸索。一路摸入主人寝室,仔细一嗅,确有一男一女的气息在内。陆久歌寻思着变成老鼠在里面爬上爬下辨别容貌定会惊醒人家,于是又变成一道黑影,慢慢朝床边靠近。 他的眼神略过胖脸男人,细细打量了那妇人的脸面。姿色不俗,但不是同一人。可这妇人或者梦行云有没有易容之术,还不好说。陆久歌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去看一看他们女儿容貌完事。 偏偏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响亮惊呼,不知谁人喊的有妖怪。陆久歌寻思莫不是哪位同僚变化时被值夜家仆撞见,又转念一想自己还身处主人寝室之中,哪还顾得上别人。他赶忙穿墙而过,化风飞出王府。 王府随着叫喊声各处点起灯火,元士兰起身出门查看,令妻子留在屋内不许走动。在寻常人眼中,府邸各处是看不出任何异样的,但在他这等练气士的眼中却有许多蛛丝马迹值得推敲。 元士兰不急不慢,既没去看女儿元琼树和皇子姚文泰二人情况,也没去寻找家中是否藏贼。从书桌上的宣纸撕下一角,写了一个“善”字之后就往空中一抛。那点碎纸并没落地,而是在空中消失不见,像是有人将它一把夺去似的。 …… 次日,徐恺之的事仅过了一天,大理寺和六部官员的奏折就雪片似的飞进万寿宫。罗列“徐党”罪状的,抨击宋鹤卿沽名卖直的,各种各样的弹章比比皆是。特别是刑部尚书夏琏,就连兴狱革拿官员的票拟都弄好了。皇帝对此暂且留中不发,召见宋鹤卿、石清源、宋元贞入宫议事。 宋鹤卿、宋元贞搀扶着老臣石清源踏入宫门,见皇帝停在案前对上面的堆叠奏折沉思不语。三人对视一眼,皆止步不前。 同光不看他们,径自问道:“鹤卿,光是你的一份弹章就能引出这么多人,你有何感想?” 宋鹤卿回话:“臣以为,是徐恺之及其党羽在朝中积怨颇多,臣的奏折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同光冷哼一声,道:“朕看是我朝党争之激烈!京察第一日,就有如此多官员上书弹劾我朝尚书、御史、大学士,成何体统!” 同光的拍案一声,让三位大臣惶恐跪地。他又道:“元贞,你们吏部是怎么看?” 宋元贞一时恍神,不知皇上问的是吏部对徐恺之的看法,还是吏部对近百名官员上书弹劾的看法。他细细思索之后,从容回道:“徐大人乃是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非吏部能议。若待三法司查明后确有宋大人所列罪状,理当依法治罪。” 同光又看向被他重新启用的石清源,语气平稳道:“石阁老,你有什么看法?” 石清源对这一声“石阁老”何其心惊。他是内阁次辅不错,但这称谓若从皇上口中讲出,那绝不是带有敬意,而是耐人寻味的敲打。他刚回圣京没半年就发生了御史公开痛骂首辅这种事件,即便宋鹤卿背后无人指使,照样有人尤其是徐党会把这事往他身上扯。你说你毫无瓜葛,那为何这事偏偏发生在你成为次辅之后? 只见石清源缓缓脱下官帽,卑微道:“臣有负圣恩。朝臣互相笔伐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还请陛下严厉惩处。” 同光自是心烦意乱,也不愿为难被他请回的老臣。从祖辈积攒下来的矛盾,岂是寥寥几人就能摆平的,搞不好反倒会落入局中碰个狗血淋头。所以他没对石清源继续盘问,而是静默了片刻,从桌案上堆叠奏折中拿出几份来,说道:“兵部传来战报,剑门久攻不下,损失惨重。被你宋鹤卿骂倒的徐应山也递了一份折子,谏言朕继续反攻剑门,不可半途而废。从邢州抽调出一部分兵力,以解剑门燃眉之急。你们说说,这个事该怎么办?” 身为阁臣已久的宋元贞比起刚回京不久的石清源更有发言权,因此说道:“徐大人言之有理,若反攻剑门的军队退却,那对士气必然是沉重打击。陛下,妖族孤独绰往返于凉州剑门两地之间,给我军带来极大麻烦,臣建议派出刑部收编的宗门高手刺杀此妖。” 同光问了另外二人看法,石清源与宋鹤卿皆附议。 “那就这么办吧。内阁拟票,令林太方停止休整进兵邢州,张让、王皋二将各领兵六千赶赴剑门战场。还有告诉那些官员,弹劾若无实据,杖二十,罚俸三年。” 三位大臣领旨告退,同光也令宫女太监退下。等殿内没了其他人,一直隐藏在大梁上旁听的梦行云才现了身。 同光不满道:“朕授意宋鹤卿弹劾徐恺之,结果弄成这样。你出的好主意!现在怎么办?难道让朕兴起大狱,把朝堂上的大臣一个个都抓到牢里去吗?” 梦行云走到桌案边翻看奏折,说道:“陛下莫急。宋鹤卿之举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朝堂上有多少人心向徐家,还有多少人对您忠心耿耿,不就知晓个大概了吗?至于那些水底王八,再等等就会现形。” 同光还是没好脸色,总觉得惹了一身腥的同时还被反捅了几刀。杀了或驱逐那些心向徐家的人,不还是从自己身上割下几块大肉,况且这根本没达到他的目的。 “你不是跟朕说让天界心甘情愿派天兵下凡杀妖吗?怎么先向徐家开刀了?” 梦行云回道:“孩子遭人欺了,爹娘自会心疼。昨夜有天仙闯我府邸,我猜是徐家老祖去向国师诉苦,这才有了昨夜一出。” 听是天仙夜闯府邸,同光立马问姚文泰是否无恙。梦行云让他放宽心,说目前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同光又问若是这样,那不成了自己主动和天庭撕破了脸?给自己的姚魏江山雪上加霜? “陛下且放宽心,等国师哪天主动请求面圣,我计便成。在这之前,请陛下命令三法司严查徐恺之,但陛下始终不能下定论。否则真就会伤了两家和气。等天兵下凡之后,逐步剔除徐家党羽,让徐家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说完,梦行云又投入到奏折当中。 同光眉目低沉,他暂时不想看这些文臣的口诛笔伐,开始思索起自己死后,太子文康该怎么治理这个已是千疮百孔的大魏。晋王文渊会否协助兄长防御外敌而不是拥兵自重,这个问题也困扰他很久了。现在的大魏根本扛不住一场内乱,这也是为什么他封姚文渊为晋王、姚文曦为越王却不让他们离京就藩。 “梦行云,你觉得朕是一个庸君,昏君,还是暴君?” “行云是您的臣子,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您觉得您是什么样的君王,就是什么样的君王。无论是庸君昏君暴君明君,在您寿终正寝之前,臣始终对您忠心耿耿。” “朕死了之后,你会投靠谁?还是另起山头?” 比起儿子们如何接管江山,姚修能更在意这个由他放出来的大妖会怎么做。迄今为止,蛊雕已经在他的大魏棋盘上落了数不清的明棋暗棋,而且还没出现任何一件超出她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她重回北境,无疑是最了解人间的强敌。 梦行云放下奏折,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啊,只是走一步看两步,还没看得那么深远。等陛下驾崩了,谁愿意收我,我就愿意投靠谁。” 同光显然是不信的,稳坐皇位多年的他很容易就能看穿梦行云的谎言。眼前这个女妖是被载入史册的大妖,天界骂她是凶兽,妖族奉她为谋圣。人间历代文史大家对她也褒贬不一,说她是蛊惑众生的巫师,玩弄权术的妖后,精忠报国的名臣,运筹帷幄的纵横家。 时代不会放过她,她岂会做无根浮萍。若胸无大志,她岂会青史留名。 “蛊雕,你是失传蛊术的开山祖师,你有没有对朕下过蛊?” “是您让我重见天日的,我没必要这么做。” 就如同解开蛊雕封印的那天一样,姚修能还是理解不了她眼中的忧郁。蛊雕是明确记载的本名,但不知为何,只要提及这个名字,她就会陷入无限的落寞之中。关于她的往事已经过去太久,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残缺的文字,姚修能也无心过问。 姚修能长叹一声,披上狐裘,说道:“姑娘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希望你以后不要无故为难我的子孙,他们也不容易。倘若他们成了无道昏君,那就由你来给他们切身实际地上一课。我和皇后约好要去翼然亭赏雪,失陪了。” 梦行云抿唇一笑,笑得带点苦涩,她真心羡慕皇后有一个深爱她的男人。她说道:“那是当然。这里有臣在,陛下放心去吧。” 第15章 惊天大案?惊天 同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三,皇帝下旨停用徐恺之、李孝玄、薛珪一切印信。初七,兵部武选司郎中柳隆昭,刑部右侍郎蔡冕,户部左侍郎甄弼,大理寺卿薛珪,工部尚书李孝玄受审。而徐党魁首徐恺之仅是被停职,依旧在家安然养病。 来自皇帝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但给倒徐大臣们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父亲在训诫自己不知礼数的儿子,骂了几句狠话,却不忍真正动手。好些官员打算一鼓作气一举剔除徐党这朝廷蛀虫,不惜联名奏请缉拿徐恺之。太子文康谨遵被皇帝密旨晋升为太子太傅的黄涛的师训,主动出来劝阻他们不要做这种引火烧身之事。 至十一月下旬,止武门谍报,各州各郡有不少官员、皇商死于暗杀,许多运往京城的漕船沉河沉江,其损失价值初步预估高达七百万两银子。随着凛冬将至,河道结冰,最后一批年前入京的漕粮因此搁置。 以免前线军需不足,圣京、永宁东西二都开仓运粮。皇帝下旨勒令入凉、入台、入邢、入涿所有河道无关人士严禁靠近,违者立斩。十一月二十五,大理寺卿薛珪、刑部右侍郎蔡冕革职抄家,流三千里,其余受审官员暂缓审案。刑部尚书夏琏、新任大理寺卿朱泓着手查办各地官员皇商遇害案与入京漕船沉江案。 十一月三十,户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徐恺之上堂受审。 时隔一月,徐恺之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权力巅峰跌落谷底,虽然还没被革职抄家,但在京城官场上可谓孤立无援。老祖宗又杳无音讯,现在的他无异于一枚弃子。可他不肯就此认命,要是他倒了,乾州老家那边的徐家人有几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要是他倒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要为自己的子孙搏一条生路。 当日巳时正牌,内阁阁臣们和三法司堂官们汇聚一堂,石清源、夏琏、宋元贞、以及其他阁臣坐在正中大案前,其余官员按品秩正副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大案前。宫里有旨,三法司堂官每人都要记录审讯,审完后送入万寿宫呈皇上审阅。 由于还未定罪,徐恺之来时身上没有任何拘束,只是被四名侍卫带到值房。在值房外,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今日阴沉无光,满天厚重积云,是要下大雪了。一个提刑官在旁边说说:“徐大人,各位大人都等着呢,快进去吧。” 徐恺之这才转头望向了值房门上那块匾额,匾额上刻印着皇帝亲笔题写的两个正楷大字:“内阁”。 一个月未见,再见到这二字时,徐恺之心头涌上难言的悲怆。古今多少士子以进入这一间屋子为荣,又有多少文臣在此折腰。比起古人,甚至是以往大魏官员,鲜有他这样仕途亨通的。入朝为官仅七年,一升再升,平步青云,风光无量,即便时至今日,他仍能穿戴这身二品朝服。祖辈留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忘却了潜藏的危机。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值房大门洞开,里面的大臣都望着首辅大人一步一步走进来。换做平常,大家都要开始忙活手头工作,可今日不用了。不少人都憋着一口气,也知晓皇上倒徐之决心。一时间的无声凝视,给予了徐恺之莫大的威压。 石清源出声道:“按《魏律》审讯官员条例,官员在未定罪革职前三品以上可以坐着受审。阁老仍在病中,搬把椅子来吧。” 徐恺之一声未吭,接受了石清源送来的座椅,接受着其他官员的如炬目光。 石清源又说:“徐大人,宋御史所罗列的罪状,你可都承认?” 徐恺之应道:“我只认失察之罪,其余罪名一概不认。” 他把目光移向埋头笔录的宋御史,说道:“宋鹤卿,你写的这道弹章简直是狂犬吠日,包藏祸心!我为朝廷举荐人才有何不可?廷议通过,圣上首肯,怎么到你这就成了‘窃皇上爵赏之权以官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升迁其私党’。你怎么不看看,李孝玄刚被你拉下马,入京的漕船就沉了江。我不明白,是我识人不慧,还是你其心可诛!” 宋鹤卿放下笔,平静道:“徐大人,关于漕船沉江一案夏大人、朱大人在查,而且与卑职无关。徐大人若是想强行把卑职和此案扯上关系,那卑职只好说我还没那么大的能力。” 夏琏拍了一声惊堂木,中气十足道:“徐大人,莫要节外生枝给各位造成诸多不便。我问你,你如实回话。”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印有止武门印章的证词,说道:“同光十三年,乾州按察使谢玄瑛买凶杀人,死者韦贺家属入京告御状,当时的刑部尚书陈政反倒给他们判了诬告之罪。今年,谢玄瑛在诏狱中告发是你暗中指使陈政,你认不认?” 此言一出,负责记录的堂官们掩不住脸上的惊讶神态。关于这件大案,死者韦贺则是向平安府举报徐谢两家私藏巨额银两,当时负责复核案件审理的大理寺卿正是薛珪,主审官陈政已经在同光十七年去世。好一个冤案! 本来死无对证石沉大海的案件又在这时提起,被提起之人还是当年的关键人物。徐恺之一下没了气焰,若认下这个罪行,他基本死罪。若不认这个罪行,就要进诏狱与谢玄瑛对质。 好一个夏琏,不愧是皇上的宠臣。竟连掌握在止武门手中的供词都能弄到,怪不得皇上不担心赵立乱来,原来还有人镇着赵立这条疯狗。徐恺之属实小看了夏琏,为保住性命,他咬死不认罪。 夏琏满意一笑,“那就不用麻烦各位了,外面的大人们,把徐大人带走吧。” 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了十二个金刀侍卫。没人知道他们是何时到值房附近的,他们肩有白雪,个个严肃神情,散发出的气质令人胆寒。 看各位堂官都停了笔,徐恺之忽然大笑道:“好你个夏琏,算你厉害!今儿个你把老子送进去了,明个儿也会有人刨你的坟!把老子整倒了,我看你们拿什么来打完这场仗!今日我亡的是我徐恺之,明日亡的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即使那些金刀卫架走了徐恺之,但他的话音未散,还喊着:“我要见皇上,我要让皇上知道谁才是大魏忠臣!” 他的话在漫天飞雪中回荡,给群臣们敲响了一声警钟。 …… 徐恺之入诏狱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里掀起轩然大波,数百名受徐家资助科考的读书人们不惜耽误自己的前途,聚集在都察院衙门联名上书请奏释放徐恺之。朝廷自然不敢对这些读书人大动干戈,只好派出国子监学子、博士、司业劝解。于是腊月上旬的这几天,启明街这条串联礼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满是书卷气的大街人声沸鼎,劝声,骂声,喊冤声不绝如缕。 自从徐家出事之后,周翊坤的心弦就没松过。徐应山离京奔赴各地制造凶案给皇帝施加压力,而皇帝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把徐应山关入诏狱后任由士子喊冤。监视府邸的天仙查不出一点有效情报,只知那个元士兰是在乾州娶妻的凉州人。最近就连在宫里做内应的宫女太监们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徐公,你在何处?” “回国师,草民正在遣散家乡族人。同光小儿估计是真要和我徐家鱼死网破,身为一家之主,我绝不会让徐家遭灭门惨剧。” 周翊坤思索再三,决不能让天界人间在他担任使臣期间关系破裂,说道:“徐公,你且停止作案,我去劝皇上息怒放了你家晚辈。再不然,我会上奏天帝,为你徐家讨个说法。” “多谢国师相助。” 话音停止,周翊坤这就沐浴更衣焚香,准备进宫面圣。 …… 同光十九年腊月初十,正是严冬天气,愁云惨淡,朔风渐起。才辰时,却早早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来。那雪下得正密,把红墙黄瓦染成了一个银白世界。 国师下了马车,接应的小太监说皇上在万寿宫批阅奏章。他点了点头,撇下小太监,凭借天授的特权在宫禁中行走。漫天风雪之下,只有四方天地和看不尽的屋檐,狭长的通道好似没有尽头。不得不说,每逢冬日进宫,这里的景致就是要比云上天宫来得好,来得绝。 周翊坤默数着步子,当从进入皇城大门的那一刻起,走上九百九十九步就能到达万寿宫。担任使臣将近十年,他早已记得数到第几步时会在何处,这是防止在皇宫内被拉入幻境的最有效手段。现在两家关系如此紧张,他不得不防。 当他走到第四百步时,尖锐的人声穿透了风雪,浓烈的妖气扑鼻而来。他看见几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太监违反规矩在广场上慌张逃窜,更没有守卫将他们拿下。周翊坤心里一惊,莫非是妖族刺客! “你们站住!” 周翊坤施法定住他们,问道:“出什么事了?” 站在最前的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阵才指着西北方向说:“国师大人,重华宫那边有妖怪,已经死了好几个侍卫了!” 周翊坤暗叹得来全不费工夫。皇宫有妖族刺客,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召下凡天仙入宫除妖,顺势逼那同光小儿放人。于是他随即传音召集下凡天仙在皇城门外等候,然后往重华宫飞去。 雪下得更猛了,飞散的碎琼遮掩了视线,周翊坤循着妖气飞至重华宫。看那白雪地里散落着碎尸还有未干的红血,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能突破圣京护国大阵深入皇宫的妖物不容小觑,在他将近十年的任期内仅发生过两次,而且每次都是一场恶战。 周翊坤推开半掩宫门,里面传出阵阵刺鼻腥气。地上倒了成片宫女太监侍卫,头颅碎肉混杂在一起,令他恶寒。 妖物未逃走,仍藏在重华宫内。周翊坤大喝一声现形,角落里就传出一阵阴恻笑声。周翊坤还未动身去寻,脚边就滚来一颗人头哭喊: “国师大人,你许诺保我性命无忧,怎的食言了?我咒你不得好死!” 周翊坤一脚踢开太监人头,喝道:“大胆妖孽,竟敢擅闯皇城,速速出来受死!” 阴笑停了,地上的人头齐齐看向周翊坤。地上的碎尸断臂残腿逐渐粘合在一起,聚成一个怨气冲天的血肉怪物。 周翊坤唤出一柄符剑朝那怪物一劈,霎时间宫门紧闭,怪物虽被一剑劈死,但那妖气依旧浓烈。周翊坤见四周没了出路,即便施法都不能穿墙而过,连传音符也失去作用,看来是道行极高的妖物进了皇宫。 哭声渐起,笑声又至,宫内阴风阵阵,比寒冬腊月的朔风还要冷上七分。只见血色地板爬出一个厉鬼似的妖魔,哀嚎震耳欲聋,它的身上积聚了千百年来惨死皇宫的冤魂怨气。此时此刻,圣京万钟齐鸣,那响彻全城的钟声惊醒了所有在襁褓中熟睡的幼儿,他们的尖锐哭声也让妖魔发出婴孩般的哭声。 哭声侵蚀了周翊坤手中符剑,他又听那笑声笑道:“勿忘忧你干得好哇!咱们一起送他上路!” 说完话,难止喜从空中探出半截身子,提着一柄阴气十足的钢刀劈头就砍。周翊坤随之出掌,那钢刀顷刻崩裂,难止喜见状不妙又消失不见。地上的勿忘忧伸出四条手臂要撕扯周翊坤身体,周翊坤又唤出神符把它逼退。 这时满地鲜血中伸出数条血手扯住国师双脚,化作血人的难止喜奸笑道:“古往今来死在我们手上的天仙不计其数,哪能少了你!” 周翊坤即便被扯住身躯,仍是泰然自若,“妖孽,你不是正主,那邪祟也不是。我是中了你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可大魏皇帝身边高手如云,皇城外也有二十位下凡天仙候着。你们图什么?找死!” 周翊坤单脚一跺,地面炸出百道电光,令那妖物无处可躲。勿忘忧不避雷电扑面而来,与难止喜一同合力侵蚀周翊坤肉身。周翊坤见此掐诀结印,千年恶念愣是撕不开一个缺口。 “哈哈哈哈,本仙乃天庭使臣,我就是原地不动都能用雷法把你们弄死,你们哪来的胆量敢来困我。报上你们正主的名号,我还能给你们一条生路!” 见它们不从,周翊坤强推双掌,顿时满殿雷霆,把它们劈成粉碎。 事不宜迟,周翊坤这就要去见同光讨说法。可到了宫门处,他还是出不去,又见宫门化成一张朱红狞笑脸,四周仍是阴气森森。 “我们本就不是活物,岂敢贪生,岂能怕死。” 周翊坤猛地回首,见那邪祟满脸血泪向自己爬来,见宫内器物都浮现出一张张狰狞笑面。勿忘忧所过之处皆爬出了怨鬼厉鬼,难止喜还在一旁讥笑道:“刚才只是小试牛刀,国师大人,我们有的是时间耍。” 勿忘忧则说:“莫玩闹,主人下令速战速决。” 霎时间,周翊坤忽觉怨气入体,七窍流血。这时猛鬼扑面抓他不得动弹,又有数个难止喜拿着钢刀从笑面器物中爬出。一时千刀万剐,把他的五脏六腑搅烂成泥。即使这般险境,周翊坤还能拼死杀出重围,又使出浑身解数破开宫门。 在白茫雪地上,周翊坤看见天仙朝这边赶来,欣喜若狂的向他们冲去。但是在天仙眼中,周翊坤几乎被掏空了身体,能够复原身躯的鲜血也流干了。除去头颅和烂衣,简直是一具白骨在雪地上踉跄奔跑。 此时重华宫内射出一支利箭正中周翊坤脊骨,堂堂天庭使臣、大魏国师,在一众天仙眼前散架而亡。事后查明重华宫确有妖物入侵。 当日下午,天帝震怒。 第16章 同窗(1) “我们的使臣死在了圣京皇宫,是妖怪干的,陛下非常愤怒。” “所以,这就是你答应他调用北天域天兵的原因?” “是啊,要不然你让我怎么办?” “你完全没跟我们商量!要记住,你现在只是世子,不是北曜天君!” “放轻松我的老弟,这不还没宣战嘛,大不了我去告诉父亲,他肯定会同意。” 公孙天珣无言以对,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埋怨兄长也没用。他看向远处正在与家族小辈切磋的李无痕。平心而论,这小子确实有些天赋,稍稍指点就能举一反三,给些时日就能突飞猛进。才到神霄境七日,就能和公孙氏子弟打得有来有回。 随着小辈跌出云台,公孙天行把李无痕拉到身边,隆重介绍了他的亲弟。 “见过二公子。” 李无痕躬身行礼,在他第一印象中,公孙天珣有一种身居高位者的沉稳。相比他玩世不恭的兄长,似乎他更适合接任北曜天君。 “你也是公子。李公子,你想不想家?” “不想。我的义姐进了后宫,义父也没封信来,那边没什么我牵念的事物了。” 公孙天珣承诺会让他在王府内过一个好年,之后就告辞去处理事务。而公孙天行则说:“你说你不想家,我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凭你现在的水平,你应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打败他。” “我累了不行啊。” 李无痕打了个哈欠,说:“你带我来神霄境不是练功就是打架。你还说我想家,那你咋不回王府?” 公孙天行道:“你不懂,我是世子!回去就有一大帮仆从冲上来伺候,多麻烦呀。早上苦读经典,下午修行练功,晚上还要处理政务。夜深了还没个清静,总要来一个外姓千金侍寝,这样的日子我都过两百年了,早烦了。” 李无痕瞠目结舌,感叹纨绔之间亦有差距。如此精心培养,除非天生痴呆,养出个雄主岂不轻轻松松。他又叹:“哇,这样的日子过了两百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公孙天行翻白眼道:“呵呵,里里外外都盯着呢,再说我可不想要白来的女子。”接着他的眼神变得狡黠起来,“莫非你想要?哦~你是想她了吧。嘿嘿,凡间的公子都讲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更何况你?李子你切记,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带你去转转,走起!” 李无痕还想着公孙天行说的地方类似于人间花柳巷,但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了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山。他们站在一棵巨大果树下,周边花团锦簇。人间的四时鲜花,叫不上名儿的灵花仙草,还有在远处嬉戏打闹赏景的姑娘们。 “恒春境。这里是父王赐给我的洞天福地,我又请来柳泉居士和园匠设计景观,竣工后对外开放。不过很可惜,有资格进入的外客都只能来自与公孙氏联姻的家族,他们总担心会有刺客行刺。” 李无痕摘下一颗饱满的绿色果实,据公孙天行介绍这是十年一熟的常青,吃了可以缓解衰老。天仙在将死之时会因为法力流失从而满脸褶皱老态龙钟,贵族们为了走得体面,通常会日进一果。 李无痕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公孙天行说:“那是因为你还年轻,这玩意你越老越觉得鲜甜。要不然这满树鲜果早就被采光了。教你个法子,以后要是遇到顺眼的姑娘就给她尝尝这个,这样就不会给那些驻颜有术的老婆子占便宜。” “哇~殿下,你到底谈过多少个啊?” “很多,但都是玩玩而已。” “难怪清雪姐嫌弃你。” “怎么说话的。我对她可是真心的。” 李无痕难以理解,只是一味啃着无味常青果,公孙天行则带他四处游走。 这等洞天福地,有流水潺潺,涧泉滴滴,其音似玉佩鸣响,瑶琴拨弦。又见山前崖峰峭壁,山后花木秾华。遥望山巅,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 至一园林,正门高悬匾额“岁华园”。此时正值地界的寒冬腊月,却有一枝红杏出墙。入园迎面见一带玲珑翠嶂,白石崚嶒,藤萝掩映,微露羊肠小道。入山口,抬头忽见镜面白石,已经题了“锦嶂”二字。 入山出山,见两边桃林,落英缤纷。石墩棋盘散落其间,别有一番雅致。路遇对弈访客,访客起身行礼。渐向北边,平坦宽豁。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过一桥,桥下金鲤无数。见一亭,有美人作画。 听泉亭三面环水,是修养心性的好去处。小姐们见是殿下驾临,纷纷施万福礼。她们行过礼后,竟不拘谨,反而调笑起来。那个俊眼修眉的姑娘笑问道:“殿下今日怎么带了个小书童来?” 才十三的少年郎,哪里经得住莺莺燕燕们的上下打量。李无痕听了往公孙天行身后一躲,又被一如花似玉的小姐拿住。她捏着李无痕的脸,说道:“好嫩的白脸儿。你是谁家的孩子?” 李无痕报上自家名号,姊妹们俱是一愣。在她们惊讶之余,一位身着鹅黄绫袄,合中身材的淡妆仙子问道:“殿下带李公子前来,是为了择一安居之所?” “大妹妹知我。以后李公子就是这里的住客,我带他先见过各位姑娘。” 李无痕还沉浸在自己将要客居岁华园的震惊当中,公孙天行就拉着他介绍这些仙女们。除了堂妹公孙椀柠,其他都是联姻家族的千金之女,并不住在岁华园,不过是这里的常客。心血来潮就入园游玩,累了乏了在这里留宿也是常有的事。 出亭过泉,行百步,又见一山。转过山坡,穿花度柳入竹林。沿小道走,闻琴声。公孙天行道:“理庵先生隐居于此,每日弹琴,莫要打搅了他。” 李无痕道:“殿下不是说带我去王府过年,怎么要我住在这里?” 公孙天行道:“是要去王府过年,年后你就回这里。天珣提醒了我,在我眼中你是仆从,在别人眼中你仍是李天清的儿子。王府里的是非多,你这种身份不能在那久留。否则我的叔伯,兄弟,还有那些侄儿,个个都会利用你。” 李无痕听得汗毛竖起,只觉自己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出竹林,有一湖拦了去路。远处有一长堤连接两岸,近处则是四只船舶停靠。湖心有洲,洲上有楼阁。公孙天行道:“这是你清雪姐选的住处,其名荇月榭。她爱练剑,又不想扰了他人清净,故而客居于湖心。” 坐船过湖,一路行来,途经粉墙黛瓦,清堂茅舍,僻静丹房,幽深佛寺,李无痕皆不及进去。公孙天行问他欲住何处,李无痕说藏书阁。 李无痕道:“我涉世未深,还有很多道理不明白,看过的书籍文章也没多少。再不看,我都要成呆子了。” 公孙天行笑道:“好说好说,就怕你看不完……哦,你会有一个同窗,他的母亲是三品诰命。他父亲曾是我的一个下属,死于战事,他临终前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饱读诗书而不是死在战场。我想想,你现在十三……诶,你几月来着?” “七月七” “哦,他比你小一个月,八月十五。” “哇,终于有个比我小的了,他性格怎样?” “无痕,这也许不该是一个问题。他是一个怎样的性格,应该由你自己来找出答案。你想住在藏书阁看书,那么你事先有没有问过自己想看什么样的书?岁华园藏书阁收录书籍近千本,即便到现在我也只读完了八十本,而且我读它们是带有目的地查阅、了解,远谈不上读透。当你读它们的时候,一定会产生诸多疑问,别轻易表露出来,也别不懂装懂,这样会显得你浅薄无知。带着问题继续读下去,你会在书中找到答案的…听完我絮絮叨叨,你觉得我性格怎样?” 李无痕边走边说道:“慷慨,仗义,自大,乾纲独断,不过很可靠就是了。” 公孙天行笑着揉了揉李无痕的小脑袋瓜,带他来到位于岁华园东北角的藏书阁。藏书阁有八层,但被许多高大巨树遮掩,不细看的话还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栋楼阁。 “读书就要讲究一个清静,大椿林遮挡了所有园景,将大部分杂音抵挡在外。藏书阁本身都是由一棵千年大椿建造而成,隔音效果极佳。” 公孙天行轻推开大门,里面就飘出了浓郁书香。为了保持光源,这里随处可见夜明珠,亮如白昼。 公孙天行朝上头喊道:“观止,我给藏书阁带了一位新客,还不快出来见见。”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似乎撞到了某个书架,掉下几本书籍。脚步声因此停了一小会,然后更加急促。 听着快到了,公孙天行低下头耳语道:“他姓窦,要好好相处哦。” 语毕,他就消失不见,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李无痕突然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因为他不懂该怎样面对同龄的新同伴。想想唐灵?不,初次和她见面可谓剑拔弩张。新同伴没有任何威胁,而且还是个男孩! 脚步声到了楼梯口,但他却不急着现身,而是把步子迈得极慢。 “原来你是男儿郎,需不需要我化作女儿身?” 李无痕瞬间头皮发麻。他确切听到了男儿的少年音,公孙天行也说过他是男的。为何他会这样轻视自己?李无痕立马斩钉截铁道:“不必。” 脚步又落下一步,只听见:“我杀过很多仙,你会不会害怕?” 李无痕愣了一下,随后道:“额,我杀过更多妖怪和人,你…能不能下来?” 窦观止一步一步走下来了,他以蓬松长发掩面,根本不在乎手上的老茧。他所穿的衣物是李无痕这些天来见到的最朴素的一种,是在天界几乎绝迹的布衣。 “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李无痕没想到,窦观止有意设了限制,他没法透过头发一睹真容。 “不,你不用记住我的脸,你很快就会讨厌我的。” “你的确很怪,但还不至于让我讨厌,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就在这,随便坐。” 窦观止盘腿坐下,本来佝偻的体态瞬间绷得紧直。李无痕无奈,只好效仿。 “你姓甚名谁?” “姓李,名无痕。” 没有出现李无痕预想中的惊讶,看来窦观止两耳不闻窗外事很久了。又或者他听过,但毫不在意这些事。这倒让李无痕放松许多。 …… …… 二者对视许久,终于是李无痕忍不住说话:“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在默念‘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你身上的血腥气很重,我讨厌血腥味,这让我甚至想杀了你。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挖了你的眼球,好让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非得这样。” 李无痕闭上渗血的双眼,抗拒着自己的眼球脱落,心里也已经骂了公孙天行几百遍。“窦观止我告诉你!我是来读书的,我不想和你起任何冲突,请你别拽我的眼球!” “你拒绝了我的善意,那只能面对我的恶意,这是你选的。” “什么样的善意需要伪装?别给我胡扯!听着!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怕这点疼痛。但如果你再拽我眼球,我就拔光你的头发。” 窦观止没有停手,李无痕只好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当他扯下窦观止遮面的头发时,一张惨白笑脸浮现于眼前,窦观止在期待着什么。 窦观止如释重负道:“殿下终于派了一个厉害的。来,杀了我,动手,动手!” 李无痕被这反常举动吓了一大跳,赶紧离开这家伙,夺门而出。 大门外,双手负后的公孙天行转过身来,用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看着李无痕。李无痕刚要说里面的状况,公孙天行却道:“我懂,其实这藏书阁是用楠木建造,隔音效果太好反而不好。我事先没告诉你,就是要你真诚对待。” “真诚?里面的家伙是什么情况!” “在六年前,我的四叔想从小培养一群听命于他的死士。恰好,窦家世代效忠于我公孙氏。窦长风是我的部将,他的幼子窦观止因天赋异禀被四叔看中。在一次战事中,窦长风不幸战死,我为满足他的遗愿就把窦观止从四叔那要了过来。” “很可惜,四年的培养把窦观止变成了一个怪胎。他一心求死,但天仙很难自杀。我试图用情爱把他拉回正轨,整理好仪表带他去见那些姑娘们,不过他为了激怒我甚至企图谋害她们……迄今你是第五个进入藏书阁接触他的,感觉怎样?” 李无痕震惊到无以复加,“为什么?你是从哪看出我能和他处得来的?” “缘分。我本想在你住进岁华园后诱导你去藏书阁,没想到你省了我这点功夫。还有我觉得你们俩经历挺像的。李天清用畸形的方式教育你,我四叔就更别提了,他根本不把那群孩子当生命看。” “缘个屁!这事我不干,我和他处不来。” 公孙天行定住了要走的李无痕,以命令的口吻说道:“留下,在局面失控之前教好他,我与你同在。” 李无痕欲言又止,想了想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还有什么可选的?只好重振旗鼓,再进藏书阁。 第17章 同窗(2) 李无痕再进藏书阁,而窦观止早已不见。他只好向门外的公孙天行说:“他不见了。如果他不想和我说话那也没办法,我去看书了。” 公孙天行说:“随便你。我先走了,三天后接你去王府过年。” 公孙天行的气息果真不见了,现在这座藏书阁只剩下他和那个怪胎。数不清的藏书,成片的大椿林,偏远的角落,即便发生了谋杀也难以发现,多好的作案地点啊。李无痕不去想前四个和窦观止接触的家伙结局怎样,静下心,随便抽出一本书开始阅读。 “你看的是《天工》的目录,那一排才是正文。” 突然出现的窦观止冷不丁来了一句,李无痕又被吓得不轻。 回过神来,李无痕想自己不至于打不过这家伙,遂骂道:“我想看什么是我的事,你给我一边凉快去!小心我揍你!” 这下轮到窦观止惊愕了,他头回见到这么不客气的家伙。你说是来看书的,怎么会对一本目录埋头苦读,难道你连字都认不全?他看李无痕又把书放了回去,在一楼随意走动,走马观花。 “你怎么不看了?” “我想看史书,你给我找找?” “我讨厌你的气味,你给我滚出藏书阁。” “巧了,我就是要住在这里。而且我不会像别人那样对你百般包容,你要是敢,我只会以牙还牙。” 李无痕转了一圈没找到他想看的书,于是登上二楼。但是上到二楼时,他变了主意,去了顶楼。而在一楼的窦观止察觉到细微变化后立即慌了,一路追赶上去。到了顶楼,这里藏书不多,但随处可见被翻开的书本,旁边还有逐字逐句的批注评语。李无痕看笔墨未干,是不久前书写的,原来窦观止这家伙真的有在读书。 “再看我就杀了你!” 窦观止的怒音在身后响起,而李无痕已经有了对策。 “我就看,我不仅要看,我看完还要把它烧了,你有本事过来拿啊。” 如他所料,窦观止猛地扑向李无痕,李无痕也轻而易举的把他按在桌面。拿捏一个几年没接任务的死士,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前天师而言简直不要太轻松。 “别动!你吓不了我。你老嚷嚷自己杀过仙,那又如何,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我下凡杀过的妖比你身上的毛都多,我他娘还砍过人嘞!杀了那么多,我只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活着有多好。殿下把你从地狱里捞出来,你还不懂感恩,给你绫罗绸缎你不穿,带你找未来媳妇你不要,我看你就是欠打欠骂!” “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苦吧,既然不知足,那我就带你回忆回忆!” 说完,李无痕就把窦观止的一条手臂给扯了下来。许久未有的剧烈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窦观止立马想起了那段生不如死的时光,想起了公孙老爷是怎么把他一个连血都不敢见的孩子调教成只与血腥相伴的刺客。 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切掉手指,然后是双脚,再到双眼。若有反抗,连命根子都保不住。反正都能重新长出来,不利用体质的特性,怎么调教? 李无痕在窦观止疼晕之前把手臂接了回去,对受惊的他说:“我们都是幸运的。没有世子殿下,我们根本过不上正常日子。殿下就是对你太好了,你要是真惹恼了他,他完全可以把你送回去,明白吗?” “……你也是?” “我闯过大祸,差点就被天帝杀头,知道了吗?” 窦观止彻底认清了对方是一个狠角色,如果再因负罪感而一心求死,恐怕又要过上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点了点头,认输服软。 …… “你以前变过女子?” “对,老爷命令我变成侍女色诱行刺。人间的西都怎样?” “又大又挤,很热闹。你到现在就没喜欢过谁?” “没,我不正常,她们不会喜欢我的。” 李无痕正在为窦观止整理好那一团凌乱头发,他平时没少给唐灵扎头发,想不到在天界居然还能用上。照着镜子,窦观止面容还是可以看得过去的,就是太憔悴,没什么精神气。 “人间怎样?我从没下过凡,只在书中读到过。” “那里很美,这岁华园的景观就是还原人间的园林美景,而且人间的美景远不止这些。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全是黄沙的大漠,走起来没尽头的森林,有些大江大河上到处都是船。下雨时的空气很好闻,下雪的人间很美,那些雪会把屋顶盖住,白茫茫一片,看上去像是天界,但和天界不同。我没去过人间的江南,不过我听人说那里更美。姑苏的园林,金陵的戏腔,接天莲叶,雨雾钱塘。江南是人间唯一没被妖族侵占过的地方,希望这次也能免遭战火。” “你上次出藏书阁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我想逃,我不敢。和朋友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朋友?我没多少朋友……有朋友在,他们会帮助你,不过你也要帮助他们。你想出去走走吗?” “不想。” 李无痕帮窦观止扎完了头发,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下楼看书去了。他们说好窦观止拥有八到五层,李无痕拥有四到一层,每日见面一时辰,其余时间互不打扰。 下楼后,李无痕在芈旅的指导下集齐了他目前需要精读的书籍,堆叠起来快和他一样高了。除了武功秘籍《霸王枪法》,其余的都是兵书、史书,其时间跨度约为八千年前至一千年前,更久以前的史书估计收藏在别的地方。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么多史书,咱就不能先看点实用的?” 芈旅训道:“呆子!以史为鉴懂不懂?我可是教出大批栋梁之才的紫霄宫宫主,还教不明白你?头悬梁,锥刺股!你读完我就问,给不出我满意的答案接着读!” “娘嘞,死了都不消停。” …… 次日,他们在第四层的回廊见面,静静观赏椿林伟岸。地界曾经有过这种百丈巨树,不过因为战争愈发频繁,它们不是被大片焚毁就是被成片砍伐。若不是天界保留了几株,天地间就再也没有它们的身影。 “你去过人间,也和妖怪斗过,你觉得天界怎样?” “呵,我也是同样的问题,你先说。” 窦观止想了想,发现自己到目前都没走出过北天域,只能凭他读过的书籍来回答:“强大,非常强大,即使天兵打过败仗,那也只是在地界。只要有战争,最终获胜的永远是我们。” 李无痕说:“天界有终结所有战争的能力,但它没有这么做。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这对我们目前的感情不好。出去走走?” 窦观止还是摇头,李无痕却把他扔了出去。李无痕和他一起落地,拉着他边走边说:“不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你永远都是这副烂样。我的一个人间朋友说过,即便她身患不治之症,她照样会凭借双脚走遍人间大地,赏遍人间万景。她只是一个有修炼之资的人,却有那么大的志向。再看看我们,我们是最不缺光阴的天仙,为何要画地为牢,被这一片林子困住?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说你不想去,我今天非带你不可。” 被命名为嫣红的湖堤连接佛掌湖两岸,湖堤两侧杨柳青青。临近年关,自然没什么人来此散步。他们乘小舟,沿湖堤游船。窦观止自然而然吟诵道:“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李无痕躺在舟中,惬意道:“湖心亭看雪,可我们这里没亭没雪。我觉得应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人间的诗词文赋就是好啊,没上过天界也能写出此情此景。要是真上来了,能写出多少佳篇名作。” 窦观止将手放入湖水,仔细欣赏李无痕给他扎的小姑娘似的发型,还道:“杜子美曾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不是想说这个?” 李无痕说:“我可没有诗圣的大气度,有一间能容纳我朋友的宅院,就够了。” 调转船头驶向湖心,那枚类似掌上明珠的荇月榭在水雾中逐渐浮现。下船上岸,前院里满是牡丹、芙蓉,湘妃竹。青葱小径旁散落湖石,石缝里探出星点虎耳。 入内,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将外厅隔出丈许见方的过渡空间,屏心嵌着青玉镂雕的《百鸟朝凤》。地面上铺的是葡萄纹栽绒毯,底色墨绿,藤蔓赤金。 绕过屏风,便见七尺黄花梨罗汉床横陈中堂,床围透雕岁寒三友。东墙整面嵌着多宝阁,错落摆放黄金樽、琉璃盏、纹梅净瓶、龙骨雕球。西窗下的翘头案放置整块田黄石雕的比翼鸟,案前的小巧博山炉依然升起青烟。 北侧用月洞门罩隔出书房,整墙竹编书柜放着慕容清雪的亲笔诗集。或豪放,或婉约,或赞叹山水,或怀古咏志。紫檀翘头案上端放着长短不一,材质不同的毛笔,澄心堂纸上压着玉印。墙角立着连珠式琴,琴穗上串着的鲛珠已微微泛黄。 南向的房间里垂着水色细纱帷幔,李无痕一眼看出这是闺房,立马停步调头,带窦观止到别处逛去。 “是谁住在这里?” “一个很厉害的女剑仙。我们今天不请自来这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明白吗?” 窦观止尴尬一笑,搞得他有很多朋友似的。李无痕不像之前带来的“朋友”,应该是世子殿下许给了他们什么条件,他们无一不是刻意讨好他,而这只会让他觉得恶心。李无痕就不同,不仅是真的住在藏书阁,还像兄长一样带他偷摸去玩。 西房用作茶室,整块香樟木制成的茶台泛着琥珀光泽,所有茶具都被收在用玛瑙雕琢而成的石盒中。墙上挂着主人所画的春山烟雨,两侧对联题写“泼黛山扶烟骨立,洗空天借雨瞳明”。 茶室有一暗道,入内,见一露天水池,池水引自湖水。池边立着黄铜缠枝莲浴屏风,鎏金仙鹤口衔纱灯。池水旁搁着象牙梳、螺钿漆盒,盒子里盛着冰莲香膏。 李无痕猛然发觉这里是浴池,拉上窦观止赶紧溜。 “哥,我们又没做贼,跑什么?” “小孩子别问。” “我只小你一个月啊。” “反正我比你大,听我的。” 来到后院,三丈见方的庭院植满了梅树。江梅、朱砂、宫粉、垂枝、绿萼、玉蝶、黄香、跳枝、龙游,九梅俱全,红白世界,满院香。 虽在小舟上就见到了这幅景象,但身临其境之感还是让他们大受震撼。 荇月榭看似与世隔绝,实则用心程度为岁华园之最。每一项物件,都由公孙天行根据慕容清雪喜好精挑细选。每一株绿植,都由慕容清雪亲手种下。它们与地界的俗物不同,下了凡,都是各大宗门眼红的灵物。 “你们俩看够了没呀?” 公孙天行的声音在后边响起。他们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分头就跑,可还是被公孙天行两头拽回来。 李无痕道:“你不是说三天后来接我?” “是啊,可我没说过离开这里呀。我才走一天你们就敢到处乱逛,胆真肥啊。” 窦观止道:“是李无痕带我来的,殿下不要把我送回去。” “放心吧,我不会送你回去的。可惜我四叔还在,你没法去王府过年,也回不了家。不过你肯出来了倒是好事。还想去哪玩?我带你们去。” 窦观止一时间说不出来,毕竟他的印象只有神霄境和恒春境,北天域的其他地方他连名都叫不出来。李无痕就更捉襟见肘了,除了李府、天师府和清梦境还有中天域那条常去的天街,他都不懂天界还有什么地方可逛。 思来想去,李无痕只好试探着说:“无忧境?紫霄宫?” 公孙天行笑道:“你小子还挺有志向呀,看了一晚上书就想去求学圣地了?行吧,那本世子就带你们走一回。不过要切记,到了那里不可张扬,要虚心,谦逊,有礼,而且全程都得跟我走,陌生的地方不许进,免得人家笑话我不会管教。” 等他唠叨完了一大堆规矩,李无痕和窦观止不约而同决定放空大脑,跟着世子殿下游览无忧境就行。 第18章 少年郎(1) 无忧境位于中天域中心区域,与天庭南北相望,天庭坐北,无忧境落南。现任紫霄宫宫主出自太初天尊后裔上官家族,是当今天帝的一位堂兄。因此就连公孙天行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 与四大天君的任期制不同,紫霄宫宫主为终身制。继任者必须经过东曜天君、北曜天君以及天帝的共同认可才能当选。所以除了首任宫主芈旅之外,后续宫主大多出自上官、公孙、慕容家族,能得到三家认可的外姓宫主仅有两位。一个是八千年前被天明帝请来修编功法大全的正阳子,另一位则是正阳子高徒吕嵓。自天明帝仙逝之后,再无外姓宫主。 天庭使臣在人间皇宫遇刺这种前所未闻的消息传入无忧境,使得三千学徒议论纷纷,还有不少学徒上书请愿出任下一任使臣,誓要为天庭挽回颜面。 李无痕、窦观止跟随公孙天行进入无忧境,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议论如何伐妖,就没听见一个灭妖声音。公孙天行为他们解惑,仙人妖三族平衡战略正是出自紫霄宫。所谓地界两族势力不能一家独大,天庭永远帮助弱势一方。历代天帝伐妖而不灭妖,人间王朝频繁更迭,天界便可高枕无忧。 李无痕听得心里恼火,便问:“人间朝廷都向天庭俯首称臣了,那为何不干脆灭了妖族?岂不一劳永逸?” 公孙天行环视左右,无仙在意此言。他说:“慎言,你这话传出去是要遭笑话的。若打下了妖族的地盘,谁来管辖?天庭不会把北境送给人间朝廷,天帝更不会多封一个王侯出来。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让他们互相攻伐。” 窦观止道:“若是人间强大,我们会不会助妖?” 公孙天行欣慰道:“还是豆子聪明些。对,历史上确有此事,发生在明帝屠龙之后。彼时妖族四分五裂,大楚明君人才辈出。天庭迫不得已紧急修编功法大全,将一部分强大功法定性为禁术,再借北曜天君之手将它们传播至北境。” 行至紫霄宫,与大梦春秋时相比,这里显然是重建过了。宫门外的一张大榜张贴了导引图和今日宫内开放处。紫霄宫的公开讲学吸引四方仙、人无数,修士若想返回人间成为宗门长老,就要在这里寻觅机缘。天仙若想成为紫霄宫学徒,第一步也是从听讲开始。 “李子,你先前在天师府的学习可以想成是一批武夫在教你如何迅速杀妖。在紫霄宫,你可以学习到各种功法的方方面面。除了功法之外,紫霄宫也有别的讲学。策论、兵法、历史、器械、音律、诗赋,豆子你可以去听听。” 公孙天行让窦观止挑选去处,他想听策论,于是他们要去烟波阁。 在路上,世子殿下一直和打开心房的窦观止聊窦家近况。李无痕虽被晾在后边,但用心神与芈旅沟通,也不无聊。路经先师殿,趁公孙天行没注意,李无痕放缓脚步溜了进去。 “快快快快,你画像挂哪了,赶紧找啊。” “急什么,这里又不是不让进。” 李无痕快速小跑至最左侧,那里挂了初代宫主芈旅的画像。只见: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赤金云纹玄天袍。一双丹凤眼生得极妙,含笑又有威。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身形笔挺,气宇轩昂。 “你记好了啊,下次别用我的脸。” “好,多谢。” 李无痕像做贼似的溜出先师堂,又循着气味重新跟上他们俩。公孙天行还在谆谆教导窦观止应该实现父亲的遗愿,回岁华园之后有什么不懂得要多请教,不该把自己闷在藏书阁里闭门造车。李无痕没兴趣去听这些话,又跟芈旅攀谈起来。 原来在芈旅重返天界之后,慕容逸选择让出宫主之位转而担任东曜天君,还将气运莲这项工作交给芈旅全权负责。另一方面,也确定了仙人妖三族平衡战略。 “难道你是在和姬念一游历期间就开始窃取地界气运了?” “没有,那是我重返天界之后的事。” “你何时能还阳啊?” “照我目前一个月吸你一次阳气的速度,再给我两年就能还阳。若在此期间请我出战,那又要耗去你不少阳气。” “麻烦,咱就不能一次了事?我年轻,阳气花得起。” “这简单,不过你可能会昏上十天半个月,你确定要我这么做?” 李无痕想了想,这事得挑时间,反正现在不行。等回了藏书阁,先通宵达旦看半个月的书,然后昏半个月,又在昏迷期间看完万年前的春秋,这就很划得来了。 “还阳之后,你要去做甚?” “改名换姓,完成生前未完之事。你要记得去向世子讨张传音符,有求我必应。” 烟波阁坐落于紫霄宫长生殿以东,藏于一众宫苑之中。即使年关将近,烟波阁仍有大批听众。他们来得迟,只有站着听讲的份。今日讲的是当前两界形势,主讲为现任文昌星官,应天意掌管人间文脉气运,被凡人奉为文昌帝君。 “……魏皇昏聩,致使人间连年战乱,国库捉襟见肘。百姓万民贫无立锥之地,如饥寒待毙之婴孩,而世家大族锦衣玉食,搜刮民脂民膏,视国难如儿戏,朝廷非但不打压反而助长其气焰。魏皇失天下民心,亡国有日矣。” “陛下念苍生疾苦,将于年后筹备伐妖事项,而伐妖主帅已定,当属我们的北曜天君世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听者纷纷看向文昌星目光所落之处,原来这位年轻公子就是北曜天君世子!他可是近年来屡建奇功的征妖名将,除了世子头衔之外还有赫赫战功,这等上仙,哪怕见上一面都能与朋友炫耀一年半载。 公孙天行道:“各位稍安勿躁,在下只是前来听讲的,且听星官讲完。” 文昌星官道:“各位可就当前形势自由论述伐妖战事,尤其是殿下。殿下今日驾临烟波阁,下官一定要告知宫主,告辞。” “不必劳烦宫主,我与你同去。”公孙天行随即跟文昌星官去见宫主,吩咐李无痕窦观止留在原地。 眼见世子殿下走了,还是要去拜访上官宫主,学徒们自然不敢像众星捧月那般紧随其后。而李无痕、窦观止这两个小随从就变成了他们的“拷问”对象。殿下是如何战胜凶兽狰的、殿下真实年岁多少、殿下平时喜欢去哪玩乐、殿下有哪些兴趣爱好、殿下可有挚爱女子,诸如此类的问题铺天盖地般抛来。 李无痕才跟了公孙天行几天,怎可能知道这些,他看向窦观止,似乎是在尽力压抑内心的冲动。于是他挡在窦观止身前,说道:“殿下事先下了封口令,我们无可奉告,各位见谅。” 一个女学徒大胆上前,把自己的一根发簪拿下来交给李无痕,又羞怯道:“小女子素来仰慕世子殿下,殿下今日偶然有兴来访紫霄宫,不知您能否将这根发簪转交给殿下以表小女子的敬仰之情?” 李无痕还没婉拒,又有一堆礼物塞入他手中,簪、扇、笔、荷包、香囊、银镯、金戒、玉佩,全是学徒们的随身物件。算不上有多珍贵,但诚意满满啊,满到李无痕根本招架不住。 “豆子,咱们被围了,你发个狠吓退他们行不行?” “不行啊,我要学会克制。诶,你不是比我大?你上啊。” “敌众我寡,三十六计走为上,咱们走!” 李无痕带窦观止变成两只小鸟飞出烟波阁,离开紫霄宫,这样一来不会误入宫廷重地,也能顺便遨游无忧境。 他们变回原形。窦观止俯瞰下方仙境美景,却是无心观赏,担忧道:“我们就这么离开紫霄宫,殿下会不会责罚我们?” 李无痕则是惬意享受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劲风,“怕什么,殿下心胸宽广,我们顶多挨骂两句,你要是怕,我帮你顶着。” 李无痕带他又翻一个筋斗直冲云霄。上有劲风扑面,下看云海翻腾,飞翔高天之上方可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之感。忘却一切忧心烦恼,享受当下惬意光阴才是正事,何必劳神苦思,去想那力所不能及之事? “豆子,咱们比比谁飞得快,如何?” “好啊,李子哥要是慢了,给我讲讲人间的故事?” “一言为定!” …… 腊月二十九,圣京,大雪。 一个身着宝蓝圆领袍的公子路经徐家府邸,只见门前冷落,积雪都未及时清扫。他听说徐家长子被革了职,就连那个如日中天的徐阁老也被父皇关入诏狱。有人说父皇被奸臣蒙蔽双眼冤枉了徐阁老,有人说这徐家就该被逐出京城流放千里。 姚文泰不知这两种说法孰对孰错,只知师傅说过徐家在天庭的暗中帮助下,其党羽遍布各地州郡,对自己尤为危险。他被迫改名换姓混进江湖,隐居崇阿山,铤而走险深入凉州,都是在躲避徐家爪牙的搜寻。 透过府邸院墙,姚文泰看到了徐府内无一点年味,人们个个精神涣散。他问:“师傅,徒儿是不是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身边那位披戴杏红羽缎斗篷的美人道:“下凡天仙都在忙于问责朝廷,徐家老祖宗又匆匆离京,殿下确实不必躲藏了。但殿下要记着,徐家不过是一条天庭忠犬而已,真正对殿下的威胁是天庭。” “为什么?” “大一统王朝的皇帝只能是凡人,天庭制定了这条天规。你根骨非凡,天庭使臣会按天规把你带到天界,这对于朝廷是莫大的损失。我保住了你,可你的弟弟我爱莫能助了。” 梦行云走到徐家府邸大门前贴下一张红符,姚文泰还未看清字迹,那张红符就消失不见了。凭直觉来看,那张红符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姚文泰喉头涌动,但想想还是算了,问了也白问。 “走,带你逛逛京城。” 从腊月二十开始,商铺就开始陆续关门歇业。到今天,街上还开门的就都是做年货生意的了,朝廷还为此解除宵禁,夜不闭市。自腊月二十四“扫尘日”起,街巷中爆竹声渐密,随处可见孩童人手一个“滴滴金”嬉戏玩闹,火光硝烟弥漫街市。坊巷尽悬彩灯,松枝缀户,今日又是每家每户赶制面食的日子,每走过一户寻常人家,都能闻到门掩不住的面香。 当前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非相国寺、报国寺两寺莫属。不仅有前来烧香祈福的民众,还有临时摆起的年货摊铺。香客摩肩接踵,卖糖小贩穿梭于人群之间吆喝。 师徒二人来到相国寺附近,定心塔旁。这里香烟如雾,车马塞途,摊铺林立。有卖画者以苇席支棚,悬画满壁,童子争购钟馗像。塔下售卖香烛、纸马的摊贩生意兴隆。人群之中,有乞丐、贫民见人讨钱。富户多施舍钱粮以求积德,平民则是像见瘟神一样躲避。 好个人间百态众生相,姚文泰知道这又是师傅在变相劝他担起大任,可命该如此吗?为一个陌生父亲隐忍多年,在数十年甚至百年后的天下大乱中光复大魏,能挑起这等重担的英雄人物,难道就非他不可吗? “我走乏了,想喝茶。” 不等梦行云做出反应,姚文泰拉着她瞬间到了相国寺附近的一间茶馆门口。梦行云抽回手,不气反而赞扬:“好个移形换景,说,你向李无痕偷师了几招?” “这是我凭本事学来的,你又不教,为何要告诉你?” 姚文泰看里面客人挺多,再不进店恐怕就没座了,于是匆匆落座。他环顾四周,见一些人不喝茶,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四处张望,这些人大抵是来躲债的穷汉。 怕被卷入讨债风波中,姚文泰小心翼翼道:“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梦行云单手托腮,笑意恬淡,道:“既不想听我说教,也不想喝茶歇脚,再带我乱走,我可告你强拐民女了啊。” 完蛋,这婆娘犟上了。这帮穷鬼,躲哪不是,偏要躲这儿。姚文泰想起以前和元伯穷游江湖四处被人讨债的日子,心里发慌。 梦行云解下斗篷,帮他点完茶水茶点,训道:“瞧你那怂样,没欠钱还像欠了钱似的。这是相国寺旁的茶馆,闹不起来。” 姚文泰口吻微颤:“那是你见的少,年关的债主如狼似虎,见人就要债。这倒霉催的,跟了你几日,怎就忘了这茬。” 看他怂成这样,梦行云忽然发觉,莫不是这小子趁自己在皇宫那几日偷溜出去赌钱了?! “嘿呀…” 梦行云刚要发威,姚文泰就握住她抬起的手,劝道:“矜持,矜持,要矜持,师傅您这等美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火就就…就不雅观了啊。” “欠多少,怎么跟人说的?” 姚文泰挠头虚心道:“以往跟着您不是什么都不用花钱嘛,就和他们玩了几天。直到那谁问我什么时候还八百两银子,我就没出门了。” 梦行云道:“那是有我帮你结账。没出息的东西,倒欠八百两还瞒着我,元士兰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玩牌能输八百两,你知道这能养活多少人吗?” 姚文泰嘴硬道:“我本来不亏的,一连赢了五个呢!谁知道他们不死心又派了个人,那家伙绝对是老千!” 梦行云忍气用眼睛一瞪,姚文泰胸口就开始剧烈疼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喝茶!” 第19章 少年郎(2) 姚文泰如坐针毡,可师傅在上哪敢临阵脱逃。他紧紧瞧着门口进店客人,祈祷佛爷保佑不要让他看见熟面孔。上了茶水茶点,门口进来仨人,看打扮都是富贵子弟。身上残余香火气,是烧完香喝茶来的。 此地不宜久留,快吃早溜。姚文泰目光落回桌面,只见满桌茶点,又见对面那婆娘一脸坏笑。 “你不是累了嘛,我就又多点了几份。这钱我帮你付过了,要吃完哦。” 姚文泰眼角一颤,拿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塞。还未来得及下咽,又被梦行云一脚狠狠踩在脚背上。她说:“您这般尊贵身份举止要得体,要细嚼慢咽。” 姚文泰认了命,照这婆娘的脾性,他在这家茶馆的消息说不定已经被难止喜、勿忘忧这两个时刻隐身的心腹传给债主了。现在不遵循她要求的来做,八百两银子的赌债指定还不上。 姚文泰慢慢嚼碎绿豆糕,配茶水咽下,说道:“京城打牌的人那么多,师傅就一定知道我欠谁的钱?” 梦行云道:“让我猜猜,你去玩牌是仗着自己有法术,能从你手上赢钱的人不多,打听下谁玩牌最厉害就知道。” 说到法术,姚文泰灵光一闪,八百两的银票难变,变出几箱价值八百两的银子不就得了。而梦行云看穿了他的歪心思,提醒他每块银锭都有特殊记号,是不是用法术变的一看便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欠钱一事早晚事发东窗,今天当着师傅的面解决此事还能过个好年,姚文泰如此安慰自己。 此时门外来了三五个人,进店不落座,直奔几个神情慌张又无法脱身的人,利索提溜出去,过程毫不拖泥带水。店内人没出声阻拦,只当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还有几个伙计跑出去看人家笑话的。 姚文泰回头看梦行云闭眼品茶,对刚才的事毫不在意,他也慌了神,小声问道:“师傅,徒儿听话就是,您会帮徒儿渡过年关的对吧?” 见她没说话,姚文泰深感不妙,再看向门口,四个熟面孔晃入门槛。 为首一人的气质相貌显然与那身华贵服饰不配,看到姚文泰后,上前笑眯眯亲热道:“嘿嘿,赵大公子,别来无恙啊。” 看见梦行云后,又自来熟的坐在她身边,毫不掩饰色眯眯的眼神,接着说:“这么跟您说吧,还清了钱,大伙过个好年。” 姚文泰赔笑道:“张老兄,我不是跟您说了去我家里取钱嘛。出门在外,我哪会带那么多钱。” 一个帮闲叫嚷道:“你个外地的少糊弄我们,那儿根本就不住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咋得,还想赖我们账啊?” 他看了眼大哥的眼神,又说:“要不然,让我大哥和这位姑娘谈谈?谈成了,八百两一笔勾销?” 姚文泰很想答应,但是没那个胆子。犯难之际,先前进店的那三位公子哥中有两位起身了。其中一个二话不说掏出两张银票,价值共计一千两银子,说道:“张兄台,赵兄台的钱我来还,别难为人家姑娘。” 这桌上和桌旁的人转头来看来者何人,竟有如此胸襟。被称作张老兄的人眼前一亮,高声道:“哎哟,这不徐二公子嘛。令兄、令尊安好?” 称呼虽尊敬,但语气里满含讥讽。站在徐令闻身后的徐令仪上前质问道:“放肆!你什么意思?旁边就是相国寺,还动色心打起人家姑娘主意了?拿钱,走人!” 另一个跟班讥笑道:“神气什么呀,知道我大哥是谁吗?明月宗主的关门弟子!夏尚书都得给我大哥面子,你们徐家的算老几?夏尚书就该把你们都抓起来!” 徐氏两兄弟如鲠在喉。虽不说现在京城确实有很多与夏琏交好的宗门修士,街头巷尾都在传夏琏夏尚书斗倒了大奸臣徐恺之,徐家风评急转直下,这才是让他们痛心疾首的事实。不然他们也不会亲自来相国寺烧香为家族命运祈福。 明月宗主的关门弟子见他们成了哑巴,更不会收这晦气钱。见身旁女子面含娇笑,飘飘然了起来。姓赵的那小子空有其表,没钱还装大户,两条徐家落水狗的钱大爷我不稀罕。美人儿,见识到我张胜春的厉害了吧。 “我兄弟欠你钱是不对,可你不领情还打起我的主意,非要得寸进尺?” 梦行云打走他在桌底下不安分的手,却又没明说,这让张胜春更加欢喜。见惯了宗门里泼辣豪横的女修,玩腻了逆来顺受的寻常女子,身边这位表面优雅端庄,私底下来者不拒的艳妇,玩弄起来想必一定得劲。 姚文泰不敢想象放任事态如此发展下去他晚上要遭受多重的责罚,急忙起身道:“各位大哥别为难我姐也别碍着店家做生意,咱们出去说,行吗?” “哦~原来是姐姐呀。那不正好?八百两银子就当彩礼,你管我大哥叫声姐夫,我大哥认你这个小舅子,两家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一向见不得女子吃哑巴亏的徐令仪听了这话就上前给了那跟班一巴掌,“没教养的混账!她弟欠的钱还不了你们找他爹要去啊,关她何事?” 那跟班没还嘴,直接还了一拳,随后徐氏两兄弟就和那三个跟班打起来了。姚文泰上去拉架,反而还挨了拳脚。与令闻令仪一同前来烧香的谢庚亭本来无心参与此事,但见势头不对,马上出去叫了随行小厮进来把人都拉开。 这一闹,躲债穷鬼们全溜了,正经喝茶的也跑了许多,唯有梦行云、张胜春二人泰然自若。 梦行云看着倒在她旁边捂着后腰的姚文泰,冷冷问:“还敢有下次吗?” 按理说这点小打小闹伤不了他分毫。这种程度的无踪拳,不是那个姓张的背后伤人,就是师傅出手教训。姚文泰更相信后者,连连说不敢。 梦行云离座,拾起地上的两张银票,微笑着向徐氏兄弟道声多谢。接着把银票摊平在桌面,拿起斗篷,带上姚文泰走人。免得再生事端,徐谢三人见那张胜春对着银票一言不发,随即留下茶水钱离开茶馆。 “大哥,这就让人跑了?” “算了,那女人不简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胜春清楚“看”见了这女人对姚文泰的腰杆下了毒手,又在瞬间内复原了骨肉,这种留痛不留伤的教训只会在宗门内出现。京城宗门大佬遍地走,他可不想为了色心钓出其他宗门里的老王八。 …… 笃定自己回去还得接着挨训的姚文泰面如土灰,无心听师傅唠唠叨叨,直到被师傅故意绊了一脚。 “过完元宵我要去江南一趟,你是去是留?” 梦行云所指的江南就是现今的淮州南和江州东北,与圣京相邻,虽比不得大江大湖众多的湖州,但凭借其小桥流水那般的诗情画意,被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所青睐。姚文泰早年游历江湖是一路向西,未曾东去,只在元师傅听过那里犹如世外桃源,文豪辈出,美女如云。 “那元师傅呢?” “他替我留在京中帮你父亲做事…算了,不逼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如获大赦的姚文泰拍落两肩白雪,没问她下江南的原因,转而问起了先前贴在徐家大门的红符。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徐家人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刚才那两位出手解围的徐家子弟,姚文泰是实打实记下了。 梦行云回得干脆:“今夜徐府惨遭厉鬼索命,府邸上下无一幸免。他们吸了大魏百年膏血,勾结天庭,存谋逆之心,这就是报应。” 姚文泰语气颤抖:“这是父皇的旨意?” 梦行云语气平淡:“皇上不会有这样的旨意,这种事只能我来做。” 姚文泰哀求:“我不要。” 梦行云也犯头疼,她确实没想到徐家子弟会来这家茶馆,竟然还会出手相助。但是想到若执意斩尽杀绝,姚文泰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恐怕就再也听不进任何一句话了,于是她说:“行吧,就当那一千两是买命财。但我有言在先,今晚在徐府里的人照死不误,能不能保住那三个人的性命,就看殿下您的本事。” 姚文泰二话不说,先是重重搂抱了一下梦行云,随后立刻原路飞奔回去。 他挤出人群回到茶馆,而人早已不在。姚文泰努力回想他们留下的气味,甚至还爬上定心塔搜寻他们的身影。一路飞檐走壁寻寻觅觅,最终在朱雀桥找到他们。 “兄台请留步!” 徐令闻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姓赵的欠债人。看他慌慌张张的样,想必是为了千两银票的事而来。于是他相迎道:“赵兄台,不必计较那些钱,你就当我给自己积阴德。” 之前主动提议给美人解围的徐令仪则说:“这钱是为了你姐姐好。兄台要切记,不赌为赢,你若再敢有下次,我就先替令尊教训你。” 姚文泰连声应是,心想倘若直说他们今晚全家遭殃,他们肯定不信,反而会骂他开口咒人,忘恩负义。但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回去,万一沾染了什么被厉鬼找上,那他姚文泰算是白走这一趟了。 思索之际,看他们即将走远,姚文泰脑子一热,扯嗓子急切道:“公子们今日的恩德,在下必当铭记在心,涌泉相报。可在下愚笨不知该怎样报恩,不如在下用身上的这点正经钱,请公子们喝一壶热酒如何?” 徐令闻闻言停步,自从家里出事后所有官宦子弟不是闭门不见就是贴脸嘲讽,这只有一面之缘的赵兄台,还是第一个请他喝酒去的人。他对徐令仪、谢庚亭二人说道:“为躲那些落井下石的纨绔,我们一避再避,就连常去的报国寺今儿个也没去。现在人家诚心邀请,我们去不去?” 徐令仪道:“哥,茫茫人海中相遇即是缘,反正回家也没乐子,去吧。” 谢庚亭道:“他是平民出身,去的店家是那种寻常酒家,基本碰不见那些幸灾乐祸之人,就依徐兄之意。” 徐令闻回头对姚文泰笑道:“好啊,到时候可别怨我们酒量太好,把你喝穷咯。” 姚文泰松了口气,说:“无妨无妨,我赵某大钱没有,小钱还是出得起的。” 一行人在姚文泰带路下离开热闹集市,走入寻常百姓所居巷陌。总角孩童在胡同里、冰面上嬉戏追逐,见了衣着华贵的生人也不怕生,站在桥头或拐角,和小伙伴们说那些人的衣裳如何好看,吹牛说自家过年的新衣也会和他们的一样好看。 梦行云在皇宫的日子里,每逢夜晚,只要元士兰睡得早,姚文泰都会偷溜出去打牌。到后来干脆隐身离家彻夜不归,反正这点寒风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通过这些日子的游手好闲,他探到了一个极好的寻常馆子,酒香,菜多,肉筋道。开店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一夫妇一丫头。 这馆子藏在深巷里,人不多,馆子也不大,就五张小桌。徐令闻让小厮们和外面的孩子们玩炮竹去,自己跟着进店拼了两张空桌坐下。看那姓赵的与老板一见如故,自晓这家馆子的酒菜不会差到哪去。 “哎哟小赵,有些日子不见啦,我还寻思你在家忙不过来了嘞。” 与姚文泰说话的男人一脸和蔼,面容普通,在他们这帮世家公子眼里可能只会记住半晌。 姚文泰笑道:“再忙也不能忘了来刘叔这儿呀,今儿二十八,再不来就吃不上您家的年尾菜了。我还是老几样,再热上一整壶的酒!” “好嘞!” 姚文泰说的老几样就是酱肉丝、醋溜白菜、羊肉汆面。老板给每人都来了一份,再加上随时都可以满上的热酒,四人共计八十文钱。等菜上齐了,那三位公子无一不惊,卖相虽差了他们平常吃食十万八千里,但香是真的香,便宜是真便宜。 热酒下肚,姚文泰忽然想起,他是喝不醉的,可要是那三位哥喝醉了咋办?不能让他们回家,叫他们活活冻死在外边?叫刘叔收留他们几个?不行不行,这必然会给刘叔一家子带来麻烦。听他们对这些菜品赞不绝口,姚文泰心里更加难受。 吃完了菜,借着些许酒劲,徐令仪在桌底下轻碰了徐令闻一脚,徐令闻心领神会。他惯着堂弟的喜好,问道:“赵兄台,敢问令姊芳龄几许?” 姚文泰被这问题呛了一口酒,徐令闻见此就说:“兄台放心,其实是我舍弟关心,以皇上的宽仁,本家的事牵连不到他。” 说完,徐令闻引导姚文泰看向徐令仪,但凭心而论,令仪的容貌若要与那位女子相配,还是差了些。 谢庚亭忍俊不禁,这与方才那泼皮无赖有何异?难道斯文一点就能问亲说媒了?姚文泰则是欲哭无泪,如此真心实地的人啊,看上去岁数也和他相差无几,就非得年纪轻轻家破人亡? 门外风雪依旧,但天色才开始昏黄。如何留他们一晚?姚文泰心乱如麻,随口说了声二十。 “二十?还未谈婚论嫁?” 徐令闻起了疑心,这等价值千金姿色的女子要是没嫁出去,必有隐情。父母不许?选秀落选?情郎已死?谢庚亭也觉着不对,特别是观察到赵兄台眼里的慌乱,他在说谎。 他们俩交换过眼神,还是年纪稍长的徐令闻发了话:“相遇即是缘,兄台还有什么隐情今儿一并说了,免得日后求告无门。” 姚文泰听懵了,要有血光之灾的明明是他们,受助的反而成了他。可总不能说他们家今晚要遭殃吧?按他们行侠仗义的行事风格,要是回去救人了怎么办? 姚文泰一咬牙,一口气喝下了整碗热酒,大声道:“实不相瞒!你们徐家不是有个太平楼嘛,小弟我身无分文,想去那儿玩上一晚!” 第20章 师徒 姚文泰鼓足勇气,一开口就惊到其余人等。徐令仪我兄长好心跟你客气客气,你还得寸进尺了?而店家老板和别的常客更是吓得目瞪口呆,这桌衣着华贵的仨人就是外面传得满城风雨的徐家人?赵小子什么时候能和他们搭上关系了? 这时候,一个稚嫩童音打破双方都不好意思开口的沉寂,是店家的女儿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后面还站着一路尾随而来的梦行云。 “你叫我好找,多亏小姑娘心善。” 姚文泰见了她像见了无常似的,嘴上不甘地嘟囔着时辰未到。另外三位见了她,是十分尊敬地起身微微躬身。尤其是徐令仪,刚才还在诽腹,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了,还想赵兄台若是把他姐姐请去太平楼,他一定举双手赞成。 姚文泰看出徐令仪的怦然心动,将计就计道:“姐,我这不是在答谢这三位公子嘛。没有他们出手相助,我们家年三十都要被给我毁了。” “呵,你还知道啊。天色不早了,快随我回去。” 姚文泰又道:“姐,平日都是您在操持家事,弟弟不知您的辛苦是弟弟不对。今日我走运,和这三位公子有缘,就想请您去他们家太平楼一坐。那儿的菜肴可比我们平日吃食要好上许多。” 梦行云知晓其意,于是故作婉拒,“乱来,还不嫌自己给人家添麻烦?跟我回去。” 徐令仪主动站出来说:“姑娘不必怪罪令弟,是我有请姑娘去太平楼小坐之意。” “既是公子邀请,那…也好,小女子去就是。” 在去太平楼的路上,天色逐渐变暗,下了快一天的雪也停了。一行人里,徐令仪与梦行云走在最前头,中间的徐令闻谢庚亭看着落后一段距离的姚文泰,对他们这对姐弟的疑心更深。 徐令闻道:“贤弟,你有何看法?” 谢庚亭道:“那位赵兄台方才举动有故作姿态之嫌,他仍是有隐情没告诉我们。奇怪了,若想对我们图谋不轨,怎会主动选取太平楼?” 徐令闻想徐家如今再怎么窘迫,也不会把太平楼交与政敌。在自家的地盘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岂会不知?“待会到了太平楼,劳烦贤弟探探他的底细。若他守口如瓶,贤弟见好就收,切忌打草惊蛇。” 谢庚亭道:“贤弟还有一言。那姑娘和赵兄台…不大相像,而且,她出现的时机会不会有点过于巧合?” 徐令闻道:“我也有所怀疑。这事关乎我弟,就让我这个当哥的去会会她。” 徐谢二人有所防范,有所密谋,却逃不过梦姚二人的慧耳。姚文泰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他此时此刻是多么想告诉他们家人会有血光之灾,凶手就明晃晃地站在那里。可师傅就走在前头,尚且摸不准她此刻的态度,姚文泰还是想活命的。 入夜,爆竹声如击浪轰雷,遍乎巷陌,与宫廷笙歌相乱。贫儿乞丐三五成群,唱“太平谣”、“岁岁平安”,踏雪乞钱,火光中影影绰绰。为家父,为自己积德,徐令闻慷慨解囊,递予碎银。悄然发现那位姑娘也在施舍。 和她随行的徐令仪道:“姑娘家里是做什么营生?” “棉布生意,家中有点闲钱,可惜我这愚弟不懂珍惜。” 徐令闻随之跟了过来,说:“太平楼就在不远处,姑娘喜欢吃些什么?我先去安排。” 说完,他在徐令仪右后腰那块肉上掐了一下,这是他们兄弟之间从小起的暗语,意味来者不善。 “我不知太平楼里有哪些山珍海味,还是清淡点好些,有劳公子了。” 看着徐令闻加快步伐远去,徐令仪放缓了脚步,说:“姑娘,其实我们早就见过面了,姑娘可还记得?” “记得,崇阿山,我就在你们邻座。公子不提,小女子倒以为你们不记得了。” “要是不记得,我怎会出手相助?” 徐令仪想了想这女子既能孤身远赴崇阿山,又在京城有着供一个嗜赌愚弟的家底,身份想必不简单。于是问道:“敢问姑娘令尊、令堂安好?” 梦行云道:“他们走得早,家事都由小女子来操持……公子,小女子听传闻说你们家有位极为年长的老祖宗,真的假的?” 说到这个,徐令仪没由来的来了兴致,口吐真言:“是有这么一位老祖宗,年过百岁却容颜不老,健步如飞。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而已,这回入京,算是大开眼界了。那日我在家宴上一睹老祖宗真容,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自从我二叔出事后就再也没见过,别人说老祖宗是回了老家。” 梦行云驱使他口吐真言,得知徐应山竟然不在圣京坐镇,那么各地官员遇刺案、入京漕船沉江案的幕后主使少不了他一个。可惜,引蛇出洞的最后一步落空。 “徐应山,我看你躲到几时……” …… 登太平楼,望京城夜景。硝烟如雾,火光迸射,时有流星烟花窜入云端,观者塞途。太平楼内,高朋满座。醉客喧歌席,多为外出经商者与京中亲友相聚。也有离家游子三五成群,饮苦酒,望残月,思故乡。 姚文泰感叹:“真热闹啊,我还以为会冷清许多。” 徐令仪道:“别看我们家里出了事,太平楼的金字招牌倒不了。少了那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我还觉得更好哩!” 行至顶楼,外廊视野极佳。据徐令仪说,算上两座等高双塔,这太平楼就是圣京外城第二高的建筑,其牌匾还是敬宗皇帝亲笔题写,可见徐家昔日之辉煌。 要在这顶楼设座开宴,一人至少百两银子打底。但今日有他徐公子盛情邀请,姐弟不必花半分钱便能享受顶级待遇。 入包厢,徐令闻在此等候多时。入座后,只见仆人端上牛乳蒸羊羔、金银肘子、鸭子肉粥、糖蒸酥酪、枣泥山药糕、建莲红枣汤等一大桌美味佳肴。 姚文泰对梦行云小声道:“姐,人家盛情款待,赏个脸行不?” 梦行云还是那一副表示满意的含笑脸,嘴皮子没动,却还能说:“姐什么姐,我是你师傅,我肯来就已经是给他们脸了。没有我,你拿什么留住他们?” “好,是你的功劳,你留下陪他们,我去救人。” “你敢?信不信你谁都保不住。留下来。” “他们家人就非死不可?” “对,没得商量。留他们三个一命还是看在你的份上。” 与此同时,无声的屠杀开始了。 大小姐徐扶芳忽闻哐当一声,探出窗外去看,发现是自己的丫头翠儿。翠儿本来是要给她端水洗漱的,不知什么原因,人倒在青砖路上,洒了一地热水。屋内几个侍奉她的丫头出去叫她起来,徐扶芳则继续埋头刺绣。结果,没等人回来,只等来一声了不得了。 她再探头去看,发现院里只剩倒地不起的翠儿。 “没规矩,都这个时辰了,她们要到哪去。” 徐扶芳自个儿穿起棉衣出门查看,连呼了两声翠儿,可是对方没任何反应。 死了?她死了! 出了事,徐扶芳第一反应和丫头一样,也是去夫人那儿。但是她刚跑出自己的院子,就看到平日里侍奉的丫头全倒在了路上,各个面露惊恐。 徐扶芳朝她们死前的目光看去,没看到什么东西。准确的说,是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而且她感到有一条黏腻长舌在舔舐她的面颊,她大叫,却发不出声。她想跑,却迈不开腿。渐渐地,她没了知觉,没了心跳。 徐令仪:“哟,又下雪了,今年岁末的雪还真多。” 梦行云:“瑞雪兆丰年,明年庄稼收成一定好。” 徐令闻:“令弟为何在望台独自吹风?是菜品不合味口?” 梦行云:“不必管他。我这愚弟就是这样,别人指东他偏要往西,总让我心烦。” 登科街上,姚文泰隐身飞奔,目的地直指徐家府邸。 “分身、隐身,李无痕,你教我的法术可千万别出差错啊!哪怕只剩一个人,我也要把他救出来!” 姚文泰一跃而起,借着烟花的光亮,看见了徐府所在方位。 就是现在! 移形换景! 姚文泰落在院墙上,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幅惨状,只见六七个护院仰面倒在各处,右手还紧握着未出鞘的雁翎刀。他们没有伤口,没有中毒,从面孔来看,是被某种东西活活吓死的。姚文泰顾不及多想,拿上一柄雁翎刀往徐府深处赶去。 循着尚存生气的地方而去,姚文泰见了一路的死人,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主仆杂丁。有些死者甚至还保持着生前的动作,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经降临。 姚文泰劈开门窗,他亲眼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妇人被浑身漆黑的长舌鬼怪夺去魂魄,从惊吓到死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简直是最完美的行凶手法。 “娘的,老子豁出去了…喂!这有大好的魂魄给你吃,过来!” 即使姚文泰被鬼怪那只血红独眼盯得浑身发抖,他还是选择以身诱敌,亮刀迎战。 “不要怕,别抖,这是我第一次和她撕破脸皮,若是在这败退了,还怎么反抗到底!” 姚文泰握紧刀刃,开口道:“师傅,我不管你有没有在看,徒儿无礼!” 姚文泰用他混迹江湖期间最得心应手的拔刀斩砍向那条鲜红长舌,整柄刀刃却反被长舌缠住。姚文泰见势不妙,而那鬼怪仅用长舌就把他拉到身边。一记重拳砸下,姚文泰腹部瞬间被鬼怪打穿,从未感受过的强烈剧痛顿时直逼天灵。 “结束了?好疼,我要死了?我这就要死了?怎么可能?元伯带我走南闯北学习武艺有什么意义?不!师傅说我根骨非凡,她怎会骗我!” 姚文泰一拳重击鬼怪那只占据半张面孔的独眼,鬼怪随之吃痛抽出拳头,这又让姚文泰洒了一地鲜血。但神奇的是,他竟未就此倒下,那个巨大伤口也显现出愈合之势。 鬼怪眯了眯眼,不再管姚文泰,继续去杀人灭口。 “你给老子回来!” 姚文泰要追,头却疼了起来。两眼一闭,他看到了红墙黄瓦,雕梁画栋,未曾见过的男男女女,未曾吃过的山珍海味,还有那个冷酷无情至极的男人。 “幻术?骗不了我!” 姚文泰大喝一声,闪至鬼怪后背打出一掌。鬼怪也是机灵,提前化成黑雾躲开这打碎假山的一击。 这一击虽未能得手,但姚文泰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似大江大河那般奔腾不息的力量,行走江湖多年学过的各类招式也在此刻融会贯通。之前的他只是能瞥见那个世界一隅,而现在,他已经身处于这个凡人触及不到的世界之中。 “往哪儿跑!” 姚文泰仅用三步就又追上了化成黑雾的鬼怪,并凭借意志限制住了它的行动。 “哈哈哈哈,我果然是天才!你这畜生,还不给老子现形!”它在姚文泰的命令下又变回了实体,姚文泰以手化刃正要了结它的性命,却发现它的变化还未停止。 “殿下,如你所愿。” 鬼怪一点点变成了姚文泰的面孔,但身上所穿衣物和姚文泰有着天壤之别,尽显荣华富贵。“我奉主之命,是您的替身。” 姚文泰相当震惊,根本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殿下您该想想,主人为何会带您出来。您刚才已经看到了对吧?那是我替您生活过的点点滴滴,您想见那些兄长,这些记忆都是必不可少的。” 极度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压抑的愤怒。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姚文泰一刀劈下,被对方轻松挡住,对方还能腾出一拳砸在他胸膛。 “殿下,我还要完成任务,您该回去了。” 弹指间,姚文泰被替身送回了太平楼,他站在原本分身所站的位置,远眺京城夜景。姚文泰猛然转头回看,里面四人相谈甚欢,无事发生,是梦行云再一次纵容了他的任性。 这婆娘到底有几手准备?她甚至笃定我一定会去救人。这般料事如神,我怎可能逃出她的掌控。 “杵那儿看什么呢?留给你的菜都要凉了,还不快进来。” 这婆娘还特意装出微醺的模样,她既往不咎了?我是不是该乖乖回到她身边?不!他们都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装成若无其事的样!我要当面揭发她,即使她有所预料,我还是要戳穿她的假面。我现在已经有了力量,哪怕只能救下一人也好,她若是动手,她的真面目就暴露无遗了! “诸位,她派杀手杀了你们全家!我亲眼所见!” 徐令闻、徐令仪、谢庚亭三人无动于衷,双眼变得无神。他们已经被梦行云下了蛊,变成了随时听候她调遣的奴隶。无论姚文泰再怎么诉说,他们都听不见了。 “殿下,您就算了吧。他们本来就该死,我是看在您的份上才留他们一命的,就这我还得跟皇上说计划有变。” 踏进了了这个无数人所憧憬的世界,姚文泰才知自己是多么弱小。不过他还是发出了愤怒的质问:“什么狗屁计划要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让徐恺之彻底臣服朝廷。补全您的记忆只是顺手。” 姚文泰无比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因为他的任性,让三个人成了傀儡。他不想面对这一切,他不想接受这事实。他一掌又一掌把自己脸扇得红肿,苦苦哀求道:“徒儿知错,徒儿知错了!师傅,徒儿什么都答应您,只求还他们一个自由!” 梦行云扇了他一掌,力道不重,恰好能把他打清醒。“起来,不准哭!像什么样!我真是气,我哪点亏待了你,你处处想着恩将仇报!慈母多败儿,严师出高徒。你记好了!我只要你担起身为大魏皇子的责任!” …… 徐令闻打了一个激灵,看见眼前的姐弟在拌嘴。弟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想借钱去玩牌,姐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立马拍桌走人。徐令仪见此去拦人,但只被她回瞪一眼就不敢上前了,只敢在那说您慢走。等姐姐走远了,又把气撒在姚文泰身上: “赵兄台你什么意思?怎么又提牌的事了?成心气你姐是吧?” 姚文泰忍住泪水不流下,猛干了一杯烈酒,把那哭腔改成喝醉的语气说自己就是不甘心被老千给坑了。 “技不如人就得认,再打牌信不信我打你啊?” 谢庚亭怕他们借着酒劲真打起来,赶紧拉开徐令仪,而身为大哥的徐令闻则说:“贤弟,令姊既然要回去,那咱们今天也到这儿了。现在京城有妖怪,路上小心。” 夹杂着深深愧疚,姚文泰作了一个长揖以表感激:“各位保重。” 第21章 辞旧迎新 “恭迎世子殿下回府。” 才进王府走几步,这句话李无痕已经听了不下十次。而习以为常的公孙天行没有任何回应,连微笑点头都懒得做。在李无痕身后,公孙天行的王府扈从给他们送灵丹,以表示世子殿下对他们一年工作的感谢。 由于接下来的流程李无痕不得跟随,他被领至秋水山房静候。 王府规模十分巨大,相当于人间永宁的皇城紫极宫。居住在王府的皆为初代北曜天君公孙云的嫡系后代,一脉相承从未发生变故,是公孙家族的正统掌权者。 在这天,不单是嫡系成员回府过年,旁系每家也要派出一位代表赴宴。通常都是一家之主出席这种重要场合,也有被赋予厚望或深受宠爱的小辈前来赴宴。 王府从大门、仪门、大厅、内厅、内三门、内仪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朱红灯笼高照。由现任北曜天君领头,带领家族子孙入宗祠祭拜。宗祠位居王府最北端,门楼两柱有一对长联:世守忠贞昭日月,铁马金戈传英名;家传韬略耀乾坤,麟阁云台颂伟绩。 进入院中,素白灵石甬路,两边皆是盘龙玉柱。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等器物,抱厦前上面悬一块金匾,写的是“北辰拱极”。此乃太初天尊亲书。两边一副对联,乃天尊之后高帝御笔,写道是:忠诚天鉴远,勋业四方平。 入正殿,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悬着历代天君遗像。北曜天君主祭,其他辈分高于天君者陪祭,其余子弟分昭穆排班立定。献爵,献帛,捧香,展拜毯,守焚池,井然有序。青衣奏乐,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祭拜完祖宗,就该轮到公孙氏长者晚辈向天君献礼,要在王府承运殿举行仪式。路上,北曜天君私问天行道:“听说你把中天域李氏公子纳为己用,他现在何处?” 天行答:“就在秋水山房等候儿臣。” “他虽是养子,但李相尚未与他恩断义绝,切莫怠慢了他。” “儿臣明白。” 天君归座,族内长者领诸子弟上殿。先是长者,接着天行、天珣兄弟,然后晚辈按长幼挨次拜见献礼。天君素爱神兵利器,于是其敬献礼品刀、剑、弓、戟、斧、锤等法力深厚神器,皆是诸天兵器名家之作。礼毕,天君起身进里间更衣,其余方各散出,前往筵席地点嘉乐殿。 离夜宴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公孙天行来到秋水山房带上李无痕同去赴宴。 “走了,你等会就站我后面,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王府的年夜饭,是咋样的?” “和传统宫廷宴席不同,它既没歌舞,也没献艺。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吃饭,总结过去一年北天域事务,商议家族未来一年方略。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啊?这种场合你确定我能参加?” “这有什么,又不是战时会议。就算被反对势力的谍子听了去,也只不过是提前通知而已。该执行的还是会执行,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他们有这闲功夫打探情报还不如当场杀几个仙来得省事。” 当公孙天行踏入嘉乐殿时,此地已经有很多仙了。世子殿下的到场势必引来许多目光,让李无痕这个外姓的惴惴不安。他有点想回藏书阁和豆子一起看书了。 “李无痕,别低头。” 有了公孙天行这句话,李无痕立马回过神来挺起胸膛正视前方。尽管有很多他没法听清的窃窃私语,有很多异样目光,他依旧阔步朝前。 李无痕绷着脸小声道:“殿下,我这样行不行?” “嗯,很可爱。” 李无痕不自主惊叫一声,只是还未发出声音,嘴巴就被公孙天行强行闭上。除去咬到了舌头还有更糟的事。公孙天行身为世子,其席位就在王位左侧。这就意味着李无痕再怎么不想引起注意,他的站位始终会投来众多目光。 “那小子就是李无痕?” “对,很年轻呢。” “殿下为何要把他带到王府?” “不懂,听说殿下是答应天帝作为征妖主帅才将这小子从天牢里换出来。” “征妖主帅?这事和陛下商量过没有?” “看来这次打仗是要用我们的兵马,明年有的忙了。” 公孙天行对这些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的话题逐渐从李无痕为何跟在世子身旁的原因变成对年后征妖的议论,一个外姓毛头小子显然远不如自家的兵马重要。公孙天行很安心,至少目前还没有拿李无痕来做文章的家伙出现。 一声钟鸣后,众仙起身站定。只见那北曜天君与天妃一同从后殿出来,皆身着正红底色十二道赤金云纹袍服,腰间各系珠玉带、冰蚕丝;天君头顶七宝琉璃冠,天妃头戴金塔莲花冠,祥光熠熠,瑞霭缤纷。 天君举酒道:“今夕岁除,吾与诸位共辞旧岁。望尔等同心辅治,使天帝无劳神之忧,百姓无饥寒之苦,苍生万灵永膺多福。吾与诸位共饮此杯,以贺新元!” 众仙齐呼贺新元,即使是李无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也有资格一同饮酒。饮了此杯后,公孙氏众仙落座,夜宴开始。先由公孙天行离座,向天君天妃敬酒。他只身站在中堂,要父王母后面陈这一年来的种种作为。从带领天师府下凡助战,领旨独自镇守天峻,协助人间朝廷治理北凉匪患,到后来天峻陷落,悉数陈述。 “儿臣未能固守天峻使家族颜面受损,深感惭愧。正因如此,儿臣自作主张奏请天帝任命儿臣为征妖主帅,一雪前耻。” 天君道:“征妖一事吾会与天帝再议。天行,汝与狰血战到底得胜而归,扬我祖辈雄风,为父甚是欣慰。至于天峻失守一事,乃察地监失察在先,汝不必自责。” “谢父王宽慰。” 公孙天行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其实天峻一战儿臣得以凯旋,李无痕功不可没。若不是他在地底阻挡狐妖,儿臣恐怕凶多吉少。数日前李相因事务繁忙将李无痕托付与儿臣看管,还请父王肯准。” 天君缓缓看向李无痕,那股凝视的威压让李无痕不由得心慌。 “李无痕。汝本是罪员之子,后被李相收为义子,如今又要到我公孙氏门下。汝有何感想?” 李无痕一时愣住,还是公孙天行暗中施法让他醒神赶紧站到中堂。站在公孙天行身边,看他脖颈上挂的冷汗,李无痕意识到接下来的回话对自己来说至关重要。 “回禀天君,我…我感激不尽!” 完了,我的嘴在说什么。想了一堆好话到头来只说出这个吗?芈旅?芈旅!救我救啊。李无痕你真是…唉,我真不想被这么多目光注视啊。天君的眼睛瞪得好大,天妃也是,是在惊讶李天清竟然会养出来一个傻子吗,要是平常殿下应该已经把我打飞了吧。好丢脸。殿下对不起,其实流浪也不错,赶快把我扫地出门吧。 天君微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汝秉性良直,忠勇双全,若有吾儿悉心栽培,日后必成大才,吾儿也有所裨益。吾准此事。” 公孙天行松了口气,举杯至眉,道:“儿臣谢父王恩准。谨以椒柏之酒,祝父王圣寿无疆,母后慈颜永驻。” 接下来轮到二公子公孙天珣,作为公孙家族目前的实际掌权者,还未说话就已引来所有关注,连对世子殿下提不起多大兴趣的长者们都洗耳恭听。以往每年年夜,都是他来向天君汇报本家事务以及旁系各家表现,这将直接影响到来年各家在族内的地位以及分配到的资源。 漫长又枯燥的汇报在公孙天珣的一字一句中流逝,一个庞大无比的巨兽在李无痕脑海中呈现出来。这只巨兽的一呼一吸,一动一静,都在向北天域宣誓着它为何能够雄霸北天域万年之久。 本家手握七成兵马,将近五百多个分家瓜分剩下的三成兵马,即便如此数量也相当可观。至于各类资源,毋庸置疑,本家掌控着所有资源的绝对分配权。公孙氏旁支各家能够得到多少资源要看本家脸色,而那些在北天域有头有脸的异姓家族不是与公孙氏联姻就是直接或间接效忠于公孙氏本家或旁支。像这样家国一体的庞然大物还有慕容氏和上官氏,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叛军终究是飞蛾扑火。 李无痕听得毛骨悚然,能在这里坐着的仙,不管对天君多么恭敬、卑微。只要出了这王府,那便是让小仙唯命是从的存在。 “怕了?” 公孙天行轻声道:“这就是真实的天界。你看李天清执掌大权,四大天君对他恭恭敬敬,但他也只不过是上官氏的家仆而已。” 李无痕说得更小声:“那为何上官氏为尊?” “上官氏不仅是太初天尊后裔,还掌握着地界气象、天眼。我们有这个能力,但无权使用。此外他们还掌控人间文脉、武运,都是当年蛊雕没夺回去的气运。” 公孙天珣汇报完了这一年本家事务以及各分家的对家族的贡献,虽然分配资源要到年后由天君亲自决定,但场上已经出现了低落脸色。任你能在外姓面前扬眉吐气,若在家族内垫底,还是会被亲戚们冷嘲热讽。 “父王,最近“天罡”活动愈发猖獗,不少小辈惨遭刺杀。儿臣建议抽调部分天兵加大天域监管力度,以绝后患。” “吾儿言之有理,可这天兵由谁来出?” “儿臣建议由丁等末流分家出兵,若情况进一步恶化,即刻荡清贼寇。有功者,便可提升至丙等。” 天君首肯,天珣敬酒。礼毕,退场。 …… 圣京的除夕要比天界任何一个城池仙境更加张灯结彩,其乐融融。不管在哪个角落,都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皇帝贵为“天子”,从早上开始就要祭太庙、社稷。在仪式中,皇帝需着衮冕礼服,行三跪九叩之礼,献玉帛、酒醴,诵读祝文,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再亲笔写下对天帝的祝福交予国师。由于国师遇刺,这项工作就交给下凡天仙接手。 正午,皇帝设百官宴于元和殿,教坊司安排乐舞、大戏,君臣同席。御膳房制作菜品多达百余道,皆取自两都十四洲经典菜品。临近黄昏时,宫内禁军扮演“驱疫神”,戴黄金四目面具,持戈扬盾,击鼓呼号,驱逐宫中“疫鬼”,有万骑出宫门之景。入夜,宫内各处点亮高悬大红灯笼。万寿宫宫门前立起“天灯”和“万寿灯”,灯上绘有神仙、花卉,缀以流苏,彻夜通明。殿前燃巨烛,焚沉香。圣京护国寺、报国寺撞钟一百零八声,寓意驱除“百八烦恼”。 皇帝设守岁宴于万寿宫,与皇后、嫔妃、宗亲、皇子公主共聚一堂。皇帝向皇后、太子赐玉如意,向宗亲赐金锞,嫔妃赐银镯,其余皇子公主得压岁钱。皇帝赐屠苏酒,依长幼次序饮毕,宴间禁谈政事,只叙天伦。 亥正时刻,皇帝离席,命太子代持守岁宴。 他去了一趟诏狱,去见他的“当朝首辅”。 新年旧岁交替之际,皇帝能从百忙之中抽出丁点时间亲自去见罪臣,胸襟气量属实罕见。其实他明白,徐恺之能从老父亲手中接过徐家扛起大梁,绝非尸位素餐之人。如果徐恺之真能效忠于朝廷,是他的一大幸事。 狱中,饱受折辱的徐恺之见到了他无比想见的男人,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恐惧。他不明白,那个男人怎会在今夜驾临此地。 “罪臣,叩见皇上!” 皇帝见这位昔日的外朝领袖,徐家的人中龙凤,他曾痛恨不已的肉中尖刺,如今变成这般失魂落魄,诚惶诚恐的模样。既不冷笑,也不讥讽,只轻飘飘道了一句:“你受苦了。” 皇帝见他低头,于是接着说:“京城有妖,不仅杀我国师,你家人也惨遭毒手。” “什么!” 徐恺之猛抬头,却想到仰面视君这逾矩行径,赶紧将头按下。 “徐府上下一百一十六人,仅剩徐令闻、徐令仪二人。妖物行凶时他们在太平楼。回府之后,因惊厥过度而昏迷,至今未醒。朕派了太医日夜看护,你儿友人谢庚亭也守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 心神尚未定,徐恺之随即以头抢地,道:“罪臣谢主隆恩!” “朕下密旨处决谢玄瑛之时,你有何感想?” 徐恺之道:“罪臣认为他是罪有应得,也认为罪臣时日无多。”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还有点良心。为魏臣,食魏禄,理当精忠报国。你这次因祸得福逃过一劫,朕也不好意思杀你了,希望你能记着朕说的话。” 皇帝背过身去,走向烟火气越来越浓重的出口。阴暗的石道里回荡着他的声音:“传朕口谕,徐恺之即刻官复原职,明日与百官一同上殿朝拜。” 徐恺之感激涕零,高呼一声“谢主隆恩”。 出诏狱回宫,一路上龙飞凤舞,火树银花,漫天烟火照亮归家来路。很久没有,不,是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从记事起,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再后来,便是执掌天下的皇帝。可他何曾在除夕佳节,在这宫外,欣赏过千家万户的星火繁花? 贵为国中君,亦为笼中雀。 此时此刻,姚修能无比羡慕他那个走过半个天下的儿子,他一定见过许多真心实意的温情时刻吧,结识过不少侠肝义胆之人吧,也一定明白老爹犯下了哪些过失吧。短暂羡慕过后,是无比惋惜。他给了他自由,可也夺走了他选择如何过完后半生的权利。是非对错,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车驾驶入宫门,她从黑暗中现身。 金刀护卫本能拔刀护驾,大太监轻松摆手表示无事。 “你怎么来了?” “赵丹青请叶寻喝年酒,赵英那一家子合家欢乐,只剩下我单着咯。” “哈哈哈,那只能是朕来陪你走一走了。” 他们撇下众人,唯有大太监紧随其后。宫灯荧荧,映得雪地斑斓如霞。行至文和殿东暖阁,梦行云磨墨,姚修能沾墨。他在黄绢上写下新年吉语:愿天下臣民永享升平之乐。 “我决定了,既然文昌有灵根,那就让他去天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文泰的命已经强行被我改了,我不忍心他的弟弟也重蹈覆辙。” 姚修能看着飞向夜空的烟火,眼眶泛红。孩儿年幼尚不能言语,就要天人永隔。此时此刻,站在这座雄伟大殿前的没有什么大魏皇帝,只有一个伤心无奈的父亲。 梦行云递出一支玳瑁管紫毫,说道:“喏,有些年头没送礼了。” 姚修能接过毛笔,有所欣喜,有所惘然。是有那么几年,在梦行云客居圣京的那几年里,每逢辞旧迎新,她都会亲自送来一件小礼。最开始他还觉得这是大妖向他示好的客套举措,久而久之,这一件件小礼,比那些金玉锦绣还要珍重。 梦行云温颜柔声道:“新年将至,祝您万事如意。” …… 子时正,神武门城楼鸣放礼炮一百零八响,声震圣京。皇帝携皇后、子女来到万寿宫前空地,同时点燃以杉木搭十丈高架,缀万枚烟花的“烟火城”,幻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火字图案。 此刻,夜空绽满繁花。凌霄殿前,天帝命仙官持昊天镜照彻四方天域。雷公电母击鼓拨弦,奏万象回春曲。春神携花仙起舞弄袖,将春之气运播撒至山河万里。 岁至庚辰 第22章 雪域雄鹰 同光二十年正月初一,台州边境,风雪依旧 一个男人铲开积雪将另一个男人挖了出来,简单的从他身上搜罗了一下,只搜出几枚铜板。男人将铜板收入口袋,剩下的甲胄、断刀动不得,都要带回军营。男人背着尸体走了约莫百来步,走到土坡一样高的尸堆前,往上一抛,拍拍手。 “五十八。” 稚嫩的童声在尸堆后响起:“爹,都到这儿了,怎么不去打仗,搬这些人做什么?” 男人轻叹:“我给你取的名字还真没错,真是木头。小木子,去打仗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动不了,醒不来。我们不把他们搬走妖怪就会收走他们变出新的妖怪。” 刘安同看着从尸堆后出来的小木子,百感交集。这孩子是他捡来的,他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病死床头。本来认他作弟弟,但在宗门师兄弟们的不断撮合下,只好厚脸皮认他作儿子。可结果呢,儿子有了,能教儿子的媳妇还是没着落。现在又跟他一起和死人打交道,天晓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说来也好笑,天选会之后,本来要带他游览西都。结果朝廷突然下旨要他们奔赴前线,这死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回巫山,硬是说要和爹姐姐们保家卫国。屁大点孩子,把打仗当成什么了。 不过有小木子跟在身边也还行,这样就能名正言顺讨一份相对轻松的差事。刺杀妖族将领什么的,还是交给那些高手们去干吧。 “起~” 成堆的尸体在刘安同的施法下漂浮至军营后方,那里有专门的人收回死尸的甲胄、军械,再记录阵亡人员,然后集中丢坑里一把火烧了,不给妖怪留下半点机会。虽然残忍,但这是目前最有效防止疫病传播和死人袭击的方法。 “炊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有的,将军给咱们发了半扇猪和一只羊,大家伙分着吃呢。” “过年伙食就是好啊。” 刘安同瞅了眼天色,现在是午后时分,“我再多拉点人回来,记得给我留点。” 炊子笑道:“哪能亏待了您呀。” 刘安同走时,炊子还偷偷给刘木塞了两个热馒头,“天冷,路上吃啊。” 负责台州西北防线的将军名叫杜亮,京城来的大官。刚上任那会带领全军打赢了几场大仗,一度把战线推至丹河。可惜怎样在妖军的严防下渡过河水发起进攻自古以来就是一大难题,杜亮也在这问题上跌了跟头。 即使入冬河面冰封,杜亮还是难以推进,反而损失惨重。眼看反攻剑门遥遥无期,避免孤军深入被妖军包围,他不得不退让三十里。由于双方都不肯放弃剑门郡南部这块地区,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于是这片方圆百里的地区三天两头就会爆发一场小规模游击战,就像一座白色坟场。刘安同正是这座坟场的收尸人之一。 “有馒头啊,给我给我。” 小木子不情不愿递出一个馒头,父子俩就在雪地上啃起馒头来。 “我接下来要走得远些,你回去吧。” “不要,我要跟着爹。” “呵,待会要是累了,我可不管你。” “我不累,吃了馒头就不累。” 在小木子眼里,爹总是比其他男人差劲。做什么都是应付了事,遇上麻烦第一反应就是溜,在天选会还被一个大姐姐打下擂台。但是到了这里,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管刮风下雨,他都会出去把这些人带回来。 刘安同啃完馒头,背起小木子在雪地上奔跑,他想趁天黑之前带回其余未归营的七十三人。他不确定接下来会遇到幸存者还是妖怪,希望大过年运气能好点。 刘安同飞奔至高坡前,远眺一番,目光所及之处白茫一片,无人影。他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那剩下的七十三人也白白送命。刘安同不理解那个叫杜亮的为何如此执着反攻,反攻早就该在强渡丹河失败后停止了! “娘的,一个个都疯了不要命,叫老子好找!” 刘安同跳下高坡,踏足这片他此前从未到过的地方。东北侧的树林他是绝对不想进去的,只能寄希望于西北侧雪原。 “爹在发抖诶。” “是我冷啊,你这娃子怎么都不觉得冷。” 刘安同不是因为寒冷发抖,这点寒冷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重点在于他真的在发抖,是被某种藏在暗处的东西盯上了而瑟瑟发抖,是生理本能在告诉他此行之凶险。见鬼!要是有天仙的气息感知就好了。人在哪里,妖在何处,一闻便知。 刘安同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这里是雪地,对于他的寒水诀来说是有利地形,遇到妖怪未必会吃瘪。他心里是这么为自己壮胆的。 “小木子,你觉得爹是什么样的人?” 骑在刘安同双肩上的小木子活跃起来,努力用他的小脑袋想这个问题。在他的记忆里,爹就是那样子。在宗门里吊儿郎当,在外面以大欺小,遇上法力高强的就蔫了。姓李的天仙爹是一个,姓林的大姐姐是一个。小木子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爹是怎么会输给一个女人的。虽然林姐姐很强,但也不至于输吧。 “凡人。” “啊?为什么?” “年纪小嘴巴还挺毒。说过多少遍了,老爹我可是输给天选会夺魁的人,不是那些花拳绣腿的人。” 小木子有点生气,哼一声说:“爹说过自己是天下第一。爹骗人。” 小木子的小拳头一拳拳砸在刘安同头上,刘安同不以为然,还用老生常谈的语气说:“你还小,不懂。爹是上年纪的人,爱吹牛皮也正常。爹都活一百二了,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是活不下去的。” 后方传来细微脚步声,刘安同提高警觉。他故意用声音吸引藏在暗中的妖怪,希望这样能给幸存者争取生机。若是没有幸存者,也能让妖怪从暗处现身。 一,二,四,七。一打七吗?有点棘手啊。你们这些愣头青要是还活着,可得好好感谢老子啊! 小木子见爹那张松松垮垮的脸绷紧了,好像一柄淬火钢刀。小木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抓紧我。”男人低语。 脚步声停了,出奇的诡异的寂静包围了父子俩,他们只听到自己狂跳的心声。 男人眼神猛地下移,在刹那间,忽然出现在他手中的冰刀刺穿了破雪而出的妖怪。男人没有回头,他再次飞奔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狭长痕迹。 周围白雪飞扬,这是妖怪们弄出的动静。男人眼见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斜坡,奋不顾身一跃而下,带着小木子在斜坡上疾驰。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身旁的风速足够划破脸皮。男人依旧直视前方,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猛兽的利爪突破白雪朝他们抓来,男人的手腕青筋怒跳,他反手握刀直刺雪幕。冰刀洞穿雪幕,喷洒出的鲜血在风中拉出数丈长的腥红飘带,又立刻被白雪吞没。男人猛然转身,但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方滑落。 “还我兄长命来!” 怒吼,急停,反击,一气呵成。 冲在最前头的妖怪们来不及减速,被男人快而迅猛的反击一并斩断,甚至发不出哀嚎。这简单且纯粹的杀戮,满含男人的恨意。血雨泼洒而下,将男人全身染得腥红。小木子骑在男人身上,抱着已经染血的头,不停颤抖。 他不明白从刚才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爹现在很生气,是从未表露的生气。兄长?爹原来也有哥哥吗?小木子有点明白为什么爹以前把他认作弟弟了。 男人立刻往前冲刺,飞溅起宽长十丈有余的高大雪幕。数百斤重的白雪在他操控下撞向追兵,撞得高坡轰隆作响。没有因此而死的妖怪冲出白雪,张牙舞爪向男人冲来。小木子不敢抬头,只听见可怕的碎裂声。 又有血流下,尚温的血液滑过脸庞,很快变得冰冷无比。 这就是打仗,没有什么事比这还可怕。 天旋地转中,小木子十分想念巫山的家,想念那张温暖的小床,还有每天带来吃的对他笑的哥哥姐姐们。他们也来打仗了,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 越来越多的妖怪死在男人的冰刀之下,想趁其不备偷袭的妖怪也被地上突然冒出的冰刺穿透胸膛。一个又一个妖怪被身首分离,男人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似乎忘记了肩上还背着一个孩子。 在充满恨意的杀戮下,男人带着小木子杀出重围。原本他都会问一句小木子状况如何,可这次只有沉默。还是小木子开口:“爹,你怎么了?” “我曾有一个兄长,他连去宗门修炼的资格都没有,非要去打仗。结果他死了,什么都没留下……你觉得他傻不傻?” 男人只是一味地奔跑,没听小木子的回答,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傻,真的很傻。明明在乾州服几年军役就够了,非要跑到北方白白送死!即使过了百年,他还是忘不掉兄长临行前的那张笑脸。无知的蠢货!连天兵都难对付的玩意,区区一个凡人逞什么英雄! “爹就是因为这个才去巫山修炼的吧?” “别胡说八道!” 刘安同大叫,“去宗门修炼都是为了争取登天资格。天界不愁吃穿,不用交税,还没有妖怪,傻子才不想去吧!” 他停下看了眼天色,离日落还有些时辰,这该死的大发慈悲行动还不能停。 “有没有兄弟啊!有就给老子应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风雪。刘安同对雪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走。雪原天气变化迅速,要是在天气恶劣时遭遇妖怪就完了,他可不想为了那些愣头青搭上自己性命。 我已经做了够多了,再待下去就和那些傻子没两样。 “兄台,你在哪!” 不是幻听,的确有人在叫喊。刘安同猛回头,循着声音方向以最快速度奔去。不到半刻,刘安同找到了声源,是一个巨大洞穴。这是个不错的藏匿地。 “有人吗?”刘安同喊,听洞内回应: “太好了!” “我们得救了!” “回去过年!” 刘安同掌心燃起火苗,小心翼翼往里探查。但往里走了三十步后,他后悔了。这里分明就是一个引他过来的陷阱! 一只身形魁梧的白狼妖兽从黑暗中现身,它披戴着锃亮的沉重甲胄,白色皮毛上混杂着暗红的血迹,壮硕的四肢每踏下一步四周都会震颤一分。每次低沉嘶叫之时,耳膜随之刺痛。 狼背上坐着一个黑色阴影,全身藏于黑袍之下。他手里提了一杆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血红的宝石,周围挂了一圈银铃。戴着青铜面具的脸上,那对琥珀色的双眼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安同深感不适,在妖物做出行动之前迅速退至洞外。但也有东西跟了出来,是那剩下的七十三人。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死了,成了那妖怪的傀儡。他想拔腿就跑,可有一股怪力在阻碍着他。 妖怪不紧不慢骑着巨狼出来,他的黑袍变成与雪地相映的洁白。狼嚎之后,成群的雪怪从雪地里爬了出来,他们围绕在四面八方,构成一堵让人喘不过气的墙。 “抓紧我。” 男人低语。 小木子不敢相信这个男人是以前的爹,明明大难临头,却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小木子紧紧抱住刘安同,他从未觉得刘安同能给他如此大的安全感,大到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修士,告诉我你的营地在哪,饶你不死。” “真的?那让我想想……” 刘安同佯装思考,实则把冰刀往地里一插。数尺厚的积雪瞬间像花苞一样闭合,顿时打乱敌方阵脚。刘安同得以带着小木子逃出包围。 “大胆!” 愤怒的咆哮从后方传来,法杖倾泻出的法力在雪地上狂轰乱炸,凌冽的风如同恶鬼般在耳边呼号。无数雪怪和傀儡追了上来,小木子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只听见血液从伤口中喷出的声音,骨骼在刀锋下碎裂的声音,混在风雪里。 “小木子,小木子!还好吗?” 小木子鼓足勇气睁开眼,眼前全红一片,他大叫着:“爹我好怕!” “怕就对了!喜欢打仗的人都是疯子!” 刘安同在白茫大地上驰骋,身姿如飞鹰般恣意。除非他自己停下,否则没人能阻挡这只骄纵的雪域雄鹰。 小木子环顾四周,身边已经没了可怕的妖怪,只有血迹斑驳。他问:“他们都被爹干掉了?” 刘安同笑了起来,笑得如释重负,却又略有悲伤:“没,他们在跟着爹。妖怪的目标是军营,如果爹把这些家伙带回去,那就完了。” 无法归巢的鹰注定会死于风雪,这是雪原上的生存铁律。 刘安同把轻轻刘木放下,用握刀的手掌一点点擦去他面孔的血。他说:“儿子,交给你一个任务。西边来了两个人,你去找他们,爹在这里等你。” 刘木紧张地点头,而眼前这个斩妖无数、顶天立地的男人却用一种无比温柔的眼神安抚着他。擦完血污,刘安同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不许耍赖啊。” 他温暖的双手压在刘木的瘦小双肩上,轻轻推了一下,“走。” 刘木想都没想,发疯一样往西边跑去。在跑出十多步之后,爱战胜了恐惧,使他回首。他看见爹还在原地笑对着他,于是开始一直向前奔跑。 我的孩子,请你原谅我的谎言,那是你见到我的最后一眼。你知道,只要找到同伴,我就能脱离险境,因为你一直都信任着我的判断。我的孩子,请你原谅我的谎言,毕竟现在的你救不了任何人。他们会带走你,把你带到安全的远方。 你是幸运的孩子,很快就会忘掉我这个撒谎的男人。将来的你会娶妻生子,教他们读书写字,劳作经商。于是,你的孩子们会一天天长大,你也会背负起一个真正的父亲该有的责任。 冬去春来,年复一年。你逐渐老去,你看到你的儿女也开始成家立业。身为一个父亲,你不求他们金玉满堂,也不求他们名垂青史,只求这辈子平平安安。 深呼吸之后,男人一闪而逝,他的咆哮穿透了风雪。 “乾州刘安同在此!谁敢上前!” 第23章 强袭 可怕的狼嚎越来越小,刘木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爹交给他的任务。只要尽快找到那两个人,爹就能得救了。他在风雪中飞奔,浑然不知泪水结成了冰。 刘木的心在刺痛,某种不祥的预感逐渐占据了大脑。 什么是死? 爹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在今天,残酷的现实回答了他。 死是冰冷,是终结,是不再醒来的长眠,是无声无息的永别。 刘木跌倒在雪地里,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他的腿跑不动了。他在雪中哭泣,凌厉的冰冷的风抽在他的脸上。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他多么希望是爹在身边教训他这个没用的儿子。 不许哭!只要找到那两个人,爹就有救了。刘木双手撑地,十指弯曲成爪,深深抓进冰雪地里。腿没知觉了就用爬的!手掌没知觉了就用手肘撑着!无论如何,他要找到他们的希望。 不知爬了多久,刘木看见风雪中跑出一个少女,她的样貌不像中原人。只见她向后方喊道:“唐灵!我这里有个小孩!” 刘木看见又一个红发少女急匆匆跑到他跟前蹲下,是中原人样貌,而且很眼熟。 “你疼不疼?能听见我说话吗?他冻伤了,萨哈雅,你帮我看着周围。” 刘木看她把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顿时有一股热流从大脑传至全身上下。随着脸上冰晶融化,唐灵看清了他的脸,她惊讶道:“小木子?!你爹呢?” 刘木冻僵的唇舌终于能活动了,他开口就是哭诉:“他在东边等我,那儿有妖怪。” “多少?” “好多……” 唐灵抱起刘木说:“萨哈雅,你去东边看看。” “啊???就算老娘死不了也不能这么使唤我吧?” 萨哈雅拒绝。 唐灵思索一番。现在风雪交加不利于飞行俯瞰,但是救人要紧,否则她修炼的再加上五行龙丹调和的阴阳诀就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她用冰雪变化出一匹银白骏马,带刘木一跃而上,说:“艾敏,你骑马,我找人。” 高大的骏马迎着寒风踏雪飞驰。唐灵全神贯注目视前方。在她的感知中,低空的风带来了许多信息,使得整个昏暗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仅过片刻,她命令道:“调头!向南行进!” 萨哈雅照做,却漫不经心地问出了一个残忍的问题:“我们来迟了?” 唐灵没有回答她,而是说:“这整片地区都是妖兵,应该是妖族大军过河了。魏军营寨大概位于南方,我们必须去告诉他们!” 风中传来令人战栗的狼嚎,那是发现敌人的信号,萨哈雅加快马速,凌乱的长发在风中飘荡。唐灵转过身,注视后方那密集飞雪。她的双眼看不到藏匿在雪幕中的妖兵,但直觉告诉她妖兵不会放她们把这个消息传给军营。 唐灵拆下发簪,凌乱的红色长发开始变得更长,一部分发丝还缠住了刘木。她说:“小木子,抓紧我的头发,无论如何都不要松开。” 刘木惊慌道:“姐姐你不疼吗?” 唐灵眼神坚毅,像一个连环画中的巾帼英雄,冷静地紧盯后方的漫天飞雪。她坚定不移地说:“已经没有东西能让我疼了。” 首个从雪幕中现身的不是敌兵,而是一个发着白色微光的飞弹。它带着尖锐的声响奔袭而来,在距离白马左侧十尺的地方爆炸。 巨大的冲击使得她们人仰马翻,但好在这匹马本就不是活物,很快就被唐灵修复好,在第二发到来之前迅速重整完毕。 “小木子,你还好吗?” 被红发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刘木说自己有点喘不过气,可唐灵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她说:“再忍耐一下,我们上战场是救人来的,不会让你死。” 策马奔腾的萨哈雅有些慌乱,“刚那下是怎么回事啊!妖兵离我们到底有多近?” 唐灵斩钉截铁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们会借风雪隐蔽自己的位置,甚至误导我们。你只需快马加鞭,我来迎敌!” 李无痕,不管你能不能借萨哈雅的眼看到现在的我。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你千辛万苦救下的人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更多飞弹袭来,萨哈雅在唐灵的指挥下凭借高超精湛的骑术巧妙躲开了一个又一个飞弹。猛烈的攻势暂停了一会,但危机远没有解除。平坦的地面隆起雪堆,九头雪怪随即破土而出对她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就是现在,跳!” 萨哈雅策马凌空跃起,唐灵借势跳向更高处。在她后空翻的刹那,她取下绑在腿上的两柄双刃,浓密红发瞬间拉长。 一头雪怪被红发蒙住双眼,死亡的利刃随之贯穿天灵。它的同伴抓住另一缕碍事的红发,唐灵则立刻斩断。断落的红发仍有活力,反而裹住了雪怪整张面孔,唐灵又利用新生的发丝迅速接近将那头雪怪开膛破肚。 缠绕,接近,速杀。刘木通过发丝留出的缝隙目睹了唐灵干净利落的反击,弹指间就将妖兵一一歼灭。他想起,这个姐姐他曾见过的。 杀掉最后一头雪怪,唐灵不做停留迅速回到马背上。萨哈雅打趣道:“谁能想到少女的裙下藏着刀,你真可怕呀。” 唐灵冷冷道:“别废话,他们已经确定我们的方位了。快马加鞭,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军营。” 忽然间,风向变动,是妖人施法所为,她们不得不加大马力逆风行进。而后方的妖人虽没能看清他所追捕的猎物,但却从逆向的风中获取了情报。他对身边下属胸有成竹地命令:“传令下去,全员整队,按第二方案发动进攻!” 唐灵她们逃出暴风雪覆盖范围,温暖的斜阳打在脸上,但这并不意味着逃出生天。妖兵过河发起强袭,军营那边说不定还是一无所知。血战将至,她岂能责无旁贷。 眼见不计其数的翼展长达九尺的鸟妖如迅箭般掠过她们抢在最前头,而唐灵并未就此认输。她把白马变成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对艾敏说:“你用最大力度撞击地面,我去歼灭它们。” 萨哈雅叹气挠头道:“我要是正常人十条命都不够你花的。”随后,她跃向更高的天空,然后加速向下坠落,宛如一颗飞星。唐灵用几根发丝紧随萨哈雅,又驾驭雄鹰阻击群鸟。 白狼骑士刚带领着队伍穿越暴风雪,就看见一颗飞星向他们袭来。起初他还以为是敌人的负隅顽抗,但在飞星忽略他们,即将撞击地面的瞬间,他清楚了敌人的意图。“地震,雪崩,阻击敌兵,提醒同伴,真乃妙计。” 大地震动,雪崖崩塌,白狼骑士只能唤出结界停止行进减少伤亡。一击得手的萨哈雅还没接上残肢就被唐灵用红发拽了回来。来不及复原身体,她很快就加入战斗,和唐灵一起歼灭群鸟。 雪崩声响传到军营,微弱震感随后而至。当将帅们出营帐查看时,军营已开始躁动。帐内,对战事神经紧绷多日的杜亮向下属打听情况,下属说是有两个带小孩的女子闯入军营大言妖兵已经过河,正向大营杀奔而来。本应以扰乱军心处斩,但对方乃宗门修士,将士们对她们无可奈何。 “叫她们来我营帐。” 哪里用得着叫,现在的军营里根本没人能挡住她们两个。唐灵不请自来地闯入帐内,万分焦急地说:“将军!小女亲眼所见,一支妖兵正向我军杀奔而来!敌首法力高强,军中可有修士迎敌?” 杜亮如遭晴天霹雳,他低下头,颓丧道:“所剩无几。” 唐灵有所不知,早在去年十月到腊月底的拉锯战中,军中宗门修士损失惨重,派出去的修士刺客到现在仍然杳无音信。更糟的是军中粮草仅能维持到开春后漕船送达,现在杜亮治下的魏军根本打不起长途奔袭,台州西北防线岌岌可危。 “都打光了,全打光了,杜亮无能,愧对朝廷。” 颓废到喃喃自语的杜亮看向那柄帅剑,起身拿下剑刃,神经质地说:“唯有拼死一搏!决一死战!” 唐灵阻拦道:“等等!将军,妖兵来势凶猛,我们暂避锋芒也行啊。” “妇人之见!” 杜亮推开唐灵,质问她:“你是要本帅撤军?王师正在北凉与妖军主力对决,本帅要是撤了,妖军就无后顾之忧,王师则必败无疑!王师若败,朝廷将颜面扫地,就有人会对大魏江山图谋不轨!这环环相扣,我岂能脱身啊!” 说完,杜亮提剑径直去了帐外。 军营大乱,甚至有士卒自相残杀。唐灵于乱军中找到萨哈雅、刘木,问其原因,萨哈雅则说:“我以前听过这种情况,宁可被妖兵啃食,不如死在自己人刀下。唐灵,这支军队早已是强弩之末,被妖军歼灭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快走吧!” 唐灵又问:“难道就没有让他们撤退的办法吗?” “没有!” 萨哈雅一把抱起唐灵和刘木,说:“我知道你想救治伤兵,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了。李无痕给我下的束缚是保你性命安全,你可别死在这!” 萨哈雅又恶狠狠问刘木:“小孩,离这里最近的城池在哪个方位?” 刘木欲哭无泪:“我不知道,我要找爹,你放开我!” 她们还未动身,黑云似的成群鸟妖就已经出现在天边,它们肆无忌惮的冲入营地大肆屠杀。它们敏捷的速度让弓手毫无还击之力,更别提营中火炮。一些鸟妖还衔着火把投入粮草所在之处。眼见军营火起,魏军立呈溃败之态。 唐灵焦急道:“快放我下来,难不成你觉得只凭自己就能逃出这片地方吗?” 她强行挣脱开萨哈雅,化雪成水阻止火势蔓延。水雾滚滚之时,身披重甲的妖兵破土而出,扑杀残军败卒。萨哈雅见势不妙,遂趁机打晕唐灵,带她和刘木逃离火海。 白狼骑士引兵杀入军中,用法杖熄灭浓浓大火,命士卒四下追杀溃退魏军。次日傍晚,白狼骑士传令全军停止进兵。此役共计歼敌七千余人,缴获火炮一百八十门、床弩三百二十架、战马九百一十匹、台州地图一份,刀剑戈矛不计其数。 人与妖的战争中,若火炮没能发挥出优势,若没有修士助战,凡人必败无疑。同光二十年正月初二,台州西线守军大败,主帅杜亮死于乱军之中,台州危急。 建此奇功者——仇无伤是也。 …… 正月初五,圣京,残雪斜阳。 皇帝携领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前往圣坛迎天。酉正时刻,九天之云低垂,浩大车队降临圣坛,霞光四溢。北曜天枢戮劫镇厄荡魔天君、东曜天璇应劫启明弘光天君、南曜天玑掌化效法后稷天君、西曜天权炼形归真无量天君联袂驾临圣坛,凡人纳头跪拜。 天君分立圣坛四方,片刻后,天降祥瑞,太上昊天执符御历弥罗至真天帝驾临圣坛。四方天君躬身,凡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同光皇帝高呼:“臣姚修能,拜见天帝!” 天帝道:“爱卿平身。” 姚修能心中惊讶,没想到新任天帝样貌竟如此年轻。他曾从国师那得知自新任天帝登基时已有三百余岁,至今已历二十九年,天帝却仍是保持二十余岁青年样貌,天仙体魄果然神奇。 天帝虽高居圣坛,但其福音仍能传入姚修能耳中:“爱卿第七子姚文昌身怀灵根,朕欲带他去上界修行,可否?” 姚修能居于圣坛之下,声如细蚊,却也能入天帝法耳:“臣岂敢不肯,臣代姚文昌叩谢天恩。” 姚修能纳头便拜,天帝意满,又道:“如今人间生灵涂炭,朕欲救苍生,还请爱卿与朕商议灭妖之事。” 姚修能又拜,道:“臣代黎民苍生叩谢天恩。” 酉时三刻,天帝与同光帝入太极殿议事,四方天君、文武百官跟随其后。天帝位居大殿宝座,道:“爱卿可知台州西线告破,大魏王师陷入苦战?” 姚修能道:“臣尚不知。” 天帝下旨:“将此则消息通告天下臣民。” 此则消息一出,满朝文武俱是大惊失色。台州西线告破意味着反攻剑门无望,而反攻剑门之举可是皇帝陛下力排众议的主张,就连主帅杜亮也是从京城派去的高官。如此一来,岂不是让皇帝在天下人前颜面尽失? 姚修能“投子认负”,只得说声“臣遵旨”。天帝紧接着宽慰:“爱卿不必灰心,魏军也并非节节败退。在前日,邢州魏军成功全歼妖族孤军,杀敌过万,可喜可贺。” 见凡人们神色轻松了些,天帝问:“朕欲于三月初一发兵。届时天兵降临北凉,朕与四方天君亲征妖邪,爱卿可否携诸皇子一同率军前往北凉策应我等?” 姚修能答:“臣定当不负天帝期望。只是依礼法,臣理当留下太子监国,天帝可否通融?” 天帝道:“朕自会尊重贵国礼法,望爱卿彼时全力相助,与朕共创千秋大业。” 第24章 利刃 同光二十年正月初四,台州涴城,阴云密布。 喧闹声吵醒了唐灵,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查看身在何处,发现自己是在一家客栈中。靠窗探头看外面喧闹的萨哈雅察觉到动静,就走过来说:“抱歉啊,当时情况紧急,下手是重了点。” 唐灵边抚头回忆边说:“不怪你,我当时心急,也挺累的。啊!小木子在哪?” 萨哈雅朝角落昂了一下,刘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萨哈雅小声说:“他这几天都这样,除了吃喝以外一句话都不肯说,我看他是被吓到了。” “外面怎么了?” “败兵进城了,人数不多。” 闻言,唐灵刘木一同惊起,刘木推门而出,唐灵跳窗飞奔。读过史书的唐灵知道历史上出现过身有疫病或诅咒的败兵被妖族故意放走,从而兵不血刃拿下整座大营、城池的事例。 大街上,平民百姓停下手中的活,从家里出来看这些败兵残卒。看他们这副惨状,现在谁都知道魏军打了一场丢盔弃甲的败仗。家家户户唾骂不已,妇孺皆惧。 “你们停下,谁都不许上前!” 唐灵一人站在街道中央,阻拦他们的进城步伐。 领队伍长道:“我已得城门军士许可,为何不能前往军营?再者,你又是何人?” 唐灵道:“我乃乌龙山玄净宗的修士!你们很可能被妖族诅咒了,请你们出城。若你们不放心,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出城,我会帮你们驱除诅咒。” 马蹄声碎,有车驾从唐灵后方驶来,那是郡守的车驾。没想到,这里的郡守大人竟会主动下车迎接将士。但更令唐灵震惊的是,车驾上又下来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少年,他是那日带兵发动强袭的白狼骑士! 郡守已被仇无伤背后抵刀,他下令让败兵入城。唐灵欲伺机而动杀了那妖人,仇无伤说:“我的兵已经潜伏在涴城各个角落,只需我一声令下,涴城立破。这位姑娘,你确定赔上全城的性命要殊死一搏?” 妖兵已经进城了?怎么会?为何没有一点迹象?不,不对,我昏迷了那么多天,恰好在此刻清醒,这绝非偶然。看来那妖人所言不假,我确实不能鲁莽行事。 唐灵让出道路,仇无伤又说:“还有另一位,也请你现身。” 看唐灵眼神示意,萨哈雅只好照做。见郡守被威胁性命,宗门修士屈服其淫威,前不久还破口大骂的民众们此时完全不敢出声。可是角落里传来一个童音:“我爹在哪?” 仇无伤转眼望去,原来是那个孩子。他如实相告道:“你父亲自知突围无望,遂刺穿头颅而死。” 败兵听了羞愧难当,其中有刘安同的同袍,他们为了报仇不顾一切主动冲向那妖人。结果可想而知,全被仇无伤当场斩首。他对郡守,也是对在场的百姓们说:“限你们三日之内离开涴城。否则我将屠城。” 语毕,仇无伤一脚踢倒郡守,郡守随即仓皇而逃。仇无伤跳上马背,调转马头返回郡守府邸。这般胆大妄为,唐灵愈发确信涴城早已被此妖控制。失去底气的民众和败兵们把希望寄托于现场仅有的宗门修士,纷纷跪下求救,然而唐灵来前线的初衷不是为了杀敌,而是救治伤患,一整座城池的人命,她怎能担当得起? “你们快跑啊,有多远跑多远。”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唐灵更加被动,人潮逐渐围了过来,尤其是这里的城民,天天都听宗门里的修士有多么厉害,个个本领通天、以一敌百,怎么到你这里了就成屈服妖怪的家伙了?那我们的血汗钱不就白交了?人们的声声质问、叫骂,满口污言秽语让唐灵痛心不已。她眼看说不过这他们,只好用法术脱身。 她回到客栈之后依然心有余悸,就连跟着进门的萨哈雅都能给她吓一跳,刚才那些人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萨哈雅实在看不下去,指明道:“那就不要管他们好了!一群大老爷们,明明妖怪就在城内还向自己人撒气,德行!他们要去要留关我们鸟事?我们去别的地方救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就好了!” 尽管很不甘心,但唐灵知道这是远超她能力范围的事。单单向妖怪表露出一点服从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更别说向妖怪多争取些时日。 在唐灵和萨哈雅收拾东西就要离开时,刘木推门而入。他扑通一声跪在唐灵跟前,求道:“恩人,您收留小木子吧。小木子可以给您干活,什么活都可以干,只求您教小木子法术,好歹一招也行。我要为爹报仇,报仇!” 还在气中的萨哈雅冷笑道:“法术岂是你想学就学的?这功夫老天爷不赏饭吃谁来都没辙,屁大点孩子还想着报仇了?他刚就杵那儿,也没见你拿刀砍他呀。” 唐灵狠狠瞪了萨哈雅一眼,又蹲下来对刘木说:“小木子,姐姐没说过不收留你,起来吧。报仇的事以后姐姐会跟你说,我们先离开这儿。” 当日傍晚,唐灵、萨哈雅、刘木三人离开涴城。奔波于前线各地,救治伤患,收留遗孤。日后,效仿之人愈增,甚至诞生一个民间组织,唤作“仁安堂”。 同光二十年正月初七,涴城破。五千余人在此前早早出逃,剩余军民均被杀死,其尸首被仇无伤制作成人肉傀儡,数量将近三万,妖族一兵未损。将领仇无伤派遣三万傀儡前去北凉袭击魏军侧翼,带领精兵两千挥师南进。 …… 三百名骁勇亲卫驰骋在皋兰平原上,这支亲卫队组成极为复杂,虎、狼、熊、狐、豹、鲛,甚至还有投靠妖族的邪修,看上去就是一支杂牌军。而少年将军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出身如何,他只要他们遵从军令。天上飞的,地底跑的,林间藏的,全是如此,都来自北境各国各族群。 这一支前所未见的军队,是仇无伤十二岁那年向老妖王提出的建议。如今四年时光飞逝,这支联合军队从北境腹地来到人妖战场最前线,它取得的战果势必备受关注,而它的缔造者仇无伤胸有成竹。按最保守的计划,他将带领它一路南下,在两个月之内攻破台州燕云府。 副将道:“少将军,为何放那些人走?屠干净岂不方便?莫非将军有恻隐之心?” 仇无伤从容回应:“流民愈多,台州各地愈乱,我等以强袭灭敌,奇袭破城,敌寇必定军心大乱。二乱相加,台州人心离散,则我等赢面大增。” 副将闻言茅塞顿开,放心跟随。 队伍奔走一天未歇,这便是妖族坐骑厉害之处。坐骑乃妖族内最下等之生灵,无开智之资,被族裔喂以药物,使其一日粮水可抵一月之需,心神不疲,无惧。有此等千里马,何愁路途遥远? 将士们的战马如此,仇无伤胯下白狼来历更不容小觑。此狼是西申国狼王进献给妖王的贡物,培养调教二十年之久,晓言语,力无穷,能够吞吐烈火,号令狼群,不亚于精锐狼妖。后来因仇无伤平叛有功,妖王特令他从宝库中挑选一件赏物。当仇无伤走近白狼时,生性凶猛的它竟主动俯首,成了一桩朝野奇谈。 “传我命令,今晚不得休整,夜袭金昌。” 如果将以往的妖与人的战役比作武夫与农民的对砍,那么现在正在进行的这场战役就像是军队对平民的镇压。 首当其冲的是把守城门楼的士兵,他们只是往常那样夜巡,忽然就被看不见的敌人一剑封喉。刚杀死士兵的鸟妖现身后随即变成他们的模样,把尸首捆绑在一起交给专门负责刺杀行动的百夫长。从上至下,金昌城四座城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完全控制。第一步成功之后,距金昌城还有三里远的临时大营派出一批服下药效半时辰,能够掩盖自身妖气的丸药的妖兵入城。他们遁地潜行,分三个方向探查城内布局。在得到大致布局图之后,仇无伤亲自点兵带队,服下药效长达一整天的丸药后,随即发起进攻。 进攻是精准的斩首行动,目的在于控制军械库、火药库、粮仓,还有官府。认不出谁是做官的不要紧,去那几家大户府邸准能有收获。 听探子来报,金昌城内还有斩妖师和宗门修士。修士给官老爷们看家护院,斩妖师是留守大本营。仇无伤先用重兵一举端了斩妖司,然后分出五十个精锐士兵分别登门拜访官老爷府邸。 妖兵进入目的地时,都会在周围布下噤声结界。不管他们叫得有多大声,没有人会前来营救,整个作战就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仇无伤带队进入城中最大的府邸,这貌似是知县老爷的宅子,规模一点不比郡守老爷的差。连个七品官都能住上大院,其他民居却小得可怜。见这光景,仇无伤只觉魏国的衰落合情合理。 踏入二进院,有一少年刀客在此等候多时。两妖不由分说杀向刀客,须臾间,妖首落地,血满刀。 黑云散,白月出。清冷月光照出了少年的半面,他的紫眸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他是天仙?还是谪仙?意料之外的情报短暂扰乱了仇无伤的心神,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这支军队的假想敌本来就是天兵,现在正好了! 仇无伤上前一步,“这是地界的事,别插手。” 他说话时,隐形的妖兵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 “我奉命巡视台州前线。呵,你们的动作还挺快的。” 李无痕不假思索地暴起,拔刀出鞘,挥舞成圆。刀出鞘时如惊雷炸开,刀光呈现古怪的青色,他拔出的好像不是一柄刀,而是一道虚空的寒气。 与此同时,仇无伤一记手刀劈下,硬生生截断了刀刃轨迹。那柄长刀被他一击斩断,不过同时被斩断的还有四个妖兵。 “见鬼,怎么又断了!” 李无痕心里暗骂,同时飞出妖兵包围,用雷击之声惊醒全城军民。仇无伤见状,边追边说道:“传我命令,全军中止攻城,围剿天仙!” 李无痕掏出传音符喊道:“殿下,我的判断没错,妖兵的确连夜进攻金昌。” 说话间,他又将两个扑面而来的鸟妖烧成灰炭。“您快派兵增援吧!” 只听那一头传来话语:“天帝有旨,我们只能在三月出兵。你快回来,别指望我给你收尸啊。” 李无痕还想继续劝,可那一头的公孙天行拒绝联络,他只好作罢。 李无痕放出假身迷惑妖兵向东边逃去,而仇无伤料到了这一点在暗处紧随其后,就在他以为自己甩掉妖兵时突然从侧面民居杀出。 仇无伤手持短刀突刺,李无痕迎面一拳。短刀穿刺了李无痕的左肩,离心脏仅有一寸。李无痕的迎面重拳不仅让仇无伤刺偏,还把他打出十尺距离。然而,危机依然存在。据守东城门的妖兵正在包围过来,而且那柄短刀貌似还有毒。 李无痕不慌不忙,驱除内毒的同时闻了闻拳头上的鲜血,自言自语道:“你竟然是人妖混血。” 半张脸都被打烂的仇无伤艰难起身。在头晕目眩中,他听见那个天仙说:“普通的毒杀不死我,你的兵包围过来还需要时间,我们不妨各退一步,如何?” 脸面复原的仇无伤唤出法杖,说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法杖红石闪烁,倾泻出千万条细密红线,一旦缠上,就可吸干全身血液。李无痕深知其危险性,双手拍地变出火墙困住仇无伤。李无痕握拳,火墙随之收缩,爆炸,但他没有一击得手的感觉。只见仇无伤冲出浓烟将起火衣袍扔向李无痕,一声指响,火衣袍引发了足以熔化城墙的空爆。 仇无伤上前查看情况,现场什么都没留下,但直觉告诉他事情还没结束。他对赶来的妖兵号令道:“天仙用假身逃了!看好各个城门!” 赶来的百夫长禀报道:“将军,城内官兵正在拼死抢夺城门,属下恐怕追捕天仙会对战局不利。” 仇无伤心有不甘,下令:“继续攻城,若有发现天仙身影立刻上报!” 他向上空发射红光飞弹,示意城外妖兵进城增援。 人妖仙三方苦战一夜,李无痕俘虏一妖兵夺东门而出,妖兵伤亡两百七十名,金昌城守军全军覆没。日出之时,仇无伤收到军情,大部队已进驻涴城,南征第九军主帅表示对其战果高度赞赏,已将战报飞骑传至妖王大营。 “将军,如何处置城中居民?” “不变,限三日之内出城。” 仇无伤望向朝阳,听前辈们说,大魏的国都圣京就坐落在东边。那里有数不清的宫殿,比北境任何一座王宫都要来得富丽堂皇。还有许多貌若天仙的温婉女子,她们会对自己的夫君、儿女无比体贴,且没有任何怨言。万年来,历代妖王都曾承诺,谁打进人间都城,谁就可以世代占据那块膏腴之地。 但对于他来说,那座城池有另一个意义。 总有一天,我的大军会打下那座城池。以姚家人的骨血,祭奠我母亲的亡魂。 第25章 猎犬(1) 圣京,晋王府后花园,夜色如墨。 正月初五那日,天帝、天君携领一干天将下凡与大魏皇帝商讨灭妖事宜,自然不会少了已经钦定的主帅。但公孙天行一向对战前协商不感兴趣,官油子之间的互相扯皮哪比得上人间美食。 晋王姚文渊下帖,应邀的人有皇太子姚文康、四皇子姚文承、五皇子姚文安。对于他们来说,公孙天行的大驾光临是个意外。好在他们吃的是火锅,也就多双筷子的事。对于公孙天行来说,他很看好身为二皇子又是晋王的姚文渊,毕竟已经有百来年没见过敢带兵直面妖族还能全身而退的皇子。 “至于八仙还有更有趣的故事,李玄一次元神出窍,不料想肉身被山中老虎所食。为了重铸肉身,他不惜神游万里……” 公孙天行整晚都在讲天界的奇闻轶事,皇子们听得十分入迷。 窗外忽有重物落地,震得碗碟一抖,同时还有血腥味飘来。 他们出去查看情况,只见公孙天行的随身侍从把一只恶鲛按在地上。而公孙天行咬牙切齿道:“李无痕,你本事可真大呀。” 姚文康问:“这就是潜入京城的妖怪?” 李无痕答:“这是台州前线的妖怪,金昌沦陷了。” 在众皇子震惊时,李无痕加大按压力度,骨骼碎裂声音清晰可闻。他恶狠狠道:“说!你们的主将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是人妖混血?” 公孙天行回屋坐下,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锅中涮,“算了吧,有脑子的都明白被抓到这里来只有死路一条,他是不会说的。” 李无痕苦战一夜又飞了一天才把这恶鲛押到圣京,怎能轻易放过。“殿下别小瞧我,我有办法叫他开口。” 他施法让恶鲛感受蚀骨钻心之痛,在公孙天行涮好羊肉时,那恶鲛开了口:“我只是一个兵,只知将军姓仇,不知他的来历……” 再然后,院子里就只有恶鲛的哀嚎声。公孙天行听得厌烦,飞去一根筷子正中恶鲛脑门,结果了他的性命。 “将军姓仇,人妖混血。这关乎你们皇家的一桩秘闻,诸位想听吗?” 听公孙天行这么讲,姚文安第一个回到屋内。他帮父皇“管理”止武门快一年了都没查阅到这种秘闻,当然想听。李无痕最想知根知底,焚烧完尸体也跑入屋内。姚文康、姚文渊二人对视一眼后,回屋落座。剩下的姚文承没得选,只好回来。 等侍从都退下后,公孙天行关上所有门窗,说:“既然各位都想听,那听了就得烂在肚里,不许乱传。” “二十四年前,妖族大举进攻丹丘郡,湖州爆发农民起义。先帝无心两线作战,于是派遣公主向妖族表露和亲休战之意。妖王拒绝和谈,还将使团扣下。后来天兵下凡击退妖族,公主不知去向。但据我所知,她被妖王赏赐给了一员仇姓大将。” “这种丑闻不会在人间留下记录,天庭更不会大肆宣传。若非我领兵下凡,否则也没机会知道这事。” 公孙天行打开门窗,起身披上红袍,“时辰差不多了,告辞。” 天仙下凡期间,天帝天君是屈尊居于皇宫,其他天仙则是住在郊外的皇家园林。公孙天行在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这让李无痕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无痕推开那扇雅致的雕花木门,公孙天行犹如鬼魅般走进室内,一下子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审视着毛头小子。他甚至连灯都不想点。 李无痕刚开口还没说出一个字,公孙天行就阴阳怪气道:“哎呀我就是见义勇为,我就是能猜到妖军进攻金昌,我就是能杀出重围问出情报。然后呢?天帝三令五申三月初一发兵,你想抗旨啊?让你去前线转一圈是看魏军还能撑多久,你这么干想造反啊?一下凡就跟着魔似的……” 李无痕委屈低头。而公孙天行在此时点起室内灯火,手中还多了一张调令。调令的字迹端正清晰,再加上明亮灯火,巴不得让李无痕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 “我去天狩司?!还是到风吾卫那儿任职?!” “嗯,我现在的职权完全可以把你调到天狩司。天帝发兵之前你必须待在那里,我想风吾卫一定会让你全身心地明白什么叫作服从命令。” 风吾卫慕容清雪,因为有着极其强硬的背景,面对那些利益纠葛极为复杂的大案,只要没牵涉三大家族,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追查到底。不管案件的背后是哪位天官主使,一旦被风吾卫查到,他将面临的就只有牢狱之灾或处以极刑。 由于极为铁血的办案风格,风吾卫对部下也是严之又严。李无痕回想自己在会审上惨不忍睹的发言差点让风吾卫大人的完美履历沾染污点,到她那儿去任职,出一点差错就会被她剐了吧? 公孙天行坏笑道:“刺头兵就得治,坏孩子就得管,三月见。” 他抛出一纸调令。纸张落到地上,宛如李无痕坠落的心。 “不!!!!!!!!!!!” …… 正月初十,中天域,蓬莱境。 蓬莱境位于中天域中心区域,在天庭正东方向,天狩司总部设立于此。同样的还有典狱司、慎刑司、雷部、水部,以及中央天牢。蓬莱境的防卫力量仅次于天庭,堪比四方天域王都,是万年前妖族伐天大军的叹息之墙。 李无痕手持调令,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一次踏入了这座仙境。 由于是初次正式入境,他身边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天兵,好在不是像上次那样戴着枷锁的暴力押送。当他被引导至天狩司大门前,那四个天兵就没影了。李无痕心说就这么把我晾这儿了?除了慕容清雪我谁都不认识啊!还有这个大门真的好高啊,用敲的还是用推的? 李无痕想了想即使敲门也没谁会出来迎接吧,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轻推白色大门,可是大门却哐当一下完全打开了,弄出的动静打扰到了每一个前辈。 “有紧急状况吗?!” 一个前辈冲了上来。 “莫非是天罡刺客。” 另一个前辈神情严肃。 气氛都到这个份上了,李无痕认为肚里没点大事就真得交待在这儿了,可是真的没有啊!我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后辈而已啊! “各位稍安勿躁,他只是一个新来的。下次记得敲门,门会给你开条缝。这么重要的事他们没告诉你?真是……” 冲到李无痕面前的前辈看到他手中调令后松了口气,但看清内容后的他脸色又相当震惊。 “照得李无痕处事机敏,器识宏远,忠心可鉴。特调天狩司风吾卫门下,职位由风吾卫自行裁定。天辉二十九年正月初九,征妖大将军公孙天行谨启。” 直属于风吾卫?还是公孙大将军举荐的!就算还没确定他的职位,这份待遇已经超过天狩司里面绝大多数仙了。 “前辈,请问风吾卫在哪?” 李无痕走在一脸苦相的前辈身旁,刚才那一出乌龙之后大家又回到了各自岗位。全白色调的大堂中随处可以听到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细微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拿着文书的仙官们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醒神的熏香。 所有仙官们的座位上都贴了十几张传音符,用于联络和监听。有声音传来时,他们下笔飞快记录一切信息,或者干脆念写,转为阅读效率最高的文书。倘若平常有谁像李无痕那样从外面推开大门,一定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紧急事件。 前辈担心这小子真的对天狩司一无所知,开始热心介绍:“他们包括我在内都是谛听使,工作内容如你所见。” 见前辈说话了,李无痕秉着不懂就问的精神问道:“这么多传音符,不会乱套?” 前辈笑道:“你就是没仔细看。传音符正面是使其生效的咒文,背面密密麻麻就是编号。当然也有为了美观以图案作为编号的,这种传音符通常是定制的。一个编号对应两张传音符,有且只有这两张能产生关联,不会乱套的。” 跟随递送文书的谛听使穿过大堂,这里的色调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纯白。但那些嘈杂的声音统统消失了,节奏也相对缓慢。 “在后堂的都是巡霄卫,他们秘密轮班巡逻中天域,出入各种场所,用传音符联络。空闲巡霄卫随时听候调遣,一有抓捕任务,他们就会火速出动。” 前辈带李无痕进入左侧廊道,显然,右侧还有一个区域。李无痕问,好心前辈回复:“那是档案馆,一个案件结案之后,它的相关卷宗都会被存放在那里。只有四吾卫、主簿、记事有权进入。” “主簿、记事都是直属于四吾卫的吧?” “对,风林火山四吾卫门下各有一个主簿、记事,还有四个指挥使。一般的抓捕任务都是由指挥使指挥巡霄卫执行,只有遇到特殊案件四吾卫才会出动。因此巡霄卫当中会有深得四吾卫信赖的‘亲兵’,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哦~前辈,为何天狩司只有白色啊?” 不同于人间皇宫的红墙黄瓦,不同于天宫的色彩斑斓。天狩司整体建筑就只有纯白,若没仙官们的服饰补充颜色,这里就会显得十分单调,单调到李无痕正在考虑要不要换掉身上的月白衣裳。 前辈审视着净白墙面中的自己,八字胡翘得飞起,眼角多了几丝皱纹。比起他,这小子是真的嫩啊。他郑重陈述:“一尘不染,心如明镜,时刻自省。这是建造者的初衷,历代天帝都保留了这一特色。” 经过占地巨大的练功房,经过腥气浓重的审讯室,经过药味浓郁的丹药房,他们在挂有“风”的金字牌匾的门前停下。 “就送你到这了。门一敲就会开。” “感谢。前辈如何称呼?” 前辈捻了一下八字胡,“我姓曾,嘿,老了啊。” 李无痕目送前辈离开,然后鼓足勇气敲开了那扇门。 李无痕从门缝中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穿着贴身金纹白衣的慕容清雪盯着桌案上的书文出神,除此之外还有两张桌案。大的那张有四个空着的椅子,角落那张小桌有两位仙官,一男一女,都在飞速下笔,埋头不吭声。 他试探性踏出一步,不料想这一步打破了原有的安静,他们全都看了过来。有时候,耳朵太灵真是一件坏事。 “李无痕?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想等会越描越黑的最好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他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案前,将调令双手奉上。慕容清雪仅是扫了一眼,一股杀气升腾而起。她拉开抽屉,在最里面的地方抽出一张传音符,往桌案上一拍,然后…… “公孙天行你怎么想的啊?!那天跟我说要收留李无痕的是谁啊?把他扔我这儿来,你还有没有责任心啊?” 那一头传来了很勉强的大笑,“只是三个月而已啦,又不是叫你真的养他。三月初一一到,我立马接他回去。如果你想留他在天狩司也可以。” 慕容清雪猛地捶桌,“你把天狩司当成什么了?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哇你什么语气呀,有这样跟上司说话的吗?以前在中天域我是跟你同起同坐的没错,但现在不同了,我可是征妖大将军啊,空悬八千年的征妖大将军啊,语气放尊重些。” 慕容清雪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哦~是卑职失敬了。那么卑职请问您为何要把李无痕调来呢?卑职认为调令理由似乎简单了点。” 李无痕汗流浃背,若公孙天行把前晚的金昌恶战说出来,他非得掉几层皮不可。 公孙天行也语气一转,突然认真起来:“清雪,有些话我想单独对你说。” 主簿、记事立刻起身,架着李无痕走了出去。等门自动关上,慕容清雪平复完心情,说:“大将军可以说了。” “天罡的案子还没完。现在天帝、天君、以及天界政要都在圣京,他们如此热衷刺杀天界高官,很难不眼红吧?我预计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定会倾巢而出,要么刺杀我们,要么在天界发动政变。到那时谁是反贼一目了然。” 公孙天行没有说下去,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心知肚明。先斩后奏,将事态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万年来不是没有挑战秩序的天仙,而是挑战秩序的天仙都被迅速消灭了,连记录都被封存在最深处的密室里,永不见天日。 “嗯…你保重。” “哈哈,二月三十可有兴趣到寒舍共进晚膳,祝我武运隆昌?” “看情况!” 慕容清雪收起传音符,开门让他们进来。此时的李无痕已是脸色惨白,不安地等待自己的判决。早知会这样,不如自己坦白。 慕容清雪说:“李无痕,你的实力我亲眼见过。的确优异,甚至不需要对你进行考核,但是还缺了点火候。这三个月我会让你好好磨炼磨炼。” 李无痕想起慕容清雪让他封闭气脉、禁用法术去和凉州武林高手对打,那完全就是用天仙体魄硬抗着打,好几次都是侥幸险胜。在人间都那么苛刻,现在到了天界还会有什么恐怖训练,他不敢想象。 慕容清雪问:“主簿,今日我有什么安排?” 男仙官回复道:“您今日没有任何安排。” “好。” 慕容清雪带着满头大汗的李无痕来到练功房门前,微笑道:“我们练练。” 第26章 猎犬(2) “既然直接到我门下,那必须具备与天仙搏杀的本领。我先提醒一点,你之前在天师府学的本领并非万能。” 慕容清雪带李无痕走向穿过一扇扇门,直至练功房最里处。她打开最后一间大门,这里空无一物,地面上横竖各十九条金线构成了一张巨大棋盘。 慕容清雪轻盈一跃,“落子”天元,她说:“攻过来。” 因为没把握,李无痕不想轻易拉近距离。他以手化刃斩出一道刀气……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还是手,根本没变化。他预想中的巨大刀气也没出现。 慕容清雪嘴角微扬,略带嘲讽道:“你没认真呢。” “那我认真了!” 李无痕双手猛拍地,他要室内喷涌大水,先把慕容清雪妆容秀发全给冲乱,再变出刀刃汇聚流水挥出完美一刀。 李无痕想得很好,可在第一步就出了差错。不但没有大水喷涌而出,他的头倒先疼了起来。他艰难抬头,发现空气中不断有光线一闪而逝。 “你听好了,这叫领域压制,在天仙的领域内没有反抗意识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每个天仙都有自己的领域,在战斗时它会本能地激发且随战意一起增强或减弱,这就是为何大多数妖兽会在天仙不堪一击。它们是学了很多旁门左道来提升功力,但当它们踏入天仙领域的那一刻起就必败无疑。” 李无痕忍着剧烈头痛起身,“那些光是怎么回事?” 慕容清雪说:“是你在反抗我的领域,你我领域一旦达到均势,你就可以使用功法进攻。你难道忘了,在凉州你不是拦过我一次?” 李无痕当然记得,可那时的他为了保护南宫渊是动了杀心,这才足以拦下慕容清雪一剑。难道要拿出那么大的战意才能使他和慕容清雪勉强对等吗? “天仙之间的搏杀从不讲公平对等,无论是谁对上任何一个天仙都不会有最佳状态。李无痕,接下来该怎么办,做出你的判断!” 既然突破过一次,那就再来一次!李无痕运用之前封闭气脉的战斗经验,猛地暴起瞬发至慕容清雪身前。 “错!” 李无痕一拳还没挥出多远,一记凶狠凌厉的鞭腿就已把他轰至墙角。 “正确的做法是远离现场,别做无谓的牺牲。” 李无痕感觉自己骨头都断了几根,连喊投降。慕容清雪没有动作,嘴上还是不停:“凡是对打,精气神充沛永远都是第一要义。你刚才没认真其实就败局已定。” “其实认真也打不过。” 李无痕小声嘀咕,脑子里全是慕容清雪一剑使大河倒流,三剑将龙太子逼入绝境的恐怖画面。意识到自己失言,李无痕马上说:“清雪姐我有个问题想问。” “有话快说。” “像世子殿下的红缨刀,您的白虹剑,这样的玩意我到底该怎么得到呢?殿下跟我说想想就有了,可我只能用造物法变啊,变出来断了就没了,这怎么回事?” 慕容清雪叹气,“这可不是什么‘玩意’,这是主人的精气神化形之物,独一无二的。就好比我送他的细雪,那是我们家锻刀师打造出来的器物,要多少有多少。换做他的红缨,即使请来全天界的锻刀大师都复刻不了。施法照着它样变出来的器物也只是经不起用的死物。” “所谓精气神化形之物,就是信念、执念,甚至怨念的产物。它只为你所用。除非使用者心神不定,否则它是不会损坏的。至于怎么获得它……你目前有什么特别坚定的目标,或者理想之类的?” 李无痕摇头,当初他一心想给唐灵调和五行之气,也没见兜里多出灵丹妙药来。 慕容清雪安慰:“没关系,这也不是谁都有的……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李无痕脸色一变拔腿就跑,他的呼喊在整个练功房里回荡:“饶了我吧!!!!!!” …… 壶梁境,忘忧阁。 这是一座坐落于仙山深处的楼阁,楼阁前是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和一座精致小桥,水雾缭绕。身穿朦胧纱衣的仙娥们在大门前台阶下迎宾送客,马车上下来的贵客们搂着穿戴更为暴露的妖艳女子。那些女子们身段风骚,连步伐都尽量迈得婀娜多姿,白嫩紧致的小腿在裙下若隐若现。 楼阁前后都有风度翩翩的天仙在游荡,他们的袖中藏有暗器,是保护这座楼阁的守卫。假如有谁在忘忧阁闹事,这些守卫就会让他消失。 忘忧阁的前身是一座用来接待外宾的私家楼阁,去年被主人以三千枚四品灵丹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匿名买家。之后就被改造成对外开放的娱乐场所。对于忘忧阁的宾客,玩牌太俗,是凡人们的玩意。下棋又太雅,不适合想要寻求乐趣的他们。 在这里,抱着身娇体柔的仙女,看着结界中的激烈决斗,赢下堆积成山的奇珍异宝才够刺激。有时候一晚上就有数以万计的灵丹或者弥足珍贵的灵器被用做赌注,而忘忧阁的新主人十分慷慨,只收取其中的一小部分作为入场费。 被放入结界决斗的都是万年前投奔天界躲避战乱的妖族后裔,他们在仙妖两族彻底撕破脸皮之后就被关入天牢。后来即便太初天尊下令将他们释放,他们也无法正常融入天界社会。久而久之,他们要么承认自己是天界的贱民,以取悦其他天仙换来灵丹维持生计。要么彻底出卖自己沦为天仙的坐骑。 赌客中也有修士的身影,他们是那么迫切的想返回人间。首先就是要拥有大量的天仙感兴趣的东西,然后就是要把自己表现得足够谄媚、忠诚,这样才能融入他们的圈子。不这么做,生来高贵的天仙只会把人当作可有可无的陪玩。 山中的忘忧阁是天界的缩影,在规规矩矩的束缚下,巨大的欲望潜藏在隐秘的深处。天仙们不在乎盈亏几许,只想看到贱民的生死厮杀。眼红的人们神色狰狞地把大额筹码推上赌桌,祈祷自己的下注对象能够大获全胜。有人乐在其中,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伤痕累累的贱民们呢?无人在意他们的感受,连他们自己都不在乎。他们只想打倒对面的同胞,拿到几枚灵丹就好,哪怕一枚也好。在这个不允许他们修炼的世界,不吃灵丹就难以克制兽欲,兽欲一旦爆发就只会被杀。服用足够数量的灵丹就能摆脱祖先留在血脉里的烙印,但那个数量是他们一辈子都攒不够的海量。 “他们很傻,对吗?” 袒露胸膛的美男子摇晃玉樽,细品一口特制的醇酒。这种烈酒能使天仙沉醉,但对于人是致命的毒酒。 “明明可以在云端一跃而下,他们却选择苟活。” 梅并未表露自己的想法,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血肉飞溅,看客狂欢。 “真寒心啊梅小姐,对贵客陪笑不是您的工作吗?” 梅的淡金双眼闭了又睁,她的袖中滑出一张字条,上面的内容杂乱无章,只有白狐能看懂。 白狐看过字条之后就把它化作一只蝴蝶,蝴蝶在梅的秀发上停留,“梅小姐应该戴一支蝴蝶簪,这样的您更美。” 在天罡中,男是暴戾的兽,女是娇艳的花。 “您该走了,天家的猎犬会闻着您的气味找过来的。” “不必,我相信梅小姐和忘忧阁。” 梅心生不悦,之前琉璃阁的暴露让组织损失惨重,她的同伴海棠也被押入天牢饱经拷问。听说她后来在狱中用手硬生生捏碎了自己的心脏。那次暴露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但一直自由散漫的白狐绝对脱不了责任。 真是可笑啊,作为精心培养的棋子,身为一个刺客,居然屡次把自己暴露于日光之下,把同伴置于危险之中。组织竟然不对这种家伙做出任何惩罚。 蝴蝶飞走,随即化成一缕转瞬即逝的烈焰。 “离开天罡” 白狐是用唇语在说。 受过训练的她脸上不会表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感情。但是在那一瞬间,梅却有些错愕,因为她从白狐的眼中看出了怜爱……刺客的感情吗? 她没有多想,按照白狐所说的那样,展露出对贵客才有的三月嫩桃般的微笑。“多谢您的褒奖。小女子还有事要忙,您请便。” 白狐举杯回以微笑。梅摇身一变,衣物妆容都变得大胆起来,如同一朵妖艳的花。扶梯而下的瞬间,梅就成了目光焦聚的中心。她走着尽态极妍的步子上前跟各色熟客打招呼,脸上带着令人陶醉的笑容。在熟客眼中,梅举止优雅、落落大方,是可以无话不谈的知心美女,是忘忧阁的璀璨明珠。 “楚公子又有空大驾光临了吗?您今晚看好的是哪位?拿不定主意奴家可以私下透露给您哦。” “哎呀,韦公子带的珍宝可真多,出手真是阔绰呢。祝您玩得尽兴。” “苏老爷好久不见,奴家真是想念着您呢。您的慷慨让忘忧阁受益颇多,若苏老爷有闲心等到后半夜,奴家请您到三楼小酌一杯。” 白狐很喜欢看梅接待客人,那样的她不是什么冷冰冰的花女,而是一个热爱工作的女子放下条理束缚将自身的魅力绽放到极致。这种感觉就好比饮下一杯上好的果酒,果的清香,酒的浓郁,谁都会沉沦其中。 梅走到一个对结界里的厮杀十分来劲甚至想亲自上阵的看客身边,轻声耳语:“酒已奉上。” 自从琉璃阁事件之后,组织对于刺客和花女的接头更加重视,接头时必须要有第三方在场暗中监视花女和刺客的一举一动。 “他的嘴动了,说的什么?告诉我。” 监视者是一个与白狐身形气质截然相反的男子,阳刚之气尽显。梅仅知道他叫山魈。 “离开天罡。他这么说是否有反心?” 梅不假思索地上报,对于这类不安定成员没什么好包庇的,即使他是刺客中的高手。 “不用管他,这家伙脑子就是喜欢抽风,之前还放跑过一个。” 山魈说的就是李天清义子李无痕。白狐之前突然向上头上报点名要杀李无痕,谁都不许妨碍他,结果却出现了罕见的失手,然后又不想杀了。返天之后,惹来天庭高度关注不说,他还暗中解决了好几个想报复李无痕的同僚。真不明白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你若不放心,我上报就是了,反正他们也不会作出处罚……” 梅起身高声道:“这位贵客,请您不要大声呼叫,这会打扰到其他贵客的。” 山魈装模作样冷哼一声,装出不想引起争执的态度先行离开忘忧阁。梅回望一眼上方,那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居然还在看她。她有点勉强地回以恬淡微笑,接着赶快去别的地方接待客人。 …… 李无痕觉得自己头快炸了。经过将近八个时辰无休止的训练,李无痕才适应了用不出法术的身体。据慕容清雪所说,等完全打通了自己身体的任督二脉,即使被领域压制也能依靠强悍的体质打倒敌人。但是练了八个时辰,李无痕还是近不了慕容清雪的身,这让他很受打击,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 慕容清雪取下几乎被嵌入墙面的李无痕,把“遍体鳞伤”的场地复原。“我的部下差不多要来报到了。走,带你去见见他们。” “部下,那四个指挥使?” 李无痕心中浮现出四个凶神恶煞的硬汉,他们的命令绝对不能违反,要不然就会降下恐怖的惩罚。 慕容清雪笑笑不说话带他回到办公室,计时的刻漏刚好显示为辰时正牌。等候的六位仙官都起身,带着崇高的敬意向她行礼。 “嗯,一如既往的准时,请各位继续保持。李无痕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吧……” 慕容清雪一一介绍她的部下们。 “首席指挥使莫琮,假如遇到紧急情况而我又无法抽身时,莫先生就有权代我行使风吾卫职权。” 首席指挥使从外观上看很符合“先生”的称谓,戴着一副只会在紫霄宫常见的眼镜,背在身后的双手里有一把纸扇,很像在那里传道授业的学者,文质彬彬。很难想象他发狠的样子。 “哪里哪里,属下不敢当。” 莫琮的笑容如阳光般温暖,很和蔼。 “指挥使段徵,实力出众,曾以一己之力荡平整个反贼组织,是我的得力战将。” 这位中年样貌的前辈很符合李无痕心中的硬汉形象,身形魁梧,连宽大的袍服都拦不住那呼之欲出的肌肉。但也很谦虚,那自然亲切的哈哈笑仿佛在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啦,大人您过誉了。 “这位是叶绾叶小姐,是谍子们的指挥使,我们行动顺利的幕后功臣。” 叶前辈是个容颜姣好的女子,她虽然刻意衣着保守,但遮掩不住她的玲珑曲线。不同于慕容清雪的半扎发,叶前辈盘扎起来的秀发使她颇有少妇风味。 “齐昭齐指挥,有一双慧眼,我们的伯乐,他看中的巡霄卫绝非等闲之辈。” 前面几位是和蔼可亲,这位齐前辈就显得过于热情了,就像酒桌上对陌生人单方面自来熟的大叔。他不停拍着李无痕的肩大笑道:“小弟弟你的事迹我可听了不少哦,很有干劲嘛。以后多多努力,前辈会照拂你的。” “另外两位你昨日见过。崔主簿和陈记事,负责监察,记录,安排行程。崔主簿还负责向天帝上报我的功绩或过失。即使哪天我不再是风吾卫,他们也会留在这里监督和帮助我的继任者。” 崔主簿浑身上下散发着精明干练的气质,给李无痕一种很可靠的感觉。陈记事是那种可爱的青涩少女,虽然不知真实年龄多少。 慕容清雪介绍完毕,对李无痕说道:“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正式的巡霄卫。巡霄卫分十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鉴于你被大将军特别安排到我门下,你的等级是丙,听从齐指挥调遣。” 第27章 猎犬(3) 李无痕得到了一个正面刻“天狩”背面刻“丙”的小徽章和一张不知匹配哪位谛听使的传音符,然后就被齐昭带出办公室。听齐前辈说,无论巡霄卫的等级有多高,没任务时都得巡逻中天域各处。 “你初来乍到很多事还不懂,这次巡逻我分配给你一个同僚,你应该有印象。” “哈?这里还有见过我的前辈?” 齐昭大笑道:“当然有当然有。你的事迹我都是从他那听来的哟……陆久歌!等下你带上这位李小弟弟去巡逻。” 还在打瞌睡的陆久歌听到齐指挥的声音猛然惊起,仰首挺胸身子站得笔直,精神抖擞地喊了声遵命。事实上他还不知道齐指挥口中说的李小弟弟是谁。 陆久歌见齐指挥身边空空如也,稍稍低头才注意到那位李小弟弟。 “李无痕?!” 陆久歌心头一紧,这小子怎么从天牢里出来了? 作为那场不了了之的会审的见证者之一,陆久歌当时就笃定这个敢咆哮公堂的小子翻身无望。回去之后,由于同僚们对李无痕的具体情况都很好奇,可又不敢去打扰那位风吾卫大人,只好向陆久歌询问。而陆久歌觉得自己可以借这个机会狠赚一笔,于是他用李无痕的会审发言,还有在天界、人间的走访调查,再结合自己的一点小小思考,换来了不少四五品灵丹和神兵利器。 “哦~我有印象,你是那个坐……” 陆久歌连忙让李无痕发不出声,要是被正主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揭穿,他免不了被暴打一顿。 齐昭说:“我还有事要汇报。久歌,你就带他去巡逻一圈。” “遵命!” …… “话说小友真不是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 “真不是。我的生父仅是一个曾经帮过李天清忙的天兵而已。每日看守天眼监视地界,久而久之就动了下凡的心思。后来他和我母亲因擅自下凡死罪难逃时,我尚在襁褓之中。若不是李天清为了还情收养我,这世上就没有我李无痕了。” 陆久歌点点头,心中暗暗划掉一条他编造出来的谣言。趁着这小子还没发现他在天狩司里乱传人家消息,赶紧多问几个。 “小友在人间有没有心上人?” 李无痕如遭雷击,“前辈,这也是一定要回答的?” 陆久歌一本正经道:“嗯。巡霄卫当中有出入各种场所获取机密情报的谍子,为避免被反贼诱惑,情感必须坚定。” “这个……大概,也许,有吧……” 故事始于约定,又终于约定。李无痕完成了第一个约定,陪她一起走南闯北,集齐龙丹。那么第二个约定呢?仙人殊途,此生还能再见吗?身体恢复的她应该又会踏上旅途了吧…… “那就是有了!” 陆久歌两眼放光,在连续划掉十五条猜测之后终于对了一条!“好看吗,长什么模样,几岁了,人间哪个州的?” 好不容易抓住“救命稻草”的陆久歌像个媒婆似的追问李无痕,就差没把人家姑娘名字问出来。 李无痕小脸一红,“前辈您这样问不好吧,话说你们当初调查我的时候应该见过她的样貌吧?” “抱歉抱歉,我们要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让我想想啊……” 陆久歌回想了一下,“哦!是那个红发女孩对吧?原来是她呀,我还以为只有她单纯喜欢你呢。” 李无痕停下脚步,“陆前辈,这都老半天了。我们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散步就是巡霄卫的工作?未免也太清闲了吧?” 明白李无痕不想继续顺着那个话题聊下去,陆久歌就笑道:“那小友想怎样?我们这些中下等级的巡霄卫在没有抓捕任务的时候就是负责制止街头斗殴,而安定祥和是天界的日常。我们清闲了,那不正好说明大家过得都很幸福吗?” 但是下面的人们都在受苦啊。李无痕并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说了也没用。天庭就连出兵支援人间都要拖拖拉拉的,更不会敞开天门接济难民。 “前辈,可我好像不是中下级诶。” “呀喝,个头不大语气挺大,把你的徽章拿出来让我瞧瞧。” 陆久歌接过徽章看了眼,短暂的沉默过后,闭上眼然又睁开眼再看了一次。他的确没看走眼,徽章背面确实清清楚楚刻了正楷丙字,那么这小子的等级确确实实在自己之上。而且如果现在遇到突发状况,他还得听从李无痕的命令! 他花了四十年从最低级的癸一步步上升到己,然后撞了天大的运气被风吾卫选中调查李无痕案件,这才晋升到了如今的戊。结果这小子刚上来就是连压自己两级的丙!有没有搞错啊!你又不是李天清的亲儿子,怎么可能会有这待遇! 陆久歌鞠躬道:“抱歉长官,方才是属下失敬,请您别放在心上。” 陆久歌尽管心有腹诽,但绝不会表现出来。下级服从上级,后辈尊重前辈,是天狩司一大规矩。既然李无痕做到了对每个前辈都恭恭敬敬,那么陆久歌也不应对上级作出无礼之举。 “快起快起,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用不着前辈这样。” 李无痕收回徽章,把它藏到袖中更深处,毕竟这不是他自己争取到的东西,三个月后说不定又得丢掉它去给公孙天行跑腿传话。至于刚才那话是不是随口一提,他自己都不清楚。自从跟了公孙天行之后,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精神也随着变得散漫了。在藏书阁里读书的那些日子,尽管身边有芈旅谆谆教导,可就是读不进几个字。现在可好,连话都随便说了。 陆久歌如释重负,幸好李无痕还不知道他在天狩司里的谣言。接下来他只要把李无痕身居高位的事实提前告诉同僚,那些谣言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间,陆久歌忽觉手臂一阵刺痛,是袖中的传音符被激活了,有谛听使要联络他。陆久歌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在!有何吩咐?” “有巡霄卫在钟吾城遇袭,请火速赶往现场支援!” 这种紧急情况都是遵循就近原则,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到达现场。陆久歌还在寻找李无痕的身影,抬头看才发现这小子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动身了。望着他那云间穿梭的身影,陆久歌冷冷一笑,“我可是前辈啊,怎能落在你后面。” 飞了不到一会,李无痕已经看到藏在云深处的钟吾城城头一角,于是他立即扩大感知范围寻觅血的气味。而后来居上的陆久歌在超过李无痕的瞬间说:“他在井木天街遇袭,别忘了我们有谛听使。” 任何一个在天狩司任职的天仙都需要对天界各座天城的布局了如指掌,再加上谛听使提供的情报,陆久歌比李无痕更快到达现场。 他们见一个天仙倒在血泊中,其他天仙们围了一圈不敢靠近,四周均有被战斗破坏过的痕迹。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来得突然且激烈的恶战。 “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久歌蹲在同僚身侧大声呼喊,他那令无数妖兽、修士垂涎的天仙之血正不断往外流,这是心脏遭受重创的表现,他已经没救了。陆久歌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同僚彻底死亡之前问出点什么。 逐渐衰老,处于弥留之际的同僚也知道陆久歌大声呼喊是为了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几乎快要脱落的喉咙嘶吼道:“天罡,他们动手了!” 不管之前过得多么风光舒坦,天仙在临终之际都是极其痛苦的。他们引以为傲的完美身材和容颜会变得丑陋不堪,活脱脱像一具腐朽的干尸。而且若不是当场毙命,天仙会清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之泉在飞速流逝,名为“痛苦”的藤蔓渐渐爬满全身。所以大多数天仙不愿面对自己生命里的最后几年,宁愿选择早早解脱。 “好,我知道了。” 陆久歌小心翼翼地帮同僚合上如同枯叶的眼皮,另一只手伸入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找到那颗仍在遵循本能,微弱跳动的心脏,现在的它只会给主人徒增痛苦。 一声轻微爆响过后,陆久歌起身,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大多数天仙的结局就是这样,要么自尽,要么拜托他人帮忙自尽。历史上寿终正寝的天仙寥寥无几。他倒是有点担心那个小子,第一天巡逻就看见这种事…… “他还没跑远,追吗?” 李无痕的回眸冷硬如铁,那对紫瞳就像是在黑夜中爬行的毒蛇,任谁来都会被咬上一口。 陆久歌差点忘了,李无痕可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可是敢在安西城外独自阻击妖族大军的天仙。血腥、残忍、死亡对他来说早已形同家常便饭。陆久歌对传音符说:“我已赶到现场,遇袭巡霄卫已经死亡,行凶者疑似天罡成员。现在我要和丙等巡霄卫李无痕对凶手展开追捕!” …… 从现场的受损情况来看,这场战斗不存在一边倒的碾压。那个凶手极有可能负伤潜逃,不过一旦流了血,天家的猎犬们就会循着血腥味紧随其后。 李无痕在云间穿梭,陆久歌则时刻保持着联络。即使凶手伤口愈合,李无痕已经记住了他的气味,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追逐。李无痕对此很有信心,因为这里不是阻碍繁多的地面,而是广阔无垠的天空。而且在这里不能轻易化风而逃,要不然就会被杂乱且强劲的罡风吹得东奔西跑。白云也许会遮挡视线,但李无痕是依靠感知来追踪凶手,若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那么再大的云也将形同虚设。 “你逃不掉!” 李无痕不想继续陪凶手浪费时间。他一声响指,如迷宫般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白云顷刻间荡然无存,藏在云中的凶手无所遁形。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长须老者,右臂有新生的痕迹。 为避免踏入凶手领域施展不开,李无痕唤出一道雷电直扑对方而去。凶手避之不及,唤出盾牌挡下雷击,同时右手持剑挥出一道圆弧剑气。 李无痕躲开了这道剑气,正要还击,就听陆久歌在后面喊道:“我们是抓捕,不是灭口!” 陆久歌喊完就扔出四张定身符朝凶手飞去,凶手见状不妙,使劲操纵罡风扰乱定身符飞行。 李无痕想到一点,既然是抓捕,用结界把凶手困住不就成了?坚固的结界需要主人一同在内,想必其他巡霄卫也在赶来这里,他有信心拖到同伴完成包围。 陆久歌还在和凶手对拼法力高强,若凶手有一丝松懈,定身符立马就会贴到他身上去。况且身边还有李无痕在,不用担心被偷袭。但就在自己认为稳操胜券的时刻,那小子做出了让他大受震撼的举动。 李无痕飞上前去并立刻唤出球形结界,把自己和凶手关在了结界内。而那四道定身符就这么紧紧贴在结界外部,想钻却钻不进去。 陆久歌在结界外嚷嚷道:“李无痕你在干什么啊!上任第一天就想独吞功劳吗?懂不懂尊重前辈啊!你小子赶紧给我出来!” 李无痕就当没听见那些话,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并没有出现领域对抗时的痛觉。那就说明现在他和凶手要么是均势,要么就是还没进入凶手的领域范围。 “你已经败了。” 李无痕说:“如果我打不过你,我可以解除结界逃跑,外面的四道定身符一样可以把你制伏。而且我们的援兵正在赶来,束手就擒吧。” 老者并没有做困兽之斗,而是笑了起来。这不是认栽的笑,而是对李无痕的嘲笑。李无痕看出他一点没有认输的样子,快速思考自己是忽略了哪一点能让他如此嘲讽。 “下面!” 李无痕转身对陆久歌大喊,而那股杀气也高速袭来。 李无痕主动解除结界扑开陆久歌,那四道定身符随之扑向老者将其定住。但与此同时,飞溅的血映入眼帘。 天城为云上之城,在天界随处可见。而他们的下方恰好有一座天城,突然的凌厉杀气就是从那迸发出来。 “你小子想得也太美了!” 陆久歌大声训斥。因为偷袭,他的双脚被削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是他们的增援先来啊!” 李无痕一脸委屈连忙道歉,带陆久歌赶紧拉开距离。 山魈远远看着那两个还在抱怨的巡霄卫,心想要不要顺手解决掉他们。而他身边的老者竭尽全力嘶吼:“山魈,他们的增援要到了,快带我走。” “好,好。真烦。” 山魈揭下定身符,和老者一闪而逝。 李无痕看他们逃了正要去追,而刚汇报完情况的陆久歌则劝:“诶等等等,已经有巡霄卫到前面堵他们去了,你等我脚恢复完再追。” “不行!到手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不成?” 李无痕不管陆久歌继续追。 此时此刻,李无痕终于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了,他缺的是一个目标,一个实实在在的目标。看完读懂藏书阁那浩如烟海的古籍太过缥缈,所以他死活看不下去。为何到了地界就跟着了魔似的,因为他充满了动力。把那些妖怪打回北境,人间就能换来一时太平。这个目标虽然远大,但他只要听从公孙天行的命令,尽自己的全力完成任务,实现它并非难事。 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把那两个家伙逮捕归案! 见后方有大批巡霄卫赶来,李无痕彻底放心了。他不再是形单影只,而是有一个强大的组织作为后盾。站在他们这边,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眼看那两个天罡成员分头跑路,李无痕选择去追偷袭陆久歌的家伙。在刚刚的偷袭中李无痕和他擦肩而过,同样没有出现领域对抗的痛觉,那就说明这家伙和他是毫无疑问的均势。但他转念一想,有这么多前辈在,何必近身阻拦? 李无痕停下飞行,唤出法宝天炽弓。这是习得火神天主才能使用的神器,有上万年历史,弓身由烈火构成,箭矢同样也是烈火。在人间,他曾用这张天炽弓射伤十凶兽之一的狰,威力可想而知。 少年双目微眯,箭簇映着落日余晖,恰似衔着半枚血玉,风在此刻凝滞。 “去!” 弦音未绝,箭矢已化作红芒破空。三百丈外,反贼身形一抖,向下方天城坠落。 李无痕跟随前辈们往下方飞去,刚才那一箭炸掉了反贼的右腿,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果不其然,那家伙摔在了房顶上,已被最近的巡霄卫包围。而他也没有负隅顽抗,举手投降。 一个巡霄卫上前问:“你姓甚名谁?为谁效力?” 山魈冷笑道:“你觉得我会说?” 巡霄卫给他贴上一张定身符:“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审你。早点交代,少点折磨。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可以减刑,甚至可以争取无罪释放。” 山魈身体虽然不能动弹,但只有一张定身符,嘴皮子还是可以动的。他嘲讽道:“少来!你们这群猎犬只会把我们吃干抹净。” 他眼神瞥向李无痕,咯咯笑道:“你就是李无痕吧,刚才那一箭射得真漂亮。” 李无痕皱眉,“你怎么认得我?” 他身旁的前辈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不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李无痕马上闭嘴抬头望天,发现又一批巡霄卫正朝这里飞来,看来另一头的抓捕任务也完成了。他还看见了陆久歌的身影,想必是憋了一肚子气。 “李无痕,想想你的出身,就不想站在我们这边吗?” 李无痕没理会他的话,他只是望着即将从天而降的巡霄卫们,有一丝不对劲。在下一刻,他察觉到了端倪,这批巡霄卫当中根本没有陆久歌的气息! “不好!他们不是巡霄卫!” 李无痕大喊,其他前辈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亮出法宝、兵器迎战。一时间刀光剑影,电闪雷鸣…… …… 天辉二十九年正月十一下午,天狩司与反贼组织“天罡”于多处天城交手,诛杀反贼三十七个,擒获反贼十个。此期间,十三名巡霄卫不幸身亡,九位仙官遇刺。 天帝闻讯大惊,下令务必在三月前剿清“天罡”及其幕后势力,剿贼事项由天狩司风吾卫全权负责。 第28章 猎犬(4) 正月十三,蓬莱境。 李无痕再一次站在天狩司大门前,他精神焕发。在前日的混战中他用各一只手脚的代价杀死了三个反贼。虽然还是让那个本该抓到手的家伙逃了,不过看到陆前辈安然无恙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事后陆前辈还请他去他家养伤呢。 “小友你飞得可真快呀,也不等等我。” 陆久歌姗姗来迟。在前日他看来了那么多同僚,功劳肯定是不能独占了。所以他就以双脚还没恢复为由留在原地待命,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大的事。 “伤好了就来报到了,总不能老住在前辈家里吧?” 前日还是对反贼穷追不舍的嗜血猎犬,现在又是温顺谦逊的白嫩少年,反差竟会如此之大,陆久歌不敢想象往后要是得罪了他会有多惨。 李无痕敲了敲门,从门缝中走进去。今天的谛听使们要比上次更加认真,大堂的声音也比上次更嘈杂。 “没想到前辈是独居,这是为何呢?” 陆久歌回道:“小友你还年轻,不懂。一段爱恋顶多五十年而已,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一天当中的半个时辰,太短了。哪个天仙会想着早早定好陪自己共度余生的伴侣呢?莫非是你?” 李无痕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好奇啦,没想那么多。” “哈哈哈,你这么年轻肯定会被其他老前辈调笑的,到时候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不要放在心上哦。” 李无痕连连点头,陆久歌总算松了口气。听说李无痕功劳还挺大的,这下是真的既有地位又有功绩了,那些被他传出去的谣言应该马上就会消失。 他们来到巡霄卫待命区,不少同僚对李无痕投以笑脸或者拍手称赞。前辈们如此礼遇一个初来乍到的后辈,属实罕见。前日的战斗虽然是团队行动,但李无痕一箭射落反贼,提前发觉异样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该他获此殊荣。 李无痕一眼看到了齐昭在向他招手,面色和蔼可亲。于是他一路小跑到齐昭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感谢齐指挥给他派了一个可靠同僚。 “干得不错,没给大将军丢份。” 齐昭又说:“你的传音符是崭新的,前日还没来得及分配给对应谛听使,不过现在可以了。” 李无痕点头,又问:“属下可以去找风吾卫大人吗?” 齐昭说:“现在不行。风吾卫大人正与林、火、山另外三个吾卫商议剿贼事宜,只有首席指挥使才有资格旁听。来,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吧?带你去走走。” 李无痕开心点头,跟着前辈们的脚步游览天狩司其余区域。 …… 风、林、火、山四吾卫同起同坐执掌天狩司,这本是太初天尊的初心,可是难保后代会有偏爱之心。历史上四吾卫都曾出现过某一个深受天帝信赖,其实际职权会比另外三个吾卫要大的情况。而这任天帝所信赖的正是沾亲带故的风吾卫。 议事堂中,四吾卫坐于长桌两侧,所属指挥使站于身后,角落里的四个记事们时刻准备着记录会议内容。由于天帝特命风吾卫负责剿贼事宜,慕容清雪的气势在无形中比另外三位高出许多。 “天罡这次突袭我们始料未及,对此,我有责任。所以,这次剿贼行动我将不遗余力,不负天帝之托,还望各位鼎力相助。” 另外三位以沉默回应,这就是表示支持。因为在这种会议上所说的一字一句都会被记录下来呈送天帝阅览。古语云言多必失,所以言语能简则简。 慕容清雪以指叩桌,身后的莫琮随即分发由风吾卫制定的剿贼方案。方案中,全体巡霄卫将被分为风林火山四组,风组负责关停并彻查被列入嫌疑名单的娱乐场所;林组负责巡视各天城;火组将对已被定性为“窝藏天罡分部”的仙境展开清剿行动;山组负责仙官及其家属的安全,并软禁被列入嫌疑名单的仙官。 “方案副稿我尚未发往天狩司分部。若无异议,他们也将按照此方案展开行动。” 火吾卫轻笑道:“大小姐,这打击面未免也太过宽泛了吧?此外,并未设立天狩司分部的北天域、东天域该如何处理?” 火吾卫是个青年样貌的世家公子,姓付名知秋,是当年和慕容清雪同一批入职天狩司中的佼佼者。即便比慕容清雪晚了五年当上四大吾卫,即便对方是那尊贵的慕容氏,他也不会为此低声下气。 “火,工作时称职务。” 山吾卫低声训斥。现任四吾卫当中,论资历,山吾卫姜岐当居第一,其次是林吾卫钟离岫。二位前辈尚未发话,资历最浅的何德何能评头论足。 付知秋身体往后一仰,望着洁白墙面中的自己,“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这时候风就是需要有谁能够指出她的不足之处,要不然我们议事作甚?” 慕容清雪点头道:“火说的在理。诸位,请多指教。” 付知秋起身道:“风组要关停彻查的地方太多了,很多都是仙官们的私家产业,还有些根本查不出是谁家的。这么干,会得罪多少天庭要员?” 慕容清雪斩钉截铁道:“不必担心。风组行动由我亲自指挥。现在大多数天庭要员都在人间谈判,若抓不住这个机会,我们永远无法根除天罡。” 付知秋道:“连你都亲自下场了,那我这个火不上阵就说不过去了。火组行动由我亲自指挥,该捉该杀,一个不留。但还是那个问题,北天域东天域该怎么办?对我们而言,那里可是伸手不见五指。” 北天域归属公孙氏,东天域归属慕容氏,名义上臣服于天帝上官氏,但实则享有高度自治权。相比于天帝选出来的西曜天君和南曜天君,北曜天君和东曜天君都是世袭制,若不是太初天尊定下的两百年一换的天条,他们完全可以像上官氏那样父死子继。面对这种“国中之国”,天狩司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钟离岫谨慎问道:“风,可否写一封家书,请求协助?” 议事堂内陷入寂静,慕容清雪眉眼低沉。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证明脱离了家族的她一样可以手刃仇敌,一样可以活得风光,但是家族永远如影随形。 有次为了办案方便,她不得不走访慎刑司、典狱司,很累,但很充实。不过就在第二天,慎刑司少卿、典狱司评事的官衔立马戴在了她的头上,里面的档案随便她查阅。在她第一天踏入天狩司大门到她就任风吾卫的前十年的那段漫长时光里,绝大多数同僚乃至上级、前辈都对她毕恭毕敬。 久而久之,一种逆反心理萌生了。同僚不敢接的案子她来接,同僚不敢查的仙官她来查,穷凶极恶的逃犯由她来亲自抓捕。她就是想看看家族到底有多大能耐,究竟能把手伸得有多远。结果就是缔造出了一个历代四吾卫中最铁面的风吾卫。 家书吗?她又不是没写过,她每个月还用家族的传音符问候父母,但顶多是嘘寒问暖而已。她从不会向家里抱怨困难,倾诉烦恼,因为这是懦弱的表现。向家族表现出自己的懦弱,就说明她还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恶徒黄劲松刀下,自己却只能哭着逃跑向家族求援的小女孩。 慕容清雪平淡道:“不必。天帝下旨务必要在开战前剿清反贼,慕容氏定会遵旨行事,无需我多言。” 除了下凡手刃仇敌那一次,慕容清雪不知家族究竟给她的晋升之路提供了多少帮助。这次还是按照老样子,若家族有在暗中帮忙那她就全盘收下,若没有也无所谓。无论哪种情况,她都会全力以赴。 姜岐道:“北天域公孙氏本就是主战派,他们绝不会容忍反贼在战前作乱。依我愚见,我们负责中、西、南三天域剿贼行动足矣。” …… 正月十五,一场席卷天界的剿贼风暴开始了。天狩司各部巡霄卫全体出动,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天罡控制的十二个帮会中有五个在一夜之间全部叛变,其余帮会还来不及作出反击就被接二连三地粉碎。三位会长被冲入宅邸的巡霄卫当场拘捕,另外四位会长则被天罡刺客灭口。 对于十八个“窝藏天罡分部”的仙境,天狩司的手段更加强硬。付知秋指挥的火组巡霄卫硬闯私家仙境,仙境主人被传唤的名义带回天狩司接受调查,客居仙境的天仙也不例外。而反抗者就会被定性为天罡成员当场诛杀。那些得知风声提前跑路的漏网之鱼根本没有落脚点,他们会被巡视各座天城的林组巡霄卫逮捕。 风组强制关停嫌疑名单上的四百零九个场所,并带走经营者、工作者、常客进行调查,若有反抗者则当场诛杀。持有这些楼阁的幕后仙官则会被山组巡霄卫软禁起来,若有牵涉到下凡的天庭要员,慕容清雪就会把名单呈交天帝。 行动展开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因为他们是天家的猎犬,是天帝降下的雷霆。 …… 正月三十,壶梁境,忘忧阁,白月当空。 风组巡霄卫已经埋伏在壶梁山各处,慕容清雪坐镇山顶,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座精美的楼阁。根据叶绾提供的情报,忘忧阁曾有过花女和刺客的接头,但是查不出这座楼阁的幕后主人。以防万一,她特地亲临现场。 李无痕跟在陆久歌身后,易容成这里的宾客混进忘忧阁,他们后面还有几批客人也是风组的巡霄卫。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把守忘忧阁的各个出口。 “天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李无痕看着结界中奋力厮杀的妖怪,心生鄙夷。这种厮杀在人间前线随处可见,这些天仙竟会以此为乐。 “物以稀为贵,大家都喜欢新奇的东西嘛。” 陆久歌以常客的腔调装模作样和李无痕搭话,一边观察着布局和通道口。他们负责三楼,这里的赌客都是忘忧阁贵宾,通道口较少,侍卫较多。封锁相对简单,可要是起了冲突就有点棘手。 “齐指挥什么时候到?” 李无痕用法术在陆久歌的杯中酒里写字。天仙们的纸醉金迷,修士们的阿谀奉承,妖怪们的血肉横飞。光怪陆离的景象交织在一起,让李无痕无所适从,他开始讨厌这里了。 “等我们全部就位完毕,再等等。” 陆久歌同样以这方式回应。 随着一方倒下一方获胜,下一轮斗士登台,战斗即将打响,赌客们纷纷下注。一位着装裸露的美艳仙娥走了过来,娇声询问:“二位贵客,要下注吗?” 李无痕看向陆久歌。陆久歌心说你再不济也是李天清的义子吧,李公子还得要我出钱?一边掏出一串铜钱法宝,它们的硬度可凿穿宫殿巨柱。 铜钱被丢入赌桌左侧堆积成小山的法宝和装满灵丹的葫芦,右侧同样如此。若左侧斗士获胜,右侧的法宝灵丹就会被归入左侧。陆久歌不仅能拿回自己的法宝,还可以参与分成。投入越大,回报越多。 山顶上,指挥使莫琮小跑到慕容清雪身后,报告道:“据最新审问结果,负责壶梁境的天罡成员名为山魈,是刺客组的头目。” 慕容清雪有点诧异,那个屡次得手的白狐居然不是刺客头目,也没想到壶梁境会有这么大的嫌疑。不过想来也是,忘忧阁在转手之前就是被主人用作接待天庭权贵的场所,会被天罡盯上并不意外。 慕容清雪有点恍惚,“忘忧阁的前任主人是谁?” 莫琮回复:“忘忧阁曾是苏家的私产,目前家主是苏念。” 慕容清雪一愣,苏念的女儿苏雨是天帝的众多妃子之一。苏家对于上官氏是家臣一样的存在,而且和慕容氏也有过联姻关系。 见长官陷入沉默,莫琮飞速思考。按照方案,现在壶梁境也有窝藏天罡分部的嫌疑。他问:“是否让火组接管壶梁境?” “不必。” 慕容清雪摆手道:“我既然身在此处,绝无退路可言。” 李无痕用肩碰了一下陆久歌,在他的杯中酒写下“小心天罡”。陆久歌环顾四周,提高戒备。天罡成员肯定也和他们一样易容了,可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骗不了谁。陆久歌把关注重点放在了堆积成山的赌资上,一旦爆发冲突,那些法宝就会变成麻烦的杀器。 “你看守这里,我去那边。” 李无痕离开要道走向赌桌,有股令他熟悉的气味从看客中飘来。走到赌桌旁,被关在结界里厮杀的妖怪近在咫尺,血腥味浓重,他不得不提高感知努力回想这是谁的气味。 “这位贵客,您这样…我…” 李无痕旁边有个样貌阴柔的男子,他搂着一位仙娥的细腰,全神贯注观看结界中的打斗。但那位仙娥似乎不想和他那么亲密,耳根肉眼可见的红。 这气味不是那天逃跑的偷袭者,那还能有谁?李无痕的脑海快速闪过无数个他曾记下的气味,最终得出结果,这气味的主人是—— 白狐! 李无痕猛地看向身旁的阴柔男子,他的脸上荡漾着邪魅的微笑,目光像狐狸般狡黠。此时此刻,忘忧阁灯火熄灭,全场陷入黑暗。 才踏入忘忧阁的齐昭刚准备亮出搜查令就遇到了这一突发状况,大喊封锁全部出口。山中埋伏的巡霄卫在段徵的指挥下全体出动,抓捕所有试图逃离者。 可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忘忧阁底部一闪而逝。顷刻间,忘忧阁自下而上层层炸毁,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这座千年古楼。火光冲天,如同红莲地狱。 第29章 猎犬(5) 业火会烧尽一切罪恶。忘忧阁凝聚了天界最丑恶的欲望,是权贵们进行交易的后花园。这里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灵丹、兵器、法宝、妖物、甚至人。这样的一个诸恶云集之地,怎会逃得过业火的焚烧呢? 原来早有预谋。慕容清雪痴痴望着山下的滔天火海,竟一时忘了下令。但好在段徵带领的巡霄卫们已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控制火势蔓延。 慕容清雪猛地回过神来,对莫琮下令:“带队封锁壶梁境,不许任何仙、人出入,违者立斩!莫琮,你去整理一份忘忧阁常客名单,不,是所有!” 她吩咐完就飞下山去,赶到现场与段徵汇合。 “为何这火还是灭不掉!” 慕容清雪心急如焚,不仅是担心里面的部下,里面的罪证都将被焚毁。 段徵说:“大人,刚才的爆炸和现在的火海皆是法阵引起的。不破坏法阵,这火根本灭不掉。” 火海中逃出了一些掐着避火诀的天仙,其中有忘忧阁的宾客,更多的是早有防备的巡霄卫。 齐昭依靠新生的双腿踉跄走出火海来到慕容清雪身边,咳嗽道:“看来我们是捅了贼窝了。切,真够狠的。” 慕容清雪盘扎起头发,剑意凛然,她转身下令道:“全体听令,随我进火海救援。若发现法阵或类似法阵图案,即刻抹除!” 现场巡霄卫齐声高呼:“明白!” …… 火海中,李无痕头痛欲裂,若不是提前进入备战状态,刚才的爆炸绝对可以要了他的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了不小的内伤。 李无痕艰难爬起,怒视远处的白狐。 白狐安然无恙,甚至还有闲心玩弄断臂。在他结界的保护下,梅仅是受到惊吓而已。那些刚才还在结界里互相残杀的妖怪们,虽没被爆炸当场杀死,却被源源不断的烈火焚烧。 白狐无视了李无痕,转而安抚搂在怀里的美人:“梅,这就是给天罡做事的下场,他们会给你地位、名誉、财富,但也会随时抛弃你。见到此情此景,你还打算效忠天罡吗?” 梅惊魂未定,一会看向正在恢复伤势的李无痕,一会又看向漫不经心的白狐。她现在无法抉择该偏向哪边。 “白狐!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你束手就擒吧!” “李无痕,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几百遍了。你还是省省力气多挖点同伴出来吧。” 李无痕见他毫无战意,似乎还在等谁,心里怒火中烧。但想到慕容清雪不在身边,自己可能不是白狐的对手,强忍了冲上去揍他一顿的怒意。 看李无痕不敢近身,白狐肆无忌惮地笑道:“我还是喜欢安西城外的你,奋不顾身冲入敌阵,将生死置之度外,让我心生怜意。可看看现在的你,分明是平民出身罪员之子,撞了天大的狗运被李天清收养,现在又与那些天家的猎犬为伍来撕咬我们。你就不感到羞耻吗?” 李无痕愈发冷静下来,用嘴还击道:“你在这嚷嚷,不也是狺狺狂吠吗?我是天家的猎犬,那你不也是天罡的猎犬吗?你自己都说了,天罡随时都会抛弃你,就像丢掉一条没用的狗。巡霄卫已将这里包围,你已经没用了。” “你没懂我的意思。” 白狐脸色阴沉下来,“天罡是我们这些平民为了挑战旧秩序而生的。我欣赏挑战精神,为此我甘愿献上一切。而梅小姐就不同了,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女子,不该卷入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而你,李无痕,我本欣赏你挑战妖族大军的勇气,所以才放你一回。” 白狐的眼神逐渐凌厉,杀气升腾。“既然你甘愿为天家效忠,那我就不必多言了。” 刀剑的清音响彻火海。 白狐手中无剑,却能硬生生砍在李无痕连忙变出的钢刀上。四周空气时有白光闪动,他们的领域就像擂台上的斗士拼死搏杀。 “你说的什么旧秩序,我不懂!” 李无痕挑开白狐手刀,迅速拉开距离。 白狐舔舐渗出的血珠,语气颤抖地说:“上官、公孙、慕容,三家联手统治天界万年,拘束天仙自由,漠视人间万民。这不是旧秩序是什么!” 盛怒之下,白狐斩出一套极意居合,巨大的剑气甚至减弱了不灭的火势。好在李无痕化作火团,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没用的!你们根本不清楚三大家族的实力。” 李无痕变回原身,想起公孙家族的年会,北曜天君短短几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外姓家族的兴衰。“你们这种小打小闹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小打小闹?什么时候你也如此漠视生命了?” 李无痕闻言一怔,白狐趁机箭步上前,如狂龙般怒吼:“这是赔上无数性命,你死我活的斗争!” 刹那间,白狐手臂被三枚铜钱打烂,血液从断臂中喷涌而出。陆久歌跳出火海,抱着李无痕后退七丈。猛然回神的李无痕与脸色灰黑的陆久歌面面相觑,流了两道泪下来。 陆久歌还是第一次看见李无痕如此害怕的样子,现在的他才像一个正常少年。陆久歌抹去他脸上的泪安慰道:“哭什么,我又没死,就是醒来花了点时间。” 陆久歌并不知道李无痕不是因为孤立无援而害怕,他是在害怕杀了同胞内心却毫无波澜的自己。若没有白狐点醒,他还沉浸在惩恶扬善的美梦当中。这不是异族之间的战争,这是同族之间的互相残杀。他讨厌看结界中妖怪们的奋力厮杀,但现在的他与结界中的妖怪有何区别?他的手已经沾满同族的血了! “不!我不要!” 李无痕挣脱开陆久歌,他的身形在火海前摇晃。他的外衣被燎着了,他连忙脱下,巡霄卫的制服在风中招展,像只燃烧的蝴蝶。 未能得手损失一臂的白狐依然放声大笑,他最喜欢看到天真的美梦被残忍的现实无情击破。对自己已然沦为弃子却一无所知的梅,还有这个如梦初醒的李无痕。梅待客时的自信优雅值得欣赏,李无痕挑战千军万马的勇气值得称赞,但这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才是他最想品味的佳肴! 熟悉的气味传来,山魈也从火海中走出。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跟无事发生似的,轻松惬意道:“收工收工,他们什么证据都拿不到。白狐,你又发什么疯?” 山魈看白狐大笑不止,于是扫了一圈四周。梅仍然惊魂未定,半蹲在地上的巡霄卫不敢轻举妄动,还有那个不知所措的李无痕。山魈嗤笑一声,对李无痕说:“小子,别觉得我们这回输了就一败涂地了。天罡随时欢迎你。” 话音刚落,山魈的身影消失不见。白狐笑完,抹去眼角泪滴,说道:“他说的对,这回算你们赢。作为战利品,这女的就送你们了,有什么话尽管问她。” 白狐说完战败宣言,身形没入火海消失不见。 …… 正月三十,忘忧阁被法阵炸毁,伤亡天仙多达四百七十位,遇难修士共计三百一十五人,仅擒获一个天罡反贼。次日,风吾卫暂停剿贼行动,天狩司各部巡霄卫全员归队待命休整。 …… 二月初五,圣京,夜色迷蒙。 正在中和园欣赏名角唱曲的公孙天行忽觉袖中异动,是那张传音符被激活了。好不容易来了消息,身边吵吵闹闹怎么可以。于是他挤出人群,来到大街上散步。 “清雪姑娘,有何贵干?” 传音符那头传来了略带疲惫的声音:“你们那边应该无事发生吧?” “没什么事,一切风平浪静。就是天帝和魏皇在北境区域划分上出了点分歧,这些天都在讨论这个,他们都对灭妖战争稳操胜券呢。” “哈哈,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常胜将军在。” 听见慕容清雪的笑声,公孙天行嗅到了一丝猫腻。“您的夸奖真是稀罕啊,说吧,天罡给你们带来了多大麻烦?” 其实他心里有所准备。毕竟天罡敢像条疯狗似的公然挑衅天狩司,它的主人必定来历不浅。 “我怀疑天狩司有他们的内应,东天域、北天域也是。” 慕容清雪看着桌案上整理出来的忘忧阁以往宾客名单,里面不仅有下凡的天庭要员,还有世代效忠于公孙氏、慕容氏的家臣。 “听说过叫白狐的刺客吧?他竟然知道我在家族同辈里的排行。这次敌对势力要比我们想象中麻烦得多。” 慕容清雪沉默了一会,可是公孙天行也没回话,她又说:“剿贼行动异常顺利,可我觉得天罡像是在割肉买平安。给我们几块无关紧要的肉,让我们见好就收。忘忧阁被毁就是警告,如果接着清剿下去,他们不惜引发一场内乱。” “你怕了?” 公孙天行语气轻佻。 “我没有!” 慕容清雪娇嗔。 “我只是担心事情会超出我的控制。” 慕容清雪推测天罡组织不是为了夺权而生,而是一些心怀不轨的家臣需要天罡动摇三大家族共治天界的根基。为此,它什么疯狂行径都有可能做得出来,单一个天狩司可顶不住。 “我没有任何兵权,负责天庭防卫的袁将军也在你们那里。” 慕容清雪斟酌良久,终于说出心中想法:“你可否奏请天帝,让我暂时代理天庭防卫。” 传音符那头传来了爽朗的笑声:“这才是我熟知的你,不给敌人一点生机,这个忙我帮定了。而且你不用担心北天域,我那个未雨绸缪的弟弟去年年初就开始清剿反贼,没有天罡成员能在北天域活下去。” 她连连道谢,而公孙天行又提起那个共进晚膳的邀请,这次她直接爽快答应。 公孙天行在路边摊要了一张糖画,随手丢出一块黄金,问:“李无痕那小子怎样了?在你门下可否适应?” 他把李无痕调回天界,一是为了防止李无痕又偷溜出去闯祸,二是磨练那小子的心性。但现在看来,他好像又站在前线了。 慕容清雪一时语塞。自从进入天狩司以来,李无痕从未表现出怯懦,总能出色完成每项任务。和同僚相处得也很好,是个很讨喜的后辈。不过忘忧阁事件之后,他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巡逻完回来常常坐在屋顶远眺云海。 她最近都忙着对付审讯记录和调查结果,即便休息也是翻来覆去地想下一步如何行动,没闲工夫管少年的那点愁滋味。“他好像有点不开心,最近独来独往的。” “是吗?” 公孙天行用路边的积水给缠着他嬉闹的孩子们变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冰雕小鹿,“陪陪他吧,你也该放松一下。” “哦。那有事再联络?” “嗯。祝你一切顺利。” 传音符飞回袖中,公孙天行掉头向皇宫走去。此时的天帝应该还在和魏皇对着北境地图指指点点,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帮天帝说几句话,就能顺势提出慕容清雪的请求。天帝大概率会同意,天罡是对三大家族图谋不轨的反贼,理应以最暴力的手段迅速消灭。同样是三大家族出身,又在中天域身居要职的慕容清雪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慕容清雪把传音符放回抽屉,伏在桌案上长舒一口气。忘忧阁能在如此恰好的时刻爆炸,事后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天庭高层和天狩司绝对有反贼的内应。为此,她已经七天没合眼了,休息也就是简单地趴一下。 听说那小子喜欢坐在天狩司顶上远眺? “你真在这里啊。看什么呢?” 李无痕看了眼慕容清雪,又转过头目视前方,“不知道。” “没有……我只是……害怕我自己。”李无痕记得在一次行动中,有三个隐藏的天罡成员突然逃出需要被带回天狩司接受调查的队伍,而他当场就用天炽弓把他们射杀了。事后他没有被追责,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反贼的下场就是死。 但这样真的对吗? 如果他们仅是犯了点错,罪不至死的逃犯呢?他们没有反抗,只是因为恐惧而逃跑。假如他们是一点错都没有的平民呢?,只是因为妨碍公务就该死?白狐的话像是条毒蛇在嘶叫,警告他不要继续向前。 他厌恶在北凉屠杀的自己。无数妖人死在他的刀下。妖怪是潜入北凉的奸细,但也是无数个家庭的丈夫、妻妾、甚至父母。李无痕忘不了那些憎恨的眼神,他忘不了那天向唐灵哀求杀了他的自己。 认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就可以漠视生命了吗? 不,你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孩,是掌握暴力的蠢货,是无情的天仙,是天家的猎犬,是残忍的屠夫,是炼狱的恶鬼,你已经沾了同胞的血了,你无法回头了! “李无痕!” 慕容清雪叫了好几声,最后几乎是用训话的语调才把李无痕从幻想中拉了回来。她其实知道李无痕在后怕什么。每次这小子外出行动,她都会吩咐陆久歌留意。 见李无痕被吓到了,她的语气又柔和起来:“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精气神充沛永远都是第一要义’。我不知道白狐对你说了什么,但你的精气神好像被动摇了呢。为什么?” “他跟我说……” 慕容清雪摇头,“我不想听他的话,我想听你的话。为什么?” 李无痕眼神黯淡下来,“我已经杀了六个同族了,杀他们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三个对你刀兵相向,三个试图畏罪潜逃,身为执法的巡霄卫,你就打算放过他们?” 李无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慕容清雪帮他回答:“当然不能。后者的做法是过火了点,但如果他们是清白的,为何要逃? “天规天条设立万年之久,几经增删修改,对每项法则都做出了详细说明。天狩司抓捕罪犯,维护天城安宁。慎刑司复审一切存疑案件,典狱司看管各处天牢,一切都是根据天规天条办事。做错事就该接受相应惩罚,天界所有居民都知道我们严格执法,也知道我们既不重罚,也不轻饶。” “如果清清白白的居民配合调查,我们当然不会伤他一根汗毛。那些罪不至死的逃犯见到我们通常会放弃抵抗,因为他已经无路可逃。只有那些犯了死罪的凶徒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逃亡。下凡霸占紫柏山的黄劲松不就是个例子?” 李无痕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但心情好了不少。 慕容清雪猝不及防地弹了他一下脑门,笑着说:“明白了?不过做错事就要受罚。你当众射杀天罡反贼的做法确实不妥,罚你在三日内把天规天条一字不差背下来。这三日你别的事都不用做。” 长辈的笑是那么温暖,好似和煦春风。李无痕深受触动,“感谢!” 第30章 惊蛰(1) 二月初六,天帝下旨,命风吾卫代袁应泽将军总理天庭防卫,命长子上官云照协理天庭防卫,助风吾卫清剿天罡。 …… 惊蛰节气时期,圣京湖泊陆续解冻,二月初七,魏皇邀请天帝、四方天君前去游园,泛舟三春湖,天庭要员与文武百官随行。公孙天行以对游园泛舟无感为由婉拒,天帝特准。 圣京西郊,栖霞湖畔,人头攒动。 栖霞湖彻底解冻,引得无数京城居民前来一睹春色。 栖霞湖不仅是文人骚客的挥洒游笔墨之地,也曾是江湖侠客的比武之地。为瞻仰前辈风采,游学士子与带剑游侠随处可见。 今儿个不知怎的没了那些达官显贵,上好的观景位置都空了出来,市井百姓想去,却又被招入圣京的宗门修士给占了。摆下几张床榻,放满美酒佳肴瓜果,邀请世交名流,一同谈笑风生。 因为天眼无法看透北境的浓厚迷雾,公孙天行给雄心壮志的天帝兼姐夫讲了一整晚的已知北境地形。 破晓之时他稍微闭目养神了一会。醒来时,他飞到栖霞湖畔,见下方人头攒动,才知自己来晚了。 湖畔适宜观赏的地点早已扎满帐篷或者摆满桌案,连个打扰不到他人的落脚点都没有。但是公孙天行却没因此扫兴,反而兴致高涨,因为一切都没变,还是和一百年前那样热闹非凡。 三春湖景色虽秀美,百树千花、亭台楼阁、山光水色错落有致,布局十分讲究。但毕竟属于皇家园林,是人工造物,少了波撼山岳的雄浑壮阔之气,更没有鱼龙混杂的江湖气。千篇一律的园林去过一次就够了,有趣的地方怎么逛都不会厌烦。 公孙天行落在一棵杨柳上,柳絮飞扬。他对下方的游人道一声打扰。对方见他长发及腰,又是男子面容,别是哪个宗门修士,赶紧腾出地来闪人。 公孙天行落地,人山人海又围了上来。他看了看远景,好像当年的赏景点不是这里。飞在天上俯瞰根本找不到当年旧地,他只能挤入人群艰难前行。 走了十来步,公孙天行走到较为宽敞的地方。并不是他走出了人群,而是前面有一个阵仗颇大的队伍在开路。阵仗“大”并不是指队伍人数多,是指开道的皆为胸脯饱满,珠圆玉润的美人。 在胭脂队中心是个锦衣狐裘的白面郎君,他身后跟着两个孪生姐妹,面容清秀,好似并蒂莲。郎君身前还站了两个尤物,一个持剑,拿着剑鞘赶人。一个成熟风骚,赶起人的手段更狠,好些想揩油的登徒子都被赏了一记耳光。 与那位艳福不浅的兄弟携手同行的女子最风情,仅靠那细软腰肢就能脱颖而出。 紧跟这些女子,公孙天行得以畅通无阻。 走在后头的姐妹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发现是被一位样貌惊为天人的红衣公子给尾随了。其中一个把持不住,叫出声来。 公孙天行一般不会对凡人尤其是女子动用法术,所以这声惊叫引来了胭脂队所有人回首。而公孙天行还停留在示意那对姐妹嘘声的窘迫姿势,在白面郎君眼里就像个采花贼,还是个比他帅的采花贼! “你想对她们干什么!” 白面郎君想容貌上找不回场子,气势总可以了吧。 公孙天行道:“兄台您误会,在下只是要到前面去。各位姑娘步子迈得小,在下也不好走得急切。” 白面郎君身边的绝色女子竟主动说道:“公子说的是前面望湖台吧,我们也是要到那里去。若不介意,与我们同行?” “甚好甚好,多谢姑娘包涵。” 很好,这下气势也输了。 公孙天行还是走在最后,他跟那对姐妹说自己是湖州来的赶考人,听说栖霞湖春色名动天下,故来一睹风光。 白面郎君听到他原来是进京赶考的外乡人,这才心里舒坦点。心说我可是安国公之孙,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金银美女样样不缺,哪用得着和一个举人比。 一行人冲出人海,再往前便是豪族子弟、宗门修士霸占的湖畔,有许多虎背熊腰的健硕仆役环胸站立,威慑百姓。两片区域,泾渭分明。较高处就是姑娘所说的望湖台,一些个仙风道骨的宗门修士摆桌设宴,与豪族子弟共享最佳观景点。 到了这里,白面郎君就略带嘲讽地说:“公子在望湖台可有好友?若是没人邀请,这里可没闲座哦。” 公孙天行远眺湖光山色,当年的观景地点确实是这里,只是一百年前还没建望湖台,就是一片芦苇荡。 故地重游,发现有人和他品味一致,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没把白面郎君的话放在心上。 “马公子说什么话,不正是我们邀请他来的吗?” 女子扭着细腰走到公孙天行身边,让马公子悚然动神。 “陈姑娘你……” 马公子欲骂又止,毕竟不能在姑娘们面前失了风度,“我那边可没那么多座,想站着就来。” 结果,公孙天行秉着不拒绝任何女子的好意,欣然应邀。 马公子是豪族子弟那一类的,他也是受邀前来,三五好友也是官宦名门之后。他们聘请了诸多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幕宾客卿,各个悬剑佩刀,孔武有力。公孙天行担心自己喧宾夺主,并未入席,站在台边远眺。 陈姓女子注意到他,也离席走了过来。 “公子不像是一心赏景的人呢。” “嗯,我在等人。” 公孙天行稍稍侧过头:“其实姑娘认得我。” 陈姓女子眼眸一动,平静道:“公子说笑了,我们才认识不久。” “那个带剑的女子姓易名锦书,乌龙山玄净宗修士,为躲避战事不惜出卖肉身,甘愿为马公子效忠。孪生姐妹是明月宗修士,姐姐叫梧桐,妹妹叫梧竹,她们也是为了避战。那位少妇没有功法,是安国公府的贴身扈从。” 公孙天行一五一十地说完那些女子的身世,即便那些女子完全没说这些。他轻声道:“陈姑娘,你是谁?” “你不怕马公子,这说明你根本不担心会被征召到前线去。但你又刻意隐藏了气机,以便混入人群。我想你应该是我要等的人,或者说……” “仙。” …… 望湖台上,身边有笔墨美婢伺候的士子骚客挥毫写完诗篇后,就由好友大声诵出,赢得满堂喝彩后,连同诗文宣纸一同丢入栖霞湖。 陈姓女子的视线随着那些诗文一起落入湖中,她盯着荡漾碧波上逐渐浸烂的文稿,说道:“公孙天行,你查这些女子是为什么?” 公孙天行笑着回应:“我是即将统领万军的主帅,可得了解了解有多少逃兵啊。” 陈姓女子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笑得杀气淋漓,“他们说的没错,就该杀了你。” 这里人山人海,一旦进入战斗状态,过于强大的领域会让所有在场修士身心受损。既然你把他们视作自己的士卒,那这里就是对你再好不过的牢笼。 陈姓女子的袖中滑出一柄短刀,近在咫尺,把短刀刺入心脏不成问题! 刺杀刚开始就已结束,她的手腕被公孙天行的握在手里。她引以为傲的瞬杀手法仅在眨眼间被化解。公孙天行又一捏,她不自主地松开了手,短刀掉入湖中。 “把他们都叫过来,大家一起在这里谈谈。” 陈姑娘没这么做,而是冷笑道:“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败兵决不投降,你杀了我呀。” 此时马公子气急败坏的话音在身后响起,“小子,你对陈姑娘想做什么!” 陈姑娘心中大骂马公子蠢货。而公孙天行顺势借题发挥,他转过身来,一脸坏笑地搂着陈姑娘,说:“这女人归我了。” 正当马公子想集结三五好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阵不合时宜的喧闹传来。他们转头看去,是有人在人海中劈波斩浪般挤出一条空路,许多躲避不及的游人被当场撞飞。一些修士起身想要阻拦,只觉头痛难耐,无力施法。 只见一位体格健壮的武夫跃上望湖台,不由分说一拳砸下。公孙天行轻描淡写般躲开这一拳,在武夫砸出一个大洞尚未起身时把他踹入湖中,低声骂道:“别伤我的兵啊,谪仙。” 这时夹杂在后方人群中的一名游侠模样青年拔刀怒喝,踩在两个百姓双肩上,如离弦之箭冲杀而来。公孙天行搂着陈姑娘随手拔出身边客卿佩刀格挡。 二者双双坠入湖中。带刀游侠踏浪前行,红衣公子蜻蜓点水。游侠每一次满含杀机的挥砍都被红衣公子随意挡下,岸上众人看得心潮澎湃。 好多妙龄女子远远见到这一幕,连矜持都不顾了,挤出人群跑到望湖台观战。前不久还和身边男伴欣赏湖光山色,这时候已经满心满腹都是那位红衣公子的面孔,还羡慕着被红衣公子搂在怀中的美人。 湖面上的公孙天行连连笑道:“就凭三个谪仙也想杀我?把你们的兄弟姐妹都叫出来!” 而怀中的陈姑娘对同伴大喊:“快回岸上,在这里打根本没胜算。” 她很清楚,现在的公孙天行根本没认真,完全就是见招拆招不进攻。若这位能杀掉凶兽狰的灭妖主帅在湖面上动了杀心,他们连败逃的机会都没有。 游侠不言不语,只是一味进攻,把公孙天行渐渐逼向湖心。 公孙天行仿佛洞悉一切,“第四个在这等我,对吧?” 此时,下方杀出两个身影。一个是被公孙天行踹入湖中的魁梧武夫,一个是潜伏已久的赤身老怪,挥动拳头和双斧齐齐杀来。 公孙天行仍是不慌不忙,他松开刀刃,随即崩裂成数百个锋利碎片,将这前后夹击的三个谪仙统统击退。趁他们还没作出反击,公孙天行往望湖台方向走去。 “如你所愿,我这就回去。”公孙天行对惊讶不已的陈姑娘说:“我对马公子横刀夺爱,但来的那位兄弟却是从左侧人群杀出。你们应该还有一位在暗中观察的幕后主使,请出来聊聊?” 眼见红衣公子凯旋,望湖台的莺莺燕燕们呼声高涨,不少男人咬牙切齿,只有一位神色如常。那个男人同样风度翩翩,身后还跟一位姿色力压群芳的佩剑女婢。 男人和女婢推开两三个痴心小娘,观望红衣公子归来。女婢正想出手,他却示意不要冲动。紧接着他拔出女婢的宝剑,朝红衣公子掷去。 这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却能掀起轩然大波。 就在观战者以为红衣公子猝不及防时,那红衣公子不避锋芒,反倒用双指将那柄声势浩大威力更无穷的一剑捻住。红衣公子安然无恙,而他身后的湖水掀起惊涛骇浪,这等神迹,引得岸上看客喝彩连连。 公孙天行带陈姑娘跃上望湖台,经过面色惨白的马公子,来到掷剑者跟前,微笑道:“原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抛剑物归原主,身边的陈姑娘幽怨道:“喂!你搂够没有?” 公孙天行小声说了句“好腰”,然后又捏了一把陈姑娘的细腰,这才放她回去。 六个谪仙齐聚,属实罕见。谪仙是指天庭禁令颁布之后仍要下凡之仙或此前就迁居地界之仙,由于触犯天条,他们只能永居地界。天庭以宽容之心对待他们,并未派遣巡霄卫下凡抓捕,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男人接剑入鞘:“久闻世子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公孙天行挠头苦想,忽然醒悟,“变化太大我差点没认出来。张胜春,明月宗主关门弟子是你的伪装,我记得你的气息。” 即使身形容貌大变样,可气息骗不过天仙。张胜春在明月宗里的形象是个恃宠而骄的顽徒,身下压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就连官宦家的小姐都敢玩弄。可谁都不会想到那张丑陋皮囊下的真面目竟会是这般玉树临风,再看言谈举止,判若两人。 “正是在下。” 张胜春承认,原来的好友和在场的修士目瞪口呆。 公孙天行说道:“你为何行刺?就不怕命丧于此?” 张胜春上前一步,低声道:“地界是我们的,别插手。” 下一刻,无形剑气摧毁了整座望湖台,张胜春与公孙天行双双飞到湖面上缠斗,另外五个谪仙紧随其后。此时,天上又有四颗流星朝栖霞湖飞来。他们从九天之云降临于世,是真正的天仙。 张胜春道:“一打十,你和狰大战留下的内伤还没痊愈吧?还能笑得出来吗?” 公孙天行看了眼下落天仙,能够在此期间不惜违反禁令下凡的,莫非是天罡? 公孙天行双臂骨骼爆响,右手有腥红之气汇聚成刀,远处有一柄银刀从皇家园林飞行百里而来。红缨、细雪,岸上毫发无伤的人们就算再有眼无珠,见了这红白双刀也该知道湖中的那位红衣公子是谁。 气息吐尽,公孙天行化为虚影,出刀神速。 第31章 惊蛰(2) 栖霞湖上,一仙战十仙。公孙天行没对那四个无视禁令下凡的天仙心慈手软,凶猛刀势如暴风骤雨般展开。在公孙天行的领域压制下,没有天仙能使出法术,而他也很讲武德,只用双刀对敌。 公孙天行用红缨震退四仙,“我杀你们轻而易举,为何前来送死?” “奉命行事。” 细雪一刀飒地展开,就像是一堵墙推到面前,杀气浓烈得窒息。 强悍着称的天仙体魄在名刀细雪面前薄如白纸,为首的天仙刚说完话就被一刀两断。公孙天行对这四个从天而降的反贼绝不仁慈,甚至懒得问受谁指使。 公孙天行回首问张胜春:“你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说话间,他反手握刀把又一个反贼捅穿心。 他抽出双刀,舞刀成风。除张胜春和两个女子之外,其余的仙都在眨眼间被斩。下一刻,他拿细雪抵住张胜春喉结,而那名女婢也用剑架在公孙天行脖颈处。 “你实力不俗,还有忠心美婢伺候,为何来寻死?” 即使脖颈渗出血珠,公孙天行依然自认胜券在握,“我不杀女子,留你一命另有原因。要是还不投降,等宫里来人你插翅难飞。” 张胜春认命道:“我等蛰伏多年只为杀你。如今行刺失败,与其逃亡,不如领死。” 持剑女婢神情愈发悲愤,无奈手中剑刃再也砍不进分毫。公孙天行眉头一皱,宝剑顷刻崩裂,碎片纷纷刺入张胜春脸面。 说时迟那时快,收刀,下踢一气呵成。公孙天行先是将张胜春踢入湖底,而后掳走两个美人飞回岸边。 湖岸边,三十余天兵、兵马司百余骑赶到。不为维持现场秩序,只为保驾。 公孙天行携美人归来,解释道:“诸位不必惊慌,只是有几个淫贼欲对二位姑娘不轨,我出手教训了他们一番。尸首沉湖,需不需我捞上来?” 领队天兵说:“无需大将军打捞。只是此处鱼龙混杂,还请大将军尽早回府。” “也好,我正要请二位姑娘到府上小坐。” 说罢,公孙天行带她们飞向位于西郊的清漪别苑。飞掠栖霞湖时,还带走了一尾锦鲤。 公孙天行落在云松阁院中,那一尾锦鲤变回张胜春模样,只不过他尚在昏迷之中。挨了公孙天行一记窝心脚,恢复过来可能要花上十天半个月。 他把张胜春往屋里一丢,又把两个俘虏往屋里一推,说道:“我虽不杀女子,但别认为我会怜香惜玉。说,你们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来杀我?” 陈姑娘道:“大将军让女修上战场,好不害臊。” 公孙天行坐下回复:“她们生是魏人,死是魏鬼。如今家国有难,不去前线杀敌救死扶伤,岂不白费一身功法?我倒奇怪魏军为何屡战屡败,原来三十六宗门精英全在后方缩着。再说你一个谪仙,管她们做甚?多管闲事。” 公孙天行把她怼得哑口无言后,看向那位忠心女婢。瞧她横眉冷对,看来是要下点狠手。 公孙天行瞧了眼地上的张胜春,问那位女婢:“你家公子睡得很香啊,要不要我叫他起来?” 说着,他将刀鞘中的细雪推出半截。对付这种忠心耿耿的下属,严刑拷打多半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她的主子来威胁。 女婢拒人千里的防线很快就崩溃了,眼里充满了恐惧。她扑通跪在地上为主求饶,说自己唤作秋水,是谪仙的后代,从小就被培养成张公子的贴身女婢。张公子易容进入明月宗时,她就变化成各种形象暗中保护。至于为何要行刺,是老爷指使张公子这么做的。 老爷?公孙天行看向陈姑娘,可他想了想继续从她们口中深究没意义,凭她们的见识估计只能接触到这一层,估计那个老爷也只是枚帮幕后老狐狸传话的棋子。 “你们谪仙有没有帮会?” 女婢秋水斩钉截铁说:“有,很久以前就有了,名叫风云会。大部分居住地界的仙都是成员,张公子是,陈萤陈姑娘也是。” 公孙天行又问:“很久,多久以前?” 秋水摇头:“小女不知,小女生下来就是风云会的。” 公孙天行皱眉,要是把禁令颁布之前就永居地界的仙给算进来就麻烦了,那么这风云会少说也有几百年历史。 “这风云会是干什么的?” 眼见秋水说的越来越勤快,真名为陈莹的陈姑娘想若是自己什么都不说,保不准会被传闻喜好女色的公孙天行玩弄,于是也加入行列:“就是大家聚在一起互帮互助,有位辈分高的老爷不想你们插手地界事务,就派我们来杀你。你是怎么提前得知的?” 公孙天行嘴角微扬,“我带兵打仗多年还看不出谁身上有杀气?” 不再问她们,公孙天行看着躺地上的张胜春,来了兴致。为今日刺杀不惜在宗门蛰伏多年,提前知道天罡会来助战,还是这家伙心里藏的东西多。 公孙天行坐在太师椅上,叩了叩桌案,张胜春就像做了噩梦般猛然惊醒。 “我已知晓风云会的事。谁指使你的?你怎知会有天仙下凡助战?” 张胜春休想二字还未出口,难耐的疼痛就从皮表里蔓延开来。是宝剑的碎片,它们此时正在张胜春的皮下游走。公孙天行精准地控制着每一片碎片的力度,让它们凸显在每一寸皮肤上,但又绝不刺破。要不了多长时间,公孙天行就能得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皮囊。 见张胜春还是不肯说,公孙天行走到他身前蹲下,抬起他的头说:“四叔曾跟我讲过一个逼供妙招,就是折磨与治愈的循环。破坏的肉体迎来瘙痒的重生,重生的肉体又被破坏。” 他在治疗张胜春的同时又操控碎片将其皮肉分离,被下了清醒术的张胜春又不会因为剧痛而昏过去,必须忍耐这双倍痛苦。听着张胜春哀嚎连连,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女孩们才知道公孙天行对她们有多温柔。 婢女秋水苦苦哀求道:“公子您就说吧!行刺失败我们回去还能讨赏不成?公子您快说呀!” 公孙天行也说:“看在秋水姑娘的份上,只要你肯松口,我绝不为难。” “我说,我全都说。是一个姓陶的老爷,二十年前他要我潜入明月宗监视明月宗主,探听天界消息。说若有朝一日公孙天行客居圣京,务必行刺。陶老爷还说到那时会有帮手助我一臂之力。” 公孙天行立即警觉起来,假如陶老爷是天罡骨干之一,这天罡还有染指地界的能耐了?莫非这风云会…… …… “清雪。” “在,何事?” “我……我这边有点线索。地仙们有一个帮会叫风云会,里面有个姓陶的老爷可能和天罡有关系,你能查查吗?” “查?我这边线索名单满天飞,像你这种不明不白的怎么查?” “额……其实我刚才遭遇刺杀了,刺客说是受了陶老爷的命令。” “什么!” 慕容清雪突然惊叫,把主簿、记事都吓了一跳,“你的内伤还没痊愈,要紧吗?” “不要紧。” 公孙天行说:“风云会有仙要杀我,天罡也有仙要杀我,我一向天帝进谏派兵剿贼他们就动手了。那就说明下凡仙官中至少有一个反贼策应。而且我怀疑风云会也是天罡的一部分,他们预谋已久。” 慕容清雪觉得有理。天界对人间朝廷盯得太紧,反倒让那些移居地界的天仙钻了空子。就比如这个风云会,她此前听都没听过,但若是和天罡有关联,那就非同小可了。天上的反贼和地上的移民串通一气,想想都不寒而栗。 “你说的有理,我这就安排调查。” 慕容清雪看了眼漏刻,“我这就要去天庭面见天帝长子,先说到这里,回见。” 随后,慕容清雪让崔主簿去查找逃到人间躲避追捕的天仙的档案,拜托莫琮去察地监一趟询问移居地界天仙和风云会的相关记录。 公孙天行收回传音符喝了口茶水,而旁边的陈莹来了句“你相好”差点没把他气喷出来。别看她刚才在栖霞湖边一副矜持有度的模样,实则心大到没边,三言两语就能把她糊弄来行刺,失败被俘还有心思探听别人的事。 “大姐,你能不能就当做没听见,你现在是我的俘虏诶。” 公孙天行看她后知后觉自己失言而惊慌失措,又看秋水正像个老妈子似的照顾嗷嗷叫的张胜春。心说这就是来杀我的刺客?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陈姑娘,你们那个陶老爷还安排了多少帮手?” 公孙天行认为事情还没有结束,他现在的感知范围已经覆盖了整座清漪别苑,园中随便哪处的蚊蝇嗡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相比人而言,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有时为了一个小小的机缘,甚至可以等上百年,更何况行刺这种大事。 公孙天行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刺杀真正发生的那一刻还是有点意外。就算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一次,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天界人间,永远都会有一批伺机而动的刺客在等着他松懈。防得了一时,能防住一世? 他想了想,当务之急还是把此事上报天帝,还有他的父亲。 三春湖上,天帝天君与大魏皇帝同乘一船,看湖中万尾锦鲤沉鳞竞跃。天帝与皇帝相谈甚欢,北曜天君东曜天君则被晾在了一边,因为论辈分,天帝是晚辈。再者就是魏皇只比天帝晚九年继位,他们对如今的天下苍生有很多共同语言。 天帝问:“爱卿,同光五年中山王之乱,血亲相残,你是如何下得去手?” 魏皇答:“反贼作乱祸国殃民,为君者必当除之。” “好!有魄力。” 天帝饶有兴致地说:“最近天界也出了反贼,阻挠征妖大事,还胆敢行刺征妖大将军,这样的反贼是不是该天诛地灭?” 魏皇惊:“行刺征妖大将军?何时的事?” “就在半时辰之前,栖霞湖边。我想公孙将军应该一会就到。凭朕这位小舅子的脾性,不向爱卿讨出说法誓不罢休。” 天帝语调异常低沉,仿佛是在质问魏皇。 魏皇道:“臣治国不当,招致各地反贼四起,请天帝责罚!” “罚?免了。” 天帝走向船头,看着湖中被鱼食吸引过来的条条锦鲤,“朕又不是什么暴君,只要没做出僭越之举,你们人间的内事朕不会多管。朕只希望在出征之前,你能将那些阻碍千秋大业的贼寇悉数剿灭。” 身为大魏皇帝的姚修能很清楚这些话的分量。只要天帝想,今日发生的行刺完全可以当作僭越之举安在他的头上,到时姚家乃至整个大魏都会被降下天罚。 是谁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刺,姚修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梦行云虽向他俯首称臣,但也是万年前带兵打上天界,斩断仙族气运莲的十凶兽之一。 梦行云在正月十五那日就离京了,不知去向。她对天界的恨意不会轻易消解,必须尽快找到她问明白。 “臣谨遵天意。” 姚修能说完,一抹红光飞至,是公孙天行前来“兴师问罪”了。他脸色紧绷,准备好面对公孙大将军的怒火。 “晚辈见过各位天君,天帝陛下何在?” 船中传来他的声音,姚修能只觉杀气在向他逼近,双手不自觉地微颤。而天帝轻拍他的肩膀,说:“爱卿不必慌张,朕去和他说说。” 被天帝轻轻一拍,姚修能的身体果真放松许多。再加上天帝是个年轻人样貌,此时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公孙天行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天帝问:“爱卿前来,可是为了栖霞湖畔行刺一事?” 公孙天行暗自吃惊,那些天兵果然还是跟天帝说了此事,可被他安置在清漪别苑的俘虏们还没来得及转移。万一被灭口,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断了。 “是,臣查出那些刺客不但有天罡反贼,还有的来自地仙帮会——风云会。” 公孙天行眼神扫一圈周围,心想这船上的人物还是太少了。四方天君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就连应该对此负责大魏皇帝也泰然自若。 “风云会?诸位爱卿可曾听闻?” 天帝环视四周,目前只是他执掌天界的第二十九个年头,不可能对天地两界事事明了。 东曜天君道:“风云会乃地仙所创,其初心为接纳天界移民,互帮互助,经商合营。天庭禁令颁布之后规模日益增大,至今已有四百余年历史。” 天帝道:“既然风云会乃地界帮会,那就由魏皇查办此事。念在刺客出自我族,朕会派天仙下凡协助查办。将军,从今日起,朕准你居住圣京皇宫,务必保重身体。灭妖大计,千秋基业,朕不能失你。” 北曜天君与公孙天行闻言谢恩。天帝大喜,扶父子起身,继续泛舟游览三春湖。 …… 天辉二十九年二月初八,天帝长子上官云照着手清剿天罡贼寇,风吾卫慕容清雪抓捕仙官六名。此外有三名下凡天庭要员被供出,天帝勒令将其处死,灭门。 第32章 红梅(1) 二月初八,李无痕重回天狩司。经过三天的日夜苦读,他已将天规天条烂熟于心,随时都可以接受慕容清雪的检查。一路上,前辈们都在和他打招呼,说着“精神好了不少啊”、“欢迎回来”、“要忙起来了”之类的话语。 和之前的天师府相比,这里的氛围很不一样。天师府是各个家族给孩子进修镀金的地方,贵族子弟互相攀比较劲的风气十分浓重。而天狩司给李无痕的感觉就像一个大家庭,有和蔼慈祥充满责任感的老前辈,有嘴上抱怨工作繁琐但依然恪尽职守的兄长,有温柔可靠笑如桃花的大姐姐。有他们在,李无痕很喜欢这里。 李无痕敲响风吾卫办公室的门,往里一看,就只有齐昭在。齐昭也注意到李无痕来了,放下案卷向他问候。 嘘寒问暖完后,齐昭说:“风吾卫大人在天庭,有何事找她?” 李无痕说:“我来找她背天规天条。” 齐昭笑道:“不用了,过目不忘是我们的基本技能,而且她相信你有回去认真背。” “哦…那我去巡逻了,齐前辈再见。” 李无痕还没走,又被齐昭叫住:“风吾卫大人走前有交代过,你暂时不用巡逻。” “啊?那我干什么?” 齐昭道:“审讯。天狩司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除审讯官之外,巡霄卫也可以审问亲自带回来的案件相关者。” 李无痕手指了自己,一脸疑惑道:“我?我有带回来谁?” 齐昭道:“忘忧阁的梅啊,陆久歌说她可是你亲手捉到的猎物。” 一提起忘忧阁,李无痕的心就在隐隐作痛。恶行累累的白狐和杀害同伴的凶手就在面前,他却因为短短几句话而动摇,甚至还要陆前辈赶来搭救,实在是奇耻大辱。梅?是那个在火海中同样呆若木鸡的姑娘?他记得是白狐把她丢下了。 天狩司的审讯从来都是一对一,不拘限于时间、手段,甚至地点。所有被带回天狩司接受调查的天仙或修士都会在一个单独房间内等待审讯,有些还会被戴上特制镣铐以防逃脱。 梅已经连续八天不眠不休了,她被镣铐拘束着,连动一下都很困难。 在这八天里,她没有等来审讯官,也没有等来死亡,仿佛被世界遗弃。她不明白为何莫名其妙就成了天罡的弃子。天罡给了她重获新生的机会,她也按照约定招待各色达官显贵,打听消息,传递命令。 担心她会泄密?别开玩笑了,那些云里雾里的诗句只有刺客才看得懂。为什么,为什么?巨大的不解几乎要把她吞没…… “巡霄卫李无痕前来审讯。” 门开了,带着少年的清音。他的身形挺拔如新竹,扎着悬头穗,很俊俏。 李无痕看到空无一物的桌案和两把空着的座椅,他还以为受审者会好好坐在对面等待审讯。他朝右侧角落瞧了瞧,梅坐在一张小床上,静静地盯着自己。 李无痕稍稍扭了扭头,示意她坐过来受审。而梅自嘲一笑,挪动着缓慢的脚步,像一个没有魂魄的傀偶坐在李无痕面前。 审讯的工具通常由审讯者自行决定,但有一项物件是必备品。它是一面唤作鉴真镜的量产法宝,它既可以照出经过法术变化之物的原形,也可以照出易容术下的真面目。 在鉴真镜中,梅的真实容貌是一个小家碧玉的少女,瞳色是暗淡的金黄。要不是在这里见面,李无痕想不到这种看上去就人畜无害的姑娘会和天罡有关系。 李无痕拿出白纸,按流程他要把受审者的真实面容画下来留档。他的手在白纸上按着,再仔细看着镜中的真容,一张完美复刻的面孔在白纸上复现。 还没说过话,面纱就已被揭开的梅更显得失魂落魄。即便在忘忧阁待客时有多么明艳照人,多么高贵优雅,褪下伪装的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年龄。” 天仙的容貌变化在进入二十岁之后就会变得极为缓慢。李无痕记得那晚的梅打扮得十分成熟,气质也和镜中的她完全不同。 “十五。” “姓名。” “梅。” 李无痕放下笔,凝视着面前的她,“在这里说谎没有意义。” 一提及姓名,梅的眼里立刻就有了刀剑般的清光,“我就叫梅,怎么了?” 听出来这是她的禁忌话题,李无痕暂时不去深究,换了一个问题:“天罡中女子以花名为代号。你还知道多少同伙?” “一个山魈,一个白狐,其他的没见过。” 梅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因为除了早已死去的海棠,她只知道这些。等这个少年问完一切,她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了吧? 也好。 …… 两年前,壶梁境,苏家。 园中落英缤纷,苏梅和姐妹们坐在一起赏花,聊着闺中密语。苏家是以联姻着称的家族,每一个女子从记事起就要接受培养教育。成为大家眼中的贤内助,是女孩们的毕生目标。 “六妹,再不学易容是要被王妈妈骂的。快学吧,我们姐妹教你。” “就是就是,六姐姐不学,将来要是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就在昨日,女孩们学了易容,照着镜子变成了想象中的完美模样,个个容颜姣好。再过些时日,她们就可以去壶梁山中的那座雨花楼,和自己的未来夫君见面。她们的夫君非富即贵,还有的出色女子甚至可以嫁入上官家族。 “我还想学别的法术呀。要是易了容,再用别的法术不又是变回原样了?麻烦。” 苏梅说的对,在易容状态下使用其他法术,身形面容又会变回原样。但对于她们这些嫁入夫家享清福的女子,学别的法术做什么?又不是没有护卫防身。 “天界那么大,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再者,我也爱不上未曾谋面的仙。” 最终,苏梅还是拗不过一心为她着想的姐妹们。她把自己变成了高挑的美女,身体曲线如春山般柔软,玲珑有致。可本心不会轻易改变,纸终是包不住火。 那日繁花凋尽,苏梅在闺房的地上翻滚,满脸都是血,耳边回荡着恶毒的咒骂。 那天,她和姐妹们在家族的安排下去了雨花楼。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单独房间,和自己的未来夫君见面,相谈。 苏梅的未来夫君是某位天官的小儿子,他姓施,容貌和其他仙一样完美无瑕。他很健谈,懂得女孩心思。少女的情愫占据了大脑,不知不觉间他们拉近了距离。 “姑娘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苏梅红着脸回答:“看游记,读山水诗之类的……” 随着身体一颤,苏梅才回过神发现施公子已经摸上了她的腰,而且那只不安分的手还想继续往下。 莫大的恐惧充斥了她的脑海。陌生的环境,下流的家伙,在这密闭空间大声呼救也不见得会有谁听见。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没有犹豫,当场就扇了白公子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后逃出了雨花楼躲进自己的闺房,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先是待苏梅如孙女的王老妈子疯叫着跑来,气急败坏地骂她犯了大忌,哭诉自己那么多年的悉心培养教出了一条白眼狼。然后是她的父母,他们简直性情大变。他们砸开锁死的房门,把她从被褥中拖出来抽打痛骂,昔日的亲情支离破碎。 夕阳的余光照在她血迹斑驳的脸上,她要在所有家族成员面前向那位施公子磕头赔罪,一直磕到施公子表示无伤大雅为止。最终,她磕破了自己的头,才换来一声轻轻的冷笑,还有一句恶毒的讥讽。 “真丑啊,本公子对你没兴趣。” 她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咬牙切齿,嘴里满是鲜血…… 犯了大忌,就要被扫地出门,没得商量。 梅记得那一天她舍弃了自己的姓,背着没装满的行囊,仰望云海之上水洗般的碧空。天界那么大,她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无亲无故,无友无家,梅才知自己原来是那么孤独,幼稚。 “你是苏家的孩子吧,回去告诉你家长辈,我要买你们家的雨花楼。” 梅记得,那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家伙,有着坚实的臂膀,活像一个连环画里走出来的侠客,他叫山魈。 即使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梅不满他高傲和不懂装懂的语气。她一个劲儿地解释自己和苏家断绝关系了,还有雨花楼不是想买就买的玩意。 山魈嗤笑道:“原来没家了呀,想你这种千金小姐应该连房屋都不懂买吧。本大爷告诉你,灵丹可以买房屋。只要灵丹够多,你家那座雨花楼也可以买下。怎样,睡天街的日子很不好受吧,要不要来本大爷这里做事?屈辱还是尊严,选一个。” 梅选了尊严,因为她受够了这种四处游荡丧家犬般的日子。凭借她在苏家培养的好底子,她对如何讨男子欢心很了解,尽管她以前对这嗤之以鼻。 经过一年训练,梅得以重返壶梁境,山魈也真的斥巨资买下了那座雨花楼。 俯视忘忧阁的声色犬马,山魈淡淡道:“以后你负责这里,我也会常来。你的工作很简单,招待贵客,打听消息。命令不一定需要你传,要你传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此外的事都别做……想好是哪朵花了吗?” 梅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眼神锐利如刀:“不用想。我就是我,我就是梅。” …… “迄今为止你杀过几个仙,几个人,回答我。” 李无痕紧盯着梅的脸,一丝迟疑,哪怕一丝细微变化都会被他捕捉。 “没有。” “迄今为止你都给天罡做过什么?” “打听仙官行程,住所,再转述山魈。” “为何要协助反贼?” “这是我的工作。” 李无痕顿了一下,说:“天条第十八条,协助、包庇反贼者,当处以一百至三百年牢狱之刑。情节严重者与反贼同罪,斩立决。你知道我的话意味着什么吧。” 梅仍是古井不波,“我的命就在你手上,巡霄卫大人。” 但李无痕抹去了所有笔录,还说:“我比你小一岁,而且我掌握不了你的命运。” 眼波无声流转,梅静静听李无痕说:“那晚我只看到两个该死的反贼,还有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梅,想和过去做个了断吗?” 梅愣住了,她被那对深邃的紫眸深深吸引住了。李无痕的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就像一本厚重的书。以现在的她,只能看出那双眼里有着随时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原谅一切的怜悯。 “为什么?” 梅十分不解,她还没说她的过往。如果是这个少年提前调查过了,那不是更应该降下惩罚吗? “你丢弃了自己的姓,但你似乎不愿提及原因。可真正放下的过往是可以被娓娓道来的。” 李无痕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有了断过去的决心,为何不贯彻到底?” 天规天条共计三千六,对于民来说,是保护他们,限制他们的准则。但对于制定者和执法者来说,则是挽救和杀伐的工具。李无痕作为执法者,他可以凭法条对梅降下百年拘禁的惩罚。但是作为一个差点犯下重罪的仙,大家都给了他一个生的机会,那么他何尝不可挽救一个尚有回头路的女孩? 李无痕又开始笔录,说:“据天规第七十六条,审讯一对一,不限时间、地点、手段。这是可供上层操作的法条,他们既然制定了,那么我也可以利用。” “忘忧阁事件对天狩司影响很大。可八天过去了,却没一个仙来审你,连陆前辈都把机会让给我。” 李无痕写完了笔录。根据这份笔录,那晚的梅只是一个被反贼挟持、诬陷的无辜少女。 “为何要这么对我?” 梅不解,她猜测这个少年看出她还有点利用价值。 “若你作恶多端,你根本活不到这一天。” 门开了,光照了进来,把纯白的房间照得锃亮。 李无痕站在光中,耀眼夺目。有那么一刻,梅觉得他的背影充满了高大无比,意气风发,就像一位来自人间的少侠。 “这里太闷,出去聊。” 梅彻底懵了,之前还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等待审判,现在她却坐在高塔的边沿俯瞰云海。这座汉白玉石塔唤作“极峰”,是中天域最高的建筑。以防有心之士借它观察天庭布局,所以它落址于中天域的边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万千云彩,形形色色的楼阁屋舍藏在云中若隐若现。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所有景象尽收眼底的感觉很奇妙。一切是那么的渺小,而天地是无比的辽阔。” 李无痕递来一盏茶杯,里面的绿茶清香四溢。自从跟了公孙天行之后,他总是被嘱咐要修养心性。比起连坐几天都钓不上来一条鱼的垂钓,他还是喜欢能更容易享受成果的烹茶。 梅接过茶杯,没了镣铐束缚,她头一次感到自由是有多么珍贵。她喝了一口绿茶,失态地咳了起来。 “它在驱散烈酒留在你体内的余毒。在那工作,一定喝了不少吧。” 确实,忘忧阁提供的美酒全是天罡特制的。它能让天仙产生非同寻常的醉意,在提供别致快感的同时让饮者最大程度地敞开心扉。梅对组织的事知之甚少,也是因为有这类似毒物的存在。 到现在为止,李无痕的所有行动都在梅的意料之外。没有动手动脚,没有严刑拷打,甚至解开了镣铐。他就像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在你心情郁闷时带你出去散心,会在你想要诉说时耐心地守在身边倾听。 对应的,梅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就在她讲完要自嘲自己的愚蠢时,李无痕说:“那份笔录我已经交上去了,不出意外你会获得自由。但白狐和山魈依旧逍遥法外,他们知道你的过去,手握你的把柄。他们随时都会找上门来。” 此刻风起云涌,李无痕俯视着浩瀚云海,就如检阅三军的统帅。 “梅,想不想了断过去,重获新生。” 漫长的沉默之后,李无痕看梅逐渐变回本来模样,高挑的身材也矮了两寸。她将苦涩的茶一饮而尽,转过身来正视着李无痕。天光下,她的黄金瞳仿佛星辰。 梅一字一顿地说:“好。了断过去,重获新生!” 第33章 红梅(2) 在上官云照、慕容清雪联手剿灭反贼的同时,李无痕一刻都没闲着,他以调查为由向齐昭申请了长达七天的单独行动时间。他要在七天内找到并诛杀白狐、山魈,一雪前耻。 梅与李无痕同行。在知道李无痕目的后,她其实还可以选择以更洒脱的姿态告别过去,飞往北天域或东天域,彻底远离苏家和天罡。但正如李无痕所说的那样,她要和过去做一个了断。亲手斩断过去的丝线,才能重获真正的新生。 “我还是想问,你为何如此相信我?” “因为我不信你会对天罡再抱有任何希望。” 他们回到成了废墟的忘忧阁,那场爆炸和大火销毁了所有对天罡不利的证据,这里对看重效率的天狩司已经没用了。但李无痕来忘忧阁另有他意。 李无痕趴在地上顺着残余的气味,在脑海中复现白狐、山魈没入火海之后的行踪。他对气息的敏感度要比其他天仙强出许多,即使过去多天,他也能依靠残留气息推出逃犯行踪。 李无痕循着残余气息走出火海焚烧过的范围,在一片小竹林前停下,气息在这里完全消失了。要么是在这里腾空而起飞出包围圈,要么就是被刻意抹除了。无论哪种情况,都在表明那晚的风组中有天罡内应。 他还想到一种情况,或许白狐和山魈那晚根本没离开壶梁境,是在哪处躲了一阵子,直到天狩司撤去包围才得以逃脱。而在壶梁境内有本事给他们提供容身之所的就只有苏家。 “梅,苏家知不知道你在忘忧阁做事?” “他们没见过易容之后的我,保不准山魈告诉过他们。” “劳烦梅姑娘变一个新模样,你做我的部下,跟我去趟苏家。” …… 作为壶梁境里最大的家族,苏家的门槛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况且苏家女子众多,男宾可谓寸步难行。出售雨花楼之后,那些贵公子想见未来的娇妻,就需要女方父亲的引荐才可进入苏家大门。 但在今天,这条规矩被打破了。以李无痕现在的权限,他可以进入任意一家仙官府邸展开搜查,更何况苏家。 对这位不速之客,苏家自然没有一点准备。试图阻挡的守卫被李无痕直接推开,他不想和他们废话,仅仅亮出自己的徽章。随着巡霄卫上门的消息层层传递,越来越多苏氏天仙出门查看情况。 李无痕没有停下脚步,他要赶在被拦下之前探索更多区域,寻找白狐、山魈留下的气息。倘若苏家的确藏匿过他们,那事情就好办,上点手段逼问出来即可,他最擅长严刑拷打了。 临近前厅时,终于有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仙前来迎接。他面色稳如泰山,有一醒目的鹰钩鼻。穿着赤紫袍服,身子骨板正笔挺,略微削瘦。身后还簇拥着十八个侍从。梅在李无痕身后低声说:“你面子挺大的,他就是家主。” 苏家家主苏念,曾是天官,在前任天帝仙逝后辞去职务回家享清福。相比以往家主,他为苏家做出的贡献十分巨大。先是进入天庭中枢,后又将女儿苏雨送入天帝后宫,说他苏家最杰出的家主都不为过。 还没对上话,李无痕光看他的面相气势就弱了三分。他没由来地想起会审中那位笑眯眯的天官,饶是慕容清雪也对他很尊敬。那位天官看着面善,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李无痕逼入绝境。要不是公孙天行出面捞他,他就无望翻身。 苏念给李无痕的也是同样的感觉。对方是活了斗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而自己是初入权力场的小白兔。李无痕认为套话多半没用,直抒胸臆对方肯定也会跟他兜圈子。所以他此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走完整个苏氏府邸。 相隔十步,李无痕躬身作揖:“晚生见过苏老爷。” 苏念走到跟前将他扶起:“李公子快快请起,老夫不敢当。” 见到他们以礼相待,梅才想起她忽略的一个事实。即便李无痕之前出过事,其养父李天清仍没有和他断绝关系。放眼整个中天域,除去上官氏子弟,李无痕本就是一个顶级贵胄。即使没有巡霄卫身份,他仍会被大多数家族奉为座上宾。 “李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苏念刻意忽略了李无痕的巡霄卫身份,李无痕也干脆将计就计,马上展露出少年专属的意气风发的淡笑:“久闻苏家美女如云,特来登门拜访。” “老夫已令犬子着手安排,请李公子稍等片刻。” 苏念说完后就让道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方越是恭谦,李无痕心里越是不安。一家之主亲自迎接是很排面,可这个面子似乎太大了。跟家主同行,就意味着不能自由行动,难道这个老家伙已经察觉他的意图了? 李无痕跟随苏念穿过前厅,又接连走过了三处园林般的区域。路经这些地方,李无痕没闻到白狐、山魈的残留气息。老家主也时不时向他询问近况,就像一位与父亲交好的长辈。 “令尊如今在地界?” “是。” “李公子该跟令尊同去地界呀。圣京是个好地方,老夫快百来年没去过了。那儿民风淳朴,风景如画,造景工艺别具一格。老夫这些园林还是向他们偷师的哩。” “李公子钟爱何种类型的女子?老夫这里什么样的女子不缺,就怕待会对不上李公子的味口。” 苏念忽然色眯眯地笑了,活脱脱一个老淫贼形象。 苏家以联姻着称,以调教出符合纨绔子弟口味的仙娥为荣。对于苏念形象的忽然转变李无痕并不意外,但他身后的梅几乎是要暴起,还是他按下了梅腾起的手。 “晚生并不太在乎外表,看重的是情投意合。寿元如此漫长,知己最重要。” “那可就要下功夫了,这种女子不好找,但愿老夫那些晚辈中会有公子钟意之仙。” 说话间,宴已备好,苏念请李无痕去月桂楼一坐。李无痕不便推辞,只好赴宴。 仙童推开大门,里面空灵剔透,恍若琉璃世界。地面用整块七彩水晶铺成,七色时刻变幻。梁柱雕满飞天神女,壁画乃是云中绝姬,朱红色楼梯沿着四壁盘旋,李无痕拾级而上,感觉自己腾飞于霞光中。 上至三楼,身穿金纱衣的舞姬们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白嫩肌肤若隐若显现,而更吸引李无痕的则是一幅大画。一百八十个女孩身穿衣裙,肩披彩带,手捧乐器鲜花,以悬浮之姿保持在整块墙面上纹丝不动。 苏念身旁侍从拍了拍手,舞姬就跳着舞步,把长桌、珍馐、糕点、瓜果、美酒、坐垫一一献上。来去香风阵阵,媚眼如丝。 侍从、舞姬退下后,苏家女子才从那幅香艳画作的后面出来席地而坐。她们各有各的妍丽,但总体风格是清纯婉约。跟她们相比,舞姬们就变成庸脂俗粉了。 看到最近的女孩给他倒酒,李无痕笑了笑:“苏老家风很开放啊。” 苏念也以笑回应:“哪里,就是自由点罢了。苏家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姑娘们凡是愿意,也可以出来见客嘛。” 梅心里很是鄙夷,其实她的姐妹们在嫁出去之前根本走不出苏家府邸。名曰自由,实则从生下来就被各种规矩束缚着。她们现在笑得开心,大抵是被告知谁能讨好李无痕谁就有重赏。 李无痕和女孩们一一举杯对饮,貌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实则他的耳朵耳根子红得跟刚出炉的铁块一样。完全是靠不能在梅面前表现轻浮的意志强撑着。 梅见状掐了一下李无痕的后腰。李无痕猛然回神对方是在用温柔乡设计做局,他不想掉入苏念的陷阱,开门见山道:“苏老爷,您可有私藏白狐山魈?” 不等苏念回答,他又略显醉意的笑道:“实不相瞒,天狩司很怀疑您呢。” 李无痕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今天苏老爷给个准话,没有就是没有,晚生会帮您应付天狩司。” 苏念大笑道:“老夫怎可能私藏贼寇,李公子若是怀疑,我这苏家宅邸随便你查。” “有苏老爷这话,晚生就不必麻烦您了。来!” 李无痕与苏念豪饮一杯。 觥筹交错间,主厨用一只三十寸长度的木舟将主菜呈了上来。那是条现杀剥皮虎鲛,有切成薄片的生食,也有文火慢烤的肉块,所有肉块放在了无损的骨架上。 梅以心理不适借机咳嗽提醒李无痕别忘了正事,而李无痕在她的杯中酒写道:“勿虑,分身已去。” 一个隐形的分身虽不能使用法术,但难不倒他走遍苏家。 在女孩们与李无痕谈笑风生时,一个侍从碎步赶到,似乎也在苏念的杯中酒里写了字。然后苏念就起身笑着告辞:“李公子,老夫有家事要处理,就让姑娘们好生招待。失陪。” 目送苏家家主离去,李无痕总算松了口气。他心想就算分身被发现,命令分身溜走即可。至于这些姑娘,家主老爷走了应该就不会那么殷勤了吧? 可李无痕想错了,苏念走后,女孩们的态度依然热情似火,甚至还开始得寸进尺。离他最近的姑娘操纵一块果片猝不及防地塞入他口中,完事还笑嘻嘻地捏了捏他的脸,惊得他瞪大双眼不知所措。 周围的女孩们见了此举也都笑了,纷纷效仿第一个女孩。又是夹菜,又是倒酒,又略带羞怯地牵手摸脸。 李无痕十分不解,慌忙问:“你们这是为何?” “公子是守卫人间安西城的英雄啊。” “我们都听过公子的壮举啊。”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 “听闻公子曾携一少女行走人间万里,今日有缘相会,可否讲给我姐妹们听听?” “对,对!快讲快讲!” 女孩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让李无痕方寸大乱,他委实应付不了这么多姑娘。他不知所措地望向梅,梅作为他此行的助手也就出声道:“姑娘们莫急,就让公子好生想想该从何处讲起。” 一个女孩撒娇打趣道:“梅姐姐真坏,攀上了李公子这条高枝也告诉我们。” 梅一惊:“你认得我?” 另一个女孩笑道:“何止啊,我们可是朝夕相处的姐妹啊。老祖宗不记得你,我们还会不记得你的气息?” 一个端起酒杯的送到梅面前的女子说:“六妹,喝了姐姐我这杯酒,说说你是怎么跟李公子好上的?” 被姐妹们打趣,梅的脸蛋蹭一下就红了,“三姐你不要乱说啊。话说三姐你怎么还没嫁出去?” 被梅叫做三姐的女子白眼道:“那位公子又有新欢了呗。六妹,两年不见就敢点我了?来,这酒你不喝不行。” 说罢她笑着硬灌了梅一杯,其他姐妹们也一拥而上玩闹。梅是被苏家赶出了大门,但女孩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就此消散。 梅和儿时就很要好的姐妹们嬉闹了一会,就听见李无痕说:“各位姐姐妹妹,近日府上有无其他外客来访?” 姑娘们纷纷摇头,其中最小的一个却说:“诶!我记得有一个。没见过面,就听他在外边儿和谁商议着再躲五个时日。听声音不像是我们家里的。” 李无痕凑到她跟前问:“姑娘住在是不是在府上东南方位?” 小姑娘羞红了脸,娇滴滴地点了点头。 “好哇!一样!” 李无痕起身告辞道:“实不相瞒,李某有要事在身,多谢姑娘们盛情款待,改日再见。” 见李无痕走了,梅也向姐妹们告辞跟了上去,她略有不相信地说:“真找着了?” “我分身的确找到了蛛丝马迹。” 李无痕知道她是在担心她的姐妹们,于是说:“放心,只要我们抢在前辈们之前诛杀白狐山魈,我保证姑娘的姐妹不会因此事受牵连。至于苏家家主是否勾结反贼,我不会碰这件事,就等前辈们去查吧。” 李无痕和梅隐身来到苏家秋香院与分身汇合,分身是在一处隐蔽角落发现了白狐和山魈留下的残余气息。气息很淡,正是五天前深夜留下的。估计是他们没料到屋里头的小姑娘熄了灯还没睡,这才百密一疏,又或许他们毫不在意泄密。 他们顺着气息出了苏家府邸,最终走到壶梁境边缘。气息不见了,大抵是被风吹散。下方是一座天城,繁华而富丽。 李无痕一跃而下朝那座天城飞去,梅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了。 无数气息涌入脑海,李无痕在最短时间内一一辨识,找出了白狐山魈在这座城天城留下的蛛丝马迹。搜完一座城,马上就以下一座天城为目标。他们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在四天内搜完了九座城池。在第五天夜晚,他们一路寻到夏至城上空。 “这里的气息要比之前浓烈许多,他们都在。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协助。” 梅下定决心:“好,要我做什么?” 李无痕把头发弄得散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打我。” 第34章 天诛 “啊?真打呀?你这张嫩脸我有点下不去手。” “所以叫你打头啦。” “我打你头,你会不会晕过去呀?” 李无痕看到梅的扭捏作态,觉得她跟她的姐妹们一个样。但梅都在忘忧阁那种环境中工作两年了,怎么还跟小女孩似的。李无痕想不明白,但现在容不得拖延。 于是李无痕眼睛突然一瞪,抓住梅的手喝道:“我是在命令你!懂吗?” 梅被这突如其来的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叫着下意识挥手反击,给李无痕狠狠扇了一巴掌。 梅本以为李无痕会因为脸被打了而迁怒她,可她却看到李无痕脸带笑意的从空中坠了下去,同时还有一句轻声话语传入她耳: “做得好。” 李无痕重重摔在房顶上,刚起身又滚落下来。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狼狈地走向气息浓烈处。他就是要一些并无大碍的伤,以便降低对方警惕。 “该死,飞了这么远,要求援……” 李无痕认为还不够,还要让他们有点危机感,于是假模假样地掏出传音符准备向谛听使求援。 下一刻,白狐身影乍现,挥舞横刀直取李无痕首级。李无痕反应迅速,唤出火神天主神兵——赤炼格挡。赤炼刀身赤红,可熔断兵器,舞出焰风。白狐的横刀在触及的那刻就被赤炼熔断,爆发出的气浪又将他震退。 李无痕一指抹过刀身,赤炼即刻燃起了烈火。而白狐咧嘴一笑,感叹这小子进步竟然如此神速,几日不见就能抗衡他的领域。 李无痕挥刀成圆,周边空气飞溅出略带暗金的血液。未能偷袭得手的山魈被迫现身,只得与白狐一前一后夹击李无痕。 眼见山魈偷袭失败,白狐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李小兄弟的资质在下佩服。不过以一敌二,小兄弟认为能稳胜?” 李无痕并未回复,甚至都不愿注意身后的山魈。他举刀过顶,杀气在刀势中无限蔓延。 尽管李无痕是死死盯着白狐,露出了破绽百出的背身,可山魈却觉得这小子连背后都长了一只眼。要是贸然出击,搞不好陷入死地的反而是他。 “呵,呵。” 在场面紧绷快要到极限的时刻,白狐的两声冷笑打破了僵局。霎时,三者不约而同使用了法术,爆炸瞬间摧毁了一整个街区。 轻盈如白鹰般的男子从浓烟中飞出,罡风吹动,他借力飞往视线高不可及的夜空。达到他认为的完美高度时,他猛地转折,似雷霆般扑击下去。 梅看清了那只鹰,那是同样喜爱身着白衣的白狐!因为罡风,他也是发丝散乱。要不是那标志性的肆意狂笑,她还以为是李无痕。 白狐穿着缟素般的白衣,长袍大袖在风中猎猎舞动。他手中无刀,因为他只需挥手,再坚硬的盾也无法阻挡。没有易容的他雌雄莫辩,就像云中绝姬般美丽,却带着疯子般的杀意。 浓烟中,火光突现。被烈火包裹的李无痕俯视废墟,面对那些无辜的民众,他来不及怜悯。他抬头仰望夜空,瞳孔中流转着凶毒的光。 “李无痕!让我撕碎烈火!杀了你,我就有资格挑战公孙天行!” 白狐如猛兽般嘶吼。这个对挑战执着到几乎病态的家伙张开双臂,无数无形的斩击倾泻而出,将下方废墟彻底从天城中剥离出去。 没了法阵维持,被斩切成碎块的废墟向地界高速坠落。而李无痕操纵着它们,变成一颗颗火流星朝白狐扑去。很快,火流星在还未触及白狐时就被切碎,接连不断的爆炸映红了夜空。 突破火幕的白狐仍在狂笑,燃烧着的他像极了一只火凤。 李无痕将赤炼长刀横在空中,白狐的双臂划出十丈长的夺命斩切。刀与气连续交击,他们在急速移动中化为虚影。有几次他们接近天城,在天街上掠过,沿途的建筑全部崩塌,冲天烈焰随后到来。 浓密的乌云忽然破碎,双方如流星般碰撞在一起,然后猛地弹开。互相交错几十回合后,白狐的几乎被烈火焚身。可他的笑声一刻不停,不断斩切着李无痕的身躯。而火神天主形态下的李无痕完全不用考虑心脑损毁,因为他本身就是烈焰! 照这个架势,在他法力耗尽之前,白狐必死无疑。 “真是疯子啊,你怎么认为?梅。” 山魈远远看着厮杀正酣的两个疯子,手里的刀架住了梅的脖颈。 在弄出一场爆炸之后,山魈趁着浓烟未散先行远离了战场,很快就瞧见了落单观战的梅。梅发现山魈时想反抗,可她学来的武艺功法全是师承山魈,何来反抗一说?不到十回合就被山魈拿下。 “呸!你个无情的家伙,我算栽你手里了,快动手!” 梅强忍着不哭,因为她认定是自己活该,三言两语就被山魈拐了去,自己过着幻梦般的生活却不知给多少仙带来无妄之灾。李无痕放她是大发慈悲,她今天死在这里是咎由自取,是因果报应。 山魈瞧了眼后方战况,心生一计,反手将梅架在身前,飞往战场大喊道:“李无痕!我劝你乖乖投降,要不然这姑娘的性命就难保了!” 没有一丝犹豫,梅当场让刀锋刺入自己的脖颈,在山魈恍惚之际踹了他一脚,脱力向下方天城坠去。而李无痕则抓住这一时机,用赤炼贯穿了山魈的心脏。他狠狠拧转刀柄,将此时此刻的愤怒一股脑全部灌注到刀尖,山魈身躯随之爆燃。 “哈哈哈哈!干得好!这下碍事的家伙都没了,李无痕,你我来杀个痛快!” 白狐笑得愈发放纵,就像个被烈火焚身的艳鬼,而李无痕神情漠然,像是个无情无欲的石雕。 但在下一刻,火焰退散,清秀少年像是从千年石雕中破壳而出。 他不允许自己继续这场厮杀。 李无痕掏出传音符大喊:“中天域夏至城发现白狐!立刻援助!立刻援助!” 白狐忽然失心疯般挥斩,李无痕连忙用结界将他困住。但这种程度的结界根本挡不住潮水般的斩击,李无痕只好强化肉身硬扛斩击在城中寻找梅的身影,并疏散还未逃离的民众。虽说都是仙,但未经训练的他们可能根本受不住白狐一击。 好在之前的战斗弄出了不小动静,巡防天兵及时赶来,让白狐不得不放弃追杀李无痕。他转向天兵,神情轻蔑。 “梅!” 李无痕拔出梅脖颈中的刀刃,立马开始治疗。为了让梅保持神志清醒,他说:“你怎么那么傻,我有办法救你啊!” 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是他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是你的部下,怎能给你添乱。” 李无痕忽然觉得心是被扎了一针,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她舍命相助?她究竟把自己看得有多卑微? 李无痕想给她本应就有的尊严。他很庆幸现在的自己是巡霄卫,这样就有权力和地位带梅走出过去的阴霾。 “好了,别说了。” 李无痕温柔地说:“你是我的部下,我不许你死。” 他观望天空中的战况,那几个天兵似乎不是白狐的对手,情况不容乐观。 李无痕俯身低语:“你躲一躲,我去杀了白狐。” 他飞至白狐领域影响范围之外,唤出漫天赤焰长矛,飞腾炎龙,涅盘火凤,更有无数燃烧着的天兵甲士。 李无痕站在他的千军万马之中,身形狰狞可怖。他手持长刀赤炼,背负神弓天炽,全身都笼罩在烈焰火甲中,身后的火红披风劈啪作响。万年前曾为天尊征战四方的火神公孙云仿佛降临在李无痕身上,带着统御万军的威严,傲视苍穹。 火神天主,第十境 他倾尽全力,要么诛杀白狐,要么将自己燃尽。 李无痕长刀一挥,龙、凤、持矛天兵随即向白狐奔杀而去。可白狐岂会因此惧怕,他正想挑战全盛状态的火神! 白狐把身边天兵扔出去做掩护,他们在触及长矛的那一刻就被焚烧。白狐见状斩出两道百丈剑气,他的双臂真化做了神剑。剑气所过之处,天兵灰飞烟灭。 火龙吐火,火凤扇风,白狐舞剑,李无痕坐镇军中视若无睹。 一道剑气飞来,守在李无痕朱雀将其一口吞下。李无痕似乎有了出战兴致,亲昵地抚摸它的羽翼,说道:“你我本该在南,为何在北?” 他带着无尽的怒火嘶吼:“天尊已死,随我杀入天庭!” 朱雀长鸣,振翅高飞,向白狐飞去。 “竟是你!竟然是你!” 白狐处在极度震惊和无比崇拜中,“参见朱雀!拜见天君!” 白狐痴痴地看着朱雀飞来,他的领域在无形之中被摧毁。 朱雀衔住白狐的长发悬停在空中,静待主人降下处决。 火神瞬闪至白狐身前,火红披风拉得极长,遮住了惨白的月,使这座天城笼罩在血色当中。四处传来火神亲兵的高声欢呼,那呼声异常兴奋,夏至城在这处决中似乎变成了古战场。王要亲自对反贼处以极刑,鹰犬们在京观旁嘶声狂笑。 他从白狐身侧擦过,一刀斩断白狐头颅。 处刑还未结束。他在白狐身首分离时再次挥刀,将白狐拦腰斩断。 第三刀刺入胸膛,贯穿白狐心脏。 白狐的残躯在坠落过程中燃烧起来,还未落地就已化为灰烬。火神收刀入鞘,朱雀和兵马随之消散,他缓缓向下方落去。 这才是真正的火神天主,出手即是无懈可击的杀招。公孙云生前未尝一败,任何压制手段都无法生效。仅是短暂降临,亦可锁定胜局。 李无痕走在天街上,吸收着散落的火焰。他很虚弱,可能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有位强大的君王占据了他的躯体,带着滔天之怒。他感觉连灵魂都在被天君的怒火焚烧。若无芈旅亡魂出手相助一起抵御天君之怒,则性命难保。 难怪强如公孙天行也只敢停留在火神天主第九境,原来是上古天君的残魂一直潜伏在最高境界,等待合适肉身重回阳间。 芈旅看李无痕强撑的样子,甚是心疼:“要不休息一会?” 李无痕摇了摇头:“我还能撑。刚才那位就是公孙云?他何故如此动怒?” “是,南方属火,西方属金,天尊为了制衡公孙、慕容两族气运,特地将他们分封到北天域、东天域。我这位大师兄私下时常抱怨此举,想不到连死后都惦记。” “你以后使用火神天主时要万分小心,切忌再入第十境,否则我保不了你。” 李无痕吃力地说:“北方属水,东方属木。水克火,金克木,慕容一族属金,会被东天域镇住气运?天尊此举岂不是偏心?” “当年公孙云百战百胜,致使公孙一族势大,天尊当然会着力制衡。” 芈旅叹气道:“只可惜霸业还未成,天界竟先开始互相制衡,错失良机啊。” 看见梅赶过来的身影,芈旅又啧啧道:“你小子女人缘真好。” 梅匆匆赶到扶住筋疲力尽的李无痕,他的身体烫极了,面色却是病态的苍白。要不是有梅扶着,他随时都会倒下。梅一时恍惚,分不清搀扶着的男孩到底是刚才诛杀逆贼的君王还是那个暖阳般的少年了。或者根本就是介乎两者之间。 梅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他是那么的虚弱,连走路都困难。可脸上的神色却是那样的静穆,极具威严。 “你真是个好部下,感谢姑娘……” 李无痕还没说就开始猛咳起来,刚才和芈旅在脑海内说话没感觉,这时开口感觉嗓子像是被刀割。 “受伤了就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找巡霄卫,他们应该快来了。” 梅带着他飞到高处,前来支援的巡霄卫将他们团团围住。李无痕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向赶来的齐昭、陆久歌招了招手。 齐昭上前说:“天兵很快会封锁夏至城,我们会负责现场调查,先回去疗伤吧。” 他看向陆久歌,吩咐道:“带他们回去,出一点差池我拿你是问!” 陆久歌领命,护送梅和李无痕原路返回,一路上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天兵。据陆久歌所说望气监观测到中天域气机发生了巨大变动,只有突然闯入中天域的军队才能引发那么大的变化,所以现在的中天域是戒严状态。 “是我,我的火神天主攀升至第十境,这才得以杀死白狐。” 李无痕弱弱地解释。 “乖乖,你真不要命啊。打不过就跑呗,死磕到底图啥呀?” 尽管心里很佩服,陆久歌还是不敢在明面上夸他。修炼火神天主走火入魔的惨案数不胜数,连公孙家族都止步于第九境。今晚夸了这小子未来可期,保不准明早他就发疯杀入天庭。 李无痕还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行了行了,这事完了,翻篇了,别提了。明天起你好生休息。” 陆久歌又对梅说:“梅姑娘,我这几日有事要忙,劳烦你照顾照顾他。” “好。” 梅轻声回答。 话音落下,再无话音。他们保持沉默,无声地掠过云海,飞向灯火通明的远方。 第35章 战前 雨点落在江面,远山的松林仿佛海潮。小舟传出婉转笛声,清越绵长。 小舟靠岸,里面的年轻人先出来打伞,穿白底红花对襟褙子的小女子钻入伞下,手持一把圆扇,挽着年轻人的臂膀一起下船。 青石巷陌,烟雨行舟。白墙斑驳如古卷,黛瓦参差叠云纹。浣纱女皓腕凝霜,罗裙曳碧,玉手轻点涟漪。飘几句软语,醉得游人心头痒。 隔岸书声琅琅,子曰,子曰。谁家绣楼飞出一曲琵琶,弦音含情,传情似话。垂杨系舟,艄公抱壶醉卧,任凭船头红泥炉慢煨莼鲈。 这里是江南水乡的一座寻常小镇,远离庙堂纷争,江湖恩仇,更无烽烟战旗。蒙蒙细雨,落落飞花…… 梦行云哼着古时的小令,与姚文泰相伴行走在雨幕中。他们一路东游将近三十日,见过了画舫巡游,参加了流觞诗会,听赏了昆腔扬剧。乘舟沿江水南下,这座与世无争的小镇就是此行终点。 “师傅要见何人?” “见一位故人。” 雨大了些,姚文泰将伞偏向梦行云:“人妖仙三族大战在即,师傅还有闲心游山玩水,会见故人?” 梦行云欣慰地笑了笑,把伞扶正:“山崩于前而不色变,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临敌慌乱,就会露出破绽。临敌不乱,按计划行事,方能取胜。为师会见故人,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连这里都要不太平了吗……” 姚文泰看着桥上撑伞并行的男女,眼中略带忧伤。 梦行云轻声说:“不会的,为师喜欢这样的地方,慢慢悠悠,岁月静好。就连妖族最兴盛之时,江南都不曾被战火侵扰,更何况现在?” 行至一户人家门前,梦行云轻轻叩门,大门微启,并非人力。 偌大的房屋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只有归堂之水淅淅沥沥。石板长满青苔,木栏落满灰,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梦行云皱眉抿嘴,叉腰喊道:“姓霍的你给我出来!我走了你就懒得打理是吧!?” “哟,是稀客啊。” 欣喜的中年男声伴着踩在木板上的吱呀声传来,二楼的一扇门窗打开来,探出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他叼着根黄铜烟杆,出来见客也不忘吞云吐雾。 梦行云白了一眼:“死性不改……还不快把这儿收拾干净。” 男人嬉笑:“好好好,东家最大。” 他钻回屋内,里面一阵杂物作响。 梦行云使了个眼色,姚文泰心领神会帮忙清扫一楼。 姚文泰清扫一番,发现这里确实只有一人居住。但若是师傅的手笔,也就不奇怪了,毕竟她在圣京的居所是昔日中山王府,在西都永宁的府邸也不输公侯。在这江南水乡拥有一间小地主规模的宅院,轻而易举。 主要这位姓霍的男人是何方神圣?能被师傅安排住处的人他也就见过二师傅元士兰。元士兰是代师傅照顾他十来年,那这位霍姓男子又是帮了哪些忙? 楼上的男人又探出来问:“小子,多少岁了?” 姚文泰道了声霍叔,说晚辈年方十八。 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回屋内继续忙活。梦行云靠在一根梁柱旁赏雨,没说话,似乎在追忆往事。姚文泰察觉到气氛中的一丝微妙,专心埋头干活。 过了一时辰,这座宅院才粗略打扫干净,但男人已经懒管那些犄角旮旯了,躺在藤椅上抽烟。梦行云扯了一下姚文泰的衣袖,示意他跟着上楼。 梦行云靠在男人房门口,像个收租的说:“我要的东西呢?” 男人拿烟杆往阴影里指了指,那有张桌案。姚文泰随梦行云走近一看,放在桌上的是一杆火枪。 火枪这玩意百年前出现过,但很快就被淘汰了。射程短,装填慢,对妖族根本不起作用,顶多拿它用来欺负欺负流贼。一旦遇上造反的甲兵或者修士,那就成了根烧火棍。 男人吐出白烟:“你找到白珠了?” 梦行云边检查火枪边说:“北凉遍地都是,还好早一步把它们全收了。” 男人两眼放光,“真找到了?那玩意儿劲大,给我两颗抽抽。” “老烟鬼,抽不死你。” 她把火枪丢给男人,“走了。” 三人打伞出了房子,就见到打扮成船夫模样的难止喜在小河上停船等候。此时的雨已经比来时大了许多,天边传来滚滚春雷。看那男人手里貌似是改良过的火枪,姚文泰笃定师傅是要在雷雨天试枪。 梦行云拿出一袋金银,说道:“师傅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就不必跟着了。在这沛镇住着也好,去秦淮玩也罢,切莫离开江南。等师傅回来找你。” 分别来的太突然,姚文泰还没搞清情况。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挽留的话语还是祝师傅一路顺风。梦行云把一袋满满的金银塞入姚文泰手中,柔声道:“从今往后就是乱世了,保重。” 雷声闷响,整个世界淹没在落雨的沙沙声中。此刻天地偌大,姚文泰仿佛孤身一人,耳畔似有铜钟轰鸣。 梦行云挪步至霍姓男人伞下,没回望徒弟一眼,径直往小船走去。上了船,就望着雨打水面静静出神。 男人把枪放在一边,灭了烟也放到一旁,就她身边坐下:“咋了,不舍得?” 梦行云平淡道:“狰死了,公孙天行杀的。”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暗了很多,而后也望向河面。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烟杆,烟灭早了。 “蛊雕,我们是不是不该活下来?” 祸斗苦着脸,“梼杌、朱厌、穷奇、主公,现在连狰也去了……我每晚都梦见自己战至最后一刻,而非封印自己……” “此乃主公遗策。我们奉命行事,无愧于主公。” 梦行云擦拭火枪,随后开始装填火药和白珠。“我们侥幸存活,就是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诸怀和蜚呢?找到他们踪迹没有?” “没有,但愿他们还活着。” 梦行云装填完火枪,等待小船远离小镇。“龙族那帮后生想找饕餮,我给了他们一个疑似地点。” 祸斗猛拍大腿,气冲冲道:“饕餮老贼忘恩负义误我主公大业,龙族那帮家伙怎么敢找他?” “一统江山啊,主公当年也昏了头。” 梦行云起身出舱,祸斗跟着给她撑伞。 雷响之时,枪声并起。九十丈开外水面激起一道十丈高,宽三丈的巨大水花,声若惊雷。 …… 圣京永贞宫,午后初晴。 姚文康扶额养神,自从父皇携众皇子御驾亲征之后,前线飞来的战报一天比一天多。首次监国就要面临关乎大魏危亡的局面,放眼过去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例子,姚文康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山重的担子压在身上。 虽然天兵会下凡联合抗妖,把妖兵打回北境并不难,但后续的随天兵远征北境亦无先例可循。若战事失利,天兵可以撤回天界休养生息,大魏该如何抵挡妖族? 将近暮春时节,却到了多事之秋。 太子太师黄涛拄杖前来,太子不知。直到提笔蘸墨时,才见恩师已至,遂起身相迎。 “殿下有忧虑否?” 姚文康看了看左右,等宫女太监退下时,才说:“不瞒您说,我心里慌啊。” “兵部和户部的折子我都看过了。徐恺之填充国库的手段是很厉害,但仍不足以承担起巨额军需呀。皇上御驾亲征只是个头,我担心后续远征北境,我们大魏将无钱可用。” “朝廷无钱可用,就会向民间征收苛捐杂税。赋税沉重,则有民变之忧。” 黄涛笑道:“殿下多虑了。皇上岂不知大魏国情所在?一旦妖兵退兵而去,战事休矣。” “当真?” 黄涛点头道:“天界自视高人一等,岂会与我们共图大业?战事若顺利,天界就不会让我们坐享其成。届时,皇上就会顺应天帝之意班师回朝。” “但愿如此。” 从圣京向西千里之外,同光帝亲率的三万精兵浩浩荡荡奔赴北凉战场。按约定,他们将在三月初一与天兵、朝廷远征军会合。仙人两军共计二十万,将会与三十余万妖兵在这座自古以来就纷争不断的北凉战场上兵戎相见。 彼时,天帝、四方天君、人皇、妖王出现在同一个战场上,这是此前绝无仅有的,也将会是空前绝后的。 白马飞骑来报,来者是五皇子姚文安:“父皇,前方三十里山口有泥石堵路。” 同光帝勒马道:“你二哥怎么讲?” 姚文安道:“晋王欲请修士施法开路。” 同光帝应允:“遣一修士随文安前去。” 望姚文安远去,同光帝叹道:“这个春天真是多雨,寒气都浸到骨里头了。士兰,照目前行军速度,我们能否如约而至?” 随驾的元士兰说:“陛下,过了荻兰谷就是丰野平原,再无阻滞行军之碍。大军能如期抵达。” 同光帝喃喃:“大军二月初十离京,本应在三月末四月初抵达凉州。朕不得不认,有这些修士走得着实快。” “朕不明白,既然天兵下凡作战,这雨势怎日渐增长?” 众将难以回答,与皇帝一同出行的赵丹青则答:“雨对妖兵不利。臣以为,天庭是要把地界将来数月甚至一年的雨水全部降完。虽有违道义,但有利于天兵。” 同光帝眉头紧锁,令一宦官传谕京城:“传朕口谕,太子务必防范各州水患。传旨各州郡县加固堤坝,开仓查粮,水情一日一传……这场雨,对我们也不利呀。” 后来飞骑来报,传递台州军情。传台州已于二月十八沦陷三郡,燕云府告急。传令兵还带来凉台抚军高凌风、台州牧陈方正请罪书。 “荒唐!台州守军一败再败!妖兵一旦长驱直入,进可攻乾州退可攻凉州。这个高凌风前不久还跟朕说台州防御固若金汤!” 雷电划过天幕,冰冷的雨点拍在每一人脸上。尽管皇帝御驾亲征,与众将士们一同披甲行军,极大鼓舞了士气。但皇帝身边的各位将军们都清楚,即便天兵将会下凡作战,仍改变不了大魏损失惨重的事实。 楚睒道:“皇上,末将愿领一军支援燕云。” 同光道:“燕云之敌必须击溃,楚睒,你领八千修士支援燕云。若燕云失陷,你务必将妖兵抵挡在凉州之外。天庭方面朕来详述。” 雨点铺天盖地落下,雨幕中的燕云城若隐若现。仇无伤在山头上望着它,五味杂陈。就在昨日,一道军令传来勒令他停止进兵。他和他的兵士将转移至北凉战场,后续对燕云城的进攻移交南征第九军负责。 在仇无伤身旁,亲自传递妖王军令的独孤绰说:“少将军,看来您很不甘啊。” 仇无伤道:“独孤军师,我不在乎燕云城由谁攻下,我是担心燕云城久攻不下。” “少将军何出此言?” “魏军一败再败,大部分残兵因此逃入燕云城。燕云之战,相当于他们的背水一战。若第九军没能以奇制胜,台州战事就要陷入僵局。” 独孤绰笑道:“少将军以奇用兵,在下略有耳闻。可少将军未免也太轻视第九军。有大王军令在此,第九军绝不会贻误战机。” 仇无伤冷冷凝视着独孤绰,二者相对无言。一个是横空出世的用兵奇才,一个是久负盛名的战略谋臣,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轻,此外再无相同之处。 有那么一刻,独孤绰以为这位比他还要年轻的少将军会大发脾气,因为他的眼神尖锐如刺。但最终那刺眼的目光恢复平静。 “妖王为何召我?” “北凉、北境接连十日大雨,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天兵要来了。” 仇无伤再没说过一个字,默默返身下山指挥士兵转移。独孤绰也下山去,飞向第九军主帅大营,督促第九军快速进兵,务必在三月中旬攻克燕云城。 …… 二月三十,北天域恒春境,夜。 公孙天行在出征宴结束之后单独宴请慕容清雪,而慕容清雪却把李无痕和梅给带来了,理由是当面点评李无痕表现。至于梅,是李无痕请求慕容清雪带上她。他想给梅找个住处,好报答多日照顾。 “小鬼头,真把我当财神爷啦。” 公孙天行点了李无痕两句,可脸上的神情十分高兴。对于李无痕在天狩司的表现,他很满意。 李无痕给公孙天行斟满一杯酒:“殿下您想想看,不管您派什么事,我都能做得尽善尽美。这么能干的一个属下,不给点奖赏就小气了吧?” “好好好,我安排梅姑娘住进恒春境。那你还想随我出征吗?” “当然要,我们当初说好了不是?等仗打完,我回来继续做我的巡霄卫。” 公孙天行嘿嘿一笑:“这事不是我说了算,得问你的顶头上司。” 李无痕会意,马上给慕容清雪斟酒。 慕容清雪微笑着接过酒杯,说:“少来谄媚那一套。我准你下凡,但你要记着奉命行事,万万不可冲动、轻敌。而且天兵作战通常会连日大雨,你要做好准备。” 公孙天行道:“哟霍,清雪小姐果然文武双全。什么时候我奏请天帝也给你封个将军当当。” “别胡说,该带兵打仗的是我们的世子殿下。望世子殿下能为天帝立下不世之功。” 说罢,慕容清雪敬酒一杯。 “谢姑娘祝语。” 公孙天行举杯对饮。 李无痕和梅也举杯献上祝词,公孙天行一一答应。与此同时,为祝天帝一统地界荡清妖魔,天宫彻夜笙歌。 第36章 冲阵 三月初一辰时,同光帝率兵如约抵达北凉魏军驻地。与此同时,天帝、四方天君携领十万天兵天将下凡,进驻北凉魏军大营。 抚远大将军余兴楷面见皇帝,脱盔跪伏道:“臣指挥不当,以致大魏王师作战不利,请圣上撤去臣之军职,治罪。” 说罢,他卸下佩剑呈递交状,久久不动。 同光帝亲自接过象征大魏最高兵权的佩剑,说道:“妖兵凶恶,你能为我大魏拖延一年之久已是不易。降你为征北将军,仍统领旧部,助朕讨伐妖族。” 余兴楷叩头:“臣,谢主隆恩。” 大雨还在倾泻,能见度极低,哨骑无法探查妖军驻地,魏军上下忧心忡忡。反观天兵大营,全无心忧之色。 午时正,天庭雷部得令降雷。千万道雷电落在妖兵驻地上,雷击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妖兽的哀嚎从轰隆雷声中传来,那恐怖至极的尖锐嘶声听得魏军胆颤。 雷击停止之后,人们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像是怒潮在逼近。庞大的骑军在雨中显身,天兵们一色的金甲白马,高擎着上千柄纯白的云纹大旗。旗帜遮天蔽日,一时间草原上尽是白色。 落雷后的第一轮进攻就是最纯粹的冲锋,以击溃妖军前几道防线和心理防线为根本目的,也是在向人间军队耀武扬威。 “我们甚至没法知晓天兵何时摸到阵前……” 同光帝喃喃。这支冲锋天兵是突然经过魏军大营的,如果它的矛头是指向魏军,那么必败无疑。 随着最后一队经过魏军大营,整支冲锋天兵都消失了。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摸到妖军大营前,给予最猛烈的一击。 地面完全是被天雷犁了几十遍,到处都是被炸飞的血肉。及时躲进法阵里的吕阳在看到自己同伴的尸首后当场就吐了出来。 但更恐怖的事很快就来了。 大地在震颤,天兵骑军突兀地出现在百步开外,顷刻已经冲到眼前。为首的天马一声长嘶,马背上的天兵挥起大刀扫了过来。一刀斩断数十妖兵。 天马踏起的泥泞飞溅过来,妖兵们怒吼着亮出刀兵抵挡冲锋。吕阳却不敢上前阻挡,雨幕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他的心在猛跳,握刀的手一紧,半截战刀出鞘。 忽的,一具被砍断的尸首飞来把他压倒在地。吕阳彻底没了勇气,只敢躺在地上装死。他听见百夫长大吼:“拼死抵挡,把军情传到后方去!” 天兵已经发起进攻,这则消息必须传到后方。妖兵自觉分作两队,一队传递军情,另一队就是舍命保护战友。 吕阳是个新兵,此前他跟着老兵们一路高歌猛进,自认为妖族军队战无不胜。直到天兵冲杀的那刻,他才醒悟战场有多么可怕。珍贵的性命在战场上一文不值。 滚滚天雷已经把他吓破了胆,天兵的冲杀几乎把他推到崩溃边缘。 明明修炼功法多年,明明是骁勇善战的勇士,在他们面前却什么功法都使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啊! 吕阳不敢动,一直躲在尸体下等到喊杀声逐渐平息,马蹄声逐渐远去才敢出来。他发现自己的一身功法又能用了,遂绕道向妖王所在大营奔去。 …… 李无痕在公孙天行的营帐中感到十分无聊,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擦擦佩刀细雪。听说第一轮攻势大获全胜,以伤亡百位天兵的代价消灭了数以千计的妖怪。想到那些杀只妖都要赔上好几人的魏兵,他不得不感叹天兵战力恐怖如斯。 “殿下,能不能给我派任务?” “打仗不是儿戏,不能乱来。有任务我自会派给你。” “殿下,我可以去前线侦查呀,我保证只绕一圈。” “目前没必要。在进入北境之前妖兵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天眼看到。” “有没有伤员,我可以去接应呀。” 公孙天行目光移开地图,暂且忍住了骂他一顿的冲动,说:“既然你那么想出去,等会你跟着去打扫战场。” 李无痕连声应是。只要不闷在营帐里,什么脏活累活他都肯干。为灭妖战争出力,是他此次下凡的目标。 李无痕出营帐时,公孙天行的父亲,北曜天君走了进来。 “见过天君。” 李无痕作完揖后,出营帐跟着队伍去了战场。 北曜天君颇有深意地望着李无痕的背影,随后转身说:“天行,这一仗你开了好头,天帝对你赞不绝口啊。” 公孙天行微微欠身:“是父亲栽培有方,孩儿不敢。” 北曜天君笑道:“你是出息了,父亲也老了。天行,天帝领子嗣下凡,让我带他们去建功立业。你择一条稳妥路线,既能杀敌,又能保证安全。” 公孙天行点头,马上开始找适合的行军路线。遥想当年,他初次踏上战场也是被父亲这么安排的。好个子承父业。 “父亲,据天眼观察丹坪口至雪雁山一路妖兵较少。父亲可即刻进兵至丹坪口,行军至雪雁山停留,以待大军跟进。” 丹坪口至雪雁山路段属于天峻山区南部,虽然路上妖兵很少,但是雪雁山离妖族大营不到二十里。北曜天君立即明白公孙天行的意思,这个好大儿是要让他的父亲带一支伏兵随时杀出。等总攻发起的那日,他们的战功毫无疑问是最大的。 相对应的,因为去年天峻爆发了一场大地震。那一段的路途十分凶险,很考验带兵将领经验。有可能还没开打,就会先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 不过这对于天仙而言,这有何难?况且北曜天君在继任前就是有百年行军经验的沙场老将。 北曜天君心满意足,简单道了声领命,踏步出营飞去。 公孙天行继续对着沙盘地图沉思。此次下凡作战,不单要把妖兵驱逐出人间,还要远征北境。但由于北境存在一个巨大的迷雾法阵,天眼并不能观察到北境的地形地貌。 在沙盘上有关北境的一切,都是依赖以前的参考文献推导出来的。真实性有待商榷,这就很需要他这个主帅考量,若天兵进入北境之后接连遭遇伏击,天帝绝对会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先前捧得有多高,一旦失利就会身败名裂。 让魏兵探路? 一个想法在公孙天行脑海内闪过,然后他立马笃定了这个想法。魏军过于羸弱,对天兵只能望尘莫及。要是让他们白白捡了便宜,想来天帝也不会同意。那么让他们探路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公孙天行提笔就写,将他的想法付诸行动。他要上奏天帝,只有天帝出面和魏皇谈谈才能指挥得动魏兵。 李无痕走在臭气熏天的战场上,即便这种景象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亲临现场还是觉得恶心。炸黑的尸块,飞溅的血肉,混杂在一起的尸堆,以及散落地到处都是的充满妖邪之气的刀具器物。 凡人若是走进了这里,估计要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暴毙。胆子大点的也会被邪气侵染,身形日渐消瘦直至病亡。 “小子,你哪来的?”一个老兵刚想调笑几句没见过的娃娃脸,可很快就被同伴提醒这小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无痕。不过老兵不以为然,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是李公子啊,您也来捞战功了?” 李无痕没有理他,专心翻开尸堆,寻找活妖。所谓打扫战场,就是找出从冲锋中侥幸存活的妖兵。天兵不会对其俘虏,而是问出一些有效情报后再杀掉他们。 真正负责处理尸体的不是天兵,是魏兵。 忽然,李无痕感到了一股强大妖气正在逼近。他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一只站立着的妖物。但随着妖气更加浓郁,他的心几乎快要跳到了嗓子眼。这只妖物给他的压迫感简直比狰还要强大。 “十凶兽?” 李无痕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他看到了地面上的巨大阴影。那是一只翼展长达十丈有余的巨鹰,而且它的身形貌似还在变大。 “蛊雕!” 也不知是芈旅在暗中提醒,还是凭借自己的直觉。李无痕立马笃定了那只巨鹰是十凶兽之一的蛊雕,也就是在人间屡屡利用他的梦行云。 见她朝着天兵大营飞去,李无痕第一反应就是腾空阻拦。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挡不住她。现在的蛊雕仅是低空滑行状态,而且她就要振翅了。 蛊雕双翼一振,比天界罡风还要强劲百倍的狂风立即刮出。李无痕在这股狂风前根本没有抵抗力,只觉天旋地转,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天兵营帐外狂风大作,所有仙都感到了空气中的那股无形压迫感和浓重无比的妖气,像是死去万年的妖魔重回世间。 公孙天行冲出营帐查看情况,他看到了那只遮蔽昏暗天幕的巨型独角雕鹰。那只巨鹰有着一对诡异的双眼,左眼里有三颗乱瞳,右眼则是一颗漩涡状的瞳孔。 雕鹰发出婴儿哭啼般的嘶叫,震得天仙们头晕目眩,难以行动。出自上官、公孙、慕容家族的天仙已经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样的妖魔,而蛊雕的攻势也已经开始。 只见蛊雕再次振翅,吹出的妖风顷刻摧毁了天仙驻地。她借着振翅之力扬长而去,茫茫天空再不见她的身影,唯有疾风骤雨肆虐。 “蛊雕现世,她到底藏了多久……” 公孙天行勉强起身,举目四望皆是废墟。他没有立马奔往天帝所在方位护驾,而是第一时间勒令存活天将清点幸存者。 等了半刻,结果令他诧异。蛊雕的进攻声势浩大,但造成的伤亡并不多,只是摧毁了营地而已。这算什么?阵前挑衅?下马威? “报!”一个天兵匆忙飞来,道:“天帝有令,命征妖大将军即刻进攻,荡清妖魔!” 这么快就收到这种措辞严厉的命令,显然天帝天君都被蛊雕此举触怒。如果蛊雕目的就是前来挑衅,那么她做得很成功。公孙天行在领命同时也让天兵捎带他的一句话,提醒天帝务必小心。 蛊雕诡计多端,实力强劲,乃上古十凶之一。而且照刚才情形来看她已经完全恢复实力,绝不可轻视。 感到压力骤升的公孙天行还是打算缓缓,自己先去天帝大营一趟,他对身边天将道:“传令下去,全军稍作休整,酉正时刻进军!” …… 灰蒙落雨的天空,撕心裂肺的哀嚎,浓重的腥气。李无痕逐渐醒来,而后是几乎令他再度昏厥的疼痛。他的双腿摔断了。 和他一起被吹飞到未知之地的还有四个天兵,他们也受了不小的伤,虽不至死,但这份痛楚也够他们喝一壶了。李无痕担心叫声会引来妖兵,喊道:“你们别叫啊!多少年没打过仗了?婆婆妈妈的!” 两个年长的天兵反应过来随即住嘴忍痛,另外两个定力不够的还是在哀嚎着。李无痕只好唤出噤声结界把他们关在里面。 李无痕想在新腿长出来前做点什么,好让他们不会陷入太过被动的局面。刚想飞起,却被老兵制止:“小子,别想飞回天界,这会被当做逃兵处死。”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想侦查敌情啊。” 李无痕甩开他的手,飞到半空俯瞰下方。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完全陌生的地形,他心里一惊,莫非是被蛊雕吹到了北境?! 李无痕深感不妙,因为就连公孙天行都没有一张详实的北境地图。如果他们真的身处北境,那就不能飞行代步了,也不能四处打听。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落回原地,满头冷汗地说:“坏了,我怀疑我们被吹到北境来了。” “什么?!” 两位老兵异口同声,就算他们杀妖经验丰富,那也是在人间,从没来过北境。 李无痕看出他们心里没底,于是主动建议:“周围的情况我看过,并没发现妖兵。我们先在这里养伤几天,等身体痊愈气力恢复再做行动。” 一道雷电划过天幕,大雨倾盆而下。天庭定好的阻碍妖兵行进的方案此时也成了他们行动的阻碍。拖着残躯是难以走出这片无际荒原的。 前不久还想调笑李无痕的天兵道:“就依你。等雨小,伤好,我们就出发。” 另一个天兵问:“杨兄,到那时我们往哪走?” 杨荣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李无痕则说:“我的气息感知范围很广,方才蛊雕突袭也是我最先察觉的,到时候你们跟我走。” 尽管很不放心把性命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但他们别无选择。 李无痕看那两个被关在噤声结界里的家伙不叫唤了,于是把他们放了出来,先说了一遍现在情况和以后安排,又道:“前途坎坷,我不敢保证大家能平安无事回到驻地。在此之前,大家都互相认识一下吧。” 说罢,李无痕在地上写下姓名。 另外四个天兵面面相觑,随后也写下姓名。 杨荣、甄瑛、邱明玉、欧阳越。四个姓名各有各的书体。杨荣写的是字形扁方左右分展的隶书,甄瑛写的是狂草。邱明玉写得形体方正,笔画平直,是楷书。欧阳越的行书用时最久,也写得最漂亮。 “你们都很认真啊。” 李无痕看了自己的字,有些自愧不如。心中暗暗发誓,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向公孙天行和慕容清雪请教书法。 “那当然,李公子主动担起重任,我甄瑛必当诚心相待。” 李无痕和甄瑛握手道:“好,我们要同心协力,一起回去!” 他看向其他天兵,他们的手也凑了上来。 五手相叠,誓言就此立下。同心协力共回天! 第37章 前路 狂风暴雨肆虐,魏军行动受阻,只得在天兵大营以东二十里处安营下寨,等待下一步指示。同光皇帝正与将军们研究北境地形,相比于天庭,他们更为熟知。 一个亲卫徐步至同光身侧,耳语道:“陛下,赵丹青求见,有要紧事。” 同光帝令众将退下,召赵丹青入帐。 赵丹青匆匆入帐后,没有立马上报,而是环顾左右侍从。同光帝会意,令侍从退至帐外。 同光问:“何事如此惊慌?” 赵丹青神色凝重,禀告:“陛下,就在半刻前梦行云动手了!她唤起狂风袭击了天兵大营!” 同光心中大惊。据止武门上报,梦行云分明去了江南,怎会在北凉出现? “天兵没有来报,你是如何知晓?” 赵丹青有几分恐惧之色,说:“陛下,臣在耳边清清楚楚听到她的声音。是她亲口告诉臣的。” 梦行云是蛊雕,隔空传音这一事她确实能办到,但目前赵丹青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同光帝见赵丹青这般惊慌失措,并不意外。 “丹青,梦行云是朕苦心培养的修士,她本就会呼风唤雨、隔空传音,不要慌乱。仔细想想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就让臣转告陛下,再无他言。” 赵丹青喃喃自语:“坏了,她要一意孤行……” 同光疑惑:“什么?什么一意孤行,她和你私下商议过什么?” 赵丹青跪地叩首道:“陛下!梦行云要缔造乱世!” 同光闻之色变,惊问:“详实说来!” “多年前臣和她曾商讨过摆脱天庭之策,她提出过一劳永逸的方法,那就是让天庭、北境还有朝廷三方在战事中损失惨重。届时地界群雄并起,天庭无力插手地界混战。天下分久必合,短则几十年,长则几百年,总会出现一统南北的君王。” “江山一统,地界不再南北分治,就可与天界达成平衡之势。” 同光脸色煞白,因为这个可怕的,极端的方法确有可行之处。自古以来,北境和南国虽交战不断,但学习借鉴同样存在。从抓获妖怪口中得知,北境的语言、文字、度量衡以及制度与南国相差无几。若无三仓江天堑,民间往来必然发生。 南国未被北境铁蹄踏破,是因为有天界阻止。如果梦行云构想的乱世出现,避难妖族可借凉州涌入南国。久而久之,民族、文化、习俗就会融合。大魏建国之初,北凉遍地都是人妖混血,稳定程度之高,足足让朝廷花费十八年才将其收复。 地界若要统一,每向前一步,都会付出数不清的性命。 同光攥紧拳头,目眦欲裂。梦行云曾向他保证过大魏不会在他这一代亡国,可没说过他的子孙后代会面临怎样的乱世。 沉睡万年的妖魔回来了,她将以亿万苍生的骨血,达成先主未完的遗愿。 “我是千古罪人……” 同光帝姚修能遥想元年的那个暮春,当时的大魏深受世家门阀荼毒,朝廷影响力日渐衰退。作为新君,他认为有必要亲自巡视各州各郡。 谁能想到,从天下第一湖——玉海打捞出的一块石雕中蕴含着自我封印万年的妖魔。 北境谋圣、蛊术祖师、欺天妖女、绝世美人……史书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姚修能已经记不清当时为何会解开蛊雕封印了。也许是受了蛊雕蛊惑,亦或是自己急于中兴大魏。 蛊雕信守承诺,并未恩将仇报夺去他的性命。反而从大魏各州找来了很多人才,赵丹青就是其中一个。若没有她,大魏迟早会被崔徐王郑卢五大世家吃干抹净,更不可能撑过天庭暗中支持的中山王之乱。 可现在不同了,蛊雕对天庭动手,天庭自不会放过妖族。朝廷仅存的精锐此刻都在北凉,无疑会被血战波及。 放任妖魔,以致天下大乱。史笔如铁,这是姚修能想到的对他最轻的后世评价。 “陛下!” 帐外将士匆忙跑来禀报:“天兵全军出击,奔北而去了!” 同光身形一颤,随后当机立断:“传令三军向南行进,即刻撤离北凉!” 皇帐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魏字战旗在风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被吹断。 姚修能走出帐外,目光从四面八方注视过来。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宗主掌门都围绕着皇帐。姚修能身披帝王金甲,腰佩刻有象征大魏十三州宝石的利剑。 “诸位!” 他站在历史的紧要关头,任何一个决策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妖孽暴虐,苍天无道。为保我大魏有生之力,朕令三军撤出北凉,晋王姚文渊为主帅。可古来便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说,朕决定亲率一千修士两千兵马北进,谁愿与朕同往?” 听从蛊雕命令保护皇帝,伪装成六皇子姚文泰的妖物站出来呼喊:“儿臣愿往!” 征北将军余兴楷道:“臣愿往!” 赵丹青、元士兰道:“臣愿往!” 灼阳明月两位宗主,其余三十四位宗门掌门纷纷出来站出来:“老臣愿往!” 剩下的人不敢言语,他们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皇上的话语中也能听出接下来北边的战事会愈发凶险。他们不愿前往,也不顾忌清算报复,因为现在需要军心稳定。若皇上当场质问,他们不介意发动兵谏。 姚修能满意道:“好,随朕同去。若此行凯旋,朕必有重赏。若北凉战事结束朕未能归来,太子即刻登基。”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路,人们的目光不再充满权衡、算计,而是无比震撼和由衷敬佩。原来皇上不是在提振士气、判断忠奸,迫使群臣上演劝谏的戏码,他是真要带一支兵马去踏入九死一生的战场。 “父皇!为何不让儿臣前去!” 晋王姚文渊从震惊中缓过神,追上来阻拦:“儿臣可以带兵抵挡妖军!无论多少天,儿臣死也会阻挡妖军,直至大军撤出北凉为止!” 同光怒道:“朕意已决!你就该带大军撤离北凉!倘若大军因你一念错失良机损失惨重,朕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父皇三思啊!” “二哥!” 姚文承追了上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姚文渊拉开:“父皇自有明断,你是要辜负父皇对你的厚望吗!” “文承,朕命你和文安务必辅佐好文渊,把大军带出北凉!” 姚修能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很不舍,他还是很庆幸自己的儿子们没有当场主动请缨。 此行注定凶多吉少,那所有的灾祸就由他这个父亲来扛吧。 群臣向南,君独北。 …… 李无痕一干仙休整一昼夜后向南出发。因为不确定有多少妖怪,所以在一片陌生之地四处乱转极其危险,于是李无痕几乎把所有气力用在了气息感知上。这种状态下的他非常脆弱,只能依赖四个同伴保护。 “慢!前方十里有妖气!” 方圆十里,这是他目前所能达到的极限范围。 他们并没有停下,而是缓慢前行。有妖气不一定代表着前方是妖族城池,也有可能是处在前线的妖兵营寨。按照既定方案,若是城池则需调转方向,若是营寨就可以考虑不声不响绕过它返回人间。 欧阳越问:“李兄弟,这妖气浓不浓啊?” 李无痕额头冒汗:“我现在无法探查,只能再靠近几里。” 从出发到现在虽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但李无痕是首次感知到妖气。前方到底是城池还是营寨,他心里没底。 邱明玉询问:“你们认为是妖兵大营妖气重,还是妖族城池妖气重?” 能被选拔成士兵的妖怪绝非泛泛之辈,而城池里的妖怪数量要远超一个营寨妖兵的数量。妖气质与量的区别,他们还没深究过,所以这个问题石沉大海了。 谁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过他们也都记住了这个问题。既然李无痕没停下,那就意味着要用这次机会来验证一下。 “妖气越来越浓了,注意隐蔽。” 李无痕话音刚落,另外四个带他一起遁入地中,同时把自身气机收敛。 又在地里缓慢前行了半个时辰,妖气也已进入了另外四个同伴的感知范围。李无痕此刻降低了他的感知,因为再保持原来状态,他非得熏晕不可。 他们透过土层查看上方情况,可结果并未如愿。 既不是城池,也不是营寨,是一片茂密无边的森林。 妖气的源头是森林本身还是里面的生灵?他们无法判断。 甄瑛问:“进还是绕?” 李无痕说:“这森林一望无际,绕肯定是不行的。进,不过要始终确保我们是在向南行进,万一迷失方向就完了。” 因为森林遮天蔽日,他们只能回到地面前进。他们每半刻就要上树查看太阳方位,因为东升西落这条天道是他们唯一能确定方向的办法。 可惜好景不长,天空很快变得灰蒙,又开始下雨了。 森林没有一条小径,到处都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地上落满了腐败树叶。闷湿气挥之不去,奇怪的嘶鸣回荡在林间。 他们被妖气包围了。 每向前一步都充满未知,他们格外小心谨慎,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队伍中最年长的杨荣发话:“别乱碰,别乱吃。我以前随军渡江去过北境东南地域,那里的山林很凶险。直觉告诉我这片森林不比那里安全。” 邱明玉抱怨:“你怎么不早说?” “这林子一眼看不到边,绕过去极有可能和妖军直接碰上,你想自寻死路?” 杨荣尽管心里很不想踏入这片森林,但妖族大军行进肯定不会走这连路都没有的鬼地方,横穿远比绕行来得安全。 李无痕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大家小心点。” 险中求生吗?其余三仙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他们继续前进,各自距离挨得很近。按出发前商讨的如果有谁掉队,则后果自负。是否救援看个人意愿,施救者同样后果自负。虽然无情,但小队绝不能团灭。 李无痕道:“杨老兄,您说北境山林很凶险,具体怎么个凶险法?不妨说出来听听,这样大家也有所防备。” “未知草木,有的带有剧毒,有的以血肉为食。更怪异的会放出迷幻气味引诱你过去,然后就掉入它精心布置的陷阱。” “还有原始妖兽。它们灵智不高,保留着最原始的兽欲。它们不修炼天界传下去的功法,完全以弱肉强食来提升实力,因此我们无法对它们展开领域压制。看起来比妖兵更容易对付,实则凶横得很。” “还有就是这些浓郁妖气,一旦走散,就算气息感知再强也找不到大部队了。” 杨荣的话给他们几个都醒了醒神。他们完全不敢松懈,生怕自己稍不留神掉队。 “快看!前面起雾了!” “手拉手!掩住口鼻!” 左侧树林飘来浓雾,很快就笼罩了他们。这让李无痕想起雾眠山的浓浓大雾,那场大雾的源头是一棵吸食闯入者生命的“神树”,费了好一番劲才将其解决。想来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雾也不简单。 他们手拉着手排成一排,还将自身定住,这样即便出现幻觉也能确保自己在现实中不会走散。 浓雾未散,一群通体灰白的长得像老虎的妖兽在雾中行走,雾气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去的。 它们凑了上来嗅了嗅,似乎对他们这些仙没兴趣。而李无痕发现它们没有眼珠,猜测它们不会袭击静止的物体。 兽群仍在徘徊,有些甚至伸舌去舔他们。可能在兽群眼中,他们这些一动不动的天仙就是香气四溢的树木或石块。很香,但不能吃。 远处传来惊叫和踩草声,兽群下一刻就猛追出去,原本挥之不散的浓雾也开始迅速移动,很快就消散了。 等到雾气彻底消失,李无痕他们才喘了口大气。不知他们怎么想,李无痕是不怕和兽群一战的,就怕受伤流的血会引来其他更棘手的存在。 在一片未知之地,天下难寻敌手的天仙未必处于食物链顶端。 “这雨咋还下个不停。” 甄瑛抱怨,“待会要是入夜了怎么办?赶路还是休息?” 李无痕说:“雨天不适合在林间赶夜路。待会休息要轮流休息,至少两个睁眼。” 杨荣点头附议,心想这小兄弟很有经验啊。 他们继续赶路,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邱明玉走在队伍中间,稍微放松了一点心神,问道:“话说那天到底是什么妖怪啊?能把我们吹那么远。” 李无痕说:“那妖怪是上古十凶之一的蛊雕,和狰一样,都是自我封印万年又被人放出来的。” 欧阳越震惊:“乖乖,那我们能活下来还算命好的了。诶,李兄弟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下凡就碰到过她,她幻化成人间女子模样四处游历,又帮皇帝出谋划策。她朝天兵大营飞去,估计是蓄谋已久了。” 第38章 蛊雕 开阔原野上,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被激怒的天兵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妖军大营。当他们以为将以破竹之势击溃妖军之时,变故发生了。 天马铁蹄刚踏上一块土地,闪光忽然乍现,连片的隐藏在土地里的法阵一个接一个引爆,巨大的威力几乎使先头轻骑全军覆没。 当消息传来,主帅公孙天行下令延缓进兵速度,并打算进谏天帝勒令魏军先行探路。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大魏军队竟在此时集体失联,使本就波诡云谲的战场形势更加扑朔迷离。 “大将军!前军部分天兵将士不听军令,直奔北地而去了!” 就在公孙天行准备再去面见天帝时,这则惊人消息传来。军令如山,那帮天兵竟然还贪功冒进? “竟有此事!” 公孙天行问心腹大将窦阑:“带兵将领是谁?” 窦阑道:“禀报大将军,是…是戴永固!他是慕容氏家臣。” “你带五百兵马前去阻拦,若他敢不从,当即诛杀!本帅这就去上奏天帝。” 戴永固率领箕水营天兵进入胡杨原,朝北远眺,妖军大营的最后一道防线狼居山隐约可见。据出征前天帝原话,谁能攻占那座山头,谁就能立下头功。 一名貌不惊人的重甲郎将笑道:“嘿嘿,中天域那帮少爷兵果然不敢跟上来。区区几个法阵就把他们吓破胆了,还得是将军有勇有谋。” 戴永固摆手笑道:“东曜天君将箕水营交给我,我怎能辜负厚望。” 箕水营乃初代东曜天君慕容逸所设七支亲兵之一,首任统帅是元阙仲。此次出征,慕容氏肯把这支历史悠久的亲卫队交给他戴永固来指挥,那么他不惜违抗将令也得从公孙氏口中抢来功劳。 再说了,天帝的命令不正是全军出击直扑妖军大营?他这么做,完全合乎情理。反倒是公孙天行这个三军主帅畏畏缩缩。 戴永固每安然无恙的踏过一片土地,都会得意一笑。法阵固然厉害,可妖军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把每块土地都设下法阵,要不然他们妖族该怎么进攻? “将军快看,是那只怪鸟!” 箕水营众将抬头看去,那只跑来天兵大营挑衅的巨大怪鸟又出现在远方上空。不过它似乎没有进攻欲望,只在高空盘旋。 “好一只怪鸟,本将征战多年也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妖风。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戴永固收敛笑容,严阵以待。他身边的百夫长道:“一只鸟妖而已,属下愿领兵数十上天,断其翅,枭其首!” 恐此妖存在于行军不利,戴永固道:“好!本将赐你定风丹,务必诛杀此妖!” 百夫长服下定风丹,带领三十个身经百战的天兵老卒飞到空中,摆开阵势直奔怪鸟而去。 戴永固紧握刀柄,聚精会神地关注战局。眼前这怪鸟刮出的妖风确实厉害,连保护天帝所在大营的法阵都能摧毁。若是近身作战呢?孰强孰弱,一看便知。 “妖孽,拿命来!” 如他们所料,怪鸟再次振翅,而定风丹也开始大显神威。它能在服下后的六个时辰内大幅提升御风本领,以百夫长为中心的阵势完全抵消掉了妖风。 然而…… 距离怪鸟三丈,粘稠黑血从天兵口中呕出,紧接着其余六窍也开始渗出黑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天兵们瞬时失去活力,手中神兵利器因无力而落地。 “怎么回事?” 这奇怪一幕在众将面前上演。明明已经进入法术必杀范围,他们不但不用法术,还主动丢掉兵器。这不是飞去送死吗? 下一刻,又有东西掉了下来,是他们的尸体。 三十一个天兵尚未接触怪鸟,全部暴毙身亡。 “那鸟妖怎可能在他们面前发动法术!” “莫非是原始妖物?” “绝无可能!原始妖物灵智不足,做不出阵前挑衅这等行径!” 众将色变,戴永固眉头紧锁,摆手示意噤声。 想知道方才那些天兵到底因何而死,就得把那些尸首带回来一看究竟。可尸首都落在了鸟妖下方,离他们至少六十丈远。 戴永固试着把他们牵引回来,可是遇到了阻力,天上那只鸟妖不打算让出尸首。 刀出鞘,一道雷电劈向鸟妖。 鸟妖轻易躲开了。 它的速度堪称神速。之前它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天兵大营上空,刮出妖风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营内的一众护驾高手都反应不及,更何况他。 在远处用法术牵制是不可能了,想取回尸首就得去鬼门关走一遭。 戴永固对郎将道:“王檀,你去取一具尸首回来,不可与它交战。” 前不久还称赞戴永固有勇有谋的重甲郎将王檀神色复杂,但不敢抗命,只好时刻注意鸟妖动向,飞身前往。 王檀冲到尸堆前,正背起一具尸首,腹中顿时翻江倒海,吐出了一滩黑血。他抬头看天,发现空中鸟妖也在看着他。那对双眼尤为诡异。 左眼三珠乱瞳,右眼深邃漩涡。 从未有过这样一对双眼能让他颤栗不已。 王檀转身要跑,可他七窍流血,还未迈出一步就暴毙身亡。 他的牺牲是值得的。所有将领看清了这一幕,个个大惊失色。 “不可能!我天仙乃百毒不侵之体,岂能被妖邪侵蚀!” 一位与王檀密交多年的将领拔剑飞天而去,挥出数道无形剑气欲杀鸟妖报仇。 眼见鸟妖振翅,却没刮出妖风,而那位将领却被无形之气拦腰斩断。 胜负已分了,对上这种不知来历的妖魔,他们胜算渺茫。 “戴将军!大将军军令,命你火速返回大营!” 奉命赶来的窦阑大喊,身后跟了五百天兵。加上箕水营全体将士,千名天兵,能否与那妖魔一战? 戴永固念头刚起,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若箕水营用在诛杀此妖上,肯定会损失惨重,事后还得和窦阑平分战功。 既然台阶不请自来,那就顺势而下吧。 “和这妖魔拼吃力不讨好,到此为止。” 戴永固调转马头,前去接应窦阑。不料盘旋在上空的鸟妖突然俯冲,落在两军之间,叫道:“天兵休走!” 窦阑勒马急停,直觉告诉他不得前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死死盯着那妖魔的左眼乱瞳,以手势示意天兵张弓搭箭。 随后,他听见妖魔在笑。那毛骨悚然的笑声震住了他,一时没有下令射箭。 蛊雕振翅高飞,箕水营将士竟然亮出兵刃冲向了窦阑部众。窦阑见状慌忙退至弓弩手身后,下令放箭。 两军相杀,死伤惨重。蛊雕扬长而去,搜寻其他冒进天兵。 “戴永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放下兵刃!停止进攻!” 窦阑一边应战一边观察形势,他基本可以定性箕水营的天兵全员造反了,但他想不明白缘由。 一句话不说就开打,甚至连全军出击的天帝命令都不肯搬出来,他们疯了吗? …… 原野上,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移动行宫中,天帝正听着察地监递送来的消息。 魏军集体失联,天眼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疑似隐身行军,无法判断他们是进是退。台州燕云城大军压境,岌岌可危,那支势如破竹的妖兵也不见了。 “东线的事就交给人间处理,城池沦陷是他们的事。” 天帝如此想到。 狼居山妖军大营派出了两支重兵,估计落日时分进驻胡杨原。照大军目前行军速度,应该能抢先进驻胡杨原有利地形。 北曜天君带领上官氏子弟以及两万天兵潜入天峻山区,作伏兵,待时机成熟突袭妖军大营。东曜天君带一万天兵作后军,以防不备。西曜天君、南曜天君以及他自己带兵四万作中军,公孙天行带兵三万作前军开路。 攻守兼备,密不透风。试想世间还有哪支军队能够抗衡? 蛊雕又如何?方才只是你攻其不备。区区妖风而已,岂能挡我洪流之势! 天帝伸出手,一握,金光汇聚,一柄神剑出现在手中。 到时就用这柄御霄来砍下妖王的头颅吧。 “启禀天帝,征妖大将军命令前军延缓进兵步伐。” 随后,公孙天行身影出现在行宫大殿外。 “爱卿有何事要奏?” 公孙天行听见监军的话,但他还是上奏:“启禀天帝,开路先锋路遇法阵,损失较大。臣担忧妖军设伏,故令前军延缓进兵。臣建议,找出魏军所在方位,令他们作开路先锋。” 天帝道:“这事朕已令东曜天君去办了。大将军,兵家看重兵贵神速,几个法阵就能让爱卿踌躇不前了?” 公孙天行上殿十步,道:“不止法阵,还有蛊雕。蛊雕能扰心智,来去无踪。若大军冒进,损失只会更多。陛下,请您三思。” 天帝道:“妖军黄昏时分就会进驻胡杨原,你派兵清理法阵,抢占胡杨原。” 公孙天行迟疑,随后道:“臣领旨。” 离开行宫返回前军,公孙天行即刻安排天兵破坏埋藏在土里的法阵,这是一项用命去冒险的大工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大幅减员。因此他派出的全是资历至少百年的天兵老卒。 就在这项工程展开之时,公孙天行的注意力放在了那灰暗天空。 凶兽蛊雕藏在云层之中,所以他没有让大军飞天行进。 戴永固抗命北进,又没有减员消息传来,想必是飞天避开了法阵。 不出所料,戴永固应该是带走了箕水营天兵。他们乃东天域精兵,对上蛊雕会如何?窦阑也没传来消息。 公孙天行道:“我去查探一番,诸位在此守候,没我命令谁都不准出动。” 一抹红光一闪而逝,他飞向北方天际。 人间与天界隔了一层时而浓厚时而稀薄的云层,再往上大约一千五百里才到达天界。这片空域十分辽阔,蛊雕若想设伏、藏身,简直不要太轻松。 公孙天行作为此次出征的主帅,决不允许有一个如此危险的隐患干扰大军。 蛊雕,上古十凶兽之一。公孙天行回想那场和同为十凶兽的狰的死战,结果险胜,体内留下的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可依据古籍记载,蛊雕并不是诛仙无数的武将,而是妖祖白泽的心腹谋臣。 与蛊雕一战……蛊雕曾闯入紫霄宫斩断天界气运莲,使天仙的寿命大大缩短至六七百岁,要不然她也不会被列入十凶兽,和八位妖族武将还有白泽排在一起。 她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只可试探。 风把妖气送来,公孙天行已进入蛊雕活动范围。红白双刃浮现,红缨、细雪。 蓦然,那个黑色身影飞出云层,在远处天边盘旋。 公孙天行与她相隔百丈,可他还是感到了一股阴冷目光。 蛊雕朝这里看来了。 喉中顿时苦涩,公孙天行呕出一滩黑血,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蛊毒! 何时中的?是那股妖风! 蛊毒不同于任何现存的地界毒药,所有关于蛊术的秘密都因为蛊雕的消失而失传了。连天界古籍都没留下多少记录,只说过它凶险无比。 它污染了天仙之血。其他毒药都是从外部一点点侵蚀,蛊毒则是从根源上动手。 这点和天界的特制毒药原理类似。想要毒杀天仙,必须先弄到暗杀对象的血液,然后根据血液制出专门毒药。现在看来还是蛊毒更胜一筹。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公孙天行掐诀运气,将那些蛊毒和被污染的血液逼出体外。 蛊雕振翅飞来,高空阴风阵阵。妖风来了! 闭气!公孙天行闭上双眼封闭所有气穴,但也意味着他使用不了法术。 蛊毒没有侵入体内,可是在黑暗中,那强烈的杀气已经把他包围了! 五感仅剩触感,公孙天行在刹那间挥刀成雨,每一刀都似乎砍在了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上。在完全黑暗中,他凭借战斗本能抵挡住蛊雕攻势。 “不愧是公孙家的小子,你果真厉害。” 他听到了一个妖媚至极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环绕四周。 蛊雕在寻找我的破绽。公孙天行握紧双刀。不对!我应该听不见才对!声音是从哪来的? 公孙天行立马察觉自身余毒未散,蛊雕的声音是从体内传来! 打开气穴逼出余毒,可外面的蛊毒就会瞬间侵入体内。挡得住吗? 不,还有一个办法,只不过要快。 火神天主!退散! 公孙天行开启气穴身体瞬间爆燃,他立马开启了九层火神天主,离走火入魔的第十层只有一步之遥。 熊熊烈火很快就烧尽了体内和周围的蛊毒。危机解除,但公孙天行也很不甘,仅是两个照面就被逼出底牌。而蛊雕早已退得远远的,在那翱翔奸笑。 公孙天行拔刀嘶吼:“蛊雕!我要把你枭首示众!” “那你就来呀。” 蛊雕振翅高飞。 公孙天行一跃而上穷追不舍,并唤出天炽弓连射。蛊雕行如鬼魅,流星火箭始终无法命中。一仙一妖以空域为猎场,稍有松懈便是死亡。 天空越发灰蒙,云层逐渐厚重。 大雨将至。 第39章 祸斗 中天域,察地监。 老监正细品一口安神茶,享受片刻闲暇。天帝下凡之后,他每日都得向天帝上报北凉、天峻、狼居山地区要紧情况,劳累得很呐。 属下们坐在一面面高大铜镜前,密切监视着每个天眼看到的画面。比起老监正,他们更得不眠不休,一点异变都不可放过。几天前鸟妖突袭天兵大营,天帝开恩仅用言语敲打老监正,可他们却挨了老监正好一顿痛骂。 已将两队天兵互杀报了上去,今日应该不会有事了吧。老监正如此想,又抿了一口安神茶。正想闭目养神时,只闻: “大将军正在空域追杀鸟妖,是否上报?” 老监正眉目微启,沉思道:“既然是大将军亲自出马,那妖恐怕活不了多久。无需上报,就让大将军独享功劳回营报捷吧。” “大将军已动用火神天主,是否转告天庭水部,建议他们晚些降雨?” 老监正语气严肃:“不可。水部降雨事关军机,何时何地,是长是短,是多是少,皆有定数。” 狼居山,妖王大帐。 战报不断传来,无一例外都是噩耗。原因不外乎两个:天帝亲征,下凡天兵皆是精锐;诸侯们阳奉阴违,都在有意保留嫡系妖兵。 妖王召回仇无伤部众,就是为了以防不测。 帐外望气士来报:“禀报大王,西北方有气机异象,疑是两军交战。” 妖王出帐远眺,西北方天际确有交战迹象,动静还不小,而且天峻山区也在那附近。莫非驻扎在那的守军已经和天兵开战了? 妖王道:“段勃,你领兵三千即刻启程,进驻天峻山区。若发现天兵,立刻上报。” 驻扎在天峻的妖兵统共三万,虽是精锐,但派系复杂,真要交战很可能会发生隔岸观火这等事。 西侧门户必须守住,否则不但前功尽弃,还要面临天兵深入北境的威胁。那些个诸侯巴不得他被迫退位,届时北境将会陷入连年混战。 “要下雨了。” …… “蛊雕!你逃不掉!” “光喊话有什么用,有本事就追上我!” 如果李无痕在这里观战,一定会感叹天仙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也会感叹梦行云对他有多放水。 公孙天行保持着九层火神天主全力追击,仅是一刀就能削平一座山头。而且这一刀还是在没砍中蛊雕的情况下,若是砍中,威力只会更大。 公孙天行挥出焰风,却被妖风抵消。 丢出成片火流星追击,它们的速度可以用法力叠加到极致,然而蛊雕用飞羽击碎了这些单个就足以摧毁城池的火流星。 唤出红莲火海阻拦,却很快凋谢,凋零速度比上次对抗狰的黑暗侵蚀还快。 他试图把蛊雕关入八热地狱,可蛊雕的飞行速度远超幻境生成速度。 几乎可以确定,远程法术对蛊雕基本没用。她要么躲开,要么反制,或者理都不理直接甩开。想要诛杀她只有一个办法,围追堵截! 可是大军中能扛住蛊毒爆发的天仙有几个?叫支援来就是送死。 这难道就是恢复力量的十凶兽吗?公孙天行心里暗惊。 他之所以能够险胜狰,是因为狰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而且狰之前还在丰邑和天师府、龙太子大战了一场。结果天师府近乎全灭,若不是龙太子和李无痕殊死一搏拼掉了狰的底牌,那么后来死在天峻的必定是他。 因此他返天之后并未炫耀此事,而是一直记在心头,警惕着下一只凶兽的复苏。 结果残忍的事实就这么摆在他眼前,一只无法判断真实实力的蛊雕就能逼他手段尽出。自己全力追击,还是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冷静!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定有办法诛杀此妖,要不然她当初也不会选择自我封印万年。 方才火流星能追上她,所以她选择反制。 火流星太脆弱,所以被飞羽击碎。 那就用一个坚不可摧的东西钉杀她! 雷电划过,雨点逐渐落下,留给公孙天行的时间不多了。大雨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力量,到那时蛊雕必然反击。 公孙天行想到手中红缨,此刀乃是他立志诛杀一切妖魔的精气神化形之物,此刻他战意充沛,断然不会被摧毁! 公孙天行集中全身气力汇聚于右臂,将腥红长刀猛地掷出,然后用法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这种危险方法用在自身上必定会使肉身崩坏,可红缨不受影响。 长刀破空而去,在他眼中已经快成了一道残影。 长刀破空而来,蛊雕在转身查看之时被它击中,巨大的冲力使她失去平衡。 中了! 公孙天行唤出火云枪立刻俯冲赶去,必须一鼓作气宰了她! 将近时,公孙天行看清红缨命中了蛊雕的右翼,这种状态下她连保持平衡都难。 就在他几乎要得手时,蛊雕索性放弃平衡,来了一个鹞子翻身。在躲开这一凶险枪的同时狠狠蹬了公孙天行一脚,在他背上留下八道醒目爪痕。 蛊雕借力飞天滑翔而去,公孙天行失力向下坠去。 公孙天行坠地,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蛊雕负伤滑翔,朝北方山林而去。 “失算……” 公孙天行试着站起,可现在的体力不足以支撑,而且雨势渐大了。 “给我回来!!!!!” …… 自丹坪口而入,就是丹坪山区,这里相较天峻其他山区没那么陡峭,适合大军行进。不得不说,自己的儿子确实给自己挑了一条相对简单的路径。 北曜天君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的是天帝次子上官云煦,其余上官氏子弟都分散在队伍中间和末尾。这是天君临时变阵刻意安排的。 天君笑问:“二公子,你大哥在天界暂时代理天庭事务,有何感想?” 上官云煦自嘲一笑:“能者多劳,我就只能跟在天君后边捞点战功了。” 二者相视一笑,他们都感知到了妖气。 天峻早在去年九月陷落,这条直通雪雁山的山路怎可能不设防?天君临时变阵,正是先一步察觉到了妖气。让较为年轻、经验不足的上官子弟走在后头是为了保护他们,而让二公子上官云煦跟在身边就如他所言——捞战功。 “下雨了,看来那边也要动了。” 上官云煦道:“要不要加快步伐,把他们引出来?” 北曜天君道:“也好,趁雨势尚未增大,先解决这帮妖孽。免得他们雨中伏击。” 天君传令,全军加快行进,峡谷马蹄隆隆作响。 此时,远方也传来马蹄声响,两侧也有细碎脚步。天兵全军戒备,随时出击。 大军行程即将过半,北曜天君命两将各自带兵解决两侧伏兵,大军继续前行。 片刻后,峡谷两侧群鸟惊飞,杀声震天,妖气顿时锐减。时不时有妖兵头颅丢出,上官氏子弟负责收集。 这支军队里有北天域斗木营和中天域天雷营两大精锐部队保驾,再加上北曜天君压阵。因此战力强悍,协调有度,让那些下凡历练的世家子弟十分眼红。 看着从滚落下来的妖首,上官云煦忍不住道:“这么轻松。” 北曜天君道:“切莫掉以轻心,远处来敌数量不少,我们要短兵相接了。” 又行五百步,可见妖兵将领身影。相对的,带兵前来的妖兵将领也看见了天兵。 两军相距仅有百丈,可他们都停下了。因为他们都看见一人盘坐在道路中央,他身穿布衣,戴一顶斗笠,气息很不寻常,还抽着一杆旱烟。 “又潮了,这雨真烦。” 男人碎碎念。 这低语双方都能听见,而后,北曜天君紧握长枪,带兵妖将握紧刀柄。敢孤身拦在两军之间,说话还是如此漫不经心。这家伙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北曜天君道:“兵家要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妖将喝道:“拦路者何人,报上名来!” 下一刻,妖将身首异处,他的头颅是被生生拔下的。 人间高手?上官云煦暗惊,要不是看到那家伙手里提了一个头颅,他根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但这个猜想很快就被丢来的妖头给打碎了。 男人再次出手,他把妖头丢向北曜天君,力道之大,使道路泥土飞溅。 北曜天君舞枪挑开妖头,目光如炬。 这个不知来历,不报姓名的家伙竟以行动告知了他身在此处的意义,他同时对双方军队下了战书! “狂妄!” 上官云煦大喝一声,把落在那家伙身上的雨水凝成冰晶。这种冰晶能够从皮表深入骨髓,片刻就可把他冻成冰雕。 可异象横生,致命冰晶仅能在那家伙的皮表上留存片刻,很快就蒸发成汽。 上官云煦惊恐:“这人身上很热?不可能,他怎可能做到!” 北曜天君道:“他不是人,是一只隐藏极深的大妖。二公子,带你的兄弟先撤。” 看着正与妖兵厮杀的大妖,北曜天君有过疑虑,但机会难得,遂下令进攻。 冲锋发起的那一瞬,北曜天君听见了一个深入内心的恐怖笑声,仿佛在告诉他:你中计了。 只见那个妖怪向左右推掌,炙热的焰风顿时席卷了这条狭长道路,大量妖兵天兵躲避不及当场化为灰烬。从天上往下看,犹如火龙游走于山谷之间。 “你还活着啊。” 妖怪也有点惊讶,如此近的距离,这个老家伙居然还能存活。 被烧去大半甲胄的北曜天君喘着粗气,手握银枪,目露凶光。 紧接着北曜天君以迅雷之势扫出一枪,当即打断妖怪用以格挡的臂膀,两侧岩壁也被余威划出两道沟壑。 妖怪被那一枪打退五十余丈,利爪在地上刮出五道醒目抓痕。 妖怪邪笑:“霸王枪法,有意思……” 北曜天君无暇兼顾身后天兵,对前方妖怪道:“能在我领域下活动自如的家伙不多。你是何方妖魔,敢挡我天兵去路。” 妖魔道:“我乃祸斗,奉命拦路。入此地者,十死无生。” 黑暗袭来,所过之处尸首、土石皆被炽热熔化。 “休得猖狂!” 北曜天君大喝一声,银枪插地,黑暗被挡在七步之外。 十凶兽祸斗,本相形如狼犬,全身乌黑,额上生双角,身后长五尾。能吞吐烈火,焚城上千,所到之处皆成焦土。万年前闻言妖祖兵败被杀,遂弃城而逃。 狰、蛊雕、祸斗,这些本该死去的妖魔再次现世,带着滔天恨意,以苍生的骨血来完成先主遗愿。 北曜天君大感不妙,可现在他退不了。一旦后退,那些逃过一劫潜入山林的上官氏子弟就会被祸斗杀光。 也好,既然他在此拦路,那老夫也来做一回拦路虎。 北曜天君拔起银枪,朝着黑暗走去,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被银光硬生生逼退。 “我乃北曜天君公孙玄澄,奉旨除妖!” …… 两侧绝壁高逾千仞,灰黑云层几乎遮蔽天光。千万雨点落下,可还未触及地面就被炽热蒸发。峡谷深处空气凝滞而沉重,带着腥臭的烧焦气味。 黑暗之中,时有火花飞溅,电光闪烁,轰鸣空谷传响。短暂沉寂后,一个强有力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公孙玄澄,你比你祖宗差远了!” 祸斗立于一块突兀巨岩之上,披挂着由凝固熔岩与焦黑骸骨拼凑而成的狰狞甲胄,被银枪所划的伤口可见白骨。那对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沸腾血池,翻涌着纯粹的杀戮意志。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杂着硫磺与焦尸恶臭的灼热气息便已扑面而来,令四周本就稀薄的空气剧烈扭曲。 十丈开外,北曜天君公孙玄澄停于半空,周围暗域被手中银枪驱散。他赤裸上身,累累伤痕正高速愈合。 “妖孽,” 公孙玄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灼热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今日便了却你这桩因果!” 祸斗发出一连串刺耳尖啸,像是无数亡魂在火海中的哀嚎。 一道粘稠,翻腾着刺目暗红火星的洪流,裹挟着足以焚灭城墙的恐怖高温,撕裂空气,朝着公孙玄澄狂飙而去! 洪流所过之处,空气爆燃,发出刺耳的尖啸,下方嶙峋的岩石瞬间软化、塌陷,化作赤红滚烫的熔岩流淌下来。 这些变化在黑暗中无影无踪,公孙玄澄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公孙玄澄转动枪身,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芒悍然迎上那毁灭洪流。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嗤嗤”锐响,仿佛滚烫的烙铁猛地浸入冰水。 狂暴暗火洪流竟被硬生生从中剖开。粘稠岩浆顺着枪势向两侧猛烈迸溅,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恶浪,狠狠撞在两侧绝壁之上。 峡壁剧烈震颤,沉积千万年的黑岩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烛,瞬间软化、凹陷、流淌。巨大岩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炽热熔流侵蚀下,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崩裂、剥落,裹挟着赤红的岩浆,如同燃烧的陨石般砸向谷底,将原本就狭窄的战场砸得碎石飞溅。 烟尘与硫磺蒸汽弥漫,谷底迅速化作一片熔岩与碎石交织的炽热地狱! 祸斗血瞳中的杀戮欲火更盛,他双臂猛然张开,十指如钩,对虚空狠狠一抓。 须臾后,黑暗似乎“活”了过来,它正吞噬着公孙玄澄身边仅剩的寒光,就连空气都发出“滋滋”悲鸣。黑暗如同死亡潮汐,带着熔化万物的寂静高温,朝着公孙玄澄所在的方向汹涌而来。 “就让我来称称你的斤两!” 第40章 战魂 “报!毒牙骑不见踪影,飞云峡被法术影响!” 依青牛山扎营的将领图楞策得到奏报后出营登上山头远望,瞧见东边飞云峡黑气冲天,疑似有滚滚热浪不断冒腾。天峻常年寒冷,是不可能有这种异象的,除非他派出去的毒牙骑真和天兵交手了。 “具体什么情况,详实说来。” 斥候道:“飞云峡被黑暗笼罩,属下未近百步就觉酷热难耐,有弟兄再近十数步就被烧灼熔化,尸骨无存。” 图楞策道:“其他营寨可有动向?” 斥候道:“属下不知。” 图楞策道:“我去禀报妖王,没我命令营内各骑都不许出动。” 芒康山山腰,将领典松正站在一块突出崖壁上,远看飞云峡状况。他们部众的驻扎大营是离那最近的,峡谷里打得昏天黑地,他派出的伏兵多半是回不来了。 目睹全程的典松抹去一额头汗,和身边副将说:“飞云峡去不得了。我料定有残兵潜入山林。点五百精兵,随我前去截杀漏网之鱼。” 副将道:“是否上奏妖王?” 典松道:“这回我们先斩后奏。瓮山营、大雪营、金凤营、螭龙营估计都出动了,去晚了一个头都捞不到。” 山林中,部分死里逃生的上官氏子弟叫苦连天。他们虽躲避及时活了下来,但身上的烧伤不见好转。平日受了伤很快就能自愈,这下可好,疼得他们哭爹喊娘。 “安静!” 上官云煦大喝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二殿下,你离天君最近被他帮了一把,我们呢?也不瞧瞧我们的伤。” 上官云煦无言以对。就在焰风袭来之时,他的确被北曜天君推了一把,那股环绕自身的寒气化解了不少烈焰。因此他只受了点灼伤。 可其余上官氏子弟就倒霉了,光是当场烧死的就有五个,还有一部分不知所踪的兄弟估计逃向对侧山林。 云炁、云燕、云焏,都死了,都怪二哥无能…… 上官云煦猛捶树干,悲愤交加,吓得他们不敢多言。毕竟他是天帝次子。 “呜呜呜……” “谁在哭!” 上官云煦怒喝,“想死吗!” 他这一喝,连叫唤声都没了。 “呜呜呜呜……” 鸦雀无声的林子里,哭声更明显了。 “殿下,是他在哭。” 一个仙指向了一个远离他们独自对着树哭的家伙。要不是哭声,众仙都发现不了还有这么一个命大的家伙。 离他最近的仙上前提醒:“喂,都跑出来了哭什么,没听见殿下的话吗?” 那家伙不仅不听劝,还哭得更厉害了。林间阴风阵阵,与哭声重合。 “你会把妖怪引过来的,别哭了!” 那仙拍他的肩膀,还用了噤声咒。 “呜哇啊啊啊……” 噤声咒不起作用。哭泣的家伙转过头来,脸颊挂满了血红的泪。 这家伙不对劲!他不是仙,也不是人,就连妖都不是!他身上没有半点气息! “啊啊啊啊啊……” 凄厉哭声迷惑了他们的心神,离那玩意较近的天仙都开始大哭起来,哭着自挖双目,任谁叫都叫不停。很快,连叫他们的仙也被哭声影响。在他们自挖双目时,第一批被影响的仙已经自毁心脉,倒地身亡。 上官云煦鼻子一酸,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泪眼夺眶而出。 “不!我不能死在这!” 他强忍自挖双目的欲望,把自己的双耳刺穿。紧接着掷出一刀命中那家伙脑门。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家伙不但没死去,还拔出了那柄刺穿他头颅的刀,而且刀上连血都没有。 这玩意没有血肉。 那凄厉的哭声又来了,三个趁空档效仿上官云煦的仙活了下来,其余上官氏子弟当场死绝。 “他娘的!我去剁了这玩意!” “不可!不可轻举妄动!” 一个想为弟兄们报仇的仙被上官云煦拦下,他在掌心写道:“这玩意古怪得很,连气息都没有,也杀不死。我们在这缠斗只会引来妖兵,先撤再说。” “说的真对。”一个陌生声音响起,“所以得我来善后,嘻嘻嘻嘻……” 先是哭声,又是笑声,他们虽听不见,但已经感到了杀气。 “莫忍悲,你这个爱哭鬼可比勿忘忧强多了,方才的话别往心里去。” 难止喜从一棵树干里破了出来,说:“东边来了妖兵,你先去会会他们。” 被唤作莫忍悲的古怪东西随即止了哭声,往东走去。 难止喜看了一眼,那四个上官氏子弟早已逃之夭夭。他不慌不忙地又钻入一棵大树,诡异的笑声顿时在林间回荡。 上官云煦眼见正前方的树破出一条惨白手臂,轻轻一拉扯就能把他朝那拉过去。他也不多想,一记手刀以气成刃砍到了周围所有的树。可是不见那家伙的尸体。 忽的,土里竟冒出一只手,抓住了跑在最后的天仙的脚。而被抓住的天仙随即飞速下陷,全身法力来不及施展,就连求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回头看了一眼的天仙写道:“不见福全身影。” 上官云煦意识到他不是跑散了,是被那东西逮住了,而且下场只有死。 妖族出了杀不死的玩意,必须把这消息传回大营! 情况越是危急,上官云煦头脑越是冷静。伤悲愤怒都是徒劳,他不能辜负天君的拼死保护,要活着回去! 上官云煦猛地跳起,冒着被妖兵发现的风险尽力飞回天兵大营。 另外两个天仙随之照做,可他们晚了一步,难止喜已经找上来了。其中一个天仙被拽住大腿,拖入土中。 他还想反击,但是那家伙硬生生笑着撕开了他的躯体,把心脏给挖出来捏碎。 同时的,对侧山林也传来惨叫,有妖有仙。想也不用想,是在那潜伏已久的勿忘忧、虚抑恐动手了。 难止喜笑道:“主人真乃神机妙算,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大笑着唤出祸斗改造过的火枪,填入一粒粒白色弹丸,对着刚刚飞出林子的天仙瞄准。 砰! 一声枪响,上官云煦眼睁睁看见飞在他身后的堂兄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片刻不到就身体炸裂而亡。 “切,能炸穿城墙的白珠仅能炸开你们身体吗,你们可真难杀啊。” 难止喜罕见地露出不悦神色,随后接连射击。 奈何这东西对天仙只能打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上官云煦见识了那枪的威力后一刻都不敢松懈,凭身法躲开了全部射击。那些在空中爆炸的白珠散发出白色烟尘,又起到了很好的遮掩效果。他得以逃出射程范围。 “该死!失手了啊,我得多杀几个。” 未能得手的难止喜气急败坏,赶去和莫忍悲汇合。 山林杀声震天,多数妖兵遭遇伏杀,伤亡惨重。军情传至妖王大帐,妖王震怒,亲自点将率兵前往天峻山区。 …… 飞云峡两侧绝壁崩毁大半,黑暗笼罩了整条山路,任何靠近这里的东西都会被高温熔化。黑暗中心,一杆银枪在公孙玄澄手中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 崩山!搅海!裂云! 霸王枪法刚猛无俦的杀招接连爆发,银色枪芒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厉啸,一次次斩向那汹涌而来的黑暗。 在祸斗眼中,公孙玄澄就像个在汹涌大海上逆水行舟的老船夫,与巨浪做着惊险的搏斗。那杆丈二银枪在他手中爆发出千钧之力,一次次劈波斩浪,化险为夷。 枪芒过处,粘稠黑暗被短暂地撕开一道道裂口,如同利刃划过沸腾油面,露出后面扭曲灼热的景象。 然而,裂口转瞬便被更多的黑暗填满、弥合,枪芒上附着的沛然巨力与清寒仙气,竟如泥牛入海,被那无边的黑暗和其中蕴含的恐怖高温飞速侵蚀、消融。 隐藏在黑暗洪流中的祸斗还未近身,公孙玄澄却已有了疲惫迹象。他是这一辈天仙中的顶尖强者不错,但他也有老的一天。而祸斗早就抓住了这一弱点,这无穷无尽的热浪就是最好的进攻。 公孙玄澄目光扫过这片被黑暗与熔岩彻底扭曲的峡谷地狱,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决绝。 “天行,天珣,抱歉了。” 他停下动作,将手中那杆饱经烈焰灼烤、枪尖焦黑的银枪缓缓收至腰侧,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光瞬间暴涨,狠狠抹过滚烫的枪身。 一声清叱,那点清光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蔓延,瞬间覆盖整个枪身!枪身上升腾起肉眼可见的刺骨白气,与周围灼热空气激烈碰撞,发出密集“噼啪”爆响。 枪尖上那抹被灼烧出的焦黑,竟被这极致的寒气强行压制下去,重新绽放出比最初更为纯粹、更为凛冽银光寒芒!这寒芒是如此耀眼,如同在无边暗狱中升起的一颗孤星。 崇尚火德的公孙家族竟出了一个寒气十足的后生,祸斗见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之色。他敢肯定这个老小子不仅有极寒之气,也已将火神天主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以便平衡体内二气。 破阵! 枪随身动,公孙玄澄好似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银电。枪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寒星,义无反顾刺入了汹涌扑来的无穷浪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神魂战栗的、仿佛整个空间结构都在呻吟撕裂的“嗤——!”声,尖锐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枪尖所指,那能熔金化铁、吞噬万物的无边黑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腾油锅,猛地向内剧烈凹陷、塌缩!紧接着,一点纯粹到无法形容的银光,在黑暗的核心骤然爆发。 光与暗的界限,在这一枪之下被彻底粉碎。 寒气凝住了熔岩洪流,飞云峡正步入隆冬。倾天而下的雨点化作漫天飞雪,这雪不像那轻飘的鹅毛,而是被狂风撕扯、揉碎、再狠狠砸向大地的白色狂潮。 它们并非垂直落下,而是横飞、斜刺、打着旋涡,如同无数被无形剑气搅乱的暗器,铺天盖地。 飞雪刮破了妖魔的皮肉,公孙玄澄顶着长枪逼迫祸斗不停后退。祸斗也在用双手全力挡住霸王枪法中最凶狠凌厉的破阵式,若有松懈,定会被一枪穿心。 公孙玄澄黑发转白已显老态,祸斗全身皮开肉绽上下是血。他们都到了死亡的边缘,可他们的战魂却在熊熊燃烧! “破!” 祸斗大喝,以崩裂双手的代价崩断银枪枪头,爆发出的冲力迫使他们退开数丈。 破局的祸斗笑道:“芈旅传下来的东西果然有点意思……老小子,还撑得住吗?” 此时的公孙玄澄虽精神充沛,但身形已经瘦了一圈,白发苍苍,脸上已有皱纹。他也冷笑道:“老夫戎马一生,定是不能善终了。今日就和你痛痛快快杀一场!” 祸斗仰天长笑:“有骨气,没给你祖宗丢脸!” 下一刻,漫天飞雪转瞬暴雨倾盆,地面积水开始猛涨,不一会飞云峡就变成了汪洋大海。公孙玄澄察觉到满山妖兵便再无顾忌,肆意释放自己的所剩气力。 断枪再次长出枪头,垂垂老矣的将军再次展露出自己的雄风。 祸斗一时错愕,眼前的对手仿佛与当年的公孙云身影重合。 也好,就当是弥补万年前的遗憾了。 祸斗断臂重生,身边黑气汇聚成一杆画戟。他站在山崖之上,梦回吹角连营。 瑞元九十四年,饕餮趁南北战事僵持之际突然反叛,妖祖白泽亲自带兵前去平叛,大将祸斗随行。公孙云趁此机会率十万天兵攻下天峻,大将梼杌战死,形势急转直下……至今祸斗仍记得平叛归来时没有欢呼庆贺,只有家家披麻戴孝。 秋风萧瑟,满地霜寒,祸斗身披坚甲手持画戟,站在城头上远眺溃败的妖兵。那个扬言要亲手割下主公头颅的公孙云在原野上驰骋,势如破竹。 他是镇守保平州的大将,脚下,是保平州的最后一座城池。此城一破,大黎西部再无平安可言。面对即将兵临城下的天兵,他有信心镇守十年甚至二十年,他会用无穷无尽的大火焚烧一切来犯之敌。 可是噩耗传来…… “将军,天兵突现苍山,已连破四城直奔大都而去,主公请将军速回。” 又一支天兵直扑大都,那么说明朱厌、蜚很可能已经兵败,否则主公也不会下令他火速返回都城。 “公孙云!我誓杀汝等!” 记忆中,他在公孙云兵临城下时只留下了一句不甘。 痛彻心扉,是他舍弃了保平州,是他不战而逃。这种未能奋力一战的遗恨伴随了他万年,是他万年沉睡的噩梦。 “来!” 祸斗和公孙玄澄一同发出猛虎般的咆哮,在峡谷之中,大河之上愤怒挥砍、突刺,余威震碎崖壁,山林土石不停下滑。 祸斗战意十足,公孙玄澄也不遑多让。作为早已步入老年的天仙,他此时所爆发的力量比年轻时强了十倍之多,衰老和新生的特征在他身上双双显现。 他单腿搅动河水,波涛汹涌的江河骤然旋转加速了。浑浊大浪翻滚飞扬,一条直通云霄的龙卷水柱逐渐升起,把他们带到空域之中。 无天无地之所,一决生死之刻! 水柱内部燃起熊熊烈火,光雨洒下,仙魔在须臾间相杀千百回合。他们的力量越来圆融,再无挂碍。他们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但此刻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那永无止境,生生不息的战魂。 他们纵声大笑,意气风发,那张狂的笑声压过了咆哮的水浪火龙。 渐渐地,极速旋转的通天水柱摇摇欲坠,隐有失控之势。狂风暴雨笼罩了天峻,火流星从天而降,砸得地表千疮百孔。 风中,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不知是谁在念诵诗句: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幽冥又何妨。” 通天水柱轰然崩塌,大水淹没了峡谷,又迅速蒸发殆尽。 洪水退去,唯有祸斗屹立不倒。他双目低垂,平静得像礼佛的信徒。 视线中,是倚靠在岩壁旁的公孙玄澄,他死了。祸斗虽给了他穿心一击,但从那安详睡去的表情来看,他是力竭而亡。 “战至最后一刻,但愿我将来能是这种下场。” 祸斗轻声说。 带兵赶到的妖王在那个身体几乎支离破碎的妖怪眼里看到了莹润光泽,很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 那像是对故友的哀悼。 仅过了片刻,祸斗又开始以轻蔑语气说:“老小子,算你走运。” 话音刚落,祸斗无影无踪。 第41章 无归寺(1) “见鬼!这雨太大了!怎么一连好几天都下那么大雨,都不带停的!” 甄瑛浑身湿透,狼狈地抱怨着。 “大概交战激烈,不打完是不会停了。” 经验老道的杨荣拿着根木棍走在最前探路,同样浑身湿透。 李无痕一言不发跟在杨荣后面,欧阳越、邱明玉脸色难看,在队伍中走着。 他们已经在这片森林走了三天,今日是第四天,仍看不到希望。在这片林子里最好别用法术,要不然散发的仙气会引来大量妖兽。 第一天入夜,用掌心生火照明时,他们引来了一群夜行兽。为了杀退它们,受伤所流的仙血、用法术散发的仙气又引来了更多图鉴上没记载的妖兽。他们战至天明,不是中毒就是缺胳膊少腿。等待肉身痊愈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经历过这凶险一夜,即使现在他们淋成了落汤鸡,也不敢用法术吸水。 走了一会,杨荣回头道:“李小弟,这雨太大了,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他们原打算今天赶路补上之前落下的路程,可现在雨势越来越大,不适合行走。 李无痕心虚道:“就依杨大哥。” 他心里不好受,大伙进入森林是他出的主意,现在屡屡受阻,连一点出去的希望都看不到。早知当初就走大路了,万一不会碰上妖军呢?总比现在士气低落好。 邱明玉大声道:“我看我们飞出这片林子吧!在这儿慢悠悠走,早晚有一天被妖兽吃了!” 他看向李无痕,眼里是不满之色。 欧阳越劝道:“莫冲动。这里是北境,我们飞天会被妖兵看见的,死得更快。” 欧阳越虽然也有不满之意,但并未发作。换他来决断,恐怕也会选择躲入森林。 走在最后的甄瑛说:“你们给我小点声,忘了前天的事了?” 这森林还藏着耳朵灵敏的妖兽,还好它独居,好对付,就是怕它引来别的东西。 邱明玉不死心,低了声调,“各位,察地监会不会发现我们?毕竟他们管着天眼。” 杨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行不通。北境有一个疆土法阵,是地界最大的法阵,能蒙蔽天眼。北天域多数天眼也因此一直闲置。” 既然队伍里的老大哥发话了,邱明玉只好打消念头。 时刻保持高度戒备的李无痕说:“前面有风声,各位仔细听。” 杨荣道:“奇怪,这雨天密林怎会有风声?” 甄瑛欣喜道:“会不会我们快走出这片林子了?” 众仙不语,只是快步前进。下雨天有这种风声,前方不是开阔地带就是幽深洞穴,走出森林或进洞避雨对他们而言都算好事。 “有路!” 杨荣觉得手中木棍触地感觉不对,扫了扫,竟扫出没有草生长的黄土。 “太好了!一定是出路!” 邱明玉加快步伐前进,他们也迅速跟上。 又走了一会,脚底下传来的触感越发坚硬。扫开枯枝败叶,他们发现了一条石板路,连接着下去的石阶。 下了台阶,邱明玉往前头一指:“看,那边有座庙。” 李无痕道:“确切的说是寺院,它规模不小。” 这座藏于林中的寺院让他想起了雾眠山灵隐宗,灵隐宗掌门的住处就是一座寺院。不过在这里见到一座寺院,他并不认为是自己运气好。 抱有同样想法的杨荣说:“我们不该来这里,回头。” 甄瑛疑惑:“为何?有妖兽不该早就冲出来吃我们了吗?我看这里没妖兽。” 杨荣神情严肃:“就是因为没妖兽才奇怪。那座寺院破败很久了,却没妖兽盘踞。这说明里头有凶险。” 邱明玉继续往前:“大不了和里面的东西拼一场,我是不想再淋雨了。” 欧阳越跟了上去,甄瑛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杨荣和李无痕,说:“我去看着他们,有凶险就带他们出来。” “杨大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往回走,我们就在石路口等。半时辰不出来我们就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路变了。” 李无痕指向他们的来时路,如果那还能叫做来时路的话。 他们下来的石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弥漫着薄雾的黄泥路。高大的常青绿林也不见了,黄泥路两旁都是发黑,枝叶稀疏的老树。 杨荣脸色凶狠:“大意了,怪我,我就不该带你们来这。” 李无痕更加自责,进入森林简直就是个错误。 杨荣拉起他的手,边走边说:“事到如今只能去寺院了。” 好在寺院并没有消失,一直在这片诡异之地等他们回来。人间的寺院通常会在门前摆放两头石雕白象,而这座寺院大门前摆放的却是两头凶神恶煞的狰狞石狮。 “这里真破啊,至少有三四百年历史,年龄比我们还大。” 甄瑛一行在院落中探索,没有妖兽生活留下的痕迹。从目前来看,这里很安全。 “人间寺院都是供奉战死的天将,妖怪会供奉什么?” 邱明玉目光落在前方大殿。按人间寺院布局,前方应该是天王殿,但匾额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无法判断。 欧阳越道:“妖祖白泽?我听说妖族大小诸侯乃至妖王都奉他为尊。” “那前面天王殿供的就是他的八大战将了?” 邱明玉继续往前:“走,去看看他们长什么样,以后碰上了好辨认。” “别乱走!” 后方传来杨荣的声音,他们也踏进了这座寺院。李无痕第一时间就说:“回去的路变了,不知通向哪里。这片地方不简单,你们别乱走。” “不见了?” 甄瑛反应过来:“莫非是幻境?” 邱明玉看了看四周,提议道:“不好说。雨还在下,一起去殿内避雨吧。” 在这露天院落待着也不是办法,他们只好一起踏入大殿。 殿内落满了灰尘,所有塑像面相凶狠,不存在慈眉善目的佛陀,只有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妖魔恶鬼。他们手持法器,姿态千奇百怪。殿中主位的塑像是个高大的赤面白身魔头,长有六臂,各持刀、剑、戈、矛、斧、锤。 仅仅只看了一眼,他们就心生恐惧,不寒而栗。 此乃朱厌,是白泽座下的先锋大将。 进入这片诡异之地后,李无痕就感觉不到体内芈旅亡魂的存在了,可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咚……咚……咚…… 此刻,鼓声蓦然响起,低沉缓慢。 “此地不宜久留!” “是殿外那座鼓楼!” 李无痕和甄瑛同时往殿外奔去,而大门却忽然紧闭,落了他们一身灰尘。 杨荣神色凝重道:“先鼓后钟,是入夜了,这大门要到天明敲钟之时才会开启。” “开什么玩笑?这就入夜了?” 欧阳越神色慌张,“我们从早晨出发不到三时辰就入夜了?李无痕,你说此地不宜久留是什么意思?” 李无痕难忍心中烦郁,“你们鬼迷心窍,也不看看这是哪里的庙!我告诉你,这座大殿供的是十凶朱厌!” 十凶朱厌!邱明玉的猜想得到印证,妖族的寺院果然供着这些玩意! “那怎么办,蛊雕都这般厉害了,我们几个不是朱厌的对手!” 欧阳越使足力气去撞门,可大门纹丝不动。 甄瑛动火道:“现在知道后悔了?我就不该发慈悲心跟你们走!” 他没去撞门,因为在大门忽然关上时,他用过法术试图让大门再次打开。 李无痕平复了下心情,眼下形势如此,抱怨没有用。“你们别慌,朱厌应该早就死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安全到现在。” 芈旅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妖族大军打上天界的那一刻,他对朱厌的了解仅存于芈旅在那之前的记忆,无法断定朱厌是否死于后来的战争。不过现在看来,朱厌应该真死了,要么就是处于封印状态。 一百零八声鼓响停息,随后撞钟声响起。 杨荣道:“按人间寺院的规矩,钟声停止后僧人都要去大雄宝殿念诵经文,妖族文化与人间相近,大抵也是如此。” 他们看向塑像后方,那里的大门确实敞开。 欧阳越咽了咽口水:“这不对吧?我们还要深入?” 甄瑛道:“还能怎么办?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过夜?我可不想被那妖魔一直盯着。” 李无痕说:“这里不是天界,到了哪里,我们就应该遵守这地方的规矩。我也奉劝各位,地界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面色难看一言不发的邱明玉身上,这家伙显然不把地界当回事。 “想走的跟我走。” 杨荣率先往大雄宝殿去,他们不再思索,紧随其后。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地界的暮鼓钟响时刻为戌时,但这显然不对劲。他们发现石板路的时刻大约是午后时分,不可能那么快就暗下来。 这座寺院与现实隔绝,因为他们才发现一个更惊悚的变化——雨停了。而且座寺院根本没有下过雨的痕迹,地面干燥,落满灰尘。 前方果真有一座正殿,规模巨大。殿前大院正中摆放着一个宝鼎,上面刻有字迹,与现在的字体不同,应是那个时代的古文字。李无痕凑近仔细观察,用芈旅生前记忆阅读字迹: “无…归…寺” 欧阳越惊慌大叫:“了不得了不得,邱明玉!你真害了我们呀!” 沉默良久的邱明玉回击:“是你们自己跟过来的,关我何事?出发前不都说好了?掉队后果自负,我有这个觉悟,你呢?” 甄瑛出声道:“你们别吵。大门有关就有开,现在要紧是我们怎样平安度过一夜。” 他们看向杨荣,这个年岁最长,经历丰富的老大哥早在无形之中就成了主心骨。 “僧人戌时念经,亥时回禅房,子时全寺熄灯禁语。” 杨荣也皱眉,“可这里不是寻常之地,我们无法判断时序。” 欧阳越问:“那僧人怎么判断?” 杨荣答:“他们修行多年已成习惯,寺内也会有维那师敲响止静板提醒,巡夜僧报更。我们现在没这种条件,你问我,我也不知。” 沉寂多年,毫无生气的林中古寺,若有人行走报时,那才怪了。 可问题是鼓声钟声依然响起,大门紧闭不开,这座无人寺院仍以常规运作。 李无痕道:“钟声快停了,我们先进殿。” 类似大雄宝殿的正殿内,供奉着一座巨大的石雕佛像。他身上全无妖兽特征,慈眉善目的他与殿内其他凶恶罗汉像格格不入。 邱明玉道:“这是圣僧姬念一,天庭禁令颁布前我曾去过崇阿山,见过供奉他的佛像。奇怪,为何妖族寺院会供奉一个人?” 李无痕道:“妖祖白泽常与姬念一探讨佛法,当年白泽欲率兵攻打凉州,是姬念一劝退的。” 李无痕脑海内回闪着万年前芈旅下凡遁入空门后,随姬念一出山救世的画面,这其中就有芈旅护送姬念一前往妖兵大营。 “还有这事?你年纪轻轻懂的真不少。” 李无痕心说这些罗汉像他全见过,个个都是白泽麾下骁将。若非姬念一佛像在此,他一度以为进了妖族的武庙。 “你们快过来。” 佛像背后响起甄瑛的声音,“认认这是什么。” 姬念一佛像背后,是一座站立塑像,也是用巨石雕刻出来的。他面无表情,却自带俯视众生的威严。印堂刻纹,眉心刻痣,耳似兽耳,身着袍服,双手负后。 “他是白泽……” 李无痕语气颤抖,“不对,不对……” 李无痕又跑了回去,环视殿内罗汉,面露惊慌。 “我去前殿看看。” 李无痕正想跑回供奉朱厌的前殿,却被看守大门的杨荣拦住,他说:“钟声已经停了,你不该出去。你为何要去前殿?说。” “颜色,一些塑像是有颜色的!” 李无痕指着一尊金身罗汉像说道:“这里荒废千百年,为何色泽依然清晰可见?而且如此明显的异象,我们之前怎么没发觉?” 欧阳越慌张道:“我们的神智被影响了?” “对!” 李无痕问:“你们还记得朱厌塑像是什么颜色?” “赤面白身。” 邱明玉说:“怎么了?” “有些是彩塑金身,有些是石像,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李无痕焦急道:“弄不明白我们一定会有危险。” 叩……叩……叩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木鱼声稳住了局面,准确来说他们都被这木鱼声吓得大气不敢喘。无人古寺,谁在敲木鱼? 而且这木鱼声近在咫尺,似乎就在殿内。 “大慈大悲愍众生,大喜大舍济含识,相好光明以自严,众等至心皈命礼……” 念诵经文的声音传来,木鱼敲击声间隔缩短,寺院正式进入了僧人的晚课时间。 欧阳越道:“快看,外边起雾了。” 大殿外起了一层薄雾,将前殿景象变得朦胧。但这现象没持续多久,薄雾很快就消失了,留下一道模糊身影。那道身影赤面白身,长有六臂。 朱厌! 那绝对不是幻觉,朱厌的身影越发真实,而且还在向这里走来! 朱厌解封了?不对!我们明明什么都没碰,朱厌怎会解封?若是目光接触都算的话他应该早就在外游荡了! 李无痕头冒冷汗,心狂跳不停。门外可是上古十凶,无数天兵的噩梦,在这座未知古寺内打起来必死无疑。 “走!” 李无痕猛然回头,这时候管不了那么多规矩了,离他有多远就多远。 当他回头时,又看到诡异一幕。大殿内所有彩色塑像和金身铜像齐齐转动头颅看向他们,似乎活过来了一样。烛台烛火重燃,灯山千灯重亮。这光并不能照亮整座大殿,但足以证明这座寺院“活”了过来。 杨荣低吼:“快跪下,念经!” 杨荣一嗓子喊醒了不知所措的他们,赶紧找了个地方跟着念诵经文。但他们也不敢把后背交给一个妖魔,于是将感知调整到了后方。 “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世尊,常住在世。是诸世尊,当慈念我……” 他们念诵经文,眼睁睁看见了罗汉头颅复位。朱厌止步于殿外,很快就走开了。 按规矩来,真不会出事? 第42章 无归寺(2) “所有十方世界中,三世一切人师子,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 他们在念诵经文的同时警戒着四周。其实他们根本不想待在这座满是妖怪的大殿,可想到有个更恐怖的妖魔在外面徘徊,只好跪在殿内念经。 而且这念经也不能滥竽充数。一旦停顿偷懒,念慢念错,座上有色彩的罗汉就会转动头颅看过来,鬼知道盯久了会发生什么。 “这是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李无痕心中暗道。芈旅的修行记忆里有过这段经文,是众生向诸佛申述自己改悔过恶的愿望。 “可人间礼拜的诸佛都是以古代天仙为原型,要么就是姬念一,妖怪为何也向他们悔过?” 李无痕瞟见有罗汉盯着他看,于是他暂时放下思考,跟上念诵节奏。 李无痕念得轻松,其他仙却不好过,特别是欧阳越、邱明玉这两个对地界了解不多的年轻天仙。他们附近的罗汉像肉眼可见动了起来,离欧阳越最近的已经一只脚踏到了地上,仿佛随时都会扑向他。 “我念不好,要死了。” 欧阳越很想逃,可殿外的朱厌又巡逻到了大门附近。 罗汉的另一只脚要下来了,动作却比刚才缓慢了不少。 李无痕看到邱明玉额头上冒的汗,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他在施法阻挡罗汉下来。 挡,不能让这家伙下来。李无痕也用意念阻挡,他刚一用法术接触,顿时感受到了这罗汉有多可怕。 阴气瞬间入骨,体内在不断腐朽。若无邱明玉率先抵抗,这速度恐怕会更快。 看到李无痕和邱明玉渐渐面无血色,欧阳越反应过来是他们在替他挡灾,于是也加入其中。 李无痕面色痛苦道:“欧阳越,一遍快念完了,你仔细记,不要管我。” 短短一句话,李无痕附近的罗汉都看了过来,最近的直接腾出了一只脚。 杨荣、甄瑛见状,立即施法对抗。 在对抗之下,即将袭击欧阳越的罗汉像被生生逼回了座位上。要对李无痕出手的罗汉因为他念得好又缓缓坐了回去。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如是四法广无边,愿今回向亦如是……” 一遍将尽,欧阳越心中记下了这篇经文。尽管有几处缺漏,但这点小错误还不至于引罗汉动身。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木鱼声停息,大殿内的诵经声也停了。烛火、灯火渐渐熄灭,又开始回到最初的状态。这不是个好兆头,谁知道外面巡逻的朱厌会不会冲进来把他们全杀了。 杨荣提醒:“亥时,要去禅房了。” 劫后余生的欧阳越说:“禅房离这有多远?我们出去会不会被朱厌盯上?” 杨荣道:“禅房应在西北方,位置偏僻,这路保不准有凶险……想走的跟我走。” 他们探头去看,没看到朱厌身影,似乎在别处徘徊。 按人间形制,大雄宝殿后面就是法堂、照堂、经堂、讲堂,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这座无归寺也一样,正殿后就有四堂,不过路上有斑驳血迹。 甄瑛看向左侧,低声道:“他来了。” 众仙眼角余光瞥到了站在薄雾中的朱厌,他也往这边瞧了一眼,眼冒红光。 冲! 没有一丝犹豫,他们全都冲向法堂。朱厌的尖啸也随之响起,像是发现鲜美猎物的猿猴。 冲入法堂,关上大门,朱厌的刀刃刺穿大门割伤了甄瑛的右肩。若他没及时躲避,恐怕脖颈就会被刺穿。 见朱厌抽刀而去,这下可以推断他的活动范围仅限室外。 欧阳越惊恐:“这家伙也太恐怖了,我们五个合力堵门都挡不住他的刀……甄老兄,你没事吧?” 甄瑛此刻捂住右肩的刀伤,神色痛苦说:“那刀有古怪,我的伤好不了。” 欧阳越、杨荣围了上去查看伤口,而一旁的邱明玉看向正在思考的李无痕,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不合理之处。比如这个朱厌,他生性暴戾,为何只在殿外活动?为何圣僧佛像在前,妖祖塑像在后?这些罗汉阴气森森,我们到底在阳间还是幽冥?” 邱明玉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分明受伤了。” 李无痕反驳:“我以前亲眼见过厉鬼杀人。” 杨荣出声道:“你们别争了,这里不是禅房,不想死就赶紧走。” 法堂照堂前后相连,讲堂置于法堂两侧的厢房内,经堂独立出来坐落在最后。这片区域有很多空房间,但现在都不是僧侣能待的地方。方才在大殿内念经念不好都会引来攻击,他们不敢赌这片区域能否过夜。 赶紧出了四堂,空气中弥漫的薄雾都不见了,也没看到朱厌的身影。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走了十来步,众仙瞧见东北方位坐落一高塔,有九层。前方是一庭院,罗汉石像众多,约莫五百来个,不少有颜有色。正北方位坐落方丈院。 “绕走,往西去。” 杨荣指向西北方,那里有一座大木房。 在杨荣指引下,众仙顺利来到禅房。禅房大门打开,就是在等他们进来。 僧侣集体住宿,因此床铺非常多,不过都落满了灰尘。按寺院规矩,他们理应打扫一番,于是纷纷扫尘埃。打扫完后,他们便开始商讨对策。 杨荣道:“寺院时间变化是正常的,晚课念经不多不少,正好一时辰。照这样来看,寅时就会敲响晨钟鼓,寺院大门就会打开。” 李无痕道:“朱厌也许是夜巡僧,止静板敲响后他应该会来。寺院的声音是安全的,它在保护我们。” 邱明玉说:“是引导。我们根据声音指引做对的事,但这不代表最终结果是好结果。若我们一直模仿僧侣作息,也许真会变成无归寺的僧侣,永远都走不出去。” 欧阳越问:“杨大哥,僧侣还要做什么?” 杨荣沉思了一会,说:“晨钟鼓敲响之后,僧侣要去大雄宝殿念经。卯时吃斋,辰时洒扫,巳时听讲,午时养息,未时抄经,申时劳作,酉时再吃斋。” 邱明玉皱眉:“这么麻烦,恐怕我们做完这些事就彻底出不去了。我提议等明日雾散了就走,李无痕不是说回去的路变了吗,明日走走看。” “娘嘞,你是真不怕死啊。” 欧阳越说:“你就不怕路上碰到妖怪?” 邱明玉说:“总比待在这里好,这座古寺很不寻常,我能感觉到体内法力被压制了。李无痕,你怎么看?” 李无痕道:“等我们能自由活动的时候再去外面看看,就比如辰时洒扫。不过这无人寺院,斋饭从何处来?假如到了卯时五观堂真有斋饭,我们吃还是不吃?” “这没必要吧。” 欧阳越道:“按无归寺时间,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就是酉时末,也没妖怪逼我们去吃斋呀。” 杨荣道:“因为晚斋较为特殊,一些寺院仅允许部分僧人吃晚斋,其他人只能喝水。早斋是必不可少的,我猜到时会有妖怪逼我们到五观堂去。” 说起妖怪,他们忽然想起中刀的甄瑛没参与讨论。猛回头,见他的气色很糟。 “天哪,你不会要死了吧?”欧阳越慌忙把他扶起,发现那伤口已经变黑。 甄瑛勉强吐出几个字:“依我看…那个朱厌…会先攻击发现他的……” 李无痕握住他的手,随后说:“你身上很冰。” “我要死了?” 李无痕说:“我把火气传你体内,坚持住,千万别睡。” 能达到十层火神天主的火气非同一般,传入甄瑛体内后,他那失温的身体重新热了起来。但这种状态终归是有限的,李无痕也不能一直传递火气。 传递完火气,李无痕道:“无归寺不能久留,大家也见识了这里妖怪的厉害,跟他们耗没有胜算。我提议明日辰时行动,一部分留在寺内,一部分出去探路。我会出去探路,若探到出路我会返回告知情况。有谁想跟我走?” 面对李无痕的目光,杨荣摇头道:“我得留下,寺内有必要留下一个懂规矩的。” 甄瑛叹气:“我现在浑身无力,怕是走不了多远。” 邱明玉坚定道:“我跟你走。” 欧阳越抱拳道:“二位勇士,祝君好运。” 寺院止静板敲响,全寺熄灯禁语,外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们不敢去看,各自回床上休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降临了,即便用法术也看不清周围。好在脚步声只在外面徘徊,并没有入门的迹象。就这样,一夜平安。 寅时,钟声传来,黑暗退去,禅房大门微启。众仙行至大殿,果真有木鱼声、念诵经文之声。跪拜念经一时辰,大殿外雾气彻底消散,朱厌走回前殿,消失。 接下来是卯时吃斋,僧侣们都要去寺院五观堂吃斋,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若寺院给了斋饭,那这斋饭能吃吗?抱着沉重的心情,他们前往五观堂。 行至五观堂,推门而入,长桌上果真放了五碗白米饭五双筷子。白米粒粒分明,圆实饱满,就是闻不到饭香。可见,那五碗白米饭是冷的。 欧阳越震惊到:“这也太邪门了!你们吃不吃?” 杨荣严肃道:“谁留寺谁吃,规矩不能坏。” 说完,他就坐下吃斋。“这是熟饭,就是凉了。” 见杨荣吃了没事,欧阳越和甄瑛硬着头皮也开始吃斋。李无痕看向邱明玉,邱明玉说:“我不吃,谁知道这是不是进一步堕落。” 李无痕道:“那好,我吃,跟你做对比。” 邱明玉冷笑:“我顶多算个误入禅房夜宿的外客,你夜宿禅房,又吃了五观堂的斋,等会还要溜出去。若再回来,无归寺会怎么罚你?” 李无痕毫不留情回击:“外客留宿寺院要交香火钱,我很好奇你一分钱不交就离开寺院会付出什么代价。” 吃完斋饭,众仙不敢乱走,在五观堂内等待辰时到来。这期间,李无痕顺便检查甄瑛身体。他的状况恶化了,全身冰冷,有一股死气。谁都看出他正在向一具死尸转变,连他自己都清楚。这种情况,安慰无益,堂内鸦雀无声。 “时辰到了。”杨荣起身道:“我们去洒扫,你们保重。” …… 李无痕、邱明玉来到无归寺正门,途中并没发生什么怪事。邱明玉先出门,查看身上有没有少了什么,结果一样不少。或者在某个地方付出了代价,比如阳气。 但这只是李无痕的猜测。 李无痕踏出大门,没感到身体有异样发生,而且体内的法力压制也小了。他说:“我们昨日是往右来的,但现在左右都是未知,你意下如何?” “来时路已变,何不探寻新路?” 邱明玉选左。 李无痕往右看了一眼,随后跟上邱明玉步伐。 李无痕问:“若只有你来到无归寺,会不会后悔没跟我们走?” 邱明玉答:“路是我自己选的,何来后悔。” 李无痕呵呵一笑,“你应该很年轻。” 邱明玉道:“十七,你该称我邱兄。” 李无痕冷冷道:“我可不会称呼一个受了伤就鬼哭狼嚎的家伙为兄。” 邱明玉说:“我此前从未挂彩,这次经历了,就不会有第二次。” 走出一段距离,见路上薄雾渐起,他们不再闲聊提高警惕。在这片诡异之地,下一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将关注重点放在了两侧老林,这些树木从叶子到躯干都是漆黑的,一看就不是正常树木,可能是树妖。 见邱明玉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施法变回宝剑。李无痕干脆唤出火神天主法宝——赤炼。这柄燃烧的宝刀需要法力维持其存在,但面对眼下情形,绝不能吝啬。 “傻等干什么,跑!” 李无痕喊了一嗓子立马往前跑,邱明玉紧随其后。唤出兵器只为防身,寻找出路才是要紧。 前后都传来动静,定睛一看,路旁老树果然是树妖。它们的枝干藤条瞬间变长,前后包夹过来。 “滚!” “看剑!” 李无痕一刀劈开拦路枝条,顺带烧了路面藤蔓。邱明玉出剑如雨,斩断后方枝条。树妖数量虽多,但拦不住两个天仙联手突围。 “都给我死!” 李无痕用烈焰爆燃之术,点燃了前方多如牛毛的树妖老林。 “横扫千军!” 邱明玉一剑祭出,剑气扫清后路树妖。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灭了这一片树妖,新的树苗就从土里冒了出来,而且迅速长成三五丈高,又开始阻拦他们前进。 杀不完。一个可怕念头在他们头脑中闪现。 李无痕将赤炼插入土中,大喊:“退!” 黄泥路两侧各升起一道不断延伸的火墙,延缓了树妖攻势,他们趁此机会势如破竹,一路向前。 …… 杨荣用法术生水洗去寺院污垢,欧阳越变出扫帚扫去地面尘埃,这座破败已久的无归寺正在他们的劳作下恢复原本模样。可惜此地天色阴沉,看不见它在日光照耀下的样子。若有重见天日的那天,无归寺算得上宏伟壮丽的大寺。 但愿他们平安无事。杨荣心里暗想,又算了一下时间,离巳时听讲还有半时辰。希望李无痕能在这之前回来,若是被发现,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坏事。 杨荣对打扫过道的欧阳越问:“甄瑛哪去了?” 欧阳越摇头,提议去找找看。 他们搜寻一番,在四堂的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他。此时的甄瑛面如土色,气若悬丝,挥手表示自己无力起身了。 “杨兄,我怕是不行了。” 甄瑛艰难抬手摸入衣袖,取出了一个平安符,说:“这是我那拙荆在出征前亲手缝的,我求你…一定要活下来…还她……” 杨荣接过平安符,泫然欲泣。 甄瑛淡淡一笑,安详合眼。 正当杨荣悲痛好友仙逝之时,听欧阳越叫道:“杨大哥不好了,甄兄他在消失!” 杨荣再睁眼,看见甄瑛的遗体在渐渐虚化,他连忙伸手,却什么都没碰到。甄瑛死去了,除了他妻子缝制的平安符,连遗体都没留下。 无归寺,有来,无归。 第43章 无归寺(3) 不知杀了多久,拦路树妖越来越少,它们又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黄泥路两旁不动。李无痕大喜,加快前进。邱明玉忧心,认为没那么简单。 复行数十步,邱明玉往右前方林间一指,说:“看,我们又回来了,怪不得树妖不拦我们。” 李无痕猛然停步,定睛一看,林中确有一古寺。 邱明玉又道:“我们选了左路,回来竟也从左路回来,连绕圈都不算。” 李无痕决然道:“那就往右走!定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继续往前冲,不想空手而归。 再次回到无归寺山门前,李无痕见前方黄泥路薄雾中有一身影,也往无归寺来。邱明玉赶上,严阵以待。出现在这里的,只会是妖。 待薄雾身影逐渐清晰,李无痕心中大惊:是她! 见来者是个绝色女子,邱明玉冷笑:“原来是个女妖。我看,她也是误入此地。” 邱明玉欲上前一剑斩了那女妖,却被李无痕拿刀阻拦,赤炼刀面向邱明玉的那一侧浮现二字:蛊雕 “梦行云,你来作甚?” “误入此地。看来我也没必要走下去了。” 梦行云说着就无视他们进入无归寺。 李无痕和邱明玉相视一眼,也跟着回无归寺。既然无归寺是不可避免的节点,其中必然暗藏玄机。 无归寺供奉白泽、朱厌,蛊雕也是那个时代的,难道这无归寺是她修建的?李无痕在芈旅记忆中寻找答案,可惜没找到他想要的。 “李无痕,你胆子真大。朱厌尚能防范,而她随时都能杀我们。你就不怕我们全死在这儿?” “有些事,遇上了就躲不掉。” 李无痕留下一言,跟上梦行云步伐。 杨荣、欧阳越听闻动静,遂前来查看。见他们都回来了,身边又多一个女子,便知他们未寻得出路。 “甄兄呢?” 杨荣道:“他走了,他的尸首在我们眼前消失了。这位姑娘……” 李无痕道:“她也是误入此地。而我们都明白,这里是北境,能来的只有妖。蛊雕,你这次别想装。” 邱明玉闻言暗惊。无归寺能压制法力,四个天仙联手,未必不是蛊雕对手。 “李无痕你好大胆,敢对我动手?” “我没说要动手。你既然来了此地,定有逃脱之法。” “让你失望了,我落入林中,直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你们拦我不走,我如何探寻寺院玄机?” 叩……叩……叩…… 木鱼声从讲堂方向传来,巳时到了,寺内众僧应去讲堂听住持讲经说法。李无痕建议杨荣、欧阳越去讲堂,邱明玉和他一起看管蛊雕。 “呵呵,不曾想你也有失策的一天。” “我岂会算无遗策,神仙都难逃脚底一滑。” 梦行云、李无痕、邱明玉在无归寺走走看看,没有妖物出来阻拦他们。似乎入夜的无归寺才是万分凶险之地,在白天就是一座时不时传来声响的古寺。也可能是梦行云的缘故。她真身是妖魔蛊雕,有她在此,妖物不敢造次。 邱明玉道:“真没看出来,你去人间走一遭,竟和蛊雕打过交道。” 梦行云道:“我还救过他的命哩。无视救命之恩,你们天仙都像他这样无情?” 李无痕道:“少废话!你救过我,也害过我。这破账我不认。” 穿过四堂,来到摆满罗汉塑像的露天庭院,这片地方在白天都阴气森森,不敢想熄灯时刻会变成什么样。 梦行云径直走向广场中央,那里摆放了一座长有虎爪、虎尾,猪獠牙的人面妖魔站像。持双斧,高二丈,身形壮硕。根据芈旅记忆,他乃十凶梼杌,是妖祖座下第二大将,镇守天峻国门。 见此妖魔塑像有色,李无痕心生退意。梦行云不去找朱厌,偏偏来找梼杌,其用心不可不防。 李无痕质问:“你要作甚?” 梦行云绕塑像一圈,随后开口:“来,你俩把他挪开。” 李无痕疑惑:“你为何不动手?” “我右臂挨了公孙天行一刀,尚未痊愈。” 梦行云拉下单衣露出一小节右肩,那里的娇皮嫩肉多了一道触目惊心可见白骨的刀伤。鲜血已凝固发黑,细小新肉生长出来,又逐渐腐烂。 李无痕不再多问,与邱明玉上前推挪塑像。而这座塑像如同生根似的,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都挪不动。 难道要等它自己动? 李无痕脑海中闪过一个念想。见识过了突然出现的朱厌,缓慢行动的罗汉像,眼前这座梼杌塑像也是有颜有色的。也许到某个时段,或达成某种条件,这座梼杌塑像就会“活”过来。 回想昨夜黑暗彻底笼罩的那一刻,究竟是梼杌活动引发了黑暗笼罩,还是梼杌在黑暗笼罩后才会活动? 李无痕放弃挪动塑像,转而问:“朱厌、梼杌死没死?你们十凶有谁死了?” “我家主公,连同穷奇、梼杌、朱厌都死了,其他我一概不知。还有……” 梦行云闪至李无痕身前掐住他脖颈,使他脸涨得通红,“你语气给我放尊重些。” 梦行云放下李无痕,对邱明玉说:“把那两个都给我叫过来。” 邱明玉见李无痕方才毫无还手之力,就没了反抗她的心思,乖乖跑去报信。 怎么可能,我怎会反应不过来,这不可能!李无痕喘着粗气艰难起身,他不信如今的自己在蛊雕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无归寺压制了所有外来者的法力,蛊雕还受了伤,处于弱势的该是她才对! “蛊雕!哦!!!” 李无痕还没出招就被梦行云一记撩阴腿踢倒在地,再起不能。 “哦嚯嚯嚯嚯~你和我还差着层次呢,想打我呀,再回去练一百年吧。” 梦行云俯身扯李无痕的脸来玩,调笑道:“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他们快来了,你起得来么?嗯?嗯?” 由于法力被压制,连止痛速度都变慢了,哪来还手之力。 听脚步声临近,梦行云也就放过了他。李无痕艰难站起一瘸一拐走向他们,这下没了动武脾气。 见众仙凑齐,梦行云宣布道:“诸位天仙,这座古寺是我主生前留下的法阵,破坏不了。想活下去,只能守规矩,但待久了就会迷失自我。想出去,就得寻找生门。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信不信由你们。” 邱明玉道:“有生门,就有死门。你叫我们移开梼杌塑像,塑像之下是哪道门?” “这我不知,我主公设下的法阵必不简单。” 杨荣道:“那我们跟你走,大不了一起死。四条命换一个上古妖魔,值了。” 梦行云冷笑一声,倚靠梼杌塑像,说:“据我望气所知,这底下有一道,那高塔里藏着一道。谁生谁死我不知,而且进了生门也未必能轻易离开。这回算我倒霉。” 李无痕忍痛道:“你说谎,若无归寺是白泽所建,他岂会在寺中修建自己塑像。” 梦行云一时语塞,随后说:“君心难测。” “那他在林中布下法阵是为何?” 梦行云冷言:“你不必知道。” 李无痕话锋一转,问杨荣:“杨大哥,听讲途中随意离开,有无惩罚?” 杨荣答:“目前还没有。” 李无痕又道:“不守规矩未必会死,蛊雕,你的话不保真。你此次现身北凉战场,定是要干什么大事,结果和我们一样误入此地。我奉劝你,没必要与我们勾心斗角,这不划算。” 梦行云面露愠色:“你们分明是在为难我。信不信我一下就能把你们全杀光。” 李无痕沉默不敢言,经历两次完败,他确信蛊雕威胁不假。 杨荣出来当和事佬:“好了。年轻后辈不懂事,别放心上,我们听你安排就是。” “好好好,我也懒得跟你们吵。等这座塑像动了,再来。现在先去那座塔瞧瞧。” …… 无归寺在晨钟鼓响了之后是安全的,犯规矩貌似不会受罚。暮鼓钟响了之后,藏在无归寺内的妖物就会开始活动,特点是有色塑像,和它们对抗必死无疑。 蛊雕说无归寺是白泽生前留下的法阵,这说法很难服众。白泽身死万年,留下的法阵岂会维持如此之久。在此布下法阵的意图却不说,李无痕推断这法阵极有可能是蛊雕自己布下的。 飞虫落入蛛网,毒蛛现身收割? 李无痕有预感,接下来的古塔之行必定凶险,搞不好会被她设计团灭。 没有实力就没有主动权,只能听人家调遣,真伤脑筋啊。 矗立在眼前的高塔由无数黑石堆砌而成,石缝中渗出墨绿湿润的苔藓,散发出陈旧腐败的味道。塔基四周寸草不生,只余下裸露的赭色硬土。 塔檐之上,悬垂着无数暗沉金属所铸的尖利风铎,皆已锈蚀斑驳。纵然无风,它们也总在发出细微、沉闷的摩擦与撞击之声,断续不绝,如同幽魂在低语。 众仙立于塔影之下,那庞大的阴影好似一座山峦,无声地倾倒下来。九层高塔每层皆有开窗孔,皆呈圆孔状,幽深不见底,像一只只圆瞪的眼。 那来自内心深处最原始的直觉在强烈警醒他们,这座古塔是无归寺的禁忌之地! “我们真要进去?” 欧阳越脸色发白,要不是大家伙都在这儿,他早跑了。 塔门被一个黄铜大锁锁住,缺少钥匙,强行破门而入不知会唤起什么东西。众仙就在门前干看着,没一个愿意上前。梦行云居然没生气,还凑近钻研起来。 蛊雕会把后背交给我们?她难道一点防范心都没有?邱明玉起疑。 李无痕同样起疑,若这法阵为蛊雕所设,她没必要来这一出。 眼见梦行云伸出修长玉指,变成与门锁相匹的一把钥匙,成功插入,却开不了。 突然,梦行云猛地抽出手指,指尖鲜血淋漓。她的手指竟被铜锁咬断了一截。 “你们都看见了,去找钥匙吧。” 连法力深厚的蛊雕都没办法打开这道锁,看来找不出这把钥匙就别想打开这扇门。可是无归寺那么大,找一把小小的钥匙犹如大海捞针。 邱明玉忽然笑出声来,“蛊雕,若我们晚上才找到钥匙,而梼杌塑像又离开了原本位置,到时你会选哪一个?” “我会进这座塔,你们找去吧。” 邱明玉说:“李无痕,你和欧阳越留在这里,我和杨老兄去找钥匙。” “为什么把我丢在这啊!” 欧阳越想逃,李无痕抓住他的手不动,说:“因为你胆子小啊。不管怎样,我们今晚必定要走一扇门,没胆量可不行。” 解释的同时,李无痕也在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他明显是被同伴的死刺激到了。 “你就不怕这座塔?” “不怕,我连鬼门关都走过几回了。区区一座塔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等待之余,李无痕又开始思考。想度过无归寺夜晚,必须守寺院规矩,可这些保命规矩也引导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深渊。若无归寺真存在了万年之久,那么死在这里的生灵简直数不胜数。 夜晚传来的诵经声来自无归寺本身,还是以为守规矩就能活,最后彻底沦为“僧侣”的闯入者?不过,钟声、鼓声、木鱼声、止静板,这些都是古寺的提示,也是陷阱,建造者意欲何为? 法阵类型繁多,其中入之必死的法阵也是有的,弄那么麻烦,白泽生前会是这种喜欢把一切搞得错综复杂的脾性? 李无痕想,与其在芈旅记忆中寻求答案,不如问问白泽的忠实臣子。 “梦小姐,你家主公脾性怎样?” “哦哟,” 观望高塔的梦行云展颜一笑,“肯改口了?” “我家主公脾性古怪,时而从善如流,时而刚愎自用,时而杀伐果断,时而多愁善感,我都看不透他。” “那你如何断定这法阵就是白泽所设?” “这里处处是他留下的痕迹,你没见过,自然不认得。” 梦行云说着又开始绕塔行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李无痕不寒而栗。留存上万年依然强大的法阵,十凶之首的白泽究竟有多恐怖。 塔后传来梦行云的声音:“其实有一点世人皆知。主公做事从不会做绝。” 一同传来的还有凿石声。 李无痕跑去看,见梦行云一手拿锤子一手拿凿子,一点点敲碎纹有莲花的石面。 石面破碎,露出一个刚好容纳酥油灯的小室。里面的酥油灯已然熄灭了,却仍有淡淡奶香。 李无痕看里面还有酥油流动,大为震惊:“这老古董还能用!” 他想到昨晚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若点燃这盏酥油灯,情况或许就大不相同了。 “别急,到时候再用。” 梦行云袖中飞出一把画有山河的折扇,随后酥油灯幻化成一缕金光飞入扇中山河。她笑道:“信不信,我这乾坤扇连你都能关。” 邱明玉跃上大殿殿顶,效仿蛊雕口中所说的“望气之法”俯视整座无归古寺,发现那座高塔邪气最重,梼杌塑像所在庭院次之,第三为朱厌塑像所在的前殿,反倒是脚下的大殿邪气最少。 “正殿那么多彩塑,竟抵不过一个朱厌,十凶果然恐怖如斯。” 邱明玉沉思:蛊雕要进塔……不,也可能是骗我们打开大门,好让里面的邪物全出来。 “杨老兄,找着钥匙没有?” “还没。你也别闲着,别在那傻站。” 李无痕是挺靠谱的,可似乎被蛊雕攥住了把柄。欧阳越不中用,都三十来岁了还像个人间小孩一惊一乍的。杨老兄为大局着想,但很容易被蛊雕牵着鼻子走。他们现在都很难指望了,无论如何,钥匙必须在自己手里。 用望气法细细查看寺内每一处,邱明玉很快找到了唯一的可疑之处——白泽塑像。它由石块雕成,全身无一色彩,入夜后未见他“复活”。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雕塑,竟也散发着淡淡邪气。 他大胆敲了敲石像,头部是中空的。用透视神通一看,里面果真有一把钥匙。可时候未到,邱明玉并不打算开颅取物,要等梼杌塑像开始活动之后再来。将时间压缩至极限,开启古塔的主动权就会到他手里。 梼杌也许会在止静板敲响后开始活动,在此之前,绝不能让蛊雕靠近这座大殿。 第44章 无归寺(4) 午时,理应是养息时间,不过在推测出白日安全之后,就不必循规蹈矩了。杨荣依旧苦寻古塔钥匙,而邱明玉寸步不离大殿,生怕钥匙不翼而飞。 钥匙没等来,身边又有李无痕死盯着,梦行云也就不再钻研古塔玄妙,去摆满罗汉像的庭院等待时机。 漫长等待后,当第一声鼓响起,众仙顿时心弦紧绷。今夜将要触犯规矩逃离古寺,那么妖物势必倾巢而出疯狂阻拦。 邱明玉依然在等,他心想戌时一时辰内梼杌塑像会不会离开是个未知数。也许自己缩在大殿内,梼杌又离开了原位,蛊雕等不来钥匙就只能进入庭院那道“门”。不管那道门是生门死门,至少不费吹灰之力逼走了一个妖魔。 杨荣进殿,问道:“明玉,怎么不见你出来找寻钥匙?” 邱明玉回复:“苦寻无果,我们等念完了经再行动不迟。” “暮鼓响了。” 梦行云倚靠在一尊怒目罗汉旁,遥望大殿,“我准备在这儿候着,你们呢?” 李无痕目露寒光道:“一样,我就不信朱厌会跟过来。” 欧阳越不敢乱走,鬼知道这时候穿过法堂回到大殿会遇到什么。 一百零八声鼓响,一百零八声钟响,寓意消解百八烦恼。可在他们耳中,这是危险即将逼近的脚步声。 鼓停,钟息。 “来了。” 梦行云咬破指尖,在李无痕、欧阳越眉心处点上一点。瞬间,眼前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他们看到了无数模糊身影从四面八方朝这庭院走来。 朱厌管不到这里,所以就让它们来处理我们?李无痕心中暗想,也更好奇梦行云会如何应对。这无归寺处处不简单,光是一尊罗汉就能与五个天仙相持一二。这么多幽魂似的玩意围过来,体内阳气怕不是立马被吸干。 “怎么回事?为何没有念经声!” 杨荣大惊失色,回头看向前殿,那里飘出了薄雾,是朱厌开始活动的征兆。 “该死!他们没来大殿,这就是犯规矩的惩罚!” 邱明玉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破白泽塑像头颅取出钥匙。大殿没了念经声,不走,朱厌很可能会进殿大开杀戒。 本以为受罚的会是他们,没想到自己也跟着遭罪,这无归寺还真是蛮不讲理。 邱明玉带钥匙夺门而出,既然坏了规矩,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他跃上法堂顶部,以望气法再次观望整座无归寺,顿时骇然。还未正式入夜,整座无归寺便被阴气彻底笼罩,尤其是罗汉庭院。 “杨荣!别想那破规矩了!快上来!能躲一会是一会,实在不行我就去开门。” 杨荣见雾气已经飘进了大殿,于是也跟上邱明玉步伐。他们待在法堂照堂这片区域的屋顶之上,这里暂时没沾染阴气,是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处。 邱明玉又道:“甄瑛曾说过,貌似看了朱厌就会被袭击。待会发生什么都别乱看,听我的。” “可现在时辰不对,万一朱厌上房揭瓦如何是好?我看还是先与他们汇合。” “你要送死我不拦,反正我就躲这儿。” 邱明玉往庭院方向一看,那里的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梼杌塑像仍是不动如山。 这些幽魂……是僧侣!李无痕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些幽魂全都身着袈裟。仙、人、妖,万年以来误入此地的亡者倾巢而出。这便是遵守规矩的代价,永远走不出无归寺,彻底沦为它的奴隶。 李无痕大喊:“怎么办?” 梦行云回看了一眼梼杌塑像,说:“撑!” 她唤出乾坤扇,扇中飞出三道光。既然法力受限,那便用法宝过了这关。 暗光飞入欧阳越手中化成一串念珠,另一道金光化成锡杖矗立在李无痕身侧。最后一道红光化作一柄红伞,梦行云拿住它,高高跳起落在梼杌塑像头顶。 李无痕质问:“你怎么不下来?” 梦行云回复:“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出手的。” 李无痕不去管她,又道:“欧阳,这回必须硬扛了,你得支棱起来!” 他大喝一声,主动杀向幽魂群。锡杖一挥,被打中的幽魂立刻魂飞魄散。同时,他也感到体内阳气也在外泄,被幽魂吸去。 欧阳越拿到念珠之后一把扯开,数十个黑珠在他的操控下飞向幽魂,洞穿了它们的身躯。被击中的幽魂渐渐散形,彻底消失。 李无痕跳出幽魂群,虽然他手持锡杖可以在一瞬内杀败大批幽魂,但也抵不住用数量碾压的攻势。他大喊:“欧阳!念珠一定有别的功效,你快想想。” “我试试!” 欧阳越收回念珠,把它们攥在手中获取上任使用者的记忆。在记忆中,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细线。 “有了!” 欧阳越再次抛出念珠。这一次,它们转动着吐出黑线,以自身为节点,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而触碰到黑线的幽魂就像被切碎了一样。 幽魂没有意识,只能遵循无归寺的意志对他们发起进攻,但有这张大网在,幽魂来多少灭多少。还有些钻了空子的幽魂又被李无痕手中锡杖一击必杀。 暂时挡住了攻势,李无痕抬头看了眼梦行云。心想:给了我锡杖,又给了欧阳越念珠,两个法宝配合简直天衣无缝。这些思量都是一瞬完成的吗? “李无痕!黑线在抖,好像要撑不住了。” 李无痕猛回头,发现欧阳越所言不假。随着越来越多的幽魂涌入,以黑线构成的大网出现了明显颤抖。 李无痕抬头向梦行云求援:“我们少说也要撑一个时辰,你再给点法宝!” “想得美。你们都不待见我,能给你们两个就算我大发慈悲了。” 李无痕一时无言以对,眼看幽魂大军即将突破防线,当念珠撑不住的那一刻,他们绝对会被立马吸干阳气,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他又看了眼梦行云手中的红伞。 “欧阳越,走!” 李无痕跃上梼杌头顶,挤入红伞下。 “我…你还有没有点男子气概啊!” “男子气概不是原地等死。欧阳越,快上来!” 欧阳越也跃上梼杌头顶,也挤入红伞下。本来还算宽敞的地,现在光站在这儿都会摇摇欲坠。 下方,念珠过了极限纷纷落地,无数幽魂如同猛鬼出笼般扑了过来围在梼杌塑像脚下。更多幽魂把罗汉庭院围得水泄不通。一些幽魂踩着同伴爬了上来,但又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似的退了回去。 “你这红伞真厉害,竟能逼退它们。” “丢脸!几月不见你怎变得如此怯懦。” “梦小姐,我这叫自知之明。要不然您把红伞借我,我保证杀退它们。” “不行,你们已经把我的念珠用坏了,我可不想再搭一件进去。” 在李无痕、梦行云斗嘴之际,欧阳越插嘴问:“二位,要是杨兄他们过不来或是死了,我们如何开门?” 梦行云冷哼道:“他们没死,是拿了钥匙故意不过来呢。” “现在这情况他们想过来也过不来了。” 李无痕道:“这样,你我联手杀过去。” “急什么,再吵就把你踹下去。” 话分两头,邱明玉这边雾气渐浓,已笼罩了前殿、正殿,逐渐向法堂飘来。浓雾之中,脚步声临近。 脚步每大一声,他们的心就就抖一下。这是来自血脉里的恐惧,手脚不听使唤变得僵硬,他们连逃跑的想法都没有。祈祷不会被那个妖魔发现。 “前殿那个朱厌是怎么回事?”李无痕眼看无归寺前半部分浓雾弥漫,不安道:“你说他死了,可我们有个同伴就是死于朱厌之手,而且还是被刺了一刀死的。亡魂不都是吸阳气的吗?他怎么不同?” 梦行云道:“是前殿的塑像寄存了朱厌的一缕残魂,我们脚下的梼杌塑像也是。法阵压制了他们,也能让他们在特定时刻复苏。” 残魂?李无痕记得芈旅也说过,好像是在他开启十层火神天主诛杀白狐之时,一缕属于初代北曜天君公孙云的残魂进入了身体,让他爆发出了惊动天庭的力量。 芈旅劝他不要再用十层火神天主,以免被公孙云夺舍…… “你帮个忙,把我弄到无归寺外面去,我有办法把钥匙弄过来。” 梦行云道:“这才像样嘛。” 话音刚落,她打出一脚。力道之大,挨了这一掌的李无痕直接飞过无归寺大门落入寺外老林中。 没了无归寺的法力压制,李无痕便开始调整自身气机,使其流转千里,力求境界迅速攀升。 漆黑老林迸发出万丈光芒,随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染红阴沉天幕,整个世界变得暗红。整片老林都开始燃烧起来,新生的树苗飞速生长,可它们快不过烈焰焚烧的速度。若把无归寺视作一个寻常法阵,那么这个法阵的外围正在被李无痕破坏,然而,他并不想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法阵。 没了芈旅抵挡,李无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另一个强大的亡魂焚烧。它迫切地想占据这个适合的肉身,重返世间。 “给我……老实点!” 李无痕大喝一声撞破早已关闭的寺院大门,冲入浓雾之中。几乎同时,又一份痛苦降临到了他身上。这份痛苦出自无归寺,它察觉到了危险,于是以最大力量压制李无痕的法力。 “哈…哈…哈。” 李无痕分明承受着双重痛苦,却笑了出来,此时的他被烈火焚身的恶鬼,嘶哑的嗓音在整个古寺回荡。 李无痕的行动不再僵硬,甚至能随心所欲凌空漂浮,唤出神兵利器。 他的办法成功了。 此时此刻,他的体内就如同一个擂台。公孙云的残魂想要复苏占据新肉身,而白泽留下的法阵又尽己所能的压制着外来法力,两股强大力量在他体内对冲,形成了一个诡异平衡。既让李无痕保留在十层火神天主状态,又能确保意识清晰。 但这种平衡肯定不会长久,任意一方胜利都会导致自己死亡。在它们分出胜负之前,一定要把钥匙收入囊中。 邱明玉趴在屋顶不敢四处张望,小声说:“为什么这鬼地方还会爆炸。” 杨荣说:“刚才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还烧起来了。” 邱明玉慌忙示意噤声,然而雾气中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太晚了…… 此时,红光蔓延过来,似乎要侵吞这场浓雾。雾中身影动了动,往大殿走去。 大殿内,李无痕扫视着全部离座的妖罗汉,它们张牙舞爪,个个都带着死亡的阴冷气息。 “他们不在这里。” 李无痕唤出赤炼,这柄宝刀比之前焕发出了更加耀眼的红光,杀戮意志在胸膛跳动。 “劈!” 李无痕喝一声,犹如天敕,还未摆成大阵的金身罗汉纷纷碎裂。飞溅的碎块虽有复原之势,但又被燃起的熊熊烈火烧得一干二净。 “装神弄鬼之徒!” 李无痕再劈出一刀,大殿仅存塑像皆碎。 刹那间,一剑飞来,随后千百柄斑驳飞剑如同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朱厌从雾中现身,空出一手的双指并拢在胸口,浑身杀气腾腾。 李无痕不避剑雨,一脚向前跨出一步,挥刀嘶吼:“破阵!” 一条火红罡气如游龙,直接破开了仅离自己十步之遥的密集剑阵,撞向那个万年前诛仙无数的妖魔。 朱厌动了动那条持斧手臂,一斧劈下,与火红罡气轰然撞击在一起,引发出宛如天地为之震颤的无上威势。 硬碰硬之下,火红罡气荡然无存,但无归寺大殿也裂开了几道深黑地缝。 “手下败将,安敢在此挡我!” 李无痕不受控制地前冲挥刀,朱厌手中刀、戈、矛、斧、锤五兵器齐齐祭出。交战之声,声若雷暴,战吼之音,如同鬼哭神嚎。 李无痕在奋力厮杀的同时也在深深忧虑,刚才的那一声大喝显然出自公孙云。若他在与白泽法阵对抗中占了上风,就会进一步夺取自己的肉身。不能与朱厌缠斗,再斗下去公孙云亡魂很快就会夺舍,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拿走钥匙。 密集雷声不绝于耳,红光笼罩整座大殿,宝刀赤炼与凶邪兵器铿锵撞击,迸发出磅礴气机震碎殿内石柱。而大殿仍未坍塌,重新浮现出上百根石柱,要将李无痕彻底困死在内。 李无痕岂能容许法阵过度反扑,唤出深藏在八热地狱里的各个神兵利器助战。 火神与妖魔杀出殿外,朱厌残魂载体出现裂隙,李无痕也看到了躲藏在法堂屋顶的邱明玉、杨荣。 李无痕化作火团飞至屋顶,现身吼道:“钥匙在哪,如实说来!” 邱明玉汗颜道:“在…在我袖中……” 李无痕不再多言,拽起他们飞向后庭。密集如潮的幽魂们见了李无痕就像飞蛾扑火一样,疯狂搭起“天梯”爬来。这些幽魂没有实体,只能用特定法宝解决。 “试试这个。” 李无痕身前浮现一法铃,这是八热地狱里数不多的驱鬼法宝。随着声声铃响,“天梯”轰然倒塌,幽魂万鬼四散奔逃,不知所踪。 李无痕遥望塑像之上的梦行云,趁现在犹有余力,要不然…… 抛开邱明玉、杨荣,李无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梦行云上方,手中赤炼以开山之势劈向后者头颅。 梦行云嘴角微扬,身形飘逸,躲开这一力劈华山。赤炼劈中梼杌头颅,高大塑像纹丝不动,仅落了些许灰尘。 梦行云携欧阳越落地,神态闲适,道:“我说过这一回不出手,你非要逼我?” 李无痕无力回应,自身烈焰渐渐褪去,随后身形不稳跌落在地。纵使是十层火神天主,也仅能在无归寺内支撑一炷香。 第45章 镇妖塔(1) 无归寺回归沉寂,庭院不见幽魂踪影,迷蒙雾气也只停留在大殿、前殿周围。杨荣估算一下,戌时大概已经过了。无归寺内的时间变化是正常的,就是不知外界过去了多少时日。 梦行云凑近俯身道:“姓李的,还活着么?” “当然活着,我没那么容易死。” 李无痕艰难爬起倚靠塑像,十分虚弱。 梦行云转过身,伸手道:“钥匙。” 见邱明玉不为所动,她叹道:“他都那么拼命了,还是不愿给?你们天仙的薄情寡义,还真是让我心寒呐。” 邱明玉冷声道:“别误会,我只给李无痕,不给你。” 李无痕听了这话,踉踉跄跄地走到他身前,接过钥匙,转而递给梦行云。众仙不解,李无痕道:“古塔定有凶险,谁拿钥匙,谁去开。” 梦行云转身要走,邱明玉喊道:“慢!不差这一会时辰,等梼杌离了原位再开门。我要看看你说的两扇门到底有什么不同。” 梼杌离开原位,应该是在止静板敲响之后。那时无归寺将会被黑暗笼罩,也许,那就是无归寺最凶险的时刻。越是万分危急之刻,蛊雕就越不敢耍花招。没了主动权,用形势逼她做出有利选择未尝不可。 若蛊雕拒绝,邱明玉也早有准备。钥匙缠了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与手腕相连。 “好吧,反正不差这会时辰。” 梦行云停在原地,等待塑像移动。 枯燥乏味的漫长等待一点一滴过去,众仙都死死盯着梼杌塑像,期待着又害怕它出现动静。 啪…啪…啪 清脆又空洞的敲板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止静板敲响之后,众僧回禅房,全寺熄灯禁语。欧阳越即使被这板声吓了一跳都不敢叫出声,生怕被暗中邪祟盯上。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好端端的梼杌塑像开始出现轻微震动,众仙不约而同地往后轻声退去。紧接着,他们都发现了异象。 梼杌塑像底座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浓郁黑气,把本就昏暗的环境染得更黑。片刻后,整个无归寺就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李无痕听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地面传来震动,是石像的脚步声,而且数量非常多。李无痕断定,庭院里的罗汉像都“活”了过来。 大家都犯规矩了,这些罗汉会优先攻击谁?梼杌会怎么做?李无痕仍可以感知到同伴都在身旁,阳气也没有外泄迹象。祸事还未发生。 刚才明显有较大声响的单一震动,梼杌……应该走了吧。那么那扇可能是出去的门就在不远处……可恶啊!明明就在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焦急之时,李无痕想到了那盏被梦行云收入乾坤扇的酥油灯。 无论是去哪扇门,都得靠它照亮前路! “梦……” 李无痕下意识出声,也在瞬间内回神收声,然而这一细小动静已经引发了一连串反应。周围响起密密麻麻脚步声,都朝他们所在之处聚拢过来。 欧阳越崩溃:“完了!” 邱明玉暗骂:“该死!” 杨荣出声:“别慌,一定有办法。” 就在这时,一团光亮刺破黑暗,朝李无痕坠来。 是酥油灯! 李无痕慌忙接住梦行云抛来的酥油灯,灯火照亮了方圆二十步的区域。但绝望的是,这些罗汉并没有因为灯火而退散,反倒更加逼近了。 “别出声!” 李无痕低吼,众仙立马闭嘴。可是罗汉们依旧没停下脚步,就连刚离开原位不久的梼杌塑像都看了过来。 不是声音?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原因会是什么,快想想啊!不然大家都会因为我死在这里! 等等!梦行云是怎么抛过来的?古塔方向明明也有不少罗汉,她为什么没事? 情急之下,李无痕往梦行云方向看去,发现她一动不动保持着抛出酥油灯的姿势。罗汉只是经过她,并未攻击。 “都别动!” 李无痕一声令下,其余天仙照做。也是在这一刻,数量极多的罗汉全都停下了,转而开始无目的游荡。高大的梼杌塑像也不再盯着他们,慢悠悠的走了。 这次触犯规矩的代价依然严重,可比上一次要讲理一点,难道是因为生门死门都在庭院的缘故? 白泽做事不做绝,现在看来确实符合梦行云的描述。可还是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选哪个? 李无痕用余光看了看原本摆放着梼杌塑像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漆黑深邃的大洞,它是无归寺黑暗的源头。如果那是生门,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邱明玉的脸色同样难看,没想到另一个选择会如此明显,简直就是在告诉外来者不要跳下去。但万一,白泽不按常理出牌呢?也许古塔里面根本不存在生门,全是关押千年万年的大妖呢? 罗汉们渐渐散开了,现在完全可以一鼓作气冲向古塔,不过谁都没动。一生一死,事关性命的抉择,不是可以轻易做出决定的。 忽的,梦行云动了。她亮出钥匙,洋洋得意,像是在向他们炫耀一样。她手指轻轻一勾,弄断了邱明玉事先缠上的丝线。再然后她抛了一个飞吻,转身就跑。 追!!! “李无痕你为什么要把钥匙给她啊!” “她来开门有风险也是她第一个承担不是吗!” “钥匙在我们手里我们一样可以逼她开门!” “结果不都一样吗?” “你个蠢货,钥匙在我们手里就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你才蠢货,早就能开门非要拖到现在!” 欧阳越借着光亮超过正在争吵的李无痕、邱明玉,一马当先,还叫喊道:“快跑啊!罗汉全追过来了!” 杨荣殿后提醒:“事到如今就别吵了!再吵下去我们根本走不远。” 他们跑到古塔前,而梦行云早在那里等候多时。以免罗汉追过来,他们又全都停下不动,紧张地等她开锁。 “咔嗒” 铜锁落地,梦行云缓缓推开古塔大门,门后景象又给了他们一记沉重打击。 李无痕倒吸一口凉气,古塔大门后同样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与梼杌塑像之下的漆黑深坑一模一样。梦行云所说的生门死门,在他眼中别无二致。他回首一看,身后不远处的罗汉都在朝这里逼近。 李无痕站定身形,屏气凝神。邱明玉、杨荣、欧阳越也是如此,想必他们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你们怎么想随便,反正我选它。” 梦行云说完走入古塔,身影消失不见。 李无痕道:“我进塔,你们呢?现在回去绝非易事,我会把灯留在这。” 邱明玉不屑道:“我本意就是看情急之下蛊雕会选哪个。既然蛊雕如此自信先行一步,那我姑且相信。” 欧阳越回头看了眼正在靠近的罗汉们,又看深不见底的黑暗,说:“大不了一起死,我跟你们走。” 杨荣道:“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她肯定比我们更想出去。” “那都拉紧了,一,二,三!” …… 李无痕提灯冲入黑暗,众仙紧随其后。没跑几步,眼前忽然一片明亮,预想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远超所占地块的巨大空间。数以万计的灯火悬挂在数以万计的木门顶部,照亮了整座古塔。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明明是从塔底进入古塔,而他们现在却站在古塔最高层。再往上,是如梦似幻的绚烂壁画,画的是漫天星辰与锦绣山河。 “你们竟然出奇一致。” 梦行云站在顶层对侧,楼梯口旁。“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座古塔定有玄妙。” “是啊。” 李无痕往下看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这座塔的层数已经不能说九层了,恐怕得有九百九十九层。“我们所在之处,还是刚才那座古塔?” “当然,法力压制还在。” 梦行云向下走去。 “那这座高塔就是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了。我们身处封闭空间,遇到危险无法逃脱。” 李无痕过去下楼梯,其他天仙也只能这么做。 邱明玉愤愤道:“这里的门数不清,谁知道走哪扇门才能逃出去。我们中计了。” “有意见你怎么不去跳那个黑洞?刚才那凶险状况都是你一意孤行所致。” 李无痕语气冷淡,“进入无归寺也是,没有我们你第一晚就死了。” “凡事有我自己的判断,我也甘愿为错误判断付出代价。” “心高气傲的纨绔在地界走不远。” 邱明玉身形一凝,拳骨轻微爆响,“小子,别以为在地界走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对我指指点点。你只不过是李天清的一个养子而已。” 李无痕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你想打架?” 邱明玉冷笑道:“你想,我奉陪。” 李无痕活动十指:“也好,既然法力都被压制,我就不必担心失手把你打死。” “好,开打!” 走在前面的梦行云忽然笑出声,随即踢两脚把他们踹出楼梯之外,向下方坠去。 邱明玉一手扒拉住下方楼梯边沿,李无痕则是死死拽住邱明玉另一条手。 “哈哈,怎么回事?没有我你早就摔得粉身碎骨。” “哼,未必!” 李无痕一个摆荡将自身荡至平台,邱明玉见此将自己荡至楼梯。 邱明玉道:“我看还是回天界再打。我们现在斗得越狠蛊雕笑得越欢。若你执意要打,那当我没说。” 李无痕耸肩,“随便。” 远望梦行云他们还在慢悠悠下来,李无痕转身凑近一扇门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扇门外形、材质与上古时代木门相同,看来还是出自白泽手笔。木门无阴气无妖气更无杀气,甚至没上锁。门后藏着什么,出路还是危险? “离远点,我要开门。” 邱明玉闻言连忙跑到连接这层的木桥上,远远观望。 吱呀…… 门很轻易的就被推开了一条缝,而李无痕则是连续后跳了几个大步尽可能远离这个打开的房间。 下一刻,木门突然大开,爆发出一股吸力死死吸住李无痕将其拖了进去。转瞬间,木门紧闭。 邱明玉见此慌忙上前撞门:“李无痕!李无痕!你别开玩笑了!都说好了回天界打一场的!你给我出来!出来!出来啊!” 见木门纹丝未动,邱明玉尽己所能燃起些许火焰去烧它,结果依然没用。 梦行云飞身下楼,落至门前,用左眼一看,随后松了口气道:“他还活着,只不过有危险。” 门内,李无痕环顾四周,除了眼前那只正在苏醒的妖怪和那扇怎么都无法打开的木门,周围全是石壁。 那妖怪形似野鸭,长一鼠尾,尾生倒刺,其名絜钩。李无痕根据芈旅记忆认出了这家伙,他所走的修炼之路与十凶之一的蜚相同,以传播疫病杀敌破城。 我现在所见的也是残魂载体?这也太真了!一点打造痕迹都没有。亦或者他根本没死,只是被关在这座塔里……莫非,这高塔根本就是一座镇妖塔?! 不对,白泽为何要修建镇妖塔?不明白啊……还是得出去找梦行云问清楚。 絜钩复苏后发出了第一声嘶哑怪叫,周围空气随之变得腥臭,肮脏。李无痕忽觉头晕目眩,腹中翻江倒海。絜钩的攻势已经来了。 邱明玉捶门怒道:“蛊雕!我们信你进了古塔,现在究竟怎么回事?” 梦行云道:“这座高塔内部与我主公生前修建的镇妖塔别无二致,用来关押囚犯,不过镇妖塔早就毁了,恐怕是我主公用法力再造了一个。至于李无痕,他应该要战胜里面的妖怪才能出来。” “法力,妖怪……” 邱明玉大惊失色道:“你意思是这里关押的妖怪全是白泽法力的产物?!” 梦行云点头不语,笑面邪魅。 絜钩嘶鸣,李无痕肌肤溃烂,呕吐不止,动一下都有深入骨髓之痛。要是平常全然不足为惧,如今法力受限,肉身自愈速度大不如前。 李无痕扑上前去,絜钩飞起躲开。紧接着它又叫一声,李无痕随即七窍流血。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化为脓血。如果这妖怪真那么厉害不可能被关进来,一定有破解之法。 李无痕冷静下来,不再做无谓追赶。 絜钩善用疫疾杀敌,身法敏捷,追赶实为下策,该用器物钉杀。可我身边无一趁手器物,又该如何。絜钩每叫一声,我病症就加重一分。可它从未与我接触,疫毒应是借气流入体。 李无痕封闭全身气穴,原地站定。 絜钩连连鸣叫,李无痕不动如山。絜钩飞至李无痕右肩,凑近低鸣。 然,李无痕左手骤然发力,将絜钩鼠尾一把扯住,摔向木门。絜钩身躯在接触木门的那一瞬烟消云散,木门随即开缝。李无痕抓住时机开门冲出,逃出生天。 …… 梦行云看着冲出来大口喘气的李无痕,称赞道:“不错不错,感受如何呀?” 李无痕只顾摇头,继续呼吸新鲜空气。 梦行云道:“我记得这座镇妖塔修筑于高峡之上,下方是一河流,来访者皆是乘船而来。我想,我们也该一路向下,行舟而去。” “真有那么简单?我刚才差点死里面……” 邱明玉捶了下李无痕的脑袋,骂道:“还不是因为你随随便便开门,你做事太容易想一出是一出了。” “也不是一无所获嘛。” 梦行云捡起门前一根黑刺,目测约莫二寸,是李无痕开门冲出来时一起从里面掉出来的东西。“絜钩尾刺,内含剧毒,他曾凭这个刺杀了不少头目呢。接着!” 李无痕接住尾刺,杨荣、欧阳越也在此时赶上他们。这层距离顶层相隔二十层,从此处往下看依然望不到底。真难以想象,地界曾屹立过这样一座高塔。 “诸位天仙,走吧。” 第46章 镇妖塔(2) 开门则需承担相应风险,战胜妖物逃出生天,亦或是被妖物杀死。逃生所获的战利品绝非一无是处,抵达终点更非一帆风顺。越是回想进入无归寺、镇妖塔的种种经历,越是觉得白泽用意远不止杀死闯入者。 李无痕紧握絜钩尾刺:“若是两手空空抵达塔底,情况会于我们不利,对吧?” 梦行云说:“准备越多,风险越小。” 邱明玉道:“蛊雕,你能看见房间里面,也认识里面关押的囚犯。” “对,然后呢~” 邱明玉胸有成竹道:“你不止一次来过这里,要么就是参与了法阵设计。现在你应该是在寻找个别房间,然后开门战胜里面的囚犯,获取对应之物。” “嗯~你的脑袋比小矮子灵光。” “喂!你比我更矮好不好!” 邱明玉停下脚步,眼神毅然道:“算我一个。要是找到了相应房间,我去拿,东西暂时归我。还有,我们只是合作,发号施令什么的大可免了。” “嘿嘿,你就不怕我先开门进去?” 邱明玉道:“你找房间我干苦活,事后一并奉还。你杀我轻而易举,所以我也没那个胆子敢强占你看中的东西。” “好,成交。” 李无痕跑到前面拦路道:“我也加入,条件和他一样。” 梦行云笑道:“你们是在较劲?” 李无痕瞥了一眼邱明玉,随后说:“要是同一层内有多个目标房间,总不能一个一个来吧?而且房间内的囚犯实力必定不同,万一折在里面就什么都没了。” 杨荣道:“有理,我也来。” 欧阳越也随声附和。 梦行云琢磨道:“太多也不好,你们随我来。” 梦行云带他们走到长桥上,说:“方才李无痕只算误入,有惊无险并非稀奇。想拿到我所需之物必定困难重重,实力不足就会送命。接下来我会考验你们的实力,若你们都没通过考验,那我只能谢绝好意了。” 话音刚落,梦行云转瞬消失。塔内风声四起,阴风阵阵。 因为法力压制,能捕捉到对方动作的凝滞之眼根本使不出来。而且,即便在比凡人肉眼还要强上十倍的天仙眼中,也无法看清梦行云身影。 霎时,巨大威压袭来,那是专属于她的杀气! “啪” 一记手刀,一声惨叫,欧阳越飞出长桥落至平台。 “啪” 又一记手刀,杨荣硬生生挡下,梦行云再次消失。 阴风刮起,冲李无痕、邱明玉而来。鬼泣般的风声中,金属长鸣。 “她出刀了!” 李无痕、邱明玉闪身跳开,长桥上留下两道深深刮痕。梦行云收起两把藏刀折扇,说道:“第一轮结束,欧阳小兄弟败了。还有两轮哦。” 咯咯轻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梦行云早已不见。 看不见她的身影,李无痕干脆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深深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远超同族的先天体质优势在法阵内照样适用。 可奇怪的是,四面八方都有梦行云的气息,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她的痕迹。纵使拥有极其强悍的感知,也无法摸清梦行云的运动轨迹。 分身术?不,法阵压制还在,她用不出来。否则早就分身去取钥匙了。那么…… 风声骤然停止,刀剑清音飞袭而来。 血珠!银光!合掌!站定! 在刹那间,李无痕闭合双掌,将刀刃紧紧夹在掌中。步履倒退,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之音。他缓缓睁眼,刀尖险些刺进鼻梁。 “不错。” 梦行云无声微笑了一下,气吐如兰:“杨兄败,还剩一轮。” 经她提醒,杨荣这才发现胸前衣破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滴落。邱明玉靠在桥边惊魂未定,他是凭借本能躲开那一刀的。当那刀从他眼前划过之时,只见一道银光闪过。 最后一轮,梦行云并未急于闪身,反而朗声道:“无痕,明玉,你们联手攻来!若能让我逼落此桥,便算你们过关。反之,就是你们败!” 话音落,飞羽出。三根羽镖钉入木门,二仙身影已分立长桥两侧桥栏之上。 “上!” 李无痕足尖一点落回桥面,身形如鬼魅般疾掠,手中絜钩尾刺直取梦行云面门。邱明玉亦如影随形抢至其右侧,拳风呼啸,刚猛无俦地轰出! 梦行云腰肢柔韧如柳,一个利落的下腰,两道凌厉攻势擦身而过。左侧桥栏被邱明玉拳风余劲轰然击碎!李无痕岂会错失良机?一记势大力沉的扫堂腿紧随而至,直踹梦行云下盘,欲将其踢落桥下。然而对方双足稳如磐石,竟纹丝不动! “能用气功?” 李无痕心头巨震。难道随着远离法阵,法力压制正逐步减轻?! 邱明玉急喝出声:“她右臂有伤!攻她右侧!” 梦行云顺势旋身而起,一掌带着劲风猛拍李无痕面门。李无痕退至长桥尽头,反手对桥面轰出一掌。桥板碎裂,仅剩桥栏孤立。梦行云飘然落于右侧桥栏顶端,与邱明玉缠斗在一处。李无痕瞅准时机,再次扑上,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千钧一发之际,梦行云竟猛地向后倒去,仅以脚尖钩住下方桥栏。李无痕收势不及,直直撞向邱明玉。 心中叫骂未及出口,李无痕眼角瞥见一只魔爪已闪电般探出。他惊险万分地侧身跃开,反应稍慢的邱明玉却没能躲过。脚踝被铁钳般的手爪死死攥住,利爪瞬间嵌入皮肉。邱明玉剧痛钻心,却咬紧牙关不肯认负,脚下生根般死死钉在原地。 李无痕掷出絜钩尾刺,梦行云单手打落。趁她分神之际,邱明玉强忍剧痛,一记凝聚全身气力的手刀,狠狠劈向那只几乎要废了他右脚的魔掌。 左手吃痛,梦行云却借着右手在桥栏上一荡之力,轻松旋回原位。邱明玉心中叫糟,他错估了一点:纵使梦行云右臂带伤,仍旧可以运用自如。 梦行云眼中厉色一闪,忽然上步,用左肩撞在邱明玉胸口。邱明玉当场口吐鲜血横飞出去,眼前的娇小身躯仿佛攻城锤,一下就撞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城门。 仅凭最后一丝本能,他侥幸单手悬挂在桥栏下方,两眼空空,魂魄似乎都被震出体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骇然。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妖魔,赤手空拳都能将我拿下,和她作对只会死…… “邱明玉!” 李无痕快步上前从用臂膀锁住梦行云脖颈,双脚封住她的走位。“我锁住她了!你快上来!我带她下去!” 梦行云颈间青筋暴起:“牺牲自己,换一个弱者过关?不划算啊……” 李无痕全力锁死妖魔,喊道:“邱明玉!你死没死啊!没死就给我动起来!” “为何要让他过关……” 梦行云利爪刺进李无痕双臂,鲜血淋漓。 李无痕仍不松手,咬牙道:“他想的比我多,实力未必比我弱……邱明玉!” 随着声声呐喊,悬吊的邱明玉眼中涣散的光芒猛地一凝。他低吼一声,爆发出残存的所有气力,猛地翻上桥栏。 梦行云冷冷地盯着他,不再挣扎,叹气道:“小鬼真是难缠……罢了,我认输。” 回到楼梯口,李无痕、邱明玉皆是心有余悸。若将这场考验视作练武之人的生死对决,那便是梦行云连刀都不用出,就能把他们逼入一死一生的险境。 李无痕抱拳道:“杨兄,欧阳兄,二位先行探路,切莫轻举妄动,我们塔底见。” 稍作歇息,而后又下了十层。梦行云在一扇门前停下,道:“门后妖物唤作讙,擅扰乱心神,其音可夺百声,本相可御凶煞邪。你们二位谁出战?” “这回我来。” 邱明玉上前。 李无痕提醒:“妖物与木门一旦相撞便会消散。若陷入苦战,可用此法。” 邱明玉进入房间后,梦行云来到另一侧的一间房前停下:“这间牢房关押着胜遇,是个擅长御水,有利行舟。” “明白。” 李无痕开门进入。 等牢房木门彻底关上,梦行云也走到一扇木门前,一脸坏笑:“还是嫩了点啊,在他们出来之前速战速决吧。” …… 邱明玉进入房间,一只三尾黄狸低声嘶吼。观其形望其气,简直就是活体。打败它,能获得何物?邱明玉试探性踏出一步。 讙大吼,震得他皮开肉绽。邱明玉以气凝针,操使气针齐齐飞去。不料气针扑空,讙消失不见。 木门没开,难道是幻境? 邱明玉凝练数百根气针悬浮在周围,以防妖物偷袭。 亦或者是幻术!若是幻术,那么我的肉身依然存于现实牢房,他杀我易如反掌! 邱明玉调动十根气针扎入自身,刺痛感随之传来,心神猛然惊醒。而讙已经趴在他的胸膛上,正要挖心掏肺。 好在邱明玉大手一挥击飞妖物,有惊无险。 讙再次大吼,但这回邱明玉先行自废双耳,心神未受影响。区区皮肉之苦,不足挂齿。他嘴角微扬:三流货色,若无法阵压制,单凭噤声咒便可将你降伏。 “看招!” 十根气针齐出,讙无所遁形,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邱明玉手刀劈下,讙虽身首分离,却不见法宝掉落,木门打开。 怎么回事? 邱明玉撞门门不开,回首一看,见讙的头和身仍未消失。 邱明玉上前查看尸首状况。这妖物虽是白泽法力的造物,但方才交战时与活物别无二致。可现在来看,他的确死了,浑身生气全无。 吱呀…… 木门微开,邱明玉见门既然开了,也不敢在此多做停留,遂出门而去。 怎么都不在?难道下去了?邱明玉朝下望去,未见李无痕、梦行云身影。 忽然,他猛回头,发现木门仍然大开。与此同时,目光所及之处的木门一扇接一扇都打开了,里面传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不会真以为我只有这点能耐?” 邱明玉面无惧色,说:“躲躲藏藏有什么能耐,待我找到你,我教你生不如死。” “我早已死去,如何教我生不如死?” 门内探出数十条惨白手臂,而且这仅仅只是一扇木门而已。数百成千扇木门一齐探出手臂,景象尤为诡异。 邱明玉以气凝练出一柄长刀,先斩身后扑来的数十张魔掌。心中快速思考对策。 这妖物所擅长的就是用无数幻术幻境幻象扰乱心神,在最虚弱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他的本体就藏在塔内某处。 邱明玉返回房间,讙的那具尸首早已不见。 接下来或许会有不计其数的假象,以及混在假象里的真实攻击。欲战胜此妖,必须看破他的虚实之道! 首先,先灭掉这些碍眼之物…… 邱明玉吐纳气息,压低身子,将长刀收至腰间。时间仿佛凝滞。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出刀的瞬间,邱明玉似乎幻化成影,刀气飞速延展,上千条手臂被切成碎块。 “快…蛊雕的一大战斗特点正是‘快’……我也曾以自身的极速引以为傲……今日的完败不会阻碍我的前行,正好借此机会磨炼身心,重振旗鼓!” 眨眼间,邱明玉清空了上下五层房间,未寻到讙的身影。然而,他没未感到挫败,而是以一种越挫越勇的心态正视对手。 忽的,黑影闪现。 讙主动现身了!是真身还是迷惑我的幻象?邱明玉突进至讙身前,此时的妖物已有人形,手中持一柄长刀。 两刀相撞,邱明玉眼睁睁看着讙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去死!” 第二刀挥出,邱明玉惊诧讙的出刀招式也与自己完全相同。 镜像?!邱明玉眼神快速四处张望,未发现藏匿暗处等待伏击时机的妖物。难道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讙就是真身?带着疑惑又接连打了十回合,因招数全部相同,难分胜负。 奸笑从四面八方传来,眼前的妖物说道:“难不成你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邱明玉发现,讙动口,他自己的嘴也在跟着动。讙所说的话,也从自己嘴里冒了出来。这绝非镜像,反而是一种操控。 “默认了?” 讙连声冷笑,拿起刀就要往心刺去。相同的,邱明玉也在重复这个动作。 穿心就会死!不…不要…我不想……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邱明玉用强大的求生欲望强行挡住刺下去的意志,消散手中长刀,扑上前去与讙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痛在自身,但他全无退却之意。 幻境之中,肉身乃虚幻之物,心神永固,方能不受其害。 讙很快在拳拳重击下烟消云散,可四周木门仍未闭合。邱明玉只是抵挡了一次攻击,并未彻底战胜他。 “三流就是三流,使的都是卑劣手段……” 邱明玉不再去寻讙的藏身之处,站在原地双手结印,自身气机疯狂外泄。既然身处幻境,那就大闹一场…… 天风诀! 一股强烈旋风从塔底刮起,自下往上摧毁一个又一个牢房。这种招数只存于古籍之中,通常是天兵无路可退与敌军同归于尽的杀招。一场以天仙之气为源头的天风,其强度足以夷平一条山脉。区区一个仿造的镇魔塔,掀翻它易如反掌。 狂风侵袭下,讙所幻化出的镇妖塔支离破碎,不知藏在何处的真身也被撕得粉碎。转瞬间,邱明玉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冰凉地面上。不远处,一只似乎刚刚断气的三尾狸正不停抽搐着,最终化为一张写满妖族古文的符纸。 吱呀…… 木门再次打开,邱明玉拿起符纸走出门外,看到了坐在桥上的梦行云。与此同时,对面左侧的一扇木门打开,浑身湿透的李无痕扔了一支船桨出来。 “同时呢,” 梦行云起身拍手道:“可喜可贺,保持这个劲儿,去下一层。” 第47章 镇妖塔(3) 一路向下,杨荣越发觉得凶邪之气更加浓郁。从门内散发出来的邪气,就是在告诉来者每扇门的背后都关押着一只凶恶大妖。天界长者们常言现今乃末法时代,天地两界远不如万年前那样辉煌,当代强者在上古时代多如牛毛。 若把这些妖怪都放出来加以操练,完全可以组成一支极其强悍的虎狼之师。 “塔底似乎有塑像。” 听欧阳越一说,杨荣猛地停下脚步。梦行云以实际考量告诉他们没资格打开牢房,所以他们在路上是不管牢房直接飞奔下来的,目前距离塔底还有二十来层。 杨荣探头往下瞧,他的眼神较好,看见一尊双翼猛虎石像伏在塔底正中。 果然,镇妖塔也有躲不过的坎。这头双翼猛虎恐怕来历非凡,在那时至少是一个深得妖祖白泽信任的狱吏。 “再下十层看看,情况不对即刻返回。” 他们的步调随即慢了下来,毕竟谁都不想引起那尊石像的注意,即使相隔二十层,他们也笃定那尊石像不会安分待在塔底。 镇妖塔每十层修一道长桥,杨荣、欧阳越抵达第十层时就去长桥俯视塔底情况。镇妖塔塔底是一巨大的阴阳图,那座猛虎石像坐落在阴与阳的交汇点,面目可怖。 杨荣道:“你回去转告他们,我去探路。” 欧阳越道:“李小兄弟不是说过切莫轻举妄动?杨兄,这不妥吧。” 杨荣打消了前去查看的念头,打算在这一层等李无痕下来。可是当他再次俯视塔底情况时,异变发生了。那座石像竟然改变姿势,昂首盯着他们。紧接着,杨荣下意识地以气流操纵欧阳越把他往上抛。 随后,大风忽起。塔底的猛虎石像扇动双翼,一举冲破长桥。霎时间,双翼猛虎的凶恶煞气笼罩了整座镇妖塔。才闯到三百层的李无痕被煞气笼罩全身后毫不犹豫,纵身一跃。邱明玉、梦行云也跟着紧随其后。 下落过程中,邱明玉大声质问:“梦行云!你不是说过牢房的妖物出不来!” 梦行云罕见的没有回答,脸色更是从未有过的煞白惧色。她同样大喊:“李无痕你去了就是送死!快给我停下!” 她左手袖中飞出一根长绳,试图捆住李无痕,而听到梦行云话的邱明玉则落在桥面不敢往下。 李无痕身形一滞,任由长绳捆绑,但他的双手并未停下动作。他凭空一抓,操纵气流把杨荣和欧阳越给拉了回来。梦行云往上一扯,将他们三个抛到桥面。 梦行云飞回桥面,当即扇了李无痕一巴掌,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宝贝,死了就全没了!” 李无痕沉默不语,侧头看向被他救上来的杨荣、欧阳越,他们浑身发抖。尤其是欧阳越,他双腿俱断,身体在渐渐消失。 邱明玉问道:“下面出了什么情况?” 杨荣满头大汗道:“塔底有一妖物镇守,我本想让欧阳小弟先逃的,没想到那妖怪先盯上了他,都怪我……” 见欧阳越疼得连话都遗言不出,杨荣涕泪横流,悔恨不已。 李无痕眼睁睁看着欧阳越消失,自言自语道:“我的错,我不该带你们进林子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自责顶什么用!” 邱明玉大吼,随后冷静道:“杨兄,那妖怪长什么模样?” “一头双翼虎,能变人形。我敌他不过,若不是李无痕及时相救,我……” “别说了,” 梦行云打断了杨荣,“双翼猛虎是穷奇真身。你在塔底还见到什么?” 杨荣摇头:“我们在第十层就遭受穷奇袭击,未去塔底。” 梦行云有点失望,见李无痕还在自言自语,于是又扇了他一掌:“没出息的东西!光在这儿自责有什么用!你要是不想活了我这就把你扔下去!” 李无痕似还魂般初醒,也在此刻,他们所站的长桥顿时炸裂。化为人形的穷奇飞了上来,他不给任何喘息之机,猛烈攻势接踵而至。 穷奇的攻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们却全都毫无预兆地坠到塔底,被一股不可估量的无形之力压在地上。更糟的是,他们绝望地发现,镇妖塔的底部没有出路,这是一个连门都没有的封闭空间。 地面正在开裂,李无痕有心却无力反击,听着自己躯体的每块血肉发出痛苦哀嚎。他不敢相信,以足智多谋着称的蛊雕居然选错了。他在脑海中搜寻有关穷奇的记忆,试图殊死一搏,但就连芈旅也对这个妖魔知之甚少。 “李无痕!” 邱明玉张开血盆大口:“下面有水声!” 水声?李无痕用那双被重压摧残着的双耳努力去听,下方确实有隐隐水声。也许镇妖塔下方存在一条地下河,若地面彻底裂开,就能落入河中游离此地。但在这之前,他们绝对会被压死。 “杨兄,撑住啊!” 邱明玉大吼,但无事于补。杨荣的身躯在重压下逐渐消失。 若这一关就是比拼体质,那么能活到最后的只剩蛊雕!李无痕瞬间想到了这个可怕想法,可这个想法很快就随着蛊雕的一声吼叫烟消云散。 “穷奇!” 高高在上的妖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嘴里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蛊雕,你还活着?” 随后,重压居然减轻了。李无痕、邱明玉得以幸存。 “主公命我镇守大门,君命难违,恕我无礼。” 穷奇唤出长枪,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杀来。 蛊雕唤出乾坤扇,伤感道:“你仅是一缕残魂,何必劳苦。” 李无痕邱明玉见势不妙,连忙退开。这级别的战斗是他们参与不了的,于是他们就开始用那些从妖怪身上夺来的法宝凿地面。梦行云也心知肚明,引穷奇往上飞去,二者在空中缠斗。 “我误入此阵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就不能念在你我情分上放我们过关?” “我可以不拦你,那两个天仙必须留下!” 梦行云从乾坤扇中扯出一条巨大铁索,手腕一抖,铁索眨眼间宛若游龙,缠住穷奇手中那杆长枪。即便眼前穷奇仅是一缕残魂,但只要兵器在手,就近乎无敌。 长枪脱手,被她甩入扇中。穷奇推出一掌,梦行云向后急滑出去。此时那根似乎没有尽头的锁链已经延伸至塔顶,她在退出去的同时也将铁索拧出一个巨大弧度,狠狠砸向昔日的好友。 穷奇面无表情,迎向那条裹挟万钧之势砸下的铁索。只见他一手扯住,虎爪握拳,铁索轰然断裂,镇妖塔为之一颤。 梦行云又递出几寸,铁索化为矛头,笔直刺向穷奇胸膛。 穷奇伸出一掌,掌心抵住矛头。他仅是轻轻一推,矛头连同后面的铁索就一节节化作齑粉,一声声炮竹炸响连绵不绝。 梦行云撞在木门上,之前轻松一推的木门并没打开,反而紧闭不开。似乎像是里面的囚犯得知穷奇苏醒后死死堵上木门,不敢打扰这个可怕的家伙。 下一刻,穷奇见蛊雕消失,遂向塔底飞去。 忽的,剑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穷奇刹住势头,反手一推,以他为圆心的方圆两丈之地顿时成了禁地,剑刃在触及的那刻瞬间炸成齑粉。他又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那个不断变换身位的蛊雕。 电光火石间,穷奇与蛊雕交手七回。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起,嘴角渗出血丝的蛊雕坠落平台。 穷奇隔空轰出一拳,无形之气疯狂扑来。 梦行云唤出一把由刀片构成的铁扇去抵挡这一击,紧接着又是一次怦然巨响。 那一拳煞气并未突破铁扇,在周围炸开。絮乱气机蔓延开来,甚至牵扯到了正在奋力凿开塔底的李无痕、邱明玉。 梦行云怒问:“这分明是生路,主公为何把你放置在此!” 穷奇答道:“蛊雕,生路并非畅通无阻。若在我这蒙混过关,下一关必定惨死。” 梦行云反驳:“可你一出手便是死手,有谁能到下一关?” “你不知下一关的凶险,就别为他们煞费苦心。” 穷奇向下杀去,一股磅礴煞气从天而降。这一回,就连每层的坚固平台都被煞气摧毁。 “休想!” 乾坤扇中飞出八张符箓,每张符箓放出金光照到穷奇背身,八道金光又变化成嵌入体内的金色锁链将他牢牢定住。穷奇回头怒视,那些符箓便燃起火星。一旦符箓焚毁穷奇挣脱束缚,梦行云也将无计可施。 “蛊雕!你别挑战我对主公的忠诚!” 穷奇那带有警告的指责在镇妖塔内回荡,他的忍耐即将到达极限。过了界限,他就会化身为昔日帝国最恐怖的战士,以最极端的方式来扞卫君王的遗志。 八道符箓顷刻爆燃,它们发出的刺耳之音仿佛在诉说着沾染煞气的痛苦。 邱明玉抬眼望去,光是看一眼那位妖魔都让他心脏狂跳,更别说上去助战,可他不会就此坐以待毙。 邱明玉掏出一张符纸,那是击败讙所获得的战利品。虽然只有一张,但也希翼着能起到作用,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去!” 又一道符纸飞去,暴怒的穷奇竟因这张符纸而停下了挣扎,眼神忽然变得呆滞。更令邱明玉惊奇的是,身边的李无痕也停下了手中动作,空洞地看着那张符纸。梦行云也不例外,她的目光也落在了符纸上。 讙善用幻术,这张符纸也能迷惑神智?邱明玉没有多想,赶紧趁这个绝佳时机尽快凿开塔底。 …… “什么情况?” 李无痕相当震惊,刚才明明还在努力凿开塔底,现在却身处于山崖边的高台上。 “我逃出来了?” 李无痕见邱明玉不在身边,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是哪?” 李无痕环视四周,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但在记忆中,好像又来过这个地方。也许是因为停留时间不长,一时想不起来。 “我不该在这里,再不赶回去大家会有危险。”李无痕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开始走动起来,寻找类似于出路的地方,或者敌人。 走下高台,李无痕看到了一个无比怀念的身影,当那个身影发出第一声呼唤后,他那深邃的紫眸当即留下了泪水。 满头红发的少女用亲切口吻打招呼道:“李无痕,好久不见。” “唐灵……” 李无痕顿时错愕,思绪万千。 此处是乌龙山玄净宗驻地,是唐灵的家。眼前这位红发少女,是李无痕的亲密挚友,他曾陪她走过人间半壁江山,看过无数风景名胜,度过各种艰难险阻。 “你的病没好?龙丹没用?” 唐灵被一脸焦急的李无痕逗得咯咯欢笑。她抹去眼角泪滴,说道:“好啦,我这头红发就是遗留而已,没什么大碍。你最近过得可好?” 李无痕羞涩挠头道:“就那样,在天界结识了几个朋友,也有了差事。” “真棒!” 唐灵扑入李无痕怀中,柔声道:“我好想你啊。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过得怎样?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 李无痕看着拥入怀中的少女,发出了声声傻笑。但是,他很快从温柔乡中惊醒过来。眼前的唐灵分明是幻象,他不应该在这片空间沉沦。 他推开了唐灵,并转身跳下山崖。然而,这并不起作用。他再一次回到了高台,唐灵的身影依然在眼前。 难道我要杀了她?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李无痕知晓自己的软肋,善用幻术的敌人也能轻松知晓这一点。可对唐灵动手,他还是于心不忍,他生怕这里的幻象会变成现实,害怕真实的唐灵会因为诅咒而死。 邱明玉、梦行云还在外面等我,我必须动手! 在原地纠结许久后,李无痕最终还是动手了。他砍断了唐灵的头颅,幻境随即消失。眼前景象变回破裂的塔底。 “邱明玉,这怎么回事?” 邱明玉望着上面的符纸和被定住的妖魔,说道:“那张符纸能影响心智,看了它便会中招,穷奇和蛊雕都被它治住了。不过你能醒来,他们肯定也会醒来。” 邱明玉继续用大锤猛力砸开塔底,水声在逐渐变得清晰。李无痕则用斧头扩大裂口,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凿开了塔底。 镇妖塔的下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呈东西流向,水流湍急。 李无痕再看了眼上方,发现梦行云还未醒来,于是他往上飞去。 邱明玉跳入水中吼道:“你在干什么!这是摆脱他们的最好机会!” “不行!梦行云争取宝贵时间,还救了我们一命,我们不该忘恩负义把她丢在这里。” 李无痕抱起呆滞在空中的梦行云,一头扎进河水。 第48章 冥海 落入镇妖塔底的暗河之中,李无痕、梦行云、邱明玉都被湍急的河水冲得被迫顺流而下。暗河深处传来的恐怖低吼让他们明白事情还远未结束,他们依旧处于危险之中。 失去梦行云指引的李无痕十分焦急,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死于暗河急流。李无痕把梦行云的头一次次扎入水中,用言语敦促她快点从幻象中清醒过来。邱明玉则发现他们只不过是身处宽度仅有十尺的暗道,两侧都是修整过的石壁。 李无痕得知后立马靠近石壁,将梦行云的脑袋狠狠撞了上去。见她即使头破血流仍没有反应,于是又将她扎进水中。 “呵——!” 梦行云惊醒了过来,说道:“快跑!我醒了,穷奇一定也醒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巨大的落水声和战栗的怒吼。煞气随即笼罩了暗河,那些暗河深处的低吼也越发清晰。 “走!” 梦行云推了一把他们,自己也一头扎入水中游得飞快。 李无痕胆颤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有一股波涛追来,波涛中还潜藏着奇形怪状的妖物们的扭曲面孔。 镇妖塔所获的战利品就是为了这一刻! 李无痕拿出脊骨剑,邱明玉手持双斧,与追上来的妖物拼杀。 水上血肉横飞,水下的战斗同样激烈。梦行云在为后生们杀退潜伏在河底的妖物的同时,也在阻挡来自远处穷奇的攻击。 她和穷奇都不善水战,但更为娇小的身形使她更加灵活。而且,离开镇妖塔的穷奇也受到了法力压制。在这片有限空间,在这条湍急河水之中,那个曾令无数天兵闻风丧胆的穷奇未必能追上且杀掉这两个年轻的天仙。 梦行云劝道:“穷奇!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应安分守己,不该越界!” 穷奇咆哮道:“蛊雕,你竟会助仙!” 随着一声战吼,穷奇的煞气化为海量妖物,朝他们杀奔而来。梦行云见状唤出乾坤扇,再将一只空无一物的无底袋拿了出来。她念念有词,无底袋随即将冲杀而来的妖物都吸了进去,再用一张符纸封住袋口。 但除了穷奇召唤的妖物之外,暗河也存在着白泽法力所化的妖物。无底袋装不了他们,梦行云只能奋力苦战。 眼见邱明玉体力不支,李无痕叫骂道:“见鬼!这条暗河到底什么才算个头!” 梦行云从水里浮出来抱住他俩,说:“不打了,你们可得抱紧了!” 随后她带李无痕、邱明玉腾空一跃,这一举动险些撞上头顶的石钟乳。但也是这一举动,让自身和他们都暂时脱离了这深不见底的河水。 就在重新落入暗河之前,梦行云再现了她快到极致的神速。眼中的景象化为虚影,穷奇的怒吼逐渐远去,巨大的风声使双耳失聪。他们顺着河水流向一举甩开了身后无穷无尽的追兵,飞到一片无边大湖上空。 梦行云将他们丢入湖中,再拿出一只从镇妖塔得来的木雕小舟,也丢入湖中。木雕一触及湖水就开始慢慢变大,最终变成正常大小的木舟。 李无痕带已经昏迷的邱明玉爬上木舟,拿出击败胜遇获得的船桨。梦行云落在木舟上,拿出两枚白色药丸递给李无痕,说:“你们都中了穷奇的煞气。” 李无痕当初自己被狰的煞气侵染时也是服用了这种药丸才得以活命,于是赶快给自己和邱明玉服下。 见穷奇没有追来,梦行云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歇息。 煞气吸收完毕,李无痕呕出已经转变成黑色的药丸。邱明玉虽然仍是昏迷不醒,但气色正在渐渐好转。 看着船舱内点起的微弱灯火,还有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黑暗,李无痕说:“我们该怎么出去?这么大的湖,我们连做标记的地方都没有。” 梦行云说:“感受气息的流动,它能为我们指引方向。而且这里不是湖,是冥海,传说中阴阳两界的交汇之处。鬼魂只要来到冥海,它们就有机会重回阳间。” 李无痕好奇道:“那通过冥海是不是就可以进入阴间?” “不行。” 梦行云说道:“万一沉入冥海就会被徘徊在这里的鬼魂盯上,它们会想方设法抢夺肉身。芈旅没跟你说过?” 李无痕摇头:“其实他在我进入无归寺后就不说话了。” 梦行云冷笑:“这个窝囊废,怕是被我主公的法力吓得不敢出来了。” 李无痕疑惑道:“等等,你又没死过,如何知道这些?” “叫你们天仙瞧不上招魂术。” 梦行云继续解释:“你应该在地界见过。招魂术的本质就是通过特殊媒介将自己的意识送入冥海,为选中的亡魂指引出路。我在万年前招过几次魂,当然知道如何出去。” “那朱厌、梼杌、穷奇都是招魂招出来的?” “不然呢?可惜生前越强大就越难回到阳间,只能将自己的魂魄分成几缕,如何保持意识完整,及时找到合适载体又是两大难题……连梼杌都不认得我了。所以招魂师干的都是坑鬼的勾当,把鬼魂拉出来做几件事就任其自生自灭。” 难怪芈旅一直赖着我。不住我身体里,不吸我点阳气恐怕就魂飞魄散了。李无痕如此想到。又说:“那我们后面的路还有什么危险?” 梦行云划动船桨:“没了,就只剩鬼魂了。有些鬼魂会在冥海上游荡,它们会因为我们散发的阳气跟过来。” “你漏了一点,法阵核心在哪?” 邱明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梦行云、李无痕都吓了一跳。好在他开口就是问法阵,要不然还以为是哪个鬼魂夺舍了。 梦行云说:“法阵又不是我设计的我怎么知道?而且法力压制已经减轻许多,过了这关应该就能出去了。” “不想明白我不安心啊,连你都没料到镇妖塔塔底会有穷奇镇守,这冥海也绝不简单。” 邱明玉一脸沉重道:“甄瑛、欧阳越、杨荣,他们没有留下尸体,而是凭空消失,你们不觉得这像传送法阵吗?” “你不会想说死了才算出去吧?” 梦行云哂笑。 邱明玉扶额道:“如果出了冥海还有法力压制,我会尝试的。” 李无痕对这两个观点犹豫不决,在芈旅的记忆和梦行云的描述中白泽是一个心思莫测、性格复杂的家伙。既然揣度不出他布下法阵的用心,就别胡思乱想。 “冥海是阴阳交界之处,那会不会他们的魂魄也在这里?” 邱明玉灵光一闪:“如果他们在这,他们就是死了,如果他们不在,就有可能已经走出法阵。” 梦行云道:“他们也有可能在我们来冥海前就先去阴间了,我劝你别下去。” 邱明玉道:“白泽既然能将暗河出口连接冥海,会不会冥海也在法阵范围内?或者法阵核心就在冥海?” 李无痕想了想,维持法阵运转的核心通常是一个画满咒文的图案,最忌讳的就是被破坏。若是一个幻境法阵,其核心就会被设计者藏在最安全的隐秘之处。这样来看,邱明玉的猜想确实存在一定可能性。 找到并破坏法阵核心,就能逃出生天。 李无痕附和道:“我们在无归寺没发现法阵图案。” 他看向梦行云,梦行云了然道:“好好好,净逮着我薅。” 她从乾坤扇中拿出驱鬼法铃丢给李无痕。 “不是所有鬼都怕我的法铃,当心点。”梦行云控制划动船桨控制方向。 李无痕与邱明玉对视一眼,邱明玉想拿法铃身先士卒,但被李无痕制止。邱明玉随即掏出丝线绑住李无痕的腰身。 “这条丝线能无限延伸,强度与我的法力相连。” 李无痕苦笑一下:“幸好还有你在。” 跳入冥海,就是真真正正在鬼门关外徘徊了。李无痕在全身没入冥海的瞬间,冰冷刺骨的寒意顿时蔓延全身,即便使用驱寒术也无济于事。冥海的冰冷比天峻的寒风还要强上百倍,即使是天仙体魄,在冥海中照样举步维艰。 不知下潜了几丈,李无痕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冰冷、黑暗、无力,死亡般的感觉笼罩了他,体内的魂魄在不安地躁动,浑身上下所有感知都在抵触这一切。 只有真正面对死亡,才知道以前所经历的磨难不值一提。它轻易粉碎了勇气、自信、奢望,将内心深处的胆怯和懦弱暴露地一览无余。除了视死如归的意志,它可以毁灭一切。 “求求你,我想活命。” 李无痕听见了无数的鬼魂在耳畔低语,可一只进入狼群领地的羔羊又能做什么呢?他强忍动用法铃的念头,害怕法铃会因为频繁使用导致过早失效。 他顺着法力流动的痕迹继续下潜,身体因冰冷蜷缩成一团,如同刚出生的幼婴。 徘徊在李无痕周围的鬼魂们的身影愈发明显,面孔也越发清晰,它们搭上了李无痕肩,按住了李无痕的头。没有载体的它们发挥不出生前的实力,但仅仅是通过接触就可以侵蚀魂魄,从而夺取肉身。 叮…… 李无痕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的魂魄就像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翻涌的巨浪吞没。他摇动法铃驱散了这群恶鬼,法铃表面也出现了一丝裂纹。 法铃只能保证一时安全,新的鬼魂也会接踵而至。李无痕尽力克制内心的恐惧,逼迫自己加速下潜寻找法阵核心。若摇铃三次还未找到,他将返回…… 叮…… 就在李无痕被鬼魂包围时,他忽的瞥见了一缕微光。他摇动法铃驱散百鬼,朝着微光游去。这条路也许是对的,因为异样的法力都来自于那里。 不知游动了多久,李无痕看见了一个个站立着的身影。他们并非鬼魂,而是一个个尚有气息的肉身! 他落在无形的壁障上,行走在雕塑似的肉身列队中。这群庞大的列队有人,有仙,有妖,还有许多灵智未开的妖兽。他们的动作都被定格在了某一刻,任喊任摸都没有动静。 李无痕感到诧异,明明这里有那么多肉身,为何不见鬼魂? 光亮还在前方,李无痕朝着深处走去。 随着继续深入,李无痕凭借微光发现了脚下的无形壁障有了文字和画符,都是古代北境才有的样式。他找到了。 李无痕试图去抹除一部分文字,可当他的手在刚触及字迹时立刻开始了腐蚀,就连放出的法力也遭到排斥。 无法抹除。 李无痕不想白跑一趟,哪怕有一线之机也要抓住。他向法阵中心走去,往往那里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哪怕造成一点破坏,整个法阵都会受到影响。 越深入法阵,李无痕越能感受到法力的洪流,就连冥海的冰冷寒气都退却三分。当李无痕经过一个肉身时,他顿时愣住了,因为身边站着的居然是甄瑛的肉身!不止他,杨荣、欧阳越也在附近。他们此时眼神空洞,怎么叫都叫不醒。 李无痕再向前看去,前面一圈都是写满了咒文的空地,唯有中心伫立着一个肉身,那道指引他前来的微光就是从那具肉身上发出的。 细细看,李无痕竟觉得那具肉身也有点眼熟。他身着一袭白袍,印堂有红纹,眉心一点朱红痣,相貌英俊无比,目光神采奕奕。 李无痕猛地想起来,这股熟悉感并不属于他,而是来自芈旅的记忆。远处的白袍男子正是十凶之首,万妖之祖——白泽! “孩子,我敬佩你的勇气。” 不同于其他呆若木鸡的肉身,白泽居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又年轻,语气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长辈在表达自己的赞赏。 “别怕,我这缕残魂处于生与死之间,什么都不需要,也走不出这寸尺之地。” 即使李无痕有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但心中那无以复加的震撼更令他目瞪口呆。缓神许久,他才开口:“我怎样才能出去?” 白泽欣然回复:“跟着行云走吧,她能带你们出去。” “那您设计这个法阵的意义何在?” 远处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并非实质动作,更像是冥海泛起的涟漪。白泽用那温和,又带有点疲惫的声音说:“守护我子民的未来。” 李无痕鼓起莫大勇气上前一步,铿锵有力道:“若我带走我的同伴,会怎样?” “无妨。” 白泽坦然道:“你所见的仙人妖都是助我维持法阵运行的助力,你能带走他们是你的本事,我不会为难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吧。” 李无痕抱拳道:“谢妖祖慷慨。” 李无痕返回杨荣身边,见远处的白泽动也不动,就在那闭目养神。很难想象被天界列为十凶之首的白泽会如此心平气和。但当他试图搬动杨荣时,山海般磅礴的法力立刻压在了身上。 灵魂的巨颤传遍全身,精神和血肉都迎来了极致的双重痛楚。当痛楚到达顶峰之际,李无痕听到了白泽的话语:“别怕,它只是你漫长生命中的一道难关。拿出你的勇气,直视它,面对它,跨过它!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李无痕对抗着痛苦,他也因此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缠于腰身的丝线都在剧烈颤抖,也使得远在木舟上的邱明玉胸口如遭重击。 梦行云见状跳入冥海,吩咐道:“拉他上来,我下去接他。” 李无痕渐渐明白了这份痛楚是怎么回事,搬动他们实质上就是法力对抗。只要胜过白泽留下的法力,就能带他们脱离法阵! “来!” 李无痕大喝一声全力释放,周围空间随之出现了不断一闪而逝的微光,而木舟上始终咬紧牙关不松手的邱明玉也被迫参与到这场法力对拼中。 渐渐地,欧阳越慢慢脱离法阵,但这结果似乎就是极限了。无论他怎样使劲,甄瑛和杨荣都纹丝不动。李无痕有所不知,木舟上的邱明玉将近虚脱,完全是秉着死也不松手的意念强撑着。 根据法力流动轨迹的梦行云一路下潜,那些鬼魂被她远远甩在后头。当她看见冥海深处的巨大法阵,还有李无痕那苦苦坚持的身影,她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但当她看到屹立于法阵中心的白泽,恍惚了,变得不知所措。 在那张符纸创造的幻境中,她回到了万年前统一北境的庆功大典。她的恩师,她的至交,她的王在大典上意气风发,被文武百官簇拥着收下每一个王都子民的贺礼,北境一十八州都在传颂王的美名…… 曾经的王抬起头,对曾经的臣子低语:“行云,好久不见。” 梦行云的身影如飘零落叶,无声落在王的面前。万年的思念与苦楚在胸中翻涌,化作眼底剧烈震颤的泪光,泫然欲泣:“主公,我可以为您造出合适的身躯……” 王却摇头:“不必了。我镇守法阵,天界便无法窥视北境。” 忠心的臣子不会去动摇君王的意志,当王的话语清晰地传递出他的觉悟与决心时,梦行云喉间所有未竟的恳求,都瞬间凝固、消散了。 千言万语,终归无言。她只是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深深地、紧紧地拥抱住了那冰冷且孤独的身躯。 白泽满含慈爱地细语:“好了,好了。那孩子昏过去了,带他们走吧。” …… 相传,白泽知晓大势已去,遂留下四十八个疆土法阵,它们分布于深山老林之中,用于隔绝天眼监视。踏入法阵者都会来到无归寺,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 小舟驶出瀑布遮挡的幽深水洞,梦行云再回望,唯见流水冲刷的石壁。她低看去,五个小伙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船上,鼾声此起彼伏。 天色依然阴沉昏暗,乌云重重,空气寒冷潮湿,好像又要下雨。 小舟靠岸,李无痕从睡梦中醒来。淅沥的雨落在脸上,带来冰冷,也让他感受到自身久违的温热。 亦敌亦友的女子回应了一个淡雅微笑。她走下木舟,在河畔边的乱花浅草中渐行渐远,哼唱着一曲古老民谣…… 第49章 烽火连天(1) 天峻大军覆灭,北曜天君公孙玄澄连同六十余位上官氏子嗣、宗亲战死,天帝闻讯大恸,征妖大将军公孙天行割发请罪。丧子、丧父之悲,大败之痛传遍全军,将士无不伤心落泪。 群臣劝谏天帝班师返天,然天帝道:“不灭妖邪,朕誓不回天!” 于是全军休整七日,医治蛊毒,哀悼战死英魂,随后再次向北边的妖军阵地发动更猛烈的攻势。此次天兵皆着白甲,征妖大将军公孙天行更是身披缟素一马当先,杀敌无数。 天兵剑锋直逼妖军王帐所在之处——狼居山 …… 快骑冒雨驰骋,泥泞飞翻,直奔至行进大军,一位年轻将领跟前。他飞身下马道:“禀报将军,东北约莫五十里处有魏军,向北行进,皆为宗门修士。往南八十里处也有魏军,皆为凡人,他们向南撤退。” 妖族将领仇无伤沉吟:“大战之际分兵?怪哉。两军人数几许?” 斥候道:“南撤魏军人数众多,北进魏军约莫一二千。” 再往北就是天兵后军,他们是要与天兵接应。凡人南撤,是保留有生之力。仇无伤想了一番,下令:“车闻,你领军中全数傀儡兵截杀南撤魏军,只许夜战。” 接着,仇无伤对其余将士高呼:“众将听令,随我北上,杀敌!” …… 三月十八,台州燕云陷落。两天后,消息传至魏军皇帐,魏皇姚修能气急攻心,险些昏厥。好在灼阳宗、明月宗二位宗主时刻护在皇帝身侧,保住圣体无恙。 “这怎么得了啊……怎么得了啊……传旨太子…乾州牧,即刻加固乾州边防。” 帐内噤若寒蝉,帐外风雨交加,滚滚天雷轰隆作响,银电划破黑暗天幕。命令众皇子带领凡人军队撤回南凉,自己亲率修士北上策应天兵的姚修能此刻心乱如麻。燕云告破的消息无疑给了大魏一记重创。 燕云陷落,台州所剩无几,意味着妖兵可以在大魏版图西部大展拳脚。进犯乾州,封锁凉州,或者挥师东进再次攻打邢州。大魏的东西二都,圣京与永宁也彻底暴露在敌兵面前。 这其中,乾州尤为重要。现今它虽被攥在百年世家徐家的手中,但它到底是大魏的粮产、赋税重地。以往南境乱世之时,各路诸侯再怎么乱来都会思量乾州的重要和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而北境的妖族可不会顾忌这些。 即使这场大战以妖族退兵告终,一个打废的乾州就撑不起风雨飘摇的大魏了。 谋臣赵丹青道:“陛下,乾州边防历年都有所加固,大可放心。眼下,应提防妖军进而封锁凉州才是。” 躺在床上的姚修能无力道:“朕已令文渊率大军退回南凉,他们现在何处?” 谋臣元士兰道:“回皇上,晋王领兵退至白鹭原,已进入南凉地界。” 姚修能道:“叫他们撤出凉州,回防乾州。他们不走,朕寝食难安。” 此时,征北将军余兴楷进帐,沉重道:“陛下,南面有妖兵袭来,数量未知。” 帐内宗门宗主长老闻此消息皆是虎躯一震,更有人未经允许直接走出帐外。虽然是夜黑之时,风雨交加之际,可他们这些修炼百年的修士一闻便知空气中已经沾染了妖气,而且妖气还在加重。 妖兵真的杀来了。 片刻后,传令官都动了起来,快速的传达命令。 “妖兵来犯,全军迎战!” …… 雨不是天落,倒像是九幽裂开了口子,泼下来的尽是腥膻粘稠的恶液。妖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战场,死死扼住修士们的咽喉。 “吼——!” 一声绝非人间猛兽所能发出的咆哮撕裂了雨幕的喧嚣,带着蛮荒的戾气,传音入耳。紧接着,无数类似或尖利或沉浑的嘶吼,从密集的雨幕爆发出来,汇成一片摧人心魄的狂潮。 无数猩红、幽绿、惨黄的光点在雨中疯狂闪烁,那是妖兵嗜血的眼瞳! “迎敌!杀!” 须发皆张的灵隐宗虚尘长老嘶声厉吼,声音穿透风雨,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手中一柄古拙长剑嗡鸣震颤,剑身符文次第亮起,刺目金光如同烈阳初升,艰难刺破身前的雨帘与妖氛。 在他身后,向来与世无争的灵隐宗修士们咬紧牙关,克服心中恐惧各显神通。 然而,妖族洪流已至! 仇无伤军团中的开路先锋们现出本相,体型庞大如小山丘的独角蛮牛撞破大魏军阵,粗壮如巨柱的四蹄每一次踏下,都将十几个道行不够的修士践踏致死。 布满厚重角质层和狰狞骨刺的头颅上,那根闪烁着幽黑金属光泽的独角,如同攻城巨锤,狠狠撞向尚未成型的降妖法阵。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压过了漫天风雨!法阵中数十名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面如土色,萎顿在地。挡在最前的虚尘长老挂在独角上,被蛮牛背上的妖兵肆意啃食。在妖兵的屠杀下,大魏三十六宗门中人数最少的灵隐宗就此覆灭。 更多的修士,联合魏皇的亲兵围了过来,拼死阻挡妖族的狂潮。利器切入血肉、撕裂筋膜、斩断骨骼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在夜雨中异常刺耳。 法力爆发,冲在最前方的几头豺狼虎豹瞬间被绞成漫天血雾碎肉,腥臭的碎块混合着雨水泼洒下来,浇了后面妖兵满头满脸。 一头刚刚跃起、獠牙外翻的豹妖被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寒光当胸贯穿,凄厉惨嚎戛然而止,冰霜向周围蔓延。数量众多的夜蝠群被成片火烤,哀嚎尖锐刺耳。 灼阳宗、明月宗,无论怎样改朝换代,这两个宗门永远是人间的双璧。门下弟子无论能否通过考核登天享福,他们永远都是对妖作战的中流砥柱。 战场彻底化为绞肉深渊。修士们的身影在妖雾与暴雨中明灭闪烁,符箓燃烧的火光短暂照亮狰狞的妖面,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飞剑的厉啸、妖怪的嘶吼、法术爆裂的轰鸣、骨骼碎裂的脆响、垂死的哀鸣……所有声音都在这片泥泞与血污的炼狱中疯狂交织。 在半空中与数位宗门长老拼杀的仇无伤发现了有七人向北奔逃,手中法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烈芒,震退了那些阻拦他的长老。 “休走!” 仇无伤飞身拦截,丝毫不顾身后敌兵。往往这时还要人撤退的,身份一定非同小可。 那七人中,有三人上前迎敌,分别是灼阳宗主万祯、明月宗主吴铭宣、征北将军余兴楷。他们所掩护之人正是大魏皇帝以及皇子文泰和另外两个忠臣。 短兵相接之际,凡人之躯的余兴楷当场横死。 屹立于当代修士顶点的二位宗主即使联手,也未取了那妖怪性命。落地之时,皆有轻伤。 此时,那位六皇子姚文泰却上前,说道:“元士兰,你熟悉凉州地形,带皇上速速撤离。” 二位宗主一头雾水,不知这皇子是怎么想的,以凡人之躯挑战妖邪?这份孝心是不错,但也是不自量力。而魏皇姚修能、元士兰、赵丹青却心知肚明,这位“姚文泰”并非真正的皇子,是梦行云留在皇上身边的死士。 真正的六皇子早已送去江南水乡,眼前的这位,说他是披人皮的怪物都不为过。 “皇上?” 仇无伤突然发出冷笑,指向姚修能,道:“你就是当今大魏皇帝?” “皇帝,姚月华这个名字,你可曾记得?” 姚修能心中一惊,妖怪所指之人,竟是他的一位皇妹。先帝晚年昏聩,湖州叛乱,又逢妖兵来犯。先帝竟把她送往妖军大营,意欲和亲休战。结果妖王拒绝和谈,还将和亲使团扣下。最后天兵下凡打退了妖族,公主却不知所踪。 姚修能细细打量,眼前这人面妖怪的模样,与当年的皇妹确有几分相似。 “泱泱大魏,竟派出一弱女子来和亲,可笑,可耻!我母亲被带回北境受尽凌辱,她的死皆是因你们姚家软弱无能!今天,我要你父债子偿!” 随即,仇无伤手中法杖吐出两道紫电劈向姚修能。在这刹那间,在这二位宗主都来不及护驾的瞬间,“姚文泰”出手挡下紫电。 “元士兰、赵丹青!还愣着干什么!带皇上走!” “姚文泰”那条挡下紫电的手掌已经焦黑,但依然活动自如。他的人皮出现裂纹,皮下的不是血肉,流出来的是深黑粘液。 灼阳宗主道:“六皇子不是人,得赶紧禀报天帝。” 明月宗主也意识到不妙,当他和灼阳宗主正要撤离时,却被地上突然钻出的黑色触手穿心。 “二位既然见了我的真面目,就别想走了。” 二位宗主的肉身迅速干瘪下去,他们一身修为也被“姚文泰”吸干。 仇无伤一跃而起,用法杖击打漫天落下的雨点。雨点飞向逃亡的大魏皇帝,如同夺人性命的细小银镖。 “姚文泰”脱下上身衣裳不停转动,将那些致命雨点统统挡下。这时,他看到那妖人手中法杖顶端的紫宝石转变成白色。随后,几颗白色光球朝他们飞来。 “姚文泰”因此彻底现了本相,是一个通体漆黑的独眼怪物。只见他将白色光球统统打落,损毁的断臂立马重生。 仇无伤又打出一道气刃,将那怪物身首异处。但那怪物再次生出一颗崭新头颅。 “毫无生气,断头重生,莫非是傀儡?” 报仇之情并未冲昏仇无伤的头脑。傀儡不会死,也不怕痛。打败它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杀死主人,要么完全摧毁。 但眼前这具傀儡竟有自我意识,而且制作精良,摧毁它绝非易事。真正的主人也不知藏在何处。用咒法封印,暂避锋芒?不可,费时费力。 仇无伤喊道:“先放你主子一回,他的兵马我照单全收!” 他不再追击,转而杀向宗门修士。独眼傀儡岂能容许皇帝兵马全军覆没,也杀入混战当中。 “呵,上当了。” 仇无伤飞出乱军,再次杀向尚未逃远的皇帝。没了护卫的凡人,杀他就像踩死一只蝼蚁。 可惜,皇帝身后的地面突然立起一道黑色高墙,将仇无伤阻挡在外。黑色高墙睁开独眼,化为傀儡模样。 方圆百里以内,只要皇帝有危险,他都会第一时间返回皇帝身边。这便是万年前梦行云制作出的首个傀儡——枉定惊。 “你很强。论单打独斗我的弟弟们恐怕都不是你的对手,你叫什么?” “把皇帝交出来,我便告诉你。” 雨点如毒针般落下,使得枉定惊的躯体变得千疮百孔。但在下一刻,这些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反倒是地面上“生长”出几颗黑龙头。 百相?群龙颚 半身黑龙扑向仇无伤,他反应不及只能用法杖抵住黑龙之颚。与此同时,其他伺机而动的群龙都张开血盆大口,从四面八方扑来。 法杖宝石再次变紫,肆意倾泻的紫电撕碎群龙包围…… 百相?石笋 密密麻麻的尖锐黑石笋瞬间刺出,一跃而起躲开这次攻击的仇无伤借法杖光芒看清了地面发生的变化。以那具傀儡为中心,方圆五十步内的地面都变成了漆黑之地。而且这个变化还在扩大,要不了多久,整个战场都会被那傀儡占领。 法杖宝石转白,仇无伤对那片已经被傀儡占领的土地展开狂轰乱炸。 百相?盾阵 密不透风的黑盾抵挡住了仇无伤最纯粹的法力释放,而枉定惊的攻势还在继续。 ……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雷鸣的间隙异常清晰,张胜春扯下自己的一段袖袍给断臂做包扎。行刺公孙天行失败后,他虽没被公孙天行记恨报复,但还是躲不过强征入伍的命运。 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那些斩妖除魔的美好故事都是假的!没有忠肝义胆的兄弟,更没有等你去解救的美人,连皇上的大营都被突袭了,谈何精忠报国! 一切都乱套了,法阵被破坏,修士在溃逃。法力高强的长老们被围杀致死,来不及逃的女修们被妖怪肆意玩弄。明月宗的几个师弟向他求助,张胜春就当做没听见,疯狂寻找出路。 几个试图飞出重围的人被当场射杀,张胜春只能掐避火诀,躲在烧着的废墟里等待妖兵杀到另一边去。 “师…张师兄?” 同样掐避火诀躲在废墟里的年轻修士忽然出声,把张胜春惊得差点叫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教训小师弟不要无故出声,废墟突然就被削去一大半。 上面有东西滚了下来,是一颗妖猴的头颅。它很快被黑色触手包裹。紧接着,一个持法杖的妖人炸断触手,而那头颅仅在片刻内就被吸干。随后,又一个比长得妖怪还吓人的漆黑家伙出现在他们眼前,与那妖人厮杀。 小师弟疑惑:“怎么回事,妖怪内讧了?” “嘘!” 张胜春道:”别出声,被发现都得死。” 经过几回交手,仇无伤看出了这具傀儡真正的恐怖之处。它不但能以吸食的方式获取力量,吸食速度也比其他妖快上许多。妖吃一个修士要花十天才能将修为吸收完毕,而它只需片刻足矣。 它的战力能成倍增长,人间能造出这么邪性的玩意? 仇无伤拨动法杖上的银铃震退触手,同时向夜空连发三枚黄色光弹,示意退兵。这次突袭已经把修士军团打得溃不成军,见好就收。 百相?刃 “今日我非除你不可!” 漆黑双刃拔地而起,枉定惊持刃截杀。 仇无伤法杖轮转,宝石变红,上空突现一头巨大的烈焰红狮,重重压了下来。战场顿时升腾起十丈火柱。但即便如此,那傀儡照样毫发无损。 枉定惊忽然道:“谁在此躲藏?” 他挥动双刃掀开废墟,发现藏在废墟里的两个修士,便恼道:“速速离开!” 张胜春和小师弟见那怪物放过他俩,来不及多想,玩命似的疯跑,奔北而去。仇无伤也趁那傀儡分神之际,留下假身缠他一会,真身收兵而去。 第50章 烽火连天(2) 正午时分,一骑奔至晋王马前:“报!殿下,后军昨夜遭遇突袭,敌军数量不明。” 晋王姚文渊震惊:“什么?详实说来!” 小兵惊恐道:“殿下派施将军断后。昨天夜里,施将军与一支敌兵杀了起来。敌兵是人,都是死不掉的人!施将军苦战不过,就命我传递军情,望殿下加快行进。” 晋王道:“胡言乱语!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莫非是后军营啸?或是妖兵突袭?” 小兵颤巍道:“属…属下不知……但昨夜确实杀起来了,敌兵也确实是人。” 晋王又道:“昨夜大雨,你怎能看清那敌兵是人是妖。” 四皇子姚文承道:“二哥,我们离战场约莫四百里,前线有天兵和修士顶着,中间还隔了安西城,妖兵难以深入凉州腹地追杀至此。也许后军真发生营啸了。” “照你说法,连施将军都自身难保了?老三老五在中军,劳烦四弟去问问他们。” 姚文承领命告辞,骑一快马奔往中军行伍。 …… 仇无伤领将士于牛轭湖边饮马休整,军团分兵作战一夜,死伤不到两百。打这支由精锐组成的军队,竟然出乎意料的轻松。修士们已经溃不成军。除了那具傀儡是个变数,吃掉他们基本是定局。 “南境如此羸弱,若不是天庭作梗,天下早已归一。” 仇无伤抚摸着身边的白狼。昨夜,这头白狼杀了三十多个修士,只受了点刀伤。仇无伤喃喃:“燕云已破,老头子会如何抉择?南下还是西进?” 仇无伤薅下一把狼毛,一撮又一撮地念叨着:“南下…西进…南下…西进……” 远处的副将们窃窃私语:“将军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年纪小都这样,我们这些老东西聊的将军又不懂。” “诶,你们说将军开过荤没?” “呵,你去问他呀。” “没意思……诶!老车回来了!”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停息,统领由死尸制成的傀儡营的车闻翻身下马,他还绑了一个凡人俘虏回来。 “辛苦车将军了。” 仇无伤起身相迎。“这人是谁?” 车闻道:“将军,此人也是一个将军。昨夜我军追上他的兵卒,便杀了起来。末将见天色将亮,不敢恋战,就把他绑了回来。” “做得好,按军法,赏你十丸四品丹药。” 仇无伤示意车闻让开,对被俘将军说:“说些有用的,我能让你轻松点。” 施孝瑀冷言:“我头可断,血可流。无可奉告!” 仇无伤手放在施孝瑀的额头上,冷言道:“这可由不得你。” 这种只对凡人有用的中等法术唤作真言术。施术者不离手,被问者便能如实相告。然而,这过程并非催眠,而是被问者的精神折磨。 “西北三十里处的那座山,叫什么山,有无兵卒把守?” “那座山…唤作紫柏山……是…是南凉雨氏的地盘……无一兵一卒……” “你们为何分兵?” “啊……皇上命晋王率大军南撤……率三十六宗门御驾亲征……策应天兵……” “南撤大军人数几许?军中修士多少?” “近两万人……仍有…千余修士……” 仇无伤杀了他,把他的尸体变成傀儡。凡人死尸制成的傀儡不具备任何法力,需要主人赐予。而拥有意识的傀儡就更稀少了,连大荀王城都不见有几个。 “车将军,昨夜突袭是否困难?” 车闻摇头:“魏军见了我们如同惊弓之鸟,若不是四散奔逃,早已被我们全歼。” “切莫轻敌。” 仇无伤道:“将军们,昨夜我离大魏皇帝仅有十步之遥,却被一古怪傀儡挡下。那傀儡能开口说话,本领十分高强。足可见,魏军并非不堪一击。” “天眼知晓我们的动向。先进驻紫柏山,入夜后,再奔袭北面魏军。车将军,南撤魏军全权由你负责追击。只许夜战,不可恋战。最好让他们先自乱阵脚。” 仇无伤取下法杖上的一枚银铃,赠与车闻,说:“摇响这银铃,可扰人心智。记住我的话,攻心为上。” “末将遵命!” …… 自从老祖宗遭受天诛后,就没人敢造访紫柏山。时隔大半年,这座凉州的武林圣地,又一次迎来了外客。 张生是个打扫山路的家仆,以前日子过得格外穷酸落魄。不过,有幸在镇上结识了下山出游的雨家少主,被他带回山上每日打扫山路,换来几贯铜钱,也算是走运了。 张生见一队旅人打扮的外客出现在山门外,为首者气息阴冷,怕不是寻仇来的。 老祖宗没了之后,少主可是直接越过大老爷接管了紫柏山,此举引来许多雨家人不满。听说,家族内斗直到去年年底才彻底平息。大老爷甘愿隐居,少主雨净尘摇身一变成了家主。 “你们几位,是来拜访我家老爷的?” “正是,带路。” 仇无伤举目四望,正如哨探和那个凡人将领所说的一样,紫柏山确实没有布防。 张生自然是不敢拒绝的。这可是新家主的第一批登门拜访之客。若是摆架子,指不定明日就被赶下山去。 “凉州雨家是何种存在?占山为王?” 张生道:“您说笑了。紫柏山是从雨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儿,我们老爷还与官老爷交好,哪有什么占山为王。不过要说起‘王’啊,雨家确实担得起。自小人打小起,雨家一直都是咱凉州的武林盟主。” 仇无伤不语,未曾想南境居然还有“武林盟主”这种可笑称号。北境武功高强者,要么向大王或诸侯们俯首称臣,要么就死在大军铁蹄之下。 拾级而上,仇无伤注意到一座满是剑痕的汉白玉擂台,还有些许剑气残存。 “何人曾在这争斗?” 张生感慨道:“老祖宗犯了天条,被一女剑仙下凡诛杀。事后老爷勒令不许修缮擂台,引以为戒。” 行至山庄,张生须请示老爷方可带人入内。而仇无伤并不想等,道了句多谢,和几个副将跃入院墙。张生一看这下坏了,外客无礼,他也有失职之责。趁还没惊动老爷,赶紧进去拦人。 张生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令他大惊失色。山庄内的仆从侍女,连同雨氏族人个个被刀架着脖子跪倒在地。持刀者,皆是身着甲胄。 张生还未惊叫,也被人架刀跪地。 “没圣旨,你们敢抄我雨家?!” 一位衣着凌乱的长者被拖了出来,随后挨了一顿拳打脚踢,被打得不成人样。 保持人形的妖将高声道:“将军在和你们家主谈话,胆敢狂吠者,下场如同此人!” 山庄内院,仇无伤见到那位年轻的雨家家主,单刀直入道:“日落时分,我要所有人都来山庄,否则你们雨家人头落地。我的兵已入山搜寻其余人等,别耍花样。” 万分惊恐的雨净尘只得答应。 仇无伤取来纸笔,平静道:“选几个人去找人。我会派兵盯防这几人,若是敢耍花样,就别怪我言而无信。” 雨净尘颤颤巍巍写下十个信赖的心腹,仇无伤则派出三十个妖兵跟随。此时紫柏山的各个要道都有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仇无伤笃定,天兵虽与魏军联合征讨北境,但情报未必共享。昨夜魏军溃败就是最好的例证。 就这样兵不血刃拿下紫柏山,对骚扰天兵后方和歼灭魏军残兵大有帮助。 “你们是妖,对否?” 雨净尘低着头,人无比颓丧。经过两位下凡天仙的指点,他自认为可以独当一面。但真正面对妖怪时,却怎么都燃不起斗志。 “正是。” 仇无伤翻看桌案上的诗集,消磨时光。 “若我凡事都按你说的做,我雨氏族人可否幸存?” 仇无伤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前的少年虽然战战兢兢面无人色,但作为一家之主的担当至少是有的。总比姚家先帝送女求和要好。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你能为我做什么?卖国求荣?” “朝廷不管凉州,我何必在乎朝廷。只要保我族人性命周全,我什么都愿意做!” 仇无伤忽然划开雨净尘手掌,挤出了夹杂着丝丝暗金的血液,说道:“你们果然是仙人混血。” 仇无伤沉思一会,又道:“我答应你。若你甘愿为我做事,我保证不动雨家一人。” 仇无伤喝退左右,唤出法杖,施法设下结界。 雨净尘惊恐道:“将军这是为何?” 仇无伤笑道:“我得保证你时时刻刻心甘情愿。” 就在退至外院的众将不知所云时,内院传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这惨叫持续了半晌,直到仇无伤和雨净尘来到外院,他们才明白怎么回事。 “雨净尘,去跟周将军过过招。” 再次出现在人们眼中的雨家少主气质大变。神色空洞,毫无生气,就像一具等身木偶站在那里。 可就在下一刻,雨净尘腾空闪至仇无伤所指的周将军身前,踢出凌厉一脚。不知是自认为可以接下这一脚还是反应不及的周将军顿时倒飞出去,撞破山庄大门。 仇无伤跃出山庄,示意士兵不要干涉,并说道:“周将军,雨家少主已被我变为活体傀儡,劳烦将军试试他的本领如何。” 周竑一惊,久闻仇将军天赋极佳,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曾经难倒无数傀儡师,制造工艺极其繁琐的活体傀儡,竟是说造就造。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原本意识的限制,若是用幻术限制,迟早会被突破。 来不及多想,雨净尘一记气海开天掌打来,周竑连忙出刀化解。 这就是活体傀儡的第二个玄妙之处,不仅接受了主人的馈赠,还保留着自身修为。也可通过后天修炼继续增长实力,与那些原身早已死去的傀儡大不相同。 “仇将军真造出来了……” 观战雨净尘与周竑缠斗,仇无伤并无心满意足之感,而是满面疑云。雨净尘虽被他改造成忠心耿耿的傀儡,但相比昨夜遇到的那具傀儡,还是过于呆板了。活体傀儡讲究限制原身意识,可昨夜的那个却能自主思考。 难道它并非傀儡,是另一种不存于史料记载的造物? “雨净尘,停手!回来!” 手刀还未劈下的雨净尘当场怔住,浑然不顾自身伤势,返回仇无伤身边。 “找出你的父亲。” 雨净尘跃至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父亲身前。 “随便和他说点什么。” 雨净尘蹲下,一字一顿地说:“父…亲…安…好……” 差距太大了,和现在的雨净尘相比,昨晚那个东西的聪慧程度简直是正常人。 仇无伤砍下雨净尘头颅,无头身就开始寻找滚落地上的头颅。找到后接了回去,断头伤口和身上的刀伤开始慢慢愈合。这一点与记载符合,傀儡确实不死。即使是活体傀儡遭受致命伤,其魂魄也会因为主人的锁魂术强行留在残躯之内。 记载无误,方法无误,结果无误。问题就出在那家伙身上,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仇无伤暂时将这疑虑抛之脑后,召集众将去厅堂,挂起凉州地图,摆放沙盘,制定各种详细战术,备好无数预案。在这场旷世之战中,他的职责就是作一把利刃,捣烂敌兵后方。 …… 整片原野都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夜空。 四皇子姚文承策马而立,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人和人杀了起来,充耳都是哭嚎声和马蹄声。他们本该是同袍,却不知为何互相残杀。 火光中人影闪动,黑甲黑马的五皇子姚文安冲了出来。他拍灭马背上的火苗,扯嗓喊道:“四哥走吧!皇兄说不定已经突围了!” “走?倘若皇兄死于乱军之中,我们如何向父皇交代……” 姚文承眼中满是三皇子姚文曦的肥硕身形,若没有天帝敕令,他本该安坐圣京皇城之中逍遥自在。 “别管那么多了!四哥我掩护你!” 姚文安扬鞭打了一下姚文承的战马,受惊的战马飞奔出去,姚文安持一杆银枪护在身侧杀退已经丧失理智的士兵。 事已至此,姚文承只好拔出弯刀砍杀昔日的战友。但这些人都是大魏的子民啊!一个个都那么年轻…… “四弟五弟!我在这儿!” 应是西边方向,传来了姚文曦的叫喊。就着火光,姚文安昂首望去,三哥此时被三五个将领和数十个士兵保护着。于是他带四哥去汇合。 前来接应他们的将领程侗请罪道:“四殿下,五殿下,末将防卫不力……” 姚文安喘了口气说:“这不怪你,什么都乱套了,得赶紧把这事告诉二哥。” 想来真是奇怪,四哥前脚没来多久,后方就莫名其妙杀了起来。乱军之中,竟还有无头尸胡乱挥舞刀剑砍杀兵卒。 姚文承道:“昨夜后军也是如此境遇,会不会是妖兵作乱?” 程侗道:“有可能。三位殿下,还请你们速速撤离!末将断后,能带几个兵出来是几个,不负圣上之托!” 姚文承变了脸色道:“若是妖兵作乱,我们就不该退却。组织兵力反击,为大部队争取撤退时间,这才是我们的职责!” “说得好!” 一记手刀劈下,姚文承当场昏了过去。士兵们下意识拔刀亮剑,却不知敌人身在何处。 “年轻人不知战场凶险,出手劝劝总没错吧。”一个魁梧男子从暗处现身,嗓音洪亮:“不过他说的没错,要打一场反击,这样才能让妖兵消停会。你们派人送三位皇子回去,老子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程侗厉声质问:“你是何人,胆敢袭击大魏皇子!” 魁梧男子指着程侗说:“老子名号伪戒怒,特来阻击妖兵。你们想打的就留不想打的就走,动作利索点儿!我的忍耐有限,要不然连你们都杀!” 一支利箭正中那魁梧男子的头颅,是一持弓老将射的。不管这人本意如何,袭击大魏皇子就应当立刻诛杀。 “呵呵,这玩意对老子没用。” 伪戒怒拔出钉入脑袋的毒箭,戏谑道:“老子杀你们易如反掌,怕死的赶紧滚。” 说罢,他就杀入乱军之中,用双手撕碎那些疯狂的士兵。即使被刀砍斧劈,依然行动自如。 见那人如此厉害,程侗拜托持弓老将带上一队人马护送皇子离开,随后带兵杀入乱军。一时间,杀声震天。 第51章 烽火连天(3) 破晓时分,血战一夜的程侗终于能坐下来歇息半刻,他浑身是伤,稍微动一下都疼痛难忍。晨雾中,那个自称伪戒怒的家伙缓缓走来。他也同样伤痕累累,却不见骨肉,身上的血全是敌人的。 “你不是人……” 程侗好似自嘲般笑了笑,“本将戎马半生,竟会与你战至最后。” 血战一夜,程侗发现砍杀的敌人都是自己的同胞,不见一个妖怪。外敌来犯,同袍相残。不排除起兵造反的可能,但这未免也太过荒唐。 “被人砍断一臂还能杀敌,老子敬你是条好汉。” 伪戒怒从尸堆中搜来一个酒葫芦,递给程侗。 程侗没去接酒葫芦,反而抛出问题:“你是奉谁的命令?天帝?天君?别告诉我你才是妖怪。” 伪戒怒在程侗身边坐下,将酒葫芦强行塞入他手中,说道:“都不是。老子也不是什么妖怪。” 程侗勉强喝了一口酒,烈酒辣在喉咙里,像是有灼热的小刀在刮着。 “除非寒冬腊月、犒赏将士,大魏军中禁止饮酒,你知道这酒葫芦是谁的吗?” 程侗抹去葫芦上的血迹,露出一个“王”字:“王军医,王直。” 他摩挲着酒葫芦,又猛灌了一口。 “上有老,下有小,为人厚道,结果白白死在这里,被自己人的刀剑砍死……打来打去,有何意义。大人物呼风唤雨,有没有在乎过我们的死活。都打没了,他们还能干什么……” 酒葫芦滚落,疲惫的将军无声睡去。这一次,是再无旁人打扰的永眠。 …… “察地监探报,南凉地界实有妖兵踪迹。朕率大军北进之际,后方亦须固若金汤。汝乃东曜天君,统领后军。当克勤厥职,严饬部曲。钦此!” 东曜天君躬身行礼:“臣领旨。” 见宣读旨意的天官乘云返回中军,东曜天君的长子慕容永廉起身就说:“看来天帝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不灭北境妖族誓不罢休。” 次子慕容永弼起身冷笑道:“中天域天兵多年未战,下凡就被当头一棍。这要是班师返天,就彻底成笑话了。” “孽障!休得胡言!” 东曜天君张须怒目:“多位天潢贵胄在前线死战,就连北曜天君都战死了。你们两个有这等胆气?” 听父亲一声呵斥,二位公子俱不敢言。 “不敢说了?” 东曜天君冷哼一声,拿出纹着猛虎的白玉令牌。 此乃东天域慕容氏的兵符。令牌上的猛虎即为上古时代生活于西天域的灵兽白虎,后被太初天尊降伏为坐骑,赐给初代东曜天君慕容逸。 东曜天君问道:“你们两个谁愿意去带兵点将,剿灭后方之敌。” “儿愿往。” 慕容永廉抢先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剑。 东曜天君把兵符交给他,嘱咐道:“不可轻敌,去吧。” 正要点将发兵,一天将匆匆来报:“启禀殿下,魏军残兵已至营寨大门,大魏皇帝也在其中。是否让他们进来。” 东曜天君脸色严肃:“备马,我要亲迎。” 雨后初晴,大门哗然洞开。姚修能带着他的残兵败将进入这座规模如同一座城池的营寨。主道上,仪态威严的东曜天君坐一骑雪白天马,携领一干天将接风。 不等姚修能开口,东曜天君就道:“同光皇帝,怎得如此狼狈。” 满脸雨水泥泞的同光帝面无表情道:“妖兵趁夜突袭我军大营,我军将士苦战一夜,难以抵挡,故而败逃至此,还望天君接纳。”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十分冰冷,眼里也没了君王的傲气。他对东曜天君的讥讽之意毫无反应,仿佛是过路的旅人,顺便询问一下店家有无多余空房。 “你我为盟友,岂有不助之理。我已设下筵席,为您,还有大魏将士接风洗尘。” “多谢天君相助。” 再无更多言语,东曜天君与大魏皇帝同行。他们带着自己的将士去往营寨中心,那座像行宫一样恢弘的帅帐。 变回姚文泰模样的枉定惊隐着身,站在城墙上,自己这种不死不活的异物只要隐身,任何法器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存在。他远眺目睹着这一幕,总算放心。天兵的大营就是一座城池,皇帝若甘愿寄人篱下,那就不用担心妖兵行刺了。 枉定惊思考着自己该何去何从。主人吩咐过万事须谨慎,那么天兵大营就不可长时间逗留。万一被道行极深的天仙撞见,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去跟伪戒怒汇合?他此时该在南凉接应魏军,距离好像远了点。远行不妥。 那个妖将应该还在后方徘徊。威胁皇帝安全的心头之患,理当尽快诛杀。 行宫中,冲洗干净的魏军将士大快朵颐桌案上的仙品仙肴。他们本就是被强征入伍的宗门修士,如今吃上天界才有的百味珍馐,也算苦尽甘来。 同光夹起一片肉细细咀嚼,味道远胜所有他尝过的山珍海味。东曜天君在一旁笑言:“就因为天界菜肴味道清淡,飞升修士私底下常说天仙不食人间烟火。这回我特命对人间膳食有所涉猎的御厨备宴,食材皆出于天界,合胃口乎?” “极好,极好……” 同光闭眼低下头,自顾自笑了起来:“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敢问天君,北进天兵如今打到何处了?” “势如破竹,到狼居山一带。等妖兵一退,您便可收复凉州。” 东曜天君举酒道:“收复失地,可喜可贺,同饮!” 同光帝举杯共饮,美酒入腹,却似苦酒。他满面愁容,看着盘里的鱼发愣。 此时,谋臣赵丹青离座下拜,问道:“天君陛下,且容微臣斗胆。如今台州沦陷,天庭会否出兵助我大魏收复台州。” 天君道:“我只是天帝的臣子。出不出兵,得看天帝和那帮天庭重臣的意思。妖兵来犯,也不能全仰仗我们出手。莫非你们大魏现在连一个台州都收复不了?” 赵丹青道:“非也,大魏仍有可用之兵。微臣是担心台州妖兵不断进入凉州,形成前后包夹之势,于天帝灭妖大业不利。” 东曜天君道:“后方有我稳固,天帝大可放心。等我们一胜再胜直插北境腹地,台州妖兵自会退去。届时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台州,岂不省事。” 东曜天君对同光微微笑道:“我已派我儿前去剿灭后方之敌,魏皇若想报仇雪恨,我这就令他把妖兵主将擒来。妖将怎样死,由您决断。” 同光道:“不必了,叫他死于乱军之中,死于千刀万剐之下,足矣。” …… 午时,城外,慕容永廉亲自手持罗盘。这种被唤作“天罗”的器物与人间罗盘不同,它是专门用来探测妖气痕迹的法器。使用者法力越强,它的探测范围越广。 “出征!” 战旗飞翻,千余天兵跟随慕容永廉御风而行。这些天兵精选自房日、心月两大亲兵战营,是慕容家族锐利的尖枪。不求场面声势浩大,只求速杀敌兵。一路冯虚御风,他们很快找出了妖兵容身之处——紫柏山。 “落雷!” 一声令下,晴天霹雳。 千道落雷直劈紫柏山,燃起的烈焰被慕容永廉吸入掌中,而后打向山上亭台楼阁。代代相传两个甲子的雨氏山庄毁于一旦。 房日营主将道:“世子殿下,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慕容永廉道:“这雨氏山庄乃刺客黄劲松遁逃下界所建,清雪姑娘灭了黄劲松,我这个兄长怎不能斩草除根?况且紫柏山私藏妖兵,雨氏更是罪加一等。搜山!” 天兵来了,天兵来了!仇无伤和部将们藏于山洞之内,眼里充满兴奋。大王精心打造这支军团,再交给他指挥,目的就是专门与天兵交战。 “来的真快,按计划行事。” 仇无伤和众将遁入土地,各自去往对应的位置,指挥各自士兵。他们对紫柏山之战早有预料,只不过是把自己作为攻方。现在他们为守,优势比预想中更大。 悬于半空的慕容永廉冷冷一笑,他已发觉地下的变化。于是隔空下按,将藏在地下的妖怪全逼出来。 “射!” 然而,妖兵按照多种预案中的一种,不约而同的在被逼出地下的那一刻使用固定在手臂上的弩箭射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天兵。没遇到天兵的,就射向上空的天兵。 机会只有一瞬,取决于是否面敌。一部分正面妖怪的天兵被当场爆头,但大多数还是凭借盔甲和反应化解突袭。 “隐!” 射出弩箭,妖兵纷纷拉开身位隐去身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天兵们也反应过来隐身。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气息感知力和出招那一瞬的时机至关重要。 “破!” 紫柏山各处传来爆响,各种仙法妖法大发神威。有万叶似箭穿林而过,有一力破万法横扫千军。毒涎如飞瀑奔流而下,凌冽罡风平地起崩石摧山。剑罡狂舞,刀气迸发,枪如寒芒,锤似流星。 悬于空中的慕容永廉虽击落了所有箭矢,但脸色不太好看。因为战局并非像以往呈现一边倒,还朝着僵持态势演变。这支妖兵不容小觑,他对身边的护法说: “奏乐。” 护法拨弄琵琶,弦音传遍山林。声乐入耳,于天仙而言便是破阵凯歌,于妖怪而言就是穿脑魔音。 摇响银铃削弱影响的仇无伤仰望沉吟:“上古时代的持国天…这也能传下来?天界果真厉害。” 纵观全局的慕容永廉注意到了暗中观察的目光,很快便找出仇无伤所在之处。二者目光相汇,互不相让。 仇无伤嘴角微扬。被这等品级的天仙盯上,便是无处可躲了。当然,他也用不着躲,因为方圆三百步之内的天兵全被他和雨净尘杀完了。 仇无伤传音:“你是慕容氏的天仙吧。可否告诉我,仙族寿元折损大半,持国天何以能存活至今。” 慕容永廉朗声:“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若甘愿被我俘虏,我便告诉你。” 仇无伤蓄势完毕,一气呵成掠向慕容永廉。持国天面呈怒状,手持慧刀杀来。未近五丈之时,仇无伤唤出雨净尘助战。二者合力抵挡,退至十丈之外。 仇无伤擦去嘴角鲜血,笑道:“没记载的那么强嘛,真是代代相传下来的?” 雨净尘断臂重生,再次不知死活地扑向持国天。仇无伤不管他们斗得怎样,以奔雷之势杀向慕容永廉。在他探臂推来时,慕容永廉一手在胸前拂过。看似轻描淡写,竟有云雷环绕。仇无伤一瞬凝滞,身形急停紧接倒掠出去。 慕容永廉轻轻抬手,掌心雷瞬发而出。仇无伤唤出法杖,以紫电相挡。 “我法力压不住你这妖怪,本事不小嘛。” 慕容永廉五指一抓,金光绸缎凭空出现,如金蛇般缠绕仇无伤法杖。夺了这法宝,看你还能怎样! 下一刻,被绸缎紧紧缠住的法杖消失不见,唯有十八枚银铃仍留其中。仇无伤随即扯住绸缎反手一拉,将慕容永廉扯了过来。 “没有法宝能挣脱我这金绸……是精气神化形之物?!” 自觉中计的慕容永廉试图再用云雷护体,可见那妖怪手中也已备好紫电,近距离相搏定是两败俱伤。 金刚不坏! 慕容永廉临时变卦,使出祖传护身法挡下紫电。虽毫发无伤,却也心有余悸。 青芒乍现,仇无伤正欲见招拆招,却被一刀分开。护驾来迟的持国天面目狰狞,一刀再次当头劈下。仇无伤躲避不及只能聚气抵挡。 硬扛一刀,仇无伤一下子方寸大乱,满身护体之气顿时维持不住,被那无上天威击落在地。他双膝硬生生跪下,在地上压出两个坑,头颅亦是被死死按住。 神情戏谑的慕容永廉开口言语:“你说不强,现在如何呢?” 仇无伤强行抬头,仰望着高天之神。此刻,持国天身形已有百丈之高,着明光铠,右手持琵琶,左手持慧刀,面显忿怒状。 持国天金足抬起,一脚下踏。仇无伤眼看大难临头,却因动弹不得,束手无策。 百相?流沙 仇无伤忽觉地面下陷,很快就陷入地面被黑沙包裹。黑沙中,观战已久的枉定惊悄然浮现,闷闷不乐道:“奉主之令,与你联手杀败持国天。” 已沦为囊中之物的仇无伤说道:“持国天乃东曜天君护法大将,就凭你我如何取胜。” 枉定惊说道:“持国天早已逝去,你我见到的不过是残魂上身。待肉身坚持不住,便可杀他个魂飞魄散。” “放我出去,我要下令撤退。” “你的部下杀得起兴,还要撤退?” 枉定惊带转移到紫柏山莲花顶,仇无伤随即连发四枚红色光弹。妖兵见到意味着形势大危的号令,不敢恋战,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立马四散撤离。天兵若想在这片南凉大地上抓住他们,绝非易事。 持国天见状,拨弄琵琶,弦音化作三道罡气摧毁莲花顶。 百相?身外身 枉定惊与仇无伤分化出成百上千个假身杀向百丈金身,持国天随之舞动慧刀,触之必死的罡气自成浑圆态势,将来犯之敌一并杀死。 见那妖怪又有邪物助战,慕容永廉唤出十四柄飞剑,加入战局。 慕容永廉递出一剑,藏于数十个假身中的枉定惊被一剑穿心,剑气直刺云霄十余丈才慢慢消散。 慕容永廉唤回被侵蚀的剑身,喃喃道:“穿心不死,你是何物?” 仇无伤见他入阵,于是不再纠缠持国天,将矛头对准了他。数百个假身与真身一同施法,顿时黑云蔽日。枉定惊也不甘示弱,掐诀念咒。 百相?惊涛骇浪 上千假身归一,爆发出滔天巨浪,与滚滚黑云上下夹击,将慕容永廉和持国天围困在内。 琵琶声响,神剑长鸣,金光渐渐刺破黑幕。没过多久,漫天黑气化作五彩散花,梵音仙乐逼退恶海愁云。 飞剑出海,天王再现。折损四柄飞剑的慕容永廉站在持国天的百丈金身上,笑道:“只凭歪门邪道,也想杀我?” 仇无伤见势不妙正要撤退,枉定惊先一步绑住他往北飞去。 “想逃?追!” 慕容永廉飞出百步,却发现身后持国天纹丝不动,百丈金身正在缓缓消散。片刻后,只留下一个七窍流血大口喘气的青年。 他气急败坏将青年踹入林中,骂道:“没用的东西!怎么这时候掉链子!” 青年跪地道:“殿下,老祖宗大显神威,属下委实支撑不住。” 慕容永廉念他是目前东天域唯一能承载持国天上身的天仙,便不再刁难他。飞入山林将他扶起,说道:“好了好了,你这份护驾之功我记下了。随我搜山。” 第52章 烽火连天(4) “放开我!我宁死不降!” 任凭仇无伤怎样挣扎都是徒劳,枉定惊带着他一路北行,终于在天峻山区停下。落入群山之中,在林中穿行,钻入一幽深洞穴。 仇无伤被扔到地上,睁开眼,只见一双绣花小鞋。抬起头,与一美人四目相对。 “幸会。” 仇无伤恶狠狠道:“你是何人!” “别误会,我是妖。” 梦行云给他展示了人根本不会拥有的漩涡眼瞳和乱瞳。 仇无伤回望枉定惊,内心无比震惊。那晚死守在魏皇身边的傀儡,竟然是听命于一个妖怪! 仇无伤起身:“你为何投敌!” 梦行云道:“我不在乎这些,我只要天下归一。” “不管你怎样想,我都算是救了你一命。作为报答,我只需堂堂正正进入荀军大营面见妖王。很划算吧?” 仇无伤一愣,这女子竟然知晓当今北境的国号。北境大国小国林立,历代妖王就是从这些国家的主君中推选出来的。然而在出征之时,各支军队从来都是打着本国的旗号。所以魏人和天仙只知妖王命令诸侯挥师南下,从不知妖王出自哪国。 “你是北境大荀子民?” “是也不是。我来往南北两境数十次,从未在乎过是哪国子民。” “你是何居心?” “献策。” 仇无伤无言以对。眼前的女子连敌人都不是,即使宁死不从,她也还会再找一个将领带她去面见妖王。 仇无伤道:“我有个要求。事成之后,我要立刻返回南凉,那里还有我的将士。” 梦行云点头:“成,带路吧。” 出洞,仇无伤择路而行,他本想联合驻扎天峻的友军一起杀了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却不见一兵一卒。天峻乃门户之地,怎会无兵把守?甚至连天兵都不见踪影。 仇无伤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对这女子更是敬畏三分。且不说造出这世间罕见的活体傀儡,还敢胆大包天踏入这兵家必争之地。要知道大王求贤若渴,为了南征大业无所不用其极。北境真出了这种奇才,何不早用。 仇无伤道:“你的故乡在哪?” 梦行云道:“华青州鹿吴山。” 她说的是古地名,位于当今涣国境内。 “你是哪个族的?” “灵羽族。” 又一个更古老的词语入耳,仇无伤顿时语塞。上古时期,妖族根据真身特征分为四大族,分别是裂趾、铁蹄、灵羽、斑鳞。灵羽族天生自带双翼,浑身长满羽毛,真身就像当今大大小小的鹤、鹰、雀、鸿鹄之类的飞鸟。 “原来是个学究。呵呵,大王身边谋臣多的是,轮不到你一个学究来献策。” 梦行云道:“此次南征大王亲临前线,甚至不惜以身涉险,亲赴天峻,斩龙夺龙气。此乃延长寿元,提升修为之举。我看,北境那些诸侯对妖王之位垂涎已久了吧?内忧外患,有这些前提,大王定会纳我计策。” 仇无伤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谁?!” 梦行云笑而不语。仇无伤不再多言,这女子连大王亲自诛杀艮岩磐龙都知道,多半是王公贵族的幕僚。见风使舵,说来道去,好不惹眼。 …… 狼居郡武威城内,妖王拓跋璟正在听将领汇报狼居山最新战况。翼王带领着他的亲兵死守狼居山,除此以外,南征十四路大军当中,共有三路军队也在狼居山死战不退。他们化作最坚固的盾,挡住了天兵迅猛的攻势。 “禀报大王,仇无伤将军求见。” 妖王惊疑,被他派去大后方牵制天兵的仇无伤怎会在此时求见?难道是大败而归? “让他进来!” 见王有怒容,仇无伤双膝跪地道:“罪将拜见大王。” “你战败了?” 仇无伤道:“末将并未战败,只是在行军之时被一傀儡强行掳走。那傀儡的主人强求末将带她来面见大王,说是要建言献策。若末将不依她,她就不放末将回去。” “荒唐!本王悉心栽培你十年!你说出这等胡言乱语来搪塞本王!孽畜!” 仇无伤重重磕头,在地上砸出一个血坑:“大王!末将所言句句属实,那傀儡的主人就在外边。” “召她进来!” 妖王暂时息怒,但见到来者是个女子,于是又气又恼,拔剑掷去。 梦行云以双指接下飞剑,说道:“大王,仇将军所言不假,请大王息怒。” “你是谁?胆敢见王不拜!” 梦行云弃剑,施了一个万福礼,说道:“小女子蛊雕,参见大王。” “你真是蛊雕?本王问你,蛊雕的另一个名氏,叫什么?” 妖王见那女子不假思索地答出“梦行云”三字,内心颇为震惊。但他又道:“不可能,万年过去了,蛊雕怎可能存活至今!你在糊弄本王!” 梦行云再次展现了独一无二的眼瞳,笑言:“大王曾解开狰的封印将他纳入麾下,还命他剿灭天师府,攻打天峻。他都能重见天日,小女子就不能了?” 妖王藏不住惊讶,自言自语:“你…你真是蛊雕?真是那个蛊雕?” 梦行云点头不语,妖王大喜道:“来呀!召诸王来!本王要与先生商讨破敌之策!” 梦行云道:“大王不必兴师动众。天兵来势汹汹,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大王只需下令台州之兵杀入凉州,天兵必败。小女子前来,是帮助大王亲手诛杀天帝。有这份前无古人之功,大王何愁王位不稳。” 妖王抖擞精神道:“好!就依先生之言!我这就调集台州大军赶赴凉州。” 仇无伤悚然一惊,这样一来,南征西线的七支大军就有四支要在凉州作战,再加上诸侯们的亲兵,这等同赌上了大荀的命运。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且慢!” 仇无伤道:“凉州贫瘠,不至于用如此多的兵力在这僵持。父帅已攻克台州,便可攻打天下首富的乾州。忽然撤兵,岂不是自挫锋芒!请大王三思!” 妖王怒道:“孽畜!倘若天兵跨过天峻,跨过狼居山,我大荀边疆危矣!你是想让本王被各方诸侯耻笑吗!” 梦行云道:“大王息怒,仇将军也是为了大王的大业,大荀的安危着想。多番征战,也是杀敌无数。不如这样,把台州大军撤回来,让仇将军率兵攻打乾州。” 妖王走到仇无伤跟前,冷眼道:“如实交代,本王给你的两千雄兵,还剩多少。” 仇无伤道:“末将从剑门郡一路南下,再从燕云转战至南凉,折损兵士不过百余。还俘获魏人十余万,末将也把他们都做成了傀儡。大军现今在南凉兵分两路,一来阻截魏兵南撤,二是与天兵周旋,形势大好。” “真是我一员虎将啊。” 妖王拓跋璟转身踱步,慨叹道:“不枉我从仇府上把你接过来……你就是太年轻了,不知老去的滋味……四百年了……现在的我,倘若不御驾亲征,就叫不动那些诸侯。倘若打了败仗,诸侯们便不会认我这个北境妖王。” “我死后,我的子孙不一定会接任。新王的诞生是残酷的,你没亲眼见过。本王就是想在活着的时候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让全天下认可本王这条血脉!即便本王死了,本王的后代亦可称王!称帝!” 又一柄宝剑出鞘,映出他那满是皱纹,却有着灼灼目光的面孔。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本王面前,本王岂能不去争夺。仇无伤,带上你的将士,去攻打乾州。” 同光二十年,天辉二十九年,靖炎四百一十三年,三月二十八。仇无伤返回南凉,追杀南撤魏军,借南凉之道攻打乾州。同日,妖王传令裂云军主帅仇积率兵增援狼居山,传令太师独孤绰回营。 …… 四月初一,大荀岷国,饶州,西淮道。 作为离战场最近的诸侯国,妖王命令岷王以举国之力支援狼居山,势要将天兵挡于国门之外。岷王不敢不从,派飞骑传书,调集大军奔赴前线。数万岷兵,不计其数的粮草辎重,在这古道上拉出一条长龙,浩浩荡荡。 李无痕站在岩崖上隐身远眺,他心事重重地说:“好长的队伍,看来我们是摸着妖军的兵道了。” 邱明玉在一旁说:“估计跟着他们走就能回北凉,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甄瑛道:“别告诉我你们想打他们。数量如此悬殊,就是找死。” 欧阳越道:“对对对,我们能从那儿鬼地方逃出来就是福大命大了,没必要再去自找麻烦吧?” 杨荣手指着远处队伍末尾,说道:“你们看清没有,那一箱箱大车小车拉着的都是妖兵的辎重。既然一路走到这儿了,那就想办法抢了他们的辎重,以报天帝。” 甄瑛听了这话也和欧阳越一起犯怵:“杨老兄您真可会说笑啊。强盗打劫还得寻思对面是不是官府的人,就我们这几个,真抢啊?” 李无痕道:“抢什么抢,直接打就是。他们来追,我们就溜他们。假如我们这几个能让这支大军贻误战机,最好不过。” 邱明玉跃跃欲试道:“无痕老弟说的没错。说不定天兵那边都当我们死了,我们几个‘孤魂野鬼’就算发挥一丁点作用,也是赚了。” “要变天了。” 杨荣转头对大家说:“还是老规矩,想来的就来。” 李无痕与邱明玉自是二话不说站在杨荣这边,甄瑛说了句总要捞点功劳也加入了他们。原本是家族派下来积攒履历的欧阳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了抱团。 阴暗的天空落下雨点,李无痕受到启发先打了头阵。他飞至道路半空中掐诀施法,降下了足有一个大湖的水量。 天降洪水,妖兵猝不及防,长龙队伍瞬间被冲得四散,被洪流吞没。 “我们被袭击了!看!半空有个天仙,绝对是他干的!” 一个老卒在洪流中挣扎,他用刀插入树干,拉着几个险些被洪流冲走的小妖。 “天兵不是在狼居山?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反击我们死定了!” “这怎么打?他都能丢一条河下来!” “莫慌!说不定他只擅长这一种法术,咱们几个一起飞上去宰了他!” “你脑子被驴踢了!那货看起来就是狠角色!要去你去!” 一声战吼打断了小妖们的争吵,百夫长第一个拔出大刀朝上空的天仙飞去。他不是孤军奋战,越来越多士兵飞出水面,杀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仙。 老卒再度开口:“小子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给我杀!” 老卒拔出刀刃飞向天空,几个惊慌失措的小妖不知是受了同伴们奋勇迎击的鼓舞,还是出于不战而逃会受重罚的恐惧,也吼叫着飞向敌人。 面对目测有七八十个杀来的妖兵,李无痕动也不动,就等着刀刃挥来。不必担心什么古怪法术,因为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法力压制已经形成,所有妖怪都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使用法术的权利。 当百夫长挥刀劈向这个小子的头颅时,他隐约的从这小子嘴里听见了一个词。 “抱歉。” 下一刻,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首分离。 刹那,李无痕仅用双手斩首全部反击之敌。但这还不够,远处,更是来了数不清的妖兵。这一出水淹长龙招惹了整支军队,他们现在想做的就是撕碎眼前之敌。 “李无痕你疯了!” 邱明玉提着长剑赶到,揪起李无痕衣领往后飞。他咒骂道:“你这个蠢货,要打也是逐个击破,你这样就是找死!” “我没疯!” 李无痕甩开邱明玉,边飞边说道:“我就是要让整支大军贻误战机,你们想回营的赶紧走。” “娘的,算我一个。” 邱明玉话音刚落,李无痕忽然停下唤出天炽弓不断连发。邱明玉惊道:“喂!刚放完洪水现在又用火神天主,你不怕法力一下子耗尽?” “我既无法宝神兵,也无精气神化形之物,只能这么做了。” 李无痕射完十箭又开始飞行,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此时,走下方山岭小路的甄瑛也追了上来,喊道:“情况有变!杨老兄先带欧阳越飞北凉去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李无痕狂放一声:“遛狗!” 邱明玉也笑道:“不如我们把他们引到无归寺去,让他们好好尝尝苦头。” 甄瑛道:“那你们保重,我先回去了。” 李无痕与邱明玉抱拳目送甄瑛离去,调转方向飞往那片密林。经过无归寺、镇妖塔、冥海的一番磨炼,他们轻易拉开了一段给妖军若即若离的距离。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在他们飞到密林上空之时。远处的大军停止追击,开始了远距离施法进攻,一时间箭雨密布,漫天流星。 邱明玉唤出结界抵挡箭雨流星,自嘲道:“蠢蠢蠢,他们都知道密林凶险。” “无妨,动静已经闹出来了。把结界撤了,接着带他们遛遛,动静越大越好。” 李无痕飞向高天,斩出千百道刀气。邱明玉不甘落后,也斩出千百道剑气。妖兵因为密林凶险不敢上前,只得作罢。 “不好!他们回去了!杨老兄他们有危险!” 李无痕见此,赶忙收势,找寻甄瑛、杨荣、欧阳越身影,邱明玉紧随其后。 第53章 烽火连天(5) “将军,那几个天仙您不用理会,属下定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援军主帅阿勒苏挥挥手:“起来吧。” 阿勒苏拿出几枚血迹斑斑的钉子,郑重其事道:“丹格尔,我不想再因为意外耽误时辰。做不到,提头来见。” “遵命。” 通体黝黑,皮表流淌着岩浆的十尺大妖接过钉子,后背长出血翼,带领部下飞往峡谷。 李无痕见妖军不再以他为目标,而是朝战场快速行进,他只好在后面穷追不舍,找寻同伴身影。 丹格尔在山峡中穿梭,他嗅到了天仙的气味,十分明显,就在附近。照这样看,他们并非天界密探,不懂隐藏,更像是误入岷国的天兵。 “别想跑!” 丹格尔唤出烈焰旋风席卷整个峡谷,杨荣、欧阳越被旋风干扰被迫迎战。 “活捉他们!” 丹格尔下令,妖兵们速速围困那两个天仙。杨荣奋力杀出一个缺口,可还是被捆仙绳绑死。欧阳越欲趁乱逃脱,被丹格尔当场打昏。 “还有一个。” 丹格尔转身回望,发现了藏在乱石之中想与杨荣会合的甄瑛。 甄瑛还未做出反击就被迅速捆上,捆仙绳压制了他的法力,附带的蚀骨之痛迫使他无法用蛮力挣脱。 “老实待着吧,这可是我们的杰作。” 丹格尔大笑着飞向高空,用洪亮的嗓门喊道:“你们的同伴已经被我逮了,不想他们死就赶紧出来束手就擒!” 雨点锐利如刺,穿透腐蚀着丹格尔的皮表。 一个小兵惊慌道:“上面,快看上面。” 丹格尔与妖兵抬头望天,目睹金光佛掌穿透云层,从天而降。这佛掌,便是李无痕从无归寺悟出的掌法。活佛姬念一俯视众妖,张开一掌念诵经文劝善。我无经文可念,那就用甚深法力劝施主早些放下屠刀! 丹格尔推开妖兵,径直向上,主动迎接金光佛掌。在他身前传来不断的怦然炸裂声,他与李无痕的法力领域从此刻开始交锋。 交锋不到片刻,丹格尔见那佛掌威势不减,竟是自己不敌!他的肉身已有毁坏迹象,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可他依然不退,抽出藏于背中的利剑,手掐剑诀。 剑气与佛掌交汇,双方都被激荡震退。剑身满目疮痍,佛掌自行消解。丹格尔一把攥住李无痕的掏心手,将已被崩断剑尖的剑刃刺入李无痕腹部。李无痕断臂挣脱,丹格尔丢出数枚尖钉,钉入李无痕运功穴位。 “绳来!” 李无痕被牢牢捆住,只能做那无用挣扎,大骂卑鄙。 “哈哈哈哈,这下看你怎么施法发功!” 丹格尔把李无痕踢入峡谷,又叫小妖把其他天仙押来。点了点数目,还差一个。 丹格尔揪起李无痕质问:“说!剩下那个在哪!” 李无痕啐了一口,闭口不言。 “你是个狠货,我不动你。” 丹格尔拔出小妖的佩刀,走到杨荣面前,阴恻恻的对李无痕笑道:“你不说,我就宰了他。” 李无痕慌了神:“你无耻!事都是我干的,我来担,与他何干!” “这是打仗啊小子。我无耻,你偷袭就不无耻了?快说!我只数三声!一!” “别别!我说,我说!” 杨荣吼道:“你别告诉他,这样我们就全死了!” “二——!” “住手!我在这儿!” 邱明玉现身,他站在一处陡峭岩壁上。按计划,他本该趁李无痕与妖怪缠斗时解决杂兵营救同伴的,没想到李无痕竟会败得如此快。 “来的好啊,三!” 丹格尔手起刀落,砍下杨荣头颅。甜美的,堪比玉液琼浆的天仙之血溅了一脸,令他陶醉。 “无耻!” 邱明玉掷出飞剑斩断捆仙绳,尚有一战之力的甄瑛随即出招。 “不……怎么会……” 李无痕僵立原地,瞳孔剧烈收缩,杨荣的死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他脑海,冻结了所有思绪。 “李无痕——!” 邱明玉厉喝如雷,剑光乍起,险之又险地格开丹格尔抓向李无痕后心的致命利爪。 甄瑛试图解救欧阳越,但他早已昏迷,正在被小妖分食。 “不…不…不…不!” 表情痛苦的李无痕一把推开邱明玉,歇斯底里般的大吼起来,那双紫眸愈发深邃。 “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到…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该死——!” 在李无痕充满恨意的嘶吼下,一柄细长的剑刃逐渐成型。 它长逾四尺,毫无半分冗余曲折,不见丝毫赘饰,只在接近剑尖处收束成一个冷硬到极致的点。剑的刃口薄得近乎虚无,在光线下只余一道游移不定的森白细线。剑脊并非浑圆,而是一道笔直锐利的棱线贯穿始终。 精气神化形之物?! 丹格尔心头剧震,他深知这种由纯粹意志催生出的玩意有多么棘手,它不受任何法宝克制,无需法力驱动。夺去又能回到主人身边,毁掉也能再生出来。他想趁其未稳突下杀手,可体内法力依旧如同死水,被邱明玉的领域死死压制着。 邱明玉同样被这异变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横剑挡在李无痕身前。他必须为李无痕争取这关键的喘息之机!只要李无痕能驾驭这股力量,今日必能诛杀此妖,为杨荣雪恨! 丹格尔振翅飞起,脱离了邱明玉领域范围。他在空中呼风唤雨,喷雷吐电,使出毕生所学抹杀那个危险的家伙。 “你——该——死——!!!” 几乎同时,李无痕抄起剑柄尚未形成的细剑,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逆着漫天雷霆与火雨,朝着空中那张因施法而扭曲狰狞的妖脸,悍然撞去! 他如同一道被仇恨点燃的流星,于电光的罅隙中穿行。 他忍受着火雨的灼烧,皮肉在体质本能的驱使下新生。 他穿过烈焰壁障,像一头修罗恶鬼。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突刺。李无痕那对因暴戾而疯狂跳动的紫眸死死锁丹格尔的心脏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悲愤、滔天的恨意,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柄只属于他的剑刃。 “噗嗤——” 那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丹格尔坚如磐石的鳞甲,仿佛刺穿的只是一层薄纸。 丹格尔的身体猛地一僵,翅膀停止了扇动。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没入自己心口的剑刃。没有剧痛传来,只有一种冰冷的虚无感迅速蔓延全身。 他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能发出,身体随剑刃抽离猛地一颤,从高空直直坠落。 李无痕剧烈喘息着,紫眸中的暴戾因为妖怪的死亡而消散,沉淀为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死寂。那柄贯穿妖怪胸膛的恨意之剑似乎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上残存的妖血,正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冲刷殆尽。 解决完杂兵的甄瑛赶了过来,但也和邱明玉一样,并没做出任何举动。李无痕需要缓一缓,一个不被打扰却有同伴保护的独自缓解。 …… 在封闭的,仅有一盏油灯的房间中,一个不速之客突兀现身。 “现在才出现,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早已死去,却逃出冥海的芈旅说:“不。为了避免打扰你的生活,我把我寄存在了你的内心深处。” “你还有多久才能重铸肉身?” “大概半年吧。先不说这个,你没事吧?” “我…我刚才……” 芈旅抵住李无痕的嘴,说道:“别跟我说这些。我寄生在你的身体里,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无痕捶桌哭泣:“我都计划好了,引开大军,让他们先跑,最后再甩掉妖怪,这样大家都可以回去,还帮了天兵一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低估了对手,自然会付出代价。比如万年前的我,低估了蛊雕的能耐,结果就被杀了,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没有东西是完美的,再厉害的人物也会有弱点。你防不住妖怪的封门钉,我畏惧白泽的法力,就连伟大的天尊也会被永生所困扰。” “你好吵。” 李无痕从天上落下来,疼痛的后劲蔓延全身。被芈旅称作封门钉的尖钉阻碍着一切气机流转,使他身体仿佛要炸开。 “李无痕,你怎么了!” 邱明玉跑过来,把他扶起。 李无痕顾不上回应,一把推开邱明玉。他满脸通红,明显感觉到血液在躁动。他拿剑捅入腹部划开一道口子,手伸进去挖出一枚枚封门钉。 紧接着是左右手虎口,李无痕面目狰狞地用剑把那两枚封门钉一点点挑出来。 再然后,钉入太渊、膻中、足三里这些穴位的封门钉都被李无痕挖了出来,疼得他几乎昏死。 “你说这么多,不还是因为我太弱了?” “太弱了,所以才会被偷袭,才救不了杨荣。” “在冥海里也是!我根本没办法带他们出去。” 李无痕在雨中放声大哭,拿剑一遍遍刺穿自己的身体,哪怕血肉模糊都不肯停下。天仙强大的再生能力可保他不死,但开膛破肚的痛苦不会减轻半分。 “给我停下!” 邱明玉再也看不下去,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抢下了那柄细长宝剑。而被紧紧攥在手中的宝剑也会挣扎,它是无比的想回到主人手中。 邱明玉一掌打在李无痕脸上:“李无痕你清醒点!不然杨兄就白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邱明玉几乎以为李无痕会发疯杀了自己,因为那满是血污的脸和紫眸里凶毒的光实在咄咄逼人。 但最终那刺眼的光暗淡下去,李无痕变回了那个愧疚的少年。 大雨滂沱。邱明玉轻轻一叹,吐出积郁的浊气。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来开导身边的少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无痕,如此的冰冷,就像一只孤魂野鬼。 去而复返的甄瑛说:“山川走向对不上,这里离北凉估计还有一段路程。” “歇会吧。” “接着走。” 邱明玉吃惊地看着提出继续走的李无痕,很担心他现在的状况。 甄瑛同样担心李无痕,于是说:“我们不能走兵道,更不能被发现。要走,就换一条路走。” 李无痕没再说话,起身就走。甄瑛和邱明玉只好跟在后面。 他一直走到杨荣和欧阳越死去的地方,淡淡地说:“我只剩你们了,别死啊……” “我们能回去的。” 邱明玉回应了他,眼神坚毅。 甄瑛拍了拍胸脯:“我带路,保证不出意外。” “那就拜托你们了……” 在雨中略显瘦弱的少年昏倒在地,脸上唯有悲伤留存。 …… 四月初八,南凉白鹭原,上午。 魏军行进多日,后方不断传来噩耗。根据奏报,他们是被一支混有凡人的妖军追杀,一旦被咬上了,毫无胜算。皇子们死里逃生,转述了遇袭情形。 先是不明缘由的叫喊,随后是传开的恐惧,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昔日的战友化作今日的死敌。这次的妖法超出了以往认知,经验再丰富的将领都会束手无策。 身为主帅,晋王姚文渊勒令全军马不停蹄撤出凉州。 然而,连日大雨使得河水猛涨,贯穿南凉的白鹭河泛滥成灾,波及各郡县。一望无际的土地,顷刻化为浩渺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不计其数。 前有洪水猛兽,后有凶恶妖兵,这便是大魏王师乃至南凉灾民的处境。 一个轻甲兵卒不断挥鞭猛抽胯下快马,向灾民聚集地疾驰。几鞭下去,快马一声悲鸣,前腿一软,向前瘫倒。 斥候掀翻在地,又挣扎着爬起,向人群中那位尊贵的皇子跑去。 面如土色的斥候几乎崩溃地喊道:“殿下!甘谷,流光,樊溪,昭化都被淹了!往南出十里就没一块好走的地!” 姚文渊像雕塑般面对急赤白脸的斥候,一动不动。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披盔戴甲的人,皇子在前,众将在后,鸦雀无声。 再往后,就是数不清的魏兵和灾民,遍地哀嚎。 听不见任何雷声,细雨转眼就大了起来。冰冷的大颗雨滴打在脸上,隐隐的竟然有些痛。 姚文渊清楚记得派出去了三十个斥候探路,给每人都备上了最好的快马,结果只有一人回来。 “你们能安全抵达的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卑职不知,只知往东南走三十里,再远就是一片大泽,望不到边呐。” 姚文渊转过身,那双犀利有光的眼睛在慢慢扫视着诸位将领和几个弟弟。他们是父皇交给他的重任,是朝廷的栋梁。 “孟回岚,船只打造了多少?能载多少人?” 姚文渊所问之人并非武将,而是军中仅存的修士。若没有他的法术,在这片灾区打造船只都是奢望。 面无血色的孟回岚强撑着回话:“殿下,共计六十四只船,大约能载六百余人……再给卑职几日,卑职还能变出木头,还能造……” 姚文渊拍了拍孟回岚的肩膀,轻轻点头。他走入人群,人群自觉开道,灾民和士卒们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他。 “国难当头,王师一败再败,溃不成军。我愧对父皇,愧对列祖列宗。” 姚文渊闭上双眼,平了平气息,随后瞪大双眼,朗声:“如今妖兵将至!有谁愿随我前去阻拦,争取撤离时间!” 晋王姚文渊大喝,其旧部纷纷响应。 第54章 悲歌(1) 又一具死尸被扔进挖好的泥坑里,随着抬尸人无声工作,一具具尸体逐渐累积,泥坑渐渐填满。泥坑旁边,几个精壮汉子正在挖新泥坑。 抬尸人忧心忡忡的对他的帮手说:“去找官兵要几根干木头来,再找点草,得赶紧把这些尸首烧了。” 稍远处,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舀起铁锅里的汤药,盛入碗中,递给排队等候的灾民。直到眼前的大爷喝完把碗还回来,他才能再次盛药。 一个四处帮忙的壮硕汉子在躺着、坐着的灾民当中高声嘱咐:“乡亲们,吃的喝的,一定要煮熟了,烧开了再吃。不忌口,是会吃死人的!肚子疼,发冷发热,就去那边排队喝药!” 两个男人坐在不远处,削瘦的人没好气地说:“受灾的人那么多,咱们的粮、药能撑几日?” 另外一个稍微高点,壮些的人叹了声,说:“能撑几日是几日,南凉发大水,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我也给唐姑娘传了书信,她应该会来帮忙。” 削瘦的人苦笑出声:“我的哥呀,人唐姑娘在北凉呢。那儿到处打仗,哪里抽得出空来……朝廷…如今皇上都陷在北凉,皇子诸将和我们一同受困,指望个屁。” 男人敲了一下瘦子的脑袋:“那我们干脆等死好了?话不能这么说。” “对对对,我们是仁安堂的,得救人,不能见死不救。” 瘦子泄气地说:“花钱买药买粮,成天往死人堆里跑,像我们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几个。” “少抱怨,我们的命都是堂主给的,要不然早饿死了。” 男人不耐烦道:“歇息够了,起来干活。” 说罢,男人和瘦子起身搜罗人群中的已死之人。洪水过后,就是这些尸首最要紧。臭了,烂了,会死一片人。 另一头,姚文渊在做最后的清点人数。三位将领,三百一十九名兵士,两百七十六个灾民,包括他在内,共计五百九十九人。按计划,他们将在牛心山口阻击妖兵,死战不退。 面对响应号召的凉州人,姚文渊泪眼含笑:“你们都是大丈夫,有骨气!” 面对他的旧部,他的爱将,姚文渊则说:“弟兄们,你们随我征战多年了。赏田的赏田,升官的升官。今日就当是本王求你们,再陪我一回,杀个痛快!” 对剩下的几位老将,他说:“拜托诸位了。” 对他那三个泣不成声的弟弟,他把他们聚在一起,轻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们都知道,二哥就是喜欢打仗,就是喜欢去前线杀妖怪。还记得在崇文堂读书那会儿,二哥说过什么吗?” 文曦、文承、文安皆是咬牙哭泣,难以回答。但他们都知道,那是句豪言壮语。 “不杀满一千个妖怪,绝不下马。” 姚文渊一字字说出来,思绪短暂地飘回了那段少年时光。那时候,六兄弟一起在学堂里读书、打闹,有说不完的壮志,道不尽的雄心。父皇偶尔经过,装作不满意的样考查课业。 “你们要平安回京,告诉太子,告诉我们的大哥,一定要保住江山社稷。” “二哥走了,你们保重……保重!” 同光二十年四月初八,晋王移交兵权,率义军北上抗敌。将领郭恒接过兵权,指挥兵士、灾民打造船只,赶赴秋雁原。 …… 傍晚天空不见夕阳,毡帐外飘着细雨,凉飕飕的。 毡帐里是热热闹闹的,火盆上摆着铜锅,乳白色的羊汤咕嘟嘟地冒泡,羊膻味的肉香飘得四处都是。年轻人拿钳拨开炭火,旁边的小伙子卖力扇风。 “成了!” 扇风的小伙子丢开扇子,拿起大盘和铁叉,往铜锅里叉起一条鲜嫩羊肉装进盘子。在他把盘子递给少女时,毡帐里最年长的老奶奶慈笑着说:“第一口羊肉要给尊贵的客人,姑娘你就收下吧。” 红发少女接过大盘,微笑着对小伙子说了声谢谢。 小伙子呆呆地笑了两下,退回聚在毡帐角落等待吃羊的孩子们当中,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孩子们嬉笑着,拿他的举动开玩笑。 看着少女吃下羊肉,拨炭的年轻人说道:“哈哈,味道不错吧,在中原可吃不到这种风味的羊肉。” 少女连连点头,俊朗年轻人从铜锅里叉起一条羊肉,说道:“唐姑娘,叫外面那位姑娘进来一起吃吧。” 唐灵以不吃荤腥为由,代萨哈雅婉拒了。事实上,萨哈雅是李无痕用泥土造出来的,身体里面只有魂魄,用不着吃东西。 老奶奶说:“草原夜里风大,叫她进来吧。我们这还有莜麦做的糌粑,你们是我们的恩人,不能亏待了。” “萨哈雅,快进来吧。” “来了来了。” 生前就是北凉人的萨哈雅进了毡帐先给长辈行了屈膝礼,然后坐在唐灵身边,接过装满糌粑的盘子,拿起一个细细咀嚼。 老奶奶满意地笑了,叫年轻人给她捞点羊杂出来。随后,孩子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接一个从锅里捞羊肉吃。 萨哈雅小声说:“张善的鹰寄信来了,他说南凉发大水,好多人受困了。” 唐灵无声点头,接过递来的羊汤。 草原的少男少女们很少见中原人,尤其是红头发的中原人。他们性子直,顾忌少,一个个递来好肉,或是端上自己做的奶酪、酥油,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年轻男人说:“感谢姑娘带来这么多草药和粮食,您是我们扎鲁特部的恩人。” 唐灵道:“大哥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帮了点忙,担不起‘恩人’二字。” “不是恩人,那就是敬爱的友人。” 年轻男人饮尽了碗里的羊汤:“日后扎鲁特部重建,我罕达木随时欢迎姑娘来做客。” “好啊,等我闲了,就来草原放牛羊,吹吹风。” 唐灵也将羊汤饮尽。大碗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她的悲伤。与乌拉特部共居草原的扎鲁特部,如今只剩下了这么点人。仅仅一个大小适中的毡帐,便能容纳整个部落。 北凉还剩下多少居民,唐灵寻找了将近一个月,寻得了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答案。 吃饱喝足,休息了一宿,至清晨时分,唐灵和萨哈雅悄悄走出毡帐。早起的放羊娃见了她们,嬉笑着打招呼。一大早就起来劈柴的罕达木看见萨哈雅背着大行囊,急急忙忙地跑上去问:“你们要走?” 唐灵轻声说:“是啊,要走了。” “姑娘……就不能多歇息几日?” 唐灵摇了摇头,她的双眼是短暂闭上的,不忍看见男人眼中的失落。 她示意萨哈雅在原地等等,和罕达木迎着东升红日走去。 “南凉发大水,很多地方都被淹了。还活着的人聚在一起,他们没吃的,会生病,所以我得走了。就像帮助你们一样,去帮助他们。” 罕达木停下脚步,牵起唐灵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姑娘。我要向大天神起誓,重建家园,让草原的子民再也不受外敌侵害,以报姑娘的救命之恩。” 唐灵轻轻拍了下罕达木的掌心,“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保重。” 她转身慢慢走回去,用符石唤出一只温驯的巨鹰。罕达木喊了一声,唐灵转头望去,红日映照着她的脸,细发在草原的轻风中飘扬,像极了传说中下凡的天女。 罕达木模仿着中原人的抱拳礼,大声喊道:“一路平安,保重!” …… 躺在巨鹰的背上仰望天空,萨哈雅忍不住抱怨:“朝廷和天兵在干什么,北凉人都快死绝了,仗还没打完。” 唐灵注视下方地面搜寻人影,一边说:“仗都在狼居山打,他们哪会管跑进北凉的妖怪。南凉的事解决了,我们还得回去。” “害呀——,真麻烦。要是李无痕在就好了。一路砍瓜切菜,把妖怪杀个精光,哪用得着我们跑这儿跑那儿的。” 萨哈雅忽然坐起来,凑近唐灵:“你觉得李无痕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唐灵收回视线:“应该在天界吧。” 萨哈雅泄了气:“唉,他在上面过逍遥日子,我们在下面受苦受累,你当初就该跟他走的。” 唐灵点了一下萨哈雅的鼻尖,玩笑道:“我走了,那你呢?” 萨哈雅拍胸脯说:“我肯定一起去啊。大小姐大少爷身边没随从怎么行,我这身子还是他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嘞。” 唐灵说:“好了好了,天上有天上的规矩。我没参加登天大考,怎么能去天上。” 萨哈雅又转了个念头:“诶!你说李无痕会不会偷偷用我的眼睛看着你呀?” “咦~” 唐灵面露恶心,否决道:“他才不会干这种事呢。” 少女们在巨鹰的背上打闹玩笑打发时间,过了一时辰,终于看见了聚集在一起的灾民,而洪水过后的景象也映入眼帘。南凉的低地无一幸免,城池街道成了小河,原野汪洋一片,人只能抓着木板漂浮。 唐灵驱使巨鹰抓起水中的灾民,放到屋顶,再给了点粮食。飞过一个个城池,她都是这么做。 “萨哈雅,吃的还剩多少?” “还有一半。” 唐灵继续往南飞,终于在半时辰后看见了灾民聚集地,也看见了打造木船的兵士。张善在信中所说的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是这里。河流泛滥引发的洪水会持续数月,更何况时不时天降大雨,他们所面临的处境不容乐观。 “有妖怪!” “快跑啊!妖怪来了!” “放箭!放箭!” “等等!上面有人!” 萨哈雅打落箭矢,唐灵驱使巨鹰平缓落地,随后把它变回符石。彻底掌握了阴阳诀的唐灵再也不用担心反噬,可随心所欲操控收服的妖兽。 唐灵对人们说:“别怕,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张善和另外六个仁安堂的同伴跑过来迎接唐灵、萨哈雅,又向灾民和兵士们解释了一通,这才把他们安稳下来。 “唐姑娘,受困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带的东西不够……” “你我又不是粮仓,怎么会够呢?张大哥,实不相瞒,我们的粮食也只剩一半了。” 唐灵看了看远处打造木船的士兵们,说道:“所以我想带他们离开这里。” “就凭姑娘那只鹰?这太困难了。” “不,我也可以用法力造船,而且要快。我在飞来的途中发现妖怪了,数量很多。” 唐灵表情凝重,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时,说明情况真的十分危急。 “什么?真有妖怪!” 瘦子刚叫出声,唐灵立马示意他小点声,并说:“别惊动他们。现在就是要发动大家一起造船,沿着白鹭河南下去乾州。” 张善道:“好,我们去转告灾民。唐姑娘,木头的事就拜托你了。” 唐灵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们:“等等,先叫个会造船的人过来。以我现在的修为,看过一遍造船,下一次就能直接变。” 抬尸的沈石说:“这个简单,在下和那边官兵混得熟,带姑娘直接去看就好了。” 唐灵欣喜:“太好了,谢谢沈大哥。” …… 仇无伤呼吸着那股浓重的潮气,金黄的眼瞳几乎像是黑夜中燃烧的火光。他像头飞奔的狼王,引领着“狼群”在原野上疾驰。 “前方地界疑似被洪水淹没,全员戒备!” “车闻!引傀儡兵探路!” “于隆、白潜!你们各自引兵二百分别前往洛子口、东乡!” 面对一望无际的水域,妖兵直接飞过,没有障碍能阻挡他们的前进。目前唯一的威胁,就是后方穷追不舍的天兵。他们直属东曜天君,战斗力不是一般的强。 随着那支天兵逼近,劲风扑面而来,犹如刀刃在脸上割划。 “我们被追上了!散开!” 这是他们遭遇强敌的战术,庞大的军团顿时分成五名士兵为一组的小队,各自跟着队长行动。而队长在此时不必听从指挥,可直接带领队员撤向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这种杂乱无章的撤离,理论上可以避免大规模阵亡。在上一次的撤离紫柏山的行动中,理论得到了印证,天兵的确不会冒风险分兵追击。 因为在多数天仙眼中,保证自己的性命安全远比上阵杀敌重要。 你们确实强大,但也足够胆小。如此死板、怯懦,迟早会落后于我们。到时,就是你们的灭亡之日。 “看招!” 仇无伤回身一推,瞬发出巨大的球状闪电,所过之处皆成焦土。天兵连忙变阵抵挡,虽然挡下了雷电,但再一次跟丢了妖兵。 在他们气恼之时,未散的烟尘中缓缓走出一人,他轻蔑道:“很恼火吧,老子也很恼火。为了等你们这群鼠辈,老子可是在这儿浪费了好多天。” 来者,伪戒怒。 第55章 悲歌(2) 风雨交加。 仇无伤高坐狼背,眯眼向北望去。身后天兵不见踪影,似乎是停止追击了。他曾向妖王下过军令状,不破乾州誓不还。现今挡在他面前的,就只有那一支残兵。 他向天空发射一枚红色光弹,召集兵士归队。 半刻钟后,车闻快马来报,前方方圆四十里皆为水域,傀儡兵无法快速渡水,行军受阻。 仇无伤闭上双眼,在脑海中迅速铺展开太师独孤绰绘制的凉州地形图。若是前方四十里都淹了,那么南凉地界就没几块凡人立足之地。 秋雁原、牛心山、洛子口、东乡、白鹭原,估计只有这些地势较高的地方幸免于难,魏兵也只能在那些地方安营扎寨。 仇无伤猛然睁眼,冷笑道:“如我所料,进军牛心山!” 同一时刻,牛心山上,晋王姚文渊按刀而立,气定神闲。麾下心腹、爱国义兵皆已就位,只等号令,只待死敌。 在南凉这片广阔水域上,兵力极度占优的妖军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仇无伤的一千三百多嫡系亲兵逐渐与死尸制成的傀儡兵拉开距离。 这千余亲兵娴熟地形成飞行战阵,贪婪地捕捉视距内一切情报。 仇无伤麾下的亲兵,是妖王倾尽十年打造的精锐,战法皆出自国内的后起之秀。 仙、人与妖的战争持续了万年之久,思维大体上已经成了定势。这支名为飞云骑的新式军团,不管结局如何,都会在战争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异象横生! 风雨骤然紧促,又一支天兵悄无声息地从侧翼咬了上来,但仍在仇无伤预料之中。深入敌阵,岂会事事顺利? 仇无伤拔刀高喊:“回身迎敌!杀!” 两军在喊杀声下相互凿阵,从天上往下看,就像是两柄锐利的剑激烈对砍。 两军对撞,神兵开阵,落水者必死无疑,先锋者十不存一。 仇无伤唤出自己的精气神化形之物,那根酷似法杖的古怪之物,开始对着天兵末尾一通乱炸。 大概是始料不及,前方天兵血战,后方竟会突然起火。这让带兵天将做出误判,摆出了对己方极为不利的阵型。仇无伤趁势变阵,勒令士卒穿插入阵,把天兵分割得更加松散,逐个击破。 几次冲锋下来,天兵成了溃败之兵,无法组成有效战阵,中门大开。就在天将瞠目结舌之时,仇无伤,那位北境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势如破竹杀奔而来。 法力压制完全不起作用,这说明对方是和自己一个档次的对手。一个对手还好说,但是那家伙带着的是一群! 一阵乱砍后,天将被斩首,身体被剁成肉泥。 仇无伤反手丢掉价值连城的天将首级,号令道:“无需追击,继续前进!” 说是这么说,后方自有单兵战力虽弱,但数量极多的傀儡兵团善后。妖兵势不可挡,攻打乾州似乎已成定局。 …… 黑沼林的腐叶层厚得能埋人,常年淤积的腐臭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可此刻,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压倒了一切——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妖气。 “殿下,来了。” 将领赵康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伏在山坡上一块布满苔藓的岩石后,警惕着四周。 姚文渊就在他身侧,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身上那件象征天潢贵胄的明光铠,此刻沾满了泥浆,华贵尽褪,只余下战场特有的粗粝。 他点点头,没有言语,目光锐利如剑。 为了不被过早发现,仇无伤下令改变行军方式,在牛心山山林徒步前进。不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魏兵的掌握之中。 “放箭!” 箭雨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如同毒蛇的獠牙,专挑妖兵队列中相对脆弱的眼、颈、关节连接处狠命撕咬。 与此同时,地面仿佛活了过来。覆盖着浮叶的陷坑轰然洞开,底下是削尖的木桩;巨大的原木被触发,裹挟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坚韧的藤蔓猛地弹起,缠住猝不及防的妖兵脚踝,将他们绊倒拖拽。 “不要乱!他们是人!” 仇无伤还是第一次遭遇伏击,但立刻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巨木被凌空轰碎,妖兵在最初的混乱后,展现出可怕的韧性。箭雨被结界抵挡,藤蔓被粗暴咬断。凡人的伏击在这群精通法术的妖怪面前就是这般儿戏。 仇无伤吩咐:“我们没闻到他们的气味,他们一定是在身上涂了东西,仔细搜!” 姚文渊目睹他们准备的陷阱仅仅只能激起几圈涟漪,不由得颤抖起来。他低声嘶吼:“放滚木乱石。” 他拔出腰间佩刀,死战开始。 滚木和石块被推下山坡,带着沉闷的轰响砸入妖群。每一次撞击,都让山坡上的五百九十九名死士的身体跟着剧震。 妖兵近在咫尺,他们也知道泥浆藏不住自身的气味了。晋王姚文渊拔刀高呼:“保家卫国!死战不退!” 仇无伤望着那个举刀高呼的年轻将领,体内里流淌的血液在共鸣,那是姚家的血脉,是大魏皇帝的血亲。他对身后的兵士下令:“杀上去,一个不留。” 山坡瞬间化为战场,刀剑与血肉猛烈地撞击、撕扯、粉碎。长矛折断在厚重的鳞甲上,利斧劈开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姚文渊的战刀在妖群中飞翻,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颗头颅。赵康在乱战中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掌,又豁出性命与妖兵同归于尽,温热的血喷了姚文渊满脸。 仇无伤一个飞身在乱军之中揪出失去护卫的姚文渊,把他带到更高的山崖。 仇无伤掐着姚文渊的脖颈,冷笑道:“你的勇气着实让我敬佩,但你已经败了。” “告诉我你们主力的动向,我兴许可以饶你一命。” “你休想……” 仇无伤准备动手掐死他时,风骤紧。一个披着人皮的家伙出刀,砍断仇无伤一臂,救下姚文渊。 “小子,还是你更危险啊。” 伪戒怒晃动着从一名天兵手上夺来的宝刀,一步步逼近落回山坡的仇无伤。又对姚文渊说:“赶紧走,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仇无伤断臂重生,紧盯眼前的非人之物。想都不用想,这家伙也是活体傀儡。 “我帮了你的主人,为何来妨碍我。” “老子的主人另有安排,你管不着!” 仇无伤唤出法杖再度前冲,伪戒怒像头下山猛虎扑去。 论近身战,本该是持刀的伪戒怒更胜一筹。但仇无伤这次把他的精气神化形之物用作一根长棍,硬生生打退了伪戒怒凶猛的刀势。 棍势冲劲浩大,伪戒怒身上不断炸开团团黑雾。当一棍撞在右侧肩头,伪戒怒显而易见地肩头下坠,手中刀刃脱手。仇无伤趁胜追击,又一棍打在伪戒怒天灵。 伪戒怒五体投地,头颅一点一点的被打入地下。然而他五指成钩抓地,山体瞬间滑坡。在山坡上血战的人与妖顷刻间被卷入土石洪流。 山体滑坡过后,牛心山一片死寂。 仇无伤看着那位刺穿他下腹的姚家人,喘气问道:“你为何不逃?” 满头是血,下身同样陷进土石之中的姚文渊气喘吁吁道:“我与将士共存亡。” “姚家原来也是有大丈夫的啊,我小看你了……” 仇无伤试图抽出战刀,但是那位姚家的将领却死死不放,他把战刀刺入敌人的胸膛,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仇无伤反问:“这值得吗?你根本杀不死我,我的部下只是被压住了,等他们醒来照样可以进军。而你呢?为一个腐朽的朝廷白白送死?你的父皇还在天兵的大营里躲着呢!这值得吗?” 过了片刻,他又低沉地说:“实不相瞒,我的母亲叫姚华月,是你们先帝的女儿。她本该在你们的都城中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的,可你们的先帝为了休战,竟把她派到北境和亲。她恨姚家,也恨我的父亲,但是她爱我……” “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们都是那些老家伙利用的工具,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这世上只有母亲才会心疼我们……想想你在宫中的母后,她在等着你平安回去呢。放下刀,我保证救你。” 姚文渊仍不松手,说道:“父皇要我带大军撤离凉州,我没能做到……这次……为了大魏的子民,我甘愿付出性命!母后会为我骄傲的……” 仇无伤忽然笑了,尽管对方伤势更重,更容易死,但败的是自己。 任何言语都不能动摇这位皇子的意志,摆脱他只能依靠法术。但如果这么做了,那就说明自己曾被这位皇子逼入险境。仇无伤心中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自嘲过后,仇无伤平静下来:“我尊重每一个对手,对你我不会动用法术。我会等你死去,死前你随时可以松手。作为答谢,我会救你一回,改日再战。” “没机会了……” 姚文渊呼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道:“兄弟……若你在圣京出生,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姚文渊渐渐合上双眼,不过他那只紧握战刀的手,却始终没落下。 同光二十年四月初十,大魏晋王姚文渊战死,终年二十一岁。 …… 原野上,那座由天兵临时建造的城池里,东曜天君所在的行宫内,正进行着一场谈判。如遭软禁的大魏皇帝和他的将领、谋臣们为了朝廷的利益,为了天下苍生,与代表天界的东曜天君及其臣属谈判。谈判的核心只有一点:出兵。 一位趾高气昂的仙官说道:“昔盟约已立,天帝御驾亲征,魏军为应。我们与贵国共伐北境,当时并未言及收复旧疆之事。今问天兵:此等征伐乃为盟约所载,然收复失地一节,既非前约所载,亦非天兵本分,焉得有助贵国复此故土之义?” 赵丹青道:“自古以来,天下饱受妖孽侵扰之际,天帝未尝不垂慈相济。难道今乃为霸业计,而弃苍生不顾乎?在下斗胆进言:失民心,失天下。” 仙官冷言道:“赵大人可知天兵下凡出征,损耗的气运需百年方可补全?人间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不计得失助诸位征伐妖寇,诸位还想得寸进尺索求失地?没这般道理!” 在他们争辩之时,四百里开外,倾盆大雨之中,近万灾民和仅剩的魏兵开始了逃亡。他们搭上临时赶工打造出来的船只,在已沦为泽国的南凉大地上漂游,如无根浮萍。 更糟糕的是,由于打造匆忙,一些船只质量不佳,又因为多人上船,很快就沉入水中。部分船只井然有序,部分船只甚至连人都没上几个就匆匆离岸。 唐灵唤出巨鹰,最大限度地搭救了一些没能上船的人,但她明白,仅凭自己是没法救走所有人的,剩下的人只能被留下。唐灵丢给他们食物和草药,希望他们能度过这场暴风雨,直到她再次回来。 “放肆!” 左侧的仙官猛地拍响玉笏,青白玉上的云纹震颤有声,\"区区凡民,百年寿命不过弹指,怎配与天仙相提并论?\" 元士兰道:“仙官谬言。仙、人、妖,都为天地生灵,此乃万年前太初天尊亲定之论,只是先天性情上有细微之分而已。” “好了好了。” 宝座之上的东曜天君和颜悦色,对身侧坐着的大魏皇帝说:“天帝陛下早就料到谈判不顺。实言相告,若谈判不顺,天帝命我打开此盒。” 一个华光溢彩的玉盒浮现在东曜天君手中,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天帝的亲笔天谕:“若魏皇愿献十城,允天兵常驻,待狼居山战事平定,自会助魏皇收复失地。” 魏皇色变,因为天谕中并未提到哪十城。但他若是答应了,那就会是史上首位向天献地的皇帝。史笔如铁,后世史官不会放过他。 魏皇道:“恕我直言,大魏绝不会接受此条件,请天帝天君见谅。” 话音刚落,阶下便响起一阵骚动。派来谈判的仙官们满脸震惊,难以相信魏皇会拒绝天帝开出的条件。 赵丹青却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圣明!土地乃立国之本,民心更是重中之重。若为一时安稳,失了土地与民心,我大魏纵能苟延残喘,也再无复兴之日。” 为首的天官脸色阴沉:“好大的胆子,竟敢违逆天意!敢问魏皇,没有我们,你该如何收复台州?” 魏皇道:“当然是靠我大魏儿郎。大魏仍有十二州之地。男儿无数,人才济济。昔太祖太宗耗费二十八载收复国土,我亦可穷其一生收复台州。” 东曜天君道:“魏皇胸怀壮志,天帝本意也并非强求。谈判到此为止吧。” 第56章 待时 紫柏山的一处清凉山泉里,一个年轻公子泡在池水里闭目养神。他身边围了十数个甲胄兵士,还有一些伏兵藏在密林之中。 天边,一个金甲上沾满了血污的天将飞来,落在泉水边,半跪道:“世子殿下,属下无能……没能追上妖兵。” “又吃败仗了?” 上身赤裸的慕容永廉语气惬意,轻蔑一笑:“疏于操练啊。” “反正天帝在狼居山僵住了,脱不得身。妖兵不来烦我们,就随他们去吧。” “嘶~乾州好像是徐应山那条老狗经营的地盘。你说妖兵打进去,他会怎样?” 天将道:“属下以为,他可能会向天帝求援。” 慕容永廉沉思了一会,笑道:“上官氏骑虎难下,这下有好戏看了。” 狼居山以南十里,一块宽阔厚重的白云在空中浮动。天帝和他下凡的天官、仙官都在云上观战。狼居山战况胶着,天兵久攻不下。 战报又一次传来,天帝罕见地动怒:“区区一座狼居山,天兵竟然止步不前!你们为何不让朕夷平狼居山!” 一位白眉莲花冠天官劝谏道:“陛下,此举有违天道,有损气运,万万不可呀。” “十万天兵如此畏畏缩缩,公孙天行误我!” 一长须仙翁道:“陛下,大将军曾奏报妖族有一猛士,出手极其狠辣,速度仅次于蛊雕,行如鬼魅,战如风雷,十分难对付。臣认为,大将军是在稳中求进。” 天帝不屑道:“稳中求进?一个月过去了,朕连北境的城池都没看见!朕要去武威城给那些大小妖王下战书决斗,死一王,献一州!启程!” 仙翁卑微躬身,群臣劝谏:“武威城凶险,万万不可呀!” 在周边乘云警戒的亲卫天将们见到这荒诞一幕,有的偷笑忍笑,有的叹气摇头。 “我实在想不通,先帝怎么会选他。” “还不是听信了李天清谗言。”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不出三月陛下必会厌烦御驾亲征。” “打仗岂是儿戏,真是苦了公孙将军。” “陛下斗得那些妖王?” “少废话,小心掉脑袋!” …… 狼居山妖兵驻地,绝望的气氛正在蔓延。轰炸每天都有,火流星、雷电、毒雨,或是以纯粹法力构筑成的光弹摧毁了所有防御工事。召唤结界抵御轰炸的妖兵需要经常轮换,要不然会力竭而亡,在空档期间伤亡十分惨重。 遮天蔽日的轰炸消磨了每一个妖族战士的斗志,他们迫切地想要与天兵决一死战,但连自己的阵地都走不出。赶来的援兵被天兵埋伏,被分割成好几块,再被逐个击破。 在这期间,天兵组织过多次冲锋,但都被一个来去无踪的家伙给击退了。他能唤出前所未见的大火,炙烤着每一个登上狼居山的天兵。但他在击退天兵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战营,仿佛就是单纯为了杀戮而来。 无法发动反攻,是所有还活着的将领的共识。 尧光国白虎军主帅燕锦连写三封书信,分别送往妖王、尧光王、太师独孤绰帐下,建议放弃狼居山,结果均被驳回。 留守狼居山驻地的妖兵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岷王派来的那支大军,他们从岷国赶来,按理不会遭遇天兵伏击。他们带来的辎重是岷国举国之力众筹出来的,支援一旦赶到,应该还可以撑上半年有余。 岷国援军主帅阿勒苏在四月十二抵达狼居山,他带来大量援兵,也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们在淮西道被天兵伏击,洪水冲走了辎重,许多援兵也因此阵亡。 在一个尚未坍塌的山洞中,六位存活的主帅和阿勒苏议事。 白虎军主帅燕锦说:“我们增援有很多,源源不断,但只有阿勒苏能抵达。阿勒苏,伏击你们的天兵是在淮西道出现的,对吗?” “是,我们是从淮西道过来。” 翼国将领邹师说:“那就说明狼居山的西北方也不安全了。该死!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边防军都是瞎子?” 阿勒苏说:“你的嘴最好给我收敛点。为了这该死的南下,岷王已经调出全部兵力,何来边防?如果天兵有胆子,他们完全可以空降攻打任何一座城池。” “天兵也好不到哪去。” 上申国玄武军主帅邓廷之说:“我有记数,天兵此次下凡的伤亡远超近几年来的大小战事。天峻、北凉、狼居山,天帝已经付出一万多天兵的代价,他担不起的。再坚持三个月,天帝必定退兵。” “我看悬。” 白沙国狼牙军将领格玛说:“天帝亲征,你想让他低头退兵?一万年前太初天尊下凡征伐妖祖,八千年前天明帝下凡斩龙。看看吧,天帝亲征,摆明就是来灭我们的。我们只能打退他们,要不然亡国灭种,要么又是一个大乱世。” 燕锦道:“怎么打?我们连阵地都出不去,前几次空中突围都失败了。白虎军不能再送死了,天空是他们的,我认……” 见当初全灭凉州水师,连破北凉三关的猛虎叹气低头,阿勒苏才意识到形势远比他想象得严重。没有制空权,他带来的援兵也是活靶子。 阿勒苏道:“各位不要悲观,我带来的辎重虽被洪水冲走了,但也可以寻回来。死守阵地,总会有办法发动反攻。那么多兵力投放在狼居山,大王不会放弃我们。” 格玛说:“依我看,还是寻找那位勇士。与他合作,必能大败天兵!” “不可能的。” 陌生的声音在洞外响起,它来自于一个叼着烟斗的家伙:“我就是你们要寻找的勇士,祸斗。” “我真不敢相信过去这么多年,你们的战术竟然毫无进步,甚至倒退!” 祸斗一步步走向拔刀戒备的将领们,全无惧色地说:“打天兵的要领就是抢夺天空,你们抢不过就已经输了。公孙天行的战术很好,封锁天空,围点打援,稳步推进。” “要不是我,你们早就全军覆没了!跟我合作又能怎样?我能成功突围,你们只会被天兵围剿全歼。” 对于突然出现自称祸斗的家伙,诸将皆瞳孔剧震。 万年前妖祖白泽座下有八位猛将,祸斗就在其中。 在那场大战中,穷奇、梼杌、朱厌战死,其余下落不明。而在去年,下落不明的狰现世,并且独自攻破了丰邑和天峻。这如果是祸斗现世,真乃大地保佑妖族! 邓廷之道:“兄台,你真是祸斗将军?” 祸斗道:“你可以不信。” “请将军指一条明路!” 燕锦屈膝,诸将效仿。 “等!只能等。” 祸斗吐出一团白烟:“等天帝沉不住气,你们就有胜算。仇无伤率兵挺进乾州,时机也许快来了。” “仇无伤?” 燕锦迟疑,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真能杀入大魏腹地? 阿勒苏反问:“乾州遥远,难不成天兵会分兵去救?” 祸斗道:“不。他们反而会大举进攻狼居山,不过有我在,定叫他们大败。告辞!” 他化为黑烟散去,仿佛从未来过。事到如今,将领们也只能强行吃下一剂定心丸。再艰难的条件都只能忍了,只等待祸斗所说的时机到来。 …… 狼居郡武威城,妖王带着梦行云、独孤绰,以及北境诸侯在城楼上远眺狼居山。狼居山从上至下,每一块土地都埋伏着躲避轰炸的士兵。以狼居山为中心的方圆五十里内,到处都是战火和死尸。 “岷王的兵已经到了,诸位爱卿,你们的呢?” 妖王扫视身后的十四位诸侯,他那苍老的脸尽显阴鸷。 尧光王说:“尧光国援兵还在路上。昨日来信,说是还有七日路程。臣已派信使去催了,五日之内,必能赶到战场。” 空桑王说:“大王。空桑国地处东南,离狼居山万里之远,恐怕难以在近日内赶到,还望大王海涵。” “上申国援兵三日内必到!” “青丘国援兵七日内必到。” 南方的诸侯王们都表态了,妖王没继续追问北方各国国主,转而说起了别的事。 “此次南下,最让本王印象深刻的,是仇无伤。他果真统领了各国选拔出来的精兵,在人间大地上来去自如,连天兵都奈何不了他。” 妖王看向独孤绰,展露笑颜:“太师提出的联合兵种是可行的,关键在于有没有一个大将之才统领这支军团。” “诸位,我想像仇无伤这样的将才你们也有。等天兵退兵之后,我们也退兵,休养生息,挑选精兵,组成一支又一支精锐军团。下次南征,必将所向披靡!” 青丘王道:“大王明见!臣愿献精兵良将,为大王效力。” 岐王道:“荀、岐两国世代为盟,臣愿为大王献兵点将!” 翼王、白沙王道:“臣也愿意!” 妖王笑了笑,说:“以后的事以后详说。时辰快到了,本王要去修炼,诸位散吧。” 自从梦行云拜访那日起,妖王每日午时都要修炼,旨在调和体内的龙气和本身之气,发挥体魄的最大潜能。方法是梦行云传授的,修为也着实得到了提升。 这让妖王赞不绝口,诸侯们也争相宴请梦行云,请求传法。而梦行云屡屡婉拒。 诸侯们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府邸中。城楼上,只剩梦行云和独孤绰。梦行云坐在城墙边缘,独孤绰站在她身边,他们无言望着远处的战场,感受远方的风。 “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哈,还在用‘您’呀。” 独孤绰气恼地笑了:“我第一次见你时还以为你是大王安插在永宁的细作,要么就是搅乱一切的疯子。到凉州孤山关我才发觉你是蛊雕……我真愚蠢。” “也许我不是蛊雕呢?” “你打乱了我的棋盘,我看不出你此行目的,狰与你关系甚好,你还掌握失传秘术。你不是蛊雕,还能是谁?” “太师生气了?” 独孤绰把双手撑在了城墙上,说:“按计划,仇积的裂云军即将攻打湖州,威胁圣京。现在我应该在西都永宁的皇宫里翻阅档案,而不是和你在城头上吹风。” 梦行云露出了忍笑的表情。 “输给你不丢脸。” 独孤绰撤去双手,双手负后,“你是写进史书的谋臣。我只是一个累遭冷遇的臣子。” “太师之位还不能满足你?” “大王驾崩之后朝廷就会解散,诸侯商议推选新王组建新朝廷。你这一出现,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太师也是青丘国的王室,不回去?” 独孤绰再次笑了,笑蛊雕对他过往的一知半解。笑声未停,一个传信的小兵来了,说是青丘王请太师到府上一叙。 “我不去,请回吧。” 等那个小兵走后,独孤绰说:“青丘王是我的三叔。先王临终前,他杀了我的父母、兄长。我宁愿隐居山林,也不愿回去。” “你不愿报仇?” “他是个明君,报仇对青丘国没好处。” “你呢?” 独孤绰盯着她的侧脸,等着她的回答。可她就是不说,独孤绰只好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弄出一个三方皆败的局面,有什么好。” 梦行云跳回来,边走边说:“我是给天下有志者创造机会,一统天下的机会。老家伙不死,后起之秀怎能上进。” 独孤绰道:“地界大乱,天界不会袖手旁观的。” 梦行云道:“那就让他们自身难保。” “你还藏了多少后招?” “我从来不会不遗余力。” 独孤绰再一次感到了挫败,如果蛊雕是真心帮助北境打赢这场仗,那他甘愿为她效力。可惜蛊雕的立场并不在北境这边,跟她走只会走上更极端的道路,而且会引发更大的战火。他想劝谏妖王,但已经晚了。 大家都希望蛊雕能引领他们战胜天兵,何曾想过蛊雕也在利用他们。 独孤绰叹气:“我会辞去太师之位,隐居山野。你赢了。” 梦行云回复:“大可不必。这场仗打完了,我会返回人间。去辅佐英主吧,我期待能在将来听闻太师的名声。”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然走下城楼。下过雨的武威城是阴冷的,这里的居民都死绝了,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士兵。见此景,独孤绰觉得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前辈,您和妖祖发起了北境史上首次变法,号召各部落学习人间文化、制度,效仿人间命名,引进人间文字,就连‘梦行云’这三字都是学来的。您有没有想过,后来乃至今日还有将来的战争实则是兄弟相残?” 梦行云侃侃而谈:“天地生灵同根同源,为利刀兵相向。人向仙俯首称臣,出卖自己的气运,还助天仙窃取我们的气运。气运失窃,因此地界多发大灾。山崩地裂,赤地千里,风沙肆虐。从那之后,北境与人间再无言和可能。” “这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打上天庭的原因……” 独孤绰行弟子礼:“晚生受教!” 梦行云扶起独孤绰,说:“还是太师看着顺眼,长得俊,又讲礼数。我去歇息,有什么事想请教就去府上找我,告辞。” 梦行云离去,独孤绰在城门处驻足许久。他思来想去,还是拒绝了青丘王邀请。 第57章 破敌(1) 四月十二,狼居山战场,天兵大营,残阳如血。 “启禀大将军,李无痕求见!” 进帐的士兵打断了公孙天行的思考,可这消息非但没让他恼火,反倒让他一惊。 “李无痕他没死……让他进来!” 当公孙天行再次看向帐外,惊异地看见风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全身都是血污和泥泞,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什么都没说,任凭凛冽的风拉扯他狂乱的头发。 “你……你进来,进来说话。告诉我这些天你去了哪。” 看着他慢慢地走进来,在一个角落缓缓坐下。公孙天行认为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李无痕身上,彻底改变了他的身心。他心底某种东西压过了原本的性格,让他变得陌生,深不可测。 “我们被大风吹到了北境,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妖兵……” 自顾自讲话的李无痕突然停下,举起右手默默地看了片刻,“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有同伴因我而死。后来我们一路南逃,妖兵围追堵截……” “我们杀出来了。” 李无痕忽然抬头看着慢慢靠近的公孙天行,那冷冷的目光与公孙天行怜悯的眼神相对,结果是后者被震住。 “你的同伴在哪?” “他们受伤昏迷,我把他们扛回来交给士兵。一个叫邱明玉,一个叫甄瑛。” 公孙天行蹲下许诺:“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我给你们记大功。起来,跟我去把污秽洗了,换一身新的。” 起身后,李无痕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递给公孙天行,说道:“天眼看不了北境的地形,这是我凭记忆绘制的地图。” 公孙天行收下略显潦草的地图,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李无痕带到兵器库,用水法洗去了李无痕身上的污秽,治好他的伤,给他换上一身轻甲。公孙天行又带他去伤兵集中的地方,询问那两位同伴的伤势。 军医道:“回禀大将军,邱明玉、甄瑛现无大碍,明日即可痊愈。” “好。” 公孙天行问李无痕:“你们有谁阵亡了?” “杨荣、欧阳越。” 公孙天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说:“我会补偿他们的家属,你先在这休息。” 李无痕点头不语,默默守在邱明玉、甄瑛身边。天又开始下雨了,这代表着又一支天兵军团发起了进攻。远方轰隆作响,李无痕甚至能感觉到轰炸产生的震动。 这像是震荡颤动的空气带着无声的晃动扑到身上,使得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即便这是己方的攻击,依然有许多天兵瑟瑟发抖。面对毁灭性的力量,死亡的威胁,害怕是生灵的本性。如果没有它,伤亡会更加惨重。 公孙天行早有预感,这次战争过度了。 天帝御驾亲征,上至贵族下至平民都是踊跃参军。可结果是妖兵的反抗比以往都要强烈,战场的情况比以往都要复杂。没能一举打崩妖兵,没能摧枯拉朽的推进,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只会无限放大心中的阴影。 战场没有荣耀,只有刀剑、炮火和死亡。 天兵来报:“大将军,日曜星君求见。” …… 大帐中,公孙天行的姿势极其恭敬。日曜星君求见,多半是天帝有了新的旨意。再者,就是现任日曜星君是九曜星中资历最深厚的。 日曜星君抚着他的长须,和颜悦色道:“大将军,你辛苦了。老夫此番前来,是来看一看局势的,大将军不必多虑。” “来,” 公孙天行把他带到帐中的巨大沙盘前,“晚辈为星君讲解。” “图上红旗所在之处是我们,黑旗所在之处是妖兵。此盘西起天峻,东至台州边境,南起南凉,北至三仓江。” “现今北凉草原无妖。根据察地监奏报,南凉境内有一支妖兵军团,正向乾州挺进。在正面战场,我军已围困狼居山,拿下萧关、散关、铁门关三路隘口。您可以看到,妖族的援兵被我们分而围之,进退两难。” “晚辈对各个围困点每日三次轰炸,对狼居山每日六次。若他们强行突围,我们便可一举击垮他们。” 日曜星君抬眼而问:“若他们不突围,死守狼居山,大将军又该如何?” “只能等他们沉不住气。” 公孙天行眉头紧皱道:“三日前,晚辈令三路天将进山歼敌,可都被打退了。一个神出鬼没的妖兵,竟打退了我军多次冲锋!经天峻一败,晚辈属实不能轻敌,望星君理解。” “只要拿下狼居山,妖族大部队必然北撤,那时再拿下狼居郡就容易多了。” 日曜星君叹气道:“大将军,老夫如实相告吧。天帝并无旨意,派老夫来就是为了催促大将军尽快攻克狼居山。大将军,不是老夫逼你,老夫也明白你的难处。” “但若没个说法。下次再来,就是真的传旨了。” 公孙天行怒斥:“天帝不知兵!” “开战至今我连眼都没合过,连我的父王都战死了!而陛下呢?屡屡干预决策,使我军疲于奔命。战略部署未完,就受蛊雕挑衅,轻敌冒进。如今这个损兵折将的局面,陛下也脱不了干系!” 公孙天行拿下头盔,决然道:“若陛下执意进军,我宁可辞官。” 日曜星君闻言色变,慌张道:“大将军息怒,息怒啊。这些话会伤了两家和气,下官是万万不能传回去的。老夫…不,下官恳请大将军另编一言。” “我编不出像样的理由。” 公孙天行走到帅案附近,注意到李无痕给的地图。他有了一个念头,于是说:“星君请看,这是我派斥候深入北境绘制的地图。” “若陛下执意要战,那就请他亲率一支大军,绕过狼居山突袭狼居郡。” 日曜星君快步上前拿起地图,细看一番。地图确实绘出了天峻以东,狼居山以北区域的山河走势、城池分布、关隘、道路,但是略显粗劣。 “这图……” 思索良久,日曜星君还是收下了这张地图,说:“下官这就拿去和以往地图比对,若是可行,必然实施此策。大将军,下官告辞。” 公孙天行目送日曜星君离开,同时也在思考着绕过狼居山直接突袭狼居郡的可行性。 狼居郡仍在天眼监视范围内,城池、关隘看得一清二楚,但那里任何一处战略要地都有重兵把守。大小妖王和他们的亲兵,潜伏在军中的高手,早已设好的法阵,都是不可预料的变数。 巷战是最折磨的。现在连一座狼居山都拿不下,将来也拿不下武威城。 此次下凡作战的主力是中、西、南,三个天域的天兵。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只会打顺风仗,复杂的巷战对他们而言就是地狱。 更何况,狼居郡原本就是大魏的戍边十郡之一。每一座城池都是为了抵御妖族入侵而建,攻打被妖族接管的城池,可谓难上加难。 此乃下策。即便能牵制住狼居山一带的妖兵,天帝所领的天兵还是会陷入久攻不下的局面。 但天帝都快等不及了,这种机会他怎么不会尝试?一旦强攻狼居郡,狼居山这边也要发动猛攻,否则天帝就会陷入包围。 “传令各营将领,一个时辰后来我军帐议事。” …… 因为奇迹般的生还,李无痕在兵营里名声大噪。从前线换下来的天兵们聚在他周围,满怀期待的请他讲述杀出北境的经历。 “我上次从昏迷中醒来,是在马背上。邱明玉抢了一匹战马,但那匹马认主,他想把我们都甩下去。我们身后就是数不清的妖兵,毒箭从耳边擦过,前头也有妖兵围堵过来,我们的运气烂透了……” “我不擅叙述……当时我们来不及讨论战术,我和邱明玉跳马迎战,甄瑛对付后方的妖兵。我们用法术,兵器和他们厮杀,边跑边打打了一整晚。天亮后我们甩开了他们,可路上还会杀出来妖兵。” “我们被追杀了十几个日夜。即使化风飞行也会被妖兵的法器发现。后来甄瑛中了陷阱被抓,我和邱明玉去救他,结果邱明玉也重伤了。我扛着他们杀出重围,跳上一头妖兽的背,它比那匹马还难驯服,但是我只能靠它。” “我把刀刺入它的背让它跑快些,用鞭子勒住它的脖子控制方向,妖兵追上来我就用剑杀退他们。跑了一天一夜,我们就进入天峻山区。那头妖兽死了,所以我就扛着他们往天上飞,直到看见营寨。” 天空再次传来隐隐的一声轰响,沙沙地下起雨来。冰冷的雨泼打在天兵们的头顶,大家伙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哆嗦。 他们在听完李无痕的叙述后只留下一个念头,北境到处都是妖怪。 “我想回家……” 一个贵族出身的天仙低声的惊恐的说。他所在的小队在进入狼居山时遇到了数量远超他们的妖怪,结果整个小队只有他幸存。别看总体形势大好,数量差距带来的绝望感,他再清楚不过。 另外一个天兵提醒他:“别说丧气话,当心被嚼舌根。” 又一个断臂的天兵凑了过来,虚心问道:“李公子,你和大将军关系匪浅,可不可以问问我们何时才能回去?” 较为年长的天兵踢了他一下教训道:“胡闹!事关军机,怎么能问!” 一个脸被腐蚀的天兵说:“我看这几日内定有大动作。方才我散步时,看见几位将军都入大将军帅帐了。” 天兵抱怨道:“得,刚退下来又要上阵,这仗真他娘难打。” 在伤兵们抱怨的时候,李无痕见邱明玉的手指动了。他的双眼忽然有了神采,他跑进帐中跪在身旁,开始不断地呼喊邱明玉的名字。 邱明玉捂着额头,茫然发问:“我……这是在哪?” 李无痕回应:“这是天兵的营地,我们回来了。” 彻底清醒后,邱明玉环顾四周,又惊又喜。他松了一大口气,惬意地舒展四肢躺回草席。以前还嫌弃的草席,现在感觉就像是一张比家里床铺还好的温床。 “我居然活着回来了。” 邱明玉大声欢笑,就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勇士。他笑出泪来,说道:“李无痕,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这次经历我永生难忘。” 李无痕脸上浮现出笑容:“我也感谢你。” “你的那柄剑在哪?它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剑,你给它取名了吗?” 历经多次险境,邱明玉已经深深记住了李无痕手持那柄细长之剑的画面。他就像天生的剑士,每一次挥砍,每一个突刺都能直取对方的要害。 李无痕反问:“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青霜,它是家父铸造的器物,和你的剑不同。” “令尊一定很爱你。” 李无痕五指一抓,细长之剑再次显现。它与公孙天行的红缨,慕容清雪的白虹相同,都是精气神化形之物,是认主的。 “它是憎恨的产物,我想不出名字,也许它就不该有名字。” 邱明玉摇了摇头:“它是要跟你一辈子的剑,是独一无二的剑。它没有名字,会留下遗憾的。” 李无痕观察着它,他能感受到剑的气随着他的气息一同流动。他曾借用过慕容清雪的白虹剑,那柄剑在他的手中就是普通的剑,发挥不出一剑断江的威力。或许在主人手中,精气神化形之物才是真正的“活”了。 “无名。” 李无痕提剑起身,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了整柄利剑:“这就是它的名字了。” 他向帐外走去,对着聚在一起的天兵喊道:“各位,战场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妖怪也不乏等闲之辈。日后上阵杀敌难免有近身厮杀的时候。你们有谁想跟我对练,我把我的技巧都演示给你们看。” “真到近身厮杀的那一刻,多半来不及施法。” 高大的少年低声念叨,他回想遭遇伏击的状况,那时不少战友是直接死于妖怪的劈砍。 “我跟你练!” 高出李无痕一个头的少年走到空地上,拔出家族为他铸造的战刀。 出帐查看情况的邱明玉心里多出一丝担忧,那柄战刀非同寻常,打造它的铸刀师绝非下等。世家大族就是喜欢在这方面下功夫,不通功法、武艺的年轻天仙,只要配备了神兵利器,照样可以在战场上杀敌无数。 “刀不错。” 李无痕点点头,直截了当地称赞了对方的战刀。 下一刻,少年忽觉阵风刮过,眼里只剩下剑的尖端。 无名剑停在少年的鼻梁前,而少年仍是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胜负已分。 场上只有征战多年的天兵和陪伴李无痕厮杀多日的邱明玉看见了那一瞬。李无痕是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再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出剑。若把突刺换成挥砍,头颅便会落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无需动用其他法术,李无痕破隐更是有意为之。 李无痕收剑:“我们能隐去身形,但不能隐去气息。妖怪的鼻子很灵,体魄强壮,所以和他们近身厮杀的第一要义就是快、准、狠。” “太险了。” 一个老天兵指责:“隐身等于放弃自身的法术优势。万一妖怪动用护身法提前防备,又该如何?” “所以我说要狠。” 老天兵上前一步:“你的意思是,你能靠那柄剑击破妖怪的护身法?” 李无痕没有回答,摆好架势。老天兵提前用气机护体,身边金光环绕。他提起两杆一长一短的锥枪,缓步上前。 场上鸦雀无声,唯有雨点滴滴落下。 突然,老天兵加快步伐,短枪护胸,长枪前突。在剩下的距离内,即便李无痕隐身,还是会被长枪扫到。 但李无痕既没动用法术,也没隐匿身形,而是用剑挡开了凌厉的枪势。 “什么!” 老天兵大惊,长枪已经脱手,剑已突入内圈。他用短枪格挡,那浑厚的力量冲得他胳膊几乎失去知觉。 连续的挥砍劈在护体之气上,老天兵节节败退,最终跌跌撞撞的栽倒出去。 老天兵看着自己发颤的双手,摇了摇头:“后生可畏,是我输了。” 第58章 破敌(2) “当被群妖围困时,上天、入地都是明智之举,切忌强行突围。” “迅速拉开身位,再用法术反击,一定要用大范围杀伤力强的法术。” “若是不敌,逃跑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留心周边环境,尤其是脚下。” 在李无痕和士兵们对练、讲解时,甄瑛也醒了。守在他身边的邱明玉告诉现状,让他放心休息。 李无痕坐在空地中心,四周围了许多撤下来的伤员,也有还未轮到他们巡逻的天兵。沙沙的小雨停了,最后一位将领从东边的天空飞来,急匆匆进入帅帐。 “我说的这些对策都是应对陷入劣势的情况,正常情况下能用法术就用法术,绝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话音落下,一阵轻轻且突兀的掌声传来。李无痕抬头看向掌声的方向,是一个身着云纹锦衣的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披着轻甲的侍卫。 “李无痕……呵,讲得不错嘛。” “多谢夸奖。” 当李无痕回应这位年轻公子时,没注意身边天兵们的神色变化。他们收敛了听得起兴的笑容和专注,面色变得犹豫和畏缩。 “还不快起来……” 他一改笑脸,压低、放慢了语调,眼神也冷冷的。 天兵们都起来了,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李无痕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起来。 “军中要有军纪,你们无事可做也不能散漫,记住了?” 公子冷笑两声就离开了,往大将军帅帐方向走去。目送他离开,天兵们也都松了口气。 李无痕随口一问:“他是谁?” 出身仙官世家的天兵回答:“这你都不知道?他是天帝长子的儿子——上官衍。” “上官衍?” 李无痕思索了片刻:“这么说他犯过错。” “此话怎讲?” 李无痕毫不遮掩,说道:“他没有字辈。前年我还是天师的时候认识一个叫慕容魁的。他原名相魁,犯了家法,便被家族除去字辈。公孙家也是如此。” 天兵道:“不管他有没有犯错,到底是姓上官的。李公子,刚才那会快把咱们吓死了。容我提醒一句,在军中不披甲的惹不起。” 这个天兵把最后三字拉得极长,刚才起来也是第一个起来的。李无痕觉得这是个没劲的家伙,那位叫上官衍的也是。又没到上阵时刻,军中气氛这么压抑,不讲点东西大伙都快发疯了。 “哦。” 李无痕偷偷翻了个白眼,去伤兵营帐看望甄瑛。 “甄兄!你何时醒的?” “前不久吧,” 甄瑛抱拳道:“多谢二位舍命相救。你们是我见过的最英勇的士兵。” 他看向李无痕,又说:“特别是你呀。你才十五,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士兵。” “这下是真老了,跟不上你们这帮后生了。如果能活着回去,以后就守守天眼得了,再找个空闲日子宴请你们。” 邱明玉打了他一下,玩笑道:“你才三百多岁,老什么。” “哟,你这么一说,我还有半辈子没过呢,真长啊。诶,我的曾孙儿和你们一个年纪,这么说我也是你们的太爷辈了。” 邱明玉又打了他一下:“老东西,儿子孙子那么能生。这太爷我可不认,上了战场就是兄弟,这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过命的交情……” 甄瑛眼中闪过这四十多天的画面,几乎像做梦一般,一下就回到了很久以前作为新兵踏上战场的时候。那时的他和杨荣同样年轻,有那么一刻,他在李无痕和邱明玉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 “这场仗打完,你们想做什么?” 李无痕一愣,邱明玉则是炫耀般地说道:“我是应征而来。之前的我一直在游历天界,以后也会是。” “我……我不知道。” 被看着的李无痕拘谨起来:“之前我被大将军推荐到天狩司任职过一个月,以后会去哪……我不知道……” 邱明玉拍拍李无痕的后背,语气轻松地说:“别紧张啊,又不是拷问。你将来的路比我们多得多,现在想不知道也没关系。” “是吗?那我得好好想想了,免得被带坑里去。” 甄瑛被李无痕的碎碎念逗笑了,欢笑声随即在营帐内传开。其他伤兵们也被笑声带动,一时间空气中洋溢着轻快的气息。 而在大将军帅帐内,气氛就严肃多了。 八位久经沙场的悍将围在沙盘旁,听着主帅公孙天行做战略部署。被突然传来的上官衍悄声入帐,众将只是看了他一眼,对他点头致意,就继续把目光放在沙盘。上官衍走到他们身边,一言不发的专心听讲。 若天帝选择绕开狼居山主动进攻狼居郡,那么公孙天行将亲率主力进入狼居山灭妖,其余将领把守各个要道阻击或拖延援兵。 无论妖怪是回防狼居郡还是进山支援,都会进退两难。 “你们有何异议?” 斗木营参将窦阑道:“大将军,属下并无异议。只是有探报说一支妖兵突入乾州,陛下那边我们如何交代?” 轸水营参将傅启道:“后方之事由东曜天君负责,我们何必揽责?” 窦阑道:“在下是担心陛下举棋不定。不解决后方之患,恐怕会影响前方战事。尤其是徐应山,此人与天庭来往密切,万一他求援……” 公孙天行笑道:“就你担心的多。此事我已有过思量。在你们来之前,我给后军发了一道令,令他们即刻调三千军士赶赴乾州。” “这……” 窦阑刚想出声,被公孙天行以手势收声。 “东曜天君未必会听从我的令,或拖慢行军速度隔岸观火,但这并无大碍。” 公孙天行一指,凭空浮现出十张画像,并说:“在战前,我留心过一支妖兵军团的动向。在台州战场他们打破了僵局,在短短两个月内一路南下,直逼燕云城。” “根据察地监奏报,他们在三月突入凉州,大败魏皇亲兵,并在南凉地界四处流窜。如今突入乾州的那支妖兵正是这支军团。” “他们战法独特,阵型灵活,行军速度未必逊于我们,更有死尸傀儡无数。” “不过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攻城之时将领会与士卒一同潜入城中,尤其是这位主将。” 公孙天行手指仇无伤画像,眼神迸发出凌冽杀气。 “擒贼先擒王。失去将领,再强的军团只会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后续的事交给乾州斩妖司就行。上官衍,我传你来是想把这项重任交给你来负责。” 突然被点到的上官衍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但随之而来的欣喜使他回过神:“属下定不负大将军厚望!” “每个战营各出三位精兵,我也挑选三位猛士,统共二十七个精锐,你是总指挥。我不求别的,只要这十颗头颅。” 强压下喜悦之情的上官衍捕捉到话语里的细节,问道:“大将军,谁是副指挥?” 公孙天行不假思索地予以答复:“李无痕。” “为何?” “他能带同伴从北境杀回来,就有资格出任副指挥。我知道你需要一件大功,可你也需要一个有胆子提建议的助手。” “是。” 上官衍低下头避开了公孙天行的目光。 次日上午,李无痕、邱明玉、甄瑛被传至中军大营。他们被带到一处空地,那里还集合了其他很是面生的天兵。只是等了片刻,就见公孙天行从帅帐出来,身后还跟着昨日见过一面的上官衍。 公孙天行说道:“据可靠消息,已有一支妖兵军团进入乾州。本帅传你们来是交给你们一项重任——刺杀该军团将领。” 十个妖族将领的面孔浮现在空中,李无痕认出了曾交手过的仇无伤。 “本次行动上官衍为总指挥,李无痕为副指挥。除上官衍之外,三员为一队,队长自行决定。” 公孙天行牵引来一坛烈酒和二十九盏大碗,并一一满上:“事不宜迟,你们今日动身,本帅为你们送行。” 李无痕饮下烈酒,喉咙的辛辣感好似火灼。 待他们饮完碗中烈酒,公孙天行道:“大战将至,望你们早日凯旋。出发!” …… 乾州霞阳城外聚集了大量灾民,霞阳县令将此事上报郡守,可回信还未等来,灾民们却在四月十五的正午时分在城门口大闹起来。获悉后,霞阳县丞亲自带兵出城威慑灾民,效果却不尽人意。 “前线打了败仗,妖怪都快来了!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危言耸听!本官未收到羽檄,哪来的败仗!” “我们就是从凉州撤出来的!朝廷在凉州打了大败仗,皇上不知所踪,几个皇子都跑去苍州躲进七绝山崇阿山里了!” “来人!把这刁民给我拿下!” 两个军士手持长枪压住叫得最凶的男人,可这也激怒了周围灾民,拿起棍棒就打。十几人随即扭打在一起,惨叫声不绝如缕。 “你们,” 县丞见状扯嗓大吼:“你们非要见血吗!” “不要!” 满头枫红色头发的少女挤了出来,挡在灾民与官兵中间,她身后挤出人群的同伴拉开扭打的人们,闹乱暂时平息。 “你是修士……” 傻子也能看出这红发红眼的少女与常人不同,县丞立刻想到了城内的斩妖司,意识到事情也许不对劲。可他又咬牙坚持:“灾民不入城,这是规矩!我们可以开仓放粮,设立抚流所,但你们不能进城。” 见少女抿唇摇头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县丞又松口:“真想进城,除非你们在霞阳有亲友投靠。有书信就帮你们送进去,没有就在外面等吧。” 县丞转身离开,挥手勒令官兵手持兵器逼退灾民。 唐灵跟着人群一起后退,萨哈雅找到她,说:“要不我们跑吧,入关的妖怪迟早会盯上这座大城。” “不行啊,霞阳这么多人,得想办法提醒他们。” “边军没发来敌袭羽檄,谁会信你?这帮妖怪真精啊,都快摸到这儿来了边军愣是一点没发现,还好有你天天侦查。唐灵,救人先救己,我们真得跑啊。” 唐灵撇开萨哈雅拉着她的手,“再等等,再等一天。待会我们溜进去找县令。” 此时,霞阳城内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斩妖师按例巡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天气好不容易放晴,许多人都从家里出来透口气。 县丞大人望着车外的景象,心里的不安渐渐褪去。灾民年年都有,今年雨水多,洪涝固然会比往年来得快。至于打仗……天兵下凡,还能打败仗不成?等朝廷的赈灾粮一到,这些灾民自然就老实了。 先开粮仓给他们填点肚子,省得在城门闹事。在县丞打着该放多少粮的算盘时,马车也到了县衙。 县丞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县衙大门。可人刚进了一进院还没见着别人,他就感觉有硬物抵住了他的脖子。 “不许动。” 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见其人。不过他总算知道那抵着脖子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一把刀,看不见的刀。 “想活命,就配合我。” “你要我干什么。” 县丞额头冷汗直流,等待男人拿开刀子或者发号施令。 那个看不见的男人冷冷回复:“去地库,别想耍把戏。” 县丞一步步走向县衙里的地库,他也听到了男人的脚步。那个男人就在他的左侧,和他有着一把刀的距离。 县丞来到地库入口,封锁的门早就被打开了,而且来的路上更是连人影都没见着。在他意识到同僚都去了哪里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黑子落下,李无痕投子认负,一脸泄气的侧头抖腿。连胜三局的上官衍边收子边说:“李兄弟棋艺不精啊。” “是啊,我只看过棋谱,没下过。” “多下几次,就能将棋谱烂熟于心了。” 李无痕回绝了上官衍再来一局的邀请,开始翻阅房间内的书籍。通过几回棋盘上的交手,上官衍已经对李无痕有所了解。注重进攻,思维灵活,但心气浮躁。在他看来,李无痕才是需要助手的那个。 上官衍抿一口尚温的清茶:“收敛你的气,我们不能被察觉。” “我知道,所以我要看书。” 李无痕翻过一页,又说:“正西方位一百五十丈处,那里有妖气。” 上官衍愣了一下,惊讶于李无痕敏锐的气息感知。他随后说:“把他交给斩妖师吧,我们钓的是大鱼。” “不要小看妖怪,他们远比想象的麻烦。” 上官衍摩挲着手里的白棋,直勾勾盯着低头看书的李无痕,“我说过晚上行动,你当时没异议。” 李无痕没有理会上官衍的目光,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但是妖怪进城的时间比我们预计的早,隐患已经埋下了。” “李兄弟有何高见?” “通知全员从现在开始计数,日落前我们必须辨明妖怪是进攻还是侦查。” 上官衍不屑一笑,但还是变出纸条写下命令。写完后,窗口微开,一阵恰好的风钻进来卷走已经隐形的纸条。 第59章 破敌(3) 李无痕擦拭着手中的剑,它被擦得锃亮而且几乎不能再亮了,可他还再继续并加大力度,似乎是在把沾染过的血腥味一并擦掉。 上官衍饶有兴致地观察李无痕的举动,忍不住出声:“你真是个怪胎。为什么讨厌自己的兵器?” “我不讨厌它,用它连法力都不用消耗。” “你那眼神骗不了我。” 上官衍微笑走近:“这玩意和大将军的‘红缨’是同一类?” “是,它是恨意的产物。也许我讨厌的不是这柄剑,是仇恨。” …… 一个满头红发,一个异域面孔的少女们走在大街上,时不时就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几个巡街的斩妖师留意过她们的动向,但在尾随了一段路并未发现异样后也离开了。 “唐灵,我觉得县令根本不会信我们的话,咱还是走吧~~” 萨哈雅用搞怪的语气说话,还用头粘着唐灵的肩。,她为了劝说唐灵已经黔驴技穷了。 “不行!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弃城都比妖怪屠城好。北凉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你难道不心疼你的家乡?” “我生前就是奴婢命,死了那些人都不让我安生。现在幸得天恩重活一世,哪还有思乡之情。” 唐灵心生不悦:“哎呀我懒得跟你这个泥人费口舌。反正我明天才走,你待不住你先走。” 萨哈雅连忙改口:“别呀别呀。我脑袋笨,又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能走呢。” 姑娘们来到县衙大门口,脚还没踏进去就感到一丝不对劲。白日青天的,里面不见一个人影。高耸的院门阴森森的,仿佛进去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杀气。” 唐灵心里慌得发毛,愣是一步都没迈出去。 “我去探路。” 萨哈雅鼓起勇气,走进县衙大院。就在她观察周遭环境时,忽觉脖颈一凉。 唐灵目睹了萨哈雅身首分离的一幕,还未发出尖叫,理智先占领了意识高地。她的袖里伸出红丝,缠住了萨哈雅的头和身,再猛地一拉,把它们带了出来。 萨哈雅把头接回去,满脸惊慌道:“里面有看不见的人,他拿刀砍我了!” “去叫人,走!” 唐灵拉着她赶紧跑,干脆去找那几个跟踪过她们的斩妖师。 为了尽快找到,她们在街上到处喊出事了。巡街的斩妖师们很快聚了过来,为首的直接问哪里出了事。 唐灵故意喘着气说:“县衙,就在县衙。” 斩妖师一听大事不妙,叫一个人先回斩妖司通知上级,叫上剩下的人一起去县衙看看。于是,有斩妖师在前头顶着,一大帮人也跟着去了县衙。 众人来到县衙门口,安然无恙地走了进去,但大家伙都看出了不对劲。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官府竟不见一个人。斩妖师们更是发现了端倪,这里有妖气。 看到这一幕,唐灵觉得十分熟悉。在台州,有一支妖族军团也是率先控制了官府全体,然后逼迫他们开城献降的。难道把王师打得溃不成军,正奔着乾州城池而来的妖兵就是那支军团? 唐灵不寒而栗,拉着为首斩妖师的手,泫然欲泣道:“妖怪进城了,赶紧跑吧。” 不明其意的斩妖师仍在一本正经地说:“请姑娘放心,有我们在,妖怪必死!” 正当唐灵无语之际,有人发现了地库台阶的血迹。斩妖师大喜,有了妖气和血腥味,只要妖怪还在霞阳城中,很快就能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如今县官集体失踪,斩妖司可以暂行代理之权。为首的斩妖师吩咐道:“你们几个看好现场,我去上报总管请求关闭城门。” 一听到要关城门,唐灵顿时倒吸凉气。城门根本防不住那群妖怪,反倒会阻碍居民撤离。见斩妖师飞檐走壁赶往斩妖司,她也轻功上墙追了出去。 “在我的感知范围内有二十七个妖怪,真实数量肯定不止这些。” 剑上的倒影映着李无痕的脸,没有表情,只写了“冷漠”二字。 上官衍站在窗边,窗缝时不时有微风流进,在他掌中化作一张张字条。 “到目前为止共计五十二只妖怪……你的感知范围有多广?” “常态方圆五百丈,但有妖怪能躲过我的感知。” “无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李无痕捶了一下桌面:“那时候就晚了!你当初提夜晚行动我是没意见,可对手比我们行动得更快。我亲眼见过他们的战斗,只要他们部署完毕,一个晚上就能攻占整座城池。难道你甘愿坐等对手占尽先机?” “那又怎样?这又不是我们的城池。我们就是要在混战当中出手。” 上官衍一步步朝李无痕逼近,语调渐渐阴冷:“大家都需要这次机会,我不希望打草惊蛇。李无痕,你杀过多少妖?” “没记过。” “这就对了。没有谁会记得你杀过多少妖兵,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是这十颗妖将的头颅,足以改变命运。” 上官衍俯身道低语:“我们是在合作,对吗?” 李无痕想不出词来反驳,叹了一气继续擦剑。 酒肆里热闹非凡,不少人趁着天气好呼朋唤友在此小聚一番。中间最大的一桌上的几个人似乎都是仗义疏财的好汉,叫了一大帮人,点上一桌子好菜,在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意! 喧闹中,一个黑衣酒客一直坐在角落的小桌边,桌上只有一小壶酒和一碗花生米。他跟掌柜说过是在等人,可他的对面一直是空着的。 门口的帘子一动,一人迈着生风步进来。他的到来并不引人注目,像个幽灵般穿过热闹的客桌,低头坐在黑衣酒客的对面。其他人说笑的说笑,饮酒的饮酒。 “都到手了。” “关(官)在哪?” “兴隆街罗府。” 旁边几桌上的笑声和说话声依旧传来,为他们的对话挂上一层厚重的帘幕。 “城里的斩妖师都出动了。” “不必管他们。还有事要说吗?” 男人摇头。 “行,计划不变。你去和他们谈判,日落之前出结果。” 仇无伤目送白潜离开,他一向放心白潜的能力。这次潜入霞阳的行动,完全是由白潜指挥。而且他相信即便斩妖师全体出动,也不足为惧。 “我也该换个地方了。” 仇无伤留下银钱,走到门口时却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原来是店小二。 “客官,您这滴酒不沾,白送的花生米也一口没吃,这钱您还是收回去吧。” 仇无伤一愣,随后带有试探性的慢慢取回掌柜手里的银钱。他的目光对上店小二赔笑的脸,不由自主的挤出一个和善的淡笑。而在记忆中,他只对母亲笑过。 这里一切都很美好。只要隐藏气息,没人会对你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没人命令你做什么。而你很快就要毁掉这个地方了,将会有无数人命丧刀口,流离失所。 这么做,真的好吗? 真要为了攻入圣京害死这么多人?他们可是母亲的同族啊。 这一刻,仇无伤觉得自己的心都比手里的银钱还冰冷,可他早就清楚自己生来走的就是一条不归路。 仇无伤收起笑容,又把银钱塞了回去:“收着,以后有用。” 他掀开帘子,外头阳光正好,却是不属于他的灿烂。 …… 唐灵一路追赶,终于在离斩妖司不远的房顶上叫住了那个斩妖师。她直截了当明说了之前的经历,又说了今早的侦查情况,请求他号召百姓撤离霞阳。 斩妖师义正辞严地说:“不行,这得看总管的意思。我无权命令百姓百姓弃城。” 唐灵依然不放弃:“那您带我去见他,我去跟总管大人说,可以吗?” “好吧,看在姑娘有本事追上我的份上,雷某就带姑娘去一趟。” 斩妖师话锋一转:“不过雷某有言在先。信与不信全看总管,斩妖司可容不得姑娘胡搅蛮缠。” 唐灵答应:“多谢雷大哥。” 就这样,唐灵被带进霞阳斩妖司,面见斩妖司总管韦彦。 “民女拜见总管大人。总管大人,凉州的妖兵已经打进乾州了,正直奔霞阳而来。妖兵势大,不可阻挡,民女恳请总管大人号召百姓撤离霞阳。” 韦彦道:“没有边军羽檄,我如何信你。” 唐灵道:“那入夜以后留一扇城门不关,以便居民逃脱。” “你…你这是胡闹!” “县衙官员集体失踪,足以说明妖兵能在城内来去自如。霞阳现已危机四伏,民女恳请总管大人明断!” 韦彦道:“雷仝,县衙官员怎么回事?怎会失踪?” 雷仝道:“回禀大人,属下正要向您禀报此事。不久前,属下听闻此女惊呼,说是县衙出事。属下带人去那一看,发现全体县衙官员不翼而飞,现场留有妖气。” 韦彦思索片刻,对雷仝吩咐道:“张贴告示,全城戒严!” 他对唐灵说:“霞阳乃乾州入关第一城,坚不可摧。多谢姑娘提醒,请回吧。” 见劝说无果,唐灵只好离开斩妖司。在外面等候的萨哈雅看她出来了,凑上来就问:“怎么样了?” 唐灵无奈地摇头:“他们想留下来抵抗妖兵。这样,你去告知张大哥他们带灾民尽快撤离。我留下来帮他们。” 萨哈雅扯住她:“不行!你怎么能留下来!快要打仗了,很危险啊!” “傻丫头,” 唐灵抚着她的脸庞,“不是说过吗,明早我就走,不用担心我。” “不行!” 萨哈雅两眼泪汪汪道:“李无痕说过要我保护你。我这就去告诉他们,等下就回来,不许躲着我啊。” 唐灵拿出手帕擦去她眼角的泪,“好啊,我在这里等你。” 日影逐渐西斜,街上出现一队队疾驰而过的披甲骑卒,不由分说驱散百姓把他们往家里赶,并勒令紧闭门窗。起先还有人骂骂咧咧,结果就被骑卒直接打昏拖走。一些家境殷实的豪绅想闹上一闹,但也被那锋利不长眼的刀兵给吓退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祸事。凑热闹知道县衙出事的人被赶前说有妖怪进城,骑卒们也没否认。这下可好,几条人多的大街很快就空了。 在暗中埋伏的仙妖两方都注意到这一变化。仇无伤赶往关押县衙官员的罗府,上官衍则是确认是否有队员暴露。 仇无伤落入院中,开口就问:“谈得怎样了?” 上前相迎的下属说:“他们态度强硬,不肯就范。” 里面传出男人的吼叫:“霞阳城防固若金汤,你们休想破城!” 热水浇下,屋内传出更多哀嚎。仇无伤进屋查看,焦头烂额的白潜说:“将军,他们软硬不吃,咬定我们打不下这座城。” 仇无伤看见地上的人头和被挂在房梁上的无头尸,还有几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确信白潜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仇无伤手起刀落,杀了一屋官员,说道:“车闻的傀儡兵团随时接应,我们可以攻城。白潜,部署得怎样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霞阳城内外周围共计埋伏一千士兵,数量多达三万的傀儡兵团在西北十里处落位。只需一声令下,霞阳即可告破。 “皆已就位。” 李无痕换上黑色紧身服,戴上铁面具,瞧着同样着装的上官衍,说道:“目前为止城里有四百多个妖怪,你有信心?” 上官衍自信一笑:“当然有。我们都没暴露,妖怪绝不会想到黄雀在后。” 李无痕不说话,凝视着剑中陌生的自己。 夕阳西下,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大地尽头,整个世界被染成空旷的蓝。街道静悄悄的,商铺的门板尽数紧闭。谁家院落忽起幼童啼哭,旋即被某种织物死死捂住,只余断续的呜咽绞入晚风,如同这座城池压抑的脉搏。 城墙上有东西动了,正在一点一点的往下爬。轻声落地,才显露出面目。他们是妖,在白日与城墙融为一体,入夜后伪装成巡逻的士兵。在城外埋伏的妖怪直接爬上城楼,袭杀把守城楼的士兵。 妖怪伪装的队伍与巡逻士兵汇合,但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妖怪,双方瞬间展开了厮杀。斩妖师从街角小巷中杀出,凭借一身修为和法宝助力士兵。 此时一颗红色飞星从一座府邸中飞出来,带着刺耳的声响。数百双阴冷的眼在暗处亮起,民宅里传出惊呼,妖怪们破开墙跳到街上,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人群。 “那座宅邸有至少百来个妖怪,里面绝对有我们的目标。” 站在房顶的李无痕剑指东南,铁面具之下是如炬的目光。 不止他,城中潜伏的天仙都跃上了屋顶,他们都看见了红色飞星是从那里升起又落下的。 “擒贼先擒王,上!” 上官衍拔出他的佩刀,随即冲了出去。 李无痕却反行其道,朝着混战的街道奔去:“我不和你们争,告辞。” 上官衍猛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队员,发现都是不为所动。现在想来,立功心切使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贸然去那座宅邸无疑是把自己送到了明处。 看着队员们纷纷跳下房顶,上官衍于是也紧随李无痕步伐。 第60章 破敌(4) 飞扬的长鞭抽在妖怪身上,细小银刃精准地刺入妖怪要害,注入危险的毒。少有人见过唐灵动杀心的形象。在平日里,她是友善的姑娘,以热情和温婉回应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在这里,她是个绝对出色的杀手。 她操控了气流,风托起了这些带毒的银刃,准确无误地绕开士兵,送入妖怪体内。那些发现了她的妖怪想要近身,却被她手中飞舞的长鞭击退。 错落有致的民房对唐灵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战场,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是她的藏身之处。 而萨哈雅呢?她是天生的战士。在北凉,男女自幼起都要学习杀人技,时刻防备外敌侵扰。现在的她只需随手捡起一把兵器,就可以和士兵们并肩作战。 在混战中被捅了个对穿的萨哈雅依然挥舞着战刀,戏谑地嘲笑着妖怪:“老娘死不掉!哈哈哈哈!” 天彻底黑了,妖怪和斩妖师都不需要借助火光,可是凡人士兵就没那么厉害了。他们眼睁睁看着妖怪从面前消失,随后被不知哪来的攻击杀死。 不一会,凡人的数量优势彻底消失。身形庞大的妖怪统治了战场,他们身披密不透风的重甲,骑乘高大的战马在街道上驰骋。他们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坚硬的铜锤,每一次挥击就像一枚落入军阵的炮弹。 “连缝都没有,他是靠气味和声音找人。” 唐灵试图用长鞭拔去重甲骑兵的头盔,但是失败了。骑兵追过来,她只好躲入狭窄的小巷。 可有一个骑兵来了兴致,驱使战马撞开墙壁,拓宽道路。唐灵大惊,跳到屋顶上躲避冲刺。但屋里的人就惨了,墙壁是他们仅有的壁垒。 “不要!” 唐灵慌得大喊,她后悔招惹了这个骑兵。 当骑兵欲杀平民泄愤时,一个黑影从暗中杀出。他冲到骑兵身前,把手按在战马的身躯上,整头战马连同骑兵都焚烧起来。黑影把他们踹回街道,消失不见。 被打退的萨哈雅找到唐灵就问:“这些骑兵哪冒出来的,根本打不过呀。” 唐灵摇头,还在回味刚才:“不知道。刚才有人救了我们,不像是城里的兵。” “我去,还有高手。那现在怎么办?” 唐灵俯身收集散落一地的石块,“先把人家墙补上。” “等等!” 屋内的屠户由恐惧转成了愤怒,他抄起菜刀怒道:“妖怪欺人太甚,我和你们一起去杀妖怪!” 霞阳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充满了喊杀声,胆子大的人捅破窗纸往外看,入眼的都是血肉横飞的场景。 有民众自发拿起菜刀冲出去砍杀妖怪,但没多久就被杀死。重甲骑兵源源不断地从罗府中冲出来,一次次粉碎了人们的反抗。霞阳守军正在败退,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一个以一敌百的大妖携领部众挺进之时,竟被当众斩首。血液喷溅满地,无头尸坠马,敌人却不见踪影。这给妖兵士气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他们的重点立刻就放在了看不见的敌人身上,险些被逼入绝境的斩妖师们得以逃脱。 “开张了,” 邱明玉藏在小巷中,晃着手中的头颅,洋洋得意道:“李无痕,你这法子还真好用啊。” 李无痕关注着妖兵的动向,一边问:“你身上沾血没有?沾了就赶紧换一身。” “我闪得快,没沾。” 邱明玉掏出葫芦,把水浇在剑上冲洗妖血,“你怎么没和那个上官公子待一块?” 李无痕回道:“我还想问你怎么没和甄兄在一起嘞。” “穿戴都一样,又是隐身行动,很容易走散啊。” 邱明玉碰了碰李无痕的肩膀,“要不要咱们杀个回马枪,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李无痕回过头:“要是甄兄在我还可以考虑考虑,就我们两个太危险。” 李无痕又转头关注妖兵动向,他们提高了警惕,摆出防御的阵型往前慢慢推进。李无痕默数着步数,直到他们走过一条界限,进入某个范围…… “天炽弓!” 由烈火构造而成的箭矢破空飞来,暴力地冲破妖兵的阵型,还点燃了他们。箭矢飞过的石板上燃起了火,使得闻声赶来的妖兵一时无法通行。 一击得手的李无痕说:“换个地方,走。” 李无痕把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城中近千个妖怪的位置都被他“看见”了。而他的首要目标是在街道上肆意驰骋的重骑兵。 李无痕即将迎面一支骑兵,他对邱明玉说:“你隐身,我去对付他们。” 火云掌,奔雷拳,李无痕用这两个强力杀招在远处就撕开了骑兵的阵型。严丝合缝的重甲在接受了雷与火的洗礼后即刻变成了“牢狱”,里面的妖怪动弹不得苦不堪言,只能原地等死。 有大妖强行破开重甲朝李无痕杀奔而来。李无痕见状随即隐身,闪躲,拔剑,将其斩首。 …… “将军,战士们陷入了苦战。” 接到战报的白潜半跪在仇无伤身前,“我们遇到了强敌,霞阳城不简单。” “我们损失了多少?” “光是尸首就有三百多具。据兵士所说,陶将军、戚将军、方将军也阵亡了。” 仇无伤抚摸着身侧的白狼,他注视白潜的眼神凶毒得像条蛇。伤亡已经超出了预料,而霞阳城仍未攻克。可他忍住了责骂的冲动,继续问:“魏军伤亡多少?” “魏军已消灭殆尽。现在街道上的都是斩妖师、平民,还有黑衣刺客。” 仇无伤道:“斩妖师曾是宗门修士,平民是奋起反抗,你说的黑衣刺客是什么情况?” “属下不知,据说陶将军、方将军死于他们之手。” “对军官下手?” 仇无伤在思考之余骑上白狼,对满院将士说道:“天亮前拿下霞阳城,我与你们同在,进发!” 罗府大门洞开,最后一批全副武装的骑兵冲了出来。他们兼具轻骑的灵活和重骑的防御,胯下的妖兽经过各诸侯国精心培养。他们是北境骑兵精锐中的精锐,连天兵都难以击溃。 “总算出来了。” 厮杀中,李无痕遥遥望向罗府方向,那里有浓郁的妖气弥漫过来。 上官衍和队员们都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化,他命令道:“全员隐蔽!” 骑兵踏上城中主道,在他们前方,有一骑挡住了去路。只见,黑衣刺客骑乘着本该桀骜难驯的北境战马,踏着清脆的铁蹄声向他们迎来。 白狼在低吼,眼里发出怨毒的光。仇无伤紧握长枪,正视着胆敢拦路的单骑。 他看见了,面具之下的那双紫眸;他看清了,那命中注定的对手。 仇无伤向前发起冲锋,与白狼化作一体,长枪就是白狼的尖牙。 看似孤身迎敌的李无痕当然不会硬接骑兵的冲锋。在他们选择冲刺的那一刻,地面也开始了异变。 青石板突然碎裂,古怪的尖刺从地底冒出来,穿透了坐骑们柔软的腹部。许多骑兵坠马,仇无伤也不例外。 尖刺刺穿了白狼的胸膛,仇无伤翻身落地,掷出长枪予以还击。李无痕自然不会珍惜他抢来的马匹,任凭长枪穿透马头,自己飞身下马。 仇无伤五指一抓拉回长枪,去掉钝了的枪头。他的精气神化形之物可以用作法杖,也可用作棍棒,攻守兼备。 他用法杖猛捶地面,兴隆长街顿时开裂。他卷起飞沙走石阻碍敌人近身,带着将士撤到远距离对街道轰炸。 忽的,杀气近在咫尺。仇无伤立马意识到不止一个黑衣刺客,他们是一个队伍,是天兵派来的队伍。 剑已经刺过来了,尽管肉眼看不见,仇无伤觉得那柄剑就对着自己的心口。 他长棍下打,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入耳。 见成功挡下一击,仇无伤随即隐身。同时,他的部将们也遭到了隐身刺客的攻击,死伤大半。那些逃过首轮轮进攻的妖怪们深知对手的厉害,也隐藏了身形。 场面瞬间静了下来,敌我双方都在谨慎挪步,以感知判断对方站位。 又一次挥击,鲜红混着暗金的血喷洒一地,有天仙受伤了。下一刻,受伤的天仙立马被妖怪围攻,尸首很快就现形倒飞出去,街道再次回归寂静。 “鼠辈,李无痕在此!” 一个现身的黑衣刺客吸引了所有注意,少年的怒音打破了死寂。 群妖发动了猛攻,而李无痕并非孤立无援。他以身诱敌,给同伴们创造了最好的机会。一时间,血溅垣颓刀啸急,旗裂危檐夜云崩。 仇无伤被赶入空中,追上来的天兵至少有三个。而那个自称李无痕的少年不屑隐藏身形,手持长剑与他正面缠斗。 在李无痕凶猛的不容对手喘息的攻势下,长棍的优势被一点点抹平。仇无伤惊讶于这不合常理的进攻,李无痕总在棍影缝隙间游走,剑锋与长棍数次相击,皆是一触即分。 仇无伤手中黑气凝聚激射而出,打乱李无痕凌厉的剑势。他变招甩棍,又击退趁机偷袭的天兵。紧接着他往后急退,发出撤退信号,并留下分身诱敌。 李无痕斩下分身头颅,才知中计。此时夜风中弥漫着的妖气十分浓郁,难以判断仇无伤逃向何方,他只好作罢。 城里的妖兵开始撤了,上官衍以穷寇莫追为由否决了追击提议。此次行动共斩获六颗目标头颅,但也折损了八位同伴。这些妖怪的实力出乎意料,下一次行动只会更难对付,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战术。 落回地面的李无痕说道:“你的诱敌之计不错。” 上官衍笑言:“你也厉害,一身是胆,在下佩服。” 李无痕又对周围同伴道:“有谁愿与我一同收拾城中残局?” 邱明玉和甄瑛站了出来,而其他天兵犹豫不决。上官衍则说:“诸位勿虑,我们并非追击妖兵,只是清理城中隐患。” 妖怪们四散奔逃,但有些却被强行拖住。斩妖师和激愤的民众群起攻之,没了大妖带头的小妖自然是招架不住,很快败下阵来被人剁成肉泥。 几个天仙联手在霞阳城上空降下结界,来不及逃出去的妖怪落回城中,被下方等候多时的天仙诛杀。 妖怪从巷子里被人打出来,在屋顶上守着的唐灵掷出几片银刃将其毒杀。 “萨哈雅,还有多少妖怪。” “还有好多,都窝在一户人家里面!” “毒用完了,我下去帮你!” 唐灵解下绑在腿上的短刀,跳入巷中往萨哈雅声音位置赶。她踏进一个大户人家的院落,就见满院子的豺妖,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萨哈雅正追着他们上蹿下跳。 唐灵掌心燃起火苗,她的火法并不如天仙那般厉害,但对付小妖绰绰有余。她接连近身拍击数个豺妖,身上着火的豺妖当即满地打滚,又被萨哈雅砍杀。 “走!” 解决完一屋子豺狼后,唐灵与萨哈雅跃上房顶寻找下一户遇袭人家。 把脸变回原样的萨哈雅说:“诶,杀声没那么激烈了。” 远眺街道的唐灵说:“街上好像打完了。” 萨哈雅惊呼:“哇你看那条街,像被掀起来了似的。我说刚才怎么感觉地震了,打得真狠啊。” “闪开!” 唐灵突然推开萨哈雅,自己也往后倒。随后嘭的一声,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烂了她们所处的屋顶,掉入民房。 “你们没事吧?” 唐灵探出头去看,发现是只中箭的鸟妖。 屋里的人被吓坏了,但好在没被砸到。唐灵抬头望天,看见天上有许多飞不出去的妖怪。 见有妖怪俯冲下来逃窜,唐灵跳到街上追了出去。她甩出长鞭,但被妖怪躲过。她施法把自己的发丝变长试图缠住那个家伙,可是妖怪飞窜的尾流把她的头发弄得絮乱。唐灵无奈收回头发,在妖怪后面穷追不舍。 妖怪转过一个拐角,唐灵还没追上去就听见惨叫。以免被偷袭,她放慢步调,小心翼翼地走到拐角处。 唐灵虚惊一场,原来不是有人遇袭,而是妖怪撞上了几个黑衣人当场被杀。 妖怪死了,黑衣人们的目光自然就转到唐灵身上。由于他们都戴着面具,唐灵看不出任何表情。避免误解,她扔掉了鞭子和短刀,边摆手边微笑。 黑衣人们直接从她身边经过,搜寻下一个藏匿妖怪的地点。 “李无痕?” 这时,大家都听见了女孩说出的名字。 唐灵回首,想要一个答案。她看见,黑衣人们的目光都落在队伍中矮了半截的小个子身上,唯独那个小个子没回头,像尊石雕定在原地。 “嘶……” 李无痕转过身指着自己的面具:“这都能认出我?” 唐灵激动地点头,红色双眸里满是喜悦和期待,脸上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吼,有熟人不跟我讲。”邱明玉推了一把李无痕,“我们先走了,明日城头见。” 同伴们识趣的走远了。李无痕摘下面具,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你为什么不叫我?” 唐灵的声音带了一点委屈和伤感,小手轻轻掐着李无痕的肩膀肉。 “傻丫头,我明天就要飞走了。叫了你又不能陪你,这不是徒留遗憾吗?” 唐灵拍了一下李无痕的后背,带着隐隐哭腔道:“我不用你特意留下来陪。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帮好多人。我明天也得走呢。” “去哪?” “去灾区,去前线,去需要帮助的地方,治病,救人,收留孤儿……你当初救我一命,我就该把这条命拿去救更多的人,这样才有意义,才对得起你。” 李无痕松开手,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神情愕然地看着唐灵。多么璀璨的眼眸,多么高尚的灵魂,结识她真乃三生有幸! 李无痕在她额头留下一个轻吻,声音充满喜悦:“好啊,我驱逐妖怪,你救治伤患,这再好不过了。” “你并非凡人,这辈子很长,有朝一日,我定娶你为妻!” “一言为定。” 唐灵破涕为笑:“圣京春来山庄仁安堂,我等你下凡来娶。” 第61章 前夕 四月十八,天兵后军城池,夜。 天帝驾临,在行宫举办宴席,受邀者为东曜天君、西曜天君、南曜天君、征妖大将军、大魏同光皇帝、魏人徐应山。 “朕略有耳闻,徐家六代为官,姚徐两家乃君臣典范。今夜良辰美景,特邀徐家老祖与魏皇同席。魏皇,不知您作何感想?” 姚修能遥望着早该入土的徐应山,面不改色道:“徐家老祖教子有方,使后代能臣辈出,乃我朝之幸。” 天帝道:“徐应山,你有何感想?” 徐应山道:“草民承蒙天帝、圣上厚爱,愿效犬马之劳。” “对。” 天帝微微点头:“令尊是高宗朝的状元,天子的门生。为臣,要讲究一个‘忠’字,在敬宗朝,姚徐两家结为姻亲,这又多出一个‘和’字。不过此次下凡朕有听闻徐家奸相诸如此类的流言,确有此事乎?” 姚修能道:“非也。都是些两党攻伐之言,不值一提。去年年底确实闹出过一档风波,不过徐恺之仍是我朝的户部尚书。” “风言风语,天界也是有的啊。” 天帝一笑:“还是以和为贵。倒酒!共饮!” 一饮而尽后,天帝又道:“徐应山,你的祖籍在乾州,朕还听说徐氏未能入朝为官者,统一在乾州经商。这打起仗来,生意还能做吗?” 徐应山道:“回禀天帝,未伤及根本,就能经营下去。” “打仗了,自然会受影响,会有所亏损。亏多了就伤根本了。东曜天君、大将军,你们二位对乾州战事怎么看?” 东曜天君道:“回天帝,臣已派三千军士赶赴乾州,七日之内必解决乾州妖患。” 公孙天行道:“乾州人杰地灵,霞阳一战军民奋起反抗,将妖兵赶至城外,着实罕见。待到天兵进入乾州与当地官兵配合,妖兵必然全军覆没。” 天帝笑言:“有二位爱卿的话,朕也就不必担心了。徐应山,你可得好好感谢他们,感谢魏皇。若无天兵相助,大魏子民反抗,你的生意就难办咯。” 徐应山离席拜谢道:“草民徐应山叩谢天恩,叩谢圣恩。” 天帝道:“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仙娥再次添酒,侍者端上新肴,天帝带领群臣共饮。 饮毕,侍者拉起一幅巨画,是以狼居山为中心,方圆四百里概况的军事地图。两军部署,关隘分布,山势地形,一应俱全。甚至还包括狼居郡以北的详情。 “狼居郡北面临江,再往北就是一马平川的原野。朕欲率大军空降北境地界,过江,直指狼居郡。大将军意下如何?” 公孙天行道:“可行。明日,臣会对狼居山发起总攻。陛下可于四月二十空降北境,飞跃三仓江。届时,狼居山已破,臣会先入狼居郡,陛下可在北面施压。” 天帝惊喜道:“一日拿下狼居山?大将军此话当真?” 公孙天行自信道:“狼居山妖兵屡次突围失败,伤亡惨重,士气低下,而我军士气高涨,将士骁勇善战。明日臣亲率大军进山,妖兵必败。” “臣还有一言。此次行动特别要防备蛊雕。臣曾与她交过手,她速度极快,蛊毒十分厉害,遇上她要以火攻应对。” 天帝抚须道:“史书有云蛊雕精于算计,她会不会事先预料我们空降北境?” 公孙天行坦然回应:“有可能,所以臣要谏言。” “蛊雕啊蛊雕,” 天帝冷笑:“此妖辅佐白泽称王立国,一统北境。天尊大破北境诛杀白泽,此妖却下落不明,如今现世阻我霸业。是个不可轻视的对手。” “西曜天君、南曜天君,朕命你们领兵一万驻守天峻,随时接应。” “东曜天君,朕命你护送魏皇及其臣属、兵士回圣京,明日出发,不容有误。” 三大天君齐声道:“臣遵旨!” 天帝再举杯,群臣起身共饮,之后再无军政言谈。仙娥水袖翩跹,乐师调弦品竹。直至亥时初,宴毕,天帝为征妖大将军、西曜天君、南曜天君送行。 公孙天行离开后,姚修能回到西偏殿书房,与焦急等待的臣子明说了宴席的情况,叹道:“天帝打得好算盘。把我们送回圣京,好昭告天下魏军输得一败涂地。我拒绝献土,就跟我来这套。” 赵丹青道:“陛下,天帝肯放我们回京,我们应当利用这次机会。” “此话怎讲?” “军改。” 赵丹青目光如炬,“林太方镇守涿州,至今未被妖兵攻陷。陛下回京之后,应当下旨传各州大吏进京,以林家军为楷模,整顿各州军队以及两都守军。” 元士兰建言:“陛下还当召集民间修士,广寻灵根之人,挑选出众斩妖师,扩充军队。经此一役,三十六宗门荡然无存,正是我们收编能人异士的大好时机。” 忽然,元士兰、赵丹青看向门口,目光不怀好意。姚修能侧身一看,原来是徐应山不请自来。 元士兰喝道:“大胆!竟敢夜闯寝宫!” 徐应山悠悠地走进来:“这又不是圣京,何来寝宫之说?说难听点,你们是寄人篱下。不是天帝大发慈悲,你们能到哪去?” 徐应山无视元士兰、赵丹青二人,与姚修能同坐太师椅,笑问:“圣上,我那曾孙儿,近来可好?” 姚修能目不斜视,看也不看徐应山一眼:“在朝中做官,安分守己。” “同光十九年腊月二十八,京城徐家夜遭妖邪,当晚在家者无一幸免。恺之被你关入诏狱,令仪令闻夜不归宿,这才躲过一劫。我就纳闷,京城重地,怎会有妖邪行凶?还恰好是徐家遭殃。圣上,您真下得去手啊。” “徐应山!” 姚修能拍桌怒目,“你不要欺人太甚。这些年有多少县官无故暴毙,多少农户莫名失踪,你心里有数!” 徐应山连连冷笑:“圣上是打算把账都赖在我头上了?大魏连年妖患,闹市之中尚有妖怪当街食人,而且连您都说我徐家子孙死于妖邪之手。偏远之地死些人,不是很正常?圣上,为了灭妖,乾州各地的斩妖司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见皇帝无言以对,赵丹青质问:“徐应山,你虽不曾入仕,但也是我大魏子民。可你不但面圣不拜,还与天庭纠缠不清。圣上怀疑你那是理所应当!” “我是顺应天意,你们可是逆天而行。” 徐应山一指叩桌,看向皇帝的眼神像头山中猛虎,“乾州军政由我暗中管辖,往事一概不究,圣上意下如何?” “若你一心为国,朕也就认了。” 姚修能摆手制止了正要出声的赵丹青、元士兰,“朕回京之后会重选各州官吏。乾州的官员名单由内阁拟定,届时你亲自进京,与朕一同过目。若不满意,朕令内阁再议。” “多谢。” 徐应山起身就走,全无宴席上的卑微之态。 夜已经很深,东曜天君登楼赏月,早在楼阁等候的世子慕容永廉长揖为礼。 东曜天君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天帝有旨,命我明日送魏皇回京。永廉,这期间后军的军务就交给你和永弼打理了。” “父王,大战在即,请父王明示!” 东曜天君目光森冷,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随时接应。别动歪心思。你驱赶妖兵进入乾州,太过张狂了。” “儿臣张狂,公孙天行不也是吗?他竟敢越过天帝命令父王调兵,简直是大不敬!” “住口!他是征妖大将军,是三军主帅,本就有调兵遣将之权。” 良久,东曜天君冷静下来,叹气道:“你说他张狂,那是你没看清他。” “你们私下常说他张狂、好色,骄奢放纵,只懂得打仗。那是你们被他的行径给骗了。” “他富有雄心,知人善任,是个极好的储君。” 东曜天君语重心长道:“他其实已经是北曜天君了,只是还未举行嗣位典礼而已。好好想想,这二百年的任期他会做什么,你将来接过我的位子又能做些什么。下去吧,把它想明白了。” 慕容永廉躬身低声道:“儿…儿臣遵命,儿臣告退。” …… 狼居郡,武威城。 妖王拓跋璟召梦行云、独孤绰到城中雁回塔一叙。 从凌云而起的雁回塔往下看去,城池如同静卧的巨兽,在夜色笼罩中蛰伏。远处的街巷透出隐约灯火来,那是夜巡的士兵。 夜风微凉,身披黑袍的妖王在边沿俯瞰,风扯着袍子缓慢飘动。 “你们来了。” 面带笑意的老者在夜风的吹拂中好像禁不住似的,身子微微地抖动。 他看向弯腰行万福礼的梦行云,微笑道:“你给我使绊子。” “什么?!” 独孤绰大惊。他尽管有所预料,但还是震惊。 拓跋璟看了看这位义愤填膺的年轻太师,平静道:“使了绊子,但也不全是妨碍我的。我说的对吗?” 梦行云并未回答,而是说:“大王是怎么看出来的?” 拓跋璟转过身,远眺夜景:“你所传功法确实能助我调理气机,提升修为。但这功法让我的实力重返巅峰,可也加剧了我的衰老。” 独孤绰注意到大王抚在栏杆上的手布满了皱纹,而且比以前更多。但若从面容和身形来看,大王却没那么老态龙钟。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端倪。 “蛊雕!你出身妖族竟敢陷害大王!” “太师,不得无礼。” 拓跋璟的嗓音依然中气十足,像是一头低吼的雄狮。 “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诸侯都盼着我死。我不想遂他们的愿,所以大费周章地寻找被封印的龙王。可结果呢,龙王之气只是延缓了我的死期而已。” “世上没有永生之法,连天尊都难逃一死,我为什么会如此痴迷呢?” 独孤绰看着老者的背影,他不敢相信,这位统治北境四百多年的王竟是如此迷茫。他生在了王的暮年,未能见证王的辉煌时刻,可他听过数不胜数的赞扬。荀国的国主,北境的妖王,是一代明君,是一代雄主,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如今,他看不到王该有的气魄。 难道岁月真能抹平一切吗? 梦行云道:“您寿元将尽,何不放手一搏?把那些腐朽的,敌对的全部抹杀。”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不愧是妖祖的臣子。” 拓跋璟抬头望着天上的星光,传说那是天上琼楼玉宇的灯火,入夜永不灭。“万年过去了,只有你们打上了天庭。如今你建议我放手一搏,是要我带兵直捣黄龙,死的壮烈?” “老死或者战死,全由大王决定。” 拓跋璟感慨道:“天帝天君全在地界,北境诸侯都在我身边,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梦行云,本王还有多少时日?” “至多半月。” 闻此言,独孤绰挥毫泼墨,原本空荡荡的顶层顿时多出了一批墨人兵。他擒住梦行云双手,说道:“大王!臣恳请您诛杀此贼!” 拓跋璟平静道:“收手吧。我们彼此并非敌对,何必刀兵相向。” 独孤绰死死瞪着淡笑的梦行云,擒住她的手发出骨骼微响。最后,他还是放开手,眼神转为不甘。 “本王会带兵与天帝决战。太师,请你回荀国辅佐少主。他是将来荀国的国主,我希望他能继承拓跋氏的雄风。” “若仇无伤活着回来,无论他是胜是败,一定要把他纳入荀国。将来北境风云变幻,只要有你们这等文臣武将在,荀国就不会亡。” 独孤绰一时愣神,二十年前的往事重新浮上心头。那一夜如在眼前,白须白发的父亲语重心长,叮嘱着最年幼的儿子连夜出逃,该走哪条路,该与谁接头,该去向何方。在那个无比漫长的夜晚,独孤绰切身体会了生离死别。 回过神,独孤绰发现拓跋璟正凛然生威地看着他。他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强悍的君王威严,自他的头顶沉沉压下。多年前父亲的嘱咐忽然在耳边浮起:“追寻明主,不负此生。” 独孤绰觉得一股清流冲散了心里的污浊。道听途说怎能与亲眼所见相比。眼前的老者可是统治了北境整整一个时代的君王。他会迷茫,会昏聩,但绝不会向敌人低头! “臣遵命!” 拓跋璟逐渐大笑起来,笑得豪放,笑得霸气。他走入塔内,沿着台阶而下,他的声音在塔中回荡:“传令全军,挺进狼居山!” 第62章 风云变(1) 四月十九,子时初,狼居山上空,细雨蒙蒙。 公孙天行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座大山,满目疮痍的地表让他不禁想起龟裂的旱地,都是那样毫无生机。但这里的每一处坑洞都埋伏了无数妖怪,任何树木都暗藏杀机,是一座凶险的大山。 与之相对的,公孙天行的身边没有一个天兵,整片空域干干净净。 他伸出右手,掌中渐有红光汇聚。 那红光渐渐汇聚成一颗珠子,周围卷起了突兀的风。随着时间流逝,风势越来越大,红珠也汇聚成三寸大小。而此时的公孙天行已是青筋暴起,面色发白。 到这个程度,他收了手,任凭红珠坠下去。 公孙天行飞离狼居山上空之时,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大地,夜空亮如白昼。震耳欲聋的声响比雷霆更加响亮,方圆五十里内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造就这般景象的他回到帅帐歇息,按计划,等烈火熄灭即刻进山歼灭妖兵。 此时的狼居山已被火球吞没,早已撤到安全区域的天兵和未能赶到狼居山的妖兵共同目睹了灭世之威。 “这是天谴。” 深夜行军的妖王拓跋璟看见了远方升腾起的光柱,想起《妖祖本纪》中记载的文字:“玄夜骤明,城池尽毁,万物俱焚。” “天兵发起总攻了。传令下去,加快行军!” 拓跋璟以他那炭火般的褐瞳扫视身后黑潮一样的军队,聆听那穿透苍穹的声响。他沉寂的心再一次激烈地跳动起来,身体里的血也随之沸腾了。 他是一条苍老的蛟龙,一条统治北境的蛟龙。万年以来,只有伟大的妖祖和残暴的龙皇迎击了天帝的亲征。而他将带领他的千军万马,主动直面那无上天威! 残兵败将飞掠过一望无际的南凉大泽,数量锐减至一万的死尸傀儡艰难渡水,仇无伤的军团在黑夜中东进。 霞阳战败后,得知消息的乾州守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这倒没什么,但有天仙在暗中助战,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如今仇无伤身边只剩白潜和车闻这两位部将。兵士没阵亡多少,但士气低落,身上的伤势也不轻。目前只能借道凉州去往台州休养生息,改日再战。 进入凉州,乾州守军就再没追来。没了魏兵作掩护,天仙就不便行刺。若能安全转入早已攻占的台州,如同游鱼入深海,不惧猎鹰之威。 然而追杀他们的天仙岂会放弃。在上官衍的带领下,他们保持着较为安全的距离,一路紧跟仇无伤军团。要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兵器是不能尘封在匣中的,注定要在新时代崭露头角。广阔的战场已经备好,旧日的统治者们舔舐着爪牙,等待对手的到来,无言的大地即将见证又一场无比血腥惨烈的战役。 …… 四月十九,破晓时分,雨依旧。 公孙天行站在芳草连天的古道尽头,披玄甲佩双刀。斥候策马飞驰而来,据侦查,狼居山的大火燃烧了将近两个时辰,熄灭后的余温依然炙热。 公孙天行拔出鲜红得诡异的战刀,高呼道:“进发!” 三千天兵随着一声令下浩浩荡荡地朝着狼居山前进,漫天都是他们的身影。而且中天域的天兵身披金甲,在晨光的映照下,简直耀眼夺目。 公孙天行最先飞入山中,目光所及之处全无生机。他放大感知搜寻幸存妖怪,在一山洞中找到妖气。能在炎爆中存活的妖怪绝非侥幸,定是妖魔级别的。 还未下令前往那个山洞,公孙天行忽觉自己被一道凶毒目光盯上了。他还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麻,可是此前面对狰和蛊雕都没有如此胆寒。这种异样的杀气并非来自山洞方向,究竟源自何方? “散开!” 纵使不知敌在何方,可骤然浓重且近在咫尺的杀气也能让公孙天行在一瞬间做出判断。 右侧! 公孙天行双刀齐砍,若非亲眼所见,他觉得是砍中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那妖魔是用双臂护在胸前,以俯冲姿态撞向他。或许妖魔就是想在一瞬之间取下头颅,只不过看见他出刀,于是在更短的时间里改变姿态格挡双刀。 巨大的冲击力迫使公孙天行和那妖魔冲出山路,往下方干涸的河床坠去。 才反应过来的天兵追了出去,却听到公孙天行下令禁止靠近,另寻他路。 滚滚烟尘中,公孙天行全神贯注,攻势已然成型。他手中的双刀丝毫未动,而无形的斩切已经席卷了整条河床,两侧岩壁尽是数不清的刀痕。 这是他与狰交战之后悟出的刀术,是把刀中杀伐之气激发到极致的具现。 “破军么,颇有公孙云雄风。” 听到妖魔的声音在山中回荡,公孙天行流下一丝冷汗。这妖魔连续扛住两个杀招,又提及先祖,恐怕是十凶之一。 “原来这叫破军啊。” 公孙天行收起刀势,“你是哪个魔头,竟敢在此拦路。” “厌火国,祸斗。” 通过第二次回应,公孙天行锁定了他的位置。双刀合斩,霹雳一击。霸道的刀势如同山海一般,笃定了要将祸斗劈成两半。 烟尘被掀起的阵风吹散,祸斗亲身站在凛冽的刀寒下,一步不退,以双臂格挡这霸王之刃。 河床弥漫着浓郁的令人窒息地杀气,祸斗脚下的土地龟裂开来,自身也下陷数寸。不过,他到底是扛下了这一刀。 公孙天行迅速跳开,看见祸斗的臂甲碎裂,露出鲜红的血肉。趁着对方未发起反击的间隙,他细细打量了这位早该死去的北境名将。 铜铁肤色,赤红眼瞳。深眼窝,鹰钩鼻。看似瘦骨嶙峋,实则孔武有力。史书记载他的原身为五尾黑犬,善吞吐烈火,出身裂趾族,曾随妖祖灭北境三国。 火攻无用。仅在片刻后,公孙天行又一次发起进攻,这回他舍弃了双刀,掌心迸发出万丈雷霆。 山上传来了喊杀声,想必是躲过一劫的妖兵在做殊死一搏。公孙天行加大雷霆威力,他不想再和这个麻烦的魔头缠斗下去。他要回到山上解决掉残兵,然后再带领部将围剿祸斗。 可祸斗怎会让公孙天行如愿,他亲眼看见了对方火气之旺,所以也没选择火攻对拼。反而是用坚实的熔岩石甲硬抗攻击,为躲藏在深洞中的族裔争取时间。 祸斗在一次突进中跃至公孙天行身前,一掌落空,他仍挑衅地笑问:“前些日子战死的公孙玄澄,是你的谁?” 听到祸斗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公孙天行心头巨震,甚至停止了攻势。但很快,更大的暴怒随即降临。 快如闪电的一拳命中祸斗面门,拳势的强大后劲让他飞了出去,最终重重撞上狼居山主峰的岩壁,刹那间山石崩裂,岩壁上竟被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果真是拳怕少壮。被打碎半颗脑袋的祸斗心有余悸,若那一拳命中额头或从天灵直击而下,绝对会当场丧命。 “怪不得狰会死在他手里。” 祸斗在心里暗惊,同时也收了轻视之心。 祸斗恢复完嘴巴,便开口高喊:“公孙天行!你的父亲就是死于我手,若想为父报仇,尽管来战!” 说罢,祸斗飞向空中,对那些天兵喷吐烈火。 右拳头恢复完毕的公孙天行唤出红缨细雪。与之前不同,红缨刀身布满了暴戾之气,细雪刀身则是有雷电游走。 祸斗见他上钩,于是再次全副武装,以熔岩铸造出一柄战刀,转身迎敌。 二者在空中缠斗打得难舍难分,下方的天兵和妖兵你追我逃,浑然不知均势的战局即将改变。 …… “陛下,狼居山北侧突现妖兵,目测过万,我们还看到了大小妖王的身影。” 每日往返于天地两界的察地使跪奏,上报了天庭察地监的最新消息。 正与日曜星官对弈的天帝愣了一下,问道:“狼居山战况如何?” “大将军正与一妖缠斗,难分胜负。有一部分妖兵已经逃离狼居山。” 天帝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若有所思地说:“妖兵竟然倾巢而出。” 良久,天帝手指一弹,棋子落回木盒中。 “传朕军令,阻击狼居山援兵,朕要与妖王决战!” 他下达命令的同时,还瞪一眼了欲直言上谏的日曜星官,“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朕意已决!” 四月十九卯时,天帝亲自率领本该空降北境突袭狼居郡的大军,从云端而下,空降狼居山北侧战场,慕容永廉带领东天域天兵跟进。 “他们来了!”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原本注意力放在狼居山方向的妖王和诸侯看见了头顶上的天兵,还有那漫天光点。 “开结界!” 妖王一声令下,近千妖兵飞至半空施法,形成一个能够覆盖整支大军的巨型结界。 光点是天兵射出的箭,是天兵唤出的雷,像倾盆大雨似的铺天盖地而下。它们猛烈地撞击结界,有妖兵支撑不住暴毙而亡,结界就会出现逐渐扩大的空洞。这时就会有更多妖兵飞上去填补,但往往只有最后几个能活着抵达空洞。 其余妖兵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各个将领的指挥下离开保护范围飞上高空,与天兵们正面厮杀。 军令传达得十分迅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军就自主分成了数个兵团四散开来。天兵的集中轰炸不再奏效,也开始以战营为单位出击。 “这才叫打仗!” 高坐云头观战的天帝兴致高涨地问道:“九曜星,你们觉得朕的天兵何时取胜?” 八位星官逢迎君意,说是能在半日之内全歼妖兵,诛杀大小妖王。唯独日曜星官面有愁容,直言:“陛下,若北面无防,妖兵仍可撤回北境。” 天帝后知后觉,因为公孙天行的方略就是两面包夹。如今他们提前出动,妖兵的退路就无兵去断了。 “你赶紧去天峻传旨,令西曜天君和南曜天君立刻进驻三仓江,堵截退路。” 尽管天帝及时反应,但地面上已经有妖兵强行突围北撤而去了。多数是诸侯不顾老妖王死活,带领着自己的亲兵北逃。 “狼居山战况怎样?” 月曜星官禀报:“妖兵呈溃败之势,大将军仍在缠斗。狼居山南侧战场的天兵正在支援。” 天帝再次俯瞰了下方,随后拔出佩剑:“此役千载难逢,随我诛杀妖王!” 他不等星官劝阻,纵身一跃君临战场。 万军之中,妖王拓跋璟连杀数将,神勇无比。酣畅淋漓的杀戮快感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年轻时,那个直面天兵冲锋陷阵的时代。那时的他连荀国储君都不是,只有在战场上亲手杀死天仙,才能引起父王的关注。 拓跋璟的一生可以说是在战场上开始的,如今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役作为谢幕,再好不过! 凌空而下的天帝很快就发现了那位浴血奋战的妖王,他以手中神剑御霄为底本,铸造出成千上万柄飞剑。 “这便是朕的礼,不知满意否!” 好一场剑雨。仅是一个照面,以拓跋璟为中心的方圆百丈内,不管是仙还是妖,全部在这场剑雨中非死即残。 而妖王拓跋璟在这场大雨中作出双手撑天之态,任由万剑层层蜂拥激射。其中飞向他的一千六百剑有八百在三丈以外折断,又有六百剑在一丈距离内消陨。 充沛剑气与霸王之气交锋,似电闪雷鸣,哧哧作响。两百剑刺在妖王铠甲上,寸寸断裂。然而那剑气也已刺入身躯,在与拓跋璟体内的磅礴气机翻江倒海。 拓跋璟嘴角渗血,遥遥望向天上帝王:“不愧是御霄神剑。” 史载太初天尊下凡隐居天门山之前,就将此剑传予长子,以示正统天威。两千多年后天明帝亲征北境,也是用御霄斩下龙皇首级。 想到妖祖白泽并未留下传世神兵,拓跋璟泛起一丝苦笑,不知手中佩刀能否接下御霄真真正正的一剑。 “老儿!还不上来与朕决斗!” 见妖王不为所动的天帝再斩出一道弯月剑气。 拓跋璟及时侧身躲过,刚才所站的位置立刻被斩出一条万丈深渊。 正当天帝大笑妖王狼狈姿态之际,正方向传来了浓浓杀气。天帝猛然回头,可是来敌已杀至身前。 “蛊雕!” 天帝惊惧大叫,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利爪削去一臂。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断臂之后才用气机护体。更要命的是,被断去的一臂正好拿着神剑御霄。 打造这柄神剑的主人早已仙逝,他的后代需将神剑握在手中方可发挥威力。一旦离手,便是谁也唤不回的傲气之物。 天帝挥出左手试图牵引紧握御霄的断臂,哪怕接住也好。可蛊雕的动作更加迅速,她振翅掀飞断臂,再踢出一爪把天帝踹入下方深渊。 “蛊雕?” 拓跋璟与她对视一眼,后者并没回应,飞向狼居山。 第63章 风云变(2) “不!!!!” 双臂再生的天帝在深渊中懊恼不已,脚下发力一飞冲天。他回到战场,却不见神剑御霄。他想喊来八位星官找寻御霄,可他们也在与妖兵激战。 趁天帝分心之时,拓跋璟开始蓄势,他的脚步愈行愈快,手中战刀随之颤鸣。百步之后,他的步伐化为突进,狠狠刺向那天上帝王。 想要击破护体之气并不难,只需将力道凝聚成一点即可。 两股磅礴气机对撞,天地之间骤响洪钟之音, 转瞬之间,天帝回身推掌,封住了刀势。但是扛下这一刀,竟然双脚深陷土石,倒滑出去十数丈远。 虽未能得手,但拓跋璟看出来了。这一任天帝十分年轻,而且一身修为是走捷径服用仙丹堆叠出来的。这固然厉害,但缺了战斗中不可或缺的杀伐之气。 拓跋璟身形微微后倾,举刀过头顶,坦言:“天帝,和本王一起上路吧!” 妖王再次挥刀,卷起满地黄沙。借助这一威势,他掐诀念咒,黄沙逐渐演变成遮天蔽日的飞沙走石。 沙尘过后,妖王与天帝消失不见。八星官望沙尘向东行去,勒令各营将领率兵前去救驾。可他们被忠心于妖王的妖兵死死咬住,难以及时救驾。 话分两头,狼居山战场,公孙天行与祸斗转战多处,均未能分出生死。被炎爆焚烧过的光秃山体变得坑坑洼洼,双方每挥出一刀就有峰峦解体,山石滚落。 在山中激战的士兵们没见过世间还有如此打斗,几百名想靠近的仙和妖被杀气与刀气搅烂得尸骨无存。 此地不宜久留,天兵和妖兵都在撤离这座死亡之山。 祸斗手持炼化而成的重剑,在公孙天行的茫茫刀气中穿梭。每当他挥剑,公孙天行都不会去挡,而是化作火团闪避剑锋。 如此频繁的在常态与火神天主之间转换属实奢侈,但也恰恰显露出公孙天行近乎无限的法力。 祸斗抬手拍落天雷,落至一山峰高喊:“公孙天行,之前是我轻看了你。我听闻你火功举世无双,可敢与我一战?” 公孙天行眉头一皱,难道炎爆也仅是让祸斗认可而已?这魔头的火法究竟修炼到何种地步? 他收起双刀,掌心升起烈焰:“好!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 火神天主第十境虽然是修炼者的禁忌,但公孙天行在停留于第九境时就开始另寻他路,自创功法。到如今,其境界已让家族中的长者赞誉为千年一遇。 见祸斗没有像狰那样步步紧逼,公孙天行便放心蓄势。 天象异变,罡风骤起。公孙天行掌心的烈焰不再汇聚成红珠,而是蔓延至整条臂膀。祸斗仰望那暗红的天空,不禁放声大笑。他的手中并无烈焰,身后浮现出九颗冒着黑烟的黑犬头颅。 狂风肆虐,暗红低郁的天空下,山峦似乎在哭泣,昔日的北境名将和天界的一方霸主蓄势待发。公孙天行一头长发在风中乱舞,低着头,仿佛在沉思。祸斗灼热的目光凝聚在对手的指尖,一刻不移。 “天罚……” 公孙天行似乎在喃喃自语,但他的语气瞬间加重:“斩!” 祸斗大吼着双手一推,九颗头颅流星般飞出去,迎向那道火红刀光。 “不要!” 蛊雕惊叫。 听到她的声音,祸斗猛回头,错过了轰然对撞的夺目一瞬。 一个不断膨胀的,混杂着红与黑两种极致烈焰的光球吞噬了整座狼居山。所过之处,山体并非崩裂,而是直接熔成了岩浆。 公孙天行提前化为火神形态规避最危险的焰风,然而还要忍受着有生以来遇到过最炙热的气浪。难以忍受的高温一度令他昏厥,但那强大的意志使他撑住了! 在被焰风波及前的那一刻,祸斗扑向蛊雕,背部生出巨大的肉翼包裹住他们。焰风经过,他们变成了一颗停不下来的火球。 被高温炙烤的蛊雕发出嘶哑的哀嚎,祸斗不断吸收着她身上燃起的火焰。在天旋地转的翻滚中,他们被冲击波推去了南方。 “结界!” 天将和妖将看见了狼居山上的耀眼光球,他们急忙下令,可是连结界在这种程度的毁灭力量前都显得不堪一击。挡在最前的不是自燃,就是昏厥。只有飞到足够高的天空才能躲过这场灾祸。 慕容永廉和慕容永弼早已飞上云端避灾,可他们带来的东天域天兵就没那么幸运,有一半被那光球吞没。浴血奋战的中天域天兵更是不幸,在逃离过程中还会被妖兵自杀式袭击。 慕容永廉见友军有难,下令:“放箭!诛杀妖蛮!” 地面被光球侵吞,可是空战还在继续。那些死忠妖王的妖兵自知死路一条,更加疯狂地抓捕天兵向下飞去,只求同归于尽。 溜之大吉的北境诸侯见南面升腾起了巨大光球,皆是勒令亲兵快马加鞭抢渡三仓江。而还未赶到三仓江的天兵见到光球后都怔住了,那正是天帝所在方位!特来传旨的日曜星君差点昏倒,老泪纵横地劝说二位天君带兵救驾。 一个时辰过后,烈焰熄灭,烟尘散去。公孙天行飞出熔岩流淌的狼居山,看见了从南边赶来的部将。他们的职责是把守各条道路,阻止南面援兵进入狼居山。 部将窦阑奏报南面之敌已被全歼,阵亡三千七百余天兵,这其中包括了被爆炸波及的天兵。 公孙天行自愧道:“责任在我,尽快把名单整理出来。” “大将军!大将军!” 北方天空传来了呼喊声,公孙天行望见了他们的身影,感到十分不妙。来者是随同天帝下凡的星君们,甚至还有慕容家的世子。 不等他开口,月曜星君就急忙飞到身前,慌张道:“大将军,天帝急于出击,被妖王带走了!” “什么?!” 公孙天行气得拔刀相逼。“你们为什么不拦他!他被带到哪去了!” 慕容永廉上前道:“大将军息怒!在下亲眼所见妖王卷起沙尘,带天帝东去了。” 公孙天行咬牙切齿,怒目道:“全军将士随我前去救驾,谁敢抗命,我必杀之!” …… 不知飞了多远,仇无伤终于看见台州界碑。可令他惊诧的是大王为了打赢狼居山之战,竟连驻防边关的妖兵都没留下。这下可好,整个台州都被搬空了,他开始担忧另一个可能,那便是魏军反攻。 那些个天仙不可怕,混在魏兵里的天仙才是要命。 仇无伤喊来白潜和车闻,说道:“传我的令,全军飞往狼居郡。” 白潜道:“大王不是让我们进攻?我们回去了岂不是抗命?” “顾不了那么多了,” 仇无伤道,“命令是我下的,回去我自行领罚。” 还未调转方向,仇无伤一行忽闻喊杀声传来。远望去,他们看见了几百上千个天仙分身。 分身一触即破,但数量足够多就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仇无伤勒令车闻白潜不要走动。就算那十几个真身一起上,他们三个未必不是对手。 摆开战阵,妖兵构筑成一道铜墙铁壁。战刀挥下,分身顿时烟消云散。 车闻、白潜目视前方,紧握战刀,等待着哪个真身杀出重围。而仇无伤忽然惊觉,叫喊道:“下面!” 果不其然,飞来的假身全是佯攻,真正的杀机来自下方! 只见李无痕一马当先,手持长剑无名斩出一条飞龙剑气。飞身去挡的车闻当即七窍流血,胸膛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地面上的死尸傀儡也开始倒下。 再补一剑,车闻阵亡。 仇无伤勃然大怒,轰出百掌千拳打退天仙。白潜领命,带其余妖兵即刻撤离。 见仇无伤再次逃跑,李无痕高喊:“仇无伤!你身为主将为何不敢死战到底!如此仓皇而逃……啊哈哈哈哈!” “你!” 仇无伤回身。 李无痕止住笑声,大喊:“上!” 隐身已久的邱明玉、甄瑛在远程施法,火与电光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 “欺我太甚!” 盛怒之下的仇无伤瞬闪至他们身前挥出重拳。邱明玉唤出青霜剑挡下那拳,而甄瑛的战刀则被一拳击碎。 “甄兄!” 李无痕连忙前冲,可仇无伤那一拳已贯穿了甄瑛胸膛。 李无痕断去仇无伤一臂,甄瑛气绝身亡向下方荒原坠去。 仇无伤后撤,李无痕再追。他们的身影快成了虚影,如同两颗纠缠不休的飞星,在天地间翱翔。 每一次撞击,都是生与死的搏斗,都是战意的燃烧! 带队阻拦北逃妖兵的上官衍见此景也驻足片刻,欣赏着缭乱的刀光剑影。以天为画布,以身为笔锋。世间绝无如此诗意,如此霸气的画作。 这回天仙们都不急着抢功了,那幅豪放的画作实则杀机四伏。谁去助战,不是妨碍李无痕发挥,就是被雄浑罡气所伤。 此时的李无痕与仇无伤杀得忘乎所以,连自身伤势都不顾了。 不甘,积郁,愤懑,悲慨,决绝。 长久以来积压在少年们中的不平喷薄而出,像是疯了的红眼赌徒拿出一辈子的积蓄,誓要与对方不死不休。 台州千里,白骨累累无人烟。抱着侥幸心理的流民拉帮结派,拿上几柄朴刀走无人小道绕开关隘摸进台州。还没走出几里路,有人眼尖抬头看见了惊恐一幕。 两抹身影在高山峭壁上飞奔,划出数道惊心裂痕,山石滚落,惊天动地。 前面的身影像一头狩猎的雄鹰俯冲下来,落在众人百步之前。他双脚砸出了一个大坑,扬起大片尘土。 流民们目瞪口呆。坑中之人只不过十六七岁,手持一根长棍,身上全是剑伤。还未询问发生何事,忽起疾风,把流民卷入林中挂到树上。 被吹到树顶的流民见又有人从天而降,同样年轻英俊。他手持长剑,口吐烈火,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更像是仙人下凡。 且看那持棍郎拔地而起,一闪而逝,重山叠嶂回荡惊雷声响…… 临近黄昏,州治燕云城群鸟归巢,空无一人的城池在夕阳下尤为苍凉。远方飞星袭来砸碎城楼坠入燕云,城中主道轰然开裂。 李无痕持剑拄地在主道上滑行,眼看两侧房屋被大风吹拂,往他这方向倾倒,掀起碎石无数。他便收剑奋力一推,碎块在空中碾为齑粉。 仇无伤重棍砸下,李无痕举剑格挡,全城建筑都被浑厚气劲震出裂纹。 李无痕手腕一抖,紫电萦绕成的雷球击退仇无伤十丈。不让他有喘息之机,李无痕天炽弓连发十箭,又掷出宝刀赤炼,城南顷刻化作火海。 见赤炼弹回钉入墙壁。李无痕腾出左手取下宝刀赤炼,右手持长剑无名,背负神弓天炽,以天魔之姿走入火海。 赤炼吸入不灭之火,刀身愈发通红。无名剑气暴涨,清光愈寒。 待火海消失,刀剑并起,饶是仇无伤全力抵挡也要退去千丈! 双星退至城外大荒原,仇无伤搅动河水灌顶,李无痕踏浪前行挥剑一斩。一合,长棍出现裂纹! 仇无伤一惊,精气神化形之物出现损伤便是意味心境受损,心神不定。在这场生死斗中,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带着盛怒而来,却没有一颗杀死对手的心?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然而事与愿违,那根远可作法杖,近可作长棍的精气神化形之物变得粉碎。它在战死之前,为主人挡下了最后一道剑气。 失魂落魄的仇无伤坠入田野,遁地而逃。 “懦夫!鼠辈!你给我出来!” 李无痕狂射箭矢,田地尽毁,依旧不见仇无伤踪影。最终他压下心头怒气,收了火海,向北方飞去。 …… 四月二十清晨,苍州崇阿山,空山禅寺。 采药的小沙弥沿着绳索攀爬至一处峭壁,小心翼翼采下一株花朵。此花形似雪莲,花瓣却像冰晶,抚摸起来有丝丝冰凉之感。 此乃苍州为数不多的灵草,名为冰莲。生长在高山之上,背阴之处,花期极为漫长。放眼人间,只有天峻、圣山天门、七绝山适合冰莲生长。而且在七绝山内,冰莲唯独青睐崇阿山。 这样一株冰莲,流入江湖便会被三十六宗门争夺,放在皇室和天庭眼中也是头等的贡物。好在崇阿山是天庭和朝廷钦点的佛门重地,没人敢登山明抢。 小沙弥把它轻轻放入铺着绸缎的木匣,盖上盖,慢慢返回空山禅寺。 “方丈,冰莲采回来了。” 小沙弥把木盒递给方丈,又小声说了一句:“方丈,我们不跟静山寺打声招呼就采冰莲,真没事吗?” 方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须过问。” 方丈移步至一静雅别院,与门口之人交接冰莲。那人接过木匣单掌还礼,方丈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变成人样的祸斗去往临水处,他站在屏风前,屏风上浮现一个曼妙身姿。 木匣打开,冰莲飞入池水,屏风后传出一道呻吟。 祸斗坐下背靠屏风,说道:“一株冰莲祛除三分热毒,可得好生静养。” 泡在池水的梦行云说:“但也不能误了大事,你去吧。” “不成。” “担心我?” 梦行云又道:“空山禅寺是我出钱修建的,他们不会对我怎样。” 屋内无声,背影依然在。 “这不怪你啊。世事难料,你不必自责。” 屋内传来叹息,她听见祸斗说:“当年是你把我引荐给大王的。知遇之恩呐,我却差点让你死掉。你不怪我,我过意不去……在你伤好之前我哪都不去。” 屏风后传出一声笑,祸斗听见她说:“木脑袋。罢了,我也不勉强你了。” 梦行云拍了拍手,潜伏在房梁上的六个活体傀儡轻声落地。分别是难止喜、伪戒怒、勿忘忧、莫忍悲、虚抑恐、枉定惊。 梦行云语调转冷:“你们几个去战场,空相思到时会接应你们。” “遵命!” 五个傀儡瞬间消失,唯有枉定惊停留,并说:“属下有事禀告。魏皇的三位皇子正在筹划返京,是否解决他们?” 梦行云回道:“不必。放他们一马给魏皇留个情面,将来还能进京城。” 等枉定惊走后,祸斗开口激动道:“你为大王做得足够多了!这个时代对我们而言就是来生,你为何不肯放下执念,重活一世?” 屏风后水声潺潺,祸斗以为她又要避而不谈了,只好闭目养神。 在祸斗合眼的时候,听到梦行云柔声地说:“百年不过六分之一,万年不过须臾。我这辈子还长,等了却了执念,再谈来生吧。” 祸斗苦涩地笑了笑,回了句:“痴脑袋。” 第64章 风云变(3) 仅仅过了一天,老妖王口口声声说的史诗般的战役一下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大溃退。昔日作为大本营的狼居郡空荡荡的,所有还未来得及上前线的妖怪们发疯般的向三仓江溃逃。 士兵的国主们早已撤出狼居郡,在离三仓江北岸最近的城池里召开了大会。大会的内容很简单,那便是制止这场灾难。 狼狈至极的大规模撤退只会引起沿线各国动荡,他们的宗亲会发动政变,他们的子民会揭竿而起。 尧光王拍案道:“必须集结南下的所有妖兵!把东线的也叫过来。岷国、上申国、青丘国必须动员,别跟我说你们一点都不剩。燕锦!带过来的兵还剩多少?” 侥幸逃出生天的燕锦战战兢兢道:“王,仅剩两千不到。” “你带他们进驻红叶关,立刻!” 尧光王又对诸侯说:“我已派飞骑回国传令,大军明日启程。岷王,这是你的地盘,你还有多少兵力?” “岷国只剩守城守关兵卒,抽不出来。” 岷王是头老练的狼王,他太清楚剩下的那些守军不堪大用。 “你!” 尧光王怒视岷王,人脸显出虎的皮毛。 “诸位,” 一个白色宽袍,黑色阔带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雍国的狼王,是极北之地的霸主,祖上和岷国的狼妖王室有些关系。 “天兵此次也伤亡惨重。对他们而言,与其血战,不如收兵。” “退兵?笑话!连天帝都下凡亲征,怎么可能现在收兵!” 尧光王自恃国力强盛,步步紧逼道:“雍王别以为可以躲过这场灾祸。天灾之下,众生平等。” 雍王气势不减,回复道:“尧光王言重了,我倒不认为他们会一路北上。否则以天兵的速度,这座城池早就沦陷了。” 与尧光国为邻的空桑国国主神色严肃道:“雍王的意思是我们不用担心天兵大军压境?” “不。我只是奇怪,天兵并没有在我们最慌乱的时候追击。我们的阵脚尚未稳住,也不见天兵空降或者渡江。天界不乏名将,怎么会坐等战机消逝?” “我的建议是调集军队在岷国境内分兵下寨,精锐把守必争之地。东西线剩下的兵不要动,多了容易乱。最好把江岸的士兵都撤回来,各家再匀一匀。若天兵真的过江,我们至少可以有序撤退。”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雍国没有与天兵正面交战的历史,诸位有何良策,雍国必定鼎力相助。” 诸王陷入了沉默,旁听的将领们也都在细品雍王的分析和提议。一向以攻势迅猛着称的天兵突然在优势最大的时候停止进攻,甚至还让出了一条退路。 从以往来看,这确实是收兵的迹象。渡过三仓江,天兵最多深入到五六百里。除了临近三仓江的岷、上申、尧光、空桑四国,天兵极少踏进其他国家。 这回连江都不过,不是收兵是什么? 良久,上申王开口道:“天眼看不了北境,雍王的提议我赞成。我会下令上申边军进驻岷国东部关隘,还请岷王手谕通知。” 上申王眼神示意自家将领即刻去办,几声急促的脚步过后,议事堂重归平静。 “诸位,大王会不会还活着?” 青丘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再度挑动了诸王的心弦。按照北境的祖制,不管妖王的行径有多么荒唐,只要他还活着,他仍是凌驾于诸侯之上的君王。 拓跋璟是王选大会的胜者,当年参与大会的国主有一半都还健在,而且史官也记载了拓跋璟的票数是十。他与历代妖王一样,是诸侯公认的北境之主。 阴影里的翼王一口咬定:“荀国的兵都死绝了,大王不可能杀出重围。” “万一呢?” 当年投了拓跋璟一票的空桑王说:“天兵不进攻,也有可能是被拖住了。大王虽然老了,可他的精力和修为不见衰退呀。” “有这个可能。” 雍王说:“而且蛊雕和太师也不见了。以他们的修为,的确能给天兵造成不小麻烦。” 气氛降到了冰点,如果妖王真的没死,那他们就是弃主脱逃。妖王一旦带着蛊雕和独孤绰杀回来,保不准会刀兵相向。 阴冷的笑声响了起来,那是尧光王的笑声。他环顾议事堂内的诸王,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们都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我们真的该死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北境最大的君王或许在战火中牺牲了,这抗击敌寇的重任就落到了我们身上。为了北境的存亡,我们一个都不能死。” 尧光王的话说得很明白,此时此刻,无论妖王是否活着,他必须为了北境而战死。而他们也必须放下以往的纠葛,一致对外。 在四百一十三年前,除去拓跋璟自己,北境的十四个国主中有十个支持他当选北境妖王。而今,即使拓跋璟有所预料,但也不会想到他的身后空空如也。 诸王们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再颓丧和迷茫,那种凌驾万民之上的威仪目光又回来了。万年前妖祖留下的教诲仿佛在眼前浮现。 王不应退缩。 妖祖会为了夺回地界气运亲自打上天庭,即使那残暴的龙皇在面对天界的讨伐大军时也战至最后一刻。历史的长河把他们带到了又一个湍急的河段,没有谁会知道它是长是短,有多么凶险。而他们要做的,唯有急流勇进! “散会吧,我想各位都明白该做什么了。” 年轻的雍王再次开口,带着自信而坚定的目光扫视着将来的对手,此刻的盟友:“诸君,九月王都见。” 短短两个时辰内,数十封的调兵手谕从这座名为平康的小城发送出去。要求调来的士兵不在多,在于精,在于快。七日之后,岷国将会成为驻军最多的国家。 …… 四月二十,未时,狼居郡风雷谷。 公孙天行和日曜星君在山谷中驾云而飞,为了寻找天帝,他以军令命令天庭水部停止降雨。他不对这条军令做任何解释,因为天帝失踪的消息绝不能上报。 他们保持着与天庭察地监的联系。万幸,察地监记录了那场沙暴的行踪,沙暴是从狼居山一带一直行进到武威城消失。关于天帝是否在武威城里,他们下不了定论,只能分散兵力在整个狼居郡甚至相邻的剑门郡搜寻。 日曜星君在公孙天行身边低语:“大将军,陛下是否会在江北?” 公孙天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准。若真如星君所料,我们就要集结大军北上了。星君,军中还有多少陛下带来的宗亲?” “二殿下上官云煦,幼孙上官衍。” “把二殿下请来。” 日曜星君领命离去了,片刻,带回一个面露惊恐的年轻天仙,他正是天帝次子上官云煦。连续遭遇九死一生的险境,他早已没了下凡时的意气风发。 “见、见过大将军。” “二殿下好。” 公孙天行笑了笑:“我传你来是想问问,陛下和哪些天庭官员、宗亲有书信来往?星君,这个问题我也要问您。望二位如实告知。” 日曜星君道:“陛下常与太乙天官书信来往,两日一封。信中所写内容臣不能过目,还请大将军理解。” “太乙,李天清……” 李天清与天帝私交甚好不是秘闻,当年天帝得以登基李天清就是首要功臣。两日一封书信,忽然断联,很容易让对方察觉。 “陛下昨日写过没有?” “写过一封。” “二殿下,陛下和宗亲可有书信来往?” “跟几位伯父有来往,不过没那么频繁。” 公孙天行说:“纸包不住火。若五日之内还未找到,就向天庭公布消息吧。在这之前千万不可惊动察地监。把那个往返天地两界的仙官的嘴,给我封死点儿。” 送走上官云煦,公孙天行又问:“大殿下近来如何?” 日曜星君神色恭谦道:“大殿下这些个月专心于帮助天狩司剿灭天罡反贼,与陛下少有书信来往。” 公孙天行没有继续问,转而俯视整个风雷谷。他的目光深邃沉稳,似乎在想别的什么。日曜星君保持沉默,他的眼神充满了担忧,有种预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似乎要变天了…… “报!” 天边飞来一个甲士,他面色煞白神情慌张。公孙天行和日曜星君在看见他之后,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狼居郡东部边境发现大量妖兵,来势汹汹,袭击我军斥候。” 原来不是天帝的噩耗,但这则军情同样重要。天帝被妖王掳走,妖兵发起反攻,局势更加危险了。 公孙天行二话不说跳下云头,飞往部将窦阑所在之处。 同一时刻,为了尽快找到天帝直接飞往武威城的慕容永廉大为震撼。偌大的武威城已然变为废墟,青石街道遍布短则几尺长则数丈的裂痕。城西全是大火烧过的痕迹,城北还有一个不见底的深坑。 这里发生的战斗相当激烈,必然是天帝和妖王留下的。慕容永廉沾沾自喜,依靠他们留下的仙气和妖气,一定能找到他们。 “持国天,有什么发现没有?” 身上寄居了持国天残魂的年轻天仙开口道:“武威城外北方气味最浓。” 慕容永廉笑出声来:“走吧。” 年轻天仙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庄重:“世子殿下留步,东方妖气骤增。” “什么?二弟,飞上去看看!” 慕容永弼带着亲卫飞天查看,目睹到始料未及的一幕。东北、正东、东南三个方位都有妖兵袭来,就像三片低空飞行的黑云。 “大哥,妖兵反攻了!他们离我们大概五里左右!” “该死,” 慕容永廉一拳捶在烧黑的城墙上,眼里透着不甘:“怎么还有妖兵!他们急着送死吗!” 持国天又道:“世子殿下,敌众我寡,您还是先走为妙。” 慕容永廉几乎要将墙皮扒下。救驾之功就在眼前,却不能一举拿下!得不到的东西毁了更好,他无比希望天帝死于乱军之中! …… 一骑当先,荒原刚劲大风扑面,一杆荀字王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出征前夜,他带大王手谕出城,集结西线剩下的三路大军,火速杀奔狼居山。 仇积身后的三万精兵被他拉开足足一里路程,他策马狂奔,只为更快。 登入王都庙堂之后,他备受妖王重用,大王甚至把大魏的公主都赏赐给了他。为的就是在将来的某一天,在最危急的时刻仍能作为大王手中的利刃! 即使他身后的千军万马来自各国,但来到这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为王征战! 当仇积看到远处那断壁残垣,手中长枪颤鸣不止。 城中,琵琶声响。负责断后的持国天和奉军令集结在此的三千天兵威严肃穆,静待妖兵的剑锋撞上刀口。 仇积一路奔袭,露出狰狞面目,如狼似虎。他挥舞长枪挑起尘土无数,念动咒语催化成型。上千土人兵从天而降坠入城中,手持刀盾杀向金甲天兵。 然而,持国天双手拨弦,弹出一曲破阵乐。弹指间摘取头颅,动辄分尸。土石之物岂能抵挡,顷刻间重回土灰。 第一轮最凶猛的攻势过后,仇积率兵杀入城中。再次交锋,不下三十名天兵都成了仇积枪下亡魂。见妖兵正式入城,迎击的天兵分割为百支队伍,藏入废墟随时偷袭,城中主道留下以持国天为首的五十位顶尖高手。 弦音再起,仇积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鲜血涌上喉头。他掷出长枪,持国天凌空而起,右手夹弹,长枪直接粉碎。 仇积双眼通红,口吐鲜血,咒骂道:“你娘的给我死!” 还未踏进持国天法力领域,仇积化作团团黑烟扑向天王法身。这舍命一搏破了他的法身,琵琶崩断两弦。 持国天看着断了弦的琵琶和那匹被射杀的失主战马,不屑一笑:“歪门邪道。” “那这招如何!” 只听见洪钟之声轰然炸响,天地间云雾弥漫,一条黑龙穿行其中。来者通体漆黑,面无口鼻舌,额头生独眼,修为可令天象异变。 持国天认出了他,那怪物曾在紫柏山现身,险些被他伤及根本。再定睛一看,持国天惊觉他十分眼熟。不在当代,而是在过去! “原来是你。” 持国天不顾身下兵士一跃而起,浩然气魄铺天盖地,指尖在仅剩三弦的琵琶上来回跳跃,奏出一曲夺命之音。 “天道恢恢,邪魔退散!” 五指扫拂,拨动杀机。黑龙化作漫天飞星,妖邪驱使它们坠入城中,这大半都用于对付那位怒目天王。 持国天王再生出两臂,左持慧刀,右托宝珠,怒道:“枉定惊!你也太小看本座了吧,叫你主子出来!” 宝珠放光驱散邪气,慧刀劈碎飞星。琵琶不停,大弦嘈嘈如急雨,逼得那妖邪身形逐渐消散。 只听枉定惊冷笑入耳:“你只是一缕残魂,无须我主亲自动手。” 只见枉定惊做出一个古怪手势,其余飞星从城中返回,环绕持国天围而不攻。 百相·连珠 丝线凝聚,串联起一颗颗飞星,形成一个留有空隙的巨大罗网。持国天还未看出其中意味,又有四个身影杀出。 忿怒相手持大刀,忧愁相口含红丹,悲悯相笔画符箓,恐慌相弯弓搭箭。 枉顶惊面露神色,自是惊惧之相。 五情入脑,持国天头痛欲裂。五种情绪无限放大,挥之不去,就连沉睡的原主都发出了灵魂的呐喊。 就趁现在!符箓定住身形,红丹扰乱气机,利箭穿心,刀劈头颅,连珠聚合,持国天肉身炸裂!失去载体的残魂难以留存阳间,顷刻魂飞魄散! 第65章 风云变(4) 征妖大将军军令如山,调动四万大军挥师北上。天兵过江,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天帝,他们摧毁沿线城池关隘,放火烧山,降下天雷,逼迫妖族屈服。 对于涌入狼居郡的妖族援兵,公孙天行率领三万天兵前去迎战。 进攻开始的那一天是四月二十一清晨,直至四月二十二傍晚,北境岷军几乎全灭,岷国境内仅剩最快赶到的雍军、上申军、尧光军艰难作战。而北境诸侯率领亲兵战营转战多地,共计歼灭六千天兵。 狼居郡的战况更为惨烈,妖兵一次次反扑都被无情打退,刚组建好的法阵和阵地又被炸毁。他们损失惨重,但天兵同样也结束不了战役,每当他们乘胜追击总会被阴险歹毒的妖邪偷袭。 两军交战,血染山河! …… 李无痕飞至狼居、剑门两郡交界处,他已经跟丢了仇无伤也不肯放弃。甄瑛死在眼前的景象如同阴影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目前想做的就只有报仇雪恨。 才飞了几里不到,李无痕就看见了那茫茫“黑潮”,“黑潮”散发的妖气腥风差点让他吐出来。而西边的天空又有金光乍现,那是一整支天兵大军! 李无痕从未见过天兵的冲锋,那如虹的气势简直是在向世间宣告它就是一支所向披靡的的不败之师! 李无痕飞到极高之处,目睹金色的光芒刺入黑色的潮水,杀声响彻天地! “来的正好!” 李无痕右持长剑无名,左持宝刀赤炼,背负神弓天炽,大喝一声杀入战场。所到之处,妖兵血肉横飞。 厮杀之余,李无痕不忘扯嗓回问兵士:“你们怎么打到这儿来了?” “大将军兵分两路,一路北上,一路东进。我们奉命绕开防线阻断妖兵支援!” 李无痕哪怕是深陷重围也能听清回音,豪迈笑道:“终于给我赶上扬眉吐气的时候了!老子帮你们砍!” 他砍翻一圈妖怪,还有一战之力的大妖在空中掐诀念咒。只可惜法术尚未成型,便被李无痕一剑斩首。 远处剑阵袭来,十二飞剑夺去数十天兵性命,李无痕连发火矢,射死布阵施法之妖。再挥刀,把飞剑一一击落。 如入无人之境的李无痕扬言:“我要把你们全都打回北境!” …… 剑门郡剑门关,乃是大梁王朝始设关隘,至今已历千年之久。此处扼守盘龙山三十里地,是从台州越过盘龙山进入剑门郡的咽喉要道。 每当人间王朝初定,必然动用此关,往剑门、狼居、天峻这三个重要地界派遣戍边将士。妖族每次的挥师南下,也必然争夺剑门关,进而攻打台州。 如今的剑门关人去楼空,不见妖兵身影,只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在此决斗。 面如枯槁的黑衣老者,满身尘土的披甲青年,他们在崇山峻岭中飞掠,打出的每一招都引起山体震动,丘峦崩摧。 失去神剑御霄,天帝仍有六柄飞剑傍身。而妖王手中的战刀经不起如此折腾,战刀早早断去,他又挥动大袖迫使飞剑不近身。 妖王气势不减,仍笑道:“天帝!我大军集结你身陷重围,何不自刎归天!” 天帝道:“天兵骁勇善战,自会打退你们这些妖蛮。你身为北陆霸主也不看看孰强孰弱,只知一味进攻,失心疯了吗!” 最后一句天帝大声喝出,妖王如遭狂风拂面,接连向后退去。又见飞剑袭来,他几次翻掌腾挪,肆虐的飞剑被束缚得纹丝不动。 妖王冷声道:“你天帝不享上界太平极乐,三番五次插手地界之事,就不怕沾染因果报应吗?” 他以神通禁锢六柄飞剑,飘摇大袖中仿佛有雷霆滚动。 “你们天界讲究万事随缘,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完这句话,拓跋璟踏出两步,雷霆倾泻而出。雷池不可逾越,就连天帝也要退避三舍。可这一退,气势上直接一溃千里。 妖王趁势追击,雷池化作电蛇直扑而去,满山风雷。 天帝落至剑门关关口,望着漫山遍野的雷霆,笑道:“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老妖王,你真当朕是吃素的?” 单脚一踏,脚下城墙裂出一条缝隙。力量触及地面时,长阶古道瞬间龟裂,飞起的土石经过法术变化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雷霆在外撕咬,不进剑门关半分。 对天一指,天帝喝声道:“天劫!” 口含天宪,可决定生死。古时飞升限制极其严苛,修士需历经千难万险才可登天,这其中最难的一关便是力扛天劫。 仅过片刻,百丈滚滚黑云笼罩剑门关乃至盘龙山上空。风起云涌,百草枯黄,大山万物都在飞速衰败。 拓跋璟看了一眼天象,饶是统领北境四百年,一喝便让南国闻风丧胆的靖炎妖王,当下也生出一股坐井观天之感。仙妖差距之大,真可谓天差地别。 朝闻道,夕死可矣。 拓跋璟放声大笑,笑声压过了凌冽的狂风。他朝着黑云最密之处走去,唱起一首古老的诗,歌声穿透了雷霆的怒吼。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拓跋璟忽然止步,两柄别致的刀与剑出现在他手上。看着随他呼吸而颤鸣的刀剑,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一生中总会有可遇而不可求之物,费尽心思苦苦寻找,它却在那里等了年复一年。 妖王一笑,再吟诗一首:“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黑云低垂,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漫天陨星。天帝不惜调动上官氏气运为妖王准备的天劫,其威势震天动地! 许久,待动静平息,天帝破开铜墙铁壁,走入硝烟弥漫的剑门古道。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天兵很快就会前来救驾。天帝回想起在武威城的大战,在三仓江上的追杀,还有在盘龙山的缠斗。这一路险象环生,好在都能化险为夷。 忽的,六柄护身飞剑警觉耸立,颤动不止。 天帝大惊,向远处看去,未见身影,一阵得意又毛骨悚然的沙哑笑声传来。 “你…你命不该绝?!” 笑声愈发放纵,硝烟中走出了孔武有力的身影。拓跋璟的旧皮囊如同枯叶般落下,新生的肉身超越巅峰。坚实的肌肉和暴突的筋骨就像是在炫耀这具脱胎换骨的肉身中蕴含着何等力量。 拓跋璟手握刀剑,皮表纯黑的鳞片如同一副盔甲。他就像一位浴火重生的君王,但又像一位吟游诗人那样吟诵:“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你有天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天帝大惊失色,催动飞剑袭杀妖王。 拓跋璟手腕发力,六柄飞剑还未施展神通就形同六根竹竿似的被轻易砍断。 “伪帝!天命在我!” 拓跋璟发出龙吼,震得天帝七窍流血。他本为蛟龙,此刻的君威比纯血的龙王还要庄重威严,俨然一位真正的皇。 “不,不,不,不!我才是天命!” 天帝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崩溃神色,他歇斯底里的大叫着,像个被触及痛处的孩子。 妖王挥动刀剑,一步步向他走去,用冰冷至极的语气说道:“战争不是儿戏,你真不该来到战场。” 他踏步前冲与天帝擦肩而过,后者护体之气尽毁,金甲破碎。 鲜红暗金的血溅了一地,天帝捂着胸前伤口站立不稳,往山下滚落而去。 拓跋璟知道单单这一下夺不了天帝的性命,他双手按住刀剑,毅然下山。 天帝视野所及,皆是从山上汹涌滚落的刀剑之气。他神情恐惧,要么被这“惊涛骇浪”吞没,要么在逃离时被妖王飞刃钉杀。 世人临死之际,大多心平言善;天仙寿终正寝之际,大多痛苦缠身无力言语。上官元绍倒在地上望着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刀剑之气,只是低头喃喃自语:“难道我就不该为天帝吗?” 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天帝垂头闭眼,哽咽地说着遗言:“爹,孩儿不孝。” …… 一声清音在天帝耳边炸开,妖王看见西天飞来一道红色身影。 浩然充沛的刀剑之气扑杀而至,撞向立在天帝头前的那柄腥红战刀。气机如同大浪撞上擎天巨柱分流而过,悬于高山之上的公孙天行手提细雪杀向妖王。 天落雪 “陛下!臣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公孙天行大挥一刀,苍山负雪,冰封十里。 寒气入体,拓跋璟行动迟缓七分,他吹出一口火气,肉身冰霜立刻消退。再砍出一剑,斩断天帝双腿。若不是公孙天行及时救起天帝,那一剑就是腰斩了。 “陛下!陛下!” 公孙天行不断呼唤,可迟迟不见天帝苏醒。可能是那一剑太过疼痛,令他直接昏死。 “休走!” 拓跋璟趁势追杀,龙吟响彻山谷。 公孙天行身形倒退飘摇,面朝拓跋璟,倒着飘掠上山。他将天帝陛下安放在剑门关城楼中,唤来战刀红缨,独自站于关门之外。 “一夫当关?” 妖王冷哼一声,手中刀剑成风。 盘龙山五声雷响,便是双方在须臾间的五次交锋。 拓跋璟跃回山腰望向那位一步不退的红衣天仙,确定了他的身份。现任的天兵主帅,将来的北曜天君——公孙天行。以妖王的眼力,一招过后就看出了公孙天行的磅礴气势,比那个天帝还要强出许多。 “难怪狰会死在你的刀下。” 妖王因地制宜,催动满山白雪凝成两千雪球,径直般砸向剑门关。 “坠!” 公孙天行还未拆招就见妖王遥遥一指,雪球顿时化作融水。万千雨点坠下,雨珠串联成剑。他抬头望天,天上竟有珠帘剑网这等恢弘之景。 “风起!” 公孙天行抬手一刀,风吹雨。雨点凌乱落下,在山谷密林中砸出许多坑洞。剑门关安然无恙,盘龙山再见光明。 妖王在大雨中疾步登山,他不持刀剑,以双臂为盾撞向公孙天行。他笃定有天帝在场公孙天行不敢全力施展神通,而没有后顾之忧的他却可以放手一搏。 二者撞开剑门关大门,在被天劫摧毁的古道上滑行数十丈。 即便用双刀护住胸膛,公孙天行还是吐出了一口鲜血。妖王笑道:“大将军为何如此小心,难道还想着护驾吗?为何不杀了那个废物,和本王一决生死。” “闭嘴!” 公孙天行头顶浮现天炽弓,而且这张的威力比李无痕所唤的天炽弓更加强大。无须搭弓,便可射箭。十箭瞬间射出,妖王中箭负伤。 在妖王中箭的同时,公孙天行挥动双刀杀至身前。双刀劈下,细雪竟被刀剑崩断,红缨也被刀剑挡开。 见半截刀身入土,妖王连连大笑。公孙天行怒踩石道,断刀与刀身化成一千细小碎片飞奔而去。 “破军!” 眨眼间,妖王如遭凌迟,公孙天行正是凭此招杀穿防线飞来盘龙山。而妖王并非祸斗,躲不过也扛不住,硬化过的血肉之躯出现条条血丝。 妖王再退十丈,全身血肉模糊,筋脉寸断。 濒死之际,拓跋璟感到又一股力量升腾而起,它在体内流动,将一切恢复如初。这种异常的速度令他吃惊,就连公孙天行也止住了上前的脚步。 似乎明白了的妖王苦笑道:“你竟敢给本王下蛊,胆大包天……” 随后,拓跋璟一声大喝双脚扎入土地,漫山遍野因天劫枯萎的树木活了过来。它们扭动着树干,长出手一样的枝丫。它们拔地而起疯狂跑动,朝着剑门关涌来。 “红莲!” 公孙天行接连踏出百步,步步生红莲。他的每一步愈行愈快,到最后快成了一道虚影,以奔雷之势冲来。 不仅有百朵怒火红莲绽放,更有无数朵小莲花在剑门关上凭空出现。 一朵红莲在寸尺之外炸开,妖王岿然不动,任凭焰风炙烤。他双掌合十,似佛陀,似修罗。山谷如同闭合一般,草木兵抖落身上的丁点积雪都能造成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雪崩里又蕴含了无穷杀气。 红白交锋,地动山摇。 妖王架住公孙天行单刀,后背生出数条枯爪抓去。 不肯弃刀的公孙天行以护体之气挡住枯骨手爪,妖邪之气不断侵入,他身后仅剩一朵红莲苦苦支撑。 妖王嘴角渗血,艰难说道:“公孙天行,你我败局已定,何必坚持。” “我在等,” 公孙天行开口,眼神犀利:“突围的何止我一个!” “什么?!” 妖王还未拉他同归于尽,西北方向一袭染血白衣提剑而至! 面容稚嫩的少年奋力一劈,划出一道满含恨意的无形剑气。 妖王恼怒,不甘心被这不知名的小子杀死,于是撇开公孙天行飞向剑门关城楼。天帝尚在昏迷当中,一刀便可取他首级。 “李无痕!” 无需公孙天行提醒,李无痕在目睹天劫之后便推测剑门郡有一大妖。不管那是不是仇无伤,他都不会放过! 瞬间,李无痕手持长剑无名斩去妖王后背枯爪。二者落至剑门关城楼之上,一个面目狰狞,一个锋芒毕露。他们身形停滞,任何一个细微动静都能打破对峙。 而这个僵局,就由他公孙天行来打破! 红衣登楼,再战妖王! 拓跋璟怒喝一声,腋下再生双臂,掌中生龙卷黑风。公孙天行与李无痕被黑风逼退,但又在下一刻追上妖王。当刀剑即将触及天帝之时,李无痕斩出剑气断去妖王四手,公孙天行飞踢一腿将妖王踹入墙中。 李无痕再补上一剑,虽划破墙体,但不见妖王。 猛抬头,只见妖王悬于空中,断臂重生,嘶吼着挥出刀剑。李无痕递出一剑,清音绕梁。公孙天行分出一半气机护住天帝,手持红缨再度前劈。 双剑双刀针锋相对,震荡得剑门关城墙一阵摇晃。墙中缝隙开裂,刀剑之气喷涌而出。 刀挡刀,剑挡剑。妖王口中血流成河,一丝笑意挂在嘴边。舍弃所有法术神通,在纯粹的武夫气力的对决中,他拓跋璟以风中残烛之躯挡下了两个战仙的合力一击,气绝身亡。 靖炎四百一十三年四月二十三,妖王拓跋璟命丧剑门关,享年五百三十七岁。 第66章 收兵 “他是谁?” 李无痕目光停在仍未倒下的尸体上,心生几分敬意。 “妖王。” 公孙天行一瘸一拐地回去查看伤势,先前那一飞踢强行踢破妖王护体之气,这右腿恐怕得花上几个月来休养。 李无痕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睡得安详的家伙:“他又是谁?” 见他伤势并无性命之忧,公孙天行长舒一口气:“天帝。” “啊?天帝怎么会在这?” “多做少问。你算是立下天功一件了。” 公孙天行背起昏迷不醒的天帝,发问:“我交给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如何了?” 李无痕回道:“跑了一个仇无伤,其他的全宰了。” 公孙天行撇了撇头,说:“少了一颗头,就用妖王那颗补上。” 李无痕愕然,公孙天行又淡笑着说:“能杀出重围,能和妖王过招,这些都是你的本事。还愣着干什么?” 李无痕再次看向妖王,他的尸首站立不倒,似乎随时都会醒来。能打趴天帝,又与公孙天行大战,修为实力定是当世顶尖的那一批,却落了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一声轻叹,挥剑,斩首。 …… 血雨落下,枉定惊已数不清自己肢解了多少天兵。此时的武威城就像一座炼狱,生者进入此地必定饱受折磨,然后在绝望之中死去。 他独坐城头,眼观天上地下两军拼杀。这一仗打得毫无章法,双方都是一味的堆叠数量,都是发疯般地进攻再进攻。到最后,都是一个死。 枉定惊见东边有女子飞来,遂起身,唤来在城中厮杀的另外五相。 飞来之人并非人,也不是妖,而是七情傀儡中唯一以女子外貌示人的空相思。 空相思以平淡语气说道:“妖王败了,你们跟我走。” 不问去处,六相跟随空相思飞往北方。半时辰后,公孙天行率领天兵包围武威城,全歼城中妖兵。 即使公孙天行命令李无痕守口如瓶,妖王身死的消息还是传开了。狼居郡北部的妖兵呈溃败之势渡江北逃,他们进入岷国境内照样遭到天兵攻击,伤亡惨重。 四月二十三日黄昏,公孙天行传令全军在天峻集结,并传信远在大魏圣京的东曜天君回营。 …… 戌时初,天峻大营。 临时搭建的营寨灯火通明,军士还未全部集结,大营内外就快忙不过来了。清点各营伤亡,汇报北征战况,排查伏兵隐患,最要紧的还是天帝圣体。 入夜后,天帝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大概是侵入体内的妖邪之气发作。表面看上去无碍,可体内气海如同决堤般外泄。 公孙天行误判了。天帝并非身经百战,在他看来无大碍的内伤,对于一个靠仙丹提升修为体魄的天仙而言还是有死亡风险的。 “陛下的根骨虚,不可用猛药啊。” “不可?难道靠陛下的血自个儿净化余毒吗?那还要我们干什么?全军的王公大臣都在等着呢!” “有了!你去天宫拿合气丹来,要一品的!还有,到外面一句话都别说,快!” 指手画脚的医仙掏出一枚镇毒丹,碾成粉,吹入天帝口中。另外的几个医仙会意,掐诀念咒吸出天帝体内的妖气妖毒。 见天帝容颜衰老,医仙又拿还阳丹来缓解症状。这些法子只能治标,想要治本必须补上气海缺漏。两刻钟后,昏迷的天帝等来了合气丹,服下后,果然见效。 “陛下,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医仙报捷,各大战营都收到了消息。公孙天行与慕容永廉最快赶到天帝营帐,上官云煦、上官衍、西曜天君、南曜天君紧随其后。九曜星,二十八天将都在帐外等待召见。 帐内,还是虚弱的天帝环顾四周,说:“怎么不见东曜天君?” 公孙天行道:“陛下,东曜天君身在圣京,明日即可回营。” “朕在剑门关……公孙天行……那是你的刀?” “臣见剑门关降下天劫,便判断陛下深陷苦战,遂前去救驾。” 公孙天行递上刀鞘,红缨静置其中。 天帝拔刀观赏,确实是这把通体腥红的战刀挡下了妖王的刀剑之气。“真是把好刀,救下了朕的性命。公孙天行,这刀可是精气神化形之物?” 公孙天行道:“是的。此刀乃是臣少年时立志斩妖除魔的精气神化形之物,陪伴臣已有二百余年。” “斩妖除魔……妖王何在?” 公孙天行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身边的天君、世子,他们的神色不像是得知妖王身死的,走漏风声的另有其人。 “陛下,臣与李无痕合力诛杀妖王,又令李无痕看管妖王首级。” “李无痕?” 天帝听着耳熟,好像是李天清收养的义子,“传他进来。” 等了半炷香,李无痕入帐,手捧一宝盒。 “朕传你来,为什么这么慢?” 李无痕一愣,然后说道:“大将军令我独自等候,我就在湖边钓鱼。” “宝盒里可是妖王首级?” “正是。” 公孙天行接过话,拿了宝盒揭开封印符,呈献天帝。 天帝打开宝盒,里面装着的头颅确实是妖王的头。他死不瞑目,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着实恶心。 “老畜生,朕要把你炼了。” 天帝盖上宝盒,对他们说:“公孙天行、李无痕,你们两个救驾有功,诛杀妖王有功,朕要重赏你们。” 公孙天行道:“陛下,奖赏之事日后再议。如今大军集结天峻,就等陛下号令。” 天帝深思良久,他的目光在臣属、子孙身上游移,时而凝视着晃动的烛火,又停留在手中宝盒。 “妖王力扛天劫,死前悟道,是个可恨又可敬的对手。” 天帝放下宝盒,起身道:“朕也悟出一个道理,北征急不得。杀了大妖王,还有许多小妖王。还是要让人间和北境斗起来,就比如台州。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好坐收渔利。” 慕容永廉道:“陛下圣明,臣愿远赴圣京劝说魏皇出兵收复台州。” “还是等等吧。魏皇元气大伤,徐家未成气候,现在的人间绝不是北境的对手。” 天帝揉着微痛的头:“朕乏了,等东曜天君回营再议,你们先退下吧。” 退出营帐,臣子将领各自散了。公孙天行与各营天将走在一起,两位天君相伴而行,慕容永廉邀请上官云煦去帐中夜谈。夜风中,仅剩李无痕与上官衍。 上官衍笑骂:“好你个李无痕,难怪一直不见身影,原来是救驾去了。” “你当时在哪?” “台州北。与天兵汇合,跟一群残兵败将打上了。” “邱明玉还活着吗?” “活着,断了一臂,以他的体魄过些日子就能痊愈。” 李无痕走到湖边,见上官衍还在后面,就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你这家伙挺有意思,面圣不称臣,杀妖王都风轻云淡的。你是铁石心肠?” “其实我来的晚,妖王那会差不多快咽气了。” 李无痕坐下,拿起钓竿钓鱼。 上官衍拍了拍李无痕的肩膀,冷笑着说:“你是不知道这功劳有多大,等着日后领赏吧。” “我能得到什么赏?” 上官衍在他身边坐下,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谁知道呢。也许天上的一处仙境就是你的奖赏,也许是一块免死金牌,又或许是一个官位。反正小不了。” “你的生父是谁?” 李无痕说:“一个死囚,姓赵。他和义父是好友。” 上官衍突然笑出声来,把徘徊在鱼钩旁的鱼儿都吓跑了。“天乙天官会大发慈悲收养一个死囚的孩子?你就没想过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李无痕叹气道:“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上官衍说:“我查过你的履历,公孙大将军是在推着你走。我有预感你会步入天庭,到那时你是一枚棋子还是一把刀,可得仔细想想。” “有那么夸张?” 上官衍嗤笑一声:“就会这么夸张。我见过,有的仙连生下来都是被算计好的。比如公孙家的多闻天、慕容家的持国天,天帝麾下的增长天、广目天。这四方天将早就死了,却分出数缕残魂一直寄生在后代的肉身上。” “还有西曜、南曜两位天君,别看他们位高权重,其实只是用来制衡公孙、慕容两家的工具罢了,陛下随时都可以撤掉他们。” “公孙大将军不急着领赏,就说明他还想要更大的功劳。陛下不急于进攻,也应有几分不想让公孙家占尽好事的心思。” 李无痕侧头去看已经躺在地上侃侃而谈的上官衍,赞叹道:“你懂得好多啊,真聪明,在下佩服。” 上官衍自嘲一笑:“这有什么。我只是一介被除了字辈的狂生,算不上聪明,天庭里的老家伙才聪明呢。” “你没去过天庭,自然无法想象里面有多复杂。就比如你,你的根在中天域,却是北天域安排进来的。风吾卫慕容清雪是东天域的千金小姐,我们上官氏也有子弟在其他天域任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老家伙们心里边门清。” “今晚我说这些就当给你提个醒,交个朋友。” 上官衍伸出手。 李无痕和他击掌,说道:“多谢上官兄。” 上官衍又坐起来,好奇道:“你几岁了?” “十五,我不喜欢在容貌上动手脚,你呢?” “二十。喜欢易容的都是仙女和老头子,我们没必要。况且天规还写了为官者不得易容,否则视为欺君。以后你想易容也没机会喽。” 李无痕笑问:“你就那么笃定我会进天庭?” 上官衍自信满满道:“对,我还笃定三日之内必然收兵。你赌不赌?” 李无痕呵呵笑了两声:“不赌为赢,我还是钓鱼吧。” …… 崇阿山空山禅寺,深夜时分。 空相思带着六个弟兄在狼居郡飞了一圈之后便绕道回了这里,来面见她许久未见的主子。这些年她一直潜伏在北境,收集各国情报,深得主子信赖。 她跪在屏风前,说道:“启禀主子,妖王败了,天帝未死。属下来迟,请治罪。” 整日浸泡在冰莲池水中的梦行云说:“无妨。天帝中毒已深,日后有他好受的。” 空相思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请主子示下。” “你不必回北境了,随我去江南接个人,然后进京,你伺候他。” 枉定惊问道:“那人可是姚文泰?” “正是。枉定惊,你也随我去江南,把这些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以后你不必替他在皇宫了,到北境去。” “难止喜、伪戒怒、勿忘忧,你们去乾州盯住徐家。” “莫忍悲、虚抑恐,你们先去北境王都。” “属下明白!” 安排妥当,梦行云又往水池里加了一株冰莲。守在这屋子里寸步不离的祸斗现身,问道:“我以后该去哪?” “回北境吧。我有预感,暗中监视诸王的不止我一个。” 梦行云话锋一转,语调变得轻快:“当然,你也可以回江南,那间宅子地段不错,空着就可惜了。” “天下之大任我闯是吗。” 祸斗活动了下筋骨,“那我就去找那几个老弟兄吧。” 诸怀、蜚、还有一个该死的饕餮,祸斗坚信他们还活着,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等待解封。 梦行云拜托道:“若你找到他们,顺带帮我捎几句话吧。告诉他们机会来了,若想争天下就来找我,若想与世无争就先杀了饕餮。” “你的意思是,要天下大乱了?” “这场仗打得北境群龙无首,人间元气大伤,天界损兵折将。你可曾留意过?北天域出兵最少,中天域伤亡最多,东天域敷衍了事,他们很快就要斗起来了。” 妖王身死,北境就要在同年九月召开王选大会。各国国主共赴王都,直至选出新王,新王又要组建新朝廷。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北境免不了一场风雨。 至于人间,此次远征朝廷兵力锐减,各州郡将领拥兵自重,中央地方失衡态势不久就会暴露出来。更有数个被天庭暗地扶持的世家蠢蠢欲动,大魏江山危矣。 梦行云构想的局势逐渐成型,群雄并起之时,就是她真正入局之日。 …… 四月二十四辰时初,天峻大营。 东曜天君归来,世子慕容永廉迎接。天帝召见三大天君、征妖大将军。 天帝问东曜天君:“魏皇可有再战之意?” 东曜天君回复:“启禀陛下,魏皇无心北征,志在军改。臣以为,此次北征魏军损失惨重,五十年内绝无抵抗妖族之力。臣建议,应当派遣天兵驻守人间。” 天帝道:“魏皇不献寸土,天兵下凡驻军何处?大将军,你有什么建议。” 公孙天行道:“臣建议驻守天峻。天峻高耸入云,以凡人之躯难以坚守。如此兵家要地,不可落入妖族手中。若魏皇不从,我们可派遣使者煽动朝臣废帝。” “天峻北望王都,南望凉州,确实是块宝地。当年征讨白泽也是从此地开始。魏皇争不了这块地,就算朕给他机会他也守不住。从今往后要有一万天兵驻守天峻,登山者格杀勿论。月曜星,把这道旨意抄送圣京,魏皇不从也得从。” 休养一晚,天帝格外精神,他还说:“朕遗失了御霄,这是朕的过失,愧对列祖列宗。你们有谁愿意把它寻回来?” 公孙天行道:“陛下,臣已派兵去寻剑,以狼居郡、凉州为范围。” “好,大将军要是把剑寻回来等于又救了朕一次。朕要重赏你,要把你的袭封典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奖赏将士们的庆功大会也一并办了!” 天帝并未注意此话一出,东曜天君与九曜星神色凝重,似乎有话要说。但谁都不敢败了天帝高涨的兴致。 “日曜星,你去天庭通知他们朕明日返天。大将军,调一万军士驻守天峻,也为阵亡将士收尸。返天之后,朕会再派天兵下凡轮换。” 天辉二十九年、同光二十年四月二十五。天帝率五万天兵返天,旨意进圣京,大魏朝廷震动。 第67章 天恩(1) 天辉二十九年五月初一,一辆天马车驾驶出北天域,奔向无论在天界何处都可见其光辉的玉楼金殿。车夫是一对气宇轩昂的男女,在华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雍容华贵。车厢中是一对男子,一大一小,一红一白。没有多余佩饰,英气十足。 李无痕最近都在恶补历史典故、礼仪习俗,在车上都要翻看书籍。天庭太过遥远,天宫在他心里更是禁地。如今要进宫赴会领赏,光是想想就麻烦。 读得久了,李无痕就疑惑:“我不明白,北方为水崇黑,殿下怎么一身红啊?” 公孙天行道:“读得不细致啊,公孙氏祖籍在南天域,为火崇红,万年前太初天尊分封功臣时把我们封到了北天域。北天域的兵要穿黑甲,但我得穿红袍。” “那我这一身白真没问题?” 公孙天行舒展了下腰身:“放心吧,天帝陛下那日召见你你就是一身白,顶多染了点血。印象,重要的是印象。” “那是我战甲都被妖怪扒下来了!唉,青色也好啊。” “知足吧,你这一身可不是法术造的,是玉蚕丝织出来的。这白玉蚕还是我神霄境独有的灵物。” 李无痕不再抱怨,继续埋头看书。 公孙天行掀起帘子,万千云彩在他视野中远去,天城数量愈发稀少。神驹驰骋,不到半时辰就快要进入中天域的核心范围。 此番来中天域,一是弥罗宫的袭封典礼,公孙天行须被天帝确认,才算正式继承北曜天君之位。二是天帝论功行赏,在通明殿宴请功臣。各营天将,立下大功的军士亦可赴会。 车驾停步,前面就是玄天门。公孙天行下车,李无痕跟随。环视四周,有许多样式的车驾和骑队停在此云台。唯独他们单车至天门,无需兵马护卫。 入玄天门,驾云飞去,前往朝圣楼。朝圣楼供奉历代天帝,凡是入天庭者,必须在朝圣楼内给每尊像点上三炷香,一一叩拜,才可继续前行。 李无痕站在朝圣楼前,如蜉蝣见青天,震撼失语。它坐落在一块无瑕的万载青空玉凿成的台基上,台基又悬于云海之上。琼楼高耸不见顶,流光溢彩,气势恢宏。每层檐角悬挂金铃,风吹过,妙音仙乐空灵如天籁。 公孙天行不入内,而是带李无痕飞到顶层,这又是一个规矩。朝圣楼一层一尊像,越往上越新。要从顶楼一路拜下来,最后叩拜太初天尊,这叫不忘来时路。 飞到顶层,李无痕说:“二十六层啊。除了太初天尊你最敬佩谁?” 公孙天行坦诚回复:“当属明帝。一改穷兵黩武之风,修编各类功法大全,明确禁术,开办天选会,兴建人间斩妖司,诛杀北境龙皇。天界有如今繁荣气象,明帝居功至伟。” 入朝圣楼,李无痕、公孙天行缄口无言,其他朝圣者也是如此。一路拜下来安安静静,连步子都是无声无息。 历代天帝仙逝后,尸骨封存于塑像当中,新帝要在人间千秋岭为先帝立碑。唯独太初天尊死前嘱咐子孙不立碑,还要将他的尸身葬于人间天门山。 李无痕瞻仰这位一统天界、诛杀白泽的大天尊,想起芈旅带他梦游万年前的那场弱水盛会。若天尊和白泽没有各执己见,天地两界是否能和睦相处。 他想用心声问问芈旅,却看见魂魄出窍的芈旅在太初天尊塑像前长跪不起。 既是师生,也是君臣。见芈旅如此敬仰,李无痕打消了这个念头。 拜过太初天尊,走出朝圣楼正门,公孙天行如释重负道:“走,进宫去!” …… 驾云一里,直到看见那座云雾缭绕的悬空大道,落在又一座气派天门前,便是入了天庭。凛霄门热闹非凡,不止迎接的礼官,还有自发前来的上官氏子弟。他们多为偏远的旁支血脉,自然想和功臣们打好关系。 公孙天行的到来让他们更加热忱,就是挤也要挤出来说上几句好话。个头稍小的李无痕险些被这股“大潮”冲得晕头转向,好在有一只手把他拉了出来。 “哎哟……上官兄,邱兄!” 早在桥头等候的上官衍先是碰见了邱明玉,又如愿接到李无痕,不枉费他一夜无眠。 “邱兄,你怎么在这?” 邱明玉佯打了一下:“我怎么不能在这?一起杀的妖将,大家都有功劳。我还是第一次来天庭呢,有劳二位贵公子引路。” 李无痕尴尬挠脸:“实不相瞒,我也第一次来。” 上官衍微笑道:“离庆功宴还有些时辰,我带你们去转转。” 李无痕和邱明玉手摆一个“请”字,上官衍带他们愈行愈远。十里步虚虹,两侧立玉柱无数,柱顶燃真火。天龙、彩凤、仙鹤遨游于云海中,皆为显贵坐骑。 放目远眺,宫阙宝殿若隐若现。听上官衍说,脚下的这条主道直通灵霄殿、弥罗宫、兜率宫、通明殿等主要宫殿,其余偏宫侧殿散落各处,方位因天时而变。 入钧天门,上天阶,就是天帝统御诸天的灵霄殿。他们虽然没资格上殿,但至少经过它时可以过过眼瘾的。 李无痕虚心求教,上官衍说得眉飞色舞:“这钧天门呐,在人间就叫做北天门。可是凡人们搞错了,真正的北天门在北天域,下边就是妖界。” 上官衍手指一座光彩仅次于灵霄殿的天宫:“看,那就是弥罗宫。北曜天君和东曜天君的袭封典礼都在弥罗宫举办,南曜天君和西曜天君的继位不举行典礼,天帝陛下发一道谕旨就成了。举办庆功宴的通明殿在后面,中间隔着琅玕园,里面养了好些灵草灵兽。” 走上四通八达的云雾小道,可游赏的去处就多了起来,天帝下旨开放的宫殿多达十七座,花上一整日都逛不完。上官衍就带他们去自己住过的华乐宫,还有他常去的瞳卢宫、披香殿。 三位少年在华乐宫复杂的廊道中行走,最前头观赏廊外莲池的李无痕直言不讳:“上官兄,你住的地方这么大,有没有迷路过呀?” 上官衍轻声道:“在宫禁走错地方可是大忌。这点老祖宗们早有考虑。我们幼时不懂事要被侍从牵着走,边走边记,记不好要挨板子呢。” 李无痕又好奇:“那现在谁住华乐宫呀?” “我的几个小侄,他们这会肯定出宫看热闹去了。” 邱明玉道:“天宫高手如云,我们这么走着,是不是时时刻刻都被盯着?” “不错,隐卫们隐身闭气可是一绝,不出手,我们绝对发现不了他们的所在之处。” 上官衍笑问:“李贤弟,你能感觉到这华乐宫藏了多少侍卫吗?”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李无痕笑言:“可否透个底?” “秘密。” 上官衍自信道:“反正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都是保护我们,若真有刺客混进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走,带你们去书房转转,我的字帖应该还在。” …… 瑶池泛舟,池面平滑如镜。名满天界的红衣公子独自站在船头,双手负后,任由轻舟滑向瑶池中心。公孙天行撇下无数向他道贺的天潢贵胄,特来见她。 见她悬于池面之上打坐养神,公孙天行遥问:“大仙子为何独占瑶池?” 剑术、容颜、身段三绝的女剑仙起身答道:“在下奉天帝之命,镇守瑶池。” 公孙天行打趣道:“可惜女子难上战场,不然这庆功宴也有你一份。” 慕容清雪回击道:“您在地界斩妖,我在天界剿贼,同为天帝效力,何来无功一说。” “天罡近况如何?” “斩草根未除。一群有内贼撑腰的亡命徒,杀不完。” 轻舟游至慕容清雪身侧,站在船头的公孙天行低语道:“待我继承天君之位,定会将北天域彻查一番。” 他语气果决,也有着淡淡的哀伤。 慕容清雪并没道谢,而是面露怜悯地说了一句:“节哀。” 公孙天行的脸紧绷着:“我真没想过这天会提前到来。听他们说死讯传入王府娘哭了一天一夜,我弟也不敢相信,三番五次追问使者……说实话,刚才那些恭维道贺我一句都听不进去。父王死了,我却没能给他报仇……” “我真想一鼓作气打进王都,把那些该死的老妖怪全杀了!” 公孙天行杀气外泄,震得瑶池激荡。好在他气机收放自如,在引出更大动静之前生生压下了滔天杀气。 无言许久,公孙天行再低声道:“细雪断了,抱歉。” 一直静静聆听他吐露心声的慕容清雪说:“你我之间谈何抱歉?刀断了我再送一柄就是,就怕殿下把刀剑养着不杀敌。” 公孙天行转忧为喜,“风吾卫真是豪爽大气,可否挑选池底一剑赠予在下?” 慕容清雪面含笑意:“这可不成,想要就找天帝陛下讨赏去。” 庆功宴时辰将至,轻舟无风自动,渐渐往瑶池岸边飘去。公孙天行与慕容清雪相视一笑,作揖相别。 …… 通明殿霞光四溢,万丈金光从琉璃宝顶倾泻而下,与环绕在蟠龙金柱氤氲祥云交织流淌。仙芷幽兰之香,悠扬空灵之乐回荡在大殿内,令上殿者心旷神怡。 李无痕被接引至专属坐席,左右后三侧都是陌生面孔,前面无座。这位置离正中过道仅有五步之遥,天帝若是兴起下御座,李无痕就能直面天颜。天帝还未入场,就赏他了一个天大的面子。 乐台鸣钟,满殿肃静。天帝驾临通明殿,头戴九寸通天冠,身着绣有日月星辰、云卷云舒、四圣、雷霆的九章明黄袍服。周身笼罩在温和却不容亵渎的九彩神光之中,接受众生朝拜。 “平身,入座。” 天帝高举琉璃杯,杯中琼浆恍如凝聚星河:“此次下凡征讨,尔等歼敌十万,斩将上百,北境妖王更是死于我天军刀下!朕心甚慰,亦甚喜,故召群英猛将齐聚一堂,共庆不世之功!” 殿内顿时欢声雷动,琼浆玉液倾入喉中。为天帝庆贺!为天界饮胜! “这第二杯,” 天帝缓缓下至半阶,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仙神将帅,“朕要敬二位立下天功的勇士,公孙天行!李无痕!” “臣在!” 沉稳和激扬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如同回荡在庙宇中的撞钟之声,一个就像利刃出鞘之时的清脆鸣响。 无需多言,君臣共饮此杯。 天帝回到御座,道:“朕说过,你们杀出重围前来救驾,朕必有重赏。征妖大将军公孙天行!” 公孙天行离座,半跪在那条金黄的正中大道上。 “朕授你终生征妖之权。你继承北曜天君之位,仍可遥领征妖大将军一职。此外,朕赐你南天域十二座天城的治理之权,世袭罔替。” 公孙天行颔首道:“谢主隆恩。” “巡霄卫李无痕!” 李无痕离座,跪在正中大道右侧。部分赴会的仙官天将面露哂笑,说来也真神奇。李无痕在天上充其量是个有过污点的巡霄卫,而在军中连个挂名虚职都没有,整日跟在大将军身边无所事事。 说他混日子吧,被妖风吹到北境,竟然能硬生生杀回来。如今立下天功,以往的非议可是要烟消云散了。 “朕赐你仙境一处,名为丹霞,内有仙山灵湖、亭台楼阁、神兵秘笈。再赐你一品灵丹百丸,二品灵丹千丸,封破虏将军。” 非战时不掌兵,杂号将军一个,不值一提,但李无痕有天帝赏赐的一处仙境和那出自兜率宫的御用灵丹。与救驾天功失之交臂的慕容永廉听了都心痒痒。 同样赴会的东曜天君全程面无表情,倒是在听见十二座天城的时候动了动指头。南天域的十二座天城,数目虽小,但意义重大。 当年太初天尊分封功臣,可是特地把公孙云、慕容逸封到了北天域和东天域,还费了好些年把公孙慕容两大家族都迁出故乡。 公孙天行能得南天域之城,老臣就不能得西天域之城? 李无痕叩头道:“臣谢主隆恩!” 待李无痕归位后,天帝再道:“自今日起,凡有功之臣,无论天将天兵,皆按功勋簿重赏厚赐!晋升仙阶,增录功德,赐灵丹妙药,予神兵宝器!朕绝不吝啬天恩!” “谢主隆恩!” 阶下群仙的呼声响彻通明殿,穿透云霄。 第三杯酒,天帝走下台阶,站在了大道正中。 “此酒,敬将士英魂。他们的忠勇与牺牲,铸就了我天界赫赫威名!” 天帝挥手一洒,酒滴随风而去,去向目光所不及的远方。 第68章 天恩(2) 五月初一宴请功臣,五月初二便是更为盛大的袭封典礼。天庭各部各司官员、各方天域天君齐聚弥罗宫,昨日赴会通明殿的功臣受领恩旨,亦可留下观礼。 “这也太大了,天帝就是在这里处理政务?” 曾进过人间皇宫的李无痕仍是被弥罗宫的规模震撼。文豪们在书上写得洋洋洒洒,都不如现场看一眼来的实在。 “对,有时候也是寝宫。” 上官衍距离上次进入弥罗宫已经过去八年,是天帝突来兴致想见见他的孙儿们。“看见栋梁上面的东西没有,那些都是活的灵兽,看守宫殿用的。我小时候飞上去差点被咬。” 李无痕抬头望去,主梁上确实趴了形态各异的小灵兽,一动不动的,眼神全都朝下,既威风又可爱。 前来观礼的天仙非常多。除去天庭,五大天域内德高望重的天仙都被邀请而来。典礼一旦开始,李无痕他们只能在限定区域站着。所以在典礼开始之前,就算是跟着上官衍走马观花也得多见见世面。 走入璇玑阁,里面安放着数以万计的藏书典籍,一盏不灭明灯照耀着书山书海。去往武神阁,那里则是陈列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神兵利器。再到养意殿,放眼望去全是书法画作,有的出自天界,有的来源于人间,甚至有天帝亲笔。 内苑并未开放,连接外廷和内苑的地方就像一座花园。一条流水横穿植满灵根仙葩的花园,三道桥梁悬于其上,桥头侍卫把守。 “我带你们去开阳堂。那放着全天界最大的沙盘。人间的山川江河,天界的仙境天城都在那里面。往细了看,布防驻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厉害了!” 上官衍兴冲冲地走在前头,健步如飞。李无痕和邱明玉则是在后面欣赏画作。如同迷宫般的宫殿中,竟有一整条长廊绘满了壁画。南征北战,登极九天,大宴群臣,天尊临凡,神兵天降,斩妖除魔,统御诸天。 漫长的历史都被画师绘入了这条长廊,静心观摩,仿佛身临其境。 上官衍忽然停下脚步,不是因为他们没跟上来,而是见到了他的父亲。天帝长子,上官云照。 上官衍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精气神瞬间弱了七分,他躬身道:“见过父亲。” 在天帝下凡期间,负责剿灭天罡反贼的上官云照冷着脸说:“典礼鱼龙混杂,开阳堂并未开放,你就别带他们去了。” 上官衍低头不语,上官云照遥遥望向怀古廊中的两个少年,便问:“他们哪个是李无痕?” 上官衍战战兢兢道:“回父亲,着白衣的是李无痕。” 上官云照点了点头,又低眼看向自己的小儿子:“再看看你,立了点功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开阳堂是你随随便便能进的地方?若不是有祖孙之情,就凭你这性子,这辈子都别想踏进天宫半步。” 上官云照甩袖而去,步入怀古廊,高声道:“观画者可是功臣李无痕?” 一步步观赏到屠龙战争的李无痕回过神,应声道:“正是。” “救驾之功,在下万分感谢。李公子真乃少年英雄。” “不敢当。天帝洪福之体,大将军神勇无双,晚辈一小卒,只是沾光而已。”李无痕从上官衍的口型中知晓了来者身份,不敢露出半点自满之情。 上官云照流露温和的笑意:“陛下金口玉言在先,李公子就不必过谦了。” 他伸出手,掌中浮现一枚靛蓝明珠:“我来的仓促,小小谢礼不成敬意,日后必有重谢。” 李无痕俯首道:“多谢大殿下厚爱,只是此物乃大殿下随身之物,非臣能所用,还请大殿下收回。” 上官云照似乎像是算定了一样在廊中发笑。他收回靛蓝明珠,颇有意味地拍了拍李无痕的肩膀,往深宫内苑走去。 直至他消失在长廊尽头,少年们才松了口气。 方才全程不敢动弹的邱明玉感叹:“大殿下看着真年轻啊,比大将军还年轻。” 李无痕道:“天仙二十岁之后容颜变化就极为缓慢,近乎凝滞。再加上美容养颜的灵丹妙药,谁都可以永葆青春。” 上官衍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长廊,仿佛父亲的背影还停留在那。 李无痕和邱明玉都知道上官衍是被除去字辈的,李无痕还知道这种惩罚通常与家事有关,外人最好不过问。 李无痕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大典应该快开始了,不逛了,咱们走吧。” 上官衍心里明白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走吧。” …… 弥罗宫内苑,天心阁。 天心阁烟雾缭绕,时不时有咳嗽声。上官云照压低了脚步的声音,以免打扰到父皇。他闻见了淡淡的幽香,便明了有妃子在陪伴父皇,于是在珠帘外等候。 不一会,仙娥掀起珠帘出来禀告:“大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他微微点头,静步入内。他看见父皇躺在一张藤椅上养神,身边的妃子是天乙天官的亲女儿——李无霜。 “时辰还没到,怎么就来了?” “禀父皇,南曜天君不解陛下昨日的赏赐,请求明示。” 天帝沉默了一会,轻笑起来:“朕把公孙云的故居还给他的后代,怎么就不解了?另外十一座天城南曜天君治理不力,朕就把它们赏出去。” “还有一事,东曜天君请求父皇赏赐廉贞城,东曜天君愿以七襄城来换。” “不许。我要他的天城做甚?朕开了口子,就来讨要了。哼……” 天帝扶额,又咳了起来。李无霜从仙娥那端来养神汤,帮助天帝服下。 天帝握住她白净细腻的手,“你们这姐弟俩,虽不是亲骨肉,但对朕一个比一个亲。他突围救驾,你昼夜不离。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李无霜柔声道:“臣妾不求赏赐,只求陛下早日康复。” 天帝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张俊美的脸仿佛春风化冻,鸟语花香般温暖:“李天清把这么孝顺的女儿送进来,真是一片诚心。云照,朕的儿子不多了,你可得孝敬点儿。像刚才那样的请求,你就应该帮朕把它挡在外面,不要来烦朕。” “儿臣知道了。” 上官云照并未告退,又道:“儿臣还有一私事,衍儿此次下凡也立下不少功劳,可否恢复他的字辈?” “那只是军功。” 天帝变了语气:“我这孙儿出言不逊,不磨一磨他的心性迟早跌跟头。恢复字辈一事,等他将来进入天庭看看表现再说。” “儿臣明白,儿臣告退。” “等等。朕有话要问你。” 上官云照伏下身子,听他父皇问道:“地界有个风云会,是地仙成立的组织。你和它有没有关系?” “儿臣从未听过风云会。” “从未听过?” 天帝的声音里透着疑虑,“惊蛰那日有风云会的刺客前来暗杀公孙天行,那时我们都在人间京城,一个地仙帮会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少不了天仙暗中助推。你给我去查,再派些下手下凡渗透进去,把它化为己用。” 天帝还记得那日事发之后只有东曜天君知晓风云会来历,现在想想都心惊肉跳。其他家族甚至自己的叔伯兄弟都可能在插手地界事务。唯独他这百年来先是醉心于夺嫡之争,后又忙于交接天界事务,在地界的鹰犬除了徐应山别无他人。 上官云照说道:“儿臣以寻剑为由,派遣密探下凡。一来助父皇寻回御霄,二来打探风云会情报。请父皇恩准。” 天帝满意点头:“准了,退下吧。” 望着长子离开,天帝一声长叹。他太过轻敌了,不仅中天域天兵损失惨重,就连自己的儿子们都死在了战场。除了云照、云煦,剩下的孩子都是幼儿。 他有强烈的预感,自己的兄弟亲戚们要开始有所行动了。 “陛下,该更衣了。” 李无霜甜美的声音把他从臆想中拉了回来,脸上淡泊优雅的笑让他感到心安。 “好,更衣去。” …… 午时正,弥罗宫前殿。 天帝端坐御座,仍旧是那身九章明黄袍服。但与昨日不同,今日的他头戴三十六旒冠冕,阶下的臣子们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 象征着权力的正门缓缓开启,一支队伍在鼓乐声中步入大殿。他们手举大旗,黑色是旗帜的底子,红霞勾勒出写意的朱雀,在绯红祥云上展翅翱翔。 公孙天行一身红衣,披上了玄黑的大氅,上面的纹样是祥云与火焰。他将长发束起,头戴二十四旒冠冕,手捧天君大印。队伍走在绘有正红祥云的苍黑长毯上,这条长毯覆盖了平日里唯有天帝能走的御道,直达御阶。 御道两侧站满了前来观礼的上官宗室、三位天君、天庭官员、征妖功臣,无数道审视或敬仰的目光投在公孙天行身上。若按常理,他的父亲应该在身边同样接受这些目光,与他一起完成权力的交接。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队伍在李无痕面前经过,对天界历史初步了解的他终于可以目睹公孙家族盛极之时荣光的再现。太初天尊当年一统天界,就将圣兽朱雀赐予头号功臣公孙云,又派圣兽玄武镇守北方。荣耀至极,受无上天恩。 李无痕在心里说:“要是我也有这一天……” 身旁的上官衍和邱明玉同样有着敬仰、崇拜的目光。 “黑色代表玄武,红色代表朱雀,他们都是圣兽啊” 对历史知之甚少的邱明玉好奇道:“当年慕容家也是这等规格的待遇吗?” 上官衍摇头:“不。青龙和黄龙都在太初天尊手里,慕容家只有圣兽白虎。” 邱明玉又问:“那他们家的旗子是什么样?” 上官衍说:“天是青苍的,白虎踏着雪白的云,光芒无处不在。” 李无痕问:“公孙家主讨伐,慕容家主招抚,治理就是你们家的事,对不对?” 上官衍道:“对。你还算了解我们,是从那壁画看出来的?” 李无痕笑而不语,继续观礼。 队伍走到御阶前,公孙天行下跪,献上前任天君大印。天帝降阶,把旧的大印收回,并用庄严的嗓音说道:“公孙玄澄在位一百九十四年,任期未满,于天辉二十九年三月初五战死,谥武毅。” “其子公孙天行于天辉二十九年五月初二世袭北曜天君之位,二百年内代朕治理天之北域,天君接印!” 新的天君大印放到公孙天行手上,从此刻起,他就是北天域的新任君王,统御北天域二十万天兵,掌管一千二百个天眼,镇守七百四十八道天门,治理五千三百六十四座天城。 不仅如此,他还享有终生征妖的兵权,可以随时派兵下凡征伐北境。历任北曜天君,只有最初的那位公孙云享有这等大权。 公孙天行下拜道:“臣接旨!” 北曜天君起身,将大印放入宝匣。明日,他必须带着大印返回北天域。在北天域的神霄境,也有一场大典在等着他,北天域的臣民需要在那迎接他们的新王。 新王的队伍飞过时,不管是天仙还是飞升的修士,就连妖奴都要跪拜。 天帝返回御座,宣告观礼者稍后便可以移步瑶池。循旧例,为祝贺新任天君天帝要在瑶池设宴,宴请四方。 午时四刻,众仙齐聚瑶池。 原本镇守瑶池的慕容清雪也收了白虹,归还库藏宝剑,这场宴会也有她的一席之位。 “李无痕,” 慕容清雪招了招手,脸上是欣慰的笑容:“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了,大功臣?” 李无痕落座她身旁,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清雪姐您栽培得好。我这回下凡经历可惊险了,没当初您带我修炼恐怕真回不来。” “是吗?说来听听。” “我误入了一个贼邪乎的地方,在那里什么法术都用不出来,妖怪还非常多。侥幸逃出来还在北境,又得一路打回去,路上全是妖怪妖兽。如果我还是去年那样十条命都不够我死的。” 慕容清雪捏了捏李无痕的白嫩脸,欢笑道:“出息了啊。我那天狩司的差事,你还要不要?” 李无痕眼珠一转,心里一算计,再眨巴眨巴眼睛:“先告假吧,陛下赏了我一处仙境,还封了一个破虏将军,我得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告假,告假。” 慕容清雪碎碎念道:“小算盘还打得挺响。行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反正巡霄卫不缺你一个。” 李无痕嘿嘿一笑:“多谢清雪姐。” 可李无痕的笑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看见了另外一位不得不敬重的天仙。他曾把他看作自己的亲生父亲。 同一时刻,李天清在与同僚闲聊的间隙时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杰作,口中念念有词:“无痕,好久不见。” 第69章 瑶池宴 主宾陆续而至,携贺礼而来。 千年寒冰莲、八极玄天剑、沧海鲛人泪、瀛洲养神芝,龙骨制成的雕塑,凤羽编织的大氅,镶嵌夜明珠的玉坠…… 在瑶池周围楼阁林立的主楼中,天帝与四大天君身居顶层。天帝令仙娥拿出他的贺礼,是一把两侧开着血槽的银白弯刀,刀身布满月形花纹。 接过弯刀,天帝抚摸着刀身,语气真切道:“此刀名为寒月,是朕珍藏已久的宝刀。细雪为救驾而断,朕愿割爱赠与爱卿。” 东曜天君令侍从抬出他的贺礼,那是一尊公孙玄澄的六尺金身像,手持长枪,威武霸气。他说道:“武毅王战死沙场,臣十足悲痛惋惜。返天后,臣命工匠用纯金熔铸塑像,赠与阁下,以表悼念。” 公孙天行道:“这长枪可以取下?” 东曜天君点头:“对。此枪复刻武毅王生前所用神兵,名曰雷怒,有横扫千军之力,落雷之威。阁下可随时取下,杀敌雪恨。” 南曜天君唤来一头猛兽,龙头龙尾,身似麋鹿,浑身赤色鳞甲,,头顶独角,它是麒麟的后裔。西曜天君送出乾坤宝瓶,可吞吐万物。 “谢诸位心意,谢陛下天恩。” 公孙天行揣测他们的心思,他们是要北天域出兵征伐北境,就如同万年前那样。 “待臣接管北天域事务,必当兵发北境,一举荡平妖魔邪祟。” 天帝笑道:“爱卿不必如此着急。先操练天兵,待大魏与北境斗得两败俱伤,北天域必定有十足把握荡平妖蛮。” …… 瑶池开宴,琼华宫仙娥献舞。她们悬浮在瑶池之上,用翩翩长袖和柔美身段勾勒出一幅幅美人画。 李无痕将看见义父时的复杂思绪抛之脑后,沉浸在这场舞乐之中。 仙子们的纱衣是淡蓝的细纱,舞姿轻盈而写意。她们的水袖忽如长虹贯日,猛然掷出;忽如弱柳扶风,缠绵收回。 李无痕一脸痴笑,浮想联翩:要是唐灵也会跳这舞就好了,一定好看。 倏忽间,瑶池雾起,一抹身影从水中缓缓浮现,透着婀娜妩媚。 雾散,高挑而明艳的少女裹着天蓝色轻纱,舞动着裸露的细腰,旋转着来到献舞仙娥们空出的正中位置。这场舞的领舞者非她莫属,她那倾世尤物的气质艳压群芳,连她的眼睛都似蓝宝石那般瑰丽。她且歌且舞,使众仙沉醉。 “她真美……” 李无痕被她身上的女性魅力所震撼,一时失神。 为了不破坏歌声之美,慕容清雪等她唱完才轻声说:“她是当代云中姬。” “云中姬?” 李无痕读过她的故事,那是一位名动天界的绝色仙女。她生活在下凡禁令还未发布的时代,常常往返于两界之间,用倾世的舞姿和空灵的歌声征服万千男女的心。 可她忽视了人性的复杂,凡世间有信仰她从而关爱生命的信众,固然也有想要霸占她美色的恶徒。那些恶徒中不乏官僚显贵、各国君王。 荒诞的争抢和以一睹芳容为借口发动的战争日益频繁,发现自己没能改变人间的云中姬感到愧疚。她不再下凡,不再歌舞,从此销声匿迹。当初天文帝都曾亲自拜访的绝色,最终连逝去都是悄无声息。 慕容清雪说:“天文帝称赞云中姬是蕙心纨质的绝色女子,希望后世女子都以她为标榜,所以就有了现在你看到的‘云中姬’。胭脂榜三十年一评,按照惯例,才貌双全冠绝天界的女子当选云中姬。” 李无痕抛出了早有的疑问:“云中姬没留下名字?” “没有。她为了避免惹来是非,一直隐瞒自己的姓名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 “连天帝都登门拜访了,就不好奇她姓什么叫什么?” “你呀你,俗了。” 慕容清雪一声叹息:“大家都误解了文帝的意思。云中姬真正可贵的是她的心灵。只要肯学,每一位天仙都能歌善舞,但她是用歌舞给动荡的凡世带去和平与希望,为赞颂生命的美好而起舞欢歌。” 慕容清雪摇了摇头,惋惜道:“可是连下凡的禁令颁布了,世间再无云中姬。” 李无痕点了点头,再看瑶池中翩翩起舞的仙子。她依然是那种完美无瑕的美,但李无痕心中多了几分遗憾。天仙好像都喜欢追忆过去,却不愿做出真正的改变。 “碧云深处引雕甍,烟柳锁朱棂。玉衢十里笙歌绕,有鲛珠、夜焕千星。花雨漫随鸾辂,天风暗送韶英。” 闻歌声,李无痕惊觉:“诶,清雪姐,她唱的是你写的词啊。” “那是当然,我的清雪妹妹能文能武,一点都不比柳惜朝来得差。” 身后传来充满傲气的声音,李无痕回头一看,发现是东曜天君世子慕容永廉。 “见过兄长。” “见过世子殿下!” “哎,一个是我的亲妹妹,一个是大功臣,何必如此拘谨?坐坐坐。” 慕容永廉走到李无痕身边拍肩说:“你清雪姐可是胭脂榜第三呐,文能提笔作诗,武能挥剑杀敌,她柳惜朝再怎么漂亮,也只能在下面献舞啊。” 李无痕两眼放光:“那第二是谁?” 慕容永廉笑眯眯道:“萧涴,前些年入宫为妃了。” 慕容清雪挑了挑眉,恢复平日兄妹相处的语气:“都是你们这帮色鬼评来评去挑挑拣拣,把风气都带歪了。柳姑娘由我罩着,可不许打她主意啊。” 原来她叫柳惜朝。李无痕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女孩的舞蹈,从她的轻快舞步和自内而外散发的灵动气质可以看出她十分的年轻。天仙即便有冻龄体质,可岁月始终会留下痕迹,再活泼也会变得老气横秋。 想必位居胭脂榜榜首的仙子都是风华正茂的,她们和云中姬一样,把自己最美的年华展示给了芸芸众生。 “入迷了?嘿嘿,本世子可以帮李公子安排一次和柳姑娘的见面,地点就在陛下赐你的丹霞仙境中。年纪正好,郎才女貌,李公子觉得怎样?” “不行不行。” 李无痕连忙摆手,红着脸说:“我,我,我和人有约了。” 本想无视这类话题的慕容清雪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打听小家伙的心仪对象可比舞乐要有意思多了。 “诶~我可从没听你说过,谁呀谁呀?” “哎呀,你,你见过的,你上次下凡凉州,我旁边红头发的那个。” “哦~她呀,人是挺好的。可是她上不来你下不去,成得了吗?” “等啊,就等下次下凡机会。反正她可以修行延寿,总会有那天的。” “这么早就和人家私定终身了?年轻有为呀你。” 慕容永廉眼看越聊越偏,强行插话道:“李公子,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柳姑娘能歌善舞又知书达理,你也欣赏她的风采,我攒个局就当你们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啊。那倒可以,我朋友不多……” 李无痕想着天帝赐了一处丹霞境,自己独居肯定没意思,不如把窦观止和梅都拉进来住,这样就不会让他们一直闷在公孙天行的恒春境里头。 舞曲终,众仙娥退场。接下来献艺的是中天域鸿嘉城的琴师南华子,每十年天界评定刀、枪、剑、琴、棋、书、画、道、释九甲,南华子独占琴甲八十年。 赏舞赏的是当代云中姬的妩媚多姿,听琴则是听南华子弹指间的霸气。天兵斩杀北境妖王得胜而归,所奏曲乐气势磅礴,歌颂天帝的武功与天界的强盛。 慕容永廉遥望下方抚琴的南华子,赞叹道:“民间那帮小散仙的品味还真不错啊,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慕容清雪讥讽道:“大哥哥就是太喜欢女子弹奏了,自然不会发现南华先生。” 琴声转急,奏出两军交战之声。赴会的功臣们听此曲仿佛又回到了沙场,四周杀机四伏。就连天帝都沉浸其中,慨叹:“久闻南华子琴艺冠绝天界,今日听他奏一曲,果然名不虚传。” 天帝又道:“这个南华子呀,性情傲得很。先前朕几次请他入宫奏曲他都不肯,这次他听闻妖王伏诛,主动上书请求入宫为朕奏乐。” 西曜天君道:“陛下天威浩荡,礼贤下士。心如顽石者,孤高自傲者终会臣服于陛下。臣恭祝陛下纳得御用琴师一位。” 天帝笑道:“就你嘴巴甜。来!赏酒!” 琴音不断,听众陶醉其中,慕容清雪却皱眉。李无痕问发生何事,她闭口不谈,并做嘘声手势。 南华子拨弦,慕容清雪拔剑。一声清脆的炸响中断了乐曲。 慕容永廉惊魂大喊:“有刺客!” 李无痕站起来四处张望,不见刺客身影,唯见身侧的白石柱上多出一道划痕。 “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准不动!” 高楼上传出了上官云照的声音,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和在座的各位一样,都听见了那声杂音。 “陛下口谕,是谁拔的剑。” 慕容清雪端坐在位子上坦然回应:“风吾卫慕容清雪。” “为何拔剑。” “瑶池有刺客行刺。” “刺客何在。” “在瑶池当中。” 良久,天帝起身发问:“南华子,你有何话要说。” 南华子面不改色回奏:“陛下征妖期间,大殿下与酷吏慕容清雪陷害数位忠良,南华子愿以性命恳请陛下明察。” 上官云照辩说道:“父皇,这分明是行刺未果……” 天帝摆手示意长子噤声,继续说:“什么方法不好,非要搞这一出。你知不知道,朕刚和四大天君夸过你的性子高傲,朕很是欣赏。” 南华子无言,天帝对左右金刀卫道:“押入天牢,朕要亲自审问。” “南华子说过,要以性命恳请陛下。” 话音刚落,南华子拨断琴弦,瑶池起浪,朝慕容清雪冲杀而来。 独霸剑甲百年之久的慕容清雪还以一剑,城墙般的大浪瞬间破开,杀气四散,池边宾客多有七窍流血迹象。李无痕等一众高手都高高跃起,卸去那杂乱杀气。 琴音杀机已破,剑气如同白龙出水斩浪前行,而南华子不为所动,闭眼求死。 刹那间,寒月出鞘。公孙天行抬手一刀,硬生生挡下奔向南华子的凌厉剑气,激起十尺水柱。待到刀气剑气散尽,金刀卫才敢上前捉拿乱贼。 刀、剑、琴三甲,论武功修为孰强孰弱,似乎已有结果。 “胡闹。” 天帝眉宇之间隐约气愤:“你想以死直谏,朕偏偏不让你死。” 天帝看向上官云照,后者低头噤声,面无表情。 “败兴!” 天帝转身离去,众仙恍然。 慕容清雪收起白虹剑,赠一言:“李无痕,你离庙堂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入庙堂。” 随后,她便飞去弥罗宫待命。 慕容永廉跺了跺脚:“害!我这妹子性子直,任职办差总会惹来是非。李公子,她刚那话不要放在心上。我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再见。” 慕容永廉抱拳告辞,瑶池边许多仙官连同四大天官都飞往弥罗宫待命。眼看瑶池宴被搞砸了,其余宾客想走竟是不能离开,他们要等到天帝的旨意才可离场。 …… 弥罗宫内苑,天帝一下打翻了宫娥递上来的茶水,指着卑微地站在他面前的众仙咆哮:“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云照!你说!” 上官云照叫屈道:“儿臣冤枉啊!儿臣奉旨剿贼,从没陷害一个忠良!南华子包藏祸心,其心可诛啊!” “呵,那他为什么放着性命不要跑来气我!云照,朕都把几个儿子都带到地界打仗去了,他们都死了!你还想扳倒谁啊?” 李天清道:“陛下!臣有话要说!陛下亲征期间大殿下秉公办差,风吾卫公正执法,绝无徇私枉法之心。”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刺!” 李天清道:“天罡余孽对风吾卫恨之入骨,所以行刺。” 天帝神经质地连连冷笑:“天罡天罡,天罡!云照,你不是上奏说天罡已平?” 慕容清雪道:“陛下!天罡根深蒂固非一时能平。今日南华子行刺是臣的失职,与大殿下无关。请陛下治罪。” “不要说了!天狩司这些天抓了谁,杀了谁,你要整出一份名单,朕要一个个过问。” 顿了片刻,天帝嘶叫道:“够了,你们都退下,退下!滚!” 喝退群臣的天帝瘫坐在藤椅上,用力按着自己的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我的头,我的头……爱妃!爱妃!” 李无霜从帘子后出来,拿出医仙制作的膏药,轻轻抹在天帝额头。 “我看见一只妖怪,它张牙舞爪的要取我的性命。” 天帝闭眼言语,像是在梦呓,但他随后又睁眼道:“爱妃,你知道朕为什么只把病情告诉你吗?” 李无霜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因为你年纪最小,心里跟明镜似的。” 天帝紧紧握住李无霜的双手:“大臣嫔妃们的心眼可多了,就连朕的儿子也是……你不能再向医官求药了,从明日起你取些药材来,朕自己制丹药,谁都要不告诉,好吗?” 李无霜连连点头,就像是对一个孩子允诺:“臣妾明白。” …… 瑶池的排查一直持续到酉时宫里才来了放行的旨意,众宾客有惊无险,因为潜伏的刺客确实只有南华子一个。也有宾客感到可惜,此后再无南华子琴音。 云海金黄之时,李无痕在步虚虹的尽头等待,他和上官衍、邱明玉走散了,而公孙天行要到明日才动身。 他不能继续在天庭过夜,又想到上官衍和邱明玉有自己的家可以回。这两日见到的事实在太多了,辉煌的历史,权力的交接,压抑不住的暗流。他想静一静。 “无痕,在这儿吹风吗?” 来者是李天清,他的义父。回想起来,好久没回李府了,但他不想回去。 “是。义父有何事要嘱咐?” “无事,义父只是忙里偷闲出来看看你。” “……” “你长大了,出息了,义父很满意。” “多谢义父栽培。” 对他,李无痕不想多说一句话。 “无霜在宫中很想你,听说你下凡打仗,整日都在担心。” 李无痕看见一只白玉制成的兔子飞到他眼前,又听李天清说:“这是无霜送你的贺礼,希望你能把它搁在案头。” 李无痕收下白玉兔,想问点姐姐的现状,但发现身后已经空了。他无声地笑笑,转身出天门,飞往丹霞境。 第70章 丹霞境 皎洁的月色洒在湖面,永恒的罡风激起细浪轻柔地拍打在赤红岩壁上。湖心有亭,亭中有灵石,用于镇压大浪。每日打扫湖心亭,保养灵石的青衣仙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收拾好东西飞回岸边。 仙子提着火光微明的黄灯笼在水杉林中沿着小道行走,出了水杉林,又是一片银杏林,林中四处是芳草香花。小道开始分叉,有的转入登山台阶,有的转入大道直达栖云苑,其他曲径各自通往散落于丹霞境中的修身养性之处。 丹霞境开辟于天宁时期,两任天帝都曾在此结庐修行。如今,它将迎来第三任主人,这里的侍卫仙娥们都在议论着他。 谁都没见过李无痕长什么样,性格怎样,大家只听过他之前的事迹。身为天师两次下凡,第一次解决望阳城妖患,第二次泄露情报导致天师府几乎全灭。这样一个冒失的纨绔竟然只受了轻罚,第三次下凡居然还能立大功。 当府邸里的管事听使者宣旨时,公然表示老臣万万不肯伺候此子,使者于是就劝说:“旨意如此,梁管事您还是委屈一下吧。” 结果怎么着,等使者走后,梁管事整日坐在池边喂鱼,时不时叹气。 走出银杏林步入竹林,再行百来步,终于豁然开朗,一座白墙黑瓦的静雅建筑坐落在大道尽头。栖云苑看起来像宅邸,其实里面的规模布局和园林无差。 仙子刚入大门,就远远瞧见听涛亭那里聚了几个小仙娥。 飞到亭边,仙子张口就问:“你们在干什么?” “叶姐姐,我们在分鱼。今年漳湖里头有好多魮鱼呢。” 魮鱼产珠玉,自然是小姑娘们的心头爱。青衣仙子摇头叹气:“天帝是把丹霞境赏出去了,可这也不是你们胡来的理由啊。” 小仙娥吐了吐舌,把一串珠玉递到青衣仙子手中。青衣仙子只好收下,“李公子估计明日就来了,你们几个不许再玩闹了啊。” 青衣仙子离开听涛亭,先飞往归心堂。归心堂那一带是整个园子的核心区域,两任天帝修行期间的起居理政都在那里,留下了不少宝物。现在驻守丹霞境的天兵都撤了,就怕剩下的守卫监守自盗。 落在堂前,青衣仙子一一清点昔日的御用器物,它们都被天帝一并赏给了李无痕,真不知这些稀罕物以后落入他手中会怎样。 “没有缺漏。” 青衣仙子在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片刻,后屋怡心院传来脚步声,还有陌生的气息。这让青衣仙子先是愣住了,然后一股血直冲天灵……来了,李公子他来了! 青衣仙子整理衣袖,拿铜镜照了照面容。 “梁管事又到哪去了!宫里的宴会怎么会结束得那么快!镇静!镇静!李公子是杀敌救驾的功臣,不能失了体面。若是小贼行窃,定要他好看!” 青衣仙子踩着无声的碎步进入怡心院,此间院采用各种神木建成,不惧明火刀劈,坚如磐石,总体呈回字形结构。院中有一池清水,养了几尾极渊蛟、仙山鲵。池中最珍贵的是一对阴阳鱼,产自圣山天门。 一位白衣少年观赏池鱼,青衣仙子目测他的背影,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矮小。 “刚才有位老者在池边喂鱼,他点灯去了。” 李无痕转过身,用那双深邃的紫眸打量着青衣仙子,“请问你是?” “小女子姓叶,是丹霞境的仙娥总管,公子也可以叫我春熙。” “在下李无痕,天帝陛下把这处仙境赏给了我,幸会。” 李公子的笑容非常温和,春熙却更加谨慎。天帝驾临期间,她接待过太多权贵,见识过真正的笑面虎。一张简单的笑脸下,可能藏了无数心思。即使李无痕很年轻,可他毕竟是太乙天官的养子。即使有传闻父子关系不合,可他还是姓李。 “不能马虎。” 春熙在心中提醒自己。 “公子想要什么,春熙给您安排。” 李无痕说:“不用。这里的所有物件,都是我能碰的?” “当然可以,天帝陛下已经把重要物件都收走了,剩下的自然是公子的赏物。” 李无痕犹豫着说:“那就……沏壶茶?” “这就拿来,请您稍等。” “等等,把他们都叫来,我想认识认识。” 春熙微微躬身告退,她要拿出上好的月华凝霜。此茶出自广寒宫月桂林,用于滋养经脉,需以温火慢煮,在这期间她可以把栖云苑里的仙娥仆从都召集起来。 过了一会,除了护境守卫,丹霞境的其他天仙都聚在怡心院,约莫百来个。天仙甘愿为仆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某处仙境,伺候主人的闲暇之余便可修行。当然也有一部分是眼馋仙境内的宝物,得到赏赐或窃取成功之后就离开仙境。 “挺多的啊,你们好。” 大部分天仙对丹霞境的新主人笑了笑,少数天仙像是在发呆。 春熙递上沏好的茶水,色泽浅金,通透莹润,带有淡淡的桂花清香。 “你们都伺候过天帝,天帝应该也都赏过你们。但我呢,家底薄,以后的赏赐自然不如之前。虽然天帝把整个仙境都赏给了我,但这里面有些东西我不会动,也不会轻易拿出来赏了。你们有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那好。你们可以散了,信使留下,我要写几封书信送出去。” 众仙大都散了,一些负责怡心院的仙仆们和信使一起留下。点灯,燃香,磨墨,空荡荡的怡心院很快就有了生活气。 春熙、信使带着李无痕去了书房,打理花草、端茶送水、精通乐音的三个少女跟在后边,远远的往书房里瞧。她们凑近脑袋,轻轻柔柔地说话。 “这个李无痕长得倒是挺文雅。” “妹妹又开始乱想了。外边哪个公子不这样?一开始文质彬彬的,过几日就不老实了。” “他年轻啊,也没传过艳闻。那帮老色鬼空有一副好皮囊,哪能跟他比。” 少女们说着说着又开始猜测他有什么本领,有什么嗜好,跟新任北曜天君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来了,快别说了。” 李无痕写完书信就离开了书房,他还想四处走走,春熙主动带路。见到三个少女,便介绍道:“公子,这位是秋实,她负责怡心院的园艺,喂养池中灵物。” 绿衣裳少女向他行礼。 “这位是若月,她精通音律,弹奏的箜篌连天帝都赞赏过呢。” 粉裙少女冲李无痕无声地笑了笑,李无痕随即点了点头。 “这位是念夏,她……” 念夏娇笑道:“想吃什么喝什么,公子找念夏就行啦。” 李无痕道了声有劳,又请她们一起走走。 她们边走边说,李无痕也了解了她们乃至整个丹霞境仙仆的出身,都是来自落魄家族或者平民之家。在天界想往上爬或是提升修为,就得依附权贵,哪怕是为他做过几件小事混个脸熟也好。 他们还是有所求的。李无痕在心中暗想,他想到公孙天行在过年时把灵丹赏给了属下,再想想自己的一千一百丸上品灵丹也可以用在这里。 “天帝赏我的灵丹也送到这儿来了?” 春熙说:“对,在丹房。” “你们当中有多少是在这里汲取灵气修行的?” 春熙道:“丹霞境的守卫都是在这儿修行的,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哦?” 李无痕好奇地看着她。 春熙无奈地笑了笑:“起初春熙也是来修行的,日子久了便生了感情。我不是家中独女,所以家父也没催婚事,我就想着住在这里倒也清闲。” “毕竟无忧无虑啊。” 李无痕自个儿开了话匣:“我去过人间三回,那里的大部分凡人生来就受苦。男人要养家糊口纳粮交税,女人一辈子待在家里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有灵根的修士可以过得好点,他们在宗门里修行,过了大考就飞升天界,没过的要么参军要么去斩妖司。” 念夏惊叹:“那么惨啊。怪不得他们挤破了头都想来天上。” 边走边聊,李无痕就被带到了主房门前。推门而入,这里早已收拾妥当了,撤走之前天帝的御用规格,降成勋贵级别。 进入明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绘有鲲鹏的水墨画,它占据了半面墙壁,恢弘大气。有对联:垂天翼展风云动 化境图开海岳新 明间的东西两间分别是浴室和茶室,浴室连接卧房,卧房里面安放着用料厚重、工艺精湛的紫檀木架子床,床上悬挂着淡蓝色的锦缎帐幔,围板浮雕着梅兰竹菊纹样。床前铺设毛毯,说是北境苍狼的毛。 去西边的茶室,里面有一张设三座的小圆桌。墙边放了一张床榻,榻上摆着一张矮小茶案,备有一套白瓷茶具。左右两侧的竹架上都摆放着一盒盒名茶。 茶室左侧是一间小书房,李无痕把姐姐送的那只小玉兔放在书案上,搁在青山笔架旁。书案后的多宝格上陈列着史书、兵书、功法典籍。墙角立有剑架,李无痕唤出长剑无名,变出合适的剑鞘来收纳它,把它横卧在剑架上。 “不错。” 李无痕说:“夜深了,今天先到这儿吧,明早再带我游赏丹霞境。” …… 过了一晚,李无痕的温和脾气和他邀请好友搬来丹霞境的消息就传开了,不少对传闻半信半疑的天仙就此改观。 次日清晨,李无痕起得很早,在房门外等了半宿的春熙带着他游览了怡心院归心堂这一带区域。离开这片核心区域步行前往眠鹤汀,在路上见到一些打坐修行的天仙,他们投来恭敬的目光,李无痕回以和蔼的微笑。 “谁是这里的总管?” “梁管事。公子昨晚刚来时见过的,留着长须。” “那位点灯的?他好像不欢迎我。” 春熙表情凝重,小声说:“他的孙儿曾在天师府任职,去年在丰邑战死了。” 李无痕面色一凝,片刻后便说:“劳烦姑娘待会挑选十丸一品灵丹送去,选最好的,以表我的愧疚。” “公子不亲自去?梁管事在丹霞境开辟之初就在了,服侍过两代天帝。” 李无痕摇头:“这不是重点,我不在乎他的资历。他因为孙儿的死对我有怨,这我接受。我向外人泄露天师府位置因此受到惩罚,我也认。但这事就到此为止。” “如果你们好奇整个事件的原因……” 李无痕在落杏池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狰潜入西都永宁,派人来讨要天师府位置。我不敢赌他会不会毁灭永宁,就把位置告诉了他。” “用同胞的性命换取异国居民的性命,这便是我犯下的罪过。” “我没想到天师府竟对狰毫无招架之力。” 李无痕捡起一块石子,“但我不后悔。” 他把石子狠狠投入水中,“也不会向一个管事低头道歉。” 李无痕继续沿着小路走下去,春熙跟在他身后问:“公子当时也在丰邑?” “我在,我与他们并肩作战。我是他们眼中的泄密者,但绝不是一个退缩的懦夫。” 听李无痕的语气十分坚决,春熙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 眠鹤汀是漳湖的一处水畔,栖息了许多仙鹤。这里住着一位天仙,是丹霞境的守卫,大约五十年前来到这里。天仙们称他为白鹤居士。 “笛声,有笛声。” 李无痕惊奇地看了看春熙,然后往芦苇荡那边快步走去。 春熙跟在后面淡笑道:“是白鹤居士,他在欢迎公子呢。” 笛声清越,欢快跑来的少年惊起一群仙鹤,落下飞羽无数。身着简朴长袍的居士坐在一只小舟中,一钓竿,一长笛,一壶酒,洒脱一笑。 “李无痕!听说你杀敌无数,在下特赠一曲。” 白鹤居士吹得是凯歌《九霄吟》,李无痕在庆功宴上听过宫廷乐师合奏此曲,不曾想单一声笛音也能吹奏出千军万马的霸气。 曲终,轻舟抵岸,白鹤居士邀请他们登船。比起烟波浩渺的浮光湖,较小的漳湖倒是与丹霞境内多处溪流相连,与雅士乘舟游览再好不过。 “公子你看,那落霞山里头的寺叫忘机寺,住着一位人间来的禅师。天帝曾在那听经参禅,与禅师辩论呢。” “和尚也参加飞升大考?我还以为他们都住寺中不问世事呢。” “非也。” 白鹤居士笑言:“他是先飞升后入禅,凭着与天帝私交甚好的关系帮助多位爱国修士返回人间救国救民。大功德啊。” “是吗。” 李无痕若有所思,他想到了那位将门之女林嫣。她在天选会中一举夺魁飞升天界,为的就是学习更多本领返回人间。看来也得给她写一封书信。 小舟离开漳湖转入桃溪,两岸皆是桃林,落英缤纷。林中有一座五层高楼,春熙说那是丹霞境的藏书楼,收藏典籍共计一万四千册。 “人间十八代统一王朝的史书,七个割据时代的乱世史,讨伐妖祖、诛杀龙皇的征妖史。儒、释、道、法、兵、工、农、商、医、诗、乐,还有长久以来天仙修士编纂总结的功法典籍、武功大全。古往今来的智慧结晶都在那栋书楼。” 说到这里,白鹤居士见酒葫芦已空,干脆一分两半舀水喝。李无痕接过另一半饮下,这桃溪水果真甘甜清冽。 “就没有历代天帝的传记?” 白鹤居士呵呵一笑,“那些都锁在上官家的秘库里头,要想了解个大概,可以去人间千秋岭的碑林。至于公孙慕容两家天君的传记就更难知道了。” “李公子,你觉得这千秋岭碑林为何而建?” 李无痕思索片刻,便回了短短四字:“耀武扬威。” 白鹤居士对空大笑:“李公子,我和你聊得来!” 浣花坞可停船,他们却不停。沿桃花溪顺流而下汇入空游溪,天界仙境的玄妙之处就在这里,溪水悬空,下方可见云海。漂过这一段透明河段,就进入一片终年绿意盎然的林子。漱石居、枕流轩临水而建,竹露斋、揽翠阁藏于密林。 “鱼来,鱼来。” 钓竿鱼儿咬钩,白鹤居士钓起一尾赤鱬,抛向岸边喝水的乌脚雪狸。雪狸叼起蹦跶的赤鱬,没入竹林。 “这些地界灵物都快被人间宗门朝廷捉绝迹了,好在仁帝下旨广寻灵物,将它们迁居天界或者投入天门山。” 李无痕嗯了一声,打心底觉得与白鹤居士同游收获颇丰。不仅能了解沿途建筑的来历,也能知晓一点历任天帝对人间的政策。 春熙则坐在小舟尾部静静地看着李无痕。外界流言传得洋洋洒洒,而在她眼中,李无痕到底是一个普通少年。气盛,好问,谦逊,有时还有点犟,年轻啊。 李无痕问:“栖云居里还有什么?” 春熙道:“清晏堂、曲水亭、留听阁、静心庵、自在馆,还有许多呢。” 李无痕道:“也好,待轻舟靠岸,请白鹤先生前往栖云居一游。” 白鹤居士欣然应邀,停舟登岸,结伴而行。李无痕与居士、春熙同行一日,游遍栖云居各处。当晚,李无痕于自在馆设宴,开数坛美酒,饮至天明 第71章 风起云涌 “公子,公子。” 春熙轻轻摇动在自在馆睡了整整一天的李无痕,柔声道:“公子,有客来访了。” 李无痕看似睡得深沉,实则一摇就醒,这是在地界养成的习惯。他睡眼惺忪,慵懒地开口:“是谁来了,来了几个?” “三位,两位公子,一位小姐。他们在入境口等着,要您点头守卫才肯放行。” “真死板……你去带他们进来。” 李无痕从竹榻上起来,伸个懒腰,揉揉眼睛,发现白鹤居士早已走了。他飞回怡心院沐浴更衣,换了身靛青底子印白玉兰的半袖圆领袍。 邱明玉、窦观止、苏梅,李无痕闻到了他们的气息,他们被春熙带到归心堂等候。李无痕整理好衣冠,便兴冲冲地去归心堂见客。 “哈哈,我料定你们会来!” 李无痕迎上去先和窦观止抱了个满怀,“豆子,这里可有好多书供你看,一点不比恒春境藏书阁少!书楼外边还有桃花林呢。” 比以前更开朗的窦观止激动道:“李子哥,这回我要先听你说说打仗的见闻。” “好好好,我待会就讲给你听!” 李无痕松开窦观止,看向梅:“梅姑娘,这些天过得可好?” 梅一直记着李无痕对她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李无痕,被逐出苏家的她只会被天罡反贼利用至死。 梅耳根微红,点头说:“我在恒春境过得安逸,就是有时会想念……” 李无痕道:“在恒春境毕竟是客居,在这儿,不必拘谨。只要我还住在丹霞境一日,这里就是梅姑娘的家。” 李无痕再把目光转邱明玉,还没开口,邱明玉就先说:“邱某先在贤弟这里小住几日,之后云游四方。” “好!书楼里应该有天域图,邱兄到时候记得带上。” 听邱明玉不打算长住,李无痕并无失落之色,仍然精力充沛。他又说:“丹霞境可曾是天帝的园林,有好多好玩的去处呢,我带你们走走。到时看上哪块住处,直说。” 李无痕带上好友游山玩水,又写一封书信给林嫣送去。殊不知,自认为远离天庭无事一身轻的他,在不久的将来,就要被扯进一个足以影响他一生的漩涡中。 …… 五月初六,中央天牢。 四大天官之一的太乙李天清与天狩司风吾卫慕容清雪联袂而至,随行的还有月曜星官。他们奉命前来审问那日在瑶池宴上行刺的刺客——南华子。 狱卒调出关押南华子的牢房,把他置于压制法力的法阵当中,再用两条铁链贯穿他的琵琶骨,杜绝任何运功可能。 月曜星官道:“南华子,陛下口谕,要你如实交代,否则永世不得翻身。” 南华子哂笑:“陛下不是说过要亲自审我?怎么又改口了。” 月曜星官道:“这与你无关。太乙天官,您可以开始问了。” 李天清微笑点头,上前一步,开口便问:“南华子,你与天罡有何关联?” 南华子慢慢答话:“在下只是鸿嘉城中的一介琴师,与天罡并无关系。” “那你为何刺杀风吾卫?刺杀不成还要诬陷,你不是天罡余孽还能是什么?” “或者,你是受谁指使?” 李天清抛出的问话直截了当,南华子绝不能以一个死谏的形象公之于众。 天帝下凡期间,大殿下为揪出天庭叛党大行检举之风,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天庭官员因为这场风波被打入天牢。这又牵扯到许多家族,为了打击报复,动用死士陷害政敌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在下所作所为皆是一己私愿,天庭如今这般风气全是被这帮酷吏败坏的。在下还是那句话,愿以性命恳请陛下明察。” 慕容清雪道:“你认为我是酷吏,那你认为我是陷害了哪位忠良?” 南华子沉默不语。 李天清道:“我们现在是奉旨问话!你想以死邀直名,陛下偏偏不让你死。难道你甘愿什么都不说,在这天牢度过余生?” 短暂的沉默后,南华子缓缓开了口:“刘诚。” “司禄府的刘诚?”李天清冷冷地说:“调他出来。” “风吾卫,他是因何罪入狱?” 慕容清雪调来档案翻看:“自行炼制禁物大还丹,家中藏有匿名书信三十二封,至今不肯招认……南华子,我敬你高风亮节,可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忠良?” 刘诚被调了出来,多日的拷问关押使他精神萎靡,连抬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李天清道:“刘诚,你认不认得他?” 刘诚瞟了一眼:“不认得。” “不认得?他可说你是忠良呢。本官记得你也是鸿嘉城出身,怎么不认得大名鼎鼎的琴师南华子。” 李天清目光微动,又说:“风吾卫,请你调来刘诚家中匿名书信。月曜星,劳你去宫里走一趟,取来南华子请求入宫的手书。” 半刻钟后,风吾卫与月曜星回到天牢,带来所需书信。一经比对,刘诚家中的匿名书信果然有南华子的。信中只写了一首诗:万壑松风卷碧涛,鸿事天成雁自高。壮心俱化凌霄羽,奇策深备镇海鳌。 “好诗啊。” 李天清不屑一笑:“好一个万事俱备。你们在谋划什么?” “刘诚,我与你百年交情,你难道就什么都不肯说吗?” 南华子目视着他,刘诚悔恨垂头。 李天清听了这番言语后,眉头上挑,“南华先生有何冤屈尽管说出来。天帝欣赏先生的琴艺,若肯开口,本官愿为先生求情减刑。” 南华子眉头紧皱,仍是看着刘诚,说道:“三个月前有客登门拜访,他带来一密封宝盒,拜托我给你送去。刘诚,抬起头来,那盒中之物是不是大还丹。” 刘诚泪如雨下,旧友的逼问仿佛如刀子般刺入内心。 慕容清雪道:“那这封书信是怎么回事?” “伪造。在下从来都是直言。” 李天清道:“那位来客呢?南华先生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来听琴的访客多了去了,在下从未留意。” 沉默片刻,南华子又悲愤道:“刘诚,我是真心为你伸冤报仇的,你太伤我心了!” 刘诚哀嚎道:“你为何要管我!我们早不是一路的了!” “刘诚!” 慕容清雪高声道:“这已是第三次审你!若还不招来,本官便要奏请天帝动用真言丹。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招还是不招!” 真言丹同样为天庭管控的禁物,服用者从今往后只会口吐真言,是天界审问的最终手段。 “我招,我全招!我全招!” 刘诚已知自己死罪难逃,与其变成个只会说真话的痴呆,不如主动把三十二封匿名信件的来历全说出来。 从天辉二十五年开始的每月初八,都有一位陌生来客造访刘诚的宅院。他们只与刘诚聊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然后留下一两封不同笔迹的匿名书信,下一位来客造访时便会取走它们。刘诚为了不陷于随时都会被灭口的处境,凭记忆还原出了其中的三十六封书信作为把柄。若有一日死于非命,他的儿子便会将这些书信移交天狩司鱼死网破。 “我真没想到先来的会是天狩司。” 刘诚一声长叹,心如死灰的盯着地面。 慕容清雪:“既然你能还原书信内容,那些来客的容貌也应该记得吧,画出来。”她示意狱卒把刘诚调出压制法阵,在不解开镣铐的前提下用法术作画。 看着刘诚绘出那些容貌,慕容清雪在辨认的同时也在想着另一件事。刘诚家中装有大还丹的宝盒是用符咒层层密封的,一般的透视眼根本看不穿。天狩司前脚收到举报,后脚就捉了刘诚。速度之快,过程之顺利,连点波澜都没有。 若不是南华子招出刘诚,她还真注意不到天牢里有这么一个“小角色”。 李天清道:“在知情的情况下私运禁物是重罪,反之可从轻发落,还请南华先生好好想一想。那日登门拜访的来客究竟是什么容貌。即使他易了容,也逃不掉天狩司的追捕。” 南华子陷入沉思。 慕容清雪又问刘诚:“我看过你的审问记录。之前两次为何不招?” 刘诚道:“我总想着他们会来捞我,看来他们根本不怕泄露。” “那封藏着‘万事俱备’的书信是何时寄来的?” “今年四月,正是你们来抓我前的最后一封。” 李天清、慕容清雪闻之色变。在天帝下凡期间,天罡反贼始终处于被动,天界并无大乱发生。是天狩司打乱了反贼的计划,还是反贼有意中止计划? 慕容清雪倾向于后者,她清楚这群反贼就像躲在石缝里的毒蛇,随时都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审问持续了两个时辰,期间南华子并没开口,刘诚则是画出了前前后后七十多个信使的容貌。慕容清雪核对一番,果真有几个在逃的天罡成员。 李天清带有询问意味地望了一眼旁听的月曜星官:“今天就先到这。” 见月曜星官摆了摆手,狱卒就将南华子和刘诚调回天牢。 “下官会将二位的审问内容一字不差地转呈陛下,二位可有话要转奏?” 李天清道:“南华子御前行刺,此贼不死有损天威,望陛下明正典刑。” 慕容清雪道:“望陛下加强各天城防备,有备无患。” …… 五月初六夜,中天域天机境,上阳楼。 上官元宏大摆生辰筵席,宴请八方贵客。当今天帝仅剩的兄长,先帝的第四子下帖,来宾的权势和背景自然不容小觑。 除去自家子孙,光是应邀前来的上官氏就有十三位,其中有十位身居天城城主要职。余下三位中有两位手握兵权,还有一位,便是天帝的长子上官云照。 大殿下的车驾在上阳楼停下后,上官元宏亲自出楼迎接。 对这位四哥,天帝御赐亲笔书画一幅;对这位四伯,上官云照赠送十件神兵法宝,以及上品灵丹三十丸。 上官元宏当着楼内宾客的面朗声笑道:“得此厚礼,臣不胜荣幸。” 上官云照笑道:“伯父说这话就生分了。权且当小侄的一份心意。” 众宾都入席后,上阳楼的基座浮空而起,整座楼阁开始在天机境的空域内飞行。待它飞回原位,便是谢酒席散之时。 觥筹交错间,主宾的兴致愈发高涨,唤来人奴献舞,妖奴搏斗。人着薄纱舞得香艳十足,妖赤手空拳斗得头破血流。 宾客纷纷下注,胜者抱得美人归,败者自罚酒三杯。 待到妖奴斗完,被调教得极好,身段也是一绝的人奴舞姬各自依偎在来宾们怀中娇笑,任由贵客把玩。 酒至一半,主宾们就开始谈天说地,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当今时局。 这其中,公孙天行何时出兵灭妖成了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此次征妖北天域损兵折将最少,但对于公孙家族则是莫大的耻辱。一位任期未满的天君战死沙场,听上去悲壮,实则前所未有。 但话又说回来,纵使天帝给了他随时出兵的兵权,他一介新君想要调集北天域四十万大军也没那么容易。首先就得过了公孙天珣这位“副天君”一关。 在座的宾客都知道,老天君在三十年前就彻底不问政事。而身为世子的公孙天行却和父亲一个样,把所有政事丢给他的亲弟弟公孙天珣打理,自己继续浪迹天涯。若不是还有天师府大长老一职在身,真就是没笼头的马。 “等着吧,这下有好戏看了。” “天帝这招真是高明,既让公孙家去啃妖族这块硬骨头,也能挑明兄弟嫌隙。” “何止兄弟。离家那么多年,公孙家的那几块老骨头有多少会站在公孙天行那边?最好让他们咬起来!” 上官元宏微笑道:“好了好了,可别埋汰我们的新天君了。各位,天上的事暂且不谈,这地上的事,诸位有何高见?” 众宾客心有灵犀,都知道上官元宏所指的是出使地界之事。天庭下派的使臣被历代人间王朝奉为国师,其职责是传达天意,管理三十六宗门,操办天选会,主持升天大考。无论在哪个时期都是油水极多的肥差。 前任使臣周翊坤死于妖物之手,天帝勃然大怒,才有了后来的御驾亲征。 如今人间三十六宗门覆灭,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大魏朝廷想广寻民间修士或者具备灵根之人,天庭怎会坐视不理。 征妖告一段落,天帝必然下派新使臣。若能提前得知是谁,打点好关系,便能分得人间的一杯羹。但在这些上官氏眼中,无须拉拢,只要新使臣是他们想要的那一位就足够了。 上官元宏望向坐于主宾之位的上官云照,这位贤侄是否带来了天庭里的消息,很是重要。 上官云照摇摇头:“难说,父皇最近性情多变多疑,心思难测。依晚辈之见,新使臣大概会在九曜星中产生。” “九曜星……” 上官元宏陷入深思,这九位星官是实打实的天帝近臣,不像周翊坤那么好说话。 此时一位天将说道:“诸位王公贵戚,容在下一言。此次下凡天庭与大魏朝廷几乎决裂,新使臣在人间的地位恐怕大不如前。” 上官云照虚心问道:“邢将军,这关系真如传闻那般恶劣?” 天将道:“此役人间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短时间绝无再战之力。而陛下多次拒绝帮助魏皇收复失地,关系就闹僵了。魏皇若想稳固统治,怕是不会把修士、灵物拱手相让。” 荧惑城城主拍案道:“这有何妨。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姚家的敢不识相,我们就废了他的皇位。一介凡人而已,凭什么跟我们争!” 上官元宏带着三分醉意,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就要看天帝陛下的意思咯。” “贤侄,倘若陛下举棋不定,我们倒有一位极佳的能才要推荐。” 话音落下,上官元宏眼神示意一位面如冠玉,皮囊极好的后辈子弟向大殿下敬酒。 “小生齐昭烨,在此拜见大殿下。” 面相讨喜,气质不错,能被大伯推荐,想来逢迎君意,料理世事的功夫也差不到哪去。上官云照点头允诺,举酒对饮。 “诸公,其实晚辈到这里来呢,不仅为伯父庆生,还有一事相告。” 上官云照拿金箸敲了敲酒樽,等全场宾客静下来,才说:“瑶池宴一事惹得父皇天颜大怒,下令彻查三四月的所有案件。力度只高不低,望诸位尽力协助。” 上官元宏点了点头:“南华子实在大胆,可恶。陛下是该顺藤摸瓜把幕后主使都揪出来,严惩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乱臣贼子。贤侄,你我皆为陛下分忧,若遇到阻力,尽管向我开口。” 上官云照回敬一杯:“有伯父这句话,晚辈放心了。” 第72章 风起云涌?暗流(1) 自从瑶池宴之后,天帝移居琼花宫。整日与嫔妃作伴玩乐,不理政事。天后董氏好言提醒,却遭天帝斥责。 温香苑中,天帝身着便服听闻水部仙官的奏报,并吩咐: “雨水点数继续上涨,集中湖州、淮州,还有江南一带,把两都也捎上。” 天帝铁了心要让魏皇知道天界的厉害。有了天灾,人祸便能应运而生。等百姓怨声载道,再下派使臣,调整雨水点数,接着为徐家造势。如此一来,人间兵不血刃地改朝换代指日可待。 “先洪后旱,你们水部就这么去办。没别的事就不要来烦朕,下去吧。” 仙官告退,天帝移步至暖玉池边。池中满是嫔妃,尽态极妍,如出水芙蓉。 跃入池中,妃子们围上来嬉戏玩闹,柔声软语一阵接一阵,香艳至极。 “无霜,无霜!” 天帝推开众妃,见爱妃靠在假山旁静静出神。 “无霜妹妹就是爱发呆。” 李无霜被苏雨弹出的水珠打了一下,惊醒过来,才朝天帝那边游去。 天帝把李无霜搂入怀中,对她们说:“朕昨夜就在池底放了一个宝盒,盒中之物全天界仅此一件。你们有谁能猜出来那是什么?猜出来有赏。” “是陛下的亲笔画。” “昨日刚打造的珠钗。” “不对,不对。” 天帝手一指,池底宝盒浮出水面。揭开符箓,打开宝盒,装在里面的竟是一颗头颅。引得众妃一阵心惊恶寒。 “这是北境大妖王的头,就是这个老畜生处处跟朕作对。如今他死了,朕要把他的头当成球。你们有谁想玩的?” 见姐妹们不敢出声,曾在天师府任职过的苏雨开口:“好!死得好!死了就不作妖了。我们有陛下保护,怕什么。” 有了出头鸟,胆子大见识广的公孙玉柔和慕容清心也随声附和。 天帝叫了一声好,随后抛出妖王头颅。见苏雨接下头球,天帝大喜,称赞她英姿飒爽,赏赐定神珠一枚。 天帝笑道:“去抢,去抢,抢到了重重有赏!朕也会宠幸!” 妃子们经不住重赏和上官家血脉的诱惑,一股脑游向将要抛球的苏雨。她抛球,她接球,你争我抢,乱哄哄。谁能想到,霸主首级沦为玩物。 李无霜不争不抢,她远离了软玉池中心,孤零零地躲在假山后面数着采下来的莲花花瓣。数着数着,握着莲花茎的手竟攥出血来。 …… 蓬莱境,天狩司。 慕容清雪最后一次核对名单,确认无误后将它交给了天庭使者。按照天帝的意思,这份名单上的官员都要重新受审,并且是天帝亲自审问。但有南华子的例子在前,她不信天帝陛下能耐着性子审完所有官员。 使者走后,又一个小仙恭恭敬敬地进了风吾卫的办公室。他名叫殷宣,是带队捉拿刘诚的指挥使,拜于火吾卫门下。 “不必拘谨,请坐。” 慕容清雪越是和颜悦色,殷宣越是心里没底。虽说风林火山四大吾卫同起同坐,但山吾卫姜岐和林吾卫钟离岫过些年就要卸任,而火吾卫付知秋的分量是绝对比不过一个慕容家出身的大小姐的。 突然被一个雷厉风行的顶头上司唤来,殷宣愣是把最近的行为都在脑内过了一遍,生怕有逾矩行为。 “司禄府的刘诚是谁举报的?” 原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殷宣心里松了口气。但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小声说:“下官收到的是匿名举报。” 慕容清雪脸色一下变得严肃:“我不是说过匿名举报不予受理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不对,是我没说明白。” 殷宣整理了下思绪,“因为刘诚家中的大还丹宝盒处于密封不可透视的状态,刘诚也一口咬死不知情。我们怀疑过这封举报信的用意,但凭上面的署名什么都查不到。” “有这种信存在为什么不跟我反映!” 慕容清雪的三声叩桌几乎是敲在殷宣的脑门上。在瑶池宴,当南华子说出“酷吏”二字后,她就清楚地意识到此前多次强调不要被居心叵测之徒利用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天狩司被当成刀子使,民间戏称的天家猎犬仿佛成了事实。 慕容清雪极力平复内心的躁动,因为殷宣真要上报也是报给火吾卫付知秋。 她要殷宣拿来那封举报信,当那封使用化名的举报信交到她手中后,她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用神识探查。 很快,一座依山而建的精致楼阁出现在慕容清雪眼前,楼边飞瀑千尺,有彩霞作伴。她打开信封,依旧神识探查。 她看见了提笔的手,是女子的手,女子身边似乎还有一位男子。她看不清他们的容貌,更看不清周围,对方早有准备。 “这封信是你分配到的?” “对。” 在大行检举之风的非常时期,天狩司每日接到的举报信多达二三十封。慕容清雪主张指挥使随机分配举报信,举报的、被举报的两头一起查,抓获了不少潜伏的天罡反贼。 “被摆了一道。刘诚是弃子,这后头藏着一条老狐狸。” 慕容清雪绘出神识探查到的绝壁楼阁,“给你三个月时间,去把这地方查出来,我会跟付知秋通气的。” 殷宣脸色凝重,勉强答应下来。 “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除了地点,慕容清雪更在意大还丹的来源。来源无非两条路,要么从宫禁流出,要么自己炼制。炼制大还丹所需的炽火金蟾、玉面乌首、透光灵芝都受到天庭的监管,整个中天域会售卖这些东西的灵药铺不过五家。还有一处地方…… “莫琮,” 慕容清雪用传音符唤来她门下的首席指挥使,稍后,一位风度翩翩气质如同教书先生的天仙推门而入。 她写下五家灵药铺的名字,吩咐道:“这五家药铺你去走访一下,去看看炼制大还丹的药材。” “属下领命。不过属下有一条建议。既然要查那盒大还丹的来源,为何不去泽中境?那里交易颇多,鱼龙混杂。” 慕容清雪微微一笑:“我正想去那儿,只是你我同去太过明显。我还得换一身衣裳,带几个生面孔去那儿消遣呢。” …… 丹霞境,竹露斋。 为了尽早把寄生在体内的芈旅送走,李无痕带好友游玩丹霞境之后就开始了每日睡八个时辰的作息。芈旅吸食阳气补全残魂,李无痕吃灵丹补足阳气,长时间睡眠使得阳气不会额外减损。这养鬼法堪称完美。 春熙悄然到来,往里头一瞧,李公子还在呼呼大睡,又见梅姑娘在书案边磨墨,不禁无声一笑。 梅丫头是个好姑娘,窦观止是个小书虫,邱明玉早早去了西天域游历。李公子呀李公子,再这么睡,小心他们都不陪你玩了。 “姑娘又在写字。” “春熙姐姐。” 梅笑着说:“他请教我书法,我当然要更加勤练了。姐姐有事?” “有客登门拜访,要公子出去亲迎呢。” 春熙特意说的很小声,生怕访客的强势态度被年轻气盛的李无痕听见。搞不好针尖对麦芒,谁都下不来台。 “谁呀,这么无礼,这几日我也没见他写信啊。难道是人间的那位林姑娘?” 春熙摇了摇头,说:“对方是不请自来啊。” 她在李无痕眉心一点,李无痕慢慢醒来,又是打哈欠伸懒腰。 “公子,有客来访,不是林姑娘。” “那是谁呀?” “春熙不知,只知她想在梨花岛和公子一叙。” 梨花岛是进入丹霞境后的第一座小浮岛,春熙都是把来历不明的访客安排在那里。这一说,无理要求自行化解。 李无痕不耐烦道:“神神秘秘,跑那么远干嘛。男的女的?” “是位高挑女子,有一对丹凤眸,脸庞俊秀,身段是极好的。” 李无痕面露难色,自言自语:“完了,完了完了!我睡过头了!” 还好这些天除了吃灵丹练字就是睡,滴酒不沾,一食未进,身上无一点异味。李无痕火急火燎地穿了身还算正式的外衣就匆匆飞去梨花岛。春熙和梅还没见过李无痕这慌张样,也跟着去梨花岛看一看那是何方神圣。 飞到梨花岛上空,李无痕往下一看,那位不请自来的来客果然是慕容清雪。不过今天的她与平日里那位英气十足的风吾卫完全不同。上身淡黄对襟褙子,下身荼白绣花襦裙,再配一抹胸,妥妥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慕容清雪遥望道:“李将军,如今我想见你一面,这么难啊。” 李无痕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飞下来笑脸相迎:“那哪能啊,是我睡过头了,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临时起意,就来咯。怎么,不欢迎我啊。” “欢迎欢迎,我早就想请您来了。就是考虑您手头事务多,怕打扰您。” 听了李无痕此话,慕容清雪在心里冷笑,只是在天庭里待了两日,这小子油腔滑调学得还挺快的。 还没说正事,慕容清雪望见天边又飞来两个女子,都是见过的。 “苏梅?” 慕容清雪收了笑脸,斜视盯着李无痕,低声道:“你保了她一次还把她从恒春境弄到这儿来,你小子想金屋藏娇?胆子不小啊。” 李无痕笑容逐渐消失:“啊?我就想请她进来住,这…不行?她连家都没有。” “你再怎么给她开脱她也是和天罡有过往来的……” 慕容清雪转念一想,“算了,不说这个。就当我提醒你一句,以后别乱发慈悲心。” 梅见那位来客竟是大名鼎鼎的风吾卫,一下躲在春熙身后告知来客的身份。而接待过天帝的春熙就显得成熟老练,她带梅姑娘安稳落地,施礼道:“小女春熙,不知是风吾卫大驾,万望大人海涵。” 慕容清雪道:“没关系,我连天狩司的袍服都没穿。” 她的目光又落在苏梅身上,“无痕,你还请了多少朋友到你这里住?” 李无痕嘿嘿赔笑:“还有一个。” 慕容清雪再看向李无痕:“把他叫出来,我带你们去玩玩儿。” “真的?” 李无痕如释重负,庆幸自己不是被强行拉去干差事,一溜烟飞出梨花岛直奔那栋屹立于桃林的书楼。 慕容清雪挪动脚步,以居高临下之姿问道:“苏梅,你对李无痕有无二心?” 尽管心里害怕,梅还是对上她质问的眼神作出答复:“救命之恩,绝无二心。” 对于这真心的回答,慕容清雪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头。 …… 泽中境开辟于八百年前,仙境主人陆煜在仙逝前立下遗嘱,将泽中境面向公众开放。若想常驻,只需向陆家交付足够数量的灵丹法宝。久而久之,泽中境逐渐发展成中天域规模最大的交易场所。 李无痕放眼望去,下方一片汪洋。无数建筑、楼船浮于水面,还有仙从水里飞出。 慕容清雪说:“你们可以把泽中境看做一个盛水的大碗,分上下两部分。水下建筑据说是参照海底龙城。” 李无痕惊讶:“还有仙去过海底?” “下凡禁令颁布前随便去,能不能回来看自个儿本事。” 话说完,慕容清雪向下俯冲,落在水面时不见一滴水花。她向他们招手:“来,试试看!” “好嘞!” 李无痕向下俯冲,然而最后的收力时机转瞬即逝,溅起大片水花。 梅和窦观止自知本事不足,缓缓下降,蜻蜓点水般落在水面。 慕容清雪轻拍一下成了落汤鸡的李无痕:“不自量力,还得练啊。” 李无痕辩解:“我感觉不对啊,有股劲在把我往下扯。” 慕容清雪笑着解释:“那是维持泽中境运转的法阵,吸力不强怎能稳定住这些水。落地上就成洪灾了。” “你的精气神化形之物是剑,要不要比比御剑飞行?” 李无痕连忙摆手,若非打仗,他实在不想用那柄恨意铸就的剑。慕容清雪也不为难,带他们飞往云湖渡。 若把复杂庞大的水面集市比作全身脉络,云湖渡就是它的心脏。“渡”在人间是指“渡口”,可在这里就没了那个意思。不见码头不见船,举目四望全是商铺,还有供游客消遣的酒楼。 要不是街上随处可见千奇百怪的坐骑,李无痕还以为自己在人间。于是他跟没去过人间的二位朋友说人间街道差不多也这样,就是不能随意跑马。 慕容清雪补充道:“还有一点不同,人间用铜钱金银交易,我们以物易物。” “清雪姐,那你是来这儿换啥的?” 慕容清雪随口回应:“还没想好。我难得休息,四处看看咯。” 她嘴上是这么说,却带着他们到了一座华美楼阁前,楼高五层,悬挂一道“珍宝阁”匾额。 第73章 风起云涌?暗流(2) 云湖渡珍宝阁,名副其实。人间北境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世家门阀秘库里的神兵法宝,还有流传数千年的古董字画,都是这里的商品。但在天狩司眼中,珍宝阁也是一座灰色场所。密谈、销赃,能交易的商品远不止明面上的。 “你们小心点,这里面一些家伙看着和你们同样岁数,可能比我都大。” 慕容清雪的提醒还是压不住他们的声声惊叹,极尽奢华的装潢见得多了,如此复杂的机关结构还是头一次见。 设计师像是在炫耀一样,把成千上万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齿轮组铺满墙面,每一次转动,楼阁中间的铜柱都会打开一扇小门,里面的游客鱼贯而出,迫不及待的游客争先恐后进去。等严丝合缝的小门再次关上,墙面的齿轮又开始转动。 “紫霄宫的‘天梯’雏形。在他们的设想中将来会有一个连接两界的天梯,上升下降不用任何法术,凡人也能搭载。这个雏形上至顶层,下至水底,想不想坐?” 熟读历史的窦观止开口问:“清雪姐姐,天梯计划不是被叫停了吗?” “四年前又开始了呀。” 她拍了拍窦观止的肩:“在外面不要乱叫我。” 窦观止立马闭嘴。 慕容清雪欣慰:“真乖,比以前乖多了。” “嘿,” 李无痕沾沾自喜:“这可是我的功劳。” …… 珍宝阁水下第三层是用于拍卖商品的场所,拍卖通常在卖家急需某物或者急于出手某物的前提下。用于支付的交易品由卖家指定,珍宝阁再抽成五分之一。 对于买家而言,只要舍得下手,一本万利的买卖并非少见。 这一层十分嘈杂,各色人物都有。仙家子弟,飞升修士,珍宝阁安排的托,帮家族代拍的仆役,紧盯某些宝物的武夫。这些人物慕容清雪都看在眼里,她的神识覆盖了整座珍宝阁,除了布下结界防止窥探的房间,其他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入场为什么填我的名儿啊?” 慕容清雪收回神识回应李无痕:“你尽管报价,我结账。我只要你赢。” 她对后面窦观止和苏梅嫣然一笑:“你们有什么看上的尽管说。” 李无痕愈发感觉今天是被骗来的,可是连名都签了,慕容清雪又如此大方。这时打退堂鼓开溜怕是要死啊。 飞入专属的浮空小阁,里面有桌椅瓜果茶水糕点,还有珍宝阁美婢服侍。展示拍品的地方是一座大浮台,由容颜更加娇艳欲滴的珍宝阁女子介绍。 李无痕没见过她们体内的血,但直觉告诉他,这些女子都是人。 慕容清雪注意到李无痕眼中闪过的错愕,说道:“看出来了?功力见长啊。” “第七十三件拍品,螭离剑……” 悦耳的女声和绝美的剑舞吸引了全场注意,这件法器神兵特性兼具的宝剑被那位口齿伶俐的珍宝阁女子说得天花乱坠。即使起拍价是十盅龙鲸凝脂,也有买家竞相出价。 “龙鲸凝脂,这是深海里的玩意吧?我出不出价啊?” “废话少说,赶紧出。” 转眼间,螭离剑的价格被抬至了五十五盅,相当于一整头龙鲸凝炼出来的量。窦观止在后面暗暗感叹,怪不得天界清流名士常常抨击泽中境乃穷奢极欲之处,不配仙境之名。 李无痕咬牙把价喊到了一百盅,马上熄灭了其他买家再出价的念头。他偷瞄一眼身旁的慕容清雪,她面无波澜,在闭目养神。 拍卖师拍手祝贺,螭离剑收入李无痕囊中。下一件,天工巧手炉。 “此炉为匠师陈晏遗物,炼制出诸多上品法宝。例如七星剑、龙胆枪、紫电珠、金刚甲……卖家有言在先,以炽炎烛龙丹为交易物,起拍价三丸。” 李无痕大吃一惊,唐灵在人间苦苦寻找的龙王丹在天界就成了交易物,而且价格很快被抬到十丸。 慕容清雪以慵懒的语调出声:“很奇怪吗?除了被妖王所杀的艮岩磐龙,五大龙王其中四条都被天兵诛杀,连龙皇都死在天帝剑下。你就放心大胆地出价。” 李无痕还是被飞速上涨的价格震慑到了,连忙推脱:“算了算了,丹霞境不缺炉子,下一个下一个。” 最终天工巧手炉以四十二丸炽炎烛龙丹成交。 慕容清雪慨叹:“这天工巧手炉陪伴了陈大师一生,可惜了。” 李无痕庆幸:“还好没落我这门外汉手上。” 接下来的四件拍品,李无痕迫于身旁倍增的无形威压,以高价买下,引起众多买家注意。这个初入拍卖会的少年究竟是什么身份,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再来一件就差不多了,待会拿牌子去水上五楼。” 李无痕看着放在桌上的五张镀金牌,每一块牌子都对应着以天价买下的拍品。再看看慕容清雪毫不在意的态度,这雄厚的家底不禁让他汗流浃背。 “第七十九件拍品,龙宫骊珠,出自龙王之口。六百年前,剑仙欧阳师下海斩龙,得此珠。卖家有言在先,起拍价十丸三品元阳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骊珠与元阳丹皆是服用后猛涨修为之物,差别在于吸收转化的时间。虽说三品元阳丹是不可多得的顶级丹药,但毕竟能在民间流通,足可见卖家的急于求成之心。 “骊珠可遇不可求,因小失大呀。” “现在的后生就是性急,这种好东西都拿出来卖。” “才十丸起拍,总算有便宜可捡了,骊珠非我莫属。” “这么多都眼红着要呢,价格肯定很高。” 李无痕心里没底,转头征询意见:“我们要不要?” 慕容清雪望其气,说:“那骊珠的龙气只剩一半了,高价买下是有点小亏。” 李无痕呵呵冷笑,面带尴尬地说:“你已经默认我会买下了。” “二十丸!” 一个声音在下方响起,第一个喊价的就把起拍价抬高了两倍! “三十丸!” 李无痕知晓新的出价声源于何处,就在东北侧。小阁里坐着的是位绿袍公子哥,身边众多美人服侍。 “五十丸!” 一名正襟危坐的刀客似乎志在必得,马上抬高价格。 “七十丸。” 李无痕愣神之际,又一个抱着美人亲吻的魁梧壮汉出价。 李无痕跳到栏杆上,指着骊珠喊道:“一百!我出一百丸!” 随后,一个带有犹豫的声音弱弱响起:“一、一百零一。” 全场哄笑,李无痕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一百二。” 绿袍公子哥再次出声,好似把那磕碜的加价当成破布随手一丢。 “一百三。” “一百五!” “一百六十五。” 喊价的买家虽多,但也看出卖家急需元阳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小幅加价。 想快点交差的李无痕高声喊道:“二百!这骊珠我要定了!” 多次参与竞拍,却屡屡被李无痕横刀夺爱的绿袍公子忍不住出声:“小子,你初来乍到,太贪心可是会触霉头的。” 李无痕不冷不热地回一句:“多谢兄台提醒。” 兴许是再往上加价就不划算了。再无买家喊价,骊珠收入李无痕囊中。 拍卖师递上金牌,带着甜美的笑容祝贺。李无痕收下金牌,看了眼慕容清雪,后者点点头,示意可以走了。 正如绿袍公子所言,一个初来乍到的买家豪横购入六件拍品,其贪心之举必然引起多方势力以及珍宝阁的注意。去顶层兑换时,阁主必定亲自出面,确认买家是否真有这种财力。 见到珍宝阁阁主,正是慕容清雪此行目的。 “兄台请留步!” 还没离开这一层,熟悉的声音在李无痕身后响起,是那报价一百零一的声音。李无痕循声望去,见到一对少年男女。光看外貌,年纪与他相仿。 “在下汪子渊,恳请公子留下师祖遗物。” “汪子渊?嘿,我还认识个龙太子叫南宫渊的,你拿什么来证明。” 少女上前一步,面含愠色:“我是他的玄孙女,有传家宝剑为证。” 说罢,少女唤出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纹鹤,剑穗朱红。 闻言,慕容清雪单手一扯,整柄宝剑飞入手中。剑出鞘,只见尾部刻有“降妖除魔 诸恶寂灭”八字,字迹修长匀称、方圆兼备,确实是欧体。 归还宝剑,慕容清雪说:“给她。” 李无痕把骊珠的金牌丢给少女,又问一句:“欧阳越是你的谁?” 少女答:“我小叔啊,你怎么认识?” 李无痕没回她,而是说:“骊珠给你们。我只出一半元阳丹,剩下的元阳丹攒够了再来丹霞境找我要。现在大把买家眼红这玩意,守不住别怪我啊。” 汪子渊抱拳道:“多谢兄台,多谢姑娘。” 进入铜柱,平台缓缓上升,慕容清雪好奇道:“欧阳越是跟你走北境的袍泽?” “是啊。” 李无痕叹气:“他不适合战场,拖累过我几回,我有次一时冲动想把妖兵引走,却把给他害了……元阳丹我来出,丹霞境里有。” 窦观止问:“李子哥,为何只付一半?我看他们不像能攒出一百丸元阳丹的。” “没我那一半他们连讨回来的机会都没有。要知道,东西丢了,找回来难呐。” …… 珍宝阁顶层藏珍无数,守卫众多。自建成之日起,每年都有数十个亡命之徒登楼偷宝劫宝。下场无一例外,都被坐镇于此的高手围殴致死。 珍宝阁阁主耿凌是陆家的首席客卿,代理珍宝阁已有八十年之久。耿凌不仅自掏腰包扩建珍宝阁,招收四方高手,还将其改造一番,把它变成集寄存、交易、娱乐、密谈于一身的场所。 天狩司里经验最老道的山吾卫姜岐曾查过两次珍宝阁,可就连他都感叹耿凌手段精明,理应鱼龙混杂的珍宝阁愣是被他包装得滴水不漏。 今日,在他观赏两位枪术高手比试时,听下属来报。说是有个叫李无痕新面孔一口气买下六件拍品,引得多位常客心生不悦,尤其是陆家四公子。 “李无痕……” 耿凌起疑:“是那个天师李无痕?他从牢里出来了?” 属下摇头不知。 “李太乙的养子啊……罢了,我去和他谈谈。” 耿凌又吩咐:“你去告诉四郎,今晚我请他喝酒。” 面谈地点是一间雅室,直上顶楼的李无痕一行早已被接引至此。仆从推开门充当门神,耿凌跨过门槛见到了正在远眺湖景的李无痕,比他想象得要年轻些。 但比起李无痕,另一位高挑女子更吸引他的关注。 好一副皮囊,丰乳、柳腰、翘臀,媚骨天成,又自带清冷气质。此等极品尤物,竟在李无痕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身边。 被盯得烦了,慕容清雪便开口笑问:“敢问阁主看够了没?” 错了,耿凌自知大错特错。这位美人并非侍女,而是名门千金。 李无痕毫不含糊,拿出五块金牌和一张白纸黑字,说道:“阁主可派人去如下地点领取相应之物。至于那颗骊珠,我送出去了,我先替他们结账。” 李无痕当场手书一张,说:“元阳丹在丹霞境,凭这份亲笔书信,阁主随时都可以派人去取。” 他说完就带梅和窦观止要走,仆从意欲阻拦。 “等等!我相信李公子财力雄厚,可李公子未免也太轻视我了吧。” 耿凌语气不怀好意,李无痕却笑着回答:“阁主,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真正想和您谈的是那位。告辞。” 两名仆从瞬间被无形之力推倒,锁好的门也被打开。不留守楼高手反应时机,李无痕带他们飞速下楼。 一个回头的功夫,耿凌发现那女子已经坐在茶桌边开始煮茶,笑意温暖道:“阁主请坐。” 对面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耿凌只好接招。他使给仆从眼神,示意他们通知守卫加紧防备。自己则关上房门,安稳坐下,静静欣赏那行云流水的茶艺。 “我很好奇,阁主这里珍宝无数,他们是怎么放心交给您保管的?” 慕容清雪递上产自九溪峰的报春君,笑意盈盈,神采奕奕。 耿凌接过茶水,细品一口,说:“以信义为本,耿某从不做监守自盗、偷天换日之事,外加楼内有七十二位高手坐镇,大家自然放心。” “才七十二?不止吧。除去那些隐身藏气的,最底下两层恐怕还有不少吧?” 耿凌苦笑道:“姑娘定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其实吧,耿某只是帮陆家代理珍宝阁,总不能把它全占了。您觉得对吗?” 听着早就被山吾卫转述过的话语,慕容清雪面不改色地附和:“嗯,也对。” “听说阁主代理珍宝阁代理了八十年。那这些宝物的真假啊,品质啊,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耿凌自信道:“那是当然。若是顾主要把手里的东西弄进拍卖行,我肯定是要亲自过目的。否则就是自砸招牌啊。” 慕容清雪哑然失笑:“那好,我这儿有样宝贝,想请阁主亲自鉴定真假。若是真的,我就寄存在这儿;若是假的,我就丢了。” 耿凌欣然答应,殊不知危险迫近。 慕容清雪拿出一块小牌子拍在桌上,故作神秘地移到耿凌面前才翻开手。第一眼,耿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一块天青色的云中虎腰牌摆在面前。 “嘿呀!这、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耿凌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位女子。 天青色、祥云、白虎,能把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拿来用的只有慕容家,更何况这是用来验明身份的腰牌!绝对的烫手山芋! “使不得使不得!这腰牌乃是小姐的贴身之物,小姐家规又严,耿某万万不能收下!耿某恳请小姐收回!” 身在中天域的慕容家千金,还生得如此明艳,对面那位小姐不是慕容清雪还能是谁?耿凌这时已然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白痴。 “这有什么,无非就是挨二十鞭子。” 慕容清雪不停抛着手中的腰牌,耿凌的眼珠也随之上下移动,生怕那宝贝玩意忽然不见。 “我的同僚说泽中境是鱼龙混杂之地。所以我就想啊,若有一日来这里游玩,要是有样东西丢在这儿了,那我只能带上几个家仆把这里掀个底朝天。” “小姐请自重……” 慕容清雪笑了笑:“这间房早已被我布下噤声结界,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你我知道。请阁主慎重。” “好……小姐有何吩咐。” 耿凌把“吩咐”二字咬得极重,眼里满是不甘。 “我要珍宝阁五年以来的交易记录,不带走,就在这里看。什么明账暗账,一并拿来。” 不确定耿凌搬账本时会不会照做,她已决心用神识全程监视耿凌。 耿凌仍在挣扎:“太多了,这劳神伤身的,恐怕不妥吧。” “阁主不必怜香惜玉,我在天狩司独自查过一个横跨一百二十年的连续行凶案,五年不算什么。” 耿凌改口争取:“五年账本数量颇多,小姐能否宽限一日?” “呵,这可是你说的。” 慕容清雪毫不客气,突然把手中腰牌抛向窗外。 耿凌尖叫一声箭步上前,欲与腰牌共坠楼,却又被慕容清雪拽入怀中。听她豪爽一声:“来!阁主喝茶!” 第74章 风起云涌?暗流(3) 被硬灌一大口茶,耿凌的心也死了一半。珍宝阁四面环水,水下又是迷宫般的集市。光是这点功夫,那小小的腰牌早就不知被水流冲哪去了。先前他还侥幸慕容清雪不是带队搜查珍宝阁,现在看来耍大小姐脾气的慕容清雪更可怕。 “阁主别慌嘛,腰牌还是能找得回来的。但如果阁主不及时把账本拿来,腰牌就真的没了。” 陆家和慕容家哪个不能得罪耿凌还是分得清的,他只能做好被陆家家主痛斥一番的准备,咬牙答应下来。 目送耿凌离开,慕容清雪解开噤声结界,拿出一张传音符,说道:“李无痕,事情办得如何了?” 传音符传出李无痕的声音:“还在找入口。” 慕容清雪:“我不确定耿凌的账房在哪里,你小心为上。” 李无痕中止传音,再拿出另一张传音符:“梅姑娘,你看外面能不能进去?” 此时在珍宝阁外部的梅和窦观止绕了一圈,发现珍宝阁整个水下部分都被一层结界保护着,无法穿墙进入。 梅:“外面有结界,进不去。” 李无痕:“那你们先去别处逛吧,离珍宝阁远点。” 梅:“公子小心。” 李无痕收起传音符,在水下第三层走走看看。拍卖还在继续,而且拍品数量已经破百。算算时辰,外面天色应该还是晴朗,估计这拍卖行一天能卖出两三百。 “真有钱呐。” 李无痕想着这帮仙要是携家产下凡,哪个不是富可敌国。 除去空中的浮台和小阁,第三层地面也有许多做买卖的仙和人。有意思的是,卖家多数是仙,买家全是人。一个仙旁边最少围了七八个飞升修士,讨价还价还是用人间那套说辞,颇接地气。 走在人群中,李无痕整理思绪。珍宝阁顶层是存放宝物的,水上一至四层类似酒楼,以包厢为主,用来谈生意。那么水下四五层是何用途?搭乘升降平台下不去那里,也不能穿墙进去。如此神秘,定有玄机。 后知后觉上了“贼船”的李无痕也没打退堂鼓,既然慕容清雪怀疑这里藏污纳垢,那多半是真有问题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李无痕穿过人群走到角落,开始沿着墙壁摸索。这么大个空间,没点暗道机关他是不信的。谨慎起见,先隐身。 还没摸索完一边,李无痕就瞧见耿凌带了一队仆役从铜柱里鱼贯而出。李无痕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飞过去跟在队伍后面。 耿凌来到原本就站着守卫的墙面前。无需多言,守卫按压身旁一尊塑像的手,暗门随之打开,后面是一条仅点了些许烛火的深邃暗道。 李无痕紧随其后,他的藏气功夫经过闯北境的磨炼更上一层楼。若还被发现了,那就说明对面的功力不在他之下,只能退让。好在这群仆役完全没察觉。 经过昏暗的密道,沿着阶梯一路向下,下到第四层,灯火通明。他们走在一条铺着红毯的路上,队伍走过不留声音。两侧是一个个紧锁房门的房间,气息感知告诉李无痕半数房间里面有仙,可惜听不了他们在谈什么。 这一层的保密手段要比水上部分厉害得多,都能与一些宫禁内苑相比了。身在顶层监视的慕容清雪也感到吃惊,难怪山吾卫会用滴水不漏形容珍宝阁。 下到第五层,就是珍宝阁的账房了。李无痕感觉到这一层有很多气息,但能看见的就只有四个记账的。 “手脚利索点儿,该搬的不该搬的自个儿清楚。” 耿凌吩咐着,眼见角落里有位拂尘仙现身,他走过来耳语道:“阁主,您被跟踪了。” 李无痕听见了这句话,那冷冷的语气令他毛骨悚然,即刻往后慢慢退去。 出乎意料的是,耿凌不但没下令搜查,还说:“不要多嘴。” 耿凌闭目养神半炷香时间后,竟然让仆役们都退下,亲自整理账本。事到临头,何必遮遮掩掩?只要快点把那尊女菩萨送走,还有在陆家面前回旋的余地。 …… 窦观止望向身后那座高高的圆柱,不得不说,珍宝阁的水下部分毫无美感可言。“李子哥在里面干什么呢,这么久都不出来。” 梅牵着窦观止边飞边说:“大概是在完成任务吧,慕容清雪是天狩司的风吾卫,李公子在里面当差。” “厉害啊,怪不得打不过他。” 杀意,梅听出了杀意。她撇下窦观止,飞出一段距离注视着他。后者则以清澈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为什么突然抛下我。 仅过了片刻,他们都意识到对方有着不寻常的过往。虽然在李无痕下凡期间他们都住在恒春境,但双方的关系仅是陌生的邻居,只偶尔见过几次而已。 刹那,窦观止先一步做出举动。他闪至梅的侧身挥出一记手刀,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 下一刻,梅握住那条充满杀机的手臂,又挡住另一记手刀。 窦观止毫不费力挣脱出来,拉出一段安全距离,感叹:“梅姑娘好身手。” 梅的眼神多了一分阴鸷,语气依旧平静:“窦兄弟也是,着实让我惊艳。” 窦观止一笑置之,开门见山道:“我从小被公孙家当刺客培养。运气好,被天君殿下垂怜,这才得以过上正常日子。梅姑娘呢?” 梅难以启齿被天罡培养利用的过往,随口说:“世道险恶,学点功夫防身。” 窦观止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没有为难她,而是说:“那你该向李子哥讨教,他的修为武功都很厉害。” “我会的。” 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深黑的瞳。直觉告诉她,即便脱离了刀尖舔血的生活,窦观止仍然很危险。 罢了,迟早会有坦白的那一天。一番思想斗争后,梅说:“我曾在天罡待过一段时间,是李公子救了愚蠢的我。我和你的经历类似,也见过许多刺客。他们会为了接近目标改变性格,甚至容貌,他们伪装得很好,就像朋友一样。” “说实话,你刚才有没有起杀心?” 窦观止摊手道:“我杀李子哥做什么?” “不,不是他,是对我有没有起杀心。” “怎么会,我只是帮他验验姑娘的身手。” 窦观止的态度认真起来:“试想一下,倘若李子哥在里面遇到危险向我们求助,我会第一时间冲进去,姑娘呢?” “我读过一点书。历史上不少厉害人物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环境,他们身边少不了忠心又有能力的朋友。李无痕注定不凡,我们不能拖后腿。” 二者对视良久,梅最终虚心低头:“原来是我浅薄了。” 下方街道传来争执,听起来像是那个欧阳家的少女。他们感到奇怪,珍宝阁的出口在水上,他们怎么会在水下集市? 落到晶莹剔透散发着梦幻荧光的街道上,他们循声而去,在七彩琉璃筑成的商铺建筑群中穿行。他们看见名叫汪子渊的剑客和欧阳家的少女被一群恶仆团团围住,要抢少女手里的金牌,周围看客众多,无一位义士出手相助。 “是他。” 梅注意到正在给身边美女们挑选饰品的绿衣公子哥,他远离了那些咄咄逼人的恶仆,没法证明是他指使。 窦观止活动筋骨跃跃欲试:“打了狗,主子自然会出来认。” 一阵风刮过,窦观止已然撕开了恶仆们的包围,还将几个定力不稳的直接掀飞。他对汪子渊明知故问:“汪兄,怎么回事?” 汪子渊道:“他们要来抢骊珠金牌,小姐还被划伤了。” 一个恶仆大声说:“分明是你们偷了李公子的骊珠金牌!我们见义勇为。” 赶来的梅说:是李公子把金牌送给了欧阳小姐,你们分明是心怀不轨!” 恶仆高声道:“价值二百丸三品元阳丹的金牌岂有送的道理?若李公子真送了,骊珠也还在珍宝阁库中等着来换。一个落魄的欧阳家能凑出这么多丹吗?” 恶仆们起哄大笑,被戳中痛处的欧阳氏少女流着泪,气得拔出剑来。 “怎么,想动手啊!” 一个自恃修为不浅的恶仆想上前夺剑,汪子渊也拔出剑保护小姐安全。剑拔弩张之际,窦观止握住恶仆的手用力一拧,恶仆右臂随即扭曲,连连叫苦。 窦观止冷声道:“李公子已经结过账了,就等着阁主派人去取。公子有意赠送骊珠,你们别碍事。” 另一个恶仆站出来说:“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证据在哪?” 见事态进一步恶化,梅看向饰品铺,那位绿衣公子仍是无动于衷。她转念一想,说:“我们是李无痕的好友,他如何打算我们自然知道。” 她又遥遥一指,说:“那位绿衣公子也参与了拍卖,还出言提醒过李公子。他可以为我们作证。” “李无痕……” 李无痕的名字如同针尖一般刺入陆昀的耳朵。他听过长辈们的闲谈,那可是个有战功的主。与新任北曜天君的关系不浅,又拜于天狩司风吾卫门下。不好惹。 陆昀看向那个指着自己的女子,吞下那口与骊珠失之交臂的恶气,缓缓道:“我可以证明,他们是李无痕的朋友。” 他提了一遍李无痕的名字,狠狠瞪了仆从们一眼。仆从们识相地收敛气焰。 陆昀又对窦观止展露笑颜:“小兄弟不必那么紧张,都是误会。李公子提前转赠骊珠本不合珍宝阁的规矩,但如果跟阁主通过气了,无伤大雅。” 窦观止毫不客气道:“你想要就继续抢啊,别在这儿假惺惺。” “你!” 此般挑衅话语一出,四周看客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在好奇那位李公子是否会露面。刚才那番恶仆拦路只是小打小闹,强龙碰上地头蛇斗成一团才精彩。 “你给我记着,整个泽中境都是我陆家的,李无痕能拿到骊珠,是我给他一个面子。” 陆昀转身离去,仆从们为他蛮横开路。混乱之际,窦观止和苏梅也带欧阳氏少女、剑客汪子渊另择一路离开。 回到水上集市,梅当场就说:“简直是胡闹,都给台阶下了,非要多嘴。” 窦观止满脸不服:“动手的是他,理亏的也是他,干嘛给他脸?” “你这不是给李公子找麻烦吗?” “哼,换成李子哥那脾气,早就动手了。” “一身痞气,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梅姑娘要是不服气,我们去找李子哥评评理?” “什么事要我来评理呀?” 李无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窦观止冲梅吐了吐舌,一路小跑过去。梅当他是弟弟,放弃与他争论的意思,转而向身后的欧阳氏少女说:“姑娘要不要去见见李公子?” “他就是李无痕……” 少女自言自语,望向李公子的目光含情脉脉。剑门救驾,力战妖王,这样的少年英雄,哪个女孩听了不动心? 但矜持还是要有的,她递出金牌说:“劳烦姐姐转告。我欧阳萱日后一定带上百丸元阳丹登门道谢。” 目送欧阳萱、汪子渊飞去,梅回到李无痕身边归还金牌。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豆子也好,梅姑娘也好,只要能帮我真心实地处理事情,都好。” 李无痕摇晃手中金牌,低声笑道:“这金牌待会再送去,阁主这会正在和清雪姐对账呢,你们没看见他的样儿,那叫一个卑微呀。” “梅姑娘不用担心陆家少爷秋后算账,我猜…他们要有麻烦了。” …… 珍宝阁顶楼,慕容清雪所在的待客雅间中账本堆积如山。风飞速翻过书页,慕容清雪正以一目百页的神速翻看账本。其实她早早看到了去年七月珍宝阁出手过炼制大还丹所需的药材,她现在所看的,是珍宝阁的暗账。 “阁主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外界局势紧张,这么多的东西都敢引进来。我看,水下第四层招待的贵客恐怕也不简单吧。” 耿凌面色凝重,低声下气道:“小姐说的没错,耿某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要是天条没有明令禁止的宝物,珍宝阁照单全收;招待什么客人,耿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容清雪平静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熟读天规天条,自然不敢超越界限。再做个缩头乌龟,一旦出了事就甩锅下属,或者等陆家善后。” “小姐聪慧。耿某一向认为知道的事越少越好。唉,今日您来查账,有些账本连我都是头一次见。” 慕容清雪不理睬他的说辞,拿起账本翻开一页,指着问:“这个叫卢洺的是珍宝阁的常客,阁主可知道?” “知道,他家在中天域金鸡城,小姐有何事要找他?我可以……” “通风报信?” 慕容清雪用言语堵住了他的嘴,又说:“我怀疑珍宝阁有私藏贼寇之嫌,你若想撇得干净,就配合我调查。” 耿凌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听到的内容,“小姐这话何意?!” 慕容清雪亮出先前丢掉的腰牌,说:“腰牌我找回来了,在等候您的期间我也向天狩司举报了,他们大概马上就到。阁主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来检查而已。” 耿凌冲到窗前,远望天边,真有数十健骑纵天马驰来,身后更有百余身披轻甲的佩刀巡霄卫。这哪里是检查,荡平泽中境都绰绰有余! 第75章 风起云涌?暗流(4) “你这是要逼死我呀!” “阁主言重了,您对珍宝阁的底下事知之甚少,怎么会有麻烦呢?” 慕容清雪拉着面如土色的耿凌下楼,拦路守卫、守阁高手俱不是她的对手,倒在楼梯上连声哀嚎的不计其数。神神秘秘的珍宝阁阁主,就这样被慕容清雪无比狼狈的一路拖下楼。有游客议论她的身份,被她狠狠回瞪一眼。 到珍宝阁大门前,为首的两个指挥使齐昭、段徵下马单跪:“拜见风吾卫!” “事不宜迟,你们带队下去把水下第四层围了。” 慕容清雪把耿凌推到他们前面,用命令的语气说:“请阁主带路。” 见他仍在恍惚,慕容清雪说:“若阁主不肯,我亲自带路,如何?” 耿凌仿佛如梦初醒,连连说着“我带路,我带路”。 慕容清雪吩咐:“我还有急事,你们先把水下第四层的宾客全部带回天狩司。” 说完,她唤出白虹,御剑飞行而去。 …… 果不其然,就在李无痕陪他们挑选珍奇异宝的时候,天狩司已经把珍宝阁围了起来。不少商贩、顾客,连窦观止都跑去看热闹,又目睹那位女剑仙御剑飞行的飒爽英姿,引得下方惊呼四起。 “公子喜欢这块玉佩吗?十块灵石,不算贵了。当然我指的是未经炼化的。” 说话的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他躺在摇椅上,对看玉的李无痕笑了笑。 翠绿的玉佩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上面雕刻的竹叶就像真的一样。 李无痕对这家店铺很好奇,好像泽中境就这一家卖的是平平无奇的玉。店里只有他和梅两个顾客,外面吵吵闹闹,这里与世无争。 “这么便宜,” 他曾和唐灵逛过玉器店,样样价格不菲。天界也有好玉之风,如此精美的手工玉器,显然不止这个价。“为何要的是灵石?” “这样才有用啊,拜托我返回人间的徒子徒孙,给我的子孙后代送去。上好的仙丹灵器,凡人受用不起的。” 老人话说得轻轻的,眯起眼,好像睡着了。 李无痕又拿起一个玉镯,底子是泛黄的白,透着墨绿,玉质较纯,光洁细腻。“这些玉是从地界带来的吧,天界仙山可产不出这么好的玉。” 老人笑:“公子识货,天界虽有仙山,但终归少了地界的灵气。那玉镯子的原料是青州产的,比乾州的好。现在我剩下的原料不多了,卖一件少一件咯。” “确实难得了,毕竟是地界的特产。” 李无痕点了点头,“真不止这个价。” 老人哼哼一笑:“别的仙都嫌卖的贵,公子倒好,嫌我便宜。” 梅从另一个摆满玉器的房间走出来,笑着说:“他们手里玉多,未经炼化的灵石又少,当然会嫌您卖的贵了。” 李无痕搭腔:“我身上有,还不少,都是从人间大山里捡来的。” 他漫步在那些精美的玉器之中,走走停停。纯青的佛手捧着一朵白莲,在窗前投下交错的手影。黄玉雕成的母鹿舔舐着她的孩子,小鹿在母亲身侧酣睡。紫檀色的大玉缸盛着酒,酒里浮着几条豆绿色的小玉舟,舟上又有渔翁…… 李无痕觉得自己走在这个老人的往事里,一切都是那么的厚重。 老人瞄了一眼:“还没有心仪之物吗?” 李无痕回过神,歉意一笑:“一时不知该挑什么好,见笑了。” “公子是要拿去送人?” “有这个意思,” 李无痕迟疑了一下:“就是不知能不能送出去。” 老人眯眼笑了起来:“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一个老头子开的玉器店,怎么会有那些玩意呢。公子,是要送给心仪的姑娘吧?” 李无痕吃惊:“您猜得真准。” “当然啊,公子到底是年轻,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老人笑着起身,“今日公子能走进我这家店铺,算是有缘。说吧,要什么,老夫给你露两手。老夫修炼之前干的就是打造玉器的营生,十里八乡都有名啊。” 李无痕拿出储物袋,把在人间游历捡来的灵石一股脑倒桌上:“我要一根玉簪,上面雕一朵月季。” 老人兴致高涨,往里间走去:“公子先去别处转转吧,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和李无痕出了店铺,梅淡淡地说:“天界手工打造玉器的铺子不多了,比那些法术变出来的更稀罕。公子喜欢的姑娘一定很漂亮。” “那倒不至于,就是普通的漂亮。但她有一头红发,眸子也是红的,在人群里很显眼。” 李无痕低下头,温柔地笑:“她是个有志向、有抱负的姑娘,人间哪里打仗,她就到那儿去救济灾民。可贵,可敬。” 梅也感叹:“真是个好姑娘。公子打算怎么把那根簪子送出去?” “等啊,等机会,哪怕是托人带下去也好。要让她知道,我李无痕不会把她忘了,我们终有再相逢的那一天。” “真好啊。” 梅眼角泛光,隐隐啜泣。她觉得自己又好气又好笑。生在苏家,生来就是政治联姻的命。不服安排被逐出家门就罢了,还误入歧途。这样愚蠢的女子,怎么能奢求英雄的爱呢? 李无痕猛地停步,回头看见梅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看不见梅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像是冰下的暗流,你看不见它,但其实一直都在。 “叮……” 抬头的那个瞬间,梅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李无痕递来了一对金手镯,是用金行之气当场凝练出来的,上面刻着娟秀的梅花细纹。她伸出手,轻轻捏住那对金镯,手在颤抖。 “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把你落下的。” 梅点了点头,也不管脸上的泪水,默不作声的把镯子往手上套。李无痕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戴上金镯,破涕为笑。 …… 天辉二十九年五月初十,天狩司搜查泽中境珍宝阁,抓获在逃天罡反贼六名,搜出违禁物品三十三件。风吾卫搜寻金鸡城居民卢洺,无果。 …… 天庭,凌虚殿。 大殿正中设的是一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的建木座椅,座椅后摆着一尊偌大的金香炉,炉盖上按日月同天的图像镂空,里面不断向外送出淡淡的香烟。 两侧的四根汉白玉圆柱等距约有三丈,左右两柱间各摆着一条若木长案,统共设十把座椅。四根大柱稍后一点还有四尊小铜炉,每座铜炉前都站着一名仆从。这些炉子是新设的,照陛下的吩咐,里面要烧着春香炭。 日曜星官引着月曜、金曜、水曜、火曜四位星官排成一行在左边站定,李天清引着天乙和另外三位仙官在右边站定。他们面对正中那把座椅跪了下去。 不久,天帝从左边的通道里慢悠悠走出来,穿着外蓝内白的轻绸宽袍。天帝入座,等他们三拜之后,便说:“怎么不见开阳、玉横。” 李天清回奏:“启禀陛下,二位天官表示不参与使臣举荐。” 天帝再看了看右侧剩下的仙官,两个水部的,一个雷部的。再加上另外五位星官,这回自荐的要比十年前多。 “都坐吧。” 等他们都入了座,天帝道:“太乙、天乙,你们举荐的是谁?” 太乙天官李天清道:“启禀陛下,臣举荐的是齐昭烨,出身兵部。” 天乙天官洛景初道:“陛下,臣举荐的是郭寿光,出身斗部。” 两位天官递出奏本,飘到天帝面前。 天帝在翻看奏本的同时,说道:“朕考考你们几个自荐的,如今下凡出使大魏,该为我天界做些什么?又该为地界做什么?” 月曜星官自信满满道:“臣以为,如今人间朝廷腐朽,宗门修士几近枯竭,北方妖蛮虎视眈眈。应当暗中鼓动地方州牧拥兵自重,招纳身负灵根之人,以削弱大魏朝廷,抵御北方妖蛮。臣愿为天寻才,为地建业。” 天帝道:“继续为天寻才,如何抵御妖兵?靠那些凡人?你的话美中不足。” “这…” 月曜星官欲言又止,低头沉思。 “你们呢?一个一个说来。” 天帝令其余自荐官员自述,结果都不合心意。 天帝感慨道:“你们都有自己的心思,变着法的为天界,为自己谋利。可是现在时局变了,稍有不慎,人间便会万劫不复。” “大魏还是要苟延残喘一阵子,至少让它再活五十年。这五十年朕会降下天灾,使臣呢,要让朝廷的中央地方大员臣服于朕,而不是姚家。” “朕在想,让天界的部分修士返回人间,重建宗门。使臣要担起这个重任,还要把各州世家联合在一起。朕不希望看到人间一盘散沙。” 李天清和洛景初默默点头,其余被问过的仙官近臣们哑口无言。 “太乙和天乙留下,你们退下吧。” 走在流光溢彩的廊道里,天帝下令要在明日召见齐昭烨、郭寿光。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里,天帝只听着风声。身后的重臣们看着他,同样无言。 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天帝说:“天牢里的囚犯朕已经审了一半了,无不是喊冤叫屈。可查起来,个个罪证确凿。你们说说,朕下凡期间,天庭到底怎么了?” 洛景初道:“陛下还记得北曜天君遇刺那日吗?天罡精准找到了天君的所在之处,派出刺客下凡刺杀。从那时起,大殿下就认为天庭存在大量天罡内应。” 停顿了一下,洛景初直言:“官员互相检举揭发,各家族派出死士互相仇杀,存疑案件办成了铁案。所幸陛下及时班师返天,否则就真乱套了。” “云照这是宁杀错,不放过。” 天帝说:“朕听说,昨日天狩司又抓了一批反贼。呵,抓了一批又一批,怎么直到现在他们的首领也没个下落?” 李天清道:“陛下,臣有个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天罡的首领也许早已死了。” 李天清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就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陛下,历代天帝都曾诛杀反贼,而反贼其实一直都在。他们只是不敢行篡逆之事,潜伏于各个阶层,隐藏祸心。天罡撕开了一道缺口,他们就会纷纷效仿。” “恕臣直言,天罡是捉不完,杀不尽的。陛下若想彻底稳定大局,首先要恩威并施。对于囚犯,轻罪减刑,重罪立斩。对于民间,臣建议,废除下凡禁令。” 风声忽然小了,天帝停下了脚步,面色如铁,他眼睛里一道森严的清光令臣子们不敢直视。 “去拟旨,凡是触犯天规第三、第八条的,天条第五、九、十六条的死囚即刻处决,其余因此次大狱获罪的囚犯酌情减刑。” 天帝疾步离去,不给任何商议废除禁令的余地。次日,天帝召见使臣候补,择郭寿光担任使臣之职,将于六月初一出使大魏。 …… 椒兰境,养心亭。 上官衍从他的房舍一路踱步至养心亭,来见他的父亲上官云照。他的父亲被天帝罚了三个月的禁足,作为家中最小且没有职务的儿子,理当与父亲多走动。 父亲背对着他,欣赏湖光山色,语气冷漠:“傻站着干什么,坐下。” 上官衍拘谨地坐在亭里的长椅上,和父亲一同望山看水。 父亲的容貌十分年轻,前几位兄长很像父亲,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亲兄弟。自己就不同了,年纪二十出头,缺乏阅历,就连生母也是侧室。外表、气质、谈吐和父亲大有径庭。 “我派你随军打仗,有什么心得?” 上官衍早已习惯了突如其来的问话,自从御前失言被除去字辈后,他和父亲的相处就是这样。突然被叫来,短短说几句话,剩下的时间只有沉默。 “儿,孩儿觉得妖兵不容小觑。他们神出鬼没,血性十足。有一支军团深入后方,把大魏王朝的精锐一举击溃了。东曜天君派兵围剿,竟没能消灭它。” 上官衍看见父亲露出了少有的微笑,他听见他说:“最终是你带队斩首了这支军团的将领,让他们溃不成军。” “是,也不全是。军团的主帅跑了。而且孩儿能有如此功劳,也是仰仗了李无痕的勇武。” 上官云照的微笑逐渐消失,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声。衍儿总是爱说直话,当年在宫中也是那样。天帝那么多孙儿,就他敢当着天帝的面提出删减天条的谏言。那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最动火的一次,把衍儿按在地上连头都磕破了。 “帅与将,是不同的。北曜天君任你为总指挥,李无痕为副指挥,其实就是军中的主帅和将领。将领带队冲锋陷阵,主帅坐镇军中运筹帷幄,必要时亲临前线鼓动士气。此次下凡,你应是亲眼所见了。” “孩儿的确亲眼所见。孩儿还见到,北曜天君兼具将帅之才,既能筹划全局,也能破阵救驾。孩儿认为,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上官云照发出由衷的,敬佩的笑:“他是北方的霸主,战神的后裔,老天君钦定的少主。若新的北曜天君不善军事,不掌刀兵,公孙家就是真的没落了。” 父亲的话似乎话里有话,但上官衍克制着询问的心思。 “李无痕被封了破虏将军,手里虽然没兵,但将来若有了战事,也是有可能被点将掌兵的。你不能被落下。” 上官云照转过头,直视着已经长大的儿子:“三个月后,我会写一封举荐信送入兵部,你会被调入军伍,从都伯做起。” 上官衍好好掂量了都伯的分量,统领百名天兵,数量远超那支小队。他起身下拜:“孩儿拜谢父亲!” 上官云照继续远望山水,嘱咐:“这三个月你与李无痕多来往些。上过战场的情谊,不可断了。回去吧。” “孩儿告退!” 上官云照目光低垂,近来事务颇多,歇一歇倒也无妨。他看着亭边无波的水,水面下暗流涌动。 第76章 风起云涌?客 午后,金属相击的鸣声在林间回荡,李无痕独自应对梅和窦观止的联手进攻。这场切磋不许使用任何法术,纯粹是武艺比拼。银杏林的枝头上站了许多观战的看客,他们大多是丹霞境的仆从,也不乏丹霞境的守卫。 从拳掌到腿法,从刀剑到枪术。十八般武艺,除了长枪切磋,李无痕总是不落下风。在内行看来,窦观止突袭手段老练,追求一击制胜;苏梅的功夫较为全面,但在体魄上有所欠缺。 “你们输了!” 李无痕用鸳鸯钺架住双刀,再使出腿法击退寻机而动的窦观止。 双刀被死死锁住的梅只好弃刀认负,这一回她与窦观止的配合已经能把李无痕逼入死角,可还是棋差一着。 梅说:“不比了不比了,还是公子厉害。观止,这下你心服口服了吧?” 窦观止从地上爬起来埋怨:“你有时候肯定心软了,错失良机啊。” 梅回击:“想当然!你以为能有机可乘,说不定公子早有后手防着我们。” 李无痕笑笑:“我可没那么聪明,就是反应快了些,懂得随机应变。其实真到了决生死的战斗,还是一击毙命来得稳妥。” 他抬头望着那棵最高最大的银杏,对看客中的春熙问道:“春熙,是不是又来访客了?” 春熙点了点头:“是,按照公子的意思,春熙把他们接引至归心堂等候。” “好,我这就去。” 李无痕放下鸳鸯钺,对梅和窦观止说:“你们也跟我去。” …… 林嫣在归心堂等候,同样等待李无痕的还有三位客人,她都不认识。那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好像早就认识似的,在堂内走走看看,无话不谈。还有一位女子,容貌极为俏丽,身穿藕色纱衫襦裙。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说话。 等待期间,林嫣时不时偷看她。起初还自惭形秽,后来就看得入迷了,直到后者轻咳提醒,林嫣才红着脸收回视线。 慕容永廉、上官衍、柳惜朝,林嫣怎么都不会想到她是和此等尊贵的客人同坐一堂。她只是赴约前来,现在这尴尬的气氛令她坐立难安。 “哟,你们都来了。” 李无痕换了身象牙色圆领袍前来见客,林嫣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当初在人间相见,那时的李无痕颇具江湖游侠气质,如今的他真是个京城里落落大方的世家公子。 慕容永廉近前来,说:“前些日子事务繁忙,今日得空,便捎上柳姑娘前来登门。李公子,这位就是当代云中姬,柳惜朝柳姑娘。” 柳惜朝行万福礼:“见过李公子。” 换上常服,淡妆点缀,那日在瑶池宴上独领风骚的绝世舞姬依旧容颜不减,仪态另有一番风味,里里外外透着娴静端庄的气质。 李无痕看得出神,当他们的目光再相对时,他才回神感叹:“柳姑娘能夺得胭脂榜魁首,当之无愧。” 慕容永廉笑言:“君子好美,求之以礼。公子不失礼数,羞什么?” 男儿郎们的心思总是能在美人身上出奇的一致,慕容永廉一句玩笑话,把李无痕、上官衍、窦观止逗得大笑。 “今日能来那么多贵客,是我李无痕的荣幸。只是各位突然来访寒舍,我一时没什么准备。要不先登高远望,待到入夜,宴席款待?” 慕容永廉点头:“好,就依李公子安排。” 登山时李无痕特意和林嫣走在一起,用意明显。因为落霞山中有一座寺,其名曰忘机寺。寺中有一禅师,是从地界飞升而来,与天帝私交甚好。若有他的推荐,林嫣应该很快就能返回地界,报效家国。 给其他天仙介绍了林嫣之后,李无痕便问:“林姑娘,最近过的怎样?” “还行吧。拜了一位练气士为师,受恩师指点,功法修为都有长进。” 林嫣慨叹:“人间与天界的功法真是天壤之别,以前的我就是坐井观天。” 李无痕说:“别妄自菲薄,你可是天选会的胜者。很不容易了。” 上官衍道:“我听说天帝要准许部分修士分批次返回人间,有慧贤禅师的推荐,林姑娘定是头一批返乡的。人间宗门百废待兴,姑娘大有可为呀。” “借公子吉言。” 林嫣又说:“其实我更想见到家父,他为朝廷镇守涿州,很是不易。我是他的独女,总该为父亲做点什么。” 慕容永廉随声夸赞:“林姑娘有侠气孝心,日后定是巾帼英雄。” 徒步半时辰,行至山腰,从小径而入,复行百来步,见忘机寺。 山寺幽静,不见僧侣沙弥,只闻寺中声声木鱼。因景生情,李无痕想起了凶险无比的无归寺,于是放慢脚步悄悄入寺。 上殿,只见一位僧人坐在蒲团上对着救世佛念诵经文。 木鱼声停,禅师说:“来者可是李无痕?” 李无痕道:“正是,在下有事相求,特来拜访大师。” “贫僧只是一个凡间来的和尚,如何帮助施主?” 李无痕一时语塞,那日在舟中与白鹤居士私下议论了慧贤禅师几句,竟被他听去了。 一见李无痕难堪,上官衍随即进殿,道:“大师从凡间飞升上界,又反哺凡间。李公子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凡间之事。” 禅师不曾回首,却一语道出天机:“施主是当今天帝的幼孙吧。” 上官衍身形一滞。此次登门拜访李无痕他一直藏气,与慕容永廉叙旧时也未指名道姓,怎会被禅师看出身份?! 慕容永廉也上前进殿道:“大师也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慧空禅师说:“当年施主年少,与东曜天君一同拜见先帝,就在这座寺中。当时贫僧也在,施主难道忘了?” 慕容永廉面生敬意:“大师功力不减当年,晚辈佩服。” 慧空禅师继续敲着木鱼,“各位施主可否退出殿外,让真正的有求之人进殿,与贫僧一谈。” 从走入忘机寺开始,林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再被天仙们无言注视,竟然双腿发软。还好被那位不知姓名的仙子姐姐及时扶住。 林嫣强压退意。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可能此生就返乡无望了。她稳住身形,一鼓作气登上大殿,拿出在天界拜师的诚恳态度,跪在慧空禅师身后。 “前灼阳宗弟子林嫣,拜见慧空禅师!” 慕容永廉眼神示意李无痕他们离开,自己也退出殿外,一言不发的带他们出寺庙去别处闲逛。直到李无痕问起慧贤禅师的来历,这位世子殿下才开口: “我在一百八十年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事后得知,此人俗名唤作范凝广。在二百年前的那场升天大考中他夺得魁首,各类功法无一短板。而且他不属于任何宗门。飞升之后,当年的飞升修士上门挑战,结果无一人能敌,把他们在天界的师祖都惊动了。” 上官衍问:“最后事情越闹越大,连先帝都听说了?” “的确。” 慕容永廉道:“几个前来切磋的宗门师祖全部败北。消息传入天庭,先帝便把他召入宫中,挑选金刀卫与他比武。结果他连胜五名金刀卫,先帝再挑选五名金刀卫围攻,也未能将其击败。如此人才,万年难遇。” 李无痕不解:“好好的武道宗师怎会入了空门?” 慕容永廉摇头:“自那之后,范凝广就剃发为僧,受领天恩搬入丹霞境。有传言,当今天帝之所以能继承大统,少不了慧贤禅师暗中相助。” 众仙倒吸凉气,想不到小小山寺之中竟然供着此等大能。李无痕面色更是难看,之前与白鹤居士乘舟游览丹霞境,始终在落霞山下漂游。然而舟中私语竟被慧贤禅师听去,以后要多多谨言慎行了。 李无痕面露忧虑,提醒道:“我们的一言一语,大师都听得见呐。” 慕容永廉摆摆手:“那是当然。公子担心什么?他念他的经,我们论我们的话。我们只须尊礼数,大师是要守戒的。李公子,您是不惧妖邪破敌救驾的功臣,怎么一回天界就变得唯唯诺诺了?” 李无痕叹气:“我实话实说,该怕的还是要怕。这么跟你们说吧,我第二次下凡在人间遇到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容貌甚至更胜柳姑娘一筹。结果怎么着,那女子竟是蛊雕!先前我不知她的厉害,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在我是怕了,若非执行命令,对那些不是朋友的高手我一概敬而远之。” 没等多久,就见林嫣从寺里出来,神色谈不上欢喜,也不见悲伤。 李无痕连忙询问情况,林嫣则说:“大师会帮我返回人间,他还说要我去天门山走一遭。” “天门山?” 上官衍震惊:“这不是天庭和你们朝廷钦定的圣山吗?闲杂人等岂能登山?大师怕不是在和姑娘说笑吧。” 林嫣摇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大师说到那自会有人接引我上山。” 这下连阅历最多的慕容永廉都无话可说了。他只知天门山为太初天尊的安度晚年和埋骨之地,整座大山除了守陵甲士再无他仙他人。接引一说,谁会接引一介资质中上的女流之辈? 李无痕道:“算了,先不管这些。继续登山吧。” 一路上,登山队伍在不自觉中分成两支。姑娘们走在一起看花赏景,三言两语闺中话就建立起姐妹情深的关系。慕容永廉带着少年们走在前头谈天说地,一会说地界时局,一会说天界奇闻,一会又说妖邪怪物。 登至山顶望湖亭,不见姑娘们身影,窦观止笑道:“她们真慢呐,等她们慢吞吞地走上来,就要入夜了。” 李无痕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骂:“豆子,这就是你不对了。万一以后娶媳妇带她爬山,还埋怨你媳妇爬山慢不成?” “李子哥你不懂,我当然是背她上山了。” 李无痕捏捏他的脸,“这也是从书里看来的?你平日都在读什么呀?” 窦观止道:“那些兵法、列传我都看腻了,偶尔读读才子佳人故事换换口味。” 上官衍站于亭子飞檐之上远眺,看到姑娘们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又见浮光湖边停靠一艘楼船,于是说:“要不我们找点事做,比比射术?” 李无痕来兴:“怎么比?” “此处距离楼船三百丈,自取一物品放在楼船甲板上,再从此处挽弓激射。” “好。” 李无痕摘下四片稍大的绿叶,“我把它们固定到船上,再取四副弓四支箭来。待会谁要是没中,自罚三杯,如何?” 慕容永廉答应,窦观止点头如捣蒜,上官衍会心一笑。片刻后,李无痕取来弓箭,都是七十斤的猎弓。而且它们不同于人间的弓,只要瞄准目标,蓄力充足,射出的箭矢都会飞出极远距离。 李无痕比出一个请的手势:“世子殿下先请。” 慕容永廉呵呵一笑,随手一射,箭矢破空而去擦边命中绿叶。 “今日的罡风比平时劲疾,各位不可轻视呀。” 窦观止急不可耐,射出一箭,箭矢偏离目标半寸钉入栏杆。 “哎呀呀,许久不练,手生了。” 上官衍张弓要射,又说:“李无痕,要不我们齐射,看看能不能命中同一目标。” “好啊。” 李无痕张弓搭箭,“你射哪一片叶?” 上官衍道:“这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就看你我能否心有灵犀。三……” 李无痕轻轻一笑,正视前方,目光如炬:“二……” “一!” 双箭离弦,可惜事与愿违,各自正中一片绿叶。 …… 入夜后,李无痕就在那艘楼船设宴款待,除了他们,他还邀请了丹霞境里的名士守卫仆从登船赴宴。拔锚离岸,点起灯火,金碧辉煌的楼船犹如水上龙宫。 楼船驶入湖心,各种好诗词就已经陆续作出来了。几首咏月诗文采斐然,几首赞颂词颇合主宾慕容永廉心意。林嫣抄下几首诗词在她面前的笺纸上,与苏梅、柳惜朝轻声交谈着,对比人间诗词文风如何。 李无痕笑得开心,虽然作不出像样的诗词文赋,但对于他这个外行而言场面热闹就足够了。 刚作诗一首的上官衍回身落座,笑问道:“无痕老弟,怎么不展露一手?” 李无痕哭笑不得:“我的文采远不如兄台,甚至说全场倒数也不为过。你们吟诗写词作赋弹唱,在下不才,就只有欣赏学习的份了。” 上官衍笑道:“不可不可,李公子不露一手,我们这些做客的就是喧宾夺主了。” 李无痕只好答应,抿嘴沉思。酝酿期间窦观止凑近支招,还未言语,被他一掌推开,引得众宾发笑。良久,听李无痕道: “楼舸浮空抱月行,琉璃万顷碎金明。雕弓曾枕关山雪,玉盏今倾湖海情。檀板急,笑谈盈,舷边风送雁声清。明朝若话江湖事,再唤扁舟载酒星。” 窦观止拍手叫好,众宾随声附和。李无痕自知他们的话都是玩笑恭维,这首词只能算中下水平,连连回应不敢当不敢当。 慕容永廉道:“公子不必过谦了。今夜良辰美景,高朋满座,有什么本事就一并展露出来吧。” 柳惜朝也主动道:“公子会什么?小女子想与公子合奏一曲。” 李无痕不好推辞,坦言道:“我向若月请教过音律,用阮吧。姑娘用什么?” 柳惜朝莞尔一笑:“笛。” 若月欣喜地拿来阮咸,柳惜朝拿出一支短笛。 李无痕的指尖在弦上一挑,羽音清冽,全场都配合着安静了下来,看着他弹奏。忽的,一股寂寥慢慢荡开,他的神色变了,不再笑,似乎若有所思。 要是你在身边,那会有多好。 李无痕五指拨动,弦音华美端雅。柳惜朝吹响短笛,笛音出奇的清澈。她在笛子上的造诣很高,但始终随着阮声而动,绝不喧宾夺主。 忽然,李无痕加快弹奏,有一股跳荡飞扬的意味。弦音在夜色中忽的炸开,笛声被压了下去。 这是一首乾州乡野的琵琶小曲,出自不知名的旅人之手。李无痕记得,那一天他和唐灵在路边驿站里歇脚,听了一下午的琵琶和雨。 乐音激荡,李无痕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才子,神采飞扬,眉目中满是狂浪不羁。他眼神到处,少女们都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 李无痕大笑,轮指更快几分,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乡间急雨。听众恍然以为不是身在楼船,而是围坐在篝火边,男男女女彼此肩靠肩依偎在一起,暗生情愫。 “好,好!” 上官衍兴奋地拍手称赞。 所有宾客都不约而同的喝彩起来,连柳惜朝都停了笛声,沉浸听琴。 李无痕却不看,只是自顾自的弹奏,尽显少年的春风得意之态。 弦音被拨到极高处,李无痕突然猛地扫弦,而后收声。所有的声音黯淡下去,只余下点点滴滴的余音。此时柳惜朝再次吹奏,笛声悠扬空灵,配合那点点弦音。 曲终,众宾纷纷献上赞美之词。这首不曾听闻不知名的曲子,真真正正地引起了他们的共鸣。有客问曲名,李无痕只是摇头,他嘴角泛笑,眼神却若有所失。 …… 楼船抵达对岸,夜宴散席。白鹤居士高歌骑鹤而归,其他宾客也各走各路地散了。李无痕目送慕容永廉、柳惜朝远去,留上官衍小住几日。 林嫣也正要走了,李无痕在后面叫住了她。 “林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林嫣回头相望,今晚有了几分醉意的李无痕,比起当年的少侠更加潇洒了。 她也用以前在人间的豪爽姿态回复:“尽管提!” 李无痕从掏出一封信笺、一根白玉月季发簪,说道:“若姑娘有朝一日返回人间,把它们交给唐灵。她如今在圣京春来山仁安堂做事,有劳林姑娘走一回。” 林嫣收下信笺发簪,点头许诺:“你放心吧,我林嫣一定办到。而且我还要跟她说你如今意气风发,有好多仙子仰慕呢。” “别别别,这话可不兴说啊。” 李无痕微笑叹气:“该让你少喝几杯的。” 林嫣呵呵笑道:“我开玩笑的。但如果到时候她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我林嫣可是从不说谎的啊。走了!” 李无痕摆手送别:“再见。” 第77章 南国故事 同光二十年五月二十五,圣京京城。 京城万人空巷,大魏皇帝姚修能与皇后梁宁惜一起摆驾城外等候,带上太子和满朝公卿大臣,只为等待皇子们归来。 二皇子晋王姚文渊战死沙场,无人收尸;三皇子越王姚文曦在回京路上感染风寒,不幸病逝。姚修能早已得知他们的死讯,作为父亲,他要等待三郎的尸首,还有劫后余生的儿子们。作为皇帝,他要接受此番远征惨败的结果。 离京城还有十几里路,一条偏僻的官道上,也有一队入京车马。比起一路有百骑护送的皇子车队,这支车队就显得十分磕碜。马夫是个壮汉,三十来岁模样,一脸凶神恶煞。车厢不大,里面坐了四人。其中两人相貌完全一样,另外两位女子一个清冷,一个娇艳,气质截然不同。 大魏六皇子姚文泰就在此车当中,坐在他对面,容貌完全相同的人是他的替身,用来瞒骗天庭。父皇御驾亲征期间,他被送去江南隐居躲避风头。 坐在他替身旁边的娇艳女子是他的大师傅——梦行云。此女是父皇的故友,比国师更早发现他身负灵根。为了不被天庭夺去灵根皇子,就是她为父皇出谋划策来了一招瞒天过海。 “文泰,那些宫中记忆都传给你了,以后在宫中要小心谨慎,不可放纵。” 从江南到圣京,这一路上大师傅比以前格外絮叨,姚文泰也因此笃定自己隐姓埋名十八年的平民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我真能与皇兄们会合,堂堂正正的入京?” “放心吧,我有给你父皇写信,你会比他们慢到一会,但入京是一起的。” 姚文泰还是担心:“父皇和皇兄们都在战场上打了几个月,我却从江南来,你和父皇要怎样瞒过百官?” “瞒什么瞒?” 梦行云一本正经地说:“你就是在乱军之中逃出生天,走散了。人到了苍州几乎快要饿死,被一女侠及时搭救。只要你父皇认你这个亲儿子,哪个朝臣敢出言质疑?” 姚文泰冷视着替自己过了十八年皇子生活的替身,充满敌意地问道:“以后就再也没有他了?” 梦行云道:“他以后要去北境,换一副容貌做事。” 她又看着姚文泰身边的女子说:“文泰,这位女侠跟你一同入宫,做你身边的随从,帮你遮盖自身气机。若你看上她的容颜纳她为妾也可以。” 姚文泰冷哼一声:“都是披着人皮的东西,我才看不上。” 比起带他闯荡江湖的二师傅元士兰,姚文泰对梦行云怎么都喜欢不起来。逼疯他的母妃,屠杀徐家人,在他眼里,梦行云就是条狠毒的美女蛇。她送来的东西,哪会有好的? “又板着脸。” 梦行云叹了声气,“你的二师傅在朝中做了谏议大夫,以后就是他教导你了。” 说罢,她和枉定惊先下车,目送车马远去。 转眼间,枉定惊换了容貌,变成一个容貌俊逸的弱冠男子。在动身之前,他还是多嘴了一句:“主子,真不需要我去杀徐应山那条老狗吗?” “魏皇没下令,你尽管北行。” 枉定惊不再言语,遁地而去,梦行云另择一路进京。 车中,姚文泰坐到“女侠”对面,毫不遮掩地打量她浑身上下。而对方无动于衷,面无表情。想到以后身边要跟着这么一个毫无人气的玩意,心里根本不舒坦。 “人都走了,你还是不说话?” “殿下要我说什么?” 得,这家伙脑子有问题。 “呵呵,我闯荡江湖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侠。” 姚文泰说:“皇兄们要是问起来,我总得知道你叫什么吧?” “空相思。” “行了行了,一个个都是怪名,我以后叫你薛兰算了。” 姚文泰又问:“薛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空相思回应:“在北境做谍探、刺客。主子给我下什么命令,我就去做。” 姚文泰这下不敢说话了,之前那个替身杀的是人,她倒好,杀的是妖怪!还是在对家国境内杀得妖怪!走了条美女蛇,来了头母老虎,以后日子未必自在。 京城里,梦行云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两侧都是京城显贵的高门府邸,一块板砖拍下去砸死几个五品官都算小的了。不过此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都到城外陪着皇帝迎接皇子们回京了。 有件事在她的意料之外,那人竟在街道中央等着她,手里拎着一壶酒。 “你怎么在这儿,不应该到城外去?” “梦行云,你是要找谁?” 提酒拦路之人,是在国子监蛰伏多年的学子,大魏皇帝身边的隐谋士,如今的翰林学士赵丹青。 “我要去找日后的太子洗马叶寻,给他补上眼珠子,怎么了?” 梦行云故作沉思,说道:“你为圣上出谋划策平定中山王之乱,根除崔王郑卢四大世家。现在如愿以偿做一个翰林学士,将来平步青云入阁拜相。你还缺什么?” “梦行云!” 赵丹青动怒大喝:“我要问你。我不问你真实身份,我就问你在凉州的所作所为还有没有良心!你把人命都当成什么了!” 梦行云冷哼一声:“听着,我对我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你想恨就恨我吧。” 赵丹青气极反笑连道三声好,“我赵丹青是你荐入京城的,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没能劝你回头。这壶酒,算我敬你。” 说着,赵丹青拧开酒葫芦盖,就要一饮而尽。梦行云看出端倪,连忙飞出一枚羽镖击破酒壶,毒酒洒地。 “赵丹青你疯了!如此不惜命,你是要与我不死不休?” 赵丹青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冷笑道:“对,我不会坐视你弄出一个乱世。各国吞并不是解决人妖矛盾的办法,议和才是出路。若不想我坏了你的好事,那就在这里杀了我,我们恩怨两清!” 梦行云平淡道:“你只是一介凡人,我用不着杀你。我会在你的墓旁,讲述你没能看见的未来。我的朋友,祝你官运亨通。” 梦行云深深看了眼这位失意的老友,然后默默擦肩而过。 赵丹青伫立良久,终于还是回首。他看着梦行云渐渐远去的背影,两眼渐红,他缓缓伸出手,最终握紧拳头。 十五年前,他们曾在这座京城笑谈江山,共谋天下事。 …… 皇子回京,迎接队伍从圣京承乾门一路延伸至皇城泰武门。沿路百姓目睹皇家父子之情,无不想起自家的战死男儿郎,触景生情,伤心落泪。 凉州一战,圣京直隶累计伤亡十数万人,京城家家缟素。去年六月,淮南王、海康王奉旨挥师北上。至今,收复邢州一战,死伤二十余万。此次人妖战争导致湖州、淮州、涿州、东直隶壮丁人数锐减,凉州、台州、邢州人烟几乎绝迹。 五月二十七,皇帝召开朝会,商议编审人丁、军队改革、重建宗门之事。 户部尚书徐恺之提出免除凉州、邢州十年赋税徭役,组织益州、江州、苍州、乾州民众北迁,给予田宅、耕牛、农具,以及每户分发三十两银。 谏议大夫元士兰提出招募流民回归原籍,释放部分官奴,裁军归农,在凉州、邢州重建府兵制度。 吏部尚书宋元贞建言:“陛下,此次国难反映地方存在诸多乱象。部分州牧郡守耽于安逸,惰民生安抚,渐失民心。大魏军力不足,遭此大败,在于地方将领疏于练兵。官吏不贤则治道难行,军队不力则国本难安。” “臣斗胆进言,恳请陛下允准吏部牵头,联合兵部,重选地方军政官吏。” 皇帝望着新晋的兵部尚书,问道:“陈裕,你怎么看?” 陈裕身为兵部老臣,深知军队的腐朽,甚至在某些地方私兵化。这些问题早在大将军余兴楷为兵部尚书时期就存在了。于是他说道:“臣附议。” 皇帝道:“军政改革也不能一棒子全打死。朕觉得,四品及以上的地方官员进京朝觐。州牧、布政使、按察使、抚军,这些官员要重点考察。内阁也要拟一份名单,若不合格官员撤下来了,新的官员必须及时到任,不得延误。” 再望向礼部尚书,皇帝问道:“石清源,迎接国师的事,礼部筹备得怎样了?” 这位两次入阁,朝中威望颇高的老人回复:“循旧例,一切安排妥当。” 皇帝点头,说:“好。之前被战事耽搁的殿试也该准备了。今年的贡士有多少?” 石清源道:“回陛下,一共三百七十二人。” 皇帝神色欣喜:“比上次多了百来人,这是好事啊。朕要在徽猷殿举行殿试,时间定在五月三十。” “夏琏。” 老臣之中最为受宠的夏琏沉声道:“臣在!” “如今宗门修士凋零,需要刑部在民间广寻灵根人才。” 皇帝停顿了一下,说出历代君王都对此感到头疼的话:“我大魏的江湖也需要刑部去整顿。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不要辜负朕的厚望。” 姚修能放眼望去,满朝大臣,众多愕然。 朝廷、宗门、江湖,向来泾渭分明。若非此次天帝下凡亲征,公孙天行极力要求宗门修士参军,朝廷绝对组建不了一支全员修士的大军。要是换做平常,天庭不允,宗主不服,修士更是会改头换面遁入江湖。 宗门历来都是天庭选拔优秀修士的地方,朝廷只能收编升天大考的落选修士。而且这些落选修士要么去斩妖司任职,要么去边军服役,断不可入朝为官。但谁肯吃这个苦呢?久而久之,鱼龙混杂的江湖就成了这些修士的避风港。 凉州大战,贪生怕死的修士逃兵不在少数。三十六宗门覆灭,这些人就只能栖身江湖,势必助长江湖门派,造成人才辈出的江湖气象。 思索片刻,大臣们揣摩出皇帝的心思。陛下是要和天庭抢人了。 蝉林逾静,元士兰则出声道:“陛下圣明!臣恭祝陛下收揽天下英才!” 圣意已决,夏琏不敢不从。 随后,皇帝显露出少有的疲惫神色:“今后会是大灾之年,甚至年年大灾。全国各地的粮仓要清点,漕运更是重中之重。朕与诸卿共勉,定会渡过难关。” 朝会结束,皇帝留下徐恺之、元士兰继续议事,其余官员鱼贯而去。 君臣移步兰台殿,太子姚文康和翰林学士赵丹青在此等候多时,一场只有五人的小朝会就这样召开了。 皇帝没有询问赵丹青的手伤,既然蛊雕能把姚文泰完好无损地送回圣京,他便不会撕破脸皮。赵丹青毒酒拦路一事,他只当是读书人的书生意气。 蛊雕,梦行云,妖魔,友人。姚修能无心胡思乱想,一门心思专注仓禀、漕运之事。解决眼下隐患才是当务之急。 湖州、淮州、江南地区连日大雨,就连东西两都也有大雨之势。洪水猛兽势不可挡,已成汪洋的南凉地区就是前车之鉴。好在这些地方兴修水利,蓄洪分流能力较强,暂时没发生决堤。但是…… 太子道:“儿臣担心,在凡间寻剑的天仙会暗中作乱。” “不用管,那些天仙招惹不起,说不定就等着朝廷来找他们麻烦。” 皇帝看向徐恺之,眼神比朝堂上更冷峻:“乾州能出多少人多少粮,你心里可有准数?” 徐恺之轻声开口:“乾州人口充实,至少可以出三万户迁去凉州。至于粮草……臣没有定数。” 皇帝面色难看。徐恺之是忠心朝廷了,可那个行踪诡秘,把乾州攥在手中的徐家老祖还远在天边。徐应山一日不死,天下首富的乾州就难以为朝廷所用。粮草调不动,如何出兵收复台州? “那好,你说句实话,乾州各郡县官吏有多少是你们徐家的?” 徐恺之躬身惶恐道:“臣只知平安府周边六郡依附徐家,其他官吏心向朝廷还是徐家,恐怕只有老祖宗心知肚明。” “你对你的老祖宗还知道多少?” “臣从家中长辈那里听说,他阴养死士,散布全国各地,大约千人。” 一旁的太子姚文康听到这话都有点坐不住,阴养死士千人,这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是灭族的大罪。想不到父皇竟能容许徐家这么多年,还愿意放徐恺之一条生路。换做是他,要么徐家死,要么姚家亡。 赵丹青拦住想要开口的太子殿下,说道:“臣认为,陛下可以从绛、益、青三州调运粮草。乾州可以出人不出粮。此外,如果徐应山愿意出人打探台州虚实,朝廷可以容许他在台州运作。” “嗯?爱卿有何高见?” 赵丹青道:“臣觉得妖族未必会在台州留下守军。凉州大战,他们也损失不少。都需要休养生息,他们哪有精力打理一个无人之地呢?” 不过赵丹青的建议当然存在坏处,这就等于让徐应山先入为主。这个办法是考虑到朝廷无兵可用的万般无奈的下策。 皇帝首肯:“只能这样了。徐恺之,你去和他联络。整治各地漕运的事你放手去办,你先下去吧。” 站在窗前看着徐恺之远去的身影,姚修能带有可惜意味地喃喃道:“真到了杀徐应山的那一步,朕会保徐恺之的进士儿子侄儿平安,他人一个不留。” “元士兰,你在乾州钻营过几年,说点朕不知道的实情。” 早有腹稿的元士兰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他的侧重点在于乾州的各条道路。除去十二条官道,对于大大小小错综复杂的商道民道他都了如指掌。赵丹青则持笔墨当场描绘出来。半时辰后,一份精细的乾州地图就这样呈在姚修能面前。 手指轻抚那份犹如人体经脉一览的地图,皇帝笑道:“还是你们最清楚朕的心思。文康,你知道朕想做什么吗?” 同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详细的乾州地图,姚文康却一头雾水。现在显然不是发兵的时机,如果只杀徐应山一人,形同大海捞针。 只见父皇放下地图,走到跟前,俯身低语:“朕要请那位徐家老祖进京。” 第78章 南国故事?纷至沓来(1) 六月初一,天界使臣下凡,大魏皇帝拜为国师,迎入三花观。近千名宗门修士陆续返回人间,大多客居京城。 与此同时,殿试放榜。状元范承书、榜眼谢庚亭、探花邓剑峨。大街上的报喜锣声,皇城中的宫廷乐声,给暮气沉沉的圣京增添了几分生机。 次日,一道诏书发往各地州府,布告全天下四品及以上地方官吏进京考察。 …… 京郊,一位颇具仙气的世家女子拜访春来山那座遍植松衫的大庄子。春来山庄的主人是圣京屈指可数的大富商蔺玮。蔺家世代经商,家底雄厚,曾在同光五年资助朝廷军粮,为平定中山王之乱出过一份力。此后,皇帝下旨宫内的建筑用材全由蔺家采办,可谓名利双收。 女子独自前来,门房快步向前,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喊了一声林大小姐。 圣京的豪门大族之间互有联姻,林家与蔺家也不例外。如今家主蔺玮的长女就是林嫣的长嫂,林嫣的小堂妹早早和家主的幼子结下娃娃亲。 林嫣登门拜访这么位儿女亲家,根本无需带路,轻车熟路地前往伯父的宅院。 不曾想蔺玮竟然亲自出迎,远远地招手喊着恭迎林仙子大驾。 林嫣娇笑道:“伯伯这么喊,真是要折煞林嫣了。” “那伯父叫你,林半仙?” “蔺伯伯讨厌,都把嫣儿叫老了。” “好好好,还是叫你林丫头。林丫头一回京就来蔺伯伯这庄子做客,我高兴得很呐。林丫头飞升上界,如今衣锦还乡,天上是什么样可得给蔺伯伯讲讲。” 先后见过伯母邓氏,蔺家正房子女,几位别姓姻亲。蔺玮跟林嫣聊着家长里短,还有林太方将军即将返京受封赏的喜讯,在松林的一处亭中落座。 “令尊大人回京,镇东将军非他莫属,再有林丫头这么个仙字招牌,林家必定世代繁荣呀。” 蔺玮唤来一名女婢端来鲜美荔枝招待林嫣,还说天界饮食寡淡,今晚定要设宴款待林嫣,为林家道喜。 林嫣答应下来,挑了一颗饱满荔枝剥皮尝鲜。吐出果核后,林嫣开口问:“蔺伯伯,贵庄上的仁安堂在哪?嫣儿怎么以前从没听过?” 蔺玮大笑道:“当然没听过,那会子林丫头都到天上拜师学艺了,怎么会知道。” “这仁安堂是我今年正月建成的,接济灾民,收养遗孤。反正我们家世代经商,不缺钱不缺地,就当帮朝廷省事,给子孙积德。怎么,林丫头想去看看?” 林嫣认真点头道:“我有位朋友可能在那儿,叫唐灵,生得一头红发。” 蔺玮眼前忽然一亮,“伯伯庄上还真有一个叫唐灵的,也是红发,那可是个女侠啊。修为厉害,武功高强,还有一颗菩萨心,庄上好多人都是她从前线救下的。你们竟然认识,走走走,伯伯这就带你去见她。” 春来山庄占地五百亩,那座新建的仁安堂就占了八十亩地,良田、园林、人工湖、楼阁水榭、学堂以及大大小小的绕湖房舍。蔺玮带着林嫣散步,逢人就被叫一声堂主。 林嫣笑问这古怪称呼,蔺玮就说伯伯小时候没少看武侠故事,对那些仗剑走天涯的大侠,退隐幕后的世外高人心仪神往。既然做了天大的善事,当然要有一个响亮称号,遂了少年愿。 走到一座栅栏围起来的屋子外,蔺玮轻声道:“这就是唐姑娘的住处了,看见那些种的花草没?那些都是她从外面寻来的药草,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千万别觉得好看就把它采了。你和唐姑娘叙旧,伯伯先走了,记得晚上留下来吃顿饭。” 走入花圃小院,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门前。林嫣轻轻叩门,听到的请进声音却不是唐灵的。 林嫣推门而入,看到一个相貌与中原女子有所不同的少女守在炉边看火。少女看林嫣衣着华贵,瞧着面生,问也不问,直接喊:“唐灵,有人找你。” 二楼传来唐灵的呼应声,林嫣往上看去,与探出脑袋的唐灵四目相对。 “林嫣!” 唐灵小跑下楼,“你怎么回来了?” “天庭政令,要我们修士返回人间重建宗门,我呢,刚好就是第一批!” 林嫣凑近唐灵,故作神秘地小声道:“猜猜我是怎么入选第一批的。” 唐灵一语道破:“是李无痕帮林姐姐了?” 林嫣激动点头:“嗯嗯。他把我推荐给一个大和尚,这个大和尚又是天帝的好友。我只需答应大和尚去天门山走一趟,就能头一批返乡。” 唐灵惊叹:“李无痕出息了,这么硬的关系都能搞到。” “何止出息呀,人家现在可是救驾斩妖王的大功臣。天帝赏给他一整座仙境,送了千丸上品仙丹,还封了一个将军给他呢。” 林嫣停了停,说:“妹妹最近过得怎样?” 唐灵说:“挺好的。跟我来。” 这栋较大的独栋房屋分上下两层,一楼有灶房和药房,二楼则是书房和卧房。药房里存放各种灵草灵药和丹丸,书房里都是从各地收集的功法秘籍。 听唐灵说,只要前线没战事,她和萨哈雅就整日修炼、钻研医书。若天气好些,就带着孩子们漫山遍野地玩耍。 坐在床边,林嫣自叹不如道:“蔺伯伯说你菩萨心肠还真没说错,不像我,我修炼只想着上阵杀敌,怎么就没想过救人的办法。” 唐灵柔声道:“姐姐是武将世家出身,我是从小父母双亡被玄净宗收养。身世经历不同,为人处世的方法就不同了。” 林嫣笑着接受解语,又问:“妹妹在春来山庄有没有什么仰慕者,或是妹妹有没有什么心上人?” 心上人这三字林嫣是一字一顿说着的,一脸俏皮神色。 “这倒没有。形形色色的男人在外面见多了,就不会觉得这个好那个俊的。还有啊……” 唐灵对林嫣小声耳语:“李无痕说过会来娶我。” 林嫣面露喜色:“哎呦呦,不得了了。姐姐我告诉你啊,李无痕在我下凡前拜托我一件事,叫我带两样东西给唐姑娘送去……” 把唐灵的好奇心勾到极点,林嫣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福袋,再从小福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白玉发簪和一封信笺。 “如今李无痕身边是仙子如云,可心里仍是挂念着唐姑娘你呢。” 唐灵一把拿过发簪和信笺,就开始解发盘发。林嫣嬉笑着帮忙,边说婚宴上的好话,把唐灵说的面色羞红,幸福溢于言表。 打开信笺,李无痕在信中写道:荆山璞玉琢同心,簪入青丝誓不分。银汉虽遥鹊桥渡,钗头永栖连理枝。 “他练字了,” “何止,他现在连乐器都会。天仙学东西就是快,我是真羡慕啊。” 唐灵笑笑不说话,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一天,林嫣先是在唐灵这里吃过中饭。又和唐灵、萨哈雅聊了一下午的天界生活,传授些天界练气法。晚上去蔺伯伯那里吃家宴,赶在夜禁之前返回京城。 在排队进城时,林嫣注意到今晚出城的人多了许多。但此时将近戌时五刻,离闭城夜禁只有一刻时,一旦出城就甭想今晚回来。 而且这些人大多牵马步行,一出城门就上马疾驰,好不威风。 不止他们,也有一部分下凡修士出城。林嫣看他们腾云驾雾御剑飞行而去,心想也该将天门山之行提上日程。 …… 六月初十,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驶出涿州州治九璋城。三百余人的队伍中,有重骑八十余,轻骑两百余。剩下的人不穿甲胄却佩刀兵,个个气机非凡。 队伍只护送一驾马车,这辆豪华马车则以四匹战马拉车。一路南下,少有在驿站停歇,沿途所经军镇,必定出动精兵护送数十里。 车中之人仅有两位,一位是当世兵法大家,前不久受封的镇东将军林太方,另一位则是王朝的封疆大吏,涿州牧杨东皋。一文一武,开战至今为朝廷镇守东北两年之久,未曾向朝廷要过一兵一粮。 六月十五,车队即将驶离涿州边境。杨东皋掀起帘子望了眼昏沉的天色,叹气又要下雨。一到雨天,道路泥泞,颠簸少不了。 看了眼适应颠簸安然养神的林太方,他耷拉下眼皮子。林将军的迂回战法着实厉害,把妖兵打得落花流水,魏军斩妖无数,但涿州边防如今也千疮百孔了。涿州不求援,表面好听,实则是挨打不吭声。 可也怨不得人家,人家奉旨离京带兵驻守涿州。结果凉、台、邢、涿四州,唯独涿州没有失守。有次妖族大军深入腹地兵临九璋城,形势万分凶险。若非林将军坐镇,他杨东皋可能官帽性命一概不保。 林太方微微睁眼:“杨大人怕不是又在心里骂我吧。” 杨东皋碎碎念道:“林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在想这回进京面圣还能不能保住这身二品袍服。意见不合的事都过去了,再骂就是我发牢骚了。反倒是林将军,您在想什么?” 掌兵者心思缜密,自然能从护送阵仗看出此次护送意义非凡。林太方喃喃道:“我在想朝廷如此兴师动众地护送我和杨大人,究竟是在防谁。” 杨东皋往后一仰靠在角落,长叹道:“鬼门关都走过几回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想我这几年政绩被战火毁于一旦,若死于进京途中,哼哼,皇上说不定还会给我的子孙赐下恩泽哩。” 天降阴雨,在视野所及的驿路尽头有一座驿站。驿站中死尸遍地,一名黑衣男子把割下来的头颅百无聊赖地抛入井中。一位道人站在房顶眺望远方,盯着那三百骑,目光灼热。屋中十名刀斧手静静等待,皆是江湖高手。 南边,一骑飞奔。马背上的中年男人眼神冷漠,他的身后背着一个插满刀剑的木匣。此人出自皇宫大内,真名吴川,位居止武门首席指挥使,代号孤雁。 风吹雨打,迎面杀出两名拦路虎。孤雁拔刀一斩,后者还未出招便被一刀两断。进京之路早已杀机四伏,闲杂人等只需斩杀! 回头望南的道人脸色阴沉,岂能被一不速之客坏了百年大计。道人抬手一挥,驿站对面的树林人影晃动,异响嘈杂,数尊符甲傀儡好似提线木偶般南奔而去。 此时护送车队也察觉到前方驿站气机浮动,效力于朝廷的江湖武夫先行探路。 州牧大人掀起帘子查看情况,惊讶一句真有啊,回坐到车中不安地看着面露杀气的林将军。不久,轻骑重骑接到命令铺开战阵,杀向前方驿站。 面对奔涌而来的金戈铁马,老道一门心思却不在这三百骑,对着黑衣刀客说道:“那家伙不简单,接连斩破我四尊符甲。你去拖住他,林太方由我来杀。” 略为年轻的黑衣刀客一声狞笑,消失在愈发密集的雨幕之中。 屋内刀斧手一齐飞出驿站,各显神通杀人。他们个个都有以一当十之力,而且都不惧死,不过他们的任务也仅是给老道人争取时间。 厮杀已经开始,老道掐诀念咒,烧毁符纸。杀入驿站的骑兵武夫莫名暴毙身亡,尸首飘出缕缕红丝汇聚在老道手中符剑。而老道的注意全都集中在那位一人驾驭四匹战马的车夫上。 若谍报无误,那个车夫就是在涿州战场中脱颖而出的军役修士刘玉鸣,人称千妖斩,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若说林太方是涿州的铜墙铁壁,那么刘玉鸣便是林太方的铜墙铁壁!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贫道养剑六十年只为一时崭露锋芒! “看剑!” 老道大喝暴起,向那辆马车飞身刺去,身下骑兵一个个被剑气破甲凌迟而死。刘玉鸣面无表情,拔出腰间那柄沾染无数妖血的战刀,一刀劈去。 刀断,剑崩,人头落地,生死一瞬。 老道人身首异处,刘玉鸣身负重伤,余下精骑将贼寇扑杀殆尽。 林太方下马车向兵士询问死者身份,又见一个背负刀剑木匣浑身是血的男人奔至驿站,亮出腰牌:“在下止武门孤雁,奉旨护送镇东将军、涿州牧进京!” …… 皇帝的诏令使得乾州门户大开,各地城池关隘宽松门禁,护送官员进京的队伍很快就形成一支巨大的车马骑队。同时,也有大批民间马队进入乾州,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不借此机会涌入这个天下第一州。 一支队伍由龟岭道沿着西北方向进入乾州,队伍人数众多。他们走得不急不慢,常常停下欣赏龟岭景色。从远处看,山峰连片,从中高高凸起,活像一头驮碑老龟。龟岭曾是玄武宗的洞天福地,如今人去楼空,胆子大些的纨绔因此登山探秘,在沿崖而建的擂台上振臂高呼,其声空谷传响。 平坦山路上,一对爷孙与热热闹闹的入乾队伍背道而行。年仅五岁的稚童坐在白眉白须,身体却十分硬朗的老人的双肩上,指着行人一口一个哥哥姐姐。 有这么个讨喜的小男孩,行人也喜笑颜开,问老人家要带孙子到哪去游玩。老人也笑口常开,说要带小乖孙看一看大魏的大好河山,再到圣京去探亲。行人们见老人走得步步生风,头不流汗脸不红,真认为他能一路徒步到京城。 “老祖宗,他们这是往哪去呀?” “他们要搬进乾州。” “老祖宗,我们要去哪呀?” 老人不厌其烦地笑着说:“我们先去益州。娃娃,知道‘益州’怎么写吗?” “不知道。老祖宗,我想回家。” 稚童在老人双肩上乱动撒起娇来,若是被哪位徐家子弟看到这幅胡闹光景,怕是连魂都要吓散。但老人仍是笑着说:“快了,快了,老祖宗带你到新家去。” 同光二十年六月十八,乾州徐氏六百余人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乾州香山郡、明睛郡、怀德郡郡守于进京途中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第79章 南国故事?纷至沓来(2) 圣京皇城,永贞宫。 揭下布条,叶寻睁开双眼,重获光明的刺眼感觉使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日光。透过指缝,他看到一位姿色绝佳,风情介于少女少妇之间的持扇美人站在面前。 “还不错嘛,我的手法没生疏。叶先生,再见天日的感觉如何?” “是姑娘给我解毒,补上双眼?” 梦行云低头一笑。叶寻所中之毒名为嗔蛊,中此毒者六亲不认见人就杀,若无解药,只有自挖双目才能遏制暴行。解药虽然早已失传,但对于她这个蛊术开山祖师而言,区区嗔蛊不足挂齿。 “是啊,蛊毒易解,不过先生这双新眼睛可足足花费了我十天半个月呢。天仙的眼珠子,稀罕呐。” 叶寻苦涩一笑。已是无家可归之人,要这双眼睛有何用。世间再无凉州叶寻。 “太子殿下,叶寻死后不必埋葬,请把叶寻的骨灰撒在凉州。” 那位目睹全程,始终压着好奇心一言不发的太子疑惑道:“先生这是何意?您根骨非凡,寿元比凡人要多出三四百年。我怎能助先生完成遗愿?” 叶寻道:“也正是因为微臣根骨非凡。殿下登基之日,便是微臣辞官之时。届时,叶寻余生仅剩杀敌一事,还请殿下收尸。” 这么个忠烈之人,姚文康只觉惋惜:“好,我记下了,请先生放心。” 看着姚文康,梦行云心里暗叹姚修能的运气简直太好。太子监国勤政爱民期间没传出半点失政之风闻,二郎姚文渊主动留下断后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另外两个儿子以前没显露争储之心,经过这番远征经历,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 姚文泰胸无大志,不过至少有修炼资质,用心培养还是能成大器的。同样根骨非凡的第七子姚文昌虽然早早被带到天界,但也算是给姚家留个种了。 “太子,民女告退。” 目送梦行云远去之后,叶寻问起那名女子的身份,太子冷脸道:“那女子是父皇早年的至交密友,可随意出入宫禁。身份嘛,先生最好别打听。” 六月十八的黄昏,梦行云孤身离京,往西而去。次日上午,镇东将军林太方、涿州牧杨东皋回京。这一离一回有惊无险,皇帝大喜,夜宴功臣。 …… 朝廷对涿州地方官的进京之路极为看重,而徐家老祖对那几条官道也是用心布局。镇东将军、涿州牧进京有军役修士刘玉鸣、止武门孤雁舍命护送,可其他几条进京路上的官员就没那么幸运了。 涿州布政使、按察使、转运使的护送车队死伤惨重,布政使王泉左臂中毒箭,所幸及时断臂求生,否则就成了首个死于截杀的朝廷高官。涿州置九郡,九位郡守除去一位战死沙场的,余下八位有三位死于进京途中,死相极其惨烈。 不光进京的高官,那些留守地方的小吏也遭遇袭击。建宁县知县孙福海全家十三口在一个雨夜惨遭灭门,不论妇孺老幼仆从女婢,皆是被一刀砍下头颅。业源县知县吕梁当街被杀,刺客随后引火自焚,连身份都无法追查。 在乾州,朝廷派出的止武门密探选择主动出击,大肆清理徐家心腹。即便那些投奔徐家的官员早有准备,安排大量武夫扈从随行,还是被朝廷鹰犬围堵猎杀。 更有官员改头换面,故意混迹于市井之中拖延进京时日,等待徐家死士接应护送。要么干脆舍弃官帽袍服,遁入深山老林躲避追杀。结果这些人也难逃一死。 日子一长,前些天不翼而飞的徐家人也开始浮出水面,只不过是以死者的姿态重新现世。出乾州的大小道路成百上千,但都被刑部收买的江湖武夫死死盯住。 无关的旅人可以平安行路,但如果是某份名单或者画像上的对应之人,就会被那群武夫拦路截杀。 有如此详细乃至于人手一份的名单和画像,还要归功于那位最早被押送京城的徐党官员谢玄瑛。既然愿意如实招供,皇帝自然不会亏待他的儿子谢庚亭。 乾州有童谣“徐谢严,半分乾”,戏说的是徐谢严三大世家占据半个乾州。从去年开始,严家早早迁入京城向朝廷献媚表忠心,谢家自从谢玄瑛被革职就元气大伤。徐家更是被连根拔起,仅剩已经沦为笑柄的户部尚书徐恺之在风中摇曳。 益州,江春郡,莲花楼。 花魁黄莺是徐家老祖安插江春郡的重要谍子,这座青楼的护院也清一色是埋伏多年的徐家死士。今晚,莲花楼的当红花魁罕见地闭门谢客,连平日舍得花费六七百两银子的汤老爷都吃了闭门羹。 老鸨费尽口舌都说不动这位当红头牌出来接客,只好大口一开倒贴汤老爷银两,点选更多次一等娼妓陪老爷吃酒作乐。 然而在房间内,绣床上,衣衫不整的黄莺正在接待另外两位年轻贵客,还有一位满面愁容的中年男人站在窗边望着小街夜色叹气。 中年男人是户部尚书徐恺之的长兄徐恺璔,另外两个年轻公子都是他的侄儿。他们的运气较好,进入益州之前遭遇两次伏击,幸亏有死士舍命保护。 外面血雨腥风刮得厉害,他们只好躲入莲花楼避避风头,等到下一批接应死士抵达。在江春郡停留了三日,要么今晚,最迟明天出发。即便有美人作伴,护院保护,徐恺璔也无心再等下去了。 “天门山,何时到天门?” 徐恺璔自嘲自问。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向求稳步步为营的老祖宗为何会连出昏招。截杀朝廷官吏,这不明摆着与姚家撕破脸皮? 天庭分明有意培养徐家成为下一代人间皇族。只要讨得天庭欢心,时机一到,自会有人站出来高呼废帝,推举徐家人黄袍加身。当年魏太祖不也是如此登基的吗?怎会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听着不堪入耳的淫声淫语,徐恺璔又叹一声。严家高枕无忧,谢家有谢庚亭这位榜眼郎续命。此番劫难,徐家还能剩下几个后人?听说老祖宗仅把一个叫徐延庆的偏房稚童带在身边,但愿这孩子能逃过此劫。 忽然,花魁黄莺立马警觉,五指微微一动,屋顶随即传来几声惨叫。她穿衣提裙,说道:“这里不安全了,还请老爷公子随奴婢来。” 等那两个徐家子弟急忙穿衣时,黄莺十指再次微动,街上也随之爆发出行人们的惊恐尖叫。他们眼睁睁看见几个靠近莲花楼的男人口吐鲜血暴毙而亡,如果观察再细致些,可以看见死者附近有银光闪动。 那是花魁的武器,黄莺也因为这种浮空的细小银刃被老祖宗赐名“银蝶”。 防下几次袭击,黄莺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之色。按照原定安排,该是那几个护院保护她,她保护徐家人才对。现在刺客都摸到房顶上来了,那些护院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大抵是全死了。 第一道防线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瓦解,黄莺无计可施,只能带他们提前出城。 不顾阻拦冲出莲花楼,黄莺在驾驭银蝶的同时扩大感知范围。这条街上至少还有五个显露杀气的刺客在往这里赶来。不等他们赶到,银蝶先行杀去,闹市中又传出声声尖叫。 神经高度紧绷之际,黄莺难以顾忌做谍子需隐秘的规矩。冲到大街上,若有人挡路,都要领教她银蝶的滋味。只要把这几位爷送到同伴手上,她还可以易容躲避官府追杀。若没完成老祖宗的任务,事后的惩罚可比死还难受。 “呵呵呵呵,姑娘是要到哪去呀?” 声音近在咫尺,但黄莺感觉不到一丝杀意,就连活人气息都没有。那笑声就像突兀刮起的阴风,直勾勾地往黄莺耳朵里钻。 听到笑声,黄莺很快反应过来。根据谍报,截杀徐家子弟的武夫当中有些“人”尤其古怪。再精湛的易容术都瞒不过他们的眼,再厉害的观气法都查探不出他们的存在。阴笑、怒喝、叹气,这三种声音是他们动手前才会发出的声音。一旦听到,就离死期不远了。 黄莺召回银蝶全力扑杀,就算觉察不到气息,笑声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 一记手刀,人头先落地,那张美丽面孔的神情还保留在召回银蝶的认真一刻。 无主银蝶纷纷坠地,一击得手的笑面刺客扛起花魁那具无头尸,揉捏几下那对呼之欲出犹如羊脂美玉的双峰,对那三个徐家人面露狞笑。 难止喜随手杀掉他们,捡起他们的人头,然后高高抛起,再用花魁的柔软娇躯击打出去。他对着西边手舞足蹈地大笑:“来晚了,你来晚了!老祖宗哟!” 三颗人头飞向西城门,站于城门之上的徐应山五指一抓,三颗后代的人头随即爆成三团血雾。稚童早已熟睡,在老祖宗编织的箩筐中打着呼噜,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徐应山掐诀念咒,又给背负的箩筐施加一层结界。 人影闪动,徐应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难止喜在空气中嗅了一嗅,随后往东北方向奔去。 难止喜就像阴魂不散的鬼魅,始终与徐应山保持一里左右的距离。难止喜不急于出手,徐应山也不急于报仇。 在安顿好徐延庆这小娃娃之前,徐应山一点都不想和这邪物斗法。更残忍的来说,他就不该生出怜悯之心暗中关注徐恺璔,即便整个徐家死光了,这个孩子也得活下来。 进入巫山地带,这本是明月宗的洞天福地。没了宗门修士坐镇,夜间的巫山倒显得鬼气森森。 徐应山刚想在一处满是符箓的道观停歇片刻,一个忿怒相壮汉忽然破墙杀出。 “料到老夫会在巫山歇脚?” 徐应山无需再忍。邪物进入洞天福地,实力自会减弱三分。再加上随处可拾的法宝,满堂的符箓。老夫占尽地利,还需一再忍让?! 四拳对轰,那埋伏的邪物一路倒退,撞破墙壁,穿过丹房,又撞破岩壁,坠下山去。 徐应山白眉长须飘拂不定,环视四周,再握紧拳头。 一个忧愁相邪物从暗处走出来,那个穷追不舍的欢喜相邪物截断徐应山后路。 难止喜嬉笑道:“老头儿,几日不见你怎么又老了?我寻思你去年还是中年模样,现在都老成什么样了。怎么,想躺棺材了?” 徐应山冷冷回应:“告诉你的主子,老夫会先把她和狗皇帝送进棺材!” 杀气横流,满堂符箓纷纷飘落。徐应山牵动它们飞向那俩邪物,难止喜吐出恶气好似烈火烧毁符箓,勿忘忧转动长袖见招拆招。 “剑雨!” 趁它们应对符箓之际,徐应山念动真言,巫山剑阁剑池剑炉中剩余的无主之剑如同大雨倾盆笼罩了这座道观。 “刀阵!” 徐应山再喝一声,整座巫山的藏刀都听从他的号令,从各处武库出鞘飞来。 一阵快刀斩乱麻,剑气滚满堂,道观轰然炸裂。徐应山、难止喜、勿忘忧一同径直坠下山去,只是后两位邪物的身上多了许多不见血不见骨的“伤口”。这纵然是被徐应山所伤,但在被彻底摧毁前,它们就不会停下追杀。 徐应山单脚刹住下落之势,然后一个暴足奔向巫山丹桂顶。他站在巫山之巅,一览众山小,对着当空皓月长吁一气。 活在这片天地,有一颗聪明脑袋不算什么,总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保住自己的脑袋才是真本事。纵使你聪明绝顶,被人一刀砍死有卵用? 顺应天意布局百年是为子孙谋帝位的大智慧。如今天庭鼓动修士返回人间,其意就是突然变卦,扶持更多世家大族争夺姚氏江山。 大势如此,若他这个徐家老祖还不出山棋走险招,徐家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徐应山向背后箩筐中的稚童看了一眼,那孩子感觉不到半点颠簸,睡相可爱。 他再望向山下逐渐奔来的三个邪物,不屑一笑:“想拦住老夫,痴心妄想!” 人间修士的寿命至少是三百年起步,以徐应山如今约莫两甲子的寿数,本该是中年男人相貌。但此时的他须发全白,额头又生出几条沟壑皱纹。 实打实耗损寿命的功法,换来的是突飞猛进的修为!这股水涨船高的势头,让他的境界直逼二百年前人间无敌的修士范凝广! “开山!” 徐应山双拳下轰,山石崩裂,整座巫山主峰生生撕裂开来,直面那股劲道拳势的难止喜也被撕成两半。伪戒怒和勿忘忧迎着拳风而行,一左一右夹击徐应山。 杀机近在眼前,徐应山看也不看,抬头仰望漫天星辰,自言自语道:“师兄,若我当年听了你的话,还会是今日这般局面吗?” “探爪!” 拳掌对撞,勿忘忧与伪戒怒臂膀炸裂,左胸也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要不是天生无心,不然这种程度的伤势即便是天仙也得当场身亡。 双拳的余力使他们各自退去百丈,不过伪戒怒仍有反击之力,用一棵弯曲到极致的绿竹反弹回山巅。 伪戒怒的怒喝堪比佛门神通狮子吼,喝得老人衣衫破碎,七窍流血。保护箩筐的结界也因为怒喝碎去一层。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徐应山浑然不惧,以双指作刀,将眼前邪物拦腰斩断。 伪戒怒失去气力向下坠去,脸上还是挂着忿怒相,但是多了些许不甘。 徐应山吐出一口淤血,与邪物近身搏杀,时时刻刻都在被邪气侵蚀。他不作停留,继续往东方长掠去。他要赶在这座由寿命搭成的空中楼阁倒塌之前,送稚童去天门山,再取了魏皇狗命。 姚修能一死,姚家必定树倒猢狲散。天庭一时找不出合适人选,就只能选择徐家成为人间皇族。若刺皇杀驾不成,徐家至少要留下一条血脉。 第80章 南国故事?纷至沓来(3) 六月初,西都永宁城外飞来了一柄散发淡淡金光的宝剑。它悬于城门上方,几乎贴着城墙,是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守城士兵试图把它拿上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移动它分毫。 到六月中旬,满城人都知道了永宁北门悬了一柄利剑,不知是祥瑞还是凶兆。 永宁守备燕国公郑邗得知这一消息,立马张贴告示,以三百两黄金作为取下宝剑的奖赏,鼓动西直隶江湖人赶赴永宁取剑。 当然,这也有响应朝廷招揽民间修士政策的一层意思在。没过多久,西都永宁便迎来了一桩武林盛事,许多跃跃欲试的江湖武夫,想与朝廷搭上关系的民间修士汇聚城外,每日不下十人尝试取剑,但都以失败告终。 西直隶第一剑修皇甫辉在第三日现身永宁北门,足足观察旁人取剑一天一夜,最终在第四日清晨决定出手。三十年前败给那个挑战天下高手的南宫渊之后,他便潜心修炼,重拾起伏龙宗的屠龙剑术,出关后再次入选武评。 御剑术,基本与熬鹰同理。若是寻常工匠打造的剑刃,常人便可随手拿起。但那柄悬于北门之上的无主之剑一看就是来历不凡,气性极高。能否取走它就要像熬鹰那样,一点点消磨它的气性,最后产生共鸣一举拿下。 皇甫辉不像那些武人卯足了劲登上城头,使出浑身解数强行去拔那剑柄。这些人不但失败,还跌跌撞撞的向后倒去,依靠守城士兵搀扶下楼,可谓颜面尽失。 他浮空而起,盘腿而坐,注视着那柄桀骜不驯的宝剑。期间,天生灵根之人都能看出皇甫辉与那柄宝剑之间存在着一股剑气,是那宝剑在排斥皇甫辉的意志。 三个时辰后,皇甫辉气机告竭,口流鲜血,仍是没能让那柄无主长剑有丝毫颤动位移。他落地时留下一语:“此剑非人力能取。” 不知皇甫辉这次又要闭关多少年,接力之人已经站在城门下,仰望那正对着他的剑尖。 练气士,朱洪。当年玉蟾宗掌门的嫡传弟子,如今第一批下凡的飞升修士。他回永宁看望朱家后人,再十分招摇的来到北门,站于百姓畏惧的剑尖之下。对身后的朱家子弟笑道:“祖宗爷的本事,你们瞧好了!” 这位面如冠玉的修士挥动长袖,一道青光犹如大蟒缠住长剑剑身。朱洪握拳,缠绕长剑的青光随之紧缩。取剑算什么本事?我偏要把这剑碾碎! 长剑颤鸣,转瞬间“崩碎”青蛇,迸发出的剑气在城墙上滚出数十道剑痕。而那个触怒长剑的练气士朱洪披头散发,衣袍破碎,七窍流血,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勉强起身。在明眼人眼中,朱洪至少损失一百年修为。 无主之剑软硬不吃,威力极大,前所未见。诸如此类的名号从今日之后越传越广,吸引了更多猎奇之人来此观剑。 …… 先前有过一次下凡经历的陆久歌被天狩司再次派遣下凡,与其他天庭部门各派出一名的寻剑士联手寻剑。根据那留守天峻的天兵的口述,他们推测神剑御霄是被蛊雕刮起的妖风吹去了南方。 五月初,他们在南凉洪泛区发现御霄。发现之时,那柄神剑是在御空飞行,它没有明确去向,在灾区上空四处打转。 雷部护法上前拦剑,两者撞在一起,方圆五里泥泞瞬间凹陷出一个巨大圆坑。 若不是雷部护法低头避让,恐怕会被御霄一剑穿心。 但也是因为这一撞,御霄忽然找到了方向,径自一路西行。 寻剑士在凉州追逐了十天之久,强行拦剑者不是被弹开就是被重伤,那些远远观望、紧随其后的天仙在御霄进入台州后也因为剑气伤害而支撑不住,只得先行休息疗伤。再次跟上时,他们发现神剑御霄正在砍杀台州的妖族残兵。到底还是兵器,见了血,就要大开杀戒了。 陆久歌一行静静等待御霄杀完妖兵,也商量好派出去一部分寻剑士提前解决仍在藏匿的妖兵。妖兵一旦杀完,那柄剑说不定会来追杀他们,这样就可以把它引回天界。 可结果出乎意料,御霄在五月末调转方向,竟往南方飞去了,速度还比之前快了许多。寻剑士们根本追不上它,只能扩大搜寻范围,请求天庭察地监协助。 有了天眼的帮助,找起那柄时刻飞行的神剑就方便多了。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御霄竟然乖乖的停在永宁,还引发了一场武林盛会。 有天庭下令不要刻意声张寻剑一事在先,他们便没逼迫官府赶走这群江湖人,而是混入人群静观其变。 陆久歌在城门附近的小酒楼落脚,关注神剑之余还能喝几口人间佳酿。另外几个同伴则混看客人群里面,不打算出手,也不想神剑从眼皮子底下溜掉。 “要我说,那剑根本就取不下来,肯定是哪位隐世高人用幻象警示朝廷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两年那么多败仗,还不是因为朝廷忘了怎么和妖怪打仗了!” “胡扯!哪个高人有这能耐,能把我们还有那些武夫修士都骗了?我看那剑就是在等它的主人,要是无主,早就被人捡去了。” “最新战况,最新战况!混元道人取剑失败,混元道人取剑失败!” 小伙子跑进酒楼大声禀报“战况”,一众江湖好汉幸灾乐祸。前些天都在笑咱们空有力气,不谙门道,现在这群自诩身负神通的世外高人不照样败给这柄长剑。 在角落边喝小酒边吃酱牛肉的陆久歌听了这些江湖人的嘲讽,也大笑起来。我们天仙都搞不定的神剑,你们能取走就见鬼了。他心里对天帝也有诽腹,祖传的佩剑,怎就丢了?如此大意,上官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了不得在阴间痛骂天帝。 又一个人拍桌大声说:“依我看,这柄剑就是朝廷放出的‘守关人’。这一仗不是把三十六宗门全打光了嘛,朝廷肯定不愿自家后院空荡荡的,就拿这柄高深莫测的剑来考我们这帮武夫修士。拿不拿下来无所谓,就看取剑时的本事高低。” 此言一出,给不少江湖好汉找回面子,酒楼里的听众也纷纷点头。 一个壮硕青年附和道:“这话我能证明,前些天的皇甫辉、朱家老祖、沈如玉、静安尼姑,还有昨日的南山派弟子、蓑衣翁,都到郑大人府上做客去了。他们虽没能成功,但至少亮出本事来了。” 陆久歌噗嗤一笑。这两人一唱一和,怕不是官府安插在酒楼里的托。 城外,在寻剑士们思索御霄为何会停下之时,江湖人们的取剑挑战愈发激烈,从一开始的一人单挑变成了联手取剑。天下榜上有名的剑修皇甫辉虽然已经放话非人力能取,但不信邪的人就开始拉帮结派,一起挑战。 先由练气士将那环绕剑气抽丝剥茧,再让剑修以御剑术消磨长剑的气性。这两大工程都需要多名练气士、剑修同心协力。最后再由一个力士登上城楼握住剑柄,准备随时取剑。 人们想出这么个办法,官府也同意了,还花大“价钱”请出皇甫辉和朱洪分别领衔剑修与练气士。这回挑战,足足有四十一人参加。 “这帮凡人还真有鬼点子,王兄,你觉得他们能不能成?” 看着城门附近摆下的大阵仗,兵部仙官的王章笑着回应瘟部的古文君:“办法是不错,但得让我们来。待会把弟兄们都叫来,按照他们的法子也来一次。” “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神通?” “机不可失,谁知道它会停留几日。” 古文君皱着眉头:“真怪了,我们当初发现它,也是在胡乱打转,怎么现在就老实下来了?难道它也会累?” 出身水部的申屠哲说:“可能真就是累了,有灵性的剑需要汲取气机,否则就会变回死物。我们在追赶过程中小心谨慎,它便吸取不了我们的气。而西都人才聚集,气机旺盛,它自然愿意在这里歇脚。” “休得胡言。” 先前敢以肉身阻拦的雷部护法说道:“也不想想它是什么,需要这些凡夫俗子的气吗?依本官来看,它是在等。” 神剑御霄会等什么?众仙百思不得其解。 “敢问这位兄台,为何发笑?” 陆久歌一愣,自己坐在角落里偷笑也能被这人注意到,心眼子可真多。他喝下碗里的酒,大言:“跟你们说吧,城外那把剑,谁来了都取不下。永宁官府也是沾了那把剑的光,能吸引如此多奇人异士。” 一个红脸醉汉没好气地问:“你是谁?敢这么打包票。” 陆久歌依旧一副嬉笑嘴脸:“我是谁不重要,兄台,信不信天上的剑仙下凡都取不了那把剑?各位好汉,我看你们还是散了吧。如今飞升修士集体返回人间开宗立派,你们却被官府骗到这儿,亏大发咯。” “你丫的说什么?!” 醉汉撸起袖子朝陆久歌那桌走去。好在掌柜及时窜出来挡住去路,要打到外面打,千万别在我这儿闹事。他提着好酒赔笑道:“好汉,官府下的请帖,各位都是永宁的客人,何必动手呀。天大地大,喝酒最大,我请你!” 醉汉闻了闻,肚里酒虫馋的直叫唤,笑着搂过掌柜拉他一起去豪饮三百杯。 陆久歌悠哉悠哉地靠在墙角,脚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正暖的日头,身心无比闲适。这些个月天界无时不在明争暗斗,朋党攻伐,血腥味浓得作呕,还是人间的市井气轻松些。 城外,天公好巧不巧降下阵雨。四十一人同时发力,震得城门大风忽起,尘土飞扬,但那柄长剑仍是纹丝不动。心气高傲的朱洪见此更是卖力,拿出一副要拼去所有修为的架势,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不止这些人,混在看客中的寻剑士们也在暗自发力相助。若成功了,他们有十成把握直接夺剑,完全不用管那些眼馋已久的武夫。 长剑再次颤鸣,不过有了天仙暗中压制,剑气没有伤及旁人。但是那鸣声越来越大,许多道行浅的看客和士兵忍受不了,双耳流血不止。 “来!” 不知是哪位发力之人大喝一声,长剑似乎像是被挑衅了一样,立刻爆鸣一声。这一声使得北门大震,在场所有人都被震倒,连远在酒楼的陆久歌都感到了明显震感。万幸长剑没有大开杀戒,依旧静静的悬停在那里。 “剑气没了!剑气没了!” 朱洪爬起后欣喜若狂地大喊,引得众人抬头望去。那环绕长剑的淡金剑气果真荡然无存。 “剑来!” 皇甫辉也不顾清高形象,伸手五指成钩,无比渴望地抓握住那柄长剑。若这剑认了他做主人,定要赐名“苍龙”。 “动了,动了,它动了!” 眼尖的看客发现长剑出现微微位移,直接脱口而出。 寻剑士中道行最高的雷部护法同时发力,绝不能让那剑修捡了便宜。可是当他刚与御霄接触一下就发觉情况似乎不对劲。他几乎感觉不到皇甫辉的意志,完全是御霄和他在进行对决。 “快去通知,它又要飞走了!” 护法话音刚落,皇甫辉吐出一大口鲜血昏倒在地,御霄加大力度一飞冲天。它在空中调整完姿态就往东边飞去,行迹之显眼,所有居民都能看见。在目睹长剑掠空之后,又看见十几个侠客在后面追赶飞剑,青天白日之下,好一个奇景。 “往东飞全是人,它要到哪去!” “管不了这那的了!你我合力,拖住它!” 御霄这回的飞行速度慢了许多,寻剑士得以紧追不舍。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各种招式、法宝尽出。雷部正神箓、抱元守一箓两大符箓在前压制剑气,绞龙锁飞驰出去缠住剑柄,奈何这三个法宝仅仅纠缠半时辰之后便被御霄毁去。 “实在不行就请旨吧!请哪位上官氏下凡……” “这不合规矩!御霄乃是正统神剑,天帝尚未立储我们怎能请旨!找死吗?” 在后方寻剑士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许多紧咬御霄行踪不放的弟兄们都败下阵来,而且是那遍体鳞伤的惨败。 天下有谁能挡住这柄神剑的去路? 第81章 南国故事?天门(1) 湖州的游仙郡因天门山而得名,历经万年从未易名,郡内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也因为天门山得名天门水。更夸张的是,天门水流出游仙郡,汇入甘霖郡的一个大湖,那湖泊在五千年前正式确定“天池”这个雷打不动的名字。 作为天庭和历代人间王朝钦定的圣山,虽不能轻易攀登,可还是吸引了众多旅人文人游侠前来,在附近小镇留宿赏景,作出无数诗文名篇。 人间大地数次王朝更迭,光是动辄二三百年的乱世就有七个。在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灾年,天门山方圆五十里内从未被人间兵马踏足。军阀们无不惧怕遭天谴,更别提势力更薄弱的马贼流寇了。 即使在大魏建国之初,接过大燕那山河破碎,连整个湖州都丢了的处境,朝廷发现气焰极其嚣张的妖兵也只是在天门山脚下扎营。妖兵不知为何主动放弃地形优势,于是大魏就有了后来的天门大捷。 所以,进入天门山所在的白鹿县,能观赏到的一大壮景就是遍地的义仓官仓。 林嫣等到家父回京,在京城又停留了三日才启程去天门山。令她意外的是唐灵和萨哈雅竟然也跟来了,说是和朋友一起出去游玩比闷在屋子里好。一路走走看看,她们终于在七月初一这日抵达白鹿县天门山脚的踞水镇。 白鹿县时不时下起阵雨,道路总是泥泞湿滑。从远处看,整座天门山都被水雾笼罩了,天空似乎抛下来许多鱼线,如同天上仙在垂钓。 闷热又潮湿的空气,喧嚣的蝉鸣,和郁郁葱葱的香樟。人们时刻备着一把油纸伞,雨停雨落,收伞开伞,走在青石青苔铺就的路上。 “唐灵!林嫣!这水里有好多鱼!” “别乱抓,说不定是镇上哪户人家养的。” 蹲在水渠旁的萨哈雅灵机一动,转而给唐灵林嫣泼水。早有防备的她们撑开伞,将点点水珠全部挡下。 唐灵笑着说:“别闹了,多大人了还这般小孩心性。” 萨哈雅说:“我可比你大好些岁数了,不像你,年纪轻轻,整日老气横秋……” 萨哈雅凑近唐灵给她挠痒,唐灵忍不住边跑边笑,林嫣在后面跟上她们。三位姑娘就这样欢快的在镇上追逐,仿佛不是外乡人,像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孩子。 午后,天又降雨。短短片刻,天地已经分不开,空中往的水往下倒,地上的水到处流。整座镇子密密蒙蒙的,成了一个只属于水的世界。 姑娘们躲在镇上仅有的客栈里避雨。这家客栈对于踞水镇而言已经很大了,集酒楼住宿于一体,至少能容下六七十人。客栈里的食客看见这三位提着罗裙的俏丽姑娘跑进店来,无不投去欣赏目光。 林嫣打算明日就上山,早早了却天上因果。于是乎,她自掏腰包点上好酒好菜,主动向住客们打听天门山的禁制。可大家都是外地来的,各有各的说法,还是擦桌的店小二好心提醒: “这天门山只能在山脚转转。倒不是有士兵在登山路上阻拦,是那些上山人从没有回来过的。前年还有个立志访遍名山大川的王大文豪执意登山,说自己在朝廷那边打点好了关系,一定能平安回来,结果也是杳无音信。” 林嫣点了点头。小二口中的王大文豪她认识,叫王稹,京城人氏,散文大家。前年离开京城后就不知所踪,听他的儿子说,他确实是去了湖州天门山。他的最后一作便是登山前寄回京城的家书,扬言自己定要写出流芳百世的天门游记。 孟秋的第一场雨持续不断,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停息。唐灵的客房恰好窗户临街,探出脑袋就能把小镇的大半景色尽收眼底。 萨哈雅趴在窗边感慨:“这里真美呀,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世…世外桃源?” 唐灵笑道:“这算哪门子世外桃源。真的世外桃源是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地方。没有战火,没有官府,大家自给自足,平平安安。” 说到后面,唐灵的语气变得低落。她的目光落在街边踩水玩的男孩身上,孩子的娘坐在门槛上,一脸慈爱地看着儿子。外出归来的爹背着湿漉漉的木柴,一把抱起奔向他的儿子。 我的童年何曾不是这样? 萨哈雅目光转移到那幸福人家,说:“真好啊,不像我,爹娘都死几百年了。” 唐灵捏了捏萨哈雅的脸:“口无遮拦,讨打。” 萨哈雅吐了吐舌,撒腿往对门林嫣那屋跑去。 唐灵追到林嫣屋里,看见林嫣在对着天门山地图专心研究上山路线,眼神示意萨哈雅不要打闹。 “这地图也是林姐姐家里的?” “不全是。父亲书房里存着一份,用来复盘天门之战。这份是我临摹下来的。” 林嫣继续在上面圈圈点点,把前人的进山地点都圈了出来。从永泰二十年到同光二十年这三十六年间,前前后后进入天门山的人足有五十多个,进山地点各不相同,但大致可以分出三条以玉莲池、竹筏渡、卧仙岩为起点的上山路线。 三个起点其中卧仙岩离山脚最远,同光元年,海康王姚修睿府上的客卿郁舒怀携带数位扈从由此处登山,最终还是与前人一样不知所踪。郁舒怀失踪的消息甚至惊动姚修睿本人来到踞水镇微服私访。 “林姐姐真要上山?我看这天门山这么玄乎,还是算了吧。那个大和尚要你去天门山一趟,未必要登山啊。我们在山下转一圈也算到过了。” 林嫣刮了下唐灵的鼻梁,笑道:“不用担心,之前上山的都是凡人,我可不一样。大和尚要我去定有他的道理,我也不能辜负他的好意。你就在山下等我。” 唐灵摇头道:“不行。来都来了,我岂能落后。《灵草谱》里面记载有好多灵草产自天门山,我还非得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萨哈雅从她们背后扑上来,激动地说:“我也去我也去,别把我落下了!” …… 次日清晨,细雨蒙蒙,满山雾霭。林嫣一行人撇下只敢在山脚附近游玩的凡夫俗子,用最节省体力和法力的轻功到达卧仙岩。回首望去,山下的踞水镇依然清晰可见。而且不止她们,还有一拨气质非凡的游人也在卧仙岩准备登山。 身披大白狐裘的巨乳女子,背负斩马刀的胡碴壮汉,队伍前前后后聚了十几个一看就是江湖上的奇人怪人,中间则是较为年轻文雅些的公子哥千金小姐。 那拨人不与她们搭话,外向活泼的萨哈雅上前搭话都被为首的佩剑老者一眼瞪回去,委实相处不来。所以登山途中,人数众多的队伍在前,她们三个在后。 小雨渐停,日头渐高,一路上接连途经扫尘坡、圆缺潭、却步亭,没发生怪事。可唐灵对这些古怪名字感到奇怪。如果从未有人下山,那这份临摹的地图怎会如此详细?地图上的地点和每一处石碑上的名字都对上了。 林嫣则说她家中那份真迹是皇帝赏赐的,皇帝又是从天庭那里得来的。既然那份真迹源自天庭,说不定天门山每处景观的石碑也是出自哪位下凡天仙之手。 队伍来到知我观,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实在受不了这泥泞山路,个个腿酸脚疼叫苦不迭,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憩,吞咽着吃食点心。停留一刻后再起身赶路。 “知我观,又是一个古怪名字。” 唐灵走进那座极其狭小的落灰道观,里面什么塑像符箓都没有,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能把整个人框在里面。 唐灵下意识照着镜子擦去脸上的雨水,打理了下略显凌乱的发丝,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好名字呀。比那些故作高深的宗门取得名要好了不知多少。 “知我观,却步亭……意思是我们早该止步不前?” 唐灵打起了退堂鼓,林姐姐是真的登上了天门山,也算完成了大和尚交代的事了吧?再走下去,可能真要出事。 可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转念又想:“唐灵啊,看看镜子里的你吧,一脸怂样。连战场都去过了,怕一座大山?不找灵草了?” 唐灵闭眼长舒一气,再度审视自己,精神了不少。在此地此观放一面镜子,真是绝妙。 “奇了怪了,我怎么飞不起来了。” 听到萨哈雅的声音,唐灵走出知我观看看怎么回事。得知是一个队伍末尾的女子扭伤了脚,萨哈雅想背着她先飞到队伍前头,可怎么都飞不起来。 “算了算了,我会轻功,就是有点颠簸。” 萨哈雅对此不以为然,还是背着她去追赶前方队伍。 林嫣摇头叹气:“这世道,有人落下还能不管的,人心不古啊。” 比起林嫣感慨世态炎凉,唐灵则多了几分疑虑。她也试着用御空法术,一样原地不动。 “林姐姐,你能不能用法术?” 林嫣皱了皱眉,随后伸出手掌默念真言,却发现以往能在掌心升起的火苗消失不见了,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御物。” 林嫣试图用气牵动路边的石头,却像个寻常人那样指着石头,石头动也不动。 法术不管用了!唐灵的脑海里浮出这个令人震惊的念头。是何时开始的?难道是从那却步亭?这怎么可能?!那儿连结界都没有! 唐灵在试过阴阳诀,发现也不管用后便说:“下山,我们下山吧。” 林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如同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失魂落魄道:“我一身修为就这样没了?不行,不行,没了修为我怎能杀敌。” “不一定!” 唐灵斩钉截铁道:“史书里记载过,八千年前天明帝、楚穆宗和龙皇在天门山和谈过,他们照样没失去修为。下山就没事了,我们下山吧。” 林嫣突然大喊:“这不一样!一个仙,一条龙,还有一个凡人,他们怎么会和我这不上不下的人一样。万一下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呢?你敢赌吗?” 唐灵看着她从未见过的林嫣,眼前的一切都似乎陌生起来。唐灵无法体会林嫣心中的巨大落差,她是曾被灼阳宗主寄予厚望的女子天才,其修为在天界取得突飞猛进,还习得许多神通秘法。如今返回人间衣锦还乡,上个山就全没了? “他们上山一定有什么目的,我要跟他们走!” 林嫣听不进唐灵的劝阻,用轻功赶上队伍。唐灵无奈,只好跟上。 地图上,天门山的下一处标记地点是回头峰,与知我观隔了很远。到那算是走完了三分之一的登顶路。也是从这段山路开始,路边的奇异珍草渐渐变多了,还有人声称在林间看见了纯白的鹿。 “这鸟叫什么名字啊,尾巴竟是七彩的,真好看。” “看见没,看见没,白鹿在那喝水呢,我说的没错吧。” “如此绝景,不负圣山之名。” “听说太初天尊在此安度晚年,是真的吗?他的陵墓在哪?” “住口!莫要在这圣地妄议天事。” 不知为何,走得越久,气力的耗损反倒越来越少了。先前连番叫苦的年轻人们现在都能谈笑风生。但在唐灵看来,这天门山是愈发古怪了。她看向心烦意乱的林嫣,过于乐观的萨哈雅,真心为她们捏了把汗。 走了约莫两刻钟,众人看见两位道士装束的男人挡住去路,笑脸相迎。 较为年长的道人开口:“诸位可是乾州徐氏子弟?” 队伍中最年长的老者徐敬义笑着回话:“正是,有劳道长领路。” 队伍中的一名刀客出言:“有三个女人不是我们的人,道长也要带她们上山?” 徐家子弟齐齐看向走在队伍末尾的三个陌生人,若是朝廷派出的刺客,也应在此时出手了吧。不过有这两位天门山道士在,谁敢造次? 年轻道人跟年长道人耳语了几句,后者脸色微变,竟然变得更和颜悦色:“来者皆是客,相遇即是缘。诸位与贫道登山吧。” 随后两拨人正式合流,在两位道士的领路下继续登山。林嫣的心情好转了一点,为刚才的失态举措向唐灵道歉。唐灵表示自己有时也会心急动火,不用放在心上。一行人先后走过回头峰和观岳峰,接下来便要到天门山的主山望天峰。 到了望天峰山脚,唐灵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二位道长在天门山结茅而居多久了?可有见过别的上山之人?” 天门山的道士在她看来仿佛是凭空多出来的人,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与那些有去无回的上山人有什么关联。 年长道人回复:“上山之人年年有,无需贫道留心。而诸位是天门山的贵客,贫道自然要亲自出迎。” 道人避重就轻,唐灵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快走过三分之二的路程,他们看见的人和物就更多了。练拳道士、打坐禅僧、拾柴樵夫,吟诗文人……仿佛这座山从来不是禁制森严的圣地。 林嫣近前问:“道长,我这一身修为上山之后就使不出了,这是何缘故?” 道长笑:“返璞归真,方能更进一步。我们这山上之人大多根骨非凡,下了山便会被人奉为宗师老祖。不过我们在山上也使不出功法,姑娘不必担心。” 得知自己没失去修为,林嫣松了口气,又问:“道长,我认识一位俗名范凝广的禅师,也是天门山的?” “不错。论辈分,他还得称贫道一声师兄。” 两百年前人间无敌又击败数位天仙的飞升修士竟然出自天门山,林嫣对这位中年道人顿时心生敬畏。慧空禅师都得称他师兄,那这道人又有多少年岁? 年轻道人说:“范师兄推荐林姑娘来天门山,姑娘可否在天门山小住几日?与我们一同修行,这对姑娘定有裨益。” 见林嫣勉强答应下来,年轻道人又对唐灵说:“姑娘是来寻找药草的吧?山上的确有许多,不过需要姑娘用心寻找。姑娘若是不急……” 唐灵笑脸盈盈:“有劳道长安排。” 第82章 南国故事?天门(2) 天门山望天峰的道观、禅寺分布较为分散,两位道长先是带徐家人去了几座禅寺,跟那里的和尚们沟通一番,把徐家的青壮男人都安排妥当。 这样佛道两家其乐融融的景象可不多见了。大魏王朝崇道抑佛,佛寺只在底蕴深厚的崇阿山常见。中原佛寺除了京城里的报国寺相国寺,其他佛寺要么被封门闭寺,要么就被推倒改建道观。即便是崇佛的宗门修士,也只敢私下讲禅。 继续登山的队伍还剩下十四五人,其中女子居多,她们被长相俊逸,气质文雅的年轻道人所吸引。仅答复三言两语,几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像被勾走魂似的。 不过比起询问山上风景名胜的徐家女子们,唐灵的关注点总离不开往年的上山人。上山人凡人居多,山上人根骨非凡者居多。凡人从凡世中来,为何抛妻弃子不知所踪?山上人皆以师兄弟相称,那么授业恩师又是何方神圣? 唐灵表面和和气气,提出的问题却是一针见血。旁边的姑娘们听了都有点怕年轻道人会因此生气。 而年轻道人非但没生气,还称赞唐灵是个勤学好问的聪明人。 他回复道:“姑娘关心之人毕竟是凡夫俗子,天门山对他们而言并非洞天福地。倘若没有小道或者他人接应护送,极有可能在途中遇险。” “至于小道的师尊……哈哈,那便是小道不能言语的了。如果林姑娘想留在山上拜师学艺,小道定会引姑娘去那玄黄观见上师尊一面。” 唐灵听明白了,这些山上人只会护送上山的客人,下山人和那些不请自来的登山人就没有保护的必要。上了天门山功法就使不出,万一遇到危险就只能等死。 “难怪有去无回。那我将来下山岂不也是处于危险之中了?” 听到这话,萨哈雅重重地拍了拍唐灵肩膀,拍胸脯保证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你放心就好。” 年轻道士笑言好一个女侠风范,逗得姑娘们掩嘴偷笑。 与此同时,在天门山的西麓,一个老人也开始登山,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稚童。老人好似那虔诚的信众,每走十步,便在泥泞山路上跪地磕头。稚童不解老人的奇怪举动连连追问缘由,而老人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登山磕头。 截至目前,共计二十二名徐家后人登上天门山,老态龙钟的徐应山也在登山路途上磕了二十二个响头。复行十步,再磕一头,这是为他背上的稚童磕的。抬头时,徐应山看见前方缓坡站着一位面色温和的青衫儒生。 “陈师兄……” “徐师弟。” 布衣老者放下孩子牵着他疾步上前,青衫儒生点头大笑。黑发人迎白发人。 “上回见面,快有八十年了吧?” “是啊,整整七十七年,陈师兄还是当年模样。” 陈姓儒生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师弟,摇头叹气,对徐应山低声说:“要不要师兄下山替师弟出了那口恶气,辅佐徐家人上位?” 徐应山谢绝道:“不用了。师弟这回上山,只为再见师尊一面,恳求师尊收这孩子为徒。徐姚两家的世代恩怨,无需师兄出手。” 陈姓儒生慈祥地看了一眼徐延庆,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望向徐应山,轻声道:“这孩子的资质比当年的师弟还要好呢,若师尊收他为徒,师兄替你照顾他。” 徐应山抱拳哽咽道:“劳烦师兄了。” …… 玄黄观坐落于望天峰之巅,天地相接之处,史上唯一一次仙人妖三族议和便是在此处召开。玄黄观内供奉太初天尊的金身塑像,观外有一株参天古树,树上挂了些许大红布条,红布上的问安话语均是出自历任天帝之手。 徐应山与陈裕驾鹤直上山巅,从后门进入玄黄观,只见一名白衣僧人在观内扫尘。徐应山见到他定了定神,放缓脚步,与陈师兄并肩而立。 “宋师兄,师尊可在观内?徐应山师弟回来了。” 紫衣道人从下至上扫视了徐应山全身,冷哼一声:“师尊不在观内。陈师弟,今日山上来了客人,你去接待一下。” 陈裕当然知道今日山上来了客人,而且还不止那一批徐家后人。不过他已经拜托韩令先、辛轩前去接待。他正要开口,又被师兄的严肃面容止住念头。 能在玄黄观当值的弟子都是师尊器重的爱徒。陈裕上山三百载,从未在玄黄观当过一天值。他再怎么照顾徐师弟,也不敢当面顶撞宋师兄。他只好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徐应山的后背,驾鹤下山。 见陈裕离去后,白衣僧人转身对徐应山语重心长道:“师尊对你很失望。师弟,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真不该把世俗纷争牵扯到这儿来。” 徐应山对这位他见都没见过的宋师兄说道:“师兄,师弟只是来见师尊最后一面。那些后人的确是师弟的私心,我会与师尊解释清楚的。师兄可否……” 白衣僧摇头示意徐应山不要再说,“一切随缘,去吧。” 徐应山明白他的意思。师尊就在此山中,天门山愿不愿意庇护徐家后人,就看他能否找到师尊的修行之处,再续师徒缘分了。 徐应山双掌合十,诚心行礼,带着稚童离开玄黄观。 在望天峰思修道上,年轻道士辛轩在给各位姑娘安排住处,俱是藏于密林中的静雅木屋、精巧竹楼。屋前有果树菜园,若想开荤,可以去百味阁享用佳肴。 林嫣问了一路修行方法,辛轩却道只需每日晨起练拳,品读典籍,静坐冥想,导引行气便可。若姑娘心诚意足,师尊便会指点一二,届时有无长进,自己体会。 这与林嫣之前学习的修行完全不同,更似世俗中人的修身养性之法。若非天门山如此玄乎,她都认为年轻道人是在骗她了。 等徐家姑娘安排得所剩无几时,唐灵沉声道:“传说太初天尊埋骨于此,天尊陵墓在山中何处?” 辛轩尴尬一笑:“实不相瞒,小道最初的登山之意便是要寻天尊陵墓。可结果小道筋疲力尽都没能寻到,还好被师兄收留。” 唐灵眼波流转,寻思道:“我有一计。倘若山中有什么禁地,说不定就是天尊陵墓的所在之处了。我还听说妖祖白泽的尸首被天尊拿去,诶,这天门山有没有妖气呀?” 唐灵的话几乎不留情面,林嫣听得都脸色煞白。萨哈雅扯住唐灵的袖子,准备随时带她跑路。而道人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忽然停步,手指远处的一间木屋。 “那便是姑娘的住房了,请。” 唐灵点了点头,反手拉着萨哈雅向木屋走去,还不忘和林嫣说待会见。 “小灵,你今天怎么回事?这样问太伤和气了吧?” 萨哈雅在底气不足时总会称呼唐灵“小灵”。那些问话听着就吓人。如果她是那位道人,非得大动肝火和唐灵对骂不可。 “怕什么?反正你又死不掉。” 唐灵瞥了眼一步三回头,以防被人暗害的萨哈雅,又说:“哎呀你别看了。这天门山神神秘秘的,我是不想住的,待会就下山。” “那林嫣怎么办?” “莫要强求。林姐姐愿意与我们汇合那就一起下山。她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在屋中刻字最后劝一劝。即使林姐姐不下山,她也是天上的贵客,应该不会有事。” 屋中无纸笔,唐灵就拔出随身小刀开始刻字:天门诸多隐秘,绝非久留之地,还望林姐姐早日下山。 “行了,咱们就等吧,傍晚之前必须下山。” …… 徐应山踩石过涧,穿林下坡,不知不觉便走了一个时辰,途中撞见许多山中灵物。他背上的稚童十分激动,吵着要老祖宗给他讲解。彩尾凤、独角鲛、雪貉、花脸猴、金丝猴,徐应山耐心讲解,听得小家伙眼睛都直了。 再行三里,徐应山沿一羊肠小道抵达一处洞口,洞名思静洞。入洞,洞中有深潭,深潭上方无顶,有日光落下,潭边坐盘腿着一位灰袍老者,背对着徐应山。 长须老者神情专注,面朝深潭,手中提着一根鱼竿,放长线垂钓。他的身边还摆了一把剑鞘,鞘中无剑。 徐应山放下孩子,卑微叩头道:“弟子徐应山,拜见师尊!” “下山人为何复上山?” “弟子恳请师尊收留徐家后人!” 老者神色古井不波,连头都不回,说道:“舍去三百年寿数和姚家拼个鱼死网破,真不像你的作风。” “天庭放弃弟子了,弟子再不动手,徐家只会被其他世家瓜分蚕食。” 老者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怜悯,以淡然语气对他这个徒弟做了个点评:“谋家不谋国。你为徐家兢兢业业,可曾替天下想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姚家也放任你们徐家五代为官,足够了。” 徐应山长跪不起。当年天庭有意培养徐家成为下一代皇族,天生灵根的他就被国师引荐到天门山来,也是在这思静洞受了师尊指点。一人得道,徐家得势,便有了辅佐五代君王长久不衰的兴旺气象。 现今天庭想多方下注,营造群雄并起之势,徐家就成了弃子,姚家的仇敌,群雄之争的首个祭品。一人失宠,全族受难。但这只能视作徐家的咎由自取,徐应山对此毫无怨言。上了赌桌,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弟子不求别的,只求师尊收徐延庆为徒。其他徐家人,任由师尊处置。” 老者缓缓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他兼具先天文武气运,即便没有修炼灵根,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死于这场徐姚之争确实可惜。 老者转头继续注视深潭,沉默无言。而徐应山却欣喜道:“延庆,快给师尊磕头,快过去,别怕。” 徐延庆看了看老祖宗,又看了看那位老者,心里还在嘀咕哪个老爷爷岁数更大。然而老祖宗的几声催促,还是让他暂时放弃思考,向潭边小跑过去。 他跑到老者身边,小心翼翼地跪在硬邦邦凉飕飕的石头上,说出那句老祖宗交代的一定要牢记的话:“徐延庆给师尊磕头了。” 老者放下钓竿,在稚童眉心一点,点出个朱红印记。孩子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绽放出一股磅礴大气,犹如盛开的牡丹。他只觉眉心阵阵瘙痒,在那不停嬉笑。 忽然,水潭生波,老者神色微微浮动,显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 “徒儿,退开,往后站。” 徐延庆虽不知老者何意,还是听话照做了。 灰袍老者和徐应山都感到那股更加雄浑的气魄正在急速飞来,不约而同地往思静洞上方看去。 徐应山疑惑道:“天门山怎会有飞剑?” 老者道:“我那不争气的子孙将它遗落人间,它自然会来寻我。” 徐应山肃然起敬,这二百多年来他曾数次猜测师尊的真实身份。能在天庭的监视下坐镇天门山,必是从天界下凡的哪位天潢贵胄。 不过见师尊年复一年坐镇天门,徐应山早早打消了这个念头。连四曜天君都有二百年一换的规矩,天庭岂能放任一位上官氏宗亲“占山为王”数百年? 随着老者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的一语道破天机,徐应山以前的种种猜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我即是规矩,何必规规矩矩? 长剑飞跃六千里,只为寻主。那抹璀璨飞虹在飞入压制一切法力的天门山之后,气势仍然不减,以至于让全山弟子、外客眯起眼眸,抬头望剑。 洞中光亮骤然增强,深潭泛起无数涟漪。在众弟子面前向来不苟言笑的灰袍老者在此刻竟然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快意爽朗。 “御霄,别来无恙!” 长剑破空飞来,爆发出雷怒之音。但飞入洞中后气势骤减,围着老者绕行一圈,最后归入那把简朴剑鞘。 可能后世的天仙、凡人都不会想到,那柄割下无数妖魔头颅,宣示天界正统的天地第一剑竟然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把普通至极的木制剑鞘之中。 那位在过去、现今、将来,都始终尊荣至极的老者重获佩剑之后,对他的弟子温和道:“应山,下山吧。” 徐应山作了长长一揖:“弟子告退。” 他看向徐延庆,徐延庆也在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徐延庆已然开窍了,预感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着这位父亲叔伯祖父都敬畏的老祖宗了。 “老祖宗……” 徐应山眼睛一酸,忍着百余年不曾有过的泪水,勉强笑道:“在这山上没有什么老祖宗,你该叫我师兄。徐师弟,要听师尊的话,师兄走了。” …… 日影渐渐西斜,午后的天门山分外秀美。林嫣走在一条山间小道上,时不时看见天门山的修行弟子。听辛轩说,望天峰的深思道最为静谧,很适合修身养性。 看山岳、观飞瀑,听山风穿林之声,与山中生灵同修道,悟何为我我为何之理,与天界的坐云看云海,观天上雄浑壮阔之景,体会自身之渺小,感悟天地之变化的修行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都是最上乘的修行之法,无仙不知,无人不晓,可千百年来真正始终如一的修行者寥寥无几。修行贵在持之以恒,贵在身心无外物。 林嫣也曾向往过隐士生活,所以能忍耐炎阳山灼阳宗的修炼。但到了当下,真要她做出抉择的时候,反倒茫然了。 修炼初心是为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不浪费自身天赋。修行是什么?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不能以得失心理看待的道路。上了山,何时下山? 道长已经为我安排好住处,大家似乎都看好我似的,可我真能持之以恒吗? 林嫣捡起一块石头,往飞瀑下的水潭丢去。实在难以抉择,那就在这天庭钦定的圣山听天由命吧。 最终,她看着水面上打出的十个水漂,下定决心道:“十年,我只需要十年。” 第83章 南国故事?天门(3) 看着那御霄飞入天门山密林,不少寻剑士都打起了退堂鼓,但他们当中品秩最高的雷部护法说了寻剑乃天帝授意,无需请示天庭,直接进入天门山即可。 虽然吃了一记定心丸,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身法力正在被全面压制,不一会就全员下坠,跌落到山上摔得头破血流。他们不曾想过,天门山竟会有如此强大的法力压制,除了自愈速度飞快,坠入天门山的他们几乎与常人无异。 气急败坏的雷部护法不敢相信自己这次下凡竟被连番羞辱,嚷嚷着要找山主讨个说法。其他对天门山知之甚少的寻剑士虚心求问,雷部护法就根据从同僚那听来的内幕说天门山以前有几位守陵仙,为上官家族世代看守太初天尊陵墓。 既然同为天帝做事,那就行个方便一同出力拿住御霄,早早了事。这凡间他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们定是懒得把守进山要道,干脆布下法阵压制一切外来者,真麻烦!” 申屠哲心平气和地说:“张兄,我看未必是法阵。如此强力的压制,法阵的有效范围尽可能缩小,否则维持法阵运转都要劳费许多精力。” 众仙思索,在天界能做到如此强大的法力压制的法阵仅有天牢法阵,不过天牢法阵的有效范围仅限于方圆十尺。 “不可能是法阵。” 陆久歌后怕道:“莫非是有位大能坐镇于此。张兄,你说的守陵仙实力如何?” 雷部护法张贺说:“传了多少代了,我怎会知道。照你所说,坐镇天门山的大能岂不是无敌于世了?覆盖整座天门山的压制,我看那北曜天君都无法做到。” 斗部出身的古文君说:“我建议还是要给天庭上报情况,事先没沟通闹出乱子来,到最后背锅的只会是我们。” 张贺否决:“拖不得,御霄坠入天门山,不见它飞起来,我们不能白费这大好机会。这样吧,文君你去上报天庭,我们寻剑。” 休整片刻,队伍自然而然分成两支,一支随古文君返回天界,一支随张贺深入天门山密林。陆久歌不敢浪费天狩司争取来的名额,跟随张贺进山。 越是深入山林,寻剑队伍越是奇怪,明明是太初天尊的埋骨地,人间的圣山,怎么山上会有人的存在?反而传言的守陵仙一个没见着。张贺心想合作无望,于是建议队伍分散开来。虽说独占功劳不光彩,但至少完成了任务。 此时,陆久歌穿过一个小湖,走上一条登山路径。走了将近百级台阶,道路两侧出现许多林间木屋。凭借自身远超凡人的听感,听出屋内主人都是女子。 “哟呵,到女儿国来了。” 若是平常,陆久歌定会去搭讪逗弄一下人间女子,她们大多会被仙法和自己玉树临风的容貌所吸引。可现在,法力使不出来尚且不说,时间紧任务重啊。 可是好巧不巧,陆久歌先听见了两个女子的争执声,一个要去看外面发生什么情况,一个劝说不要出去待在屋里安全。然后,陆久歌就看见她们从屋里出来,前面那个红发少女气冲冲的,后面那个黑发少女委委屈屈的。 陆久歌偷偷一笑,应该是御霄坠入天门山时引发了不小动静。胆子大的当然想去查看情况,胆子小肯定不敢出门。 “姑娘这是要到哪去?” 陆久歌远远地问,打算从她们口中推测出御霄的坠落地点。 “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好端端落雷了?说好的静修呢?” 等不到林嫣来,又被落雷声惊醒,唐灵一时气在头上,也不管对方是主是客,劈头盖脸的就问。 陆久歌大为吃惊,好久没见到这种娇横女子了。 陆久歌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在下也是不久前登山的,寻的是一把飞剑。姑娘可曾见过它凌空而过的身影?” 唐灵一听是登山外客,语气缓和了些:“没见过。” 后面的萨哈雅跟上来凑近耳语:“小灵,我看林嫣应该没出事。说不定那雷声就是那柄飞剑坠入山林了呢?你看进了这山不就使不出法术了嘛。” “哼,怂样。” “我是担心你乱走迷路,这真有可能出事啊。” 小灵?陆久歌想起李无痕说过心仪的凡间女子名字中带“灵”,也是一头红发。 “姑娘可是唐灵姑娘?” 唐灵秀眉一挑,印象里好像没这号人,难道是哪个州的灾民上山避难来了? 见唐灵点头,陆久歌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幸会幸会。唐灵不明就里,陆久歌干脆报上自己名号,挑明自己是天上下来的,和李无痕共事过。不曾想能在山上遇见李无痕提到过的唐灵姑娘,真是有缘。 一听对方是天界下凡的,还与李无痕有联系,唐灵瞬间变得矜持,捋了捋稍有凌乱的发丝,行礼道:“陆大哥好。” 听着温婉动听的一声“陆大哥”,陆久歌觉得没有什么寻剑的必要了。找一柄奈何不了的神剑哪有帮小辈撮合关系重要?反正天上的天眼只能看不能听,到时返天述职就说是在打听消息便可。 陆久歌道:“唐妹妹到这天门山是想打听天上的事?” 唐灵道:“不瞒陆大哥,妹妹其实是跟一位朋友登山游玩的,只是走散了想去寻她,一时心急,让大哥见笑了。陆大哥想说些天上事,妹妹洗耳恭听。” …… 使不出法力,并不意味着一身本领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几次搜寻无果,张贺于是就在一处悬崖边坐下,进入一种与天地同感的无我状态。 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同了,天门山的所有人和物都成了光点,他的神识游走在光点的汪洋大海中。光点越亮就意味着那东西的气越强。御霄的剑气比他见识过的任何神器都要强出许多,在这片光海中尤为明显。 “找到了。” 张贺回神后发现自己满头大汗。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动用这元神出窍。他跳下山崖,落在树冠之上,用轻功快速赶往御霄坠地之处。在途中,他还看见三位寻剑士跟在他后面,看来大家都是无计可施了。 即将跃过密林,朝远处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大石台。神剑御霄插在石台正中,旁边有位仙风道骨的长须老者和一个眼神淳朴的幼小男童,抬头仰望着不请自来的寻剑士们。 张贺、申屠哲、韩天宝、晋棠溪,这四位寻剑士联袂而至,气势逼人。除此之外,也有些附近的天门山弟子来到这座用于每日晨起练拳的熹微台。 老者抚须,明知故问道:“敢问四位天上仙因何至此?” “天帝有旨,要我们寻回遗落人间的佩剑。” 为首的张贺遥遥一指,“就是此剑,望山主容许我们拿去。” 老者叹气道:“天帝遗落了佩剑怎么不自己来拿,偏要为难你们这些办事的。你们可曾考虑过,拿了这御霄,那帮天庭大臣会怎么想?真是奉天意办差吗?” 申屠哲闻之色变,可还未出声制止张贺,张贺继续义正言辞道:“做臣子的当然要奉旨办差,山主不要为难我们。” 老者并没马上回话,而是望向闻声而来的众弟子们,说道:“静修静修,怎么稍微有动静就大惊小怪,为师的话你们都记到哪去了。” 站在岩壁上,山道上,甚至对面山头上远远观望的弟子们都低下头,羞愧难当。他们正要回去继续修行,却又听师尊说:“林嫣,你留下。” 同样闻声赶来的林嫣身形一愣,这还没拜师呢,先被师尊惦记了?见台上老者确实是在看她,林嫣只好原地立定。 长须老者目光回转,对寻剑士们说道:“想拿剑就由你们拿,前提是你们拿得走。” 说着,老者身后的徐延庆注意到师尊负后的双手掐了个诀。随后,老者又带他退后几步,摊出一手,说道:“务必使出全力来拿剑,让老夫这徒儿开开眼。” 众仙没看到老者掐诀举动,只觉自身气机猛涨,那股压制之力荡然无存。 张贺前踏一步,双臂生出青雷紫电。同时,御霄剑气暴涨,它三分之一的剑身都插在石台里,犹如一头铁索束缚住的困兽在咆哮。 张贺再踏一步,雷电好似那乱舞狂龙。先前被这御霄击毁一具珍藏已久的雷甲,再白费一道雷部正神箓,耗损如此多法宝和时间,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上百道落雷同时落下,而御霄却迸发出更恐怖的金色雷电。数百条蛇一样的雷电在空中撕咬,声响震耳欲聋。 老者捂住徐延庆双耳,雷电的轰隆声是听不见了,但徐延庆还是能听到师尊的话语声:“好好看。徒儿,除了雷电,你还看到了什么?” 徐延庆浑然不惧电闪雷鸣,一脸淡定地说:“气,气比雷先到。” “对,精气神无不与天地相通相感。在我们眼中精神看不见,气却有形。若无气机引导,所唤的雷电就会失去方向。” 老者话音刚落,一道金雷就钻了空子,直劈张贺而去。电光火石间,张贺抬手想挡,结果就是被炸掉一臂。张贺倒地后,交锋戛然而止。 “下一个,有请。” 张贺惊悚地看着老者,他感觉刚才的交锋仿佛完全在老者的预料之中,甚至那猛涨的气机可能都是老者一手造成的。刚刚那股磅礴的力量不属于他! 张贺恶狠狠看向那个幼童,老者与他是师徒关系。莫非是老者要他使出招式,好让这幼童当场现学?! 奇耻大辱!张贺大叫一声暴起冲向幼童,老者仅仅伸出一指牵引张贺飞出熹微台,死死钉入附近岩壁。 “放心,老夫自有分寸,他死不了。” 老者看向剩下三个寻剑士:“你们三个一起拿剑也可以。” 申屠哲道:“山主大人,刚才雷电交锋,恐怕是您出手了吧?” 老者抚须笑道:“算你有眼力。老夫的确出手了,否则以御霄的剑气和杀意,那位小兄弟恐怕得尸骨无存。” 申屠哲恭敬道:“您是上官氏宗亲,我们不能与您切磋。” 老者道:“这座熹微台本是用于晨练,若在其他时段,便是用于切磋的擂台。既然上了擂台,岂有不战自退之理。难道你们是想坏我天门山的规矩?” 试探到这里,申屠哲的心已经凉了大半,只能说:“晚辈万万不敢。” 老者道:“在天门山与老夫切磋的机会少之又少。若老夫不乐意,你们连一招一式都使不出来。你们应当把握这次机会,与高手切磋,受益匪浅。” 申屠哲看了看身后的韩天宝、晋棠溪,他们都默默点头。 申屠哲与两位同伴各自上前一步,抱拳道:“讨教了。” 天象异变,大风忽起。天仙的杀招讲究蓄势,所以在只求速杀的战场上十分少见。杀招一旦蓄势完毕,威力通常能造成重创整个军团的效果。三个天仙一同蓄势,足以让天门山上空黑云滚滚,好似那浩荡天劫。林嫣已经躲到一处石窟中,而老者依旧风轻云淡,等待的同时还不忘给徒儿低声讲解,稚童频频点头。 老者遥望天空,不屑道:“好一个阵仗,你们是商量着想把老夫吓退吧。不过老夫可不会退。” 申屠哲喝道;“既然不退!前辈还不拔剑?” 老者坦言道:“无需大材小用。”只见老者摊开手掌,掌心生莲。接着,脚下石台生长出无数莲花,已然变成一片花海。 “天劫乃世间最强杀招,须以生法克制。在老夫看来,你们只学了皮毛而已。” 风起,飞花。当老者将掌心莲送入黑云时,黑云瞬间消散。老者落地时,掌中不再是莲花,而是一颗刚刚酝酿成型,闪烁着雷光的黑云球。 “瞧瞧,这就是你们三个的‘杰作’,有谁想试试?” 申屠哲、韩天宝、晋棠溪个个脸色煞白,虽然这召唤天劫的手法稍显拙劣,可威力毕竟能杀退千军万马。老者能轻松接住是他修为高深,他们这点功夫岂敢。 “山主手下留情!天帝有旨!” 众仙抬头望天,是古文君去而复返。 老者冷哼一声,捏爆手中黑云雷球。古文君赶忙落地,先向老者鞠躬行礼,随后才宣读旨意:“天帝有旨,着寻剑士即刻返回天庭述职,不容迟慢。” 随后,他又向老者献上一只黄金宝盒,说是天帝赠礼,以表打扰歉意。 老者只看了宝盒一眼,就说:“赠礼?我看是谢罪书吧。回去告诉你们天帝,想拿回御霄,必须亲自下凡。” 老者随手拔出御霄,令徐延庆拿走宝盒,又对远处躲在石窟中的林嫣说:“既然看过这些招式,你也要和师兄一样回去细想。” 说罢,老者带着徐延庆飞离熹微台,留下不知所措的林嫣和众仙们。 惊魂未定的韩天宝说:“古兄,那老者是何方神圣?竟如此厉害。” 古文君摇头道:“天帝没说。但我敢断定天门山山主在上官家族中的辈分很高,甚至高耸入云。天帝对我说御霄若是被山主拿去,我们就不用讨要回来了。” “韩兄,晋兄,申屠兄,劳烦各位通知其他寻剑士下山返天,张兄我来照顾。” 林嫣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越是觉得来对地方了。二百年前人间无敌的范凝广出自天门山,那她在这山上潜心修行十年,下了山,不就可以把妖兵杀得闻风丧胆了? 将近黄昏,天色晦暗,好像又要下雨。 寻剑士们聚在一处小坡,准备动身下山,到了山下的踞水镇再返回天界。与唐灵聊了一下午的陆久歌主动邀请她和萨哈雅一同下山,唐灵欣然接受,但又提出再等上一等。 不一会,林嫣一路跑来,手里还拿着把伞。“怪我怪我,刚才忙着和师兄们见面,差点把正事忘了。” 林嫣递出那把伞,说道:“给,我向洪师兄讨来的,这可是天门山出产的宝伞呢,能辟邪。” 唐灵接过那把系有法铃的宝伞,谢道:“多谢姐姐好意。姐姐需不需要我给林家捎带几句话?” 林嫣说:“不用,我早和家父说过我要游历江湖,家父也准许了。十年,待我十年后出山,妹妹定会听说我斩妖除魔的故事。” “嗯嗯。” 唐灵点头道:“十年再见……姐姐保重。” “妹妹保重。” 下山队伍的身影在盘曲山道上时隐时现,每一次从树隙间浮现,都更淡一分。林嫣望着那点红渐渐没入苍茫山色,心头还是有点隐隐作痛。又一个无亲无故的十年,前路漫漫啊。 “师妹,师父要你和我一起探讨今日的所见所得。” 林嫣回头一看,是师尊身边的那个男孩。她露出笑脸:“师妹?该叫师姐吧。” 徐延庆反驳:“不对,我比你早拜师,你该喊我师兄。” 林嫣捏了捏小男孩的脸:“好好好,小机灵鬼。” 山风渐急,道旁老松开始摇晃。她带着徐延庆要返回山上,再转身回望远处,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渐密的雨帘之后。 第84章 南国故事?两败 东直隶应华郡的郡治芝桑县是入京运河的一处枢纽,其繁华程度完全不输其他大县。县里的码头颇具规模,放眼全天下也排得上号。钱粮盐茶、石料木材、铜铁陶瓷、绫罗绸缎,载运它们的船队一眼望不到头。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船上下来,在鱼龙混杂的码头根本不起眼。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老人一手策划了让各州官吏胆战心惊的刺杀。 整个六月,连同京官在内的三十八位高官死于非命,要么死于床榻,要么死于进京途中,朝野上下无不震动。以都察院左御史宋鹤卿为首的数十位言官联名弹劾户部尚书徐恺之,再度掀起倒徐大势。 然而,老人并不在意这些。什么贼寇截杀,什么官场斗法,都是远在天边的事,哪比得上在茶楼小酌一杯来得重要? 这已经是他此生第四次踏上东直隶的土地了,离东都圣京,那座天下首善之城还有段距离。时间有点紧迫,不过,他愿意在这座热闹城镇多停留一会,享受最后的安逸时光。 茶楼内五六个客人聊着今年充满血腥味的官员大考,议论着有多少官员未能到京,多少高官倒台,又有哪些人走马上任,哪些人一鸣惊人。 有个锦衣公子说谏议大夫元士兰直言敢谏,一针见血地指出国之弊病所在。有个年纪稍长的的中年人说翰林学士赵丹青才德超群,那份治安九策几乎为中兴之策,写出这份奏疏的赵丹青将来绝对是能接替内阁首辅石清源的储相。 据小道消息,那位赵丹青曾在国子监沉寂十多年,还曾是石清源的门生。石老任礼部尚书,又是内阁首辅,赵丹青三十多岁便能平步青云,实在让人羡慕。 至于那位夹在老首辅徐敬衡和新首辅石清源之间的徐恺之,意见出了分歧。 一方说徐恺之为国之蛀虫,大奸似忠。另一方则说徐恺之是位能臣,虽然私德败坏,但敛财手段可谓天下第一,若没他,这两年的北方战事非得把国库耗光不可。徐恺之固然有罪,可皇帝急于卸磨杀驴的手段实在令人寒心。 不远处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老人沉默无言,只是吃着碗里的花生米,就上一口乌龙茶。 门口的帘子一动,带来一阵清香。茶楼的空气几乎凝滞,只因为那个娇艳至极媚骨天成的女人。女人并不说话,直接坐在了那位耄耋老人的对面。 爷孙女?孙媳妇?因为过大的年龄差距,茶客们自然而然想到了隔代亲,谁也不好意思继续瞄着那小娘子偷看。 “好久不见。” “其实我不想过早碰到你,可想来想去,路上还是有个伴比较好。” “我不会让你到京城。” “巧了,我也不奢望进京。” 老人和女人说话声压得极低,声音小到只有他们能听见。 “听听,你这个好伯乐,他们这帮年轻人刚才可是在点评你寻来的千里马呢。反观我的后人,就里外不是人咯。” 女人轻轻得意地笑:“是吗?我可以让那个男人开恩,给你后代一个美谥,令仪令闻也能继续活下去。” “代价呢?” “没有代价。我看那个男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在等一个台阶。” 老人突然笑了。万年前叱咤风云的蛊雕,如今的大魏隐相梦行云,竟然会做免费买卖?天道不行,妖魔掌国,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徐应山推出备好的茶盏,为她斟满一杯温茶。茶盏出自以青翠釉色着称的常窑,托在女人纤细的手掌里,一时分不清是茶盏太大,还是女人的手更为小巧。 梦行云低头嗅了嗅茶香,是很普通的乌龙茶。 “城南的茉莉开了,可有兴趣看看?” “一片花田,有什么好看的。莫非你是嫌弃这茶普通,不如那茉莉花茶?” “不,我只是好奇。你一生四次踏足直隶,怎么都会先在芝桑县落脚。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发妻故乡,值得留恋。” 梦行云睁大双眼,就像听到一个无比惊人的消息。 徐应山点头颤笑:“她不可能出现在你们的密档里。想当年,芝桑只是座小城。” “故人旧物都已不在了。” 梦行云打断了老人的遥想。 徐应山和她对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杀气,更无算计,眼底仿佛沉淀着一潭秋水。清亮,明澈,又有一抹独属于秋天的忧郁。 “史书记载你的左眼可观测气运,右眼可蛊惑心神。你现在这眼神,我看怎么像个深闺怨妇。” 梦行云自嘲苦笑。深闺怨妇?她连“怨妇”这个词都担不起。“我可不是深闺怨妇。我上一世从未出阁,连寡都没得守。大抵是我命中与情无缘。” “这成什么话,我就不信你这姿色会一世无夫。” 徐应山刻意提高声音,引得茶楼内众多青壮客人投来目光。 “老爷子,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要嫁的是能一统天下的盖世英雄。如果找不到,最起码是懂得行军打仗,体恤读书人的将门子弟。” 梦行云用眼神将茶楼内的年轻男人们都扫了一圈,那股久在权力场中涵养出的威严气质让男人们收起求亲心思,继续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 “唉,没有啊。” 在离开芝桑县之前,徐应山凭着记忆找到了发妻金氏的坟墓。这座小坟和他一样不起眼,附近就有一处乱葬岗,埋葬的是死于宪宗朝凤麟末年大疫的病患。金氏比他们死得更早,推算一下,她在徐应山将近三十的年纪就去世了。 贡品很简单,一碗黄酒,三个馒头,比起徐家人用来祭祖的贡品寒酸太多。可对于老人而言,它们就是当年的定情之物。 那年岁末,东直隶数县饥荒,三个馒头足以买一条人命。对于一个快要在寒风中饿死的女人来说,三个馒头就是天赐的救命稻草,能让她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徐应山记得,那时的他是喝着温热的黄酒,眼睁睁看着她狼吞虎咽那三个馒头,恐怕全天下都找不出比这吃相还难看的女人了。可也是这么个不顾吃相的女人,让他开始真正敬佩那位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圣。 如果把状元郎徐顺视作徐家发迹的起点,那么徐家走上世家大族这条不归路的起点就是那一年的隆冬,永福十二年。 “蛊雕,你这一世可曾给亲友扫过墓?” “很多都找不到了。” 徐应山再次抚摸墓碑上亲手印刻的字迹,动作之轻柔,就像在抚摸着红盖头下的温热脸庞。 “其实在凉州大战之前,我真猜不出你的身份。你这藏气功夫着实让我惊叹。” “不敢当,只是你没活在我的时代罢了。我根本瞒不了那些认识我的。” “蛊雕,你当真没有爱过谁?” “想和你老婆同穴直说!” 徐应山朗声大笑,白眉白须都在跟着颤抖,浑然一副调笑小辈的老大爷模样。 “好好,不笑了。” 徐应山起身,面容严肃起来,说:“该让姚家还债了。” 老人随后吐出一气,气机绵延不绝,直上苍穹,形似从天而降的利剑。 第一笔债,是为这些年来活在“太平盛世”下的饥民灾民们讨要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好个太平盛世! 梦行云抬头仰望那飞速东去的浩然剑气,慨叹道:“好一个替天行道,你把你自己看得真重啊。” 徐应山道:“你不去阻拦?也不把我就地诛杀?” 梦行云摇头:“姚修能命中该有此劫,我不必为他挡灾。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也不必立刻动手。” 此时此刻,圣京承乾门城头上,高手云集。招入刑部的八十一位隐居修士,自愿前来的十八位武道宗师,潜伏于宫禁各处的大内高手以及止武门全体密探严阵以待!只待那大逆不道的入京剑气! …… 离开芝桑县,徐应山依然不急不慢,还与身为刽子手的梦行云谈笑风生。放下过往怨恨,抛开人妖之别。任谁都乐意和一位学识渊博的女子畅所欲言。他们走在专门出产皇木的山林之中,沿途众多古树。 徐应山道:“我没去过北境,不过想想也知道,那里的条件肯定比南国恶劣。天庭对待依附自己的人间尚且斤斤计较,随便降下一场天灾就能让大魏人心惶惶,更何况视为仇敌的妖族。” 梦行云说:“如今的北境天气极端多变,大片土地不适合耕作。你们抨击我们同类相食,呵,你们闹饥荒不也有易子相食?北境以前有个老传统,先天未开智的,未能修炼人形的妖只会被当作奴隶,奴隶不是被坐骑就是被吃掉。” 徐应山不屑一笑:“弱肉强食这一套在你们那儿可以,在我们这儿,不行。” “我知道,所以那时的我主张引进人间礼法,主公认可我的主张,就在北境大力推行变法。” “后来你们北境就是有什么学什么,从未固步自封。如果让我来点评南北之争,南国的首要败因就是输在这儿。” 徐应山的目光落在一个大树桩上,上面的年轮至清晰可见:“南国的历朝历代就如同这年轮,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从没有哪个王朝能跳出这个圈子。” 梦行云绕着树桩慢慢走了一圈,再抬头推测出这棵古树生前的高度。她自言自语道:“任你生前何其强盛,终会腐朽衰落,最后被人砍去。” 徐应山问:“听说北境妖王是选出来的。既然看过我们南国的家天下,你觉得两者哪个更为可行?” “两者各有利弊,我拿不准。” “王选大会的好处在于能产生公认的北境共主,弊端就在于北境始终不能同心协力。你们家天下的政权交接虽然稳妥,但容易出现昏君误国。” 徐应山笑问:“你们北境就没出过昏君?” “能从王选大会胜出的国主绝非泛泛之辈,我北境有明君暴君,绝无昏君。” 梦行云字字铿锵有力,徐应山点头不语。 但梦行云话锋一转,又碎碎念道:“可还是有缺陷啊。王选大会固然行之有效,往小了看,北境诸国的继承制还是父死子继。倘若所有国主都是庸君,选出来的北境妖王就成笑话了。” 徐应山轻声笑道:“你操心太多了。妖的寿数最起码有五百余年,一生得有多少子嗣啊,还愁找不出一个继承大统的能才?” 梦行云在心里长叹一声。妖的一生虽然不比天仙漫长,但子嗣数量的确是人和仙的数倍之多。可那位一统北境带领妖族走向辉煌的妖祖白泽,却是膝下无子。否则,她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在那场浩劫中保住白泽血脉。 “要我看,还是你们的制度能走得更远。以武力统一北境实为下策,王选大会遏制了国主们的野心,转而以更和平的方式选出妖王。这比我们动辄二三百年的割据乱世要好太多。” “况且雄主上位,就是几百年的统治,很多事都可以在一代君王内完成。不像我们,老子死了,儿子就把先前未完的国策叫停,甚至推翻国策。结果孙子继位,又把爷爷辈的旧事重提。美名曰前赴后继,实则劳民伤财。” 闲聊时,他们蹚过一条溪流,沿着台阶而上,走入一座破败多年的古寺。徐应山记得,父亲进京赶考就曾在此间破寺夜宿。不料想遭遇山贼打劫,还好父亲身边有他这个天生灵根的儿子,把山贼全部打退。 徐应山在佛前低语:“姚修能,连山贼都懂得知难而退,你偏要与我对抗到底。如果把江山早早交给徐家,你我都能善终。天道如此,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他单手拍在落满灰尘的香案上,这第二笔债,是为死在朝廷刀下的徐家亡魂讨要的。你姚家已经坐享江山三百多年,连天庭都厌烦了,怎么还不让位! 与此同时,入京剑气还未抵达,大雨先至。圣京皇城上空突显异象,那滚滚低垂的白云,好似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朝皇宫下按而去。 站在城头的武道宗师纷纷回望,皆是心头巨震。三花观内的天庭使臣则对此视而不见,徐姚两家的百年宿怨就要在今日了结。 巍峨城头之上,终于有数人按捺不住,返身赶往皇城。 这遮天蔽日的一手下落得较为缓慢,可已经展露出它的威力。整座圣京摇晃不止,堪比百年难遇的地震。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有人赶往皇城前去救驾之时,那入京剑气从西边汹涌而来。时机恰到好处,数名反应不及的武道宗师当场横死。好在城头仍有修士坐镇,及时将那入京剑气抽丝剥茧,消散殆尽。 即便被人拦下,那股剑气仍是摧毁了当年魏太祖领兵入京的承乾门。 而在皇城上空,那愈发低垂的大手已被圣京百姓视作凶兆。是天公发怒,降下灾祸惩罚人间君王的大凶之兆! 皇宫神武门广场上,仅有两人撑伞,抬头望天。一个是气定神闲的负刀女子,一个惴惴不安的大魏皇子。姚文泰,空相思。 被皇子殿下常常称作薛兰的空相思拽住想要逃跑的姚文泰,冷淡地说:“主子交代过,别人可以避难,唯独殿下不行。看清了徐应山的最强手和我的见招拆招,对殿下的武学修为大有裨益。” 姚文泰急得直跳脚:“薛大姐!你要是失败了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啊!” 空相思依旧观望那只凌空大手:“如果我失败了,会有很多人给你陪葬。” 姚文泰神情颓丧:“我还想多活几年……” “徐应山这招看似威势无穷,实则是借天之力。只要斩断徐应山的天人感应,危机固然化解。殿下请看,那只大手的末尾是不是有许多丝线?” “那么高,我怎么会……” 话还未说完,姚文泰旋即感到一阵目眩。再定睛一看,发现由白云构成的手掌末端确实有一根根丝线。 姚文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中的诡异景象:“乖乖……天庭真要灭我姚家?” 空相思道:“天庭整治人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从不亲自下场。徐应山想和你们鱼死网破,天庭当然乐意顺水推舟。” 阵风吹过,姚文泰猛然转头,身边人早已不见。 空相思与赶赴皇城的众多修士一起,飞向那条遮天大手。修为寻常的修士稍微靠近一寸,躯体就被无形怪力震烂。少数跟随空相思步伐看出手掌弱点的修士不惜身躯血肉模糊,也要斩断那条条丝线。 同光二十年七月十三,圣京地动,天生异象。九天之云低垂,笼罩皇城,移时方散。宫庙衙署,俱受其损。 当晚,户部尚书徐恺之、工部侍郎徐令博于家中自缢。七月十五,皇帝下诏大赦天下,授徐恺之子侄徐令仪、徐令闻任奉兴郡华亭县、善化县知县。 …… 徐应山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那尊古佛前咳嗽不止。先前还能健步如飞,现在看来,彻底变成风中残烛了。 “我输了。” “你做到了。凭一己之力让整座圣京人心惶惶,试问谁能做到?” 徐应山后知后觉:“你放任我行大逆不道之举,是要让姚家彻底失去民心?” 梦行云笑而不语,似乎在等待老人起身。 徐应山已经无力起身了。耗费寿命强提修为的代价,替天行道的代价,反噬大幅加快。不过他依然勉强问道:“若我最初拼尽全力与你一战,会有几成胜算?” 梦行云摇头不语。 这便是答案了。徐应山那张无比沧桑的脸庞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带着无声的笑,在佛前睡去。 第85章 北境纷争 沛州,关南郡,青岑城。 连日大雨使得本就不低的水位进一步上涨,城主下令,命令结阵师在青岑城上空布下结界挡住雨水。结阵师三日一轮换,不得有误,怠慢者立即押入大牢。 青岑城迎来了久违的阴天,居民也开始自发清理城中积水。在清理过程中,居民们发现了一个陌生妖怪。他不知何时开始就浸泡在浊水中,一直没有死去,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他们把他带到城主府上,城主问他什么姓名出身何处,他不答话。验过了血,发现是虎族血统,还混了点人族血统,不是那些伪装成妖怪的仙族密探。 见无功可获,城主就把他打发走了。这个姓名不明籍贯不明的裂趾族妖怪也没因此离开青岑,而是像那孤魂野鬼一般,整日在城中游荡。有居民好奇他那人族血统的来历,带着吃食和酒水去找他询问,结果个个吃了闭门羹。 他话很少,修闭口禅似的。他很死板,就那一条街来回走。打他,骂他,也不理会。身空空,心空空,好像三魂七魄都没了。 直到有一日,一驾连城主都要亲自出迎的马车驶入青岑城,停在那家伙身前。居民们才知道,那家伙的来头不容小觑。 被靖炎妖王拜为太师的青丘王宗亲独孤绰站在那家伙身前,俯身道:“仇无伤,怎么如此颓丧?” 曾是裂云军主帅麾下心腹爱将的仇无伤抬眼看了独孤绰一眼,没有回复,继续坐在墙边,低头出神。 “先王对你寄予厚望,还嘱咐我把你接到荀国,你不必自责。” 见仇无伤仍然无动于衷,独孤绰加重语气:“你是元邑的子民,不应是这副落魄样,起来!” 北境六十三州各有所属,唯独王都元邑凌驾于各国之上。原因只有一个,那是妖祖白泽一统北境后的定都之地,历代妖王号令北境诸国的定鼎之城。北境子民无不以落户王都为荣,为傲! 但仇无伤对此完全无感,不言不语,更无眼神接触。 “你!” 独孤绰正欲大骂一番,马车内传出轻声:“太师息怒,带他上车吧。” 马车在接走仇无伤后一刻都没有停留,离开青岑城,向着上申国边境驶去。这驾车马来自荀国,而车内的另一位访客可能连上申王都不会想到,竟是那位不久前与他缔盟的新任荀国国主——拓跋攸。 要说这新任的荀王,是靖炎妖王的第九十六子,年四十,修得一副七尺人身,桃花眼,柳叶眉,面相端正。天生一对碧蓝眼眸,很是亲和。 拓跋攸笑对仇无伤,道:“仇将军,久仰。” 听到“将军”二字,仇无伤瞳孔剧震,寒毛直竖,连虎妖本相都有点显露迹象。 独孤绰压下那股没由来的戾气,质问道:“好你个仇无伤,你现在面对的是荀国的国主,先王的儿子,你想干什么?” 拓跋攸欲言,却被独孤绰抢先夺声:“一惊一乍,萎靡不振,当年在明道学宫畅谈兵法的天才去哪了?你就没想过先王为何会如此看重你?辜负先王苦心!” 车中沉默许久,仇无伤才缓缓开口:“没了,什么都没了。” 突然,仇无伤扑向独孤绰,搭着他的双肩痛诉:“我把他们丢下了!李无痕就是个疯子!我败了!他们都死了!死了!” 马车外大雨滂沱,车内也是泪如雨下。逃入北境后,仇无伤始终忘不掉在乾州台州一败再败的噩梦,始终忘不掉将士们阵亡的死状和李无痕那对充满杀意的紫色双瞳。如今的他心境破碎,再也唤不出他引以为傲的精气神化形之物。 妖王战死,家父战死,那些能给予他价值的家伙都没了,还不如一死了之。可想到那群迫使他母亲远嫁北境的姚家人还活着,他又不想就这么白白死去。 矛盾的想法一度让仇无伤头痛欲裂,闭上双眼,那些噩梦般的场景又会浮现眼前。他想着干脆不眠不休放空大脑,可这恼人的狐妖却特意勾起这些记忆。 啪!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独孤绰打了仇无伤一掌,随后便说:“你带领北境史上首支联合军团深入人间腹地,连续迎战魏军、天兵,不被打得丢盔弃甲,我还得喊你一声神仙爷呢!你非但不知足,还对国主哭诉,像什么话!” 见独孤绰没继续问责,仇无伤还在愣神,拓跋攸终于张开他那只金口:“仇将军,你我其实都清楚,先王培养的飞骑营不看血统履历,只看重战力,这很考验将领的指挥才能。将军带着这样一支军团连破数城,已经远超我们的预期了。” “我们与天兵交手本就输多赢少,将军深入腹地还能活着回来,同样为北境之幸。仇将军,您不必过于自责。有句古话讲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独孤绰道:“总而言之,此次战败非将军之过。败因依然是敌我实力差距过大。这一战至少打出了效果,将军还是众多武将中最年轻的,前途无量啊。” “但愿如此。” 仇无伤拉开一角帘子,看着车外的雨幕茫然道:“你们要带我去哪?荀国国都?” 独孤绰说:“老地方。为了寻你,我们在上申国耽搁太多时间,王选大会这种大事不提前抵达是会陷入被动的。” 拓跋攸神情苦涩:“其实没必要提前五日啊。先王是我的父亲,以前就没有父子连续担任妖王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也是国主之间的约定俗成了。” 独孤绰道:“还是有必要的。殿下,新妖王一旦产生,王都朝廷就须重组。臣会力保自身太师之位,也会力荐贵国大臣出仕王都。请殿下助臣了却先王遗愿。” 北境王都的官吏体制与人间王朝大同小异,设六部、御史台、大理寺等官署。太师负责草拟诏令,丞相统领六部,有审核诏令与执行之权。这两个官职虽是三公之名,行使的却是三省之权。太尉掌管王都禁军,统领妖王本国兵马。 太师、丞相、太尉由妖王亲自任命,其余官员由内阁会议任命。内阁会议由各国吏部尚书以及王都的太师、丞相组成,在确定其余官吏后即刻解散。 拓跋攸自知竞选妖王无望,遂与上申王、雍王先后缔盟。如果新妖王在他们当中诞生,荀国在王都的话语权不至于一落千丈。 “请太师放心,为了荀国的兴盛不衰,本王定会鼎力相助。” 独孤绰欣慰点头,同样把视线转移到了车外的雨幕。北境的形势就像这浓密的雨,难以看清前路。无法获悉天界决策,无法预测王选大会走势,更无法确保官位。要在这种局面保住荀国地位,先王托付的担子,还真是重啊。 …… 一千虎兵从南方边境浩荡北上,军容雄壮,如同一支凯旋之师。那位坐于雪白虎兽之上的尧光王目视远方,思索着他的对手们。他的老对头空桑王想必也在北上途中。西虎东狮,是目前北境民众对下一任妖王最广为流传的的说法。 尧光、空桑两国国力强盛,明争暗斗已有七十余年。若要当选新妖王,呼延钦那头雄狮必定是他路上最大的阻碍。 当然,在击退天兵一役中崭露锋芒的上申王和年轻有为的雍王同样不容小觑。其余几位国主要么年事已高,要么国力贫弱,他们去王都就是投出手中那一票的,只有那位青丘王需要加以提防。 青丘王励精图治不假,但他的上位过程委实不光彩。杀害数位兄弟,得罪当下炙手可热的大才独孤绰。即便有国主会给他投票,当选的可能性还是较低。 这位开创盛世的王者不禁发出得意笑声,他已经成为尧光国开国以来最负盛名的国主。他要紧紧把握此生仅有的机会,向那个荣耀至极的王位发起冲锋。 空桑王率八百锦狮从北境的东南之地出发。在那驾豪华马车中,他与一位矮小谋士共读奏疏。空桑王时不时向这个年轻的娃娃脸投以亲切目光,正是因为有他次次出谋划策,在老妖王发动的战争中,空桑国的实际损失最小。 他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前年年末,老妖王意欲下令空桑国为开路先锋,探一探人间的虚实。此妖就提议逼迫近邻,那个仅剩一州之地的澶国主动向妖王请缨。之后便有了望阳之战,结果澶国全军覆没,就连澶王以及全体王室都战死沙场。 于是,空桑国就可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澶国国土,一跃成为北境诸国中疆域最广的国家。灭澶之功,非他莫属。 “此次王选大会,先生觉得本王会有几成胜算?” 身形容貌话音皆如十岁幼童,眼窝薄唇指尖皆是纯黑的谋士放下奏疏,笑容清淡道:“主公,若你能胜过雍王,妖王之位就是你的。” 空桑王面色讥讽:“那樊颢不值一提?” 矮小谋士也跟着讥笑:“尧光王自傲张狂,国难之际对其他国主指指点点。臣敢大胆估算,若不割让城池,他一票难求。” 空桑王抚须微笑:“当年我没能留住独孤绰,好在有先生主持大局。” 谋士道:“主公言重了,臣只是辅弼主公而已。还是主公英明神武,从善如流。不然臣也和独孤绰一样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了。” 谋臣之中敢与独孤绰相较者,唯有耶律灵均。 寥寥几十骑驻扎在元邑五里外的流火大营,雍王轻车简从,单骑率先入城。作为第一个抵达王都的国主,百万王都子民自发夹道欢迎。 元邑的建筑高大恢宏,就连平民也是住在高楼之中。街道和空中到处都是迎接的民众,还有许多居民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看一看这位年轻俊逸的国主。 雍王顾鸿渐极目远眺。元邑没有内外城之分,它的王宫就坐落在城市中心,衙署围绕王宫紧密分布,只有一道无形结界代替了传统城墙。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王都何处,都可以看见这片象征最高权力的建筑群。 迎接队伍一路延伸至王宫前的广场,那里同样聚集了大批民众。但他们与王都民众不同,是来自北境各州的子民代表。每逢王选大会,他们有权向各国国主和妖王提问。当妖王开始执政时,每年的正月都要在王宫内接见子民代表。 这项传统起源于万年前的妖祖白泽时期,白泽为了保证政令能被有效的执行,几乎每月都会接见地方官员和民众代表,甚至在闲暇时间变化容貌去实地走访。 “雍王殿下,您怎么看待这次战败?” “殿下,传言这次南征各国主与先王意见不合,传闻是否属实?” “雍王殿下,您是本次王选大会最年轻的国主。据统计,历任妖王也是年轻国主居多,请问您有何感想?” “殿下,我们和天界还有多大差距?能否在下一任妖王执政时期实现持平?” “如果您当选妖王,是否会对靖炎时代末期的政策做出改变。如果会,将会改变哪些政策?” 生平首次踏入王都,面对声声提问的顾鸿渐非但没感到紧张,还面带从容微笑耐心等待代表们提完问题。 “感谢诸位的热情提问。” 雍王回应道:“关于这次南征战败,我认为是输在整体差距,并非传言所传的意见不合。作为一国之主,听命于妖王是每个国主必须恪守的法度。我们对妖王保持绝对忠诚,这是毋庸置疑的。” “就差距而论。天兵的战法,战场调度,单兵实力,都在我们妖兵之上。但是,由太师提出的,先王倾力打造的联合兵团在西线战场取得了显赫战果。” “我们固然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我们的将士在战场上依然展现出了十足血性。天兵予以我们利剑,我们予以天兵大刀。天兵渡江入侵,我们奋勇反击!我们不是卑躬屈膝的人,我们是敢挑战天威的妖!如果我当选妖王,我保证我们与天界的差距会在百年内不断减小。百年之后,我们将不惧天兵,重振北境荣光!” 雍王在掌声中转身离开,他在侍卫的护送下进入王宫大门,给围在王宫周边将近数万的民众留下了一个意气风发的背影。 在隔了一条街的钟楼上,一对青年男子并肩而立,静静俯视下方的热闹景象。当雍王的近臣团队陆续进入王宫,身着黑袍的英姿男子才开口:“雍王怎么只带了这么点大臣?他很自信?” 黑袍男子身侧的弱冠刀客说:“裁减冗官冗员,精简军队数量,这便是顾鸿渐的治国之策。为了做表率,他每逢出行都是轻车简从。” “他就不怕遇刺?” “龙太子,他和你一样,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高手。” 南宫渊自嘲苦笑:“我这所谓的高手,曾在凉州被一女子剑仙打得落荒而逃。” 枉定惊平淡道:“你在入凉州之前与狰交战,内伤至今未愈,败给慕容清雪并不奇怪。顾鸿渐同样厉害,他只带领堪堪十数妖兵就突破了天兵重围。” 南宫渊对这话题没有聊下去的兴趣,转而问起此行的真正目的:“饕餮真会来王都?你最好别白费我的耐心。” “饕餮若是解开封印,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知晓当今局势的机会。” 枉定惊浑然不惧龙太子南宫渊的一身杀气,尖锐地说:“或许饕餮早已被妖祖秘密处决。如果你没这闲心,大可以把这结果转告龙皇。” 南宫渊吐纳气息,恢复平静。史书记载饕餮兵败东海之滨,但没有一字一句表明他被妖祖诛杀。妖祖白泽是当之无愧的贤王,他会公正公开地判决、关押、处刑每一个囚犯,再把判决文书和死囚首级传阅各州。 起兵作乱的饕餮是白泽辉煌一生中最后的内敌,可就是这么个乱臣贼子,结局竟是下落不明。历代龙皇派兵登陆,在东海沿岸寻找数千年都找不到他的坟冢。即便去了蛊雕提供的地点,也是寻找无果。 饕餮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他一定躲藏在北境的某处角落。 南宫渊冷冷道:“龙族可以等。” 枉定惊反问:“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不是应龙逞一时之快无视王选大会,你们这些子子孙孙何必在海底受罪?或许今日的你,一样可以到那王宫之中。” 杀气骤起,枉定惊微微一笑。南宫渊见此再次压抑下怒火,问:“你在挑衅我出手?为什么?” 枉定惊语出惊人:“我需要一块磨刀石。” 南宫渊语气恶狠:“返回龙宫之前,我会与你一战。” 第86章 北境纷争?明争暗斗(1) 各国国主陆续抵达元邑,面对子民代表的提问,各国主对南征战败的说法如出一辙,归因于仙妖两方的整体实力差距过大。只有年事已高的翼王、阳华王和被战火波及的岷王表示靖炎妖王存在战略失误,不应把兵力倾注于西线战场。 在谈及谋划时,荀王明确表示将会继承靖炎妖王遗志,打造一支不论出身血统,战力至上的联合兵团。上申王表示目前没有发兵南下收取台州的打算。尧光王与空桑王相继承诺一旦当选妖王,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攻克南国…… 夕阳西坠,大片火烧云簇拥在西边天空,绚烂无比。 西天云霞万丈,不少居民登高观赏。 人间有禁制,楼台高塔不得超过九层,北境则无此禁制。王都元邑现存的最高建筑不是那恢弘王宫,而是坐落于明道学宫中的摘星楼。摘星楼共计十八层,高度仅次于妖祖白泽修建的镇妖塔。 学子登楼远眺,观日落,悟天道。修得人身只是脱离蒙昧的第一步,忌口,识字,学礼,修心,长路漫漫。习得基本,还需更进一步。妖道,人道,天道,道理无数,规矩无数,学无止境。 曾有学子放言人间无道,更无骨气,被讲学先生逐出学宫。事后,老先生又与那名学子彻夜长谈,天明时,结伴返回学宫。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仇无伤瞥了眼忽然出现在身侧发出感叹的独孤绰,随口一问:“你不是应该在王宫里陪着荀王?” 独孤绰一脸随意:“荀王殿下可不是小孩。反倒是你……不回家?” 仇无伤继续观望落日:“仇府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小孩。” “哦,对,仇积战死沙场,仇府和你再也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感觉怎样?开心?悲伤?无聊?你知不知道你该在这里叫我师兄?” 仇无伤突然转身揪起独孤绰的衣领,用大如蛮牛的力气把独孤绰举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揍你一顿!臭狐狸!” “对,对,对!愤怒,不甘,耻辱,我们的少将军心里积压了许多不快。来!释放出来,一吐为快,深呼吸。” 独孤绰没有召唤墨人兵,还挥手让周围想来劝架的学子们退开。 仇无伤在片刻后把他摔到墙上,虽然没能让独孤绰显露后悔神色,但自己的心情缓和了些许。 独孤绰起身道:“现在心情好多了?” 仇无伤转身就走,独孤绰紧随其后。 “三楼厅堂在复盘南征,你应该去那给他们讲讲你指挥的战役。他们只知战报不知细节,绝对需要一位学宫出身且亲历战事的将军现身说法。” 仇无伤冷漠道:“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说服你为止。” 独孤绰道:“你想打败李无痕,你想为阵亡的部下报仇,你想攻破大魏圣京。但如果你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一切都是空谈。想想你在兵法学堂学到的第一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不可怕。” “我能说什么!” 仇无伤又是一声叹息,然后摇着头说:“谁都可以攻下人间城池,但仅仅十几个混在人间军队里的天兵就足以把我们击溃。天兵实力强大,这是他们快速推进的底气。一旦他们冷静下来制定战术,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要我把这个结论告诉他们?独孤师兄?” 独孤绰凝视着仇无伤的眼睛,不假思索地说:“要。还有告诉他们你是怎么在一个月内打下台州,怎么深入敌后歼灭魏皇亲兵,怎么甩开天兵进入乾州。在你之前没有一位将军能完成这项壮举,学宫需要你出面复盘战役。” 摘星楼第三层的厅堂站满了学习兵法的妖怪,他们围绕着巨大的沙盘还原这次南征的每一场战役。随着仇无伤的到来,厅堂爆发了响亮的呼声。因为仇无伤在西线战场取得的辉煌战果证明了联合军团的可行性,不负他们当初联名上书请求妖王在整个北境选拔兵卒。 血统论的时代过去了。贵族出身的妖未必适合上阵杀敌,平民出身的妖未必不堪一击。即便是妖人混血的仇无伤,也能在战场上连破数城。 独孤绰啧啧道:“看见了吧,大家都在为你欢呼。” …… 九月初五,王宫,议政厅。 十五位国主齐聚一堂,围绕圆桌而坐,王选大会第一轮投票如期举行。按照规矩,每位国主只能投给其他国主。得票最多且超过半数者当选妖王,若没有产生妖王,下一轮投票将在三日后举行。 在返回各自房间将手中一票交给收票官之前,每位国主可以在议政厅阐述自己或支持某位国主当选妖王的理由。当然,也可以选择闭口不言。 此次大会最无望当选的荀王拓跋攸率先起身开口:“各位国主,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我先为我父王晚年所犯下的错误道歉。父王曾用妖王之权集结西线大军与天兵决战,又调集东线军队反攻天兵,此举的确存在削弱各国实力的私心。” “此举非王者之举。北境十五国应当同心御敌,而不是互相忌惮,争斗。所以,为弥补先王之过,荀国对损失惨重的岷、上申两国分别赔偿十座城池。” “在击退天兵一役,上申王出兵最多,斩敌最多。因此,荀国的一票将投给我们的英雄——上申王符知常殿下。” 荀王落座,尧光王起身,他的姿态自信,迫不及待想畅言一番。他走到那张悬挂在议政厅正中的地图前,说:“此次南征我们已经打垮了人间的凉、台、邢三州,只需再组织一次进攻,三州之地将被我们收入囊中。如果我有幸当选妖王,我会向各国下诏,攻打上述三州,无需请示妖王。” 空桑王质疑:“那么您的军队呢?” 尧光王平淡道:“我会先派兵攻入台州,在剑门关祭奠先王,解我心头之恨。” “攻下三州之地,集结重兵攻打涿州。若天兵下凡,我们避其锋芒转入西线战场。不求推进,只求防守。两军对峙,拼的是国力,正如荀王所言,北境十五国应当同心御敌。作为北境共主,我会给那些攻占的城池提供增援。” “我在此向各位国主保证,尧光国的军队不会抢占任何一座城池。” “若顺利攻下涿州,我们将休整五年。在这五年时间,北境每座城池提供一千居民南迁。边防由尧光、空桑、青丘、上申四国负责。” “五年之后,重兵攻打乾州,轻兵骚扰圣京。首先攻下乾州,然后圣京、最后永宁。在此阶段,将会是我们最困难的阶段,天兵必定会下凡助人,这需要我们举十五国之力共渡难关。若胜,我们将一统天下。若败,我们将前功尽弃。” “我们可以不展开第二轮攻势,诸位甚至也可以不选择我当选妖王。但是,身处此地,作为尧光国之主,我有必要说出这等大胆方略。” 雍王道:“阁下的方略确实大胆,但我们如何战胜天兵呢?五十年恐怕不够。天界死了个北曜天君,他儿子可是对我们怀恨在心呐,天界不会坐视不理。” 尧光王很客气地说:“看来我们的雍王有明见,请说。” 见尧光王真的返回座位,就连他的老对头空桑王都露出惊讶神色。这位骄傲的王者,在王选大会的首日竟然表现得尤为谦逊。 “多谢。” 雍王没去地图前,而是直接起身说:“我令兵部估算过此次南征人间将近伤亡两百到三百万人。其中军队的阵亡人数多达三十万,魏国朝廷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国力。因此,天庭必定帮助魏国,或者着手推进人间改朝换代。” “若我们急匆匆南下,我们的对手只会是天兵,主帅肯定又是那位公孙天行。” “凉、台、邢三州何尝不是鱼饵?天庭就着等我们上钩。” “如果我当选妖王,尧光王殿下所承诺用来一统天下的五十年,我则会用来休养生息,对整个北境施行军改。仇无伤在西线取得的重大战果我们必须重视,向全民选拔兵卒既可扩充军队,也可缓和军民矛盾。” “他们想要荣耀,我们可以开这扇门。我们还可以让他们先行南迁,分批次,秘密进行。三百多年前的凉州就已经证明大多数人分辨不出人与妖的区别,我们可以用通婚的方式改变人族的血统。” “此外,我还有一个方略,准确来说是蛊雕,梦行云的方略。” 听到她的名字,各国主不由得心头一紧。这位在妖祖时期跻身庙堂核心的谋臣提出过诸多对北境意义深远的方略,她竟然会与来自极北之地的雍王私下交谈。 “姚家与天庭不合,天庭若想改朝换代,势必引发动荡。我们可以趁乱南下,但不是为了一统,而是建立更多小朝廷,把局势搅得更乱。天庭扶持人间朝廷制衡我们,我们抢地盘扶持傀儡驱逐天庭势力。” 白沙王完颜怀朗开口道:“那些天界的走狗会任我们摆布?人越是身处高位越是软骨头。武人还不好说,文人一定心向天界。” 雍王点头道:“所以,我们必须争取人间的世家大族。据蛊雕所知每当人间改朝换代,天庭都会争取他们。只有把北境放在和天界相同的地位,我们才有获胜可能。否则我们一直都在天庭制定的规则里做无用功,迟早被它拖垮。” 翼王面露不悦神色,埋怨道:“真恶心。万年前他们私自把地界气运上供天庭,引发地界大乱。现在要我们和他们合作?恕我直言,他们会再次出卖我们。” 阜阿王疑惑不解:“蛊雕怎么会这么想?她可一直都是主战派。” 雍王解惑道:“那是万年前的她,北境也是万年前的北境。妖族强盛之时能与天界分庭抗礼,甚至反攻天界。可我们现在连攻取人间的半壁江山都成问题。” “若当选妖王,我将把重心放在内政。对外,用软刀子。在头一个百年内,我不会调动大量军队、居民、钱粮。话就到这里,望诸位国主多多支持。” 雍王顾鸿渐落座,空桑王起身。他和尧光王樊颢一样,大阔步走到地图前,咬破指尖,用血在地图上圈出魏国部分粮仓所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年空桑国已摸清魏国耕田、粮仓、粮道的所在之处。若我当选妖王,可以给各位分发详图。” 国主们会心一笑,这类地图大家手里都有,只是在细节上有所差异。精确与否,就要看本国密探的水平如何了。而由耶律灵均一手缔造的“九狮”,则是北境最为缜密的情报网,堪称无所不包。 “此外,我的部下还发现魏国地方赋税沉重,乾、青、益、绛、湖这五州特为尤甚,常有成家而生子不举,大批浮浪无根之人。一国凭仗,不在天险,在人心。魏失人心,我们则可以收之。” “地方小朝廷难以抗衡大军压境。而鼓动魏国起义,便可使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对抗姚魏朝廷,还有天庭扶持的新朝。内乱一旦长久,天庭势必放弃插手人间乱局,我们就可趁机南下,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一统江山。” “在我治下的北境,不会出现靖炎时代打压诸国的现象。我愿与诸位国主结为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发生纷争,我愿尽己所能调解纷争,争取和平。” 空桑王呼延钦归座,上申王符知常在众国主的注视下起身,“各位,我认为当下不应挑起事端。天庭不选择进兵并不意味着不防范我们。天庭在天峻驻军,当然也可以在人间任何一片地区驻军。” “天兵既能稳住人间局面,也能进攻我们。我们蒙受妖祖庇佑,他留下的四十八座法阵可以蒙蔽天眼窥探,但若是天兵采取激进战法,直接空降到我们的疆土上,试问,谁能独自抵抗?” “当选妖王,我将会下令修筑大量防御工事,各国也应公开驻军地点,战时统一听从王都调动。若北境不能是一个整体,天兵来犯,我们必败无疑。” …… 正午时分,王宫前的广场熙熙攘攘,居民们正焦急等待着王选大会首日的投票结果,若产生妖王,王宫将会放飞万只白鸽,象征北境和平。若没有,王宫则会敲响钟声,表示北境正处于分裂的边缘。 不止他们,还有一部分群体被驱赶到了广场较为偏僻的另一侧。他们在游行,对意欲再次发动战争的高层表达抗议,高呼“和谈、和平、合作”口号。 在靖炎妖王发动南征前,这股势力同样在元邑游行抗议,妖王下令把他们关入监狱,但按照法律又无法重罚。这无疑助长了他们的威势。 “拒绝全民皆兵!” “贵族打不起把责任丢给我们!抗议!抗议!” “拒绝南征!妖人和谈!” 抗议群体来自各阶层,有着强烈的反战意愿。部分主张和谈与反对全民皆兵的贵族会派出幕僚进入游行队伍摇旗呐喊,也会向元邑城防施压,而避免给新妖王留下坏印象的太尉更不会下令镇压抗议群众。他们的呐喊声愈发浩大,以至于身处王宫内苑的国主们都能听见。 “这儿真挤!我的耳朵都在疼!” 南宫渊在抗议队伍中艰难移动,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反对统治阶层的阵仗。“如果在沧海,他们会被拉去处死!” “这就是北境!” 枉定惊也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喊:“在元邑,谁都可以发表意见!妖王可以不听,但不能阻止他们出声!因为这是妖祖定下的铁律!妖祖万岁!” “妖祖万岁!” “妖祖万岁!!!” 呼声如大浪般涌向有着结界保护的王宫,像是惊涛骇浪拍上了峻峭岩崖。 南宫渊被这山呼海啸的声音彻底震撼了,白泽逝去一万年之久都有如此影响力。试想在那个妖族的黄金时代,白泽的威望究竟能有多高?恐怕没有任何一位地界君王可以超越他。 王宫内的十二座钟楼在此刻被同时敲响,洪亮的钟声在整座元邑回荡。王选大会的首轮投票仍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产生新妖王。 投票结果公示,其中空桑王得票最高,共计获得四票。尧光王、上申王、雍王分别获得三票。有趣的是,理应当选无望的荀王竟然获得了两票。 在接下来的三日,国主们之间的磋商谈判将会决定王选大会的走向。 第87章 北境纷争?明争暗斗(2) 元邑西郊山峦连绵,视野开阔,风水极佳,为历任妖王、王后的下葬之处。靖炎妖王虽无尸骨,但此前已有先例,比如那位妖祖白泽。他生前所用的佩剑、印章、袍服被放入棺椁,葬入端陵。 在王选大会的第二日,荀王、上申王、雍王相约去往西郊。上山途中,他们碰见同样携带大臣登高远望的空桑王。 国主们谈论着家乡糟糕的天气,国内的形势。他们不会在这种庄严的场合大谈利益,争取选票,那是大臣们该干的事。 妖祖白泽的高陵位于揽月山主峰,陪葬墓众多,更有石碑成林。凡是出将入相的文武官员,无不以陪葬高陵为荣。而那些石碑,则是属于在击退天兵战役中陷阵、先登、夺旗、斩将的士卒。 国主们进入享殿祭拜妖祖,大臣们紧随,唯有独孤绰与耶律灵均在碑林驻足。 耶律灵均停在一块等身高的石碑前,死者名叫杨成,在靖炎九十二年收复漱玄一战中最先登上城楼。“这次南征又要添多少新碑?” 独孤绰道:“还在统计。” “太师,是你害死了他们。” 只有十岁孩童大小的耶律灵均抬头仰视身形、容貌、地位都远超他的独孤绰,眼里满是问责意味:“调动东线大军的诏令是你带去的。西线战场早已成为死局,你对得起他们吗?” 独孤绰歉意道:“对不起。可在战场上都是奉命行事,先王有令,我没得选。” 耶律灵均轻叹:“坏我布局。” 他接着在碑林中行走,边说:“涿州防线已经被我打烂了,轻轻一推就会倒下。太师身处西线那么久,怎么毫无建树?” “先王身边谋臣良将众多,我一家之言,难以服众。” 耶律灵均嗤笑:“狗屁。我看是被狰和蛊雕先后抢了风头吧?如果我在西线,有口难言非得憋死不可。” 这话若由一般孩童说出,顶多被旁人说句童言无忌。可由耶律灵均这个形似孩童,真实年岁未知的阴毒家伙说出来,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了。 “我倒霉,你很高兴?” 耶律灵均摇头:“我不高兴。一次决战使得妖族前功尽弃,那蛊雕真有那么大的魅力让先王言听计从?” 独孤绰流露出不屑:“哼,老妖婆而已。” 听到这句口气奇大的不敬言语,耶律灵均忍俊不禁道:“这话被她听见了,你还不得被她整死。” “好了好了。空桑王的一票投给了谁?又有谁投给了他?” “空桑王投给雍王。至于有谁投给他,我无可奉告。” 独孤绰缓缓点头,空桑王会给政策相似的雍王投票合情合理,在投票开始前就有所预料。可是他属实想不到上申王会把手中的一票投给荀王。荀王的另外一票出自哪位国主尚且不明,若要让雍王当选妖王,必须把这位国主找出来。 耶律灵均走到碑林中的凉亭坐下,轻声道:“恕我直言,你们的阵营就像条破船,四处漏水。上申王志不在征伐,所以就把荀王当作弃票篓子。雍王居心叵测,说什么扶持小朝廷,实则想借妖王之权在南方建立据点。” “不见得。蛊雕看好雍王,她会助力雍王上位。” 独孤绰登亭同坐:“你敢保证空桑王就没有半点私心?” 耶律灵均摇头。 独孤绰没有好脸色。 他们曾同年进入明道学宫求学听讲,又是同年离开学宫。才学惊艳,让大祭酒赞不绝口的他们都没在元邑安家落户,待价而沽。独孤绰周游列国,耶律灵均入仕空桑。前者成了妖王亲请出山的北境太师,后者则仅是空桑王身边的谋臣。 独孤绰感慨道:“那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功利样。” 耶律灵均神色悠然自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再说了,你不也侍奉荀王?好意思说我。” 独孤绰回击:“我敬先王敢与天兵决战的雄心,敬先王为子孙谋未来的远虑。才不是图名图利。” 耶律灵均打了个哈欠:“好嘛。你重节气,我图名利。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就是没得谈了?” 独孤绰神情戏谑:“你够狠,敢和蛊雕作对。” “有何不敢?” 秋风起,秋叶萧萧落下。深秋的凉风好似鬼魅如泣如诉,又像是满园阵亡兵卒在哭嚎。那位放言敢与蛊雕作对的侏儒谋臣,在亭中连连冷笑,如同一头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食人恶鬼。 …… 元邑的王宫在当时是由北境最为杰出的建筑师们精心设计,再由白泽倾力建造。史书记载,妖祖不耗一石一木,用无上法力凭空建起整座王宫。 王宫建成之日,妖祖邀请建筑师们到宫中游览,他们惊奇地发现王宫的整体构造到内饰细节与设计图没有任何偏差。 巨大的落地窗,小巧精致的花窗,栩栩如生的雕像,眼花缭乱的宫灯,写实的油画,写意的水墨画、细密的院体画……王宫内的陈设无不在告诉来访者它是一座多元包容的宫殿,是黄金时代的珍贵遗产。 每一处大厅,每一个房间都有着不同的风格,融集了当时地界各国艺术。与天界相同,黄金时代的北境也喜欢在墙壁上绘制盛大壁画。多以妖祖时期的庆典、战争、辩论为主题。 尧光王与青丘王、翼王、白沙王、涣王相伴走在偌大的画厅,这里几乎是纯白的。每隔一百年,各国都会赠出一幅画作充实画厅。 如今,尧光国已赠出三十四幅画作,排行第三。榜首为北境风云变幻却能始终屹立不倒的翼国,第二则是灭国又复国的涣国。 尧光王停在一幅万马奔腾图前,苍鹰在高空盘旋,马群在原野驰骋,山峰雄浑。它出自早已灭国的莽国,而莽国正是亡于尧光国在永寿时代的北伐。 “我的祖宗灭亡了尧光国曾经的邻居,可我是真心愿与你们结为兄弟。” 翼王说:“空桑王愿与我们结为兄弟,阁下也愿意。这兄弟可没那么好做啊。” “空桑王泛泛之谈,北境十五国,他能和所有国主结拜兄弟?他只是嘴上说说,我能开出条件。” 尧光王转过身,在掌中汇聚出四座小沙山:“溪原、嵇阳、落寒、大罗这四座山归你们所有,都是上等的灵石矿山,你们还可以在那驻军。” 注意到青丘王细微的迟疑神色,尧光王笑问:“怎么,青丘王是嫌我小气?” “岂敢。” 青丘王独孤琛说:“青丘与空桑乃是近邻,世代交好。可您如此真诚,在下一时实在难以抉择。” 尧光王语气和蔼:“和那么个庞然大物为邻,换做是我我也会为难。不过山我照送,就当是给阁下继承青丘王之位的贺礼,迟来了些。” 上位史并不光彩的青丘王难以推脱,只好道谢:“谢尧光王慷慨馈赠。” 尧光王笑了笑,继续前行赏画。 王选大会的首轮票型并不难猜测,向来是以地缘为准。小国为了不得罪邻近的大国,多半会投给大国的国主。青丘王投给空桑王,娄涿王投给自己,阳华王大概是投给了雍王。尧光王对此预测胸有成竹。 翼、涣两国邻近空桑,国力不弱,疆域不小。但二位国主皆是年事已高,新上位的国主面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强国,必然倍感压力。所以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形成联盟,对削弱空桑国很有必要。 涣王紧跟尧光王,说道:“贤弟,这份礼,我可不能随便收。” “涣王这是何意?” 涣王田襄道:“空桑势强,何况还有澶国这个前车之鉴,我不得不防啊。贤弟放心,涣国的一票始终都在贤弟那儿。贤弟若是胜选,届时再议。” 尧光王樊颢笑道:“好!若弟弟胜选,定有厚礼重谢!” 翼王姜桓在后面吸了吸鼻子,不以为然。 涣王继续说:“容我这个老哥哥提醒几句。王宫外有关全民皆兵一事,可是吵翻天啦。光是明道学宫就分作两派,一派仍是支持贵族上阵,平民做后勤;另一派就是独孤太师为首的军改派。” “这还只是明道学宫里面的,外面的还有更多。主南征,主防守,还有支持妖人和谈的!你听听,多荒唐!不论谁当新妖王,要是解决不了这个事,平不了沸腾的民意,后面什么事都办不成!” 尧光王点头:“多谢贤兄提醒。其实贤弟已有军改决心,若是胜选,必当把军改一事放在首位。” 话说完,尧光王回头一望。翼王的态度尚不明确,但同样全程一言不发的白沙王完颜怀朗倒是值得琢磨。 白沙国与雍国相邻,可这些年在边境上多有小摩擦。极北雪原仅剩的两个大国,若有联手称霸一方的意思,白沙王约莫不会应邀前来。 是顾鸿渐那小子放出的烟幕?还是我开出的价码不足? …… 南宫渊跟着枉定惊来到一座名为群英街的地方,这片巨大的街区占地三十亩,是灯红酒绿的场所,由市坊司管控,元邑的酒楼青楼都扎堆集中在这里。这片区域还设有擂台,若想在元邑比武不被抓,尽管来群英街一较高下。 刚进入群英街,南宫渊就看见一个横飞出去,被城防兵迅速抬走的熊妖。嘘声和喝彩此起彼伏。他发出疑问:“你就那么迫不及待?” “别误会,我带你来是见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也许有饕餮的消息,或许别的。” “你还有弟弟?!他们叫什么?” “莫忍悲、虚抑恐。” “你们兄弟名真够奇怪的。” “难止喜、伪戒怒、勿忘忧、空相思、莫忍悲、虚抑恐、枉定惊。主子根据七情起的,你觉得奇怪就去问她。” “七情?我倒是听过蛊雕被情所伤的传闻。” 枉定惊罕见地闭口不言。南宫渊不动声色地暗自吃惊,传闻居然是真的。 走没多久,枉定惊领南宫渊进入满是脂粉气的街道,街道两侧不乏体态妖娆的女子,对他们抛出媚眼。 女妖修行除了老老实实走正道,另一条“歪路”则是吸食精气。能否比正道进步更快,取决于精气的优劣和数量。遇上资质极好且修为不俗的,便是双修。 南宫渊躲开那些大胆上前的女子,跟着枉定惊走入一栋到处都挂满彩灯的青楼。灯上写着女子的花名,想要哪位作伴就可取下,再跟掌柜知会一声即可。 知道对方是傀儡的南宫渊愈发不解:“你们分明没精气,还需要来这双修?” 枉定惊循声上楼,边回答:“我们有自己的修行方式。他们顶多是找乐子。” 走到一间从门面上来看就很奢华的雅室门口,又见守在门外的魁梧壮汉摆出恭候贵客的姿态。枉定惊发觉事情不简单,这次接头定有第三方参与。 壮汉推开门,枉定惊和南宫渊先后跨入门槛。等他们走过玄关看见那幅八女侍寝的香艳景象,房门随之紧闭。 莫忍悲和虚抑恐见长兄来了,赶忙收了在女妖身上到处摸的手,起身站定,而真正挑选了这些女妖的贵宾还躺在“花丛”中忙得不亦乐乎。贵宾是个身体硬朗的老家伙,剑眉飞扬,好女色。直到停下休息时瞥了一眼,才说声请坐。 枉定惊用神识质问两个弟弟:你们不应该在雍王身边吗?他是谁? 莫忍悲用神识回应:他是涣王身边的,名叫方逵,声称有饕餮线索。 枉定惊二话不说,当场扇了莫忍悲一掌。力道之大,莫忍悲几乎是飞出去摔到墙上的,这把胆子更小的虚抑恐吓了一大跳。 方逵听到声响才抬起头,对凝视着他的枉定惊嘿嘿一笑。“我带两位小弟开开荤,兄长生气了?嘶,旁边的那位公子是?” “我的一位朋友。你有话快说。” 方逵穿衣系裤,说:“那怎么成,诸位莅临定要痛饮一番。” 这时屋内女子中唯一衣衫整洁,端坐于圆桌旁的冷艳女子拍了拍手,其余青楼姑娘纷纷起身开始收拾自己。 枉定惊和南宫渊都侧头望向她,那女子丹唇外朗,明眸善睐,露出的脖颈肌肤白皙,不施脂粉。她梳着垂髻,身披黑色绣金罗衣,气质成熟。若不是她拍手出声,他们根本注意不到房间内还有第九位女子的存在。 她藏气功夫极好。枉定惊遥问:“你是谁?” “三位客官点了那么多姑娘,奴家是千灯楼派来以防发生不测的。” 她起身离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又拍了拍手。圆桌变化成长桌,早早出去的两位姑娘回来时带来两卷长毯。这毯子是用角熊毛制成的,质地柔软,在极北冰原常用于御寒。铺开长毯跪坐在上面,感觉不到一丝地面的冰凉和不适。 稍后,房门再次推开,庖厨用法术操纵盛着八道佳肴的盘子飞落到长桌上摆好,佳肴半荤半素,香气扑鼻。 甘露时代,妖王废除禁令,设立等级制,恢复传统。无法开智的低等妖兽要么沦为坐骑,要么被端上餐桌。在恶劣环境下生长出来的果蔬反而被视为珍馐。 摆好碗筷,姑娘们纷纷跪坐在长桌两侧,簇拥在他们身边。那位姿色气质最为出众的女子跪坐在方逵身旁,为他满上一杯美酒。 “请慢用。” 方逵将美酒饮尽,高声大笑:“兄台见谅!我就喜欢身边美女如云的感觉!” 枉定惊开门见山道:“方逵,你声称有饕餮的线索,线索是什么?” 方逵把玩着酒杯:“饕餮不在涣国境内。龙太子,涣王不喜欢你们的密探在东海沿岸寻来寻去。找一个万年前就不知所踪的家伙,没有结果的。” 他看向南宫渊,眼神里充满审视。南宫渊不知自己是何时暴露的,转头怒视枉定惊的两个弟弟。见惯了达官显贵的姑娘们脸色如常,默不作声。 南宫渊觉得这时不是责备的时候,反问:“那狰是怎么回事?他不也是同样下落不明吗?怎么又现世了?去年还和我打过一场。” “这得问荀国,是荀国的妖王把他找出来的。” “那好。我们的密探会继续寻找,除非你们愿意帮我们找。” 方逵自顾自地吃下一盘菜肴,含糊不清道:“过那么多年,你们龙族还是如此自傲啊。分明是战败被赶到海里,别这么咄咄逼人。” 南宫渊没好气道:“呵呵,龙族只是输给天兵和叛军,可没输过人。既然不愿意帮我们,就别指挥我们做事。” 方逵不以为然,喝下新一杯美酒,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你可以去翼国找找。涣翼两国历史悠久,疆界更变过数百次,天知道饕餮的兵败地究竟在哪国境内。” “我们会掘地三尺找出他,无论他是死是活。如果你想转达其他国主,随意。如果你们不服,随时可以开战。” 南宫渊态度十分强硬。龙族被赶入海底虽然失去了在地界称霸的机会,但汪洋大海是绝佳的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完全不怕谁来讨伐。 方逵连连阴笑:“这里可不是谈判桌。现在我要享受美食和美女了,请回吧。” 顿时,一股寒意浸透南宫渊全身。对方全程都在诈他的身份,而真正出卖他的是他的同胞!搜寻饕餮的队伍里有密探被策反了! 情形不对,枉定惊压住南宫渊龙化的手爪,在元邑灭口绝不是明智之举。南宫渊也及时冷静下来,起身就走。 见枉定惊仍不起身,方逵的笑脸凝滞了,多出一丝疑虑:“你怎么不走?” 枉定惊的态度极为恭谦:“舍弟承蒙方兄盛情,在下感激不尽。” 他举起酒杯,却又摆手示意身边女子退下。他的目光落在方逵身边的,显然是要那位冷艳女子倒酒。 那位女子起身挪步,跪坐在枉定惊身边,动作没发出一丝声音。房间内的气氛也随之凝固了,安静得可怕,唯有倒酒声。 枉定惊敬方逵一杯,两个弟弟先行告退。片刻后,方逵脸色微变,与这家伙对视竟会有股莫名升起惊惧之感,方才试探龙太子时的自信荡然无存。 不过,枉定惊忽然间转头,看向那位倒酒的黑衣女子。可她依旧恬淡微笑。 枉定惊还以微笑:“告辞。” 第88章 北境纷争?明争暗斗(3) “你弟弟出卖了我,要么就是我队伍里出了叛徒!” “我的弟弟不会傻到这种程度,是不是?” 枉定惊加重力道,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刺藤继续紧缩,一副要把他们腰身勒断的架势。“你们怎么会跟涣王扯上关系,说!” 拷问是在死胡同里进行的,只要施点法术,城防兵根本发现不了。表面光鲜繁华的元邑,实则黑暗无处不在。 莫忍悲艰难地一字一顿:“雍王需要涣王的那一票,就拜托我们和他接触。” “怪不得空相思不想跟你们一起行动。愚蠢!” 咔嚓一声,莫忍悲和虚抑恐瘫软倒地。虽然死不掉,但也足以让他们感受痛不欲生的痛苦。 “我不想追究你们还犯了什么错。停止其他任务,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查清那女子的底细。倘若再中圈套,我绝不轻饶!” 两个如同遭受腰斩的弟弟点了点头,随后遁入土地消失不见。 “那女的……她怎么了?” 枉定惊猛然回头,南宫渊直接被吓到后退。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可以让你产生惊悚的感觉,方逵也是,就连天仙也不例外,可她不会。就好比你引以为傲的招式对她根本没用。” 惊魂未定的南宫渊大为震撼,此前生死搏杀了多少回都没有产生这样的惊悚感。如果这就是枉定惊的招式之一,不敢想象与他为敌会有多棘手。 枉定惊说:“我有预感,你会被刺杀。尽早离开元邑,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 “不。” 南宫渊说:“听那家伙的语气饕餮极有可能没死,兴许被藏起来了,就像荀国藏匿狰一样。听着,我帮你主子刺杀过妖王,你就这么敷衍我?” “是,但你失败了,我主肯赏脸已经算仁至义尽。我劝你离开元邑,告辞。” 枉定惊不容南宫渊继续讨价还价,退至墙角遁入阴影。 “该死!” 南宫渊的暴喝声极大。因为枉定惊的突然离开,布下的噤声结界也消失了。龙的怒吼吸引了街边居民注意,他因此不得不隐匿身形离开。 千灯楼,宴饮还在继续。方逵频频举杯,欲与姑娘们一醉方休,醉倒在温柔乡中。他带着醉意,夸张地讲述龙族有多么残暴,吹嘘自己刚才有多么威风。 “本大爷这双手,拧下过龙头,怕不怕?” 方逵肆意抚摸着身边姑娘的鹅蛋脸,另一只手在另一个只穿肚兜的女子身上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她们敏锐地抓住方逵的心理,佯装躲避。这一退,让他越发大胆,淫心高涨。 认为自己挫败了龙太子的方逵无比得意,那充满欲望的眼神扫视着一个又一个香艳胴体,最后落在了为他倒酒的花魁身上。 千灯楼花魁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楼下的花灯中,是独立于名单之外的“特色菜”。她出面接客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千灯楼的老板希望讨好某位贵客,二是哪位幸运儿被花魁看中了。 方逵其实对她的到来倍感意外,还一度以为她是看中雍王臣属而来的,毕竟他们年轻又俊逸。不过现在他们都走了,就连血统最纯粹的龙太子都走了。而花魁小姐还留在这里服侍,看来是老夫有福了。 “花魁小姐,能否告诉我你的芳名?” “桃玖。” 她妩媚地笑着,用飘出的酒珠子在桌面上写下姓名,字迹娟秀玲珑。 “和小姐一样婉约呢。” 方逵腾出手轻抚着桃玖的手背,宛如捧着一块羊脂玉。“恕我冒昧,小姐大驾光临,不发生点什么,是不是太可惜了?” 桃玖凑近轻声耳语:“您想要怎样,奴家悉听尊便。” 那如兰的芬芳气息令他陶醉,这还仅是耳语,抱去床上翻云覆雨,想必滋味无穷。千灯楼花魁名副其实。 这时,侍卫推门而入,禀报道:“国主召您入宫。” 一听是涣王召见,方逵的欲火立马泄去大半。王选大会之后就是内阁会议,能否进入王都朝廷全指望它,他可不想因为一时欢愉而毁了仕途。 “我马上入宫,今天这事你一个字都别漏出去,明白没?” 见侍卫点头,方逵又恋恋不舍地看向桃玖,跪坐的桃玖微微欠身,以示恭送。他倒不担心千灯楼敢泄露消息,只是快入口的珍馐就这么飞了,实在可惜啊。 …… 急匆匆入宫的方逵被领至蝉鸣苑,王选大会期间,涣王就在此处下榻。听处处秋蝉鸣叫,方逵的心躁动不安。如今尧光王、雍王都想要涣王手中这一票,万一错付了,涣国的处境就会愈发艰难。小国夹在大国之间,真乃不幸。 “臣方逵,参见国主。” 比方逵更老的老者站在窗边,品味杯中烧酒。涣王田襄侧头看向他青睐的边防大将,说了声请起。 “首轮投票,我把票投给了尧光王。事后尧光王特地邀请我去赏画,有与我缔盟的意思。方将军,你觉得我是否选对了?” 这则消息在方逵脑内炸开,涣王居然选择了尧光王,而不是近在咫尺的空桑。 方逵道:“仅是首轮投票,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您选择尧光王,是否冒险了?臣先前与雍王臣属有过接触,雍王似乎也有争取殿下的意思。臣请殿下三思。” 涣王笑着叹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尧光位于极西之地,我国位于极东,远亲不如近邻。可换成一个野心勃勃的邻居,值得我涣国去讨好?雍国的野心更大,历代国主无时不刻想着南下,离开那片苦寒之地。” “雪原狼就该待在冰天雪地,南方的土地不欢迎他。方逵,你去查出那些投给雍王的国主,就说本王会把他们的要求转达尧光王。务必把他们争取过来。” “臣查过,投给雍王的三票里有空桑王的一票。其余的票尚未明确。” 涣王一愣:“空桑王?有意思。呼延钦是想当不成妖王也要推行他的国策啊。” 方逵缓缓点头,有思考的意思。同样是不直接出兵南下,雍王选择扶持小朝廷,空桑王选择挑动起义,谁当选妖王另一方都可以顺势而为,相辅相成。 呼延钦当选妖王势必会向各国索要更多土地,涣翼两国首当其冲。真不明白姜桓那老家伙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他已经把票投给呼延钦求平安? 青丘王一票,翼王一票,邻国的彭毗王估计也是投给呼延钦。还有一票是谁投的?荀王公开表示投给上申王,不会有假,除非他不要名声。上申国在增援岷国的行动中出力最多,岷王大抵也是投给上申王。 岐王、阳华王、阜阿王,应该是这三位国主的其中一个。 “你还要去和岐王臣属接触。岐国与尧光相邻,必须把票投给尧光王。” “臣遵命。殿下,臣还有一事相告。” 方逵郑重其事地说:“龙族的确在寻找饕餮,龙太子甚至亲自登岸参与搜寻。臣以性命担保,龙太子此时就在元邑!” 涣王闻之色变:“什么?!他们真敢跑来元邑?转告太尉,务必擒拿龙太子!” “臣遵命!” 方逵起身告退,疾步离开蝉鸣苑。他这边刚刚动身,涣王带来的侍卫已经出发。他们隐匿身形,消失在王都的夜色里。生擒龙太子,无疑是给龙族当头一棒。 涣王喝完热酒靠坐在藤椅上,闭目沉思。四百多年前的王选大会可比这次轻松多了,荀王拓跋璟在第二轮投票就以碾压之势胜选,可谓众望所归。 当年的形势也没这么复杂,龙族不敢深入内地,狰和蛊雕并未重见天日。人间大乱,各地民不聊生。当时国主们都认为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拓跋璟也不负众望,带领大军攻破圣京,将战线推至湖州天门山。 可输了天门山之战,天兵下凡,又是一溃千里。先前吞下的战果悉数奉还。 田襄回忆良久,自觉握紧双手,金戈铁马仿佛又在身边浮现。“你说五十年,老夫就再撑五十年。樊颢,你可别让老夫失望啊。” …… 钦天监预计接下来的几日不再是极端天气,都是蒙蒙细雨,遂通知城防司撤去天空结界。雨水降临到这座古老且繁华的城市,为其披上一件若隐若现的素纱。 群英街高楼林立,其中最高的那一栋足有十层,名曰争锋楼。顾名思义,就是专门用来比武切磋的地方。若能在散落于群英街各处的擂台上击败一位擂主,或支付灵石,便可有资格进入争锋楼。 午时,枉定惊抵达争锋楼,向门卫递出一袋品质上乘的灵石。这袋灵石蕴含的灵气足以让妖兽化形,不过对他而言仅是普通石头。他并不心疼。 进入争锋楼,枉定惊直上顶层。只有那里的切磋才入得了他的眼,他“百相”中有两三招便是从那里偷师学来的。 他站在擂台的无形结界外观摩,一连看了三场,枯燥无味,没学到新东西。若与龙太子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自己的“百相”应该能多添几招吧? 刺杀还未发生,龙太子仍潜伏在元邑某个角落。不知何时是个头的等待最为磨人。主子吩咐要激化龙族与各国的矛盾,好搅乱北境局势。既然要搅乱局势,为何不闯入王宫杀掉几个国主,让他们互相猜忌指责。这不简单多了? 枉定惊走到露台边俯瞰元邑,一只苍鹰飞过低空,落在另一栋高楼的屋檐上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猎物。 枉定惊渴望强敌。主子制作他的初衷便是让他经历一次次恶战,要么在战斗中彻底毁坏,要么在战斗中不断突破自我。 长久的皇宫生活一度让他淡忘了何为战斗,直至这次仙妖大战令他重获新生。可悲的是,主子仍不让他参与截杀徐应山的行动。 “我这只苍鹰何时才能狩猎……” “也许机会很快就来了,大哥。” 莫忍悲如约而至,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 “二弟怎么没来?” 枉定惊淡淡地说:“他不敢见我?” “他在楼下。这件事是我的错,请大哥不要为难二哥。” “我不会为难他,我只想要结果。你们查完了?” 莫忍悲点头说:“我们问了相思妹妹,还去千灯楼盘问那里的妓女。那女子叫桃玖,六年前出现在元邑,是千灯楼的花魁。” “她吸食了很多精气?” 莫忍悲摇头:“不,她只接过三次客。我看她不过是个厉害点的漂亮女妖。” 枉定惊反驳:“你没注意。在我们谈及饕餮时,她的身子颤了一下,是受惊的表现。一个连我都不怕的女子,怎么会对饕餮有反应?三弟,她是涣国来的吗?” “查不出来。这家伙很安分,相思妹妹不曾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没深究。千灯楼的老板或许知道,可我们见不到他。千灯楼是贵族开办的,老板不在元邑。” “谁在代理?” “一楼那个掌柜的,大哥见过。” 枉定惊活动了下筋骨,说:“你们盯着龙太子,我去拜访花魁。有情况直接用神识告诉我。” 莫忍悲担忧:“雍王那儿怎么办?不管了?” 枉定惊冷言:“别像个下属似的被他呼来喝去。争取选票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只负责主子和雍王的联络。” “这么讲我可是很伤心呐。” 雍王顾鸿渐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他身着便服,看起来像明道学宫里的儒雅书生。虚抑恐跟在雍王身后,唯唯诺诺的,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我在招待你们的酒里下了金斑蝎的卵,它的母亲能找到你们。” 枉定惊的手捅入莫忍悲的躯体,拿出附着在骨骼上的卵,将其捏爆。 “你们果真没有五脏六腑,真神奇。别的食物是被吸收了吗?” 枉定惊对顾鸿渐威胁道:“我记住了你的气息,以后别耍小聪明。” “好,本王以名誉担保。” 雍王直视着枉定惊的双眼:“闲话少说。明日就是第二轮投票,我打算全力配合蛊雕的计策,你们能提供多少帮助?” “我们能帮你消灭白沙国统一雪原,在你南下的过程我们也能出力。前提是你能把北境和人间的局势搅乱。” “好吧。” 顾鸿渐走到栏杆边赏雨,“将来的天下大乱,本王会有多少对手?” “还不确定。目前有个魏国皇子会重建姚魏,要么在凉州,要么在江南。” 枉定惊露出认真的神色:“将来的天下大乱,我们只帮胜算最大的君主。若你失势,我们会与你为敌。” “我懂,女王的男宠们一较高下,侍卫们当然偏袒最受宠的那个。” “注意你的言辞,雍王殿下。” 顾鸿渐微微一笑,“表情不错,回见。” 他纵身一跃飞入雨幕,在雨中划出华美的冰阶。以雨为笔锋,以天为画布。赏雨的民众目睹他的潇洒风姿,引起阵阵惊叹。 第89章 北境纷争?明争暗斗(4) 夜色降临,秋雨绵绵,檐前的滴水绘成一道绵密的银色帘幕。凉意逐渐渗入,过完这个阴晴不定的九月,就是漫长的冬了。 小婢收拾完洗漱用具,望了屋檐下的小姐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愁苦。 别家的花魁多风光啊,王宫里的达官显贵,学宫里的名流才子围着转。别家花魁的婢女,也能跟着小姐沾沾光,跟权贵的仆役们搭上关系。运气好的,还有可能被培养成下一代花魁。 她们浓妆艳抹,总能变出更好看的容貌。不像自家小姐,整日待在房间,跟深闺女似的。这里又不是那规矩颇多的人间,是自由自在的王都啊。 “燕儿,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吧。” 真客气。可是她这么客气,怎么好意思向她讨赏呢?小姐和别家花魁很不一样。长鸢的明艳,月蝶的妖娆,楚芊的娇俏,都是很吸睛的特点。小姐是什么呢? 温婉娴静,这是姐姐妹妹们公认的,毋庸置疑。但出来寻欢的公子老爷们,谁没有个既温柔又贤惠的妻子在家中呢? “好的……夜里凉,小姐记得早些睡。” 轻轻关上房门,桃玖没去寝室。她坐在会客厅的书桌旁,提笔练字。 忽然,一滴墨水跳到她身后的墙上,迅速蔓延开来。很快,漆黑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墙壁、地板。雨声消失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开裂。 那是数不清的眼睛,它们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瞳孔中跳动着腥红妖异的火。 “公子深夜拜访,请允许奴家为您热一杯酒。” 红瞳闭合,黑暗消退,外面重新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枉定惊出现在门前。 “我没那闲情逸致喝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的酒。” “您前日才喝过奴家的酒。” “你用胭脂点了红唇。你早知我会来。” 桃玖点头不语,原本收起的炭炉飘了出来,安稳落在通风处。枉定惊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茶具,不想喝酒,就拿茶来招待。她真是客气。 等待期间,枉定惊细心环视一圈,她的闺房并没什么机关暗门。除了一个类似平坐的悬空部分,就没别的特点。 桃玖有条不紊地轻轻擦拭茶具。水烧开后,先将烧开的热水倒入瓷壶温养一会,再将茶杯放入剩余的热水中滚过一遍。待到瓷壶中的热水不再那么滚烫,桃玖拿起它倒入放好绿茶的杯中,冲水时水壶三起三落,像是在对客人点头致意。 在这段安静的时间中,一切变得柔软缓慢了。夜夜笙歌的元邑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阴谋和猜忌逐渐远去,这里唯有雨和茶香。 “请。” 枉定惊握住她捧着茶杯的手,这双手是如此纤细,如此脆弱,绸缎一样光滑细腻。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断掉。 接过茶杯,枉定惊说:“你分明有脉息,怎么不怕我?” “您是客人,奴家为何要怕?” 枉定惊品尝了一口碧绿的茶水,一阵苦涩茶香沁入心脾。他没有五脏六腑,没有血肉,却也有和生灵一样的感知。而桃玖则是活生生的生灵,却不会被无限放大的惊惧所影响。怪哉。 “以我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你知道饕餮是什么东西。它在哪?” “在书中,奴家读过《王侯》。” 枉定惊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兴奋,如同抓住对手的破绽。“那是有年代的古籍了,连都作者无法考据。一个花魁读过这种书?” “书柜上就有,公子不信可以去看。” 枉定惊看了眼满当当的书柜,并没去翻的打算。这样始终会被桃玖牵着鼻子走。直觉告诉他,桃玖的内在十分强大。否则不可能在面对足以让天仙精神崩溃的恐惧时表现得镇定自若。 强大的内在,往往附带着令人羡艳的智慧。若与她为友,她绝不会让你感到任何不快。但真正能走入她内心的亲友,寥寥无几。 “如果我在下一刻要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父亲教导奴家不要逃避,要反抗。如果连反抗都无用,也没必要逃。” 枉定惊直勾勾观察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眉宇间的细微变化,自然而然地说出结论:“你在为令尊做事。你爱他,他却不爱你。你是被他安排到千灯楼的。” “一个父亲怎会让女儿来到这烟花之地,自甘堕落?除非他的儿女多到数不清。你有个幸福的童年,所以还会爱他。只是你出生的较早,还不是长女。” “堂堂千灯楼花魁,怎会去讨好一个年老的将军?是涣国在寻找饕餮,而饕餮也想知道现在的局势。你的父亲为饕餮效忠,便把你安排到这打听消息。” “得罪。” 他轻轻嗅了一下桃玖身边的幽香,撇去诸多杂味,筛选出最重要的气味。他平静的对桃玖说:“桃小姐,我是个恶徒,而你对我很重要。你不说,我会把你珍爱的兄弟姐妹甚至父亲都绑来,让他们跪在地上,忍受千刀万剐。” “我不想杀生。” 桃玖声嗓颤抖,泪眼汪汪。 一柄短刀从寝室的枕头下闪了出来,几乎快成了虚影。短刀精准刺入头颅,巨大的后劲把枉定惊整个钉到了墙上。 “你杀不死我……” 枉定惊从容地把短刀从头里拔出来,发出毛骨悚然的笑:“不惧杀生,却抗拒杀生,修为高强。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桃玖闭目深呼吸,任凭眼泪流下。这楚楚可怜的一幕会让无数男儿挺身而出打抱不平,奈何对方连心都没有。 “罢了。” 桃玖再度睁眼,“奴家是饕餮的女儿。家父解开封印后的第九子。” 枉定惊瞳孔剧震,自言自语:“主子您都听到了吧。饕餮还活着。” 远在万里之外的梦行云监听了全程对话,她用神识对枉定惊说:“你干的不错。记住她的气味去寻找饕餮吧。” “遵命。” 枉定惊看着桃玖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了。他在桌面上写下“抱歉”二字,随后走到窗边。他再度回首,眼里有着愧疚。他不惜被梦行云听见也要说: “我佩服你的勇气。若你想过上安逸的生活,我可以帮你。” 桃玖默默摇头,“感谢你的好意。” 枉定惊炼化出一个香囊,丢入桃玖手中:“假如有一日饕餮清理门户,撕碎它,我会来救你。” 旋即,他化作秋夜里的一道凉风远去。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龙太子潜入元邑的消息很快就在王宫内传开了。空桑王下令耶律灵均动用“九狮”中的狮奴抓捕龙太子,仍有太师之权的独孤绰与丞相孙朔联合下令关闭元邑城门,太尉澹台珪更是加派城防兵马戒严。 在第二轮投票进行时,因为民众们早已体会过沐浴秋雨的滋味,所以很少出门游街,大街上空荡荡的,下着阴雨的王都俨然变成了空城。 独孤绰站在摘星楼最高层俯瞰下方,派出大量墨人兵在全城范围搜查龙太子的踪迹。那家伙上次潜入妖王大营,接连杀了好几个榜上有名的武道宗师和军中威望极高的大将,险些被他杀入王帐酿出大祸。 “胆敢闯我元邑,真是愚蠢不自知。” 南宫渊浸润在冷雨中,骨骼发出微弱的爆鸣,肌肤生出鳞片。他否决了同样潜伏在城中的密探们的掩护建议,这时再集体行动无疑是最愚蠢的做法。 南宫渊踏上那条直通城门的大道,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他的密探们也在此时开始行动,各自想办法离开王都。他仰望城头,瞳孔中满是傲气。 如果你们有自信认为自己能与狰比肩,尽管来拦! 肃杀的脚步声在风雨中回荡,不少待在屋内的居民开窗探头,但无妖出门去阻拦。不光是因为不敢妨碍公务,还因为大家都认得那个在街上游荡的家伙。 那是龙!可怕的龙!曾经用武力控制王都,用大军奴役北境的龙! 刹那间,南宫渊以奔雷之势冲刺出去,直接撞烂了迎面而来的巡街卫兵。 但阻拦龙太子的绝无只有等闲之辈。 如影随形的墨人兵锁定了南宫渊的方位,九狮中最狂暴嗜血的狮奴半路杀出。 一张天衣无缝的抓捕网瞬间织成了,雨水和伤痛影响不了他们的判断和动作。想要突破这张大网,唯有正面撕碎! 龙血极致燃烧,令南宫渊恢复至与狰相搏时的最佳状态。 血肉横飞,两侧城民还未躲避,就被四处飞溅的血肉溅了一脸。那条龙以最残暴的方式撕裂了敌人的身躯,腥红的血泼洒在街道上,细雨不足以把它们冲散。 南宫渊继续冲刺,砍瓜切菜般杀死一切阻挡在身前的敌人。 突然,一股怪力扯住了他,异样的感觉蔓延全身。南宫渊往下看,发现扯住他的东西是一道长长的血迹。顺着血迹望去,它的源头竟是一具尸体!一具被拼接而成的尸体。 直觉告诉他那玩意不简单,可能比死守城门的几百个甲士还要难对付。 百相·血海 鲜血逐渐上涨,眨眼间没过了双足,南宫渊发觉自己的力量正在衰弱。 南宫渊有所不知,那具临时拼接而成的尸体正是枉定惊在操控。即使主子有令在先,不要过多插手北境与龙族的争端。但渴望强敌的他,怎会错过这场好戏。 百相·兵戈 街道的地面生长出无数兵刃,如雨后春笋般冒尖出头。那具死尸随手拔出双刀奔着南宫渊冲杀而去。 生长出的兵器忽然七零八落,南宫渊与枉定惊操控的尸体仅在眨眼间交手近百回合。他们随手拔出兵器砍杀又随手把废物丢弃,残骸落入血海中很快化成黑烟。整条街道都被毁了,数不清的居民被血战波及。 南宫渊扯来一个来不及逃离的居民挡住攻击,抽身跃入空中怒视后方。强大的意念主宰了战场,他把那些奔杀而来的追兵全都砸向那具尸体。 百相·群龙颚 数十个黑龙头铺开严密阵型,追兵无一幸免,全部葬身龙口。那张连五官不全的狮脸对着南宫渊挤出丑陋的笑,无疑是在嘲讽。 然而南宫渊目的明确,与那家伙斗法绝不是明智之举。远处,更多的墨人兵杀来了。它们才是真正的麻烦,虽然躯体脆弱,但只要召唤它们的主人还有法力,完全可以组成一支大军。到那时就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刀!” 龙吟贯彻长街,铁甲的碎片顿时汇聚凝结成一柄长刀飞入南宫渊手中。南宫渊在接刀后立马斩出一道炫目的刀光,那是倾尽全力的霸道一斩,直冲城门! 百相·浪淘沙 不仅是上涨至双膝高度的血海,就连天上降下的雨水,其他街道聚集的雨水一股脑全涌了过来。它们汇聚成血色的狂涛,延伸至比南宫渊更高的高度,以铺天盖地之势重重压下。 汪洋大海中的任何一道浪都能比过它,可若是被沾上了,恐怕会力量全失。 转瞬间,南宫渊做出决断。他不惜被天雷劈中,也要现出真身突出重围! 不同于人间,因为白泽的法阵蒙蔽了天眼,北境的苍穹遍布天界望气士。若有妖物飞上高空,北天域就敢绕过天庭降下天雷还以颜色。 龙摆尾,血色狂涛化作血雨淋落在大片屋顶上。 千丈黑龙飞至高空,云中电闪雷鸣。 目睹这一幕,身在暗处的枉定惊感到可惜,那具尸体随之崩溃。身居摘星楼顶层的独孤绰,对同样登楼观战的太尉提议派兵去城外守候。身在王宫花园远眺天空的耶律灵均不禁破口大骂,万一龙太子死在北境,龙皇必定发兵报仇。 雷声轰鸣,紫电交织。天雷如同龙蛇般滚走于阴沉昏暗的云海之中,望气士们大声怒斥胆敢闯入天界的黑龙。 一道道光柱刺入鳞甲,龙吼响彻天地。 南宫渊痛不欲生几度昏死,又因蚀骨之痛再度醒来。 最终,他从高空落下,坠入元邑东郊。 几乎同时,王宫敲响钟声,它的上空没有白鸽盘旋。 第90章 北境纷争?明争暗斗(5) 新王仍未产生,战争的疑云愈发浓厚。更糟糕的是,所有的王都子民目睹真龙飞天又坠落,生死不明。他们知道龙族有多么残暴,他们不惜冒着被武力驱逐的风险也要聚集在王宫广场给国主们施压,催促他们尽快选出新王。 第二轮投票结果公示,尧光王获得五票,空桑王获得五票,雍王得三票,荀王得两票。对于国主们而言,虽是匿名投票,但各大阵营的成员已经显而易见。 青丘、涣、岐、白沙、娄涿五位国主投给了尧光王。空桑王的阵营则有翼、彭毗、上申、荀、岷六位国主。在西郊揽月山的那次登高,耶律灵均成功说服独孤绰,继而促使荀王、上申王以及岷王加入空桑王阵营。 雍王党的成员则是属于北方诸国的阳华、阜阿,他们虽不在雪原,但与雍国为邻。投出这票,相当于表示诚意。 对于尧光王和、空桑王、雍王手中一票的归属,前两位不难猜测。空桑王投给国策相似的雍王。尧光王投给基本无望当选的荀王,等同弃权。出乎意料的是,雍王居然也投给荀王,有待价而沽的意味。 …… 南宫渊在一间暗室醒来,发现自己被吊在空中。两条压制内力的锁链洞穿了他的琵琶骨,浑身气穴都被扎入三寸银针。 动不了,根本动不了。 “我们的龙太子醒了,真命大。” “切,还不是我及时赶到。” 南宫渊听见了两个声音,一个年轻,一个稚嫩。 石门缓缓推开,微弱的光束照了进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位锦衣公子,一个白面孩童,南宫渊在他们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他被一丝不挂地吊在半空中,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都是烧焦的伤痕。 那个侏儒漂浮起来凑近说道:“渡劫失败的滋味如何?要不是有我你连命都保不住,你这个蠢货。” 耶律灵均扇了南宫渊一巴掌,带下来几块粘着焦黑血肉的鳞片。 “史上首个被俘的龙太子,这份功劳算谁的?” 独孤绰走到南宫渊下方,开门见山道:“龙太子,我们又见面了,你来王都是为何?” “报仇!你挑唆妖王杀害我族龙王,其·罪·当·诛!” 独孤绰笑道:“多谢龙太子夸奖。你被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龙宫,你觉得你的父皇能拿出什么来跟我们换你活?” 耶律灵均说:“不该泄露消息,若龙皇发兵,天兵下凡,我们难以抵挡。” “不,你忘了。” 独孤绰饶有兴致地品味南宫渊那对饱含怒意的双眼,“龙族的储君竞争十分激烈。为了继承代代相传的应龙之力,龙太子必须具有强大的体魄。因此,龙皇会把他的子嗣关押在深渊自相残杀,谁能走出深渊,谁就是太子。” “龙皇只剩你一个儿子了,并且年事已高。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南宫渊怒目圆瞪,他未曾想过陆地上的妖族竟然会对几千年都没大规模登岸的他们有着如此细致的了解。龙宫绝对有叛徒,绝对! “告诉你们,饕餮就在元邑。我来元邑,就是代表龙族和他谈判。我们约定了,他会杀死所有国主,事成之后我们的军队将横扫北境!” 独孤绰被唬住了,毕竟他见识过狰和蛊雕的实力。 “别信他。” 耶律灵均叫住正要走的独孤绰,说道:“我排查过元邑,元邑不可能是饕餮的藏身之处。” 接着,他又对南宫渊说:“原来龙族也在找饕餮,有意思。你们是在东海沿岸寻找吧?可惜不是。整条海岸九狮已经找过了,我猜饕餮已经离开了。” 南宫渊见谎言无用,干脆闭口不言。 独孤绰和耶律灵均都笑了,八千年前龙族败于傲慢,如今依然败于傲慢。看不起其他妖怪,无视妖祖定下的祖制,甚至公然挑衅天庭。不被赶到海里,那真是天道不公了。 独孤绰冷笑:“这牢狱之灾你就受着吧,我保证你插翅难逃。耶律兄台,俘获龙太子的消息由你来散布。” 耶律灵均咧嘴一笑,“好。我真想早点看到那条老龙开的价。” 散布谣言操控舆论这一事耶律灵均最为拿手,更何况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消息。一个尚且存活的龙太子事关龙族未来,其实他更希望龙皇就此放弃龙太子,进而引发应龙之力的继承纷争。龙族一旦内乱,北境再无海患之忧。 届时,北境就可重新启用浩浩荡荡的战船水师,直接登陆人间沿海。船队开入内地,就能在河流投毒、控制漕运重镇,从根源上彻底击垮对手。 …… 九月十三,王选大会第三轮投票如期举行。国主们在议政厅再次坐下,有了鲜明的泾渭之分。尧光王、空桑王自成两大阵营,雍王和他的党羽被夹在中间。 好在议政厅的桌案从来都是象征和气的圆桌,而非长桌,否则说不定就会出现两方对峙剑拔弩张的场面。 国主中年龄最大的翼王缓缓开口:“悉数每届王选大会,举行四轮五轮投票才选出妖王的并非少数。这往往意味着各国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分歧,但为了顾全大局,才让步妥协。可结果呢,妖王下令,各国主却阳奉阴违,政策难以推行。” “俗话说的好啊,事不过三。先王仅是通过两轮投票就胜选了,靖炎时代的早期中期大家也都是在先王的励精图治下同心协力……老夫希望今日的王宫会有白鸽飞起,将来的北境不会像以往那样乌烟瘴气。妖祖保佑!” 国主们闭眼俯首,默不作声,为长者,为先王,为那伟大的妖祖表示敬意。 致敬过后,雍王最先发话:“我想形势已经很明朗了,尧光王,空桑王,二位谁能当选妖王全都看在下的抉择。” 在这届王选大会,若想胜选,至少要获得八票。雍、阳华、阜阿,雍王党这三票的归属决定了将来由谁来统治北境。 先前已经向国主们许诺诸多条件的尧光王毫不介意再开出一个高价,他自信满满道:“北地苦寒,贤弟年纪轻轻就能将雍国打造成一方强国,在下深感佩服。贤弟若想南扩,尧光国愿意将陇州赠予贤弟。” 空桑王则说:“雍王,我与你英雄所见略同。一统天下急不得,以武力正面对抗人间、天庭两大势力绝非明智之举。先王连年南征,我们却始终未能踏足人间腹地。上回凉州大战我们损兵折将,而天界只伤皮毛。强攻不可取。” “好个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难道天界就不会衰落?北曜天君不是阵亡了吗?天帝的亲兵不是被我们击退了吗?” 尧光王拍案质问:“先王的南征被你批得一无是处,你是何居心!” “我在为妖族着想。连年征战劳民伤财,国库终会被挥霍一空。此次南征我们前前后后伤亡四十万兵力,目前还有几个四十万能支撑你的计划?” 空桑王缓和了语气,又说:“天庭和人间必定有我们想不到的后手,匆匆南下只会吃亏。再说,海底的恶龙们也在蠢蠢欲动,他们随时都会卷土重来。” “举目皆敌,岂可冒进。” 雍王叩桌,发话道:“二位国主都有自己的深思熟虑。” 他看向尧光王樊颢,说:“您是不想错失魏国元气大伤的良机。一统天下的具体方略,想必您和您的臣子们已经谋划多年了,就等您稳坐妖王之位。” 他又看向空桑王呼延钦:“您是想借刀杀人,以长久之计拖垮魏国,坐等人间大乱。在此期间,还可以让北境休养生息。” “同样是为了一统天下,不如我们取个折中的办法。先拿下魏国边境四州,而后策动魏国内乱。我们不是俘虏了龙太子吗,可以借此要挟龙皇出兵攻打魏国重镇,龙的行军速度和战力比我们更为迅猛,牵制天兵不在话下。” “龙兵在前方征战,我们在后面休养生息。待军改大功告成,便可南征。” “二位国主,意下如何?” 雍王顾鸿渐的意图很明显,他不在乎谁能开出利好雍国的高价,只看谁能推行他提出的方略。 尧光王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签订一个条约。一统天下前,若空桑王当选妖王,在他的有生之年,不得下令各国敬献或收受任何一座城池。同理,若我当选妖王,也是如此。违反条约者,要么让位,要么受到诸国讨伐。” “雍王殿下,我会推行你的方略,也会在诸位的注视下签署条约。空桑王,你愿不愿意与我签署条约?在接下来的数百年,绝不觊觎任何一块他国土地。” 空桑王道:“成大事者,不计眼前得失,而虑长远利害。我跟你签,反悔者,天诛地灭。” 雍王命史官拿来纸笔,亲自写下条约内容: 天下未定,妖王待立。为免苍生罹难,缔约双方特立此约,以昭信守。无论何方继承妖王大位,其在位之日,永绝纳土受城之事。有渝此约者,或逊位以谢天下,或合纵而共讨之。天下一统之日,此约自解。 尧光王与空桑王先后签字画押,其余十三位国主和议政厅的史官们一同见证。 条约签署完毕后,议政厅的气氛未见轻松,反而更加凝重了。在场十四位国主屏气凝神,甚至连负责记录的史官都停下笔,注视着那位最为年轻的雍王。 这位注定影响北境格局的年轻国主泰然自若,气定神闲道:“本王手中的票,将会投给空桑王呼延钦殿下。” …… 钟声响彻全城,在细雨中翘首以盼的王都子民们看见了飞起的鸽群。一时间,王宫前的广场爆发出震天响的雀跃欢呼。 公布第三轮投票结果,空桑王呼延钦以八票优势当选妖王,并在当日宣布耶律灵均出任丞相,独孤绰留任太师之位。太尉之职,由空桑国兵部尚书黎硕担任。 九月十三当晚,新妖王呼延钦按例驾临明道学宫,为那尊供奉在学宫先师堂的妖祖金身塑像上香。又在学宫鹿鸣台设宴,宴请三百六十位德才兼备的学子,丞相、太师,以及随国主们同行的各国高官亦是受邀赴宴。 事关新朝廷的内阁会议即将召开,这场士子高官齐聚的夜宴便是它的前奏。 新王呼延钦高举夜光杯,朗声道:“今夜群贤毕至,乃孤之幸!” 丞相耶律灵均、太师独孤绰分坐左右首位,与妖王一同饮尽杯中美酒。同为走出学宫的大才,独孤绰的玉树临风之姿非前者能比,但耶律灵均那股不怒自威的神采甚至不亚于妖王。 至于耶律灵均为何是一孩童身形,来自学宫的师兄弟们都知道他早年自创功法,促使修为突飞猛进,却因反噬险些走火入魔。自那之后,便是这副模样了。 此时的他,犹如蛰伏多年的鹏鸟直上青云。先前低看他的学宫同门频频凑过来殷勤敬酒,耶律灵均也不挖苦讥讽,一一回敬,笑言多谢师兄弟关照。 在学宫内颇受赞誉的仇无伤坐在独孤绰身边,时不时有清流名士对着他们举杯致意。作为被先王器重的将才,即将东山再起重返朝堂的他强颜欢笑。 最近几日在学宫讲武,复盘战役,学子们几乎是挤破头皮也要前来听讲,就连他的授业恩师也愿虚心请教。这非但没让他感到心安,他反倒觉得明道学宫的主战派、军改派已经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若是更为强硬的尧光王胜选,整个妖族都会变得更加好战,后果不堪设想。 仇无伤举杯共饮,只觉满腔苦涩。但愿这位空桑王会放缓南下步伐。 空桑王和颜询问:“少将军,为何满面愁容?” 仇无伤欠身道:“这酒太烈,喝不习惯。” “原来如此,将军到底是人妖混血的,喝不惯我这妖族烈酒。无妨!给仇将军换酒!” 呼延钦大手一挥,尽显王者风范。“先王器重将军,孤也能接受人间的降卒、遗民,无论他的骨子里流淌着什么!” 仇无伤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新酒,猛然举杯,仰头饮尽。 此酒入口醇正,口感柔和,回味悠长。真乃好酒。 很快就有几分微醺的呼延钦扫视群贤,嘴角微扬:“孤少时有一愿景,野无遗贤,万邦咸宁。这新年号就取‘咸宁’二字!望诸位有生之年,助孤一统天下!” 第91章 风起云涌?追凶 紫霄宫,吟风阁。 对地界形势颇感兴趣的莘莘学子汇聚于此,观战一场惊心动魄的沙盘推演。 紫霄宫的兵法才子吴朝宗调动人间军队以及部分天兵抵御南下妖兵,他的对手,则是前些日子来紫霄宫听讲的少年郎李无痕。 对弈的起因是李无痕在旁听志诚先生讲解天下走势时,曾言以大魏当今国力,难以抵挡妖族入侵。若天庭想保住人间,必须派出天兵主力驻守边境。 这说法与主流大相径庭。主流说法认为人间世家与地方武将勾连,拥兵自重,便可利用战略纵深拖垮妖族,无需天兵大军下凡。 作为志诚先生的得意门生,吴朝宗当场出言替恩师辩驳。可李无痕是实打实见过妖兵战力的,岂会给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家伙让步?于是双方约定在吟风阁一较高下,直到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不得动用天兵主力的吴朝宗在起初就舍弃了边境四州保留实力,李无痕则在一口气吃掉四州之地后频频出动少量的妖兵飞骑,只会陆战水战的魏兵屡屡被动挨打,驻守天峻的那支天兵虽然能歼灭飞骑,但飞骑的损失远不及魏兵。 到了中盘,李无痕已经把吴朝宗设想的乾州防线打得千疮百孔,在东线战场也已攻破圣京。然而,吴朝宗并未面露难色。东都陷落,各地揭竿而起。那些拥兵自重的武将与地方豪阀纷纷立国、缔盟,一下多出休养生息已久的百万大军。 接下来,就是极其惨烈的金岭之战。双方在乾州永宁接壤地界调兵遣将,李无痕派出西线主力进攻,吴朝宗集结五国联军死守,作为主战场的金岭易主数十回。不仅如此,吴朝宗还调动天兵出山反攻凉州,集结淮国大军反攻涿州。 最终李无痕以丢失凉州全境、涿州东南以及损失十二万妖兵的代价攻破永宁。妖兵先头部队孤军深入乾州腹地,被联军重重包围。 当吴朝宗即将吹响反攻号角之时,猛然发现李无痕的东线妖兵集结在湖州战场。湖州乃是大魏众多河流的中段流经之地,控制河流中游,李无痕果不其然宣布了己方在河中下毒。因人间修士稀少,无法迅速救治病患,江南诸国未战先倒。先前在涿州之战中损兵折将的淮国独木难支,很快就被东线妖兵灭亡。 仅过数月,半壁江山尽失,这便是天庭袖手旁观的结果。 “好小子,你阴我!” 吴朝宗罕见动了怒容,“你在西线损失那么多士兵,就不心疼?照你这玩命打法,必然将帅不合。” “我也没见吴兄有多心疼人命啊。” 李无痕手握一枚刚刚被吃掉的,象征着三万人间军队的棋子。“在战场,三万大军若按照兄台的行军速度,必定减员。大军一旦溃败,后方民众的恐惧心理便会大幅增加。人心惶惶,战力又会下降。” “我三次下凡,走过半个人间,与妖兵交战数回。” 李无痕轻轻放下棋子,语重心长道:“吴兄,地界的情况远比你们想得复杂。妖不惧死,而人惧死。妖兵个个修为高深,而人兵少有修士。无天兵镇守边境,人间必失。” 吴朝宗整理思绪,低头看那盘残局。如果重兵把守湖州,则乾州必失,形势更为严峻。如果在一开始防守边境四州,以大魏如今的国力,根本撑不起防线。 “你说得对,天兵不下凡,人间便是死局。” 此言一出,吴朝宗等同于投子认负。观战者当中自然有不服的,可当他们凑近前来,下出几手妙招反推战线,仍是扭转不了大局。 不是李无痕用兵才能有多么出众,而是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方诸侯的百万大军看似兵精粮足,实则几场大仗下来主力就拼光了。这还没考虑逃兵,叛军,诸侯们勾心斗角的情况,真实情形只会更糟。 在等待他们想出更好对策时,李无痕环视四周,发现陆久歌也在场,着一身素服,看表情像是有事来找他。 “封盘吧,失陪。” 李无痕起身离开,陆久歌在后面跟随。见时不时有男女学子跑来和李无痕搭话,陆久歌没想到有些日子不见,这小子竟然如此受欢迎。直到出了吟风阁大门,陆久歌才等到李无痕身边空出地方。 “出息了,我还以为你得了丹霞境就懒得出来了呢。” “那倒不至于,整日闷在屋里多无聊啊。陆前辈有何事?” 陆久歌神色凝重:“八天前天狩司失踪了一个指挥使,叫殷宣,他被杀了。” “殷宣?” 李无痕脸色微变,他有点印象。听天狩司里的前辈们提过,殷宣似乎是被慕容清雪派去调查某个和天罡有牵连的地方。 陆久歌说:“昨日谛听使接收到殷宣的求援讯息,他说他在空域上被仙追杀。我们尽快赶到定位所在的空域,结果在下方的净瓶城发现他的尸体。” 李无痕点点头:“上头要我做什么。” 陆久歌一时语塞,看来他是真的很闲。“额,风吾卫听说你最近在紫霄宫听讲,就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空去……你真要去?这学业……” 李无痕摊手道:“我只是旁听的,哪来的学业。再说了,公孙天行不发兵征妖,天帝不加派天兵驻守人间,你们又觉得派我这个功臣去巡街不妥。唉,除了看书、练字、练功、听讲,我真没事干了。” 陆久歌看李无痕今日穿的也是白衣,便说:“好,带你去殷府。” …… 殷家扎根于太末城,是当地有名的官宦世家。殷宣是家主的嫡孙之一,因为他的死,老家主殷礼痛心疾首,誓要向天狩司讨要说法。 到了殷府前,只见府门洞开,里面忙忙碌碌的。与地界的停灵七日入土为安不同,天界的死者停灵五日后就要火化,因此丧礼的流程更为紧凑。 听陆久歌说死者亲友都是附近天城的显贵,家主更是退下来的中枢重臣,待会进去可得谨言慎行。李无痕一听就听出其中意味,此行不止参加丧礼那么简单。 “咋的,他那儿有我们要取的东西?” “对,是他书房中的一份手稿,有关他这几个月的调查记录,不能让它没了。” 李无痕停步:“带走死者遗物,你就不怕冒犯殷家?” “没办法。” 陆久歌说:“你别担心,风吾卫和火吾卫也会来。他们跟殷老爷子说理说情,我们负责盯着那玩意别被偷了。” 李无痕欲言又止,总感觉还会有别的事要做。见陆久歌在跟负责接引的仆役亮明身份,也就没说心里话。 进到一进院,便听见家属亲友的哭声。还有一百零八僧侣、三十六道士唱诵经文,做法事超度死者,以求亡魂在冥界安宁,不被群鬼吞噬。 他们跟着仆役进入内院,去往殷宣生前住处。他的居室和书房都封闭了,家族里与殷宣血缘关系较远的晚辈们在院中哀悼追思,也有他生前结识的三五好友。 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小辈站起来:“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天狩司的?” 陆久歌说:“是。我们来确保死者遗物不会失窃。” “这里有我们,不需要你们。谁会来偷七叔的东西。” 陆久歌道:“你们不设结界,遗物很可能失窃,还请你们理解。” 又一位女子出声:“设置结界是对七叔不敬!七叔招惹了谁,怎么死的。堂堂天狩司,怎么一个字都不和我们说。” “我们还在调查……” 死者的生前住处切忌喧哗,因此陆久歌和有意见的家属出院子到别处去商量,留下李无痕和其他小辈在院中看守。 听了他们的对话,李无痕感觉殷宣的死有蹊跷,问题极可能出在追杀者身上,他们的身份不简单。越是细想,李无痕越是好奇殷宣的那份手稿里都写了什么。 他用法术去看屋里的东西,殷宣的住处正如陆久歌所说那般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屋内物件也没有被挪动的痕迹。虽不认得那份手稿什么样,应该没出问题。 一个少年问:“你也是天狩司的?这么年轻。” 李无痕点点头,目测他们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辈分估计是殷家里的最小一辈。得知惩恶扬善的长辈死于非命,心里很害怕吧。 “你们觉得天狩司的差事是什么?” “抓贼。” “查案的。” “刀,你们是天庭的刀,用来砍天庭的敌人。” “说的都对。” 李无痕走到一位少女面前,“姑娘说我们是刀,这说法更准确点。姑娘和殷前辈关系很好吧。” 明显哭过好久的少女说:“你会把七叔公的东西带走吗?” “对,只带走一样东西,那东西可以帮我们给你的七叔公报仇。” 李无痕转头问少男少女们:“有谁知道殷前辈发生不幸前的那几日去哪了?” 他心里期待,可是没有一个能答上来的。 …… 殷府正堂,火吾卫付知秋、风吾卫慕容清雪分坐左右,与怀中抱狐的殷家家主商量事宜。因为殷宣是拜于火吾卫门下的指挥使,所以本与此事没多大关系的付知秋还是抽空特地来见殷老一面,语气极为谦卑。 “唉,我这孙儿的书法还是我当年指点的,却不想他会弃笔从戎,转转悠悠又到了你们天狩司。” 殷礼摸了摸怀中赤狐的脑袋,眼神冷峻:“自打那日起,我便请来名师指导他修炼功法。六十多年啊,我的孙儿不会因为追杀而死。” 对殷宣的死要负主要责任的慕容清雪说:“殷老,天狩司接到的求援讯息就是如此,凶手还在追查。取走您孙儿的遗物是不妥,但这也是为了尽快查出真相。” 雪眉老者面露疑惑:“我的孙儿到底在干什么?家不常回,衙门也不常去。一份手稿,竟值得你们天狩司兴师动众。风吾卫大人,给老朽一句瓷实话。” 慕容清雪变出一张白纸,在纸上绘出一栋建于绝壁上的楼阁。 “殷宣被我派去秘密调查这栋楼阁的所在之处,事关天罡反贼。可是他并没把这几个月的调查结果留在天狩司,只留下一份手书。” 她再拿出一张白纸黑字,字迹的确是殷宣笔迹: 若吾身死 月影楼隐秘尽藏于家中书房黄卷 月影楼,约莫是那栋楼阁的名称。至于殷宣为何不把有关情报留在天狩司,在真相水落石出前,谁都没有十足把握。 殷礼不情不愿道:“既然这是孙儿的遗言,就给你们吧。倘若查不出真凶,可别怨老夫为难后辈。风吾卫我动不了,阻碍你付知秋的前程我还是能做到的。” 离开正堂,如坐针毡的付知秋总算大石落地。还得是殷老爷子养气功夫深厚,宽容大度。换成别家的老祖宗,出了这档子大事,非得骂个狗血喷头不可。 不过他很快又气血上头,对着慕容清雪问责:“我放心把殷宣‘借’你一用,怎么闹出这祸事来。风吾卫,这可真不像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啊。” “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单独派他去的,都是我的错……” 慕容清雪望着远处灵堂前哭泣的家属。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咬唇无声。 付知秋宽慰道:“这……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处理柳家勾结反贼的事已经够忙了,大家都分身乏术啊。早点查出真凶,给殷家一个交代。” “天狩司有内奸。” 慕容清雪脸上的自责一扫而空,立刻往殷宣住处赶去。她突如其来的变脸让付知秋反应不及,连忙追问什么情况。 “年初我们好几次抓捕行动失败,天帝下凡期间又是屡次被利用。天狩司向来都是主动出击,何曾这般被动过?殷宣明明有联络手段,为何失联八天,为何要到命悬一线的时刻才求援?” 慕容清雪忽然停步,转头目视付知秋:“殷宣是你的指挥使,他有什么功法你清楚。以他的实力和背景,整个中天域能把他追杀致死的有几个?” 付知秋眉头紧锁,没好气道:“所以你刚才是在看我的反应?试探我?” “都有。除你之外我还信得过两个。” 一个才返回天界的陆久歌,一个长时间置身事外的李无痕。见识过天罡无孔不入的渗透本领,慕容清雪觉得有必要把天狩司大部分成员当作怀疑对象。不大胆怀疑,怎么查都是没有结果的。 得知慕容清雪的信任名单,付知秋说道:“陆久歌和小不点?他俩靠得住?不要的部下可以给我,你手下那套班子我眼馋的很呐。” 慕容清雪没回应他,一直走到殷宣住处才和殷氏子弟讲明道理。殷氏子弟一听老祖宗也同意了,便不再阻拦,难为情地打开殷宣故居房门。在场的陆久歌和李无痕也是好奇,随同慕容清雪、付知秋一起进去。 他们很快找到书房中唯一的黄色书卷,翻开它,只见: 月影楼位于六道城剑庐境 前任楼主隋蒿并非寿终正寝 实则死于暗害 现楼主宋晔与天罡勾连 策划暗杀周堇 温遇安 魏骁 施孝瑀 月影楼剑士殷霞 黄泉 李长生皆为天罡成员 绰号芙蓉 云豹 山狸 天狩司亦有反贼 诸位务必小心 李无痕惊异道:“那殷霞莫不是殷家女子?他怎么不说反贼是谁?” 付知秋道:“易容,道行极深的易容术。天规规定为官者不得易容,若有卧底任务就另当别论。连殷宣都怀疑有内奸,我们有必要排查一次。” 话虽如此,执行起来极难,付知秋想想就头疼。光是本部的卧底就有二十七个,更别提分部派出去的卧底和发展的民间内应。那么多卧底内应,几乎都是代替原先被捕的天罡成员返回组织,一旦召回,就前功尽弃了。 李无痕还想追问为何不管这个叫殷霞的,发现身边的陆久歌已经出去打听了。 慕容清雪说:“事不宜迟,你们留在这里,我去趟剑庐境。” “等一下,” 李无痕出声:“难道不该先揪出天狩司的内鬼?” “李无痕说的在理。风吾卫,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给他们定罪,这完全就是殷宣的一家之言。” 付知秋开始翻箱倒柜:“他应该有佐证才对,不可能只有这一张黄纸。” 李无痕灵光一闪,自告奋勇道:“清雪姐,找内鬼的事我不擅长。我去剑庐境盯着他们,保证一个都跑不掉。万一提前跑了,我也能追到他们。” “不成!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去。” 李无痕唤出一柄长剑,那是他的精气神化形之物——无名。他又变换容貌,回道:“我听过啊,那里可是剑修的修行圣地。您是有名的剑仙,去那儿肯定会引起轰动。我嘛,一个初学者而已,谁会在意呢?” 的确不能打草惊蛇。慕容清雪拿出一张传音符,在上面滴下自己的血将它递给李无痕,叮嘱道:“量力而行,别做傻事。” 李无痕拿了传音符,自信微笑:“行。我办事,你放心。” 第92章 风起云涌?堂兄 剑修共计十六层境界,修习圆满方能得到天帝亲授的剑仙称号。从天庭设立剑仙这一荣誉以来,五千多年岁月,直至目前仅有二百余位剑修获得该项荣誉。而隶属六道城的剑庐境,不仅在历史上出过十位剑仙,还以铸造名剑着称。 剑庐境的初代主人常凌便是它唯一的主人,老剑仙临终前留下遗言,命常家开放剑庐境,将自己的习剑心得感悟公之于众。后世剑修竞相来此修行,开宗立派,传授剑术剑道,便有了一境十剑仙的盛景。 相比自家丹霞境的冷冷清清,柳家泽中境的门庭若市,剑庐境的热闹程度居中。李无痕放眼望去,全境的仙山灵池唯见剑修身影。 “喂!小子,你占了我的修行地了!” 李无痕从石台上跳下来,对那位背负重剑的汉子微微欠身道了声抱歉。 “嘶,你的气味好生陌生。新来的?叫什么?” 李无痕抱拳道:“在下云无心,久闻剑庐境一境十剑仙,特来学习剑道。” 汉子鄙夷道:“自身剑术尚且不知几斤几两,就敢妄谈剑道?亮出你的剑,我们比试一番。” 李无痕亮出长剑,剑尖斜斜指地。“在下的剑术是杀敌术,不知轻重,前辈可要小心。” 汉子拔出重剑,双手握紧。他笑了一声,那柄细长之剑比起他的“斩狼”实在逊色许多。“在下鲲鹏阁莫绍华,讨教!” 细剑与重剑的出击快如闪电。李无痕斩出的弧光宛如少女的画眉,而莫绍华挥出的斩切则是山海。双剑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莫绍华首先退却,神情紧张。受他“斩狼”一击还能完好无损的剑,绝非善类。 李无痕再次挥动长剑,向前突进十步之长。莫绍华看不清他的剑势,只觉一道寒光逼近。 擦肩而过,莫绍华清晰地感到脖颈有血液流出。他轻轻一摸,伤口很快愈合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慢着!” 莫绍华叫住就要远去的李无痕,“你之前师从何处?” 李无痕回头笑言:“无师自通。若是刀法,以前请教过天师吴越。” “吴越……” 莫绍华神色复杂,只要是剑修,都曾听闻天师吴越与有望成为剑仙的任风雨有过一场刀剑之争。双方虽是战平,任风雨却心境大跌,从此销声匿迹。“既然是吴越弟子,为何弃刀练剑?来剑庐境,又要拜入哪个门派?”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李无痕道:“在下想去月影楼拜师学艺。” “贤弟,” 莫绍华道:“月影楼不收一心二用之徒,来我鲲鹏阁,定有好礼相待。” 李无痕谢绝道:“不了。凡是我云无心认定的事,就不会变心。月影楼不收徒,我就硬赖着不走。莫大哥可否帮小弟带路。一来交个朋友,二来说不定有好戏看。” 莫绍华略显失落:“好吧。今日算我败给了你,希望日后你我能在试剑台相见。” 一路上,李无痕与莫绍华相谈甚欢,得知剑修如果只修术不学道,绝大多数穷其一生只能待在第九境。若只学道不修术,如同无根之木,连成为剑修的资格都没有。术与道相辅相成,在突破第九境大关之后,更是要注重术道平衡。 术道失衡,轻则难以突破,重则走火入魔。 又听说月影楼独占一山,楼高四楼。外门弟子在慈藏山修行,内门弟子在楼内修行,根据境界安排楼层。若想更上一层楼,必须过了守楼剑士那关。 李无痕边听边频频点头,越是敬佩清雪姐这位前无古人的女剑仙,也为她的师傅任风雨感到可惜。若没心境受损,若没死在惊蛰城,肯定也是一位剑仙。 想到任风雨是因为掩护清雪姐而死,清雪姐为其追凶整整一百二十年,甚至下凡报仇。如今殷宣殉职,清雪姐定会与贼寇不死不休。李无痕想想都心潮澎湃。 “到了,前面那座山叫慈藏山。贤弟你瞧,嵌于山壁中的楼阁便是月影楼,现任楼主唤作宋晔,是踏入第十二境的剑修。我还要修行,告辞。” 与莫绍华辞别,李无痕跨入山门,没走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女弟子拦下。李无痕对她行礼道:“在下云无心,特来月影楼拜师学艺。” 那名女弟子说:“云兄台可有收徒凭据?若无,还请离开。” 李无痕微笑:“原来还要凭据呀。无妨,待我见过贵宗尊长,求一份便是。” “狂妄!” 女弟子拔剑就要驱赶,却被李无痕两指捻住剑尖。在她僵持之际,李无痕又马上近身点穴,使她彻底动弹不得。 “别怕,凭你的修为,约莫一时辰就能自行解开。” 话音刚落,就见李无痕一跃凌空,径直飞去月影楼。 无痕未至,无名先至。 大约百名月影楼内门弟子正在观摩两位师兄的比试,忽闻长剑破空声,然后便是钉入地板的清脆一响。循声望去,见一白衣少年立于剑柄之上,好不潇洒! “呔!你欲何为!” 李无痕洒然一笑:“听闻月影楼群英荟萃,云无心特来讨教。” 为首的弟子说:“文斗还是武斗?” 文斗,便是坐而论道;武斗,则是剑术相争。 李无痕大声一笑:“此子不知剑道只知剑术,剑仙之下无敌手,只求一败!” 众弟子大怒,遂一概拔剑冲向李无痕。 面对气势汹汹的月影楼百余名弟子,李无痕丝毫不惧,他仅是简简单单前踏一步,就压制了绝大多数弟子的法力和气机。尽管他们个个手持名剑,现在充其量不过是一介稍微力大的武夫。李无痕一记“横扫千军”,就放倒大片弟子。 剩下几个能与之抗衡的几名弟子即使围攻李无痕也讨不到便宜,几经转战,打得难舍难分,把富丽堂皇的月影楼一层“拆”得七零八落。 交战数回,对方气力见底,用剑拄地气喘吁吁。站在吊灯上的李无痕则讥讽道:“怎么这就不行了?也不用法术与我相拼,难道怕拆了月影楼触怒楼主?如此胆小,怎能更上一层?我看你们还是弃剑回家吧。” 仍不服气的弟子还嘴道:“等你上了二楼,我看你还猖不猖狂!” “陈松,还不住嘴。” 李无痕听闻一声清亮男音,转头望去,只见一位十分秀逸的青衣公子在楼梯转角处俯瞰下方落败弟子。随后,处于同一高度的他们便对上了视线。 青衣公子对白衣少年说:“守楼剑士,李长生。” 白衣少年剑指青衣男子:“他乡过客,云无心。” “敢问李兄是登上二楼的守楼剑士?” “非也。若想登上三楼,找我便是。” “哦,那就是殷霞姑娘了,她怎么不在?” “好像是家里突生变故,楼主准她返家七日。” 痛下杀手还在这装清高。李无痕本想一笑置之,却从李长生嘴中听到令他无比悚然的话:“怎么了?无痕堂弟。” 李无痕本觉得稳妥起见事先变换了容貌,也想着自己的易容术再怎么拙劣,外面应该没几个亲眼见过他的天仙。这下倒好,还没引出楼主宋晔就被看穿了,更可气的是对面还是个强行攀关系的家伙。咋的,姓李就是一家的?李天清只是我养父,我生父可是姓赵! 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李无痕亮出真身容貌,不屑道:“你明知我是谁还跟我攀关系,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叫你们楼主出来,我有剑问他。” 李长生道:“楼主正在闭关,殷师妹恰巧不在。你想问剑,问我好了。” 话音刚落,他轻轻叩指,带上李无痕移形换景,瞬移至飞瀑旁边。 不知对方意欲何为,李无痕也不想过早显露此行目的,于是说:“原来你是嫌场地太小啊,那好,我也想打得痛快点。出招吧。” 李长生却无视邀请,连佩剑都不肯出鞘。他说:“令尊乃西天域李氏子弟,论辈分,他是我的三叔。” “什么?!你少来,我从没听他说过……” 李无痕发觉不对,比起殷家府邸,李天清的府邸确实要冷清很多,不见其他叔伯兄弟,甚至可以说是独居。虽然有段时间没回去了,但这点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么一个天庭重臣,岂会无亲无故? 飞瀑声如万壑雷,李无痕心中亦有雷霆震动。 一瞬,他把剑尖抵在李长生喉结处,说道:“就算如此,我也和你没关系。” “真的吗?不对吧。” 李长生一脸淡定,嘴角微扬:“你的生母姓林名桦,明面上是三叔府里的仆从,其实是我的六婶。” “什么???” “六叔战死沙场,婶子不愿独守空房,可我们的老祖宗不同意她改嫁。有一日得知三叔想独自去中天域闯荡,她像着魔似的,不惜名声败坏也要跟去。后来的事,三叔应该跟你说过。” “什么!!!” 李无痕如遭晴天霹雳。这么多年了,他数次夜不能寐思索生父赵瑞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值得李天清亲自下场做媒,然而完全没考虑过亲娘的情况。 李无痕一时不能接受,想拿事实辩驳:“我们不是血亲……” 李长生笑道:“别把人间那套宗法搬上来。我们的确不是血亲,可三叔毕竟收养了你。他这个大天官都主张你姓李不姓赵,我们当以兄弟相称” 李无痕撤去长剑,反手揪着李长生领口把他提起:“听着,我知道你的底细。倘若有一句假话,我不管你是谁都会抓你。” “天罡的山狸,对吗?” 李长生如释重负:“天狩司终于查到这一步了。” 李无痕心中的不爽直接流露到脸上:“当反贼还说的那么轻松,即便是我亲兄弟做了反贼我都不会包庇,看剑!” 不料想他一剑劈空,及时从他手上溜走的李长生长舒一口气。 “反贼会这么快暴露身份吗?堂弟,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李长生用神识对李无痕说:“这事说来话长,你赶紧搬救兵把我们逮了,有话去天狩司说。” “啧。” 察觉到有仙出楼查看情况,李无痕只好先拿出捆仙绳套住李长生,再掏出传音符联系慕容清雪。把事情经过简述完毕后,唤出一个笼罩全山的结界。 望着那张缓缓落下的“天网”,李长生不禁感叹:“不愧是三叔收养的孩子,天赋委实惊艳!可你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他们鱼死网破?” “这就开始撇关系了?” 李无痕冷冷笑道:“他们敢出来杀我,我就敢掀了这座山。” 他遥遥望向立于月影楼之巅,高手风范十足的宋晔。这句无论谁听了都觉得狂妄至极的话,当然是说给那位剑修宗师听的。 这一日,慈藏山地动山摇,灵池翻涌,剑庐境震动不已。 李无痕剑术之凶狠,剑修皆知。 …… 天狩司以接到举报为由带走月影楼楼主宋晔、剑士黄泉、李长生,李无痕跟随队伍一同返回总部。可是因为目前掌握的证据不足,无法实施抓捕。反而还要调解李无痕与宋晔之间的斗殴事件。 满身剑伤的宋晔声色俱厉地气急败坏:“此子无礼!此子无礼!” 同样皮开肉绽的李无痕还嘴:“我就是来挑战的,挑战不过,再拜师学艺,您到时怎么罚都成。嘿,看来我是高估宋前辈的水平了。” “你住嘴!” 慕容清雪佯装嗔怒:“指点你一二就敢出去卖弄了?再有下次,我让你一辈子都拿不起剑。快,去给宋楼主赔罪。” 李无痕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起身给宋晔鞠躬道歉。 慕容清雪继而说:“宋楼主,我们还有事要问您,请您配合。” 宋晔冷哼一声,跟着两位官差去往会客厅堂。 “还没找到证据吗?” 慕容清雪摇头:“你才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哪有那么快。” 李无痕嬉皮笑脸,手里绳子一拽,把在远处左顾右看的李长生拽来,指着他说:“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天罡成员,代号山狸。殷宣所言不假。” 李长生仍是无所畏惧地打起招呼:“您就是风吾卫慕容清雪小姐?幸会幸会。” “在下李长生,与天狩司西天域分部合作,去年三月潜入天罡,提供多份可靠情报,联络笔名‘醉客’。您可以去问,若分部不能证实我的身份,李某这颗头颅砍去便是。” 李无痕抢过话语权:“有天仙指认你涉嫌杀害周堇、温遇安、魏骁、施孝瑀。” 李长生斩钉截铁道:“诬陷,绝对是诬陷。那天仙在哪,我要和他对峙。” “他不在。” 李无痕又换了个攻击点:“李家会同意你和反贼为伍?如果我是家主,我绝对把他腿都打断。” 李长生微笑:“哦,你终于开始承认李家了,叫声哥。” 李家?西天域?慕容清雪思索片刻,问道:“家主可是李永熹?” “正是。” 李长生顺势转移话题,“总部应该有收录天庭大臣的档案吧?把太乙天官的家谱翻出来,一定能查到我。” 慕容清雪现写了一份手令,盖上印章,递给他说:“李无痕,带他去档案室。” 见李无痕还有话要说,她眼神变得犀利,告诉他这是命令,不得有半句怨言。 等他们两个冤家走了,慕容清雪就联系还未返回天狩司的付知秋,问道:“知秋,还没找到佐证?陆久歌也没找到殷霞?” 仍在殷宣书房翻箱倒柜的付知秋说:“殷霞至今未返家,她的父母昨日就开始找她了。还有,我怀疑这份黄卷有捏造的可能,他的书房太干净了。待会我用法器鉴定一下,是真是假一鉴便知。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这里够乱的。李无痕被识破,在剑庐境打了一架,把他们硬带回来了。” 付知秋轻笑:“这小子颇有你当年风范嘛。” 慕容清雪无语,收起传音符开始整理线索。 殷宣留下的手书用法器鉴定过,是真迹。黄卷有可能早被替换了,可能是被那位叫殷霞的女子带走了,又或是殷家私藏?凡事皆有可能,必须一一查明! 于是在七月初一这天下午,天狩司发布寻踪令,在中、西、南三大天域搜寻殷霞的踪迹。凡是有提供准确行踪者,可获得五百丸三品灵丹重谢。 第93章 风起云涌?黑玫瑰(1) 把李长生“押”入档案室,从诸多不能见光的官员密档中调出李天清的那份档案,厚达百来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了他从出世直到去年的点滴细节。 他百岁之前的时光仅占了五页,百岁之后就来到中天域闯荡。花费三个甲子的光阴结识众多天庭官员,最终攀上了先帝第十子,也就是当今天帝这条高枝。 越看下去,那个善于攀权附势,活跃于各个交际场的李天清消失了,逐渐变成冰冷孤高的掌权者。根据时间线推测,在夺嫡之争期间,为了扫除十殿下登基路上的障碍,阴谋阳谋狠招险招,无所不用其极。 与之对比,把亲生女儿送入宫中,伺候那个年龄不知相差多大的天帝这一行为,简直是善举。 “瞧瞧,三叔多疼你。” “闭嘴。” 若不是李长生出声,李无痕差点沉浸其中。他快速翻找,发现档案中夹了一份可以取下的类似家谱的纸页,它夹在李天清返回西天域给家主贺寿的记录中间。 “李天瑛之子李长生……” “看见了吧,到我这一辈就是长字辈。不过我们家的女儿名没那么严格,不用根据字辈取名。如果你不是收养来的,就不会叫无痕。” “你是小妾生的……” “所以家里不怎么管我啊。无痕堂弟,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这个堂兄松绑呢?难道你有断袖之癖?” “我可不是那些怪胎。” 李无痕收回捆仙绳,“在洗清嫌疑之前,你哪都不许去。” 李长生坦言道:“殷霞、黄泉,这二位都是货真价实的天罡成员,宋晔的师傅隋蒿就是被他们吸取内力害死的。内力一旦被吸干,形同枯骨,死状与寿终正寝无异。那晚我负责放风,目睹全程。宋晔继承楼主之位,有利于天罡开展刺杀。” “我们是在追查一个指挥使的死,不是隋蒿,你这些话暂时没用。” 李无痕又问:“知道殷宣吗?” “知道,他在月影楼修行过一会。他就是死掉的指挥使?” 李无痕继续说:“你刚刚的那些话,殷宣全查出来了。昨天你在哪?” 李长生回话道:“他昨天死了?我说怎么不见他。昨日我一整天都在月影楼,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些弟子。黄泉在和宋晔密谈,殷霞姑娘傍晚出去过一趟。无痕,如果分部确认我的身份清白,我帮你找她,如何?” “到时候再说。” 李无痕摸了摸下巴说:“你是怎么进入天罡的?” 李长生直言不讳:“当你处于不上不下的地位,天罡自会找上门来。要么合作,要么死。除非你的作用微乎其微。他们的目标是推翻现有天庭的统治,组建一个新天庭。别看天罡刺杀了那么多官员,其实放过了更多官员。你信不信十有八九的仙官都暗中接触过他们?简单来讲,你们在和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对拼。” “至于它的幕后主使……” 说到这里,李长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觉得会不会来自另外两个家族,或者上官家族内部。” 李无痕露出厌恶神色:“鬼话连篇。” “大胆猜想嘛,难道三家联盟真的牢不可破?难道其余上官氏就没有觊觎天帝之位的?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被你杀掉的白狐,曾接触过三叔。” 李无痕没有露出惊讶,平淡道:“这我倒不奇怪。一个会默许下凡天兵把人变成妖的家伙,干什么都不奇怪。” 从没去过地界的李长生被这句话勾起好奇心,“人变妖?还有这事?讲讲。” 李无痕把档案放回原位,存心吊着李长生:“我才不讲。” 他们离开档案室之后,天狩司西天域分部的消息也来了,李长生果然是打入天罡内部的内应,曾协助抓获十余名反贼,提供五起暗杀行动的情报。对于殷宣书房黄卷对李长生的指认,分部不作表态。 …… 付知秋拿出一面小镜子,拿着它再看一遍书房中的黄卷。结果出乎意料,黄卷中“策划暗杀周堇 温遇安 魏骁 施孝瑀”的部分变成了空白,是有仙用法术替换了殷宣写下的内容。至于殷宣原本写了什么,无从得知。 不过殷宣对宋晔勾结黄泉、李长生、殷霞这些天罡反贼的指认,对天狩司内部的怀疑确实是真的,只是缺少了有效证据。付知秋猜测那些证据已经被销毁了。想让他们入狱,又拿不出证据,所以在黄卷中直接诬陷吗? “陆久歌,你有打听到什么?” “我问了殷霞的父母,他们说她也许会去金鸡城,她经常去那游玩。殷霞和殷宣是堂兄妹,关系比较平淡,直到上个月才开始频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殷霞。久歌,我先回趟天狩司,你马上去金鸡城。” “喏!” …… 李无痕觉得自己一定是昏头了,竟会跟着那个家伙一起来这鬼地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醉汉艳女。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把酒言欢,净说些不堪入耳的荤话,动作也极其大胆。 这里是今宵楼,金鸡城最大的独栋建筑兼娱乐场所。来这里就是为了放纵,任何放荡之事只限定在今宵,明一早,大家又是仪表堂堂、温良贤淑。 李无痕已经不想用透视查看各个包间里的场景了,他只想尽快获得线索赶紧离开这里,生怕被这里如狼似虎的女仙给活吃喽。 “殷霞真的会来这种地方,你要是敢骗我……” “怎样,把我的头薅下来吗?” 李长生递来两杯气味浓郁的酒,“特制精酿,喝了就会有战无不胜的快感,很适合你哦。” 李无痕接过酒杯,捏着鼻子道:“这程度超标了吧?” “接近界限边缘。老弟啊,其实有很多纨绔喜欢那种试探底线的感觉,这没什么。家法严,天条多,生活又是如此无聊,大家都快压抑疯了。再过几年,你也会这样认为的。” 李长生当着他的面喝完一整杯烈酒,发出一声长哼。 李无痕浅尝一口,带有辛辣口感的甜味霸占了他的喉舌,一股欢愉快感顿时直冲天灵,随后脸庞火燎,脑袋昏沉。这酒倘若卖到人间,绝对是顶级的迷药。 “啊,真难喝,我只喜欢喝果酒。” 李无痕把酒倒入李长生杯中,说道:“我跟你来这里可不是放纵的,殷霞在哪?” 李长生喝下第二杯,招手道:“跟我来,如果她都不知道,那我们就很难找了。” 李无痕耐着性子跟他穿过大堂,不时有奔放的女孩走来搭讪。李长生则贴心地挡在李无痕前面,用温和的微笑面对那些挑逗的眼神。看起来他是这里的老顾客,和谁都聊得来,有些更为热情的女孩直接轻吻他的侧脸。 “我爱死这里了。” 李长生洋洋得意地说,“有看上的女孩吗?” “没有。” 李无痕冷着脸。 穿过大堂,再走过一条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座雕花青铜门,上面挂有一对会动会说话的青铜狮子头。 那对狮子头异口同声地笑着说:“瞧瞧是谁来了,我们的李公子!” 青铜门片刻后打开,里面是一个装饰奢华的密闭空间,同样安装了紫霄宫设计的升降装置。据李长生所说,它直达今宵楼顶层,那一整层都是老板娘的住所。 “老板娘姓池,她的夫君是金鸡城城主沈颂。他们的婚姻是纯粹的家族联姻,夫妻双方各过各的,孩子在沈家生活。能告诉的都告诉你了,待会千万别乱问。” 李长生露出了罕见的严肃神色,但这副表情很快在青铜门打开之后烟消云散。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功能齐全的空间。丹炉、药柜、桌椅、书柜……老板娘把一座府邸该有的东西似乎都搬到这里来,再经过她的精心布局,完全不会杂乱。 迎面走来的侍者用银盘托着两个水晶杯,里面的酒相对温和,适合姑娘们品味。听侍者说,老板娘正在和几位贵妇聚会,她的男宠们也在。 李长生拿了酒杯,轻车熟路地领着李无痕去往私宴厅。 穿过又一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珠光宝气的场景。宴厅的装饰极尽奢华,珠光宝气的贵妇们围绕长桌或圆桌而坐。身边有各具特色的男仆伺候,桌上满是色香味俱全的珍馐。飞升修士常言天界菜肴味道寡淡,笑言天仙不食人间烟火,实则是他们根本没见过真正令人垂涎欲滴的天界美食。 想想仙境中种植的灵草,饲养的灵兽,或是在地界已经绝迹的玩意,修士把它们视作弥足珍贵的补品、坐骑。在我天界,只不过是盘中餐罢了。 老板娘坐在仅设四座的圆桌旁,明艳大气,梳着漆黑的高髻,身上的漂亮坠饰多到眼花缭乱的程度。她身边男仆最多,皆为依附裴家权势的飞升修士。 “是长生啊,今儿怎么有空到姐姐这儿来?诶,那位是?”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李长生身后的清秀少年身上,以她阅男无数的眼光,那少年的容貌货真价实。 李长生微笑道:“李太乙的儿子,在下的堂弟,李无痕。” “哎呀呀,是贵客啊!李公子竟然这么年轻,真了不起呢!” 老板娘伸出一只手,笑眯眯的,似乎在等待什么。 李长生用神识提醒:“亲吻她的手背,就轻轻一下,这是今宵楼的礼仪,快。” 李无痕只好照做,露出同样的微笑,上前轻吻老板娘的手背。 “吼吼,现在我这只手可是被天庭授勋的功臣亲过了!” 老板娘对着闺中密友们炫耀,脸上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表情,“来来来,设座,设座。” 他们坐在老板娘左右,作为新面孔外加战争英雄的名气,李无痕显然更受欢迎一点。这些贵妇们从没去过地界,更没见过底层凡人的生活,接连问了好些诸如衣食住行之类的问题,还为需要交粮纳税的凡人们表示同情。 李无痕负责一一解答,李长生则在气氛适宜时提出他们此行目的。 “实不相瞒,今天长生带李公子来这里是想拜托池姐姐找一位姑娘的,叫殷霞。据我所知,殷姑娘和池姐姐的关系不错。” “殷姑娘?她最近在我这儿住呢,也不知这妮子得罪了谁,家都不肯回呢。” 老板娘随即吩咐身边男仆去叫她出来,不一会,殷霞就被带了过来。 殷霞的衣着打扮乃至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像个胆怯的丫鬟。但当她见到李长生和李无痕之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具有强烈的敌意。 李无痕问:“能单独谈谈吗?” 殷霞怒目相向:“我不要,你是天狩司的,我认得你。” 她继而看向李长生,怒骂道:“你这个叛徒!” 旋即,殷霞施法放出浓雾,整个宴厅顿时被烟雾笼罩。 李无痕立马追出去,边喊道:“别跑!” 李长生也喊道:“殷霞你被悬赏了,外面对你很危险!” 不过他倒是不急着追赶,先帮助贵妇们驱散这种含有致幻物的烟雾。 李无痕已经记住了殷霞的气味,只要她敢离开浓雾的范围,就会被立马追上。迄今为止,没有哪个天罡能逃出他的追踪。 “找到了!” 李无痕的叫喊如同狩猎开始的号令,两道闪光瞬间撞开厚实的墙壁。他们双双坠出楼外,从云端跌落下去,在广阔无垠的空域中急速下坠。若不及时变化成风,那么这种竞速的最终结果只有一个,便是在接触地面之时粉身碎骨! 李无痕惊讶于这份胆气:“你想和我玩命!?” 凌乱长发犹如盛放黑花的殷霞放纵大笑:“你休想抓住我!” 说话间,殷霞施法提速,非要死得轰轰烈烈不可。 李无痕已经可以看见下方的地貌了。很不巧,金鸡城在最糟糕的时刻飞行到了最糟糕的地方。下方是有着成百上千嶙峋怪石的悬崖底部,若按照这种速度直冲下去,即便是他的护体之气也没把握保全性命。 可下方越是危险,李无痕的眼神越是炙热。那对深邃的紫眸在闪烁,好似跳动的紫火,它的焰在高涨,正如李无痕高涨的斗志。 “玩儿命是吧,我奉陪!” 李无痕调整身姿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他瞬间超过殷霞,并引爆了一声巨响。 刹那,李无痕从高崖直坠下去,他无法消去那股“势”,在快要撞上乱石堆之时化成疾风。紧接着,又变成一只金雕高飞而去,对殷霞伸出利爪。 “啊!” 殷霞显然没受过多少痛苦,遭了李无痕一击就没了加速的冲劲,不受控制地自由落体下去。 李无痕变回原形,拽着她返回天界。纵使她奋力挣扎,完全挣脱不开。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姓李的都是混蛋!放开我,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李无痕一脸不尽兴的表情,他望着天空随意回复:“别叫,你的衣服都被我抓破了,不想丢脸就赶紧的。” 殷霞倒吸凉气连忙捂住胸口,在修补衣物的同时还不忘骂道:“色狼!混蛋!” 李无痕懒得跟她斗嘴,心想天罡里是不是有大批闲的没事干,又有猎奇心理的权贵子女。至于其他问题,带回天狩司有的是时间审。 第94章 风起云涌?黑玫瑰(2) “你最后一次见殷宣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八月十二,在金鸡城。” “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当时在帮他疗伤,他被你们的巡霄卫袭击了。” “两日之后,殷宣死在净瓶城,这段期间你做了哪些事?” 殷霞重重拍桌,情绪激动地强调道:“我说我的堂兄被你们的巡霄卫袭击了!听不见吗?难道你们觉得我会杀死自家堂兄?” 李无痕不予理会,他身边的慕容清雪说:“亲属关系并不能说明什么,请你继续,把那两天的行程都告诉我们,再把它写下来。” 无奈之下,殷霞认真叙述了那两天所做的事。无非就是在剑庐境修炼,与月影楼剑修们的描述一致。但就在李无痕以为一无所获的时候,慕容清雪拿出一封信笺,是几个月前殷宣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 正因为这封信,殷宣带队搜查刘诚搜出禁物,便有了后来南华子在瑶池宴上公然行刺这件大事。慕容清雪曾用神识探查这封信的来历,查出上面的字迹源于一位女子之手,地点同样在月影楼。 “如你所见,这是一封密封的信。仅凭你现在的修为,应该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慕容清雪划开信封,一张完好无损的书信呈现在他们面前,上面的字迹与殷霞的字迹完全相同,但和殷宣书房黄卷中被修改过的字迹不同。 “这封针对刘诚的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说说,为什么要写它?” 殷霞的恐慌之色溢于言表,她低下头呆愣地盯着自己所写的东西,根本不敢回应慕容清雪的目光。 “刘诚承认自己和反贼有来往,还提供全部反贼书信,如果我没记错,这其中也有你的书信。殷霞,证据确凿,如果你想争取从宽处理,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好,好的……” 殷霞浑身颤抖地说:“那封信我是接到黄泉命令写的,上头要借你们之手解决刘诚这个麻烦。哥哥奉你的命令查到月影楼了,我曾想过劝说他不要继续查下去,但黄泉说不用我操心,自会有兄弟除掉他。” “我当时就慌了,我们要反抗的是天庭,而非兄弟姐妹反目成仇。我找过哥哥,和他谈心,我向他坦白了我的身份。我以为他会念及兄妹情分从而放弃追查,结果他并没有。他很生气,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 “我害怕极了。我怕他会抓我,告诉我父母全部的事。所以我就逃到金鸡城藏起来,可是他找过来了,身上还带着伤。我真的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收到他的死讯。可他跟我说这没什么,一个大家族的内部总会意见不同,坦白就好。” 慕容清雪打断了她:“停,为什么你会觉得殷宣被袭击是巡霄卫干的?如果天狩司有你们的内应,告诉我他们是谁。” 殷宣:“我…我不知道……” 慕容清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语气说:“刚才你还说是我们巡霄卫干的。你为何加入天罡?你不觉得这种反叛的事会给家族带来灾难吗?” “我……我……呃……啊啊啊!” 毫无预兆的,殷霞开始捂着头痛苦地尖叫起来。她开始扯下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抓挠着头皮。她的脑子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慕容清雪的质问就像钥匙,打开了那扇封锁猛兽的牢笼。 “等等等等!这什么情况!?” 李无痕大叫着冲上去试图遏制住她歇斯底里的自残,可他发现此时殷霞的力气远超之前。 慕容清雪变了语气,她大声鼓励道:“殷霞,坚定你的意志,把它驱逐出去!” “我…我做不到,它在动,它在对我低语……啊啊啊啊啊!” “你的脑袋里没有异物,是他控制你的精神!殷霞,把你所见的幻象驱逐出去!让他闭嘴!” 处在对立面,李无痕才发现慕容清雪额头上的青筋无一例外的全部凸起了,她的双手强撑着桌面,眼神充满敌意,她和殷霞之间分明处于一种你死我活的对峙状态。但李无痕十分清楚,她真正憎恶的是那个处于幕后摆弄殷霞的家伙。 李无痕加重力道阻止殷霞挣脱束缚,桌面也因此摇摇欲坠,出现裂痕。仅仅几秒之后,殷霞的挣扎忽然停止了,李无痕还看见慕容清雪猛地闭上双眼,身子防御性地往后退了退。 狭小的房间陷入压抑的沉寂,安安静静的,仅剩李无痕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呵呵呵呵,你很聪明。” 殷霞再度开口,低沉地笑着。她说话的语气从一个迷茫的少女变成了一条狡猾的毒蛇。“慕容清雪,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我的信众无穷无尽,皆是为了那个伟大而崇高的目标。” “天界需要一场革命,一个新的天庭!慕容清雪,我看重你的才能,加入我们吧。” 见慕容清雪没有回应,李无痕扼住“殷霞”的脖颈,尽己所能地让她闭嘴。 “做得好,不要相信她任何一句话,她会诱骗你堕入深渊。” “殷霞”仍在呵呵地笑着,她不再对慕容清雪说话,而是对眼前的李无痕说:“我知道你的秘密,你养了一条亡魂,他就在你的体内,吸食着你的一切。” “别听她的!照慕容清雪那样做,什么都别听,什么都别看!” 李无痕倾听着芈旅的提醒,这是芈旅寄生以来的第二次严肃提醒,上一次还是在凉州受到梦行云的操纵。 李无痕闭上眼,无数声音在他耳旁环绕,引诱着他去想那些已然生长的萌芽。组建新天庭,就可以废除冰冷的人间政策,就可以废除下凡禁令。人间不再有妖物藏匿,百姓不再受边患战火。 “如今的天庭看不起人间,你那愿景根本不可能实现。想想吧,新天庭出兵下凡荡魔,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英雄,娶回你心爱的唐灵。” “想想你见过的那些可悲可怜的人们,人间的朝廷和天界的天庭同样腐朽,同样无情,同样残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摧毁它?为什么不推翻它?” “什么都不做,局面永远都不会改变。你甘心吗?” “李无痕你别听她的!她在掩盖自己的意图!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明明朝气蓬勃,怎能暮气沉沉?我们联合,把旧世界彻底摧毁!” “暴力只会引发更大的暴力,现状远没有达到那种地步!” 思想的狂潮在李无痕脑海内不停翻涌,滔天的巨浪几乎要把他吞没。他在奔腾的马群中被动前进,在肆虐的风暴中无序飘荡,在看不见光的森林中迷失方向。 猛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中断了疯狂的胡思乱想。李无痕下意识睁开眼,满头大汗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李无痕的右手被切断了,正不断地往外冒血,血淋淋的残肢仍然掐着殷霞的脖颈。那个可怜的姑娘极其虚弱,看起来就要死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慕容清雪的佩剑白虹染上了鲜红的血。 “我不是有意……” “你不必自责,我的错。怪我没能及时告诉你那家伙的危险。” “那是什么?” “脑虫。一种未被封禁的精神法术,修炼门槛极高。它可以影响你的精神、思想、品性,即便摆脱施术者的操控,后遗症还是会跟随一辈子。” 李无痕转头看向倒地不起的殷霞,深深的愧疚和罪恶感刚爬上他的脊背,就听见慕容清雪说:“今天就到这里,我来照顾她。” 李无痕等到断臂重生才走出审讯室,可他脸上的神色却没经过任何伪装。他一脸茫然,颓丧,在外等候的李长生和陆久歌立马围了过来,询问里面的状况。 “一无所获。” 经历过那样混沌的思想狂潮,李无痕不认为告诉同伴关于那家伙的事是一件好事。正如芈旅的提醒那样,这会让他们堕入深渊。 但是仅过了片刻,他拉着李长生离开天狩司。飞得足够高,足够远,确保下方没有天城经过,确保这片空域只有他们两个。 “你为什么要加入天罡?是谁找你的?” “离远点,好吗?” 李长生推开几乎要把眼睛贴到他脸上的李无痕,说道:“前年腊月,我结识了一个化名乔廉的朋友,我和他很聊得来,结果那家伙是天罡派来的。我就寻思与其被杀,还不如假装加入实则卧底,然后和天狩司分部联系。” 李长生答复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给天罡做过哪些事?” “为什么你总揪着我不放?我的手很干净,没沾过血,就提供过一些官员还有他们子女的行程而已,然后我就给分部寄信叫他们加强防备。除去丢掉小命四个倒霉蛋之外就没别的受害者了。说真的,你应该相信我。” 李无痕尽量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说道:“天罡里有个非常危险的家伙,他入侵了殷霞的思想,还顺带入侵了我的。你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就好比一群失控的蜜蜂在你的脑袋里到处乱飞,蜇咬,嗡嗡响个不停。我刚才差点杀了殷霞,我差点掐死她了!” 李无痕想起在凉州被梦行云控制时屠杀的居民,他们垂死的眼神和殷霞刚才的眼神一模一样,虚弱,无助,乞求,害怕。仿佛自己是一个嗜血的恶鬼,以杀人和暴虐为乐。 “哇哦,你这表情……” 李长生细细阅读着李无痕脸上的表情,害怕,内疚,自责,感觉他随时都会因为负面情绪作呕。 “我对你还是了解太少了。不过就现在来看,刚才的审讯让你回想起了噩梦般的回忆。弟弟,你能告诉我这个哥哥吗?” 李无痕的眉头挤在一起,面部的肌肉因为悲伤而扭曲。他的确很想倾诉,但碍于陌生感和仅存的一点倔强,他还是拒绝了。 “算了,没这个必要。” 李无痕稍微缓了缓神,喘着气说:“你对天罡的组织架构了解多少?他们有几个头目?” “据我所知,天狩司目前捕获的都是低级成员,他们与最顶层的大佬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墙’,这堵墙估计就是你想了解的头目。他们负责一个片区,制定具体计划,并命令下层成员去执行。我目前知道的只有两个,都在西天域。” “至于你说的危险家伙,我没见过,更没听过。” 李无痕说:“没见过最好,我怀疑有大批天罡成员是被他诱骗入伙的。你还认识多少成员?尤其是权贵子女。” “让我想想……” 当李长生挠着下巴思索时,李无痕又说:“想好了告诉我,我回去查看这些年所有的审讯记录。如果在天狩司找不到我,你就去丹霞境。” 返回天狩司的付知秋得知了审讯殷霞的过程。情形不容乐观,因为这意味着追查殷宣书房中的那份被篡改过的证据已经失去了意义,那个家伙完全可以随便操控一个人去修改它。 “脑虫,这东西上次出现还是在八百多年前,你我都没出生,山吾卫和林吾卫也没有处理它的经验。我们有多少同僚中招了?” 付知秋一脸凝重地靠在座椅上:“我觉得有必要全都问话一遍。” 慕容清雪随即反驳:“那好,谁来问?要我一个个问过去,最后把我逼疯?火吾卫,这不现实,天狩司就没几个精通精神类法术的。” 付知秋:“那就坐视敌人一步步蚕食我们?” 慕容清雪:“不,找山吾卫和林吾卫,前辈的意见还是有用的。” 付知秋:“他们现在在天宫汇报工作。李无痕抓个殷霞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们肯定要留在那多说几句。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个调查,月影楼、殷府、天狩司,这半年以来他们都见过谁,罗列出来,缩小范围,找出那家伙。” 慕容清雪沉默深思,这同样是个大工程,但要比找出受影响的受害者要简单多了。她应允了这一建议,同时,她仍是坚持要请那两位前辈帮忙。 “我这就进宫转告他们,你可以先从黄泉、宋晔、李长生问起。如果问话过程中发觉不对劲,立刻中止对话。” …… 李无痕在档案室专门存放审讯记录的区域内翻看着有关天罡的部分,他想找出那些毫无逻辑可言的记录,那些反贼是最有可能被那家伙操控的傀儡。可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出那些只言片语极其困难,庞大的工作量让他的精神高度紧绷。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必须转移注意力。因为就在刚刚与李长生的一问一答中,他听见了别的声音。那是一阵阵窃窃私语,如同阴风吹过。 李无痕清楚自己中招了,可怕的思想种子已经开始发芽。而寄生在体内的芈旅对这种不属于他那个时代的法术束手无策,只能提出几条根据经验得出的建议,或竭尽所能帮他抗衡那个恶毒的声音。 李无痕飞快地阅读着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那些声音也在他耳边回响。 “你所敬佩的慕容清雪,不也是在凉州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吗?” “你在给草菅人命的酷吏卖命,别否认,你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写着。” “你不是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吗?难道你要背叛自己,成为他们?” 李无痕捶了一下桌面,那些声音戛然而止。他从齿缝间碾出每一个字,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我发誓,如果让我找到你,我会先割了你的舌头!” 第95章 风起云涌?黑玫瑰(3) 高大宏伟的建筑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占据你的视野。每当慕容清雪进入天宫范围,她总觉得被一群庞大的东西凝视着。它们仿佛在打量着她的全身上下,无时不刻地宣示着它们的存在。 她无法否认,天庭就是强权的产物。它用法律约束天仙们的自由,用雨水干涉地界的农务,用太阳和太阴规定了昼夜更替。在天地开辟之初,太初天尊运用自身的伟力制定了这些法则,又使用强硬的手段迫使生灵臣服他的法则。 尽管后续的天庭不断增添删改,让这些法则与时俱进,但却从未过问那些服从法则的子民。威严和冷漠是天庭的行事底色,同样是当今矛盾的根源。 慕容清雪认为,触犯天条的反贼不可饶恕,而天庭也应当做出让步。否则内斗永远不会平息,只会随着矛盾的激化愈演愈烈。 天狩司不受任何部门管辖,它的上级只有天帝。因此,她无须向任何部门申报,在得到守卫许可之后,直接前往天帝所在的弥罗宫。在路上,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还是改变了主意,打算向天帝陈述目前的麻烦。 “陛下,风吾卫求见。” 在深宫内苑中倾听山吾卫和林吾卫汇报的天帝眉头一皱,他不记得最近给慕容清雪下达过诏令。这令天帝担忧,因为她的主动入宫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都会带来一个坏消息。 “让她进来。” 慕容清雪被内侍领进一处满是草药香气的暖阁,天帝和两位即将退休的前辈都在这儿。气味的来源是五个纹样精美的小香炉,里面烧灼着的草药是醒神用的。 天帝的询问很简洁:“何事?” 慕容清雪开始详细陈述殷宣的失联和死亡,针对该事件的调查过程,以及那个操控殷霞的危险家伙。她提到了脑虫、一场隐晦的暴乱和后续的集体恐慌。 显然,在审讯结束之后,和付知秋谈话之前。在她安顿好殷霞后,她第一时间就去档案室调出情况类似的记录,这对于她而言并不困难。结果,一场发生于八百五十二年前的暴乱展现在她眼前。 暴乱发生的地点是南天域的太张城,凶手在起初就控制了城主以及他整个家族,后来又接管了这座城池的天兵、巡霄卫和大半城民。在六月初三,他们毫无预兆地向邻近的苍极城发动进攻。 尽管暴乱被很快镇压了,但南天域将近有三分之一的居民都怀疑自己的思想是否被控制,是否会做出疯狂行径。至于天庭是如何封锁消息的,档案没有记载。 “你的意思是反贼组织可能已经拥有了一支军队级别的战力,就在中天域?”天帝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是茫然:“我从没听过脑虫这个功法。” “事实上三百二十年前东天域发生过一起连续凶杀案,凶手也是运用这种功法让他的仇敌们互相残杀。脑虫的确存在,但它从何而起,臣不知。” 慕容清雪结束了她的汇报,天帝还处在茫然之中。直到山吾卫姜岐轻咳了两声,天帝才回过神来,问道:“是谁给这个功法命名的?有什么办法反制它?” 林吾卫钟离岫说:“陛下,功法的命名一直都是紫霄宫负责。” 慕容清雪说:“我们只能通过自己的精神反击,但这需要精神类功法的基础。陛下,敌人会通过声音或者眼神施法,最好的防御手段是勿听勿视。” “好,去做你们的事,有什么需要跟朕提。” 天帝唤来内侍:“把紫霄宫宫主和金曜星官召来,朕有要事相商。” 离开暖阁,慕容清雪就和两位前辈交谈,他们都注意到了天帝有些精神不振,能造成这一变化的,大概是战争创伤。当慕容清雪含蓄地问要不要告知医官,姜岐严肃地表示了这不归我们管。同时,他还说:“风吾卫,我觉得你还有话要说。” 慕容清雪点了点头:“我认为天条应该适当修改,放宽下凡限制,这至少可以转移矛盾。” 之所以慕容清雪没有当面陈述,是因为她听闻了李天清先前提过废除下凡禁令的建议,结果天帝冷脸结束了谈话。这一君臣不和的消息被当时在场的天乙天官传得到处都是,以至于相当一部分官员认为天帝派遣郭寿光出使人间,而非选择李天清举荐的齐昭烨正是这个原因。 尽管她出身慕容家族,又为端妃之妹,如今屈指可数的女官,也不敢当面触及逆鳞。修改天条急不得,当与其他高官联名上书。 姜岐说:“这会引发更多问题,天帝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姜岐用和蔼长辈的语气说:“慕容小姐,恕我冒昧,您应该多读读历史。在禁令颁布之前,每年有超过五百个天仙在地界定居。我记得,最多的一年足有两千多个天仙移民地界。别看世家香火兴旺,就目前总数而言,很少,不到四千万。” 钟离岫补充道:“大魏王朝约有六千万人口,妖族那边保守估计有八千万。慕容小姐,像您这样的大家闺秀都不愿意早婚,更不用说她们了。” 即便仙族气运莲受损,天仙的寿数仍是动辄六七百年。大家都不愿早早选择终身伴侣,都不愿早早被子女束缚脚步,这股思潮已经持续了几千年。 慕容清雪面色微红,尴尬地笑了笑:“这,总得要做出改变啊。天罡不全是丧心病狂的暴徒,也有想表达心中诉求的,只不过走上了歧途。他们是得付出代价,可问题已经昭然若揭了,不去改变,以后类似的事件只会越来越多。” 钟离岫说:“那好。改什么?怎么改?这不仅是发布几道政令那么简单。这不是我们管的事,天庭自会解决问题,不然他们就等着被天帝解散吧。” 姜岐语重心长道:“风吾卫,等我们退了,职位就会空缺出来。直到天帝确定任用新官之前,你将无可避免地真正接触党争。在权力场,官员有着明确的分工,不可逾越的界限。你也看到过,为什么试图做出改革的臣子锒铛入狱,为什么墨守成规的臣子始终不倒?因为当今天帝不希望看见天规天条被撼动。” 说完那句话,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我们很幸运,只对天帝负责。我和林吾卫监督百官,你和火吾卫维持秩序,让中、西、南三大天域安分守己,就足够了。” 慕容清雪沉默许久,放弃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而是说:“我和火吾卫怎么对付那个家伙,二位前辈可有高见?请指教。” 姜岐和钟离岫相视一笑,钟离岫说道:“我们太久没处理过这么棘手的案件了。与其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之谈,不如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我们相信你。” 姜岐说:“如果真的很需要建议。我想说,提前防御。无论如何,反贼的最终目的都是夺权。把工作重心放在天庭周边,不会出错的。” 慕容清雪说:“多谢二位教导。” …… 李无痕把审讯记录翻查了一遍,整理出一份较为完整的名单,他把它放在慕容清雪的桌案上就离开天狩司了,那些声音愈发明显,无时不刻侵扰着他的思绪。 为了预防失控带来的后果,李无痕没有返回丹霞境,而是去了北方,去找北曜天君公孙天行。不管如今的公孙天行会不会见他,若他败给了那个家伙致使自身失控,真正清楚他实力的公孙天行至少会派出适合的高手前来镇压。 至少,天狩司不会因为他而减员。 李无痕化作疾风飞速北进,他逐渐听不见芈旅的声音了。不知他是沉睡还是被吞噬,反正现在只剩自己孤军奋战了。他飞过下方一座座天城,按着记忆寻找公孙家族所在的神霄境。 可李无痕不得不怀疑记忆是否会出错,于是他变回原形,对着空域放出火流星。这些火流星不会坠落到天城,它们会在飞行途中自行消解,但迸发出的气机一定会被天兵觉察到。 “你不要命?真是个疯子!” “你这样就等于认输了!你难道不想来找我,为同伴报仇吗?” “哈哈!我为何要来找你?你肯定布好了陷阱等我跳进去,可你觉得我会按常理出牌就大错特错了!” “我就在这里等他们来。如果我死了,我就在冥海等着你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到处都是鬼魂!那鬼地方我他妈去过!什么场面我都见过!你别以为弄这点伎俩我就怕你了!” 随着时间流逝,李无痕目睹了一个包围圈逐渐成型。天兵们给他留下一个约莫方圆五十丈的活动空间,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没得到更进一步的命令。 李无痕用意志与那个声音艰难搏斗着,希冀着有一位能够镇住场面的重量级角色出现。这些天兵数量虽多,但只要他猛攻一处,还是可以突围的。 就在他头痛欲裂之时,一丝希望终于出现。只见那包围圈裂开一条小道,一位不披战甲的黑袍公子飞出军阵,离李无痕仅有十丈之远。他不是北曜天君,容貌却与北曜天君相似。 李无痕认出他是谁了,他是如今北曜天君唯一的亲弟弟——公孙天珣。 “李无痕,你好大胆。抓个嫌犯都不走流程,现在还敢擅闯我北天域了?” 李无痕咧嘴一笑,眉头却是皱的紧紧的,面部表情极不协调:“你们消息还挺灵通,那就顺带帮我个忙。你干什么都行,快让我这脑袋里的东西闭嘴!” “那你别后悔。” 公孙天珣眼神开始变得阴沉,指尖雷霆环绕。李无痕严阵以待,以保命为目的,最大限度地加强自身防御。 下一刻,就在李无痕眨眼间,公孙天珣瞬闪至他身前,用那只布满紫雷银电的手掌朝着李无痕天灵重重拍下。李无痕毫无招架之力,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眼见李无痕坠入下方天城,公孙天珣却令天兵不要追击。 “你们盯着上空即可,切勿让他逃了。” 下完这道命令,公孙天珣屏蔽自身听觉,只身前往下方天城。 事情果然如公孙天珣所料,那个东西在李无痕彻底昏厥后接管了他的身体,正在城中袭击居民。所幸那东西还不熟悉李无痕的身体,实力尚未发挥出来,直到公孙天珣落地,才逮住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子。 “别过来,要不然我杀了她!” 公孙天珣虽听不见他的威胁,但明白他的意思。 只见公孙天珣伸手立起食指,左右摇摆了几下。“李无痕”大怒,欲杀那女子泄愤,不料被身后一道闪电贯穿丹田。女子虽一同受伤,但也脱离险境。 公孙天珣道:“你们这些杂种只会恃强凌弱吗?” 正欲逃窜的“李无痕”定住身形,面容森严可怖:“原来我们在你们眼中就是杂种吗?终于承认了。” 公孙天珣听不见他的话,但从嘴型就可以看出他说了些什么。对此,公孙天珣毫不在意,反抗规矩的贼子消灭掉就可以了,何必思考他的临终遗言呢? “你们只需听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想想,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够了!你们永远都不会听我们的声音。”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完全是个疯子。“天界需要变革,彻底改变!三大家族坐拥天界一万多年了,是时候让位了!” “蠢货,被利用还不自知。” 不到片刻,解读完反贼的话语,公孙天珣的嘴角泛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知道你是谁,公孙家的‘问候’很快就到。” “李无痕”仿佛被蛇咬了一般,愤怒地咆哮着冲向公孙天珣。但公孙天珣甚至连手都不动,周围凭空生出数条银白锁链,它们的顶端是枪头一样的玩意,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李无痕的身体。 “二当家还记得我呀。” 那个占据了李无痕身体的家伙嘶声说,“他们说过,天罡终有一天会瓦解你们的。” 公孙天珣消除屏蔽,亲耳听到了那句话。他摇摇头说:“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缓缓走向李无痕,手持一张变化出来的符箓,将其贴在李无痕脑门。在李无痕发出一声呜咽后,他解除锁链禁锢,吩咐赶来的城防兵把李无痕交给天兵。 看着昏迷的李无痕,公孙天珣对赶来的部下们说:“联系天狩司,把风吾卫请来,我想和她谈谈。” 全程都是轻松神色,手持一柄铁折扇的男子说:“收到,我去联系。”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开。 身形高大,被唤作空青的男子开口:“主子你瞧瞧,我看景天是想吃板子了。” “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将目光转移到正在被清理的现场,公孙天珣轻声说:“龙葵还活着……多少年了,白薇,你还记得吗?” 肤色白得像雪,青丝成瀑的女子淡淡说:“二十一年。主子,其实白薇从未觉得他死了。您太忙了,无心听白薇的话。” 公孙天珣轻轻一笑:“我现在倒是有大把时间了。” 空青急忙说道:“请主子不要这么想。您代先王处理北天域政务多年,臣民有目共睹。您的兄长虽然继承天君之位,但还是有诸多事务需要您的。” “我倒希望他不会来劳累我,” 公孙天珣说:“回神霄境,把李无痕带上。” 第96章 风起云涌?黑玫瑰(4) 风吹过,松林仿佛海潮。凉亭中,身着墨绿锦衣的公子正俯瞰下方青苍之海,偶尔才看两眼躺在长椅上昏迷不醒的白衣少年。 被景天带入神霄境,从天边飞来的慕容清雪落在凉亭前,半跪欠身道:“风吾卫见过镇平郡王。” “无须多礼。” 公孙天珣下了台阶,面露微笑:“清雪姑娘,好久不见。” 慕容清雪点头道:“好久不见,没什么变化啊。”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公孙天珣的两百岁生辰宴,距今已有二十七载。 公孙天珣道:“变化还是有的,兄长嗣位,我总算无事一身轻。倒是清雪姑娘,愈发明艳了。” “郡王过誉,” 摇了摇头,慕容清雪将话题引入正题:“李无痕怎的了?” 公孙天珣邀她步入亭中坐下,顺便揭开贴在李无痕额头的符咒,说道:“此子脑虫入体,擅闯我北天域天城。不过脑虫已被我亲自袚除,清雪姑娘不必担心。” 听他一番话,慕容清雪皱起秀眉,歉意道:“此事责任在我,与李无痕无关,希望郡王网开一面。” 公孙天珣呵呵一笑:“那是当然。至于脑虫的施法者,我有些眉目。他也许曾是我府上的一名随从,唤作龙葵。二十一年前,他办砸了一件差事,被我四叔逐出府邸。按家法,在那之后龙葵应该被灭口,我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慕容清雪愣了一下,若是在中天域,凡是涉及生死大事,应该依照法理处罚。但这里是北天域,公孙家族享有高度自治之权。她虽不清楚公孙家的家法,但也无法理解如此重罚。 “这……这恐怕不妥。施法者乃是天罡嫌犯,天罡一案向来都是由天狩司办理。” “这我知道。但倘若龙葵在我北天域,而非中天域,天狩司不必插手,我们自会清理门户。” “施法者可能是天罡头目,也许知晓更多……” 公孙天珣抬手打断了慕容清雪,随即,他眼神下瞟,示意李无痕差不多要醒来。“清雪姑娘既然来了神霄境,何不走走?” 慕容清雪点头不语,坐等李无痕清醒。 片刻后,两眼迷蒙的李无痕含糊不清道:“我…我这是在哪儿?” 慕容清雪字正腔圆地说:“神霄境。” 说完,她又教训道:“怕出事老实待着等我回来不就好了?净添麻烦,丢脸都丢到北天域了。” “我怕麻烦大家,就想找北曜天君帮忙。” 公孙天珣笑道:“北曜天君也忙啊,他现在还在和家族长老们开会呢。清雪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本领高强不逊于男子,靠得住的。” 李无痕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默默跟随他们下山。 听公孙天珣说,山下松林中有他的别墅,唤作荏苒。每当府上无事可做,他都会去那里打造刀剑,陪陪他的兽宠们。只是没过几天,四叔就会派家仆过来请他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 一开庭院大门,他的爱犬三花就扑了过来。这是一条及腿高的大狗,黑白相间,尾巴摇个不停,动作讨喜。随后,比她更大的爱犬们都跑出来迎接主人,他们的体型、毛发各有不同,种类就没重样的。 公孙天珣道:“在人间,他们可以看家护院、驱赶狼群、保护羊群。在北境,进化成妖的犬类极度忠诚,没能进化的也有不俗战力。他们是我最爱的地兽。” “李无痕,黑风喜欢你,和他玩去吧。” 李无痕看着围着他转的身形修长的黑猎犬,莫名一股被盯住的感觉。“他能听懂你的话?” 公孙天珣笑了笑:“聪明。别小看他们。” 说完,他转身进入屋内。 李无痕算是明白了,接下来的谈话,他不能跟慕容清雪进去。随着黑风汪汪两声,跑到院门口不断徘徊,李无痕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狗太懂事了。 “继续吧。” “天狩司需要更多天罡情报,还有,天狩司内部可能已有反贼内应,我们需要凶手招供。” “那就更不能把龙葵交给你们法办了,他总有办法知道你们何时对他动手。” “请问郡王为何如此笃定施法者就是龙葵?” “在我和李无痕对峙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虽听不见,但根据他的嘴型我能推断出他说了什么。想来也巧,他离开神霄境之前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公孙天珣沉默了片刻:“我可以替天狩司审问龙葵。” “郡王,您太独断专行了,这不合流程。” “但有效率。” 公孙天珣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他单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慕容清雪,另一只手变出一张传音符。只见他划破指尖,将血珠滴在上面。 “空青,搜寻如何?” 红霞城上空,一把短刀刺穿男子的下颚,一只手锁住他的喉,他无法正常说话了,只能听见自己做无用的哀嚎。他想逃,不过四下都是公孙天珣的亲卫,眼前的拿刀女子还是他的老相识。他十分清楚,一旦落入白薇之手,再无逃脱之法。 “逮到了,主子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吗?” “暂且没什么话想说的。做好防护,让风吾卫听听他的声音。” 白薇把龙葵押至空青身前,正对着那张传音符。接着她撤去短刀,撤去锁喉,然后给龙葵后背来了一刀,自下而上地把他的肌肤划开。 嚎叫和咒骂从公孙天珣手里的传音符中传出,的确是控制了殷霞的那个家伙。慕容清雪曾用神识对抗过他,这声音她不会认错的。 慕容清雪惊讶于他们的高效:“你们是怎么找到的?何时?” 公孙天珣中止联络,答复道:“在你赶赴北天域的时候,我已经派随从和亲卫去搜查了。任何在府上长期做事的家仆、杂役都会被四叔安入灵通子,那东西附在脊骨上,我们可以追踪。” “龙葵可能是用脑虫控制了前去杀他的杀手,所以第一次追捕会失败。对付脑虫我们有经验,所以这次进展很顺利。现在,我随时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慕容清雪再一次震惊,不曾想公孙家族对仆从的控制度如此之高。可她很快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上官家族、还有她的慕容家族,会不会也是这样?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根本就没听闻过。 她不敢相信这些冰冷恐怖的话会从公孙天珣的嘴里说出来,因为他是那么的温文尔雅,比起他那风流不羁的兄长,他才更像世家培养的谦谦君子。 “清雪姑娘,可有意做北曜天君的正妃?” “什么?!” “哈哈,玩笑话,你走神有点久了。” “这不好笑。” 慕容清雪严肃道:“郡王,方才下官认真考虑了您的话,把龙葵押入天狩司确实不妥,应当立刻审问,待下官问完,龙葵任由您处置,如何?” 公孙天珣恢复联络,“让龙葵说话,风吾卫要审他。” 当慕容清雪再次听见龙葵的声音时,她说:“龙葵,只要你肯招出其他头目,我有办法留你一命。” 随后,她听见了龙葵的大笑:“别骗老子了!公孙家族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老子早就不叫龙葵了!老子叫张廉!叫张廉你懂吗!即使你们抓了我,天罡也不会亡!你们休想消灭我们!休想!” 尽管张廉完全不配合,慕容清雪还是趁机入侵了张廉的脑海。这种精神上的联系极其脆弱,随时都会因为对话结束而中断,同时也会给自己的精神带来损伤。 慕容清雪阅读了张廉的记忆,竭尽所能地记下张廉脑海中成百上千的面容以及相关记忆。 “白薇,动手。” 见双方不再对话,公孙天珣下了命令,传音符另一头的白薇就将短刀捅入张廉的后背。 慕容清雪因为联系的中断猛然闭眼,再睁开眼,头晕目眩的感觉随之袭来,让她一时站不住脚。 公孙天珣为她搬来一把竹椅,说道:“你需要一杯醒神茶,我去泡。” “不用了。” 慕容清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公孙天珣,“你们竟派他运送妖奴投放人间,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孙天珣淡定道:“维持人妖平衡。您放心,这是有天庭太乙天官授权的。而且我敢笃定,东天域也在做同样的事。风吾卫,请把关注重点放在反贼同伙身上,这些事无需您操心。” 在她看到公孙天珣的脸上浮出刻意的微笑时,她便明白谈话到此为止了。 “谢郡王指教,下官告退。” 慕容清雪离开庭院,找到在林中小溪边发呆的李无痕。李无痕见了她,就问起谈话的内容。慕容清雪如实告诉他,并说:“张廉在运送过程中遗漏了几只妖奴,因此被逐出神霄境,事后又被追杀,所以对公孙家族和天庭怀恨在心。” 李无痕又问:“他是通过谁加入天罡的?” 慕容清雪摇头:“记忆太多,我暂时还没理清。张廉听从命令布局已久,他真的用脑虫控制了四分之一的巡霄卫……” 李无痕长舒一口气:“还好他死了。” “事情还没完。反贼狡猾,渗透天狩司的必定不止张廉,跟我速回天狩司。” “好嘞!” 李无痕原地跳起,又是一副精神满满的样儿。 …… 黄昏时分,狗群狩猎归来,聚在别墅后院的绿草坡上奔跑。它们捉到的猎物也同样稀罕,不少是已经在地界绝迹的物种。 公孙天珣拿着精选瘦肉一一喂过它们,景天拿着梳子给它们梳理毛发。没过多久,空青和白薇回来了,还押着张廉。因为公孙天珣并未明确下令灭口,白薇的那刀仅距离心脏一寸。 “龙葵,风吾卫已经知晓了你的一切,还想回天罡吗?” “我只想砍你的头……拿回去邀功!” 喂完爱犬们,公孙天珣洗净双手,缓缓走到张廉面前:“龙葵,我们何曾亏待过你?我们家的规矩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办砸了事,就要受罚,你也见过那些掉脑袋的仆役……如果我把你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你觉得张家会是什么下场。” 张廉瞪大双眼道:“所以我提前把他们都洗脑了,你威胁不了我!” 公孙天珣不屑一笑:“你对推翻我们的事业还真上心啊,真可惜。你有没有想过天罡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把你们这些包藏反心的家伙骗出来杀的骗局。” “什么?为什么?意义何在?” 还未得到回答,张廉就被身首异处。公孙天珣施法浮起滚落的头颅,把它装到能维持鲜度的宝盒中。脑虫使用者的头很有价值,公孙天珣正有研究它的意思。 空青问道:“主子,他的尸身怎么处理?” “剁了喂狗。” …… 回到天狩司已是黑夜时分,慕容清雪叫来陆久歌和付知秋,交代完前因后果,她便把数不清的白纸在办公室内铺开。她说:“从现在开始,我将念写张廉的记忆,你们负责整理。” 李无痕发问:“这么厉害的功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 付知秋白了一眼:“因为这会对受审者的大脑造成损伤,甚至失忆。施法者的大脑也有负担,毕竟承载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清雪,你真不要紧?” “我很好。” 慕容清雪点了点头,随即闭上双眼,她周围的白纸开始浮现字迹。 熟知慕容清雪念写习惯的付知秋说:“李无痕,你去收集画像和关系网。陆久歌,你去整理时间线。剩下的由我来负责。” 时间一点一滴逝去,张廉从记事起的一百七十七年光阴就这么被慕容清雪平铺直叙出来了。他本是个住在飞星城的平民,通过考核之后进入神霄境,兢兢业业从杂役一路往上,直到跻身贵族们的随行仆从之列。 在神霄境内他是个仆从,到了神霄境外面,几乎所有非公孙姓的城主都得给他脸色。他的一句批评,就可以让一位城主罢官。一句“请求”,就可以让官员主动示好,张家也因为他的升迁进而飞跃。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三十八年之久。 他的转折点是被引荐到公孙天珣身边。在当时北天域名副其实的二当家身边当差,容不得半点马虎。生活早已糜烂的张廉很快就应付不了各项需要亲力亲为的工作,尽管他驱使低等仆役帮他完成,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被四下追杀的途中,张廉遇到了一位“贵人”。他身材瘦长,一下就制伏了追兵,并将其洗脑。也正是此贼收张廉为徒,传授脑虫秘术,其代号——流火。 “流火,他的代号不一样,我们是不是找到头目了?” “李无痕!专心!还没停!” 李无痕回头一看,只见慕容清雪单掌拍桌,身边不断幻化出无数白纸。白纸一旦形成,上面又不断显示黑字。生成速度之快,远超他们的收集速度。 白纸无穷无尽,仿佛慕容清雪要将反贼一网打尽的决心。 第97章 风起云涌?求问 天辉二十九年腊月初三,璇玑境,琼花苑。 “你是第二个来探望我的朋友,随便坐。” 慕容清雪从青花瓷茶壶中倒出一道碧绿的水流,带着腾腾的热气,注入瓷杯中,凭空御物递到李无痕面前。“素山茶,就是从后山上采的。” “谢谢,第一个是谁?” 话刚出口,李无痕就意识到这是个废话。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那位北曜天君微服私访。 琼花苑是个布置很简洁的地方,不像别的纨绔小姐通过摆放饰品收藏来显摆自己家世有多么显赫那样,这里一切从简。最多的东西就是书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书籍是出自慕容清雪之手。 喝了一口茶,李无痕没再说话。 天界虽无人间那种闺阁女不见外男的规矩,只要征得同意,就可进屋一叙,但李无痕自从进了琼花苑就坐在那张圆桌边,始终没有进到里屋。去到他打心底认可良师益友的慕容清雪身边,说一说寒暄的话。 李无痕用牙紧咬抖动的双唇,沉默良久才说出话:“天帝召我入宫谈话了。” 他拿出一张还未签字的任职文书,文书是天帝亲笔,内容简洁明了,是要李无痕继任慕容清雪的风吾卫之职。 李无痕的眼神再次扫过文书,天帝御印清晰无比。若在上面签字,他便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天帝近臣。“陛下希望我继任你的位子,不过也给我了选择权。” “你的选择是?” “不确定。” 李无痕将文书反扣在桌面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风铃。微风吹过,它们轻轻地发出“叮铃”声。李无痕能想出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她听着风铃,在案头读书写字,闲聊,发呆。 “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个位子,所以我问你来了。” “问我?如果你不继任,会怎样?” “你会官复原职。” “所以,你还要问我?选择权在你啊,我算是你的竞争对手。” 慕容清雪的语气轻快,而李无痕的脸上多了一份悲伤。 “对。” 李无痕说:“我之前迷茫的时候,也是问你。” 房间内唯独风铃叮当作响,在慕容清雪沉默期间,李无痕也一言不发。李无痕不知里面的情况,只知自己像座石雕,哪怕只是动一下,都显得极其违和。 “风吾卫啊……做一个风吾卫需要具备什么?想一想,用心去想。” 李无痕不语,他像以往一样听进了慕容清雪的话,思绪飘回到过去,飘回到那难以言说的五个月。 …… 七月初七,夜,丹霞境。 这天是李无痕的生日,丹霞境各处都点起了璀璨的灯火,以庆贺它新主人的诞辰。李无痕在怡心院中的水池边上,坐等仆从们备好宴席。他看着池水里游动的阴阳鱼,似乎渐有化蛟之势。 “李子哥!” 窦观止小跑过来,身后飘了一大堆礼盒。 “礼先到!等宴席备好,苏梅姐姐会来叫的。诶,要不要先看看她送了什么?” 李无痕摇了摇头:“等会再拆吧。” 见李无痕面露愁容,窦观止道:“怎么了?在想地界那位唐姑娘?” “不是,天狩司有些急事,但清雪姐让我先回来把生日过好。” 李无痕直接躺下叹气:“这就好比快要和敌寇决战了,主帅却把我换下来。不爽啊。” “嘶~她好像给你送礼了。” “呵呵,生日年年有,我会差这个?” 窦观止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李无痕在生闷气,但今天可是生日啊,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啊。岁末和新春有太多繁琐礼节要干,生日那天反而可以闲下来,推掉所有工作,高高兴兴地放松一天。 “豆子,你以前在公孙家族的府邸,是怎么过的?” 窦观止眼角微微一跳,随后说:“刀,过刀那样的日子。平时被藏起来保养,等要用的时候拿出来。出刀是一定要见血的,不然就会被当作废物丢掉。” 李无痕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整理出一份名单,天罡就是由这群‘废物’组成的。” “他们造反?那不找死吗?” “未必,他们背后是每一个家道中落的家族,联合起来不容小觑。还有一些上等士族添砖加瓦,以此谋利。” “这么说,天罡的水很深啊。” “对,” 李无痕顿了顿,“但现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水,要被天狩司搅动起来了。” “哥哥担心什么?事情就要结束了。” 李无痕垂头一笑:“你没去过人间,没见过渔夫打渔。江里的鱼那么多,但是他们不会全捞上来。鱼一旦落了网便会拼命挣扎,数量越多,网就越容易破。我担心清雪姐,看她一副不死不休的样,我就怕两败俱伤。” 李无痕返家三日,中天域却没发生一点动静,也不见天狩司有任何行动。暴风雨来前的平静?可他不希望看到一场暴风雨肆虐。 苏梅见李无痕、窦观止在那里看鱼,便说了一话:“什么两败俱伤?这话可不兴说啊。李公子,晚宴备好了,快去上席吧。” 苏梅领他们去了蔷薇园中的敞厅。丹霞境中结庐修行的左邻右舍都请来了,上官衍、邱明玉也应邀入席。东曜天君世子慕容永廉虽未能来,但礼却是最多。 先喝了酒,祝了寿,李无痕无心与姑娘、雅客们游戏、行令,于是便问上官衍、邱明玉:“二位可有听闻外界关于剿贼的风声?” 对天庭风吹草动最是熟悉的上官衍说:“李兄弟不知天狩司上奏天帝?风林火山四吾卫起了争执,宫里头议论着呢。” “议论什么?” 上官衍小声道:“就在前天,天庭落马了一位斗部高官,他被查出是天罡骨干成员,证据确凿。风吾卫前去盘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那老官把同伙全供出来了。十六位天庭官员,七十多个城主都是天罡反贼,其中还有我的同姓族裔。” “陛下对此极为愤怒,下令处死全部反贼,但这无异掀起一场内战。公子也知道,我们刚打完一场战争,没那么多精锐剿贼。于是天官们提议仍由天狩司……” 李无痕一拍桌,打断了上官衍的叙述。他随即起身,意欲离开蔷薇园。 “李子哥!” 窦观止缓缓起身,言语几近恳求:“拆了礼物再走,也不迟啊。” 蔷薇园敞厅中的热闹很快消失了,方才饮酒作乐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目光游移,不知是谁扫了小寿星的兴。 李无痕自知破坏了气氛,于是转过身,看着窦观止手中那个表面刻有精致花纹的沉香木盒。那是慕容清雪吩咐下属送来的。 …… “急流渡舟,缓棹为智。你送了我一幅字,希望我慢慢来。” 李无痕望向寝房,审视着梳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这让我想到清风徐来这四字,风吾卫虽然要像疾风那样扫清恶贼,但……切勿急功近利。我理解得对不对?” 寝房里躺在床上静养的慕容清雪说:“那句话是我幼时跟着一位船夫沿江而下听来的,越是回味,越觉得意味深远。等你长大了再品品这话,定是回味无穷。” 李无痕微笑着低下头:“好。” …… 看到这幅字,李无痕心中的躁动顿时少了三分。他跟宾客们道了声无事,然后归座,吩咐侍者搬来那些未开封的礼盒。打开礼盒的过程并不枯燥,许多礼物别出心裁,还有几个姑娘们在礼盒上别有用心,拆开它们像解谜一样。 苏梅送了一幅版画,刻的是丹霞境的美景。窦观止送的是一张弓,附赠十二支金箭,据他所说每一支都有不同效果。邱明玉送来的是他在游历天界途中驯服朔风天隼,羽毛青灰,神采霸气十足。至于其他宾客的礼物,多到数不清了。 这是李无痕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贺礼,他挺想乐在其中的,但始终在配合他们一起笑,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天狩司。要摆平七十多个天城,相当于以极其悬殊的兵力差距打赢一场战役。天界不缺高手,任何一场战斗都有可能阴沟翻船。 “上官兄,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上官衍的笑脸一凝。他知道李无痕很想参与这场行动,可慕容清雪已经把李无痕遣回家三日了,就差明令禁止李无痕参与此事。这样的好上司,难得啊。 “你确定?”上官衍直言不讳道:“陛下清理门户,搞不好会掉脑袋的。” “上官兄,其实我想进宫面圣。” “见天帝?” 上官衍眼皮子一抖,心想李无痕也太大胆了,可看他那坚定的目光完全不像说笑。想到父亲嘱咐自己要和李无痕打好关系,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我帮你找个关系……诶,怎么不拜托令尊呢?” “他?这……” 见李无痕犹豫不决,上官衍说:“你们只是关系淡了,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儿子过生日拜托老爹帮个忙有什么不行的。你写信,我帮你送去。” 思索片刻,李无痕拉着上官衍去了蔷薇园中的小书房。李无痕先写了一封要给李天清的家书,又在上官衍的指导下写了一封措辞极为谨慎的求见文书。李无痕写完,上官衍也不拖延,随即收起它们道了声告辞。 在七月初九的清晨,天庭果然派遣礼官和宫车到丹霞境来接李无痕入宫面圣。 坐在宫车内,李无痕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即便他已经去过一次天宫。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形魁梧的带刀侍卫,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他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那名侍卫不会回答他,只会把他的问题记在心里。 度过了漫长的路程,宫车停在朝圣楼前。李无痕下车祭拜了历任天帝之后,被礼官领入宫禁。他看不出身边跟了多少侍卫,只觉目光极多。 李无痕上殿跪拜,直至天帝现身道:“平身。” “李无痕,你和风吾卫有什么过节?她执意要你待在丹霞境,你上奏要参与剿贼。怎么,你想蹚这趟浑水?” 李无痕心里暗惊,不曾料想天帝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天帝见李无痕没回话,又道:“你年纪太小,很多事还没看明白。风吾卫不让你去是有原因的,怕你看了受不了刺激干傻事,断送大好前程。” “陛下,臣不仅是陛下的破虏将军,还兼任巡霄卫一职,当有惩恶除奸之责。如今天狩司担负剿贼重任,事关天界太平,臣不能视若无睹。” 天帝:“准了。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朕也不拦你。朕给你一个特权,必要时候,可以不听四吾卫命令,但你必须保证不放过任何一个反贼。可有疑问?” “有。” 李无痕道:“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纵容家族逼反良民,为什么要纵容妖怪在人间肆虐?这些祸乱本可以避免,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人分三六九等,仙分高低贵贱,妖与妖之间也有云泥之别。太初天尊当年辩经论道时就已将此论说明,史书加以佐证。翻遍史册,你能否找出反例?” 天帝摇头道:“你找不出反例。” “格局早在万年前就已定下了。妖族战败,人族臣服。他们向天界卑躬屈膝,我们何不利用?地界的格局就该如此。即使朕死于妖王之手,下一任天帝也还是会维持这种格局。李无痕,朕给你讲了地界,你可否给朕讲讲天界?” 李无痕怔住了,细想之后只好低头回答:“臣愚钝,只能请陛下训导。” 天帝下了台阶,走到李无痕身前说:“抬起头来。” “仙生而高贵,最能汲取天地之精华,最能明气运之理,世上功法千千万万,几乎全是出自天界。然而,凡是生灵,皆有私心。有句俗话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个家族越是强盛,越是会阻止功法外传,越是会堵塞上进之路。” “若太初天尊未能一统天界,天界便是群雄割据,永无宁日。” “上官、公孙、慕容,西天域的温彭,南天域的钱洛董,我们这些万年大族好比一棵棵大树的主干和树根,其他家族便是枝条,民为绿叶。他们可有可无,我们不能。李无痕,你觉得朕在和反贼斗,其实朕是在和反贼的贪心斗!” “枝条会断裂,绿叶会凋零。他们接受了我们的馈赠,也要接受被我们替换的风险。我们没强迫他们反,是他们自己不肯面对由奢入俭的现实。” 李无痕忽然问道:“陛下,臣不解。这些家族不也是阻挡了上进之路吗?” 天帝大笑道:“你好大的胆!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朕问你,为什么天帝、北曜天君、东曜天君一脉相传,为何西曜天君由温彭两家轮流做,南曜天君由钱洛董三家轮流做?而他们的任命,为何要有天帝的首肯?” 李无痕道:“太初天尊一统天界。公孙云、慕容逸奉旨分治北、东两大天域,而上官氏则为天尊后裔,当主宰中、西、南三大天域。太初天尊退隐之后,高帝指定温彭钱洛董五大家族轮流代理西、南两大天域。” “书读得不错,朕再告诉你一解。若这些位子不再由这几家坐,到那时谁都觉得自己可以当天君做天帝。不是有句浑话叫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一个割据战乱的天界绝不如当今天界。世家门阀乃我天界安邦之根本,不可动摇。李无痕,你知否?” 李无痕答道:“臣明白了。” 通过这一番惊世骇俗的道理,李无痕彻底看清高门大族是如何看待中下层的。入宫前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又觉得好像无话可说了。 天帝道:“给你解惑朕觉得有些无聊了,退下干你的事去吧。” 李无痕跪拜告退,内心五味杂陈。世家门阀乃天界安邦之根本,不可动摇。好一个不可动摇! 第98章 风起云涌?九天廷议 李无痕大错特错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本以为在抓捕反贼的过程中会遭到强烈抵抗,可实际上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敲响府邸大门,亮明身份,进入府邸逮捕反贼,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 李无痕经历过几次不太顺利的抓捕,替身的,求情的,自刎明志的,还有几位城主逃到了兵马司,手上甚至持有大印。李无痕以为会见到天兵与天狩司爆发冲突的画面,结果却是天兵以没有天庭调兵文书为由拒绝听令。 还有一次抓捕令李无痕印象十分深刻。记得那位在泽中境珍宝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欧阳萱吗?曾经以剑法出名的欧阳氏竟也沦落到了助天罡刺杀的地步。 “罪证确凿,请各位跟我们走一趟。” 火吾卫付知秋面对几十位反贼如此说道。 有着家主嫡系血脉的欧阳萱跪在李无痕面前,哭泣道:“李公子,我还在攒赎回骊珠的元阳丹,放过小女子吧。” 李无痕自从踏入欧阳府邸起,脸上的凝重神色就没变过,听了这番话,心里更是悲伤。“所以你就为了积攒元阳丹,刺杀忠良?” 欧阳萱只是哭泣,不敢回答,更不敢抬头看一眼她曾仰慕过的少年英雄。 “弟兄们!死罪难逃,跟他们拼了!” 砍杀声随即传来,欧阳萱刚回头,就被李无痕的手掌挡住视线:“别看。”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欧阳萱的眼神从求饶变成了狠戾。她早已卸去了家传佩剑,但仍有双手可成兵刃。 下一刻,手刀与飞剑齐至。白虹剑贯穿了少女的左胸,死前,她看了一眼削去她右手的李无痕,脸庞上带着酸楚的苦笑,缓缓闭上眼睛。 李无痕看着欧阳萱倒在自己脚边,他的手掌鲜血淋漓,和少女的体温一起慢慢变凉。 守在上方空域的慕容清雪飞入满院尸体的府邸,面对为数不多的欧阳氏子弟和家仆们说:“胆敢拒捕者,杀无赦。” 十月十五,欧阳氏灭门惨案传遍中天域,官员惶恐不安,城民群情激愤。十月十八,近万天仙齐聚天门,联名上书要求重组天狩司。多名高官联袂弹劾慕容清雪以残忍骇民心,以酷刑徒损天庭德化之功,以峻法伤天和为由请求革其官职。 次日,天帝下诏,令天庭召开九天廷议。该会议将由四大天官及天庭各部门代表、中西南三天域各个天城代表,北天域代表团、东天域代表团组成。当晚,天庭确定会议时间,九天廷议将于十月二十五日召开,地点设在紫霄宫明义堂。 上次九天廷议的召开,是为了确保下凡禁令在各个天域的顺利推行,距今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这一次的九天廷议还未召开,各天城之间就已经有了当今天帝要彻底肃清反贼的论调。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被安排成天狩司代表之一的李无痕来到紫霄宫。同样作为代表的还有林吾卫钟离岫、山吾卫姜岐,他们是从天庭过来的,一见面就展露笑容,和天狩司里最年轻的后生打招呼,同行前往廷议现场。 姜岐道:“李公子,老夫常听风吾卫说起你,百闻不如一见啊。” 钟离岫道:“我听说公子在天狩司遭受排挤冷落,可有此事?” 李无痕摇头道:“是晚辈不常去天狩司,关系就淡了。” 钟离岫笑道:“我当是什么缘故,原来是公子冷落了我们。” “不敢不敢,前辈言重了。” 李无痕叹气道:“前辈们觉得,风吾卫行事会不会太独断了?晚辈认为这次廷议明摆着是冲我们天狩司,尤其是风吾卫来的。” 姜岐笑道:“公子太高看我们天狩司了,九天廷议岂是为这点小事召开的?你看,我们赴会,风吾卫火吾卫不还是在外擒贼?依老夫看,最多提一嘴。” “那弹劾……?” 钟离岫道:“公子大可放心,风吾卫是东曜天君的女儿,弹劾无用。” 李无痕彻底闭嘴了,总觉得有一种被做局的感觉。 快要抵达明义堂,不远处走来一支乌泱泱的队伍,为首的两位便是北曜天君的亲弟公孙天珣、东曜天君的世子慕容永廉。他们身边皆是北天域、东天域屈指可数的高官权贵。 只见那慕容永廉先打了声招呼:“李公子,好久不见啊。” 李无痕停在门口,远远作揖道:“见过世子殿下。” 慕容永廉拢起凤羽扇,近前道:“听说我那妹妹有意雪藏你,怎么回事?” 姜岐出声道:“世子殿下,剿贼一事吃力不讨好,风吾卫是在为李公子的前程着想,并非刻意雪藏。” 慕容永廉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在这儿见到李公子。请吧。” 山吾卫、林吾卫齐声道请,众仙一同入内。 明义堂内设座众多,李无痕目测一番,将近千余座。若不是九天廷议在此召开,平日里都是闭门,唯有紫霄宫内那几位声誉才华双绝的名士在得到宫主首肯之后,方能在此讲学。 李无痕亮出腰牌,被学徒领到对应座位。天狩司代表的座位较为偏僻,设在相对于讲台偏右靠后的区域。而北天域东天域两大代表团坐满了正中间的前三排。 听前辈介绍,左侧区域的第一排是南曜天君世子钱荣坐正中,身侧便是洛家董家两位家主,右侧区域第一排是西曜天君世子温瑞华坐正中,身侧是彭家家主。 除去这七家,西天域李氏、袁氏,中天域姜氏、周氏、白氏,南天域荀氏、裴氏,北天域的窦萧许,东天域的戴祁刘,这些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就占据了一半席位。听姜老前辈说,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和他们搞好关系,天堑都能越过。 李无痕点了点头,他娘亲仅是李家的一位寡妇,即使破例再婚了仍会被李家惦记。倘若李天清没有收他为养子,他李无痕就不可能有今日这般待遇。 想想看,亲生父母违反下凡禁令,按律当斩,而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却能被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名门之后收养,并且改姓取名。多么荒唐。 廷议尚未开始,诸公还未全部到场,一位美髯公从前排移步至后排,身边簇拥着三五俊逸。美髯公径直走到李无痕身侧,和蔼微笑道:“可是李无痕?” 李无痕微微点头:“正是。” 美髯公身边一位蓝袍俊逸出声道:“老祖宗特来见你,还不起身。” 李无痕一点就明,想必眼前这位就是李氏家主李谨仁。他连忙起身,执晚辈礼:“晚生李无痕给老祖宗请安。” 论辈分,身为李天清曾祖的李谨仁平静道:“天清收了个好儿子。无痕,若你有意,岁末新春到西天域终南境一聚。” “晚生记住了,拜谢老祖宗屈尊邀请。” 对于这位未曾谋面的李氏家主,李无痕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内心的声音告诉他,既然姓了李,无论现在与李天清的父子情分有多么淡薄,养育之恩和提点之恩是不可淡忘的。那么这位主动接纳他的李氏家主,就更要敬重了。 一旁的姜岐道:“李老,家族小辈中有如此天才,真乃李家之幸啊。” 李谨仁展露笑颜:“哪里哪里,是托陛下的洪福。山吾卫,代我向令尊问好。” 目送李家老祖宗归座,李无痕方松口气,还好没被其他长辈刁难。坐在位子上坐等约莫一炷香时间,待到四大天官入场,明义堂便安静下来。 太乙天官李天清、天乙天官洛景初、开阳天官白子卿、玉横天官卢熙,分别掌握官员铨选、两界外交、户籍管理、贸易管控这四大职权。 听着姜老前辈的讲述,李无痕对这次廷议的所议之事愈发重视了。民间论调始终是平民之间的泛泛之谈,他们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条法令的颁布,一项政策的推行,根本不可能看到幕后各大家族的协商。 也许真如姜老前辈所说的那样,他亲眼所见的那样,天狩司就是摆放在角落里的一碟小菜。至于清剿反贼的事,顶多被提一嘴罢了。 只见端坐于讲台正中位置的李天清敲响铜磬,全场瞬间寂静无声。在座的皆是天仙,若谁窃窃私语,等同当众宣布自己的话。 李天清环顾会场,目光在左侧靠后的区域停留了片刻,随后,他把目光收回:“第五次九天廷议现在开始,请诸位肃静。” “经天庭讨论,天帝首肯,北曜天君赞成,天界将于明年二月对妖族疆域实施持续打击,并对部分人间城池采取轮换驻军制。空降妖族疆域的天兵天将由北曜天君亲自征选、指挥,驻守人间城池的军队由天庭统一调度。” “为补充天兵数量,除中天域以外,四大天域治下的各个天城应最多征兵五十名天仙入伍。为确保扩充军备、来年战事顺利进行,天庭在此严重警告个别家族企图夺权篡政的谋逆心理。倘若妨碍政策,耿氏、欧阳氏诛灭九族便是例证。” “诸位可有异议?” 全场寂静无声。 玉横天官卢熙道:“从今年冬月起,天界将重开对人间的贸易渠道。贸易商品请严格参照这份清单。” 说罢,他的大袖中飞出一只卷轴,在空中缓缓拉开。 可以卖往人间的商品是各种七至五品的丹药,要换取的东西不是真金白银,更不是天界热衷追捧的美玉,而是那最为常见的五谷杂粮。 这份卷轴一出,会场瞬间变得嘈杂了。虽说七至五品的各类丹药在天界到了泛滥的程度,但五谷杂粮在人间可是遍地都是啊。 随着铜磬被再次敲响,众仙慢慢安静下来,可他们大部分的表情仍是不解,会场内还是有低语之音。 卢熙道:“本次贸易旨在占取人间粮食储备。如诸位所见,一枚延寿六十年的五品长生丹换五十石米,在人间只有官宦地主买得起。而一枚药到病除的七品祛病丹只换五斗米,连农民都能买。我们只要粮,好让魏皇将来无粮可用。” 这不是单纯的贸易,这是针对人间出台的新方略。李无痕全程注视着卷轴上的物品,不禁冷汗直流。他注意到混在诸多丹药中的迷魂丹,这种服用后会产生幻觉的丹药除了让人暂时感觉不到痛苦外一点益处都没有,并且会成瘾。 七品迷魂丹换一斤草料,六品迷魂丹换五斤草料,五品迷魂丹换十斤草料。若是嫩草,数量减半。 卢熙问道:“诸位可有异议?” “有!” 李无痕的声音铿锵有力,彻底平息了会场中的低语。他起身道:“为何迷魂丹也在此列,它不是禁止在市面流通吗?” 卢熙面不改色道:“贸易清单已经定下,且有天帝御印,不容更改。况且本官没说它会在天界流通。” 李无痕还想说它对人体的害处,却被姜岐和钟离岫一起按回座位。 他刚坐下,一位天仙起身:“与人间贸易是否意味禁令放宽?” 卢熙道:“不是。各家族先选定商队名单,再经天庭确认方可下凡。与贸易无关者不得下凡,否则将以违反天条处罚。若在过程中走私他物,同样处罚。相关天条会在八月之前修订完毕。” 又一位天仙起身问:“下凡商队可否从事其他活动。” 卢熙道:“不可从事反叛活动,不可定居,不可购买土地,不可与天兵来往。其他事项均无禁止。” 此言一出,私语之声又起,但比之前要少了许多,更多天仙则是陷入沉默。 悉数往届九天廷议,第一次是太初天尊宣布长子继承大位,正式确立五大天域治理格局以及重组天庭。第二次是天庭遵照明帝旨意进行全天界动员,展开对龙族的全面打击。第三次的召开间隔时间不长,同样在天明帝时期,主要是开展修纂功法大全、明确禁术邪功、确立人间三十六宗门等工作。第四次由文帝亲自主持,完善天规天条,推行颇受争议的下凡禁令。 相比于前四次,这一次要推行的政策未免太容易了。 许久,终于有仙询问关于空降作战的具体方略。 铜磬声再次响起,李天清说道:“请由北天域镇平郡王阐述具体方略。” 万众瞩目下,公孙天珣缓缓起身。一直以来,公孙家族统领北天域天兵都被视作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能在战役甚至整场战争中起到定鼎作用。在今年那场不得已收兵的天帝亲征中,北天域虽然出兵最少,仍是歼敌最多。 公孙天珣道:“北曜天君将亲率大军攻伐包括元邑在内的十六座北境城池,主要作战方式为空袭。我们不以占领城池为目标,旨在消灭妖族有生作战力量、刺杀政要。我们还观察到龙太子被妖族俘获,天庭方面可有收到龙皇求援?” 洛景初坦言道:“天庭确实收到龙皇来信,诸位,龙太子君被不知是何原因潜入元邑,被生擒了。” “准确来说是龙太子强行升空突围,遭我方天雷击落,遂被妖族俘获。” 众仙闻言,全场哗然。当年明帝放了一条生路,以便将来平衡地界多元势力格局的龙族到如今竟如此不堪。 公孙天珣又道:“所以我们正在制定一个营救计划。北曜天君此次征兵便是为了在全天界广寻英才,组成一支小队。在大军攻伐元邑之际潜入牢狱营救龙太子。北天域希望得知龙皇开出的条件。” 洛景初道:“若天界不进行营救,龙皇将遵照新妖王之意入侵人间江河,摧毁一切战船、商船、粮船,并在水中投毒。” 公孙天珣道:“若与龙族谈判,您可以这样说。假使我们成功救出龙太子,请龙皇以同样的方式还击妖族。” “恐怕不行。龙皇在信中袒露妖王态度极其恶劣,三番五次催促龙族出兵。” “天庭方面是如何考量?” “营救龙太子十分困难,所以我们才准备向人间倾销丹药。” 公孙天珣坐回座位,冷冷说道:“我们一定会救出龙太子。但如果我们行动成功之后龙皇不向妖族宣战,龙太子必死无疑。” 救人的同时顺便囤积粮草,还向人间出售致幻丹药,今年甚至明年都是频发洪涝。天庭对付大魏朝廷的手段可谓歹毒至极,真是苦了凡人。李无痕如此想到。 也是在此时,李无痕心里萌发出一个念头。他要借此机会下凡,去那群妖盘踞的北境,到那妖魔遍地的元邑去救出龙太子南宫渊。 与此同时,慕容永廉开口问道:“空袭北境城池的天兵大军是怎么组成的?” 公孙天珣回复:“以北天域天兵为主,不过我们也会在全天界征兵,开阳天官也会协助我们的工作。各位家主,这是一次可以屡立战功的机会,若族中子弟有想建立功勋的,北天域欢迎他们踊跃参军。” 开阳天官白子卿随后说:“天帝亲征期间,不少将领反应部分天兵存在怯战心理,天界也有许多天仙把战争视作狩猎,甚至儿戏,尤其是世家子弟。常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必须阻止这种忘战思潮蔓延。” 说罢,白子卿袖中飞出一封信笺,落入他手中:“这是我白家选定的参军名单,现在本官呈交给镇平郡王,还请郡王转呈北曜天君。” 公孙天珣起身接过信笺,对白子卿微微颔首。 李天清说道:“现在开始讨论需要驻军的人间城池,这是天庭拟定的名单,请各位过目。” 又是一份卷轴在空中摊开。上面写的内容很直白,圣京、永宁、平安、丰邑、九璋、定西、青阳、清规、泽润、安阳、长嬴、永定、淮安、云梦。这是大魏王朝的东西两都和各州州治。 “可有异议,是否需要增减?” “大魏朝廷会同意我们在这么多地方驻军吗?” 洛景初道:“明年正月,我们会先派一支天兵下凡进驻三花观。假如谈判破裂,我们的使臣将会带兵控制大魏皇宫。” 慕容永廉道:“我看无需谈判,直接派兵控制魏皇和满朝文武就够了。谈判失败会让他们有所警惕。” 李天清道:“世子所言有理。大魏朝廷在近几年战争中表现堪忧,本官认为他们已经不能掌管人间。既然有异议,投票表决吧。” 只见他叩了两声讲台,众仙身前桌案均出现一张白纸,一支沾墨毛笔。 “是否直接武力控制大魏朝廷,请诸位投票,本次投票允许弃票。” 李无痕毫不犹豫地写下否,他瞄了眼左右两位前辈,纸上一片空白。直到收票时刻他们没有动笔迹象。 统计完票数,李天清当即宣布:“现在宣读投票结果,赞成票七百一十四票,反对票二百零六票,弃权票三十三票。会议赞成直接武力控制大魏朝廷,该项方针将在天庭内部讨论。各位可以提供建议。” “为什么我们可以就这样决定人间的命运?我们问过那些飞升修士了吗?我们问过那些凡人了吗?这不合礼法!他们应该一起决定!” 李无痕的清脆一声再次打破了会场的清静,众仙都知道李无痕的身份以及他和那位太乙天官的关系。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李天清看着他一手带大的养子,他不觉得这是不敬之举,只觉得欣慰:“九天廷议与修士、凡人无关。此建议驳回。” “您在回避我的问题,为什么人间的命运要由我们决定?” “人间早已是天界的附庸,我们随时都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下一项政策……” 第99章 风起云涌?抉择 九天廷议只持续了两个时辰,在这如坐针毡的两个时辰,李无痕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人间的命运已经被写好了。魏廷主权丧失,粮草被天界垄断,迷魂丹遍地。这还只是天界掌控人间的第一步。 走出明义堂,凛冽的穿堂风扑面而来。泱泱学子们已围了一圈又一圈,代表团中有不少他们的亲友,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最先得知廷议内容。李无痕在紫霄宫只露过两次面,无亲无故的,也会被曾经一同听讲的学子缠上。 不过他就像梦游一样走在荒谬的现实中,不知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好像救出龙太子也只是增加了天庭谈判的筹码。 要死人了,要死很多很多人了。 这些和他一样年轻的天仙,那些比他年长许多的天仙,他们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如今局面了? 他看着身为太乙天官的李天清在搀扶着李氏家主渐行渐远,身后众仙有说有笑嘘寒问暖,邀约着要去谁家仙境游玩叙旧,夸下海口说要用自家的丹药买空千家万户的余粮。他们根本不在乎人命。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明义堂附近的庭院,姜岐和钟离岫正在和一个样貌年轻的天仙谈话,神色较为凝重。接着,他看见那个年轻天仙指了他一下,姜岐和钟离岫随之回头看来。 “李公子,风吾卫在观海城行动受阻,形势不利,我们前去支援吧。” 这句话如响雷般在李无痕脑海内炸开,可他只是无力地点点头。还得是两位前辈行动迅速,架着他飞往观海城。 …… “观海城是谁放的火,是谁打伤你的?” 李无痕停止了回忆,他只知观海城全体军民叛乱,全城陷入一片火海,身为总指挥的慕容清雪当时就在城中。负隅顽抗的反贼挡住了李无痕进城的去路,直至火灭才见慕容清雪负伤出城。 “进来我就告诉你。” 李无痕一愣,然后进了寝房,乖乖靠在门边。卧床静养的慕容清雪气色要比他想象的好些,但他得知慕容清雪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这才不得不把后续剿贼工作的指挥权移交给付知秋。 慕容清雪无奈一笑,招了招手:“你就那么怕我啊,过来。” 李无痕近前,她伸手捏了捏李无痕的脸,“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想下凡,又觉得风吾卫不能让别的仙当了。年纪轻轻心思就这么重可不是好事啊。” 李无痕抿了抿嘴,眼神躲到一边。 “我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听完之后,你要做出选择,保证不反悔。” “好。” …… 观海城位于沧海上方空域,云层稀薄,因常能俯瞰浩瀚沧海故得此名。现任城主名叫曹铮,天狩司掌握的证据足以坐实他的反贼身份。 只是,天狩司还没进城就遇到了两难境地。他们看见观海城的城墙上挂满了天仙,都是被捆仙绳牢牢捆住的城民。城头上的天将公然放话:“曹城主请风吾卫进城一叙,半时辰为限。若谁敢离队求援、贸然进城,他们偿命。” 说罢,天将轻轻一拽捆仙绳的末端,被挂在城墙上的天仙就上去一尺。这意味十分明了,反贼不惜引起暴动也要让风吾卫进城。他们有这么做的底气,就说明他们已经全面控制了观海城。 九天廷议召开期间出现叛军,这无疑是在打天帝的脸。即使上报天庭,消息必定会被压下。因此,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不到一炷香时间,慕容清雪的首席指挥使莫琮前来汇报:“查清了,那天将叫曹钰,是城主曹铮的胞弟,估计难以说服。” 段徵道:“我们不是有一队隐身潜伏的弟兄们吗?让他们摸进去砍了曹家。” 齐昭道:“不可。万一他们早就在城中设伏呢?他们把全城居民的性命作为要挟,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火吾卫正在带队赶来,再等等。” 慕容清雪道:“时间有限,我还是进城为妙。你们和火吾卫保持联络,务必要他埋伏在天兵感知范围之外。” 众仙惊愕,齐声道不可。慕容清雪以城民性命为由,毅然孤身入城。 入城,慕容清雪见城内情形远比想象要严重。军民个个手持兵刃站在街道两侧,埋伏在肉眼不可见的隐秘角落。真乃举目皆敌! “你们可知曹城主用你们的性命换取我孤身入城?” 不知哪个天仙高声大喊:“知道!用我们全城性命赚一个东曜天君的女儿入城,值了!” 慕容清雪冷笑道:“呵,我是进了贼窝了。看来我无需怜悯……” “慢……” 一队兵马现身,为首的男子面相陌生,看不出易容痕迹,大抵又是曹铮亲信。那男子挥了挥手,天兵们抬出几十个被牢牢捆绑的男女老少。 “城中还是有些天仙心向天庭的,还请仙子住手,随我进曹府面见城主。” “如何见得他们心向天庭?” 曹铮的亲信不屑一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对母子身前,掏出战刀。这时,又听慕容清雪喝止。 那男子立刻收刀入鞘,阴险笑道:“慕容小姐,请。” 进曹府,一路穿廊过道,直入曹府正房书房。城主曹铮在此等候多时,他的视线停在手中史册上,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慕容清雪道:“曹城主,请您放过城中无辜,束手就擒。” 曹铮道:“为君父效忠,值得吗?” “我依法行事,君父次之。若能以自身性命缉拿反贼,换取城民太平,值得。” “倘若天帝下旨把令尊定为反贼或是令尊起兵造反。姑娘该当如何?” “谬谈。若城主想要我的性命挑起战火,我劝您还是别白费力气。” 曹铮合上书本,终于把视线移到慕容清雪身上,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对方,好似欣赏一整块羊脂玉雕刻而成的杰作。 “美,甚美。” 曹铮放下书本,起身,在屋内边走边说:“女子争奇斗艳,费尽心思讨好公子、老爷,只求位列胭脂榜。而姑娘只需露相,就可让大家过目难忘,胭脂榜魁首不停变动,而姑娘却能始终位列前三甲。” “姑娘还是自太初天尊时代之后的首位女官,数千年不遇,意义非凡呐。不用我说,姑娘应该自己清楚这过程有多么困难。那些目光,那些非议,那些排挤,如同枷锁。若姑娘不姓慕容,定不能站在这里与我面谈。” “女子是工具,是点缀,从未被正视过。而姑娘是个例外,一个打破所谓‘传统’的例外!姑娘难道就不想与我们合作,或是为我们发声,建立一个新秩序吗?” 慕容清雪说:“你们的行径劣迹斑斑,表达诉求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曹铮,你的同伙指认你发布八十六条刺杀令,为你发声简直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我在为天界清扫蛀虫!” “那你为何要拿城民性命要挟?!你若是认为自己坦坦荡荡,现在就叫他们卸下刀兵去天狩司受审,和那群反贼划清界限!” “你!” 曹铮怒目圆瞪,青筋暴起,气机絮乱,一时无法平复。 在各处守候的家丁都冲了进来,刀剑出鞘。 “你抓了那么多反贼,难道就看不出天罡就是一场世家互杀的骗局吗,这才是天界的病根啊!我们都是被那群开会的家伙逼进来的。你们是明枪,我们是暗箭,杀的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他们不要我们了,我们就得死。” “风吾卫,你就听我一句话,带队离开观海城。我会带天兵闹到天庭去,好让全天界城民都看清他们的丑恶嘴脸。” 慕容清雪皱眉道:“你早有准备?讲讲?” 但就在此刻,慕容清雪察觉到曹铮那大义凛然的神情多出一丝贪婪,似乎下一刻,曹铮便会扑上去将她吞噬。须臾间,她从这杀意感知中意识到了此前遗漏的一点——时间。 法力在空气中流动,某种法阵悄然成型。 曹铮所言不假,但他始终隐瞒着自己邀请慕容清雪进城的真实意图。 突然骤增的法力压迫着慕容清雪,迫使她跪在地上动弹不得,这股法力乱流在她体内四处流窜,猛攻她的五脏六腑,使她吐血不止。 “抱歉,我的计划需要你的献身。” 曹铮俯身说完就对家丁勒令道:“捆了!” “通知曹钰,待到慕容清雪押上城头,叫天狩司进城受降。不然,立即杀了慕容清雪。” 曹铨道:“城主,不留她到我们带兵围攻紫霄宫?” 曹铮道:“慕容清雪虽说出身高贵,到底只是一介女流,紫霄宫的老爷们可不会在乎,他们怕的只会是刀。三弟,你放心好吧,紫霄宫权贵云集,即使被围,各营天将也不敢擅自带兵救援。” 正当他们要去披甲佩刀,却见押送慕容清雪的队伍被一柄飞剑杀败。 曹铮诧异道:“什么?她身上明明无剑,何来飞剑?” 曹铨道:“没有闯入者,莫非是精气神化形之物?!” 飞剑挑断捆仙绳,慕容清雪重获自由身,点穴压制体内乱流,提剑说道:“我的白虹剑一直都是精气神化形之物,专门诛杀恶贼!” 曹铮大骂一声,勒令侍从通知天兵即刻进攻。 慕容清雪深明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先朝曹铮直扑而去一剑劈了他的右臂,再将他钉入墙中。最后对曹铨厉声道:“放过无辜城民,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不料,仍有反贼不顾曹铮性命,直接杀向慕容清雪。 这时的慕容清雪难以激发剑气,更难催动自身气机施法,只得以近战之姿迎战群贼。 说时迟那时快,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头颅落地。 即便反贼占尽先机,更有地利加持,那批杀向慕容清雪的反贼有大半还未出招就被一剑斩首。那柄剑实在太快了,快到了见寒光即身死的地步。 很快,下一批反贼忌惮剑仙之实力,就飞到空中释放上百种法术。下方反贼硬扛这无差别的进攻,以数名同伴战死换取偷袭之机。可有些分明得手的偷袭打到慕容清雪身上就如同触及城墙那样未伤及分毫,这便是得益于慕容家族的家传功法之一——金刚不坏! 攻守兼备。动则暴风骤雨的攻势,静则铜墙铁壁的防守。群贼岂能敌对? 观海城火起,城主曹铮趁乱逃亡,又闻慕容清雪在火中大喊:“曹铮!你真当我是那弱不禁风的女子了!?趁你还有点良知报负,赶紧束手就擒!” 曹铮闻言停下步伐,双掌合十,周围的火海聚合成一个烈焰巨人朝声音来源扑杀而去。“白虹斩不断火焰,我看你怎么过得了这关!” 在火海中以一敌十不落下风的慕容清雪见到那个巨人大步流星向她冲来后,不惜留下后遗症也要强行运气,刮出一阵龙卷罡风。 风起! 火龙卷与烈焰巨人相撞交融,变成一个更加庞大的火球。慕容清雪本着既然打破禁忌那就一破到底的念头,激发磅礴剑气斩将火球斩破。这也让她付出了代价,那股法力乱流瞬间直冲天灵。 “看不见了。” 慕容清雪趁反贼还未组织起新一轮进攻,赶忙逼出体内乱流。 “城中隐藏一个结阵大师,要把他找出来。” 慕容清雪将感知至提升极致,即便失明,周遭的法力流动对她仍是一清二楚。 反贼也深知己方的结阵师是他们的底牌,万不可被那女剑仙杀掉,于是拼了老命也要发起自杀式袭击。 搜寻之际,忽闻曹铨狞笑:“风吾卫!我把平民都放了,你倒是去救他们啊!” 闻言,慕容清雪在杀贼同时再分出二心搜寻平民,发现曹铨说的哪里是放过他们,是派出叛军去追杀他们! “卑鄙!” 对此,慕容清雪放任结阵师暗中结阵,主动追击叛军。这正中曹铨下怀,这支天兵清一色重骑,没正经修炼功法的平民在他们面前就是待宰羔羊,只会给慕容清雪徒增负担。你是剑仙又如何?碰上修为不俗的正规军也得掂量分寸! 曹铨一边背着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曹铮,一边高声道:“谁杀了慕容清雪,她的尸首任你把玩!” 部分天兵调转马头,尖枪直指慕容清雪,发起奔雷般的冲锋。 在慕容清雪耳中,她听不见箭矢破空声就立马断定了对方是骑兵。胯下的重装天马可以在瞬间爆发出撞破墙面的力量,那些长度远胜白虹剑的尖枪更是一大杀器,马上的天兵也个个身怀绝技,绝非那群乌合之众能比的。 剑技·霹雳 雷法与剑术的融合,铸就这无与伦比的快攻。慕容清雪的最强起手式,毫发无损地撕裂了天兵在战场上引以为傲的冲锋阵型。 “赶紧走,我掩护你们!” 话音刚落,立感杀机迫在眉睫。慕容清雪下意识侧身一躲,右臂当场炸烂。若不反应及时,无形法力便会击中心脏。 刚躲过致命一击,却不料竟有反贼混在平民之中。趁慕容清雪断臂还未重生,立即五指一抓要把她碾死。 慕容清雪呕出一口鲜血,调动法力与之对抗,同时驾驭飞剑弹开箭矢。她再单脚下踏,现场即刻涌出洪水浪涛,冲落那些马上天兵。 眨眼间,断臂重生,剑回右手,战局扭转! …… “我的天呐,怪不得没外伤。” 李无痕听完傻眼了。 “想清楚了吗?” 慕容清雪平淡地说。 李无痕点头:“我觉得没有比您更能胜任风吾卫的天仙。” 慕容清雪捶了他一下:“内敌都这么棘手了,你确定要下凡应对更复杂的局面?风吾卫的行事原则就是守护正义,缉拿恶贼,很适合你。” “这……” 李无痕陷入沉默,结合他参加九天廷议的经历和曹铮的话,天狩司和天罡都是用来清扫障碍的工具,不可能改变现有的制度。 李无痕下定决心道:“风吾卫非您莫属,回来吧。” 慕容清雪的眼里光慢慢暗了,眼皮垂落片刻,像有细雪融在睫上。但随即又抬起眼来。唇角先弯,眼里便浮起温静的暖意。她轻声说:“好。祝你平步青云。” 门口传来慵懒的掌声,李无痕回头一看,竟是公孙天行。 李无痕嘴角一颤,他不曾没察觉到公孙天行的气息:“你根本没走?” “猜你今日会来,所以多等一会。”公孙天行郑重其事道:“李无痕,你入选了。” 第100章 风起云涌?岁末新春 天辉二十九年腊月三十,西天域,终南境。 晨光熹微,仙境入口已停了数辆马车,宝辇华贵,车身明亮。从车上下来的都是在外功成名就的李家子弟,岁末之际返家祭祖,合家团聚。若非如此,平常时候定是见不到他们身影的。 车队之中,有一对稀客,便是那风头正盛的李天清李无痕父子。父亲辅佐当今天帝稳坐帝位,儿子破阵救驾诛杀妖王,皆是光宗耀祖的丰功伟绩。他们的返家,竟让数位家族长老亲自出迎,相比往年,属实罕见。 “三郎衣锦还乡,老祖宗倍感欣慰,特地备下接风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请。” 李天清微笑道:“晚辈离家多年,竟还能有如此厚遇,让老祖宗费心了。” 从进入仙境,到接风宴即将散席,李无痕少有言语。长老也不见怪,都知他本是外姓,又与父亲关系淡薄。他既然不乐意开口,那便遂他的意,不予攀谈。 到最后,其中一位长老才跟他说:“无痕,你有一位同母异父的长兄,可想提前一见?” 早已在天狩司查过家谱的李无痕皱了皱眉,“同母异父?我怎么不知?” 李天清笑言:“他叫李长鸣,父亲去得早,于是被过继到你二伯门下。” 李无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长鸣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再一寻思,二伯好像是叫李天瑛,那他的庶子李长生和这个李长鸣岂不是异父异母的兄弟了?! 乱,真他娘的乱。李无痕以迟早会见为由,委婉推辞。 散席之后,长老们唤一家仆带李无痕四处走走,李无痕点头答应,于是跟随家仆游览终南境各处景观。独步长堤赏彩莲时,与一队男男女女迎面相遇。 穿粉白花纹长袄的梨涡女子俏皮一问:“你是谁家的呀?” 李无痕正想作揖介绍自己,队伍末尾探出个头来,看面相是李长生。“诶,李无痕!你来的真早啊!” 李无痕道:“是啊,天还没亮就启程了。” 穿靛青印花圆领袍的李长生信步走上前来,站在他身边对大家介绍道:“这位就是天界功臣,破虏将军,天狩司巡霄卫李无痕是也。” 李无痕嘴角一僵,尴尬不失礼貌地无声笑了笑。 梨涡少女惊喜道:“怪不得是紫眸。你的眼睛好漂亮,真如传闻所言呢。” 稍后,她便稳住矜持姿态,道:“小女李问香,见过无痕哥哥。” 李长生补充道:“问香妹妹是我们这辈年龄最小的,不妨猜猜几岁?” 李问香娇声道:“讨厌,不许猜。” 这引得哥哥姐姐们一阵哄笑,急得李问香去追李长生。堂兄妹在莲池中凌波微步,随手拎起水球、锦鲤丢来掷去。 他们打闹归打闹,长堤上的李氏公子小姐没忽视李无痕。只见一对男女推了推另一个身穿杏黄镶边金色底子圆领袍的公子,眼神示意要他去搭话。 李无痕注意到这一举动,推测原委,再观其面相,了然于心。 那公子正在犹豫如何开口,见那身着白底大红圆领袍的李无痕先问道:“可是长鸣哥哥?” 那位身穿桃红袄子,朱红马面裙的女子说:“好眼力,你们未曾谋面,是怎么认出来的?” 李无痕自信答道:“哥哥与我眉眼相似,该是一母所生之缘故。” 说完,他上前三步,又说:“请哥哥受小弟一拜。” 见李无痕弯腰低头两手向下,李长鸣赶忙上前扶起,说:“好弟弟,哥哥心领了。” 说罢,他扶着李无痕一一介绍其他堂兄堂姐。 众仙见李无痕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有刚柔并济之大气。心中无不感慨三叔/三伯教子有方,李无痕也是上进之辈。相比之下,哥哥就要逊色许多。 陪问香妹妹打闹一阵后,李长生率先轻功上岸,落在李无痕和李长鸣之间,说道:“五哥,十七弟,借一步说话?” 天界世家大族的传统,无论父母,无论嫡庶,只要同族同辈,就以长幼排行。李家家主默认李天清给养子改姓取名,因此计入排行。 他们离开长堤去往百花园,李长生对李无痕低声说:“北曜天君找过你没?” 暗叹李长生消息灵通的李无痕便反问:“此话怎讲?” “天君前往其他天域是要天帝批准的,文书传阅各天域边军,我在天兵里有几个朋友,他们有消息。还有,我排行第十。” 李无痕点点头,洋洋得意道:“十哥,其实北曜天君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一经确认,李长生就对李长鸣说:“我说什么来着,无痕定会入选。” “好弟弟,这不家族名单还没定下来,你看我和五哥投军下凡如何?” 李无痕问:“守城还是杀敌?前线作战可马虎不得。” 李长生答:“李家男儿无懦夫,当然是去杀妖。” 李无痕绕过李长生,又问:“哥哥意下如何?” 一路寡言少语的李长鸣这时候斩钉截铁道:“杀妖。” 李无痕停下脚步:“哥哥可有修炼?自认实力几许?” 李长鸣同样停下:“实力比不过你,在十弟之上。” 李长生此时又开口:“没错。我和五哥每个月较量一次,输多赢少。” 李无痕没理睬李长生缓和气氛的言语,而是在品读着李长鸣的眼神。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的眼神满含坚毅和决绝,无声宣示着他的决心。 于是乎,李无痕说:“哥哥想去就去,弟弟岂会拦着。只是弟弟有一忠告不得不说,哥哥莫怪。我的忠告是踏上战场心不能乱。” 李长生又说:“好弟弟,多来几条,我去叫那些想去北境的兄弟们过来听。” 李长生一溜烟就没影了,只留下他们这对一母同胞的兄弟,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李无痕觉得还好,倒是李长鸣,没了李长生缓和氛围之后,更加拘束。 早年丧父,生母改嫁,过继子,从小就生活在充满攀比和竞争的环境,光是想想李长鸣可能会面临的压力李无痕就头大。 “不等他了,我们先走。” 穿越树林,蹚过冰冷的溪水。李无痕在路上说人间的风景和仙境的自然风光一样,开辟仙境的设计师就是为了补上雇主不能游玩人间的遗憾。如果去掉这些由一个个空岛组成的仙境,天界就只剩下宫殿群和琼楼玉宇,很单调。 李长鸣心知肚明弟弟在没话找话,不过他找不出其他话题。弟弟去过人间,去过人妖边境,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自己那点陈谷子烂芝麻有什么好说的呢? 李长生也真是,去百花园做甚?里面的花花草草种类齐全,但他很难胸有成竹的跟弟弟讲解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功效又如何如何。说不准弟弟比自己还了解,毕竟是三叔带大的孩子。 芳草露珠滴下,李无痕在园中漫无目的转悠,李长鸣坐在凉亭里静静出神。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对方瞟去,虽然都只有一瞬,却能心有灵犀地巧妙避开对方看过来的时机。 “娘离开李家那年,哥哥多大?” 终于,还是李无痕忍不住了。 “……四岁。” “四岁啊……” 李无痕的身影和声音都消失了,但很快,李长鸣就看见他倒挂在凉亭边檐,垂下头来问:“哥哥为什么想下凡?是因为六叔的事吗?” 李长鸣的眼沉了下去,点头说:“他下凡杀妖,死了。我想未能给他尽孝,至少要杀一次妖,出一口不平气。” 李无痕倒了回去,坐在亭子顶上说:“哥哥这么想会死的。开打了,战斗就不会停下。天帝亲征共计阵亡两万余天兵,战场还只是在人妖边境。这次不同。” “我明白。李家男儿无懦夫,我需要这次机会向家族证明自己。” 李无痕轻轻一笑:“这就对了。” 他从凉亭顶跳下来,直视着李长鸣:“杀妖不是狩猎,不是快意恩仇,这是一场战争。你想借此证明自己,他们也有同样心理。我们的实力有多强,他们的实力就有多强,万不可轻视战场上的任何一个战士。” 听到李无痕改口不再称自己为“哥哥”,李长鸣莫名感到压在肩上负担减轻不少。再听忠告,李长鸣便更加重视。此时此刻,李无痕不再是他未曾谋面的弟弟,而是那即将踏上战场并肩作战的袍泽! 他的目光有了神采,走下台阶的步伐充满了自信和谦逊。他对李无痕抱拳道: “在下李长鸣,谨记忠告。” 李无痕立定身姿,同样抱拳,双眸炯炯有神:“在下李无痕,请多指教。” 随后,李长生带着爽朗的笑声步入园中,看来他早已对此心中有数。他对他们神色了然道:“看吧,无深仇大恨,畅谈有何难?” 话音落下,三兄弟相视片刻,随即朗笑出声。阳光正满,花气浮动,几袭衣袍在微风里飒飒飞扬。 …… 天辉三十年正月初五,北天域神霄境,浮金阁。 正月初三,北天域征兵结束,共计征兵三千,其中出身世家望族的天兵共有千余。这些代表各方天域,各方大族的新兵在正月初五这一日听军令齐聚浮金阁。 入浮金阁,观者无不惊叹其规模巨大,仅用一层就容纳了他们三千天兵。再看那满墙宏幅巨制。日月同天、领命镇北、玄武踏云、朱雀展翅、斩朱厌、战穷奇、诛龙王……公孙家族的辉煌历史被画师完美复刻,真乃北天域一大奇观。 李无痕虽早已游览神霄境一遍,这回再见,依旧如当初那样震撼失语。 窦观止则不同,再见这栋宏伟奇观,他想起的尽是早年在这里刻苦训练暗杀技巧的痛苦岁月,不禁瑟瑟发抖。 李无痕见他这般,便说:“这就开始抖了?我早劝你不要投军,你偏不。趁现在还没出发,想反悔赶紧说,我替你去跟北曜天君交代。” 窦观止连忙道:“不不不,我只是想起往事而已。你都去了三次地界,我一次都没有,这不公平!哎呀李子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豆子绝不拖后腿。” “话是这么说,遇上麻烦别憋着,实力不够就不要想着自己解决。” “好嘞。” 李无痕继续观望,看看除了李家兄弟外还有没有熟悉面孔,搜寻一番,果然在角落里看见正与其他天兵攀谈的邱明玉。如果连他都来了,那么另一个…… “无痕。” 上官衍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转头去看,数月的兵法修学和军营历练使上官衍改变不少。比起在地界初次见面那样,多出了几分儒将风采。 “又见面了,之前进宫面圣多亏上官兄指点。” 上官衍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无痕,你有没有入选?” 李无痕点了点头,“上官兄也入选了?” 上官衍嘴角微扬:“对,而且北曜天君还向我承诺,让我当这支军团的副将。” “可以啊,” 李无痕挑挑眉,“看在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份上,照顾照顾我?” 上官衍笑骂:“你小子,还没下凡就开始盘算起来了。” 大堂里到处都是类似的对话,大多数天仙都认为这样一支混合军团对战局作用不大。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天庭和其他不能在这场战争获利的家族心满意足,美其名曰“重在参与”。 浮金阁灯火变幻,从华贵的金黄变成了严肃的亮白,众仙安静下来,默默等待。随后,北曜天君公孙天行于穹顶缓缓降下,浮在空中,威严地俯视众仙。 “各位,我就是本场战争的最高统帅,天帝亲授的征妖大将军公孙天行。你们只需记住我这张面孔和身份足矣。” 话音刚落,众仙手上皆凭空出现一张银牌。银牌分三种,分别刻印“风”、“雷”、“火”三字。就在他们一头雾水之时,公孙天行又道: “你们手中的银牌分别代表风字营、雷字营和火字营。三个战营虽然没有高低之分,但绝不可混淆。私自调换银牌者,军法处置。” 李无痕和上官衍对视一眼,他们都没分到银牌,一股不祥预感在心中升起。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将接受极其艰苦的操练。我不会淘汰任何一个士兵,但若是你们自认为无法接受操练和后续的战斗,可以在下凡前退伍,北天域不会追责。开战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挑选潜入元邑的精英,严惩怯战行为。” “我想你们现在也发现了,其中有些天兵并没分到银牌,因为他们是你们将来的长官。” 公孙天行停顿了一下,提高语调郑重道:“风字营参将吕醒言出列!” 吕醒言一跃凌空,从容不迫地飞至公孙天行身侧。来自东天域的他身材瘦长,和眉善目。他的形象虽是平日里最常见的邻家叔伯,但拥有十次深入妖族腹地的作战经验。参将一职对他而言完全可以胜任。 “雷字营参将萧恒出列!” 出身北天域善化境萧氏的萧恒毫不掩饰自己的磅礴气机,昂首挺胸地闪至公孙天行身侧,好似无意般挤开吕醒言的位置。他的家族世代辅佐公孙氏,自己则在前些年为北天域斩获数十妖将首级,立下赫赫战功,自然傲气十足。 公孙天行刻意保持着身位,继续道:“火字营参将裴凌出列!” 来自南天域的裴凌不急不缓地飞至公孙天行身边,向他鞠躬致意。与前两位参将不同,裴凌此前就担任过南天域赤羽军主将,戎马生涯长达百年之久。只因十年前的南天域盛行朋党攻伐之风,不得不让这位文武双全的良将辞官交权。 公孙天行将刻有火字的金牌交与裴凌,小声道:“恭祝裴将军东山再起。” 大堂一片寂静,天仙们都在等待着公布军团的名称和它最后两个职位。李无痕死死攥住窦观止的手,目光紧盯那张刻有雷字的银牌,脸色难看极了。上官衍的脸色同样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最糟糕的念头正冲击着他的大脑。 “天象军副将上官衍,出列!” “天象军主将李无痕,出列!” 第101章 风雪 同光二十一年正月初三,圣京,卯正。 朔风如刀,卷着泼天大雪刮过宫城。旭日破开云层,冷冷普照着象征大魏王朝核心的九千余宫室的每个屋顶。每一片琉璃瓦都凝着霜,每一重飞檐都挑着寒。新一年的首场政务朝会便在这凛冽的破晓中照常召开。 官员们的车队声势浩大,莫不敢怠慢本场朝会。 而在这长龙车队之后,路上遥遥尾随着另外一驾豪奢马车,它的速度慢悠悠的,好像根本不担心会不会迟到。几驾被它耽搁时间的马车不得不在道路上快马奔驰超过它,马背上的车夫还不忘骂几句粗话。 偌大的车厢内坐着四男一女,气氛沉默,直至年纪最长者开口询问那名身穿紫金道袍的道人:“都进去了?” 道人轻轻点头:“都已就位。” 今日朝会不见元日大朝那般热闹,但可谓是群贤毕至。 如今徐党这一国之蛀虫已除,不少老面孔得以外放、高升,去执行皇帝陛下与内阁制定的军改方略,也有不少新面孔即将大显身手去做那朝廷新栋梁。 皇帝姚修能此时高踞御座,一眼望去,这满堂文武公卿甚是顺眼。 可突然间,一驾马车突兀地闯进他的视线,在殿外广场上迎着风雪而来。 宫门已闭,谁敢驱车擅闯宫禁如入无人之境?! “来人,有刺客!” 文武百官和御前侍卫们的目光跟着皇帝那只慌乱的手移动,同样看见了绝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马车。 “护驾!” “拿下!” 御前侍卫们刚冲出大殿就齐刷刷倒下了,离大门最近的大臣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死状,皆是被瞬间斩首。 紧接着,身披金甲佩戴金刀的甲士涌入大殿,整齐划一的靠墙站定。 满朝大臣乱作一团,还能保持镇定的大臣们的头脑飞快闪过一个个面孔,却发现没有哪位权臣缺席。 “各位稍安勿躁,容我讲明缘由。” 一个年轻且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让朝堂渐渐安静下来,皇帝和大臣们才发现,国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大殿正中,身后还有四位身份不明人士。 白袍女子气质清冷,身姿曼妙,面貌尤为出众。红袍公子眼神阴鸷,像是玩世不恭的大族子弟。另外两位瞧着面善的中年男人若是脱去身上的黑袍和绿袍,换成大魏朝服,气质完全不违和。 可是他们站在国师,也就是天庭使臣身后,就代表他们是从天上下来的。 皇帝小心翼翼询问:“国师有何事?朕不是同意你们在地界贩卖仙丹了吗?” 郭寿光高声道:“天帝有旨,天兵即日接管圣京宫城。天帝有旨,天辉三十年、同光二十一年二月初一,天兵进驻圣京、永宁、平安、丰邑、九璋、定西、青阳、清规、泽润、安阳、长嬴、永定、淮安、云梦这十四座城池,不得容缓。” 包括皇帝在内,众人皆愕然,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余地的威胁! 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姚修能还是硬着头皮展露出身为一国之君该有的魄力:“那你们为何要把朕还有朕的大臣团团围住?这是友邦之礼吗?” 郭寿光道:“陛下不要误会,天庭怀疑圣京藏匿妖物,有与妖物串通之人。只不过天师府还未重组完毕,只好派天狩司下凡搜查,请见谅。” 姚修能内心一惊,不知梦行云是否还在京中,更担心六皇子身边的那名女子。她们一个是披着人皮的蛊雕,一个是蛊雕的造物,天狩司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上一位国师横死宫城是不假,但你们不是早查过圣京全城了吗?你们什么都没查到,何来藏匿妖物一说?” 只见那位白袍女子随即开口:“属下办事不力,只好我们亲自下凡。而且……” 利剑出鞘声响彻大殿,白虹剑所指方向,正是那跌坐在御座上的姚修能。 “大魏皇帝,你早已沾染妖气。” 下一刻,横梁燃起火焰,不见其损毁,但有羽毛纷纷落地,燃成灰烬。见此骇人一幕,群臣哗然,更有当场昏厥者。 忽然间,圣京妖气骤增,满城轰动。 慕容清雪道:“皇宫还有一个沾染妖气之人。我去对付蛊雕。” 霎时,殿外千剑拔地而起,朝空中那个渺小身影急速杀去。不仅如此,漫天飞雪皆作刀锋,为那千柄飞剑造出无穷声势。 慕容清雪知晓蛊雕为那蛊术开山祖师,善用奇毒,自不会做那紧随其后的自讨苦吃之举。飞剑飞雪前去追杀,自己则在大殿外改变风向,以免妖风入城。 红袖卷破剑阵,妖风吹散飞雪。且听梦行云笑道:“好风雪!天下乱局由天庭而起,真是多谢了!我蛊雕当还一礼!” 眼见一根羽翎镖朝皇宫迅速飞来,慕容清雪便想起在凉州与白狐厮杀时受到的偷袭,也是这样一根羽翎镖。 “原来是你!” 慕容清雪一步踏出,身影顷刻消失,卷走殿外满地白雪。 白雪化作箭矢万箭齐发,浩然剑气让羽翎镖瞬间化成齑粉。 “看剑!” 半座圣京城的屋顶积雪因这一剑散落城南大门,无数目睹此景的剑修男儿郎自愧不如,发誓此生不再习剑。 一盏茶功夫不到慕容清雪便返回宫中,对使臣低语:“被她逃了,他们怎样?” 郭寿光低声道:“尚在搜查,请您前去助力。” 待风吾卫离开,郭寿光对姚修能说道:“堂堂一国之君竟沾染妖气,属实罕见。皇帝陛下,我想我们有很多话要谈。” 他一挥手,天兵便开始清场,把文武百官驱赶到偏殿。 清场完毕,大殿内仅剩姚修能、姚文康、姚文承、姚文安四人,这下看得清清楚楚了。郭寿光冷冷一笑:“原来是六殿下不在。” 大雪纷飞,阴云密布,拜入四大吾卫门下的伏凶卫们早已把后宫包围。不为别的,只为搜寻宫内一切违禁器物。天大亮时,他们将扩大搜寻范围,把各部衙门都硬闯一遍,好让京城百姓都知道上天对朝廷失望至极。 大街上,一对披着白色狐裘的男女正往东门而去。 “那玩意有用?不就是一副棋盘吗?怎么拖延?” “那是主子经常用的棋盘,它的妖气比你重。” 早已易容的姚文泰语气阴阳道:“好一出金蝉脱壳,既然师傅昨夜就得知天仙下凡,怎么今早才让我们走?” “棋盘只是缓兵之计,假死才能脱身。要让天仙确信世间再无姚文泰。” “说得轻巧,上头遍布天眼,我怎么假死?待会被逼到室内谁都走不掉。” 空相思忽然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下的姚文泰差点没站稳摔倒。 空相思扶住他,以命令口吻说道:“把你的玉佩给我,快。”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戴着玉佩?” 姚文泰一边解下玉佩,一边慢慢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是师傅造出来的东西,身上没有生气,玉佩则是贴身之物,人气最重。 “你替我死?” 空相思没有回答,一把夺过玉佩。 “薛兰!” 姚文泰扯住她的手:“你主子都自个儿跑了,为什么还要给她卖命!” 空相思还是那副冷淡面孔,手中多出一丸黑色丹药。她虽没有服下丹药,却逐渐变成姚文泰的原本样貌。 易容完毕,空相思当即给了姚文泰一拳,并将那丸可以掩盖气味长达一日的丹药送入姚文泰口中。而姚文泰横飞出去,身躯撞破民房,倒在废墟中不省人事。 追兵赶到,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六皇子为跑路不惜打死路人。 “上头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话一出,空相思当即去杀离她最近的追兵,手法极其残忍。被她触碰到的追兵还在惊讶法力压制无效时,身体已经被剧毒腐蚀,转瞬爆体而亡。 “他的功法有毒,换火攻!” 十步之内,空相思诛仙易如反掌。十步之外,一条火龙飞扑而来。 赤焰长龙贯穿整条街道,连地面都烧得焦黑,首当其冲的空相思避也不避,迎面接下这一击。 付知秋风轻云淡地拍了拍手,边走边训话道:“杀一个修炼邪功的凡人都要大惊小怪,你们是饭桶吗?封锁这条街,没我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出。” 他走到那具焦尸旁边,俯下身,死死盯着,全神贯注地倾听。但凡这具身躯还有一点喘息,一声心跳,他便会竭尽全力救活这个六皇子。一个活着的六皇子将会是证明大魏皇帝欺天之罪的铁证。 死了? 付知秋拉起烧焦的手臂,没有脉息,更不见任何复生迹象。他眉头一紧,一个连杀五名伏凶卫的邪修就这么死了?凡人之躯竟会如此脆弱? 他注入比救命仙丹更高效的元气,可元气刚一进去,就从那具身躯外泄出去。 死了。 付知秋侧过头,走向那座墙壁破了一个大窟窿的民居。里面住着一家三口,夫妻和小女孩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面色惨白,旁边躺着一个倒霉蛋,木柴堆掩埋了他的上半身。 他还有心跳。 付知秋蹲在一家三口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小女孩的一头秀发:“不用害怕,恶人已经解决了。” 男人咽了咽口水,说:“爷,我们什么都不会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错了。” 付知秋停下抚摸动作,把夫妻俩吓得面如土色。“我们是从天上下来的。你们的皇帝在宫里藏匿妖物,教唆皇子修炼邪功。天帝大怒,派我们下凡除妖。你们把这消息放出去,就当帮我们一个忙。” 夫妇点头如捣蒜,被安抚情绪的小女孩笑得天真浪漫:“神仙下凡了。” 付知秋眯眼微笑道:“供在庙里的才算神仙,我们是天仙。” 叮! 自认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夫妇目睹这一幕后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半死不活的家伙居然敢用短刀去刺天仙的头!真是疯了! 短刀停留在半空中,明明仅距离头皮一寸,却未能再近分毫。姚文泰此时的手感像是刺在了一堵城墙上。 短刀寸寸崩断,飞出的刀片随即自燃。付知秋阴沉笑道:“我说一个随手诛仙的邪修怎么打不死一个凡人,你们是一伙的啊。” 付知秋一把反扣对方的手,将整个人拽出木柴堆高高抛起。他凝视着那张含怒带泪的面孔,眼中满是兴奋:“让我猜猜,你的脸皮底下藏了什么。” 刹那,一抹黑虹直奔付知秋撞来。几步的距离,极快的速度,使他猝不及防。 从雨花街到夫子庙,穿墙破壁,一路人仰马翻。 几番交手,付知秋已探明对方身份。无心,无血,无肉,神智聪慧,分明就是一个活傀儡!主人不死,它便不灭,法力更是无穷无尽。而且根据这傀儡的剧毒特性,若不是自己火法扎实,恐怕早已中毒身亡了。 付知秋邪魅一笑:“这么棘手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啊,可我的目标不是你。” 他踏上相国寺宝塔塔顶,朝雨花街飞掠而去,在上空炸出一长串雷鸣。 街道上响起一声怦然巨响,浑身焦黑的空相思依旧挡在姚文泰身前,挡下付知秋未尽全力的一掌。付知秋看自己未能打中六皇子,当即加重力道,那条臂膀随后炸裂。 付知秋嘴角微扬,空相思暗暗叫苦。不是因为这一回交锋,而是因为飞快覆盖小半座京城的浩然剑气。 未见其身影,一点寒芒先到。 空相思急中生智,反手拉着姚文泰挡在自己身前。付知秋注意到她的阴招,瞬间闪至姚文泰身前,拼尽全力接住飞剑。 想也不用想,光是这会工夫,那傀儡估计已经带皇子出城了。 “可恶……” 京郊,驿路。 恢复女儿身的空相思拽着姚文泰急速飞掠,白衣白发,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若风雪再大些,饶是天眼也发现不了他们的行踪。 “放手!” 姚文泰一刀斩断空相思那只雪白手臂,以他的修为而言,凭空造物不难。 空相思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追兵后才肯开口:“殿下,方才是形势所迫……” 姚文泰吼道:“够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空相思一愣,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他娘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游手好闲的软蛋!有什么值得你救的?我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天庭抓我就让他们来抓好了,反正老子活够了!” 姚文泰跪在雪地上啜泣,鼻涕眼泪一出来就结成了冰:“蛊雕都跑了,你明明自由了,为什么还要拼命啊。找个老实人嫁了不好吗?” “我是主子的造物,注定要奉命行事。不过……” 寒风吞没了她的声音,姚文泰下意识抬头查看四周,正好对上她的眼眸和那张清秀面庞。 “作为薛兰,我希望你活着。” 姚文泰没有回答,眼神呆滞。空相思一走,他便慢慢起身,跟着前行。 …… 天色阴沉,今日注定是大雪纷飞。 皇帝姚修能颓然坐在御座上,垂头丧气,面如死灰。他的皇子们个个愤懑不平。只可惜那个精气神饱满的天庭使臣绝非善类,说不定正等着他们出手。 宫门大开,一批又一批愿为朝廷效力的宗门修士、江湖散修被押入万寿宫,跪在大殿中央,郭寿光脚下。 一个天兵在他身旁耳语几句,不知说的什么,让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笑容。 “皇帝陛下,这些武夫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出现在大魏皇城?” 姚修能还没想好措辞,就看见他的满朝大臣们被天兵从偏殿赶到大殿外面,站在风雪中颤抖。 太子姚文康突然道:“这都是叶寻所为,此人在江湖声望极高,是他三番五次谏言父皇招纳修士入宫。” 姚修能道:“太子洗马叶寻,他昨夜就离开京城……” “前灼阳宗修士叶寻。” 郭寿光打断他的话,高声道:“天规其四:凡是天生灵根之人,不得在人间为官,陛下忘了?” “请刑部尚书夏琏上殿。” 他对跪在地上的白发老人说道:“天子犯错,臣子受罚。” 大袖一挥,跪在地上的老尚书夏琏和修士们七窍流血,当场暴毙身亡。郭寿光再次挥袖,这些死状可怖的尸体就被丢到殿外广场,震慑群臣。 “天狩司将在圣京城布下驱魔大阵,从今往后,修士不得踏入内城半步。” 说罢,郭寿光一步步登上台阶,走到姚修能身侧,低语:“好好做你的皇帝。” 语毕,郭寿光单脚下踏。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绵延气机直冲皇宫上方,与另外四道起于内城四角的气机相连。他与四大吾卫一同施法,将海量法力注入大阵。在整座京城微微震动后,驱魔大阵成型,蛊雕布下的监听法阵荡然无存。 天官赐福,风雪满地。 第102章 天火 天辉三十年、咸宁元年二月初一,天兵下凡,北曜天君亲率大军,在北境上空排兵布阵。因北天域天兵皆着玄甲,当真组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厚黑云。 军情以最快速度传至王都元邑,妖王呼延钦大感震惊。北境十五国国都,以及各国境内大城、军镇的上空都是黑云压城之景。 夕阳时分,一队目测不过数十骑的兵马出现在元邑上空。不过数十骑而已,带来的威压却完全不输十万天兵。 为何? 因为这支兵马的领队正是天军的主帅——公孙天行。 当最后的一线余晖消失,记下元邑布局的他低声道:“传令下去,可以开始了。” 军令传至神霄境,再由坐镇后方的公孙天珣传至各军。悬于北境上空的四十支军队同时发起进攻,对下方城池展开法术轰炸。纵使妖族城池设下重重结界,也会有破裂之时。结界一旦全部破裂,城池便会顷刻化作焦土。 但妖族岂会坐视这等惨剧发生?于是,得益于上万年的交战经验,妖族总结出一套完备的城防体系。 一座城池的结界数量在三到十不等,离城池最近的结界由城中最出色的结界师布下。结阵师则在该结界上空构筑法阵,打造出更多无需日夜维持的结界。 它们虽然较为脆弱,但可以快速生成和消除,以便军队进出。每逢敌袭,军队会在最外层结界与次一层结界的预留空间集结,以此类推,层层集结。外层结界破裂的那一刻,便是他们出城迎敌之时。 “大王!公孙天行气焰嚣张,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带兵出战!” “公孙天行诡计多端,大王万万不可轻敌!” “大王!那公孙天行只有堪堪数骑,臣只需三千精兵,定可将他斩于马下!” 宝座之上的呼延钦叫停了太尉和兵部尚书的喋喋不休,转而询问太师独孤绰和丞相耶律灵均的意见。而二者的意见均为按兵不动,务必与各国国主保持联络。 “报!禀报大王,敌兵不见了!” 耶律灵均闪过一丝慌张神色,道:“陛下,公孙天行定是去截杀驿卒、哨骑,断绝我军军情传递。” 这种战术极为常见,可以说是天兵的惯用战术。呼延钦当机立断,下令打开国库,派遣三千精兵奔赴各国分发传音符。但早有预料的公孙天行在看到一队队兵马出城后,随即带领隐身已久的三千亲兵展开千里追杀。 一夜过去,十二座城池毁灭,天兵死伤五千,妖兵损失七万,北境战火纷飞。 …… 次日,雍国瑞白城上空,卯时末。 按照公孙天行制定的轮换战术,天象军于今日下凡,负责轰炸这座历史悠久的雍国军事重镇。借着天光,昨夜的激战状况一目了然。 结界、雪原、山林,到处都是尸体。见有妖怪冒死出城回收尸体,李无痕就派出小队前去截杀。部分世家子对此不屑一顾,总觉得杀这点小妖算不上功劳,请求快些轰炸结界,引大军出城带入高空施行围歼。 虽然现在各军主将可以自行决定轰炸时间,但李无痕还是把轰炸时间定在夜晚。他也执意派遣小队阻止妖兵收回尸体,以免白瑞城多出大量傀儡兵。 “我话就放在这里,一具尸体都不要留给他们。尸体炼化在天界是禁术,他们可没这限制。谁若是不幸战死,同伴务必要收回尸体。” 李无痕目光转向萧恒。 “萧将军,你有意见?” 端坐于祥云之上的萧恒笑了笑,“李将军真是稳妥。妖兵激战一夜,此时正是疲惫之时。您是打算他们休整完毕再公平公正地打上一场?” 李无痕道:“萧将军这么想,难道敌方就没有多手准备了?白日围点打援,晚上主动出击,总共三天时间,就算我们拿不下白瑞城也能让他们溃不成军。” 裴凌点头道:“李将军说的在理。各位,这方圆千里皆是茫茫雪原。若不仔细观察,我们难以监视援兵动向。倘若久攻不下,他们反包围我们,必定死伤惨重。” 萧恒无话可说。天眼监视不了北境地面始终是天兵进攻的一大困扰,若非白泽生前留下的四十八法阵蒙蔽天眼,北境早就沦为他们北天域的猎场了。理是这个理,但被一个捡了天大便宜的小子指指点点,心里属实不快。 吕醒言问:“李将军,听说您去过北境山林误入一座古寺,那古寺真是白泽法阵的具象化吗?” 李无痕点了点头,“是邱明玉告诉吕将军的吧?” 吕醒言道:“那有没有破坏的方法?越是精细的法阵,一旦某个环节出了纰漏,整个法阵便会失效,甚至波及其他同样性质的法阵。只要破坏一个,我们就可……” 萧恒的笑声打断了吕醒言,“只要?过去那么久了,误入法阵的天兵少说也有上万,到现在只有李将军和邱明玉逃出来了吧?我倒好奇将军是怎么出来的?” 李无痕当然不会说他是受了梦行云的帮助逃出无归寺,于是咳了咳,说:“各位应该听过我养鬼的传闻吧?既然我们共同作战,我应当坦诚相待。” 话音刚落,芈旅现身,曾在紫霄宫求学的裴凌和萧恒皆是一惊。这不是太初天尊的三弟子吗?!他不是早就在万年前战死了?! “正是在下帮助李无痕逃出蔽天法阵,李无痕死了,我就不能吸食阳气补全残魂。所以,目前我和他是寄生关系。” “芈旅,我们能破坏敝天法阵吗?” “理论上可以。法阵本体在冥海,由白泽魂魄作阵眼。任意改动一处,存在于阳间的四十八个节点便会统统消失,蔽天法阵就再也不能对阳间造成影响。” 李无痕眉头紧锁。理论上可以,但谁能胜过自作阵眼的白泽?。 裴凌惊骇:“法阵居然在冥海?怪不得我以前动用法宝还是搜查无果。” “顺带一提,” 芈旅指向西南方那片松林,“那里就有一个入口,大概往里走个几十步就会进入无归寺。” “你不早说!” 李无痕随即起身发号施令:“传令全军,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谁都不许靠近那片松林!” 三位参将前去传令,副将上官衍则是早早主动请缨带一队斥候视察周围。现在的祥云上仅剩下他们俩。 “很有大将之风嘛。” “少来,别拍我马屁。话说你什么时候走?” 芈旅掐指一算,笑道:“再过个一年半载我就能重塑肉身。” 李无痕终于有些笑脸:“那你复活之后要干什么?做官?讲学?” 芈旅一脸释怀道:“游览地界。万年前紫霄宫失守,仙族气运莲受损,致使我芈氏一族满门抄斩,天界早已没我的容身之处了。” 李无痕想了想,从古至今天界对芈旅的评价确实毁誉参半。身为太初天尊之后的首位紫霄宫宫主,其实直到明帝时期才有仙给他平反。就连紫霄宫里的那幅画像都是在平反几百年后才拿出来重新挂上的。 “这样啊,那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好。需要我给唐姑娘带话吗?” “不要!” “哈哈,又脸红。” 将近日落时分,负责监视敌军动向、截杀出城妖兵的上官衍带兵归来,向李无痕禀报战况。他们以七名天兵阵亡、三十名天兵负伤的代价击杀百余妖兵,没有看见妖军大规模支援的动向。 李无痕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啊。上官兄,你觉得要立下什么样的功绩才能让天帝恢复你的允字辈?” 上官衍叹气道:“可能是要砍下某个小妖王的头吧。” 李无痕唤出天炽弓俯视下方城池,眼神充满自信:“放心,我会帮你争取的。” 与此同时,瑞白城中,城主顾羡尧正掐诀念咒加强最后一道结界,时不时寄送急递敦促城民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武装完毕。死敌当前,全城皆兵。 在校场检阅剩余军队时,这位镇守瑞白城长达一百八十年的城主对将士们振臂高呼:“弟兄们,我们是国主的狼兵,雍国的勇士。敌兵来袭,我们绝不退缩!” 当第一根火矢轰击结界,天兵的第二轮进攻正式开始。 光弹如雨点般落下,结界几乎每受到一次冲击就有妖怪倒下,而后下一个妖怪立马接替他的位置。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母女老幼皆同力。半刻钟后,一层结界破碎,守候多时的妖兵一涌而出,朝那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杀去。 “杀!” 身为主将的李无痕唤出赤炼刀和无名剑一马当先,率领天兵前去迎敌。 久居南国的凡人们永远想象不出这幅景象,敌我双方总计虽不过万但可毁灭数座城池的兵力,在浓墨的夜色中撞出一朵不停绽放的腥红血花。 到了真正短兵相接的之时,萧恒、裴凌、吕醒言以及先前对那位年少主将颇有微词的世家子们才看清李无痕的真面目。 哪有什么少年英雄,那家伙根本就是一个降世杀星。轻易使用公孙家绝学火神天主中的赤炼宝刀也就罢了,那柄来去无踪的诡谲长剑更是变态。好像无论多么坚硬的甲胄和法身在那柄长剑前都薄如脆纸。 近战无敌手,射术也同样不俗,那手持天炽弓射杀逃兵的分身便是例证。若非并肩作战,不敢想象李无痕的压制范围会有多大,远攻法术会有多少。 难怪北曜天君会如此器重他,这不就是绝世高手对一个天纵之才的爱惜吗? 一个时辰后,出城杀敌的妖兵全军覆没。李无痕不给敌方留任何喘息之机,当即下令继续轰炸,军中再无质疑之音。 “城主!我军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三道结界了,我们最多只能撑到子时!” “国主那边有没有回信?” “有,国主要我们坚持守住,祥英城也遭到天兵轰炸了。” 顾羡尧长叹道:“天亡我也……打开城门,逃命去吧。” “这,不怕国主问罪?” 顾羡尧褪下袍服,安放在盔甲架上的明光铠随后紧贴在他身上。“怕什么,鸿渐那小子可是我侄儿。有叔父为瑞白城死战到底,他不会怪罪你们的。” “阿合,逃命去吧” “报!李将军,瑞白城城门大开,他们要弃城!” 李无痕没有犹豫,“继续轰击结界,追击者后果自负。” 随着时间的流逝,借着轮番轰炸的亮光,李无痕看见敌军自行放弃了两层结界,全军退回城内合力加固最后一道结界,这是无可奈何的赌命一搏。最后一道结界会变得无比坚固,炸开它需要消耗大量法力。相比之下,对方付出的代价会更重,结界被炸开的那一刻,还剩多少妖兵能出城决战? 以性命争取城民撤离吗? “注意四周有无敌兵支援,天亮收兵。” 无畏的战士们,我成全你们。 戌时初,瑞白城城主顾羡尧下令全军停止加固结界,整军待战。戌时二刻,天象军主将李无痕下令停止轰炸,挑选天兵以求一击破开结界。 戌时四刻,三十名天兵悬于瑞白城上空,为首的李无痕化为火神形态。此时此刻,万籁俱寂。 火神天主·炎陨 天火降临大地,流光照亮夜空。瑞白城的最后一道结界轰然破碎,城中仅剩的三千妖兵奋勇杀出。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北境不乏死战不退之猛士,天界亦不缺愈战愈勇之兵。 可惜,可叹,可悲。 仙也好,妖也罢。有这等神通法术,打造无忧大同极乐界何其容易? 这一夜,又是无数亡魂堕入冥海。那缕守护蔽天法阵的白泽魂魄见了,任由亡魂进入法阵或直抵阴间。进入法阵的亡魂越多,法阵便维持越久。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 征战苦…… 南国境内,天门山,望天峰观岳洞。 林嫣和徐延庆深夜莫名梦醒,循一声音来到此洞,竟然见到那位极少露面的师尊坐于悬崖边缘。 “弟子拜见师尊!” 见师尊久久不发话,身体仍为幼童,心智却堪比少年的徐延庆斗胆询问:“师尊深夜召弟子前来是为何?” 灰衣老者缓缓道:“听这风声,北方打仗了。天火降世,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林嫣喃喃,也问:“师尊是要林嫣下山救人?” “随你怎么做。为师的时辰快到了,要闭关修炼。短则几十年,长则上百年……念在你二人方入天门不久,这两本秘籍就赠与你们了。” 老者话音刚落,两本分别写有他们姓名的秘籍凭空出现,掉在他们身前。 林嫣:“多谢师尊指点,弟子感激不尽!” 徐延庆:“弟子拜谢师尊厚爱!” 他们抬头时,就见灰衣老者化为一缕烟云,飘入山林深处。 第103章 厮杀 瑞白城破,桃井城破,云落城破,嵩阳城破,汀兰城破……至二月初七深夜,已有十三座城池毁灭,死伤者不计其数。 大小妖王此前虽预料到继承北曜天君之位的公孙天行会来报杀父之仇,但没想到竟会下这般狠手。盘旋在北境上空的天兵仍在增多,失去联系的城池仍在增多。这仅是咸宁元年,妖王呼延钦便碰上了先王们不曾遭遇的灭顶之灾。 “灵均,我空桑国境内的战况如何?” “回禀大王,少主统筹指挥全力抗敌,怡江城、石城陷落。” 呼延钦一拳捶在王座上,怒道:“处处有天兵,怎么唯独不攻元邑!还有你们!已经第八日了,没想出别的对策,也不让我派兵支援,你们要干什么!” 独孤绰道:“大王,公孙天行就在元邑附近游荡,派兵支援等同送死。不解决他,元邑就是一座孤城。臣还是那个建议,先解决公孙天行,再派兵支援。” 见独孤绰坚持自己的愚见,群臣哄笑,其中,兵部尚书道:“公孙天行斩杀怀章侯(狰),也能与厌火公(祸斗)大战三百回合,几日后又斩杀先王。实力如此高强,我们岂能与他交锋?” 独孤绰道:“他是这么厉害。可在三年内接连与三位大能死斗,身上就不会留下半点伤势?灭我方志气涨敌方威风,赫连回,这是兵部尚书该说的话吗?” 赫连回道:“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天仙伤势恢复极快,太师见都没见就敢笃定公孙天行伤势未愈?太师在这里空想,怎么不去城外与他战上一战?” 独孤绰不理睬他,对呼延钦谏言道:“大王,臣可以与公孙天行一战,但单打独斗绝不是他的对手。大王,臣有一计,需要召集城中武道宗师为臣助战。” 此一去,坐镇元邑的武道宗师必有死伤,短时间内难以补上空缺。但不去,出城的援兵即使用遁地法都会被找到并歼灭。真就应了一个道理: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谋略都会黯然失色。 “灵均,你也赞同太师吗?” 耶律灵均点头道:“若不战,元邑就是孤城一座。陛下,臣也会鼎力相助太师。” “好吧,” 思索良久,呼延钦唤来纸笔提笔就写,“就和那公孙天行战上一战!” …… 二月初十辰时,阴雨绵绵。 独孤绰与耶律灵均相伴登上明道学宫摘星楼,得到妖王允许,他们可以打开位于第九层的宝库。那里面的法宝历史悠久,都是从北境各国挖掘出土的,经考证,大多源于妖祖统治时期,有几件还是妖祖亲手打造。 独孤绰道:“我们只拿一件妖祖法宝,耶律兄台,空桑国有几件妖祖法宝?” “不多,据我所知只有三件。” 耶律灵均走到一个展台前,里面呈放着一根银针,名为灭魂夺魄针。顾名思义,中针者魂魄必灭,必死无疑。 独孤绰深知耶律灵均的狠辣,提醒道:“别挑太厉害的。激活法宝本就是一大难关,若是使用者不够格,必定适得其反。” 细读说明的耶律灵均大胆道:“妖祖真是恩威并施,竟会打造这种阴狠法宝。” 独孤绰道:“凡是君王都有仁义和暴力一面,能把它们用在正确地方的就是明君。我记得你哪次喝醉酒,还说妖祖优柔寡断来着。” 耶律灵均说:“南征期间的妖祖就是优柔寡断,竟会被姬念一这个秃头说服放弃攻打凉州,白白浪费东线创造的战机。” 独孤绰走过一排武器架,来到一个整齐呈放着八十余张符箓的展台前。这些蕴含大量法力的符箓并没因为岁月而残缺,最中间的那张符箓甚至连泛黄的痕迹都没有,仿佛是刚刚画的。 妖祖法宝——镜花水月符。顶级幻象,无需多言。 独孤绰取出此符,说道:“这张镜花水月符的作用范围极广,当我用它的时候,你们千万别看它。” 独孤绰又取出一张符箓,其名真假幻变符。此符来历不明,同样是一次性物品,最早出土的一张来自于重建元邑时期,作用是让假象成真。 耶律灵均挑眉质疑:“你真有把握在毫无限制的幻境里战胜公孙天行?他一旦反应过来,也可以运用镜花水月来对付你。” “想象无极限,一切皆有可能,而且我在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幻境。” 耶律灵均取出灭魂夺魄针,递到独孤绰手中,“趁反攻还没开始赶紧解读它,能复刻一点是一点。在幻境里速杀他我们在外面就少受罪。” 和以往一样,独孤绰调运气机,闭眼感受手中之物。他看到的不是一根针,也不是这间宝库。而是仿佛置身于一个牢笼中,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一头看不见的猛兽在笼外嘶吼,以及无法撼动的法力威压。 “呵,还是没长进啊……等我先复刻完其他法宝吧,灭魂夺魄针实在难以解读。” 耶律灵均轻轻碰了他一拳,“看你的了。” 独孤绰自信微笑:“你也是。” 耶律灵均转身离开宝库,去做最后部署。 …… 二月初十未时,雨势渐大。 元邑东门大开,仇无伤率领两千轻骑往东南方向急速飞奔,约莫八百名天兵显露身形前去追杀。一番交战后,本处于上空观战的公孙天行便察觉到这支援军隐藏了不少高手。 “终于坐不住了?” 下一刻,公孙天行亲率五百名天兵前去追杀,令大将窦阑原地待命,率其余天兵继续监视元邑。 “天炽弓,连发。” 火矢如雨,无情轰击跑在最前端的骑队。 仇无伤高声下令:“停止前进,全军回战天兵!” 两军交战之际,元邑城飞出两道身影朝战场飞去。窦阑对那两道身影较为提防,加派一百天兵前去支援。随后,城中又飞出三个身影,竟能拖住那一百天兵。 才停下要为独孤绰争取时间的耶律灵均顿时傻眼,他的九狮不曾发现城中还有这等高手。他不禁问道:“他们是谁?” 独孤绰推断道:“他们应该是蛊雕的活体傀儡,拥有不死之身。” 不做过多停留,他们继续飞往战场。尤其是独孤绰,不惜肉身飙血也要突破速度极限。 天地一道横雷,直奔公孙天行! 眨眼工夫,公孙天行就被独孤绰瞬间撞出战场。稍后便到的耶律灵均随即卷起一道沙尘高墙,在视觉上分割出两个战场。 公孙天行方站稳脚跟,就见独孤绰点燃一道古怪符箓。他二话不说唤出九条火龙扑向独孤绰,后者随即唤出上百个墨人兵挡下这一击。 “好久不见,北曜天君记得我否?” “当然见过,天峻,当时你把李无痕那小子打得半死不活。” “对,我为靖炎妖王护驾,急需狰的脊骨,为斩杀那龙王助一臂之力。” “难怪你用李无痕来换……” 说话间,公孙天行蓄势完毕。以那道沙墙为界限,方圆五十步范围内的土地皆化作熔岩焦土,天空更是布满火尖枪和飞瀑般的岩浆流。 无死角攻击直接命中,那书生扮相的妖怪不死也得重伤。 红烟散去,结果令公孙天行大吃一惊,他攻击的不过是个墨人兵罢了。 公孙天行抬头望去,见独孤绰左手持笔,右手持锤。那沾满墨水的毛笔只需轻轻挥洒,便有百来个墨人兵落地。那柄铜锤看起来像是削弱对手法力的法宝。 就这样循序渐进,好让他看不出这是幻象。独孤绰挑衅道:“北曜天君,你可曾想过某一天战死沙场,败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公孙天行没有回答径直扑向独孤绰,带来的还有一股强力威压。独孤绰转瞬间就被法力压制了,但他知道这是个随心所欲的幻象,眨眼间突破压制,并给公孙天行送上全力一击。 公孙天行被砸入地面,下方的墨人兵立马围了过去。可他们还未接触到他,就在十来步以外的距离统统消散。 我的破军明明有效,为何对他不起作用?还有那反常的突破……公孙天行从坑洞中起身,注意到那张漂浮在空中依旧燃烧的古怪符箓。 只烧毁了一点……莫非是限定时间内的法力增幅? 公孙天行高声道:“我还以为是公平对决呢,既然你先用了法宝,那就别怨我不讲情理。” 话音未落,他身边便燃起一圈火墙,那些被埋藏在八热地狱中的法宝依次取出。这些法宝在以前的快速战斗中根本没机会用,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而从一开始就设定自己不死之身的独孤绰嘴角微扬:“我奉陪到底。” 说完,千万雨点变成点点墨滴,墨滴落地又变成成千上万的墨人,墨人手中的黑色兵器,皆是宝库中的法宝仿制品。 独孤绰落入千军万马之中,大手一挥,真假幻变符纷纷扬扬落下,赝品成真! 公孙天行大吃一惊:“真假幻变符?!” “你居然认得?原来是天界法宝啊……” 公孙天行大喝一声好手笔,分化出无数火团再转化成数量相当手持法宝的火人兵与那支墨人兵对撞厮杀。自己则手持一杆百炼破魔矛,飞向那半空中的古怪符箓。只需一刺,受刺的法宝便会失效。失去法力增幅,墨人兵团也就不复存在。 飞到一半,公孙天行瞄准目标掷出法宝,转身抵挡独孤绰的偷袭一击。 “你输了,凡是法力构成的东西都不可能阻挡百炼破魔矛。” 独孤绰轻蔑一笑,落回乱军之中。公孙天行回头一看,发现百炼破魔矛被一道无形墙面给挡下了!下一刻,百炼破魔矛竟寸寸崩解,荡然无存! 那可是公孙云老祖的得意之作!竟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北曜天君,你太过轻敌。那符箓可是妖祖法宝,岂会被你轻易化解?看我这百万大军,天君可否数数,他们手握多少妖祖法宝?” 那声音忽然消失,随后在公孙天行耳边响起,如恶鬼低语:“天君可否想想,您还剩几成胜算?” 公孙天行化为火神形态使得独孤绰无法逼近,喝道:“妖祖法宝又如何?凭我这身神通把你碎尸万段足矣!” 独孤绰与公孙天行在幻境激战的同时,沙墙另一侧的厮杀也同样激烈。天兵们误判了,其实这一整支妖兵全由高手组成。明道学宫,九狮,风云会,钦天监皆出力,还有坐镇王宫的武道宗师,全部听从仇无伤的指挥行动。 顶级的单兵战力,灵活的战术指挥,以及敌方主将的退场,使战场首次出现双方僵持不下的战况。 在城头观望的太尉司马炜见战局有利,随即下令援兵出城。十路援兵共计五万妖兵,奔往北境各地。上方观战的窦阑见势不妙,因为仅凭手中这点兵力无法截杀那么多援兵,于是带兵前去支援北曜天君。 这下可好,当他们看见那张镜花水月符后,也和独孤绰公孙天行一样肉身失去行动能力,意识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幻境。 来得好。独孤绰在心里暗暗得意,援兵来得越多越好。 “别得意,” 独孤绰在这幻境稍稍做了一处改动,那便是镜花水月符的燃烧速度,“您觉得我是有什么样的底气才敢发起挑战的?” 镜花水月符肉眼可见的大幅燃烧,很快没了一半。公孙天行高声喊道:“窦阑,这妖怪用白泽法宝增幅自身法力,别轻敌!” 大雨转暴雨,天上降下的墨人兵不计其数无穷无尽。独孤绰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每当一个天兵被杀,他就会立刻驱使附近的墨人兵给“尸体”贴上真假幻变符。假象替换成真实,现实中昏迷的天兵就会以同样的致命伤死去。 这种程度的真假幻变需要极高法力,但在幻境中的独孤绰已将自身法力提升至永无止境的恐怖程度。这便是镜花水月的顶级幻象! 现在的我只需弹指,他们便会灰飞烟灭。可惜呀,这么做谁都能看出端倪。完全与这幻境融为一体的独孤绰仍不觉得自己把握十成胜算。必须要让公孙天行死的心服口服,真假幻变符才能生效,战局才算真正结束。 可现在的公孙天行明显是置死地而后生的架势,这些墨人兵没能让他产生丝毫怯战心理。斗志如此高昂,怎样才能让他接受死亡? 独孤绰看了眼手中真正的镜花水月符,上面的图案和古文字仅剩三分之一。 有了!时间!用不变的时间增加他的绝望! 窦阑道:“殿下!白泽法宝太过厉害,我们坚持不住了!” 公孙天行看了眼白泽符箓的燃烧速度,它居然变慢了,难道是那妖怪认为这种程度的法力增幅就已足够了?该死! “罢了,向上突围!杀也要杀出一条退路!” 火神天主·炎瞳烬天 这是将火神天主修炼至第十层才能动用的功法,效果是目光所及之处的敌人全部自燃。代价则是会被公孙云残魂盯上肉身,轻则疯魔,重则夺舍,是史上所有踏入第十层境界修士的结果。 “云老祖,晚辈见你来了!” 前所未有的凛冽威压骤然降临,刹那间让白热化的战场陷入死寂。 无穷无尽的墨人兵消散了,天空降下的雨点还未落地就蒸发殆尽。 “为何?” 公孙天行活动了下五指,“为何我还能操控这具肉身?操控法力的气机也没有暴走迹象。” 资质越好,越容易引来公孙云亡魂,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这是幻境? “妖怪!我令你速速现身!” 一声令下,独孤绰无所遁形。不过他依旧显得轻松,丝毫没有被看破挫败感:“你终于看穿了啊。没错,这就是随心所欲的顶级幻象。” 一弹指,独孤绰杀灭千军。 公孙天行大吼道:“别慌,我们在这里死不了!” 部分天兵反应迅速从而起死回生,另一部分天兵则没能逃过真假幻变符,假死成真。 独孤绰笑道:“过去这么久我们的意识都没消散,看来外面打得难舍难分呢。” “这是你自找的!” 旋即,天空变得暗红,数以百万计的火球纷纷砸下,每一颗都有天谴威力。独孤绰也毫不客气,竟能让天地倒悬,万物扭曲。 在倒转的天地中,独孤绰摸索至公孙天行身前,以迅雷之势刺出一枪。这杆刺之即毁的长枪名为戮仙枪,乃是邽山王穷奇打造,虽没有灭魂夺魄针那样中之必死的效果,但也能造成极强杀伤。 不留痊愈机会,独孤绰随即补上一张真假幻变符:“梦该醒了,北曜天君。” 当镜花水月符化为一张白纸,幻象破碎,假象成真。 苏醒的公孙天行感到一股刺骨疼痛,战甲很快被鲜血染红。他忍痛飞天俯视,仅剩数百残兵败将,而元邑城涌出了更多妖兵。黑压压一片,好似要把大地踏破。 “可恶……” 他又看了那妖怪一眼,带着不甘咆哮:“撤军!” 眼见天兵残部仓皇遁入云层,独孤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稳住身形缓缓抬手抱拳,声音清越:“逍遥客独孤绰,恭送天君。” 第104章 愁煞 神霄境的容安馆血腥气弥漫,公孙家族的长辈们都聚在院中,时不时往里张望。几声叹气,满面愁容。 寝房内,公孙天珣望着上半身裸露且有一道见骨不愈伤痕的哥哥,“真有你的,减少守军战力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想让我继任北曜天君就直说。” 公孙天行从床上勉强撑起身子说:“要不是那妖怪法宝众多……” 太后周氏赌气地拍了他一下,哭道:“太医在给你疗伤,你乱动什么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娘亲怎么活啊。” 公孙天行乖乖躺下,“尤其是出自白泽的一张符箓,幻象实在厉害。还有一张真假幻变符,给独孤绰那厮阴了。” 公孙天珣闻之色变:“真假幻变符?妖界怎会有太初天尊的法宝?这东西天界都没几张。无知者无畏,这等危险法宝都敢用。” 太医道:“想当年天尊与白泽大战十天十夜,遗落元邑的法宝未必比天界保存的少,殿下这回真是轻敌了。光是您这身伤啊,至少要调养十年。” 公孙天行撇了撇嘴,目光侧向弟弟:“战况统计出来没?” 公孙天珣道:“时至今日,天兵死伤一万八千三百二十六名,妖兵死伤约莫二十万,名单上的妖怪已杀六十一个。空桑、尧光、雍,这三国反攻较为猛烈。” “除我重伤之外战况还行……弟,前线指挥权交你了,本王督战。” “遵命。” “等等等等!” 周太后慌忙道:“你们俩存心气老娘是吧,兄弟非得出一个到前线去吗?” 公孙天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公孙天珣:“天君之令莫敢不从。” “你们……” 公孙天行呼来容安馆的五位侍女,吩咐道:“太后心情不好,你们陪她去青梅园散心。” 贵为北天域太后竟会被五名侍女强行劝走,得亏她心胸宽广溺爱子女。那五位服侍公孙天行且有可能成为小妾的侍女,她也不会为难。周太后离开容安馆,太医识趣退下,寝房内只剩兄弟俩。 “让他们进来吧。” 一干公孙家族的核心成员走进屋内,站在正中的长者便是被两兄弟称作四叔,天庭钦定的北天域左相公孙玄机。他的地位与公孙家族选定的右相且兼任镇平郡王的公孙天珣平起平坐,常常被底下的家臣称为三当家。 公孙玄机目光轻飘飘落在侄儿身上的伤口,那双深邃的眼不见波澜。 “王上安好?” “还好。只是我不能亲自出征了,需要天珣代我出征。四叔,天珣的工作就麻烦您了,有什么事就上奏疏过来,无需您亲自走动。” “是。” 虽然又是称四叔又是称您的,公孙玄机礼数不废还是躬了躬身子。 公孙天行望着满脸恭谦的长辈们:“潜入元邑的名单,列位甄选得怎样了?” 公孙玄机拿出一只盒子,说:“这是我们根据战功拟定的潜入名单,其中还包括些许将领,还请王上定夺。” 盒子自动打开,名单飞到公孙天行床边摊平,上面足足有一百二十名,都是亲手砍下大妖头颅的天兵天将。 “不用改,就按照这份名单,每六个为一队,二十队分批次进入。天军在元邑城外吸引注意” 公孙天行吹出一口烟云,很快变成元邑的详细布局,甚至还精确到了地下。“你们觉得龙太子会被关在哪里?” 公孙天珣在摘星楼的偏西北方位点了一点,那里随即升起一缕青烟:“妖族对白泽推崇至极,连重建后的元邑布局都与万年前大差不差,而白泽曾在此处修建镇妖塔关押囚犯。我认为此地依然是监狱,龙太子便在监狱之中。” 元邑王宫升起一道青烟,公孙玄机说道:“龙太子虽然被俘,不过到底是一国储君,谈判的筹码。把他单独幽禁在深宫内苑,才合情合理。” 一位华字辈长者说:“或许龙太子早已秘密返回沧海,这是龙皇与妖王合谋诱骗我们进入圈套。王上,臣认为这仗已经足够了,再打下去恐怕得不偿失。” 公孙天行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天帝和东曜天君都盼着我带自己的兵和妖族打一仗,这仗我已经丢了面子,里子就更不能丢了,不然他们就会觉得北天域拿不动刀了。元邑这仗必须打,待我上奏天帝让天庭向龙皇要来确切位置。” 公孙天珣补充道:“倘若龙皇所言有假,我们就把矛头转向龙族。王上,臣弟会在元邑之战尽量保留实力,队伍潜入的时间以三时辰为限。” “可以。” 公孙天行右看向公孙玄机他们:“人间的事办得如何?” 公孙玄机:“十分顺利。西都永宁的军政人物和几个世家都甘愿为王上效力,乾州吴昌郡、研川郡的兵马大权也掌握在我们手中。接下来,臣打算落子湖州。” 虽然下凡商队不可与天兵往来,但天庭可是鼓励商队多与凡人地方官走动的。姚家皇帝颜面尽失,地方割据将会逐渐成为常态。有这次直接插手地界政局的机会,凡人朋友必然是多多益善,指不定哪家就成了新王朝的皇族。 又一位长辈说:“臣有事禀报,先前与行刺王上有关的风云会,臣查出些眉目。风云会是由最初那批移居地界的天仙成立,旨在互帮互助救济凡人,后来在下凡禁令推行前夕,大量不满天庭的天仙涌入风云会,太平期间不问世事,每逢乱世便会参与其中。臣敢笃定,这次他们必会横插一手。” “不争是争。” 公孙天行说:“风云会想搞事,急的是上官家。我倒是在乎天门派,那御霄剑落入天门山,天帝竟不敢拿回来。你们说说,是哪位上官老祖坐镇?” 长辈们都没说话,都愣在那微微摇头,唯唯诺诺的。 “我有些乏了……” “臣等告退。” 公孙天行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有些茫然。逍遥自在了两百余年,继位的日子是那么遥远。真到了手握大权的这一天,真是不适啊。 …… 二月十三,天庭使者与龙宫使者于瀛洲会谈,双方正式达成协定,若天兵救出龙太子,龙皇必定派兵反攻北境。二月十五,龙宫使者进入元邑展开第三次谈判,要求降低赎回条件,丞相耶律灵均强硬拒绝,并催促龙皇发兵攻打人间。 “耶律先生,现在情况不同了,魏国遍地天兵。我们在河中投毒,他们就向凡人出售仙丹。一袋米换一颗丹,比抓药还便宜。其他条件我们可以答应,可出兵这一条,陛下是不会答应的。” “老龙,你家主公是不想要自己儿子回去了?” 耶律灵均叹了口气:“这些年,都是我们遭受天兵进攻。唇亡齿寒呐,我们亡了,下一个就是你们。天兵大军压境,你们就不打算帮我们分忧?” 深思一会,龙宫使者伊汕道:“魏国尚未收复凉、台二州。倘若妖王允许我们进驻,出兵一事未尝不可。” “好,待我上奏妖王。若妖王首肯,你们必须速速发兵。” 当日,双方达成协定。龙皇需在三月初一之前进驻凉、台二州发兵南下,并交付清单物资。所有条件履行之后,龙太子方能释放。 …… 元邑王宫禁制森严,伊汕即使孑然一身入宫,周围也要有五十甲士看守。他们围成一圈阻挡视线,伊汕在他们有力的围挤下双脚几乎离地,被强行簇拥地弯弯绕绕。在王宫内走了一炷香时间,这样诡异的行进终于结束了。 他听见一声石门推开的声音,甲士们随即让出一条道。 “殿下!” 当伊汕看到被吊在高处精神涣散的太子时,他悲愤交加,一下子就扑倒在地上。“他们对您用刑没有?殿下还认得老臣吗?” “伊先生只能看一眼。瞧好了,你们的太子还活着。” 伊汕听见身后传来耶律灵均的声音,尖细且难听。 伊汕回头怒瞪,满眼血丝:“你们就是这样对太子殿下的?” 耶律灵均道:“对。这是历代妖王用于惩罚罪不至死之臣的思过房。龙太子擅闯元邑,按律当斩,是在下谏言留他一命。伊先生,请起吧。” 伊汕愤然而起,甲士们一拥而上围住他离去。 送走龙宫使者,耶律灵均没有去往他当值的尚书省直厅,而是出宫前往太师府邸。他没有带任何扈从,甚至是直接化风前去的。到了府邸,轻轻落地。 耶律灵均道:“太师身体怎样?” 护院摇头道:“不见好转。” 入寝房,不见其踪。转入书房,只见那脸色蜡黄的独孤绰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独孤兄,你怎么起来了?” “睡够了,该忙活了。” 耶律灵均走到案前,发现他不单是写,而是在一张北境地理详图上圈圈点点做注解。 “这几日我梦到了很多东西,妖祖给我们留下的珍宝,远不止那些……” 听独孤绰咳嗽不止,耶律灵均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手轻轻放在好友背上,运功施法为他止咳。 在击退天兵的庆功宴上,原本容光焕发的独孤绰在将近尾声时昏昏欲睡。大王和群臣们,甚至连耶律灵均都以为是独孤绰不胜酒力,结果他却吐出血来昏死过去,接下来几日都是昏迷不醒,身体更是处于无法治愈的恶化状态。 “寻出这些法宝又能怎样。你自己都说了,使用者不够格必定适得其反。” 耶律灵均的话音带着颤抖,独孤绰身患绝症,极大可能是因为法宝反噬。 “我相信,后辈必出天纵之才,定能驱使这些法宝带领妖族转危为安……灵均,我认同你的看法。法宝未必越古越强,但我不可无视妖祖的一片苦心……” 又是连连咳嗽,耶律灵均轻声道:“好了,别说了。你安心做注,听我讲。” 耶律灵均先是讲起了今日的谈判,最近处理的政务,收到的战报。独孤绰时而点头不语,时而开口询问。 “龙宫使者答应得如此爽快,幕后必有隐情。我担心他们会向天界求援。” 耶律灵均微微点头,听到独孤绰呼吸又开始急促。他为独孤绰灌注真气,却被他轻轻推开。 耶律灵均劝道:“别费神想这些。我讲这些,是怕你不闻窗外事心烦意乱。” 待独孤绰气息稍平,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柔缓:“这张图好像有些年岁了,是你在学宫画下的吧?” 独孤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嘴角牵起微弱弧度:“你还记得啊,这是我走遍北境山川,最后在学宫绘制的。” 他咳了两声,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似在追忆往昔:“为确认白沙国地貌是否详实,我还专程上门问你。” 耶律灵均失笑:“可不是你,三更半夜还来敲门,也不想我背井离乡多少年了。” 他的眼神低沉下去,好似沉入光阴长河。白沙国终年苦寒,思想保守,明道学宫里的学子们总对白沙国出身的带有偏见,除了他独孤绰。 “灵均,待我补全这张图,你替我走一遍,可否?” “好。” 一阵急促的咳嗽骤然袭来,独孤绰忙用手捂住嘴,手中早已干涸的红又添了浓浓的血色,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耶律灵均脸色剧变,伸手夺过他手中的墨笔,语气里裹着严厉和少见的慌乱:“够了!再不许这般逞强,今日便歇着,什么都别想了。” 见独孤绰喘着气,他眼底泛起水光。 你好歹是当年的学宫第一啊…… 独孤绰气息微弱道:“笔在你手,我念,你写……我不想就这样睡去。” “好……” 耶律灵均搬来椅子坐在他身旁,任他靠在自己肩头。笔尖记录着他的一字一句,眼底翻涌着千般情绪——有对局势的筹谋,有对往昔的眷恋,更有对眼前好友即将逝去的无力与珍惜。窗外春雨纷纷,淅淅沥沥。 那声音起初细微,继而连绵成一片柔软的纱幕,将屋内沉滞的药味与墨香都隔得朦胧了。 独孤绰阖着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下雨了。” 他极轻地说,像是一声叹息。 “是春霖。” 耶律灵均望向窗棂,纸窗外一片混沌的灰亮,“下透了,今年……该是好年景。” 第105章 营救 二月二十,公孙天珣集结大军轰炸元邑,雷霆和暴雨顷刻间席卷了这座北境王城。轰炸持续七日,炸开三道结界,各国妖兵前来支援,两军不断增兵,逐渐形成决战之势。二月二十八清晨,天兵骤然猛攻,妖兵顽强抵抗,天地染血。 卯正,二十支小队于不同方向从地下潜入元邑,三时辰为限。 李无痕、上官衍、邱明玉、窦观止、李长生、李长鸣为一队,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中行进。单兵战力极高的他们不留痕迹地消灭了路上的每一支巡逻水兵,直到他们抵达上岸点都没出意外。 “这路上小妖还真多啊,希望别的弟兄没暴露。” 李长生如释重负,下水道的阴湿气和一路上的紧迫感都快把他的心给逼出嗓子眼。 “嘘。” 李无痕低声道:“我们现在就在王宫正下方,上面全是大妖。” 上官衍用水写字:换衣服 他们换下满身血腥的衣服再放一把火焚烧殆尽,然后服下隐蔽气息的丹药,照着记忆里的地图往上潜行。但他们心知肚明,根本没有确切地图,那龙宫使者只描述了大概,对思过房的位置浑然不知。 李无痕还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妖气不见了。无论他把感知力提升多高,上方也是毫无气息。 李无痕:没妖气 上面可能早有防备 李长鸣:被发现了 邱明玉:我看未必 李长生:撤不 窦观止:走早到这了 撤什么 上官衍:别胡思乱想 专心执行任务 上官衍中止这场文字交流,自己走在最前头开路。李无痕和窦观止紧随其后,邱明玉与李家兄弟负责断后。在被选中之后,正式潜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每支小队都在神霄境训练阵型。当下的前进阵型正是他们这支小队最难以突破的阵型。 走了约莫两百步后,一道门挡住了去路,它就在那阶梯尽头立着,周围一片黑暗,看上去不是黑色质地的石壁。 上官衍燃起掌心火,光却被黑暗吸收了似的,照不亮前方。 这大概就是王宫防线的一部分了。看似简单的一扇木门,门后藏着什么危险无法知晓,只能以身试险。 待赤焰转青,上官衍丢出火团。这时候就不用顾忌是否会打草惊蛇了,快速解决守卫才是上策。 火团撞上木门,后者竟分毫不损,也不见守卫冲出来捉拿他们。 在上官衍加大法力时,木门却打开了,门后仍是漆黑。这诡异一幕让李无痕和邱明玉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当初进入无归寺里的镇妖塔也是这样。 “快跑!” 李无痕和邱明玉齐声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木门大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把他们六个拉入黑暗…… 侍卫内大臣道:“禀大王,王宫下方遭到入侵,来自二十个方向,共计一百二十名天兵。” “嗯,孤早料到他们会用这阴险手段。守阵奴阵亡几许?天兵阵亡几许?” “目前守阵奴阵亡十六名,天兵伤亡十六名。” “加强王宫守卫。” 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火急火燎地跑来:“大王!有女子强闯思过房,把龙太子劫走了!还有两个不死怪物在王宫东苑行凶!” 呼延钦身躯一震:“什么?!派兵,派禁军把龙太子带回来!” 为确保妖军快速调动轮换,元邑解除了护城结界。充满腥臭味的毒雨从天而降,腐蚀着房屋街道,然而元邑居民已经见怪不怪了。外面战况激烈,又是这种鬼天气,他们要么躲在家中用结界保护民房,要么加入民兵队出城助战。 桃玖带着南宫渊躲入一栋空房,刚进门没多久就开始干呕。她的双手,还有那一身漂亮衣裳都沾满了鲜血,眼前不断涌现王宫侍卫的恐怖死状。 “不……” 她跪在地上掩面啜泣,沉重的罪孽感几乎要把她压垮。 躺在一旁的南宫渊气若悬丝道:“是你……是你救了我?我好像见过你……” 桃玖呆滞地点了点头。 南宫渊想起来了,眼前女子是那百花楼的花魁,有一身不俗本领。不曾想她竟会害怕大开杀戒的自己。 “多谢……” 话未毕,桃玖眼神骤转阴鸷,一把将南宫渊狠狠拽起。南宫渊悬于半空,只见方才躺处陡然刺出一抹刀尖。若是慢了片刻,必死无疑。 细看之下,刀尖周围竟有一小片突兀阴影。 百相·影行 是枉定惊!南宫渊脑中才闪过这念头,更多攻击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袭来。桃玖只好带着南宫渊撞破屋顶,轻轻落在另一片屋顶。 偷袭未果的枉定惊在雨中现身,脸上是一种欣赏的笑容。亲眼目睹桃玖强闯王宫劫走龙太子的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为桃玖献上真挚掌声。 “桃小姐身手果然不凡,可在下要取龙太子的命,小姐能否让开?” 神志渐渐清晰的南宫渊倍感震惊,质问道:“我们不是盟友吗!” “盟友?” 枉定惊的笑容逐渐消失:“龙太子,您误会了。没有主子的命令,在下可不敢真心结盟。” 面带诡异微笑的桃玖冷冷插了一句:“枉定惊,蛊雕给你下什么令?” 枉定惊在听到这句好似挑衅般的言语后不但没有动手,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他竟然坦言:“天庭让姚家皇帝颜面扫地,要打造地方割据的乱局。主子也想在北境闹出点动静,越大越好。” 突然,桃玖一记手刀把南宫渊击晕,说道:“你们闹便闹吧,龙太子我保了,你还想打吗?” 枉定惊一脸无所谓:“不试试怎么知道?毕竟你现在附在你女儿的身上,实力远不如本体。我说得对吧?饕餮。” ……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李长生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被李长鸣拖着跑的,道路两侧全是妖怪,李长鸣一路砍杀,血肉横飞。如此恐怖场面,一下把他吓得哇哇叫。 “你终于醒了。” “什么情况?” “被吸入门后我们就和李无痕分开了,现在在一个貌似迷宫的地方打转。” 李长生挣扎起来也加入战斗:“这就是王宫地下防线?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传龙太子获救的消息呀?” 李长鸣神色凝重:“没有。估计其他队伍也进入这个迷宫了。” “靠!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杀那么多妖……” 李长鸣缓缓回瞪一眼,李长生立马闭嘴专心干活。他们在无光的道路中飞奔,根本不敢停下。这里的妖怪数量实在太多,恐怕被缠上了,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是你啊!” 窦观止在黑暗中失望大喊。 一旁的邱明玉忍不住说:“好歹我是跟你李子哥一起闯过无归寺的,尊重点!” “你比李子哥差远了!我和他联手早就杀出去了!” “嘿呀小兔崽子!说什么呢你!” 虽然互相抱怨,但他们杀退了一轮又一轮进攻。只不过他们的处境比李家兄弟要差许多,先前几次走错方向,他们被群妖逼入死角无路可退。 而李无痕上官衍这边的画风就截然不同了,一路上没碰到多大阻力,来几个杀几个。李无痕甚至还有闲心分析:“这些妖怪都是死尸傀儡,难怪不怕我们。” 上官衍一脸厌恶:“我看他们是把元邑每年的死者都拿来炼制了,真恶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标记,李无痕曾试图打破墙面,但这些墙面的硬度超乎想象,而且还能拒绝遁地法。 “该死,我们又回来了。” “不管了。” 李无痕手抵墙面,“照着他们的路走永远都出不去,我再试一次。” 上官衍也抵在墙面上,说道:“你的土修功法还不到家,我也来。” 他们一同发功,地下迷宫的构造开始改变,这过程伴随着剧烈地震,让地上的王宫震颤不止。 上官衍:“等等!这好像要塌了!” 李无痕:“塌了也好,把这些半死不活的怪物全部埋葬。” “可是……其他小队怎么办?” “你放心,坍塌压不死他们。” 实际其实情况出乎上官衍意料,在察觉到地震之后,其他队伍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方法。与其在迷宫里打转,不如把妖王老巢直接捣毁了。到那时谁都可以吹嘘自己攻破了元邑王宫。 一场罕见的大地震袭击了元邑。大地发疯般地抖动起来,把整座城池原有的秩序无情打破。高楼像面条一样左摇右晃,成片的小巧平房当场崩塌。天仙们的举动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使得元邑所有的法阵相继崩溃。 很快,王宫的所在位置变成了一个巨大坑洞,其他房屋均遭受不同程度的损毁,整座元邑只剩下城墙安然无恙。 烟尘还未散去,从瓦砾堆中爬起来的耶律灵均就往他记忆中的方向跑去,沿途街景仿佛史书中所记载的天罚降下后的景象。城池尽毁,万物俱焚。 在看到那些尸体后,他越前进越惊恐,步伐越发沉重,但心中那仅存的期望还是驱使他来到了一片废墟前。 耶律灵均站在原本的太师府邸前,身边都是断壁残垣。天上地下都是含毒的雨,雨水洗刷并侵蚀着地上的血。他忍着剧痛,拖着身子走上前去,用手生生挖开瓦砾断木堆积成的小山,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正被腐蚀成白骨。 他从废墟中挖出了独孤绰,紧紧抱住他冰凉的身躯,张大着嘴,很久很久之后才撕心裂肺地叫出声来。 战争还未停止。 在那处巨大坑洞中,阴险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与饕餮分身打得不相上下的枉定惊以胜者姿态说道:“天兵进城了,龙太子必死无疑。饕餮,我劝你离开桃玖,这样我说不定还有兴趣留她一命。” 遍体鳞伤的桃玖拍去尘土,依旧把昏迷的龙太子护在身后,说着毫不相干的话:“你一个傀儡竟然对我女儿有兴趣,不觉得越界了吗?” 枉定惊目露凶光道:“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血,难怪会背叛妖祖。” 接着,更多声音从废墟里传了出来。妖王呼延钦、王宫侍卫、御林军、虚抑恐和莫忍悲,还有突破地下防线的天仙们。一时间,四方势力都没有轻举妄动。 李无痕手握腰间的无名剑,此刻的他身上透出冷冽的杀机,剑还未出鞘,但在李无痕心里这把剑已经出鞘了。 同样令人窒息的杀气还有好几股,窦观止、上官衍,身边群妖簇拥的狮妖,处在角落对峙的男女,三个妖族大将,两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躲在后方环顾战场的李长生不分析战场,还好有身形伟岸的堂兄李长鸣在旁边,杀神李无痕打头阵。要不然这仗根本没法打。 上官衍用地上的小碎块拼出文字,给身后的同伴们看:龙太子在那妖女手上 “拿下他们!” 妖王呼延钦的咆哮打破了寂静,战斗应声打响。可他属于的战斗,不过瞬息便已终结。 呼延钦的命令刚落,李无痕已飞身跃起,逆着巨大的扑面风压,在电光火石间突进至呼延钦身前。这位在位不足五个月的妖王,当场身首异处。 群妖无首,顿时惊慌失措。天兵们士气大涨,一鼓作气冲向龙太子。 刀光剑影,法术齐出,天兵很快撕裂了御林军的军阵,从血幕中直冲过来,不顾一切地杀向那对男女。 枉定惊发出一阵无情的冷笑,遁入地面撤离。虚抑恐和莫忍悲见大哥撤退,于是也撤离现场。 饕餮心有余而力不足,若不是这副女儿身拖累了他,这些天兵不足挂齿。可惜城中没有别的子女供他附体,他只能用桃玖身躯带龙太子逃跑。 饕餮随即吹出一阵浓烟迷住天兵双眼,几步跳出坑洞,往东城门飞奔。 上官衍飞出坑洞,张开角弓射出一箭,箭矢破空而去命中妖女臂膀。他正想去追,发现越来越多的妖怪从废墟里爬了起来,死死瞪着天空中的他。他们都是元邑的居民,家没了,非得跟天兵拼命不可。 李无痕带队杀出坑洞,也发现当前形势对己方不利。不过他还是振臂一呼:“龙太子近在咫尺,给我追!” 一声令下,他们自觉分成两队,一队在下方阻击妖怪,一队在上方追击妖女,配合可谓天衣无缝。毕竟是各军精锐展开营救,无组织的妖怪哪里是对手? 天兵们很快追上了她,那妖女也不想逃了。她踏上高地,将南宫渊推倒在地,用一根尖细指甲抵住他的后颈。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饕餮在赌,赌天兵也是来营救龙太子的。不然的话,有几个准头极好的弓手早就能射杀龙太子了。 上官衍旋即停下,勒令身后天兵停止追击。 “放下弓弩!难道你们觉得自己的箭比我的手还快吗?” 弓弩手们面面相觑,权衡利弊后,纷纷放下弓弩。那妖女离龙太子过近了,任何远程手段都无法抢夺先机。 但是,李无痕仍没放下他的天炽弓,火在雨中熊熊燃烧,毒侵蚀着他的皮肤,血水从他面庞流下。此刻的他,眼中只剩下敌人。 “我会杀了你,再把他救活。” “有胆量,我记住你了。” 饕餮淡淡而笑,“后会有期。” 饕餮放开南宫渊化风而逃,天兵们将他团团围住带他返回北天域。当日,公孙天珣所指挥的北天域天兵大败妖族十五国联军,斩敌十万。 次日,天乙天官洛景初奉旨亲赴北天域,不仅接走龙太子,还有一要事相告。 得知天官亲临,公孙天行也亲自出门迎接,谦逊地把天官迎入王府大堂。洛景初正襟危坐,和颜悦色道:“此战真乃一雪前耻,天君不但为父报仇,还为天帝出了这口恶气。可喜可贺啊。” 公孙天行轻声笑道:“精兵良将在手,何愁妖族不灭。” 喝过一口茶,洛景初道:“其实下官这次来,还有一事相告……天君,大仇已报,就此停手吧。” 公孙天行面露不解:“元邑已破,妖族联军损兵折将,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为何停手?天官可有旨意?” 洛景初摇了摇头:“没有旨意。陛下派下官前来,是要和天君洽谈。” 公孙天行冷笑道:“我明白,若北天域打下一片无主之地,不好瓜分了是吧?” 洛景初满脸堆笑:“天君深谋远虑。” 公孙天行起身踱步,洛景初起身陪步。他们黯然无语一会后,公孙天行说道:“暂且停手。这事我叫右相来和你谈。但我恐怕谈完了,战机就过去了。” 见公孙天行甩袖离去,洛景初面不改色地对着空荡荡的正堂作揖行礼。 三月初一,北曜天君下令其余天兵停止进攻,撤出北境上方空域,于三月初五前返回北天域。在此期间,可以前往有驻扎天兵的人间城池休整。 第106章 登门 春分时分,圣京春雨绵绵,不见转晴迹象。 雨纷纷,路难行。一伙人在满是泥泞的路上走得随意,前头的小少年走得最为急迫,但也时不时停下等待后方那慢悠悠的五位。后面那五位对沿途风景赞不绝口,甚至吟诗作对起来,心情无比闲适。 上官衍:“好个春来山,比天上的仙山还要秀丽呢。” 邱明玉:“上官兄见过那么多景色,也会被这山水吸引?” 李长鸣:“天上仙境都是复刻人间风景,如今好比见到真品……真乃鬼斧神工。” 李长生:“有美景也有绝色,贤弟,那唐姑娘到底是何面貌?” 李无痕:“多说无益,你们见上一面就知道了。” 窦观止:“李子哥,我们就不能飞着去吗?偏要在这泥路上走。” 李无痕:“要飞你飞,我可不想招摇行事。” 三四里路程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不知不觉竟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那春来山庄。李无痕轻轻叩门,门房赶忙小跑而出,一开门,却倒吸一口凉气。 这六位公子哥相貌出众气度不凡,而且还不见马车仆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士。正月时京城严禁修士进入内城,虽是天仙老爷要求的,但官老爷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外城都不让修士久留。这样一来,宗门修士回宗门清修,那些没了好去处的江湖散修可就逮着大户人家使劲薅了。 门房硬着头皮连忙道:“各位少侠,山庄已有许多能人异士,实在不用各位好心相助。若有什么话转告蔺老爷,让小的传话即可。” 李无痕一手抵在门上,微笑道:“误会了。我们只是来山庄游览几日,很快就走,更不会劳烦你家老爷。” 一眨眼工夫,门房眼前已是空荡荡。想都不用想,那六位公子肯定已经进到里面去了。真是倒霉,刚轮到他没多久就要挨骂。 “请问,仁安堂往哪走?” 门房回头一看,还是那白衣公子。这下他犯起了嘀咕,白衣郎问起了仁安堂的话,倒不像是来山庄傍关系的江湖散修了。 “且容小的通报一声。” 没过多久,蔺府管事便出来迎接。因为这仁安堂乃是老爷出资建立的救济组织,意在行善积德。这帮客人既然是因为仁安堂登门拜访,德行品性想必差不到哪去,当然要认真招待。 他们一路穿廊过栋,到一处山水田园俱全之地,仿佛世外桃源。湖边有一栋可以饱览景色的临湖大院,院门石刻仁安堂三字,里面传出孩童的玩闹声还有朗朗书声。战场拼杀许久听惯了喊杀声,再听到这些声音,真如仙乐。 在路上介绍过仁安堂的管事见他们颇有兴致,便开口询问:“几位少侠来仁安堂是为何?领养孩童,还是解囊相助?” 李无痕道:“在下是来寻一位红发女子,姓唐。” 管事带他到湖边往对岸遥遥一指道:“她就住在那个名叫青芷居的房屋,不过这时也有可能在仁安堂教孩子们写字。” 李无痕抱拳道:“多谢。您忙您的,在下自去寻她。” 目送管事离去,他们六个先入仁安堂。长廊下有七八个孩子追逐打闹,是在抢一袋糖果。跑在最前头的小男孩稍不留神撞上李无痕,还会礼貌道歉,然后继续奔跑,真是活力十足。 窦观止被这群可爱的凡间小孩所吸引。不仅隔空拿来糖果袋给一人分一个,还蹲在他们面前凭空造物变戏法,和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孩子们都对他露出崇拜目光时,窦观止才挥手道别。他举目一看,才一会工夫,他们都走到对面去了,停在一间房舍外驻足观看。瞧那李无痕,斜靠门柱,嘴角噙笑,目光温柔。 好家伙,李子哥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窦观止急不可耐,直接穿飞过庭院,稳稳停在窗前往里瞧。 宽敞的房舍里坐着十来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有男有女。每人桌前都放了一张字帖,人人提笔写字,口中念念有词。 一名身穿红底白叶袄,白色长裙的素颜女子正在手把手教一个女孩下笔。看发色,比描述中的月季红淡了许多,是淡淡的红褐色。看到那支白玉簪子,窦观止便确信此女就是唐灵。 她对孩子们轻声细语:“把字帖好好写完,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去问先生。” 待唐灵出来,关上门,李无痕沉声道:“你变了。” 唐灵捏着一缕鬓发,眼波流转道:“我觉得之前那个颜色太艳了。好看吗?” “当然好看。” 李无痕一只手局促地摆了摆:“呃,这是我的几位亲戚朋友。” 唐灵展笑施礼,道:“我带各位去转一转吧。” “不必。” 李长生笑眯眯道:“姑娘和贤弟叙旧,我们去别处赏景。” 李长生话音落,随行的亲朋好友们都心领神会,笑着拱手附和几句,便跟着李长生往庭院另一侧的曲廊去了,脚步轻缓,特意闭口不语,半点不扰这边清静。 雨落如帘,激起花草芬芳。唐灵望着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不减。 “他们本就四处爱逛,倒省了你的功夫。” 李无痕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目光扫过送她的发簪,“这簪子…衬你。” 唐灵掩嘴一笑,转过身来:“他们保不准躲哪里偷听着呢。走,去湖上。” 离开仁安堂,登上自带蓬顶的小船,无需摇动船桨,小船便已轻轻滑向湖中。船中围炉温酒,唐灵斟酒自饮,盯着炉火出神。 “这个春天真是多雨,冷气入骨啊。” 李无痕听出其中意味,她是在埋怨天公不作美。 “没办法。天庭的方略,更改不了。” 李无痕也斟了满满一杯,“不说这个,你最近过得怎样?” “挺好。边境没打仗,闲来无事,买了几颗延寿丹、祛病丹拿来研究……诶,等雨停了去京城玩儿,你这身份肯定能带我进去。” 看唐灵一笑一动,李无痕又觉得她没变化了,还是当初那行走江湖的女侠。 “好啊,正好我没去过京城。这东都圣京,与那西都永宁相较,有何区别?” “东都比西都热闹多了,有护国寺、报国寺、三花观、琉璃厂、太平楼、洪福街,好多好多呢。而且我还听说啊,天狩司下凡执法,把潜伏在京城妖魔全赶走了。蛊雕那老妖婆,还跟当今皇帝有一腿呢。” “什么?”李无痕一脸震惊。 唐灵说:“人人都说六皇子姚文泰是蛊雕和皇帝的私生子,要不然他是怎么在没有军队的保护下从凉州逃回来?他现在下落不明,逮着他赏千两黄金呢。” “我倒觉得他被冤枉了,这人我们都见过,身上没妖气,顶多被蛊雕利用了。” 话音刚落,就见唐灵眼神一变,李无痕回头往舱外望去,是一艘双层游船从雨幕中现身,截住小船去路。甲板站着几个撑伞公子,相貌出众,各有各的神采。 唐灵挪到李无痕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那些人都是春来山庄的贵客。中间那人是蔺老爷的三公子,隔三差五缠着我,烦死了。” 李无痕打趣道:“这不像你啊。唐姑娘身手不凡,打跑他们不就成了。” 唐灵捶了下李无痕的腿,“我也是借宿春来山庄的,伤了人我怎么交代。” 李无痕一笑置之,走出船舱撑了把伞站在船头,遥望道:“好雅兴。各位公子也是来雨中游湖的?” 蔺玮第三子蔺焕反问:“你是何人?唐姑娘今日有事在身,带她来湖中作甚?” 李无痕平静道:“唐姑娘是我的挚友。我登门拜访,她推开事务邀我泛舟叙旧。这个理由,公子满意否?” 挚友?叙旧?蔺焕听过唐灵游历江湖的事迹,那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天仙”李无痕。蔺焕嘴角泛起一丝阴笑,什么天仙,无非就是本领高强点的江湖散修罢了。天界有下凡禁令,最近才允许通商,先前哪有天仙冒着犯天条的风险游历江湖? 你哄骗少女的手段是高明,修为想必也差不到哪去,可我家资雄厚,身边几位朋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敢不敢较量一下。 “你就是李无痕李少侠?” “正是。” “那好,我这儿有几位朋友想和少侠切磋一番。” “免了,我不想动手,省得唐姑娘日后糟心。” 蔺焕嘴角一抽,脸色铁青。他身后四位江湖散修蠢蠢欲动,只要三少爷一声令下,保证把那家伙打成猪头丢湖里喂鱼去。 而李无痕根本不理会他们,转头对船舱里看戏的唐灵说道:“坐稳,看好咯。” 他单脚下踏,一叶扁舟在湖面上飞速倒退。不仅激起数丈水花打湿甲板上的众人,还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美妙涟漪。 这赤裸裸的挑衅岂能忍!蔺焕气急败坏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追呀!” 其中一位炼气士散修战战兢兢道:“追不了,我使不出神通。” 另一个以刀法闻名江湖的刀客脸憋得通红,愣是拔不出刀。 精通水行法术的散修说:“公子,我们的法力气机都被压制了。老朽行走江湖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强的压制,那李无痕应该真是天仙。” 蔺焕猛然回头:“当真?!我要去通报父亲,今天这事你们谁都不许外传。” 轻舟抵岸,萨哈雅安静站在岸边,笑脸盈盈。等李无痕和唐灵携手登岸,她便迎上去,又是给唐灵揉肩捶背,又是向李无痕讨要赏物。李无痕表示两手空空,倒是有几个妖怪头颅。萨哈雅看到头颅吓一大跳,李无痕则说挂在门上驱凶辟邪。 一路尾随的李长生和窦观止从湖底探出头,神情迥异。李长生眉眼上挑,心想无痕贤弟在地界艳福不浅嘛。窦观止是一脸酸涩,心说怎么就我没得过礼物。 到了她们的住处,李无痕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满院不知名的花草,香气扑鼻。环顾四周,房前种枣,屋后植柿。一面墙挂满月季,另一面墙下海棠独立。 李无痕赞叹道:“这花花草草真美,有句诗怎么说的……花枝草蔓眼中开。” 唐灵提醒道:“看归看,可别乱摘啊。这些花花草草有好多是我从各地网罗寻来灵草奇花,制药用的,千金难求呢。” 李无痕默默点头,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进入木屋。推门而入便是半丈长的玄关,地面用青石板铺成。左侧设一矮木架,用于存放竹篮陶罐。右侧墙面挂着一排葫芦,材质各不相同。 玄关后便是厅堂,无过多繁复陈设,中间摆着一张檀木长桌,桌上茶具陈列整齐,一尘不染。长桌左右两侧各放木椅,后方置一卧榻,卧榻上又有一张小桌。厅堂东侧角落设一个木架,上层放丹药瓶,下层放针线。 厅堂北侧连通药房,药房内沿墙立着四排五层药架,每排药架都刻有分类标识。普通草药置于外层木格,珍稀灵药放在内侧的抽屉中。药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石台,台上有捣药杵、药筛、砂壶、陶罐。 药房西侧有一扇小门,门后面是萨哈雅的寝房,旁边挨着灶房。 丹房与厅堂南侧连通,空间略小但格局规整。一个等身高的大丹炉,四个不过腰的小丹炉,都是从乌龙山玄净宗带来的。 去二楼,登上便是书房。三面靠墙立着高大书架,摆满各类典籍。既有《百草谱》《灵植图》《玄门炼丹术》等草药专着,也有《楚史》《燕史》《魏律》等史料典籍,还有包括阴阳诀在内的功法典籍。 书桌上放着唐灵的药草笔记、炼丹配方,以及正在培育的灵草。 书房内侧连通唐灵寝房,木门挂着绣有白芷花纹的锦帘,卧室雅致清幽,床幔为月白色纱质,上面绣有金蝶图案。梳妆台在寝房角落,是蔺老爷命人打造的。 寝房外侧居然有一个露台,摆着十几个陶盆,种植了些普通花草。屋檐下挂着风铃,悦耳动听。 唐灵神情悠然自得:“这整栋房子都是本姑娘亲手设计建造,怎么样?” 李无痕频频点头:“极好,别具一格。” 在露台上眺望湖泊远山,视野极佳。静静欣赏着,李无痕就看见蔺府管事匆匆而来,说是蔺老爷想宴请他们。 李无痕嘴角微动对唐灵说:“那三公子找他老爹告状去了。” 唐灵则说:“你想多了,蔺老爷乐善好施,赏罚分明,不会怪你的。我看蔺老爷是想和你结交。如今下凡的仙变多了,有个天仙朋友好照应。” “是吗,那我就去了,你也跟着。” 唐灵默默点头,萨哈雅小跑过来嚷着也要去。唐灵对她嘱咐道:“让你去,记得管住嘴。” 又对李无痕说:“我觉得该改造一下萨哈雅,这泥丫头吃起来不知饱,吃相吓人呢。” “好嘞。” 李无痕拍了拍萨哈雅的肩,“上次给你打造这副身躯手法生疏了点,这次我给你全面进阶。” 萨哈雅佯装愁苦,却是挤不出眼泪来,央求道:“可是蔺府做的菜真的很好吃,比我以前在凉州当下人吃的美味多了。” 李无痕呵呵一笑,和唐灵携手下楼。萨哈雅在后面跟着嚷嚷:“我虽然吃得多,但我可以保护唐灵啊。” 唐灵道:“哼,也不知道是谁在外头惹了麻烦要我解围。” 李无痕道:“唐灵被蔺公子缠着搭讪,也没见你出来挡着啊。” 萨哈雅在楼上小声嘟囔:“谁让他白送我烧鹅,反正唐灵看不上……” 下方又传来李无痕的声音:“喏!我应该先把你脑袋换掉,换成妖怪头辟邪。” 萨哈雅连忙追下楼,屋内回荡着她的声音:“别别别啊,你们等等我!” 第107章 双侠 知晓李无痕一行的身份,春来山庄庄主、仁安堂堂主、蔺家家主蔺玮便设宴款待贵客们,并让犬子蔺焕在筵席上向唐灵姑娘自罚三杯赔礼道歉。李无痕表示要感谢蔺家对唐灵的照料,送出一袋上品仙丹,并在山庄周围布下防妖结界。 这一晚主宾尽欢,散席后,李无痕去唐灵住处过夜,其余天仙在蔺玮安排的上等客房歇息。 窦观止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去看看李无痕做什么,路上出来散步的李长生。他们对视一眼,相视一笑,隐蔽气息悄悄地前往那栋湖边小屋。 差不多到了那儿,远远看见萨哈雅在打理院中花草。他们掐诀隐身,再靠近些。这时,李长生发现异样,这栋屋子的周围设下了单向噤声结界,外面的声音能传进去,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 李长生一看就明白这是何用意,而那窦观止还在尝试不发出声响进入庭院。李长生心想不能坏了贤弟的美事,于是就拽着窦观止堵住他的嘴离开此地。 跃入湖中,窦观止挣脱开束缚骂道:“你干什么!我都快成功了!” 李长生笑道:“你要是成了,李无痕的好事就坏了。” 窦观止疑惑:“什么好事?” “哎呀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小孩子不懂就不要问啦。明日进京带你找乐子去。” “我只比李子哥小一个月,凭什么说我小孩……” 怕李无痕听见,李长生就把窦观止按入水中,双双化为小鱼游走。 …… 次日进京,他们发现圣京的守门士兵全换成了天兵。进城的修士不仅要上报来自哪个宗门,而且只允许在外城活动不许过夜。这还只是表面上的规矩,天兵要是看哪个修士不顺眼,就算有进京牒文也没用。唐灵和萨哈雅上次进京就是被这么不明不白拦下来的,天兵说要给一个香吻才肯放行,当时差点打起来。 唐灵这回有李无痕作伴就不一样了。天象军主将的身份一亮出来,天兵二话没说就予以通行。还有那位天象军副将,背景好像更硬,只是对天兵随便说几句不要刁难行人的话,天兵们就点头哈腰,巴不得用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进城后,上官衍就在那叹气:“怎么我们的天兵到了地界就这副嘴脸,驻军圣京的是哪一军?无痕,九天廷议上有提到过吗?” 李无痕摇头:“没有,下凡驻军的内幕多了去了,哪会明说。上官兄,你觉得这休整之后,我们还会继续打北境吗?” “不会了。” 上官衍揉了揉下巴:“妖族式微,北天域战力不减,陛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他不会放任公孙家族荡平妖魔。” 李无痕道:“千秋伟业必须由自己完成,是这个道理吧。得,又白忙活一场。” 上官衍轻笑道:“真是不知足。摧毁元邑,斩首妖王。上一个战功有捡便宜的嫌疑,这个可是实打实的。” 李无痕顶了他肩膀一下,“别这么说,摧毁元邑你也有份。我和唐灵去洪福街逛,你来不来?” 上官衍摆手婉拒:“不了,我和邱明玉要进皇城看看人间的皇宫。玩得尽兴。” 队伍在十字路口分开,上官衍和邱明玉继续沿着主道前行,另一队转入洪福街。说到这街道,最为显眼的竟是高坐于马背之上的天兵骑队。每走百来步就会遇到一支巡街骑队,这在天界常见,但在这本不许跑马的京城中就突兀得很了。 见多了骑队,一向少话的李长鸣都忍不住说:“真煞风景。没想到天庭对圣京的管控力度会如此之大。” 李长生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姚家皇帝可是在天庭眼皮子底下豢养妖怪,还是十凶之一的蛊雕。天帝没下旨灭姚家全族都算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了。” 说完,他戳了戳李无痕的肩,“贤弟,你见过天帝,他长什么样啊?” “挺年轻的,和上官兄有几分神似。诶,豆子呢?” 李长生一拍头:“不好!你说这小子在北天域闷坏了还真没说错,他现在肯定又跑哪儿去撒欢了。我去找他,你们慢慢玩。” 唐灵看着李长生一溜烟跑没影,对李无痕说:“你这位堂兄后知后觉的样儿真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 李无痕笑了笑,“不过我和他没什么血缘关系……” 李无痕看向默默走在后面,目光被街头杂技所吸引的李长鸣。“他才是我的哥哥,同母异父。” 这时,唐灵系在腰间的小人偶出声道:“怪不得昨晚他老偷偷看你,我还以为他看上你了呢。” 李无痕瞪眼道:“你嘴欠还真是死性难改啊,我真该把你嘴封上。” 唐灵微笑道:“萨哈雅是在说气话呢。你把她改成这样,她哪会乐意。” 萨哈雅道:“唐姑娘最心疼我了,把我放出来活动活动好不?” 唐灵道:“那不成。放你出来你准跑去胡吃海喝。” 走了几步后,发现李长鸣并没跟上来,还是在看那街头杂技。那艺人踩着单轮口咬一根筷子,筷子上顶着一碗碟。在李无痕这个外行看来,确实精彩,是要下十年功夫的。但如果是武夫或是修士,这杂技手到擒来。以前陪唐灵游历江湖时见过更多比这厉害的杂技。 “哥哥喜欢?” 李长鸣缓过神来:“啊,是啊。我是从没下过凡的,没见过这种技术活。” 李长鸣推着李无痕回到唐灵身边,指尖流出一滴水点在掌心写字:他是仙 李无痕和唐灵看了,表情没变化,也没问什么,只是加快步伐继续走。但他们的心里已是疑云翻滚。天仙杂耍作甚?有古怪。 他们到达目的地——一家老字号药铺。唐灵进去给药铺老板提供新药以及配方,李无痕和李长鸣则站在门口等待。 “唐姑娘真是医者仁心啊。” “是啊,她提供的药都以最低价格卖出,自己一分钱不拿。” 闲聊间,兄弟俩各自用水滴在门柱上变化出字迹,同时警惕四周。 有何证据 他曾是终南境的一位仆役 五年前私自下凡不归 他认得你否 不确定 我只见过他一面 李无痕还想问为何如此警惕来着,想到公孙天行曾在京城遇到过天仙刺杀也就不再询问,转而开始担心。梦行云被轰出京城是一件好事,但天兵进驻未必是好事。从城门天兵就可以看出,天仙宰起人来有时候比妖怪还歹毒。 “哥,我有嫂子不?” 李长鸣一愣,没品出扯开话题的意味,只好如实相告:“暂且没打算。” “我想带唐灵去天界住,可她好像没那个心思。” 李长鸣不想过多干涉他们的事,随口道:“你们感情如此深厚,多谈谈心即可。” 李长生突然从房檐垂下头说:“贤弟,我这有几招绝学,保证让唐姑娘心甘情愿跟你去天界。” “哇!你不是去找豆子了吗?” 窦观止也从房檐上垂下头:“你哥说的春芳楼白天没开门。” 李长生咳了咳,“想不想学啊?” 李无痕摆手:“免了。她才不会那么轻浮,我也不会像你那样低俗。” “切,” 李长生起身就要飞去,顺便拉上窦观止,口中振振有词:“带你去戏园。我听说有个女戏子身段脸蛋极好……” “好色鬼。” 李无痕小声嘀咕。他专心听着里面的动静,唐灵还在和药铺老板讨价还价压低价格,老板爷爷还有点不相信唐灵做出来的新药丸能医治邪气入体,估计一时半会儿谈不好了。 “有杀气。” 李长鸣神色凝重,果然还是打草惊蛇了吗。 “不是专程冲我们来的。” 李无痕眼神飘动,街景尽收眼底。 杂耍艺人,街边食客,挑货郎,一对男女。不止这些天仙,其他酒楼茶楼里也有许多天仙,他们倒是卸甲休整的天兵天将,其中几个还是天象军的袍泽呢。感知范围内的就这些,之外的恐怕更多,京城早已杀机四伏。 李无痕不屑道:“处处有内斗,真恶心。” 说罢,他便走到街道中央。他转头看了李长鸣一眼,后者点头不语,做好了保护唐灵的准备。 待到巡逻这段街道的骑队远去,一支无形箭矢激射而出,直冲目标飞去。 叮! 一声金属相击的声音响彻街道,无形箭矢在离李无痕五步之外的距离停滞不前,现形,化为齑粉。 “怎么了?” 唐灵丢下药丸跑出来查看,被李长鸣一手挡在门口。 “别出来,外面有刺客。” 与此同时,李无痕先前注意到的路人都已不知所踪,一些酒楼明明有气机涌动却听不见任何打斗声音。 “气机绵长,来头不小啊。” 李无痕冷脸冷言:“可否光明磊落点,亮个相!” 李无痕五指一抓,远处一栋楼房的窗户随即坠出一名弓手。 又一名刺客浮出水面,但他的现身之处,竟是在药铺内部! 李长鸣见状随即使用法力压制,但他和那名卖货郎打扮的刺客修为旗鼓相当,法力威压彼此相抗,分毫不让。刹那间,刺客与李长鸣各催神通同时发功,两股强横力量轰然碰撞,整间药铺便在这股冲击下骤然炸开。 烟尘还未散去,唐灵一手拉着药铺老板,一手拽着老板孙子轻轻落在李无痕身边,没好脸色地说:“药铺的维修钱我出,你以后必须卖我的药。” 烟尘即将散去,小人偶萨哈雅从唐灵腰间跳下,变成人身模样带走爷孙俩。 李无痕满意一笑:“修为长进不少嘛。” 唐灵自信满满道:“那当然,我阴阳诀已是大成。” 烟尘散去,隐藏在暗处的刺客们发现那对身影消失不见。不约而同往上空瞧去,只见那白衣郎仅凭气机牵引术就把那名弓手拉至身前,而那红衣女凭空炼化出十根银针瞄准位置齐齐扎下。弓手气穴封死,又正面迎接一拳,当场坠地昏厥。 “一。” 落地,同样的招数,帮助与刺客僵持不下的李长鸣解围。 “二。” 他们没理会正在混战的酒楼,而是目的明确地直奔城南烟柳巷。那也是一处繁华地段,巷弄交错、酒肆茶寮林立,刺客选中此地,无非是想借凡人遮掩行迹。 刚入烟柳巷,李无痕先前留心过的那对男女便从酒肆二楼破窗而出,出手便带着强力威势。罡风扫过,李无痕和唐灵被打入对家酒楼。 男女刺客还未上前确认生死,数十只由陶瓦组成的苍鹰从酒楼飞出,鹰爪裹着阴阳平衡的五行之气,直扑刺客面门。 男刺客见状连忙唤出彩云宝伞挡下苍鹰扑击,女刺客掏出短刀挥出数道刀气。 酒楼中,数条青鳞大蛇以身躯挡下刀气。躯体破碎后,竟只是竹帘而已。 刺客男女还想展开下一轮攻势,但在刚萌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们的丹田均传来刺痛。往下一看,是白衣郎的双拳从后面把他们腹部打穿了! “三!四!” 李无痕左右各一拳直击脑门,刺客男女双双倒地。 一支天兵骑队和李长鸣同时赶到,李无痕手指西北方位,说道:“还有两个在那儿,交给你们了。灵儿,跟我走!” 李无痕带唐灵原路返回,直奔京城名楼——太平楼。太平楼先前是徐家产业,后面因为徐家灭门导致被一富商买下,扩建后名称不变,规模更上一层楼。 此时的主楼时不时有尸体飞出,有凡人,有天仙,还有几个天象军的世家子,想必楼内有相当厉害的刺客。 李无痕一掌击破噤声结界,楼内喊杀声尖叫声不绝如缕。飞上顶楼,破窗而入,里面一片狼藉。李无痕在一众天仙里看见两个熟面孔,分别是参将萧恒和参将吕醒言。二位参将修为不俗,刺客居然能和他们斗得不相上下。 “五,六,七,八,九,挺热闹的嘛。” 李无痕环视一圈,将唐灵拉至身后,“那位覆面,你是他们的头儿?” 覆面刺客沉默不语,紧握手中宝剑,身后背负着的剑匣四剑全出。 “萧将军、吕将军,我帮你们解决最麻烦的,剩下的自己搞定!” 片刻后,李无痕与覆面刺客打出楼外飞至空中。两者都想压制对方法力气机进而迅速扩大优势,但一时间没能分出胜负。 赤焰在李无痕掌心凝作一柄战刀,名为赤炼的宝刀与和五柄宝剑交替相击,没能发挥出上古神兵该有的威力。 是水行之力锻造的宝剑,属性相克。李无痕作出判断,与那刺客拉开距离。 下方观望的唐灵迅速掐诀念咒:“雷羽雀,去!” 腰间系着的一枚符石化作一只天青色孔雀朝空中飞去,振动双翅扰乱刺客气机,喷吐雷霆直劈刺客。 那覆面刺客中了一道雷身形不稳,李无痕、唐灵、雷羽雀找准时机三面围攻。刺客招架不住,于是全力攻向雷羽雀。不料唐灵直接将其收回,而露出破绽的他结结实实吃了他们合力一击。 刺客坠地,又被太平楼的石狮们团团围住。李无痕落入阵中手持无名剑与刺客交战,虽然这时无名剑的威力要比李无痕充满恨意时弱几分,但此时负伤的刺客纵使持有五柄宝剑也不与之相较了。交手不过十回合,他便选择弃剑而逃。 “休走!” 唐灵怒喝,脚底生风似的追上前去。 覆面刺客见追上的只有那红衣女子,欲停下脚步回身反击。 不过那女子的速度有点出奇的快了,他还未站定就挨了一击。而且这一击的给他的感觉也出乎意料,明明只是胸口中一拳,却有气机紊乱之感。稍稍运气,经脉霎时炸裂。 “怎么会……” 覆面破碎的刺客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暗金血液。落在唐灵身边的李无痕说道:“生灵体内五行天生不均,但唐姑娘通过后天努力做到了完美的五行均衡。而你的护体之气早已被我击破,当然受不住这一拳。” 唐灵微微抬头两眼上瞟,唇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啰嗦。” “龙……” 刺客含糊不清道:“你竟然吃了龙丹……” 唐灵瞪眼回击:“只许你天仙生下来就是修炼奇才,就不许我吃龙丹啦?” 大队兵马赶到包围太平楼,匆匆赶来的京兆尹着手安排人清理现场。短短一炷香时间,京城共计发生十三起刺杀事件。地点较为分散,目标皆是北天域天兵。 第108章 游京 圣京三花观在国师郭寿光入主以后便撤去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的规矩,坐落于外城安宁街的它是当下香火最盛的道观。每逢哪位天上神仙的诞辰,平民百姓、达官显贵都会前来上香纪念,平日里,前来求丹问卦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 三花观主殿外香客众多,却只能在设在殿外的宝鼎上香,而后在门槛外跪拜。能进入主殿的香客非富即贵,就今日的情况来看,寥寥无几。 但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那加黄紫于一身,在宫廷降妖除魔,在京城布下驱魔大阵的国师竟然走出修行之地,站在一棵苍松下静静等待。有香客虚心问卦,他便卜卦解卦。有香客出粮求丹,他便出手阔绰。 见国师心情大好,香客们就渐渐聚拢过来,围成一圈又一圈。直到一位面如冠玉的青袍公子现身,国师才婉言谢客。 能让身为天庭使臣、大魏国师的郭寿光亲自出迎的人几乎没有,他所迎接的青袍公子正是身为天帝之孙的上官衍。 远离人群,步入尊客寮,上官衍便开了口:“你早料到我会来问责?” 郭寿光赔笑道:“出这一桩事,公子不来问责,下官就要担心公子的安危了。” 上官衍没好气道:“我在皇城眺望皇宫都会遇到刺杀,你们怎么当得差?还有那几个守城门的,对路人百般刁难,还调戏民女,这是天兵该有的军容吗?” “息怒,公子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通知白将军,刺客一事务必要他亲自查个水落石出。至于城门甲士刁难路人,下官也是才听说…这样,下官现在就写一封书信向白将军举报此事,公子意下如何?” 上官衍没再说什么,坐下喝茶。郭寿光变出笔墨纸砚,当面书写举报信。 “你说的白将军,可是上清军白彦初?” “是。” 上官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依旧是平淡模样。白彦初出身清风境白氏,典型的世家子弟掌兵,永远只对少数上级负责,和平时期对底下士兵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带兵进驻圣京,利弊皆有。 “上清军防备松懈,怪不得会给那些刺客可乘之机。” 郭寿光道:“公子。这些刺客藏气功夫不俗,出手前与普通人别无二致,行刺又无需随身携带凶器。地仙就是如此难防啊。” “地仙?” 郭寿光写完举报信递给上官衍过目,然后说:“地仙是私自下凡不归的天仙和流放地界永世不得返回的天仙。还有禁令颁布前就移居地界的天仙。他们或多或少仇视天庭,每当地界局势动荡,总会有他们的影子。” 上官衍面露忧虑:“数量不少啊,天庭统计过吗?” 郭寿光道:“地仙行踪隐秘,无法统计。公子,下官这封信写得如何?要是能入您的眼,下官这就派人寄过去。” 上官衍取了书信,边看边说:“就圣京这块地界而论,你们目前囤了多少粮?” “您应该去问驻京商队,而不是问我。不过既然您问了的话……老百姓来三花观出粮求丹,我严格按规矩售卖,一个月至少可换一千五百七十五石粮米。” 先屯粮然后多方下注,上官衍尚且年轻,只看到屯粮表面,不知天庭的阴险用意。他看完书信后将其收入袖中,表示要与白将军面谈,道了声告辞。 …… 用法术修缮完太平楼主楼,李无痕和唐灵就顺便去副楼吃中饭。因为刚才的打斗,太平楼的客人逃了许多,空位随处可见。点了一桌好菜,才刚端上一盘红烧肉,就看见萨哈雅从楼梯口跑过来。 “红烧肉红烧肉!” 李无痕伸手挡住萨哈雅魔爪:“喂喂,你刚才上哪偷懒去了?” 萨哈雅双手叉腰:“救人啊。你们二位大侠飞天遁地,一路打杀是很威风,可这里是闹市啊,随便飞出一块砖都能砸伤不少路人。” 唐灵为萨哈雅解释:“这是我定的规矩。若在人群密集之地发生打斗,必须有一人防止打斗殃及无辜。” “哦豁,是我误会了,坐吧。” 萨哈雅冲李无痕吐了吐舌,拉了把椅子坐在唐灵身边。李无痕随即打趣道:“我记得当初是用黄土捏造你这副身躯,有必要吃肉?” “哼,我这叫满足口腹之欲。” 萨哈雅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大嚼特嚼,神情飘飘然。 李无痕也尝了一口,在天界吃多了顶级佳肴和原汁原味的生食,这种烟火气十足的红烧肉倒也不错,能给他新奇口感。 菜才上一半,先前去戏园的窦观止和李长生,还有帮忙捉拿刺客的李长鸣也闻讯赶到太平楼。李无痕招呼他们上来一起吃饭,窦观止马上飞来搬椅子坐下。 “怎么样,人间戏好看不?” “绝了,戏园真热闹,戏子唱戏比书上写的生动十倍。” 唐灵咽下饭食,惊讶地问:“你们天上真没戏看?” 窦观止摇摇头,李无痕勉强笑着找补:“天界注重舞乐。” 唐灵瞟了一眼楼下,见李无痕的两位哥哥都没上来,不知在下面谈什么。她给李无痕打了个眼神,李无痕又把头探出去喊:“菜快上齐了,你们不来尝尝?” 李长生抬头回应道:“天兵要调查此事,我和你哥去应付他们。你们吃吧。” 李无痕头缩回来,发现桌上有几盘菜已经空了,身边的窦观止和对面的萨哈雅都在狼吞虎咽。唐灵则在悠哉悠哉地吃着红烧鲤鱼。 “嚯,你们两个还真能吃啊。” 窦观止含糊不清道:“香啊!这辣豆腐太下饭了!绝!” 李无痕笑了笑,夹了一块鲜嫩羊肉,和唐灵边吃边聊。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李无痕跟她讲丹霞境的趣事,还介绍了几位朋友,潇洒的白鹤居士,温柔体贴的春熙,教他琴棋书画的苏梅。 唐灵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话,嘴角的笑意就没淡过。 一顿饭,半时辰,吃得尽兴,酒已空杯。唐灵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略显迷离。 “你醉了?” “怎么会。” 唐灵看向远处,发丝在午后的轻风中微微拂动,“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走吧。” 离开太平楼,走入市井喧嚣。那些被破坏的建筑已经修缮了,人们的日常还是如以往那般平淡。挑着担子的小贩卖力吆喝,穿着锦缎的公子约上三五好友出城郊游,妇人们在胭脂铺里挑挑拣拣。 唐灵给窦观止买了一根他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糖葫芦。窦观止像得到了宝贝似的,走好久才舍得吃一颗。 李氏兄弟在应付完天兵的盘问之后找了过来,也加入到游京队伍当中,他们还带来一个消息。说那帮刺客是风云会派来的。李长生问唐灵有没有听过这个组织,唐灵则说现在的江湖门派众多她没怎么记,不过敢做出入京行刺天仙这等行径,应该是个卧虎藏龙的名门大派。 到了芙蓉街,两旁皆是古玩字画的店铺,木质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典雅。李长生直奔古董店,人间的古玩一直是天界权贵们的心头爱。这种凝聚了凡人千年工匠智慧的东西其价值远超那些随手造出的,充满法力痕迹的仿制品。 但李长生和攀比收藏的老爷少爷不同,他收集这些东西多半是讨好哪位贵妇。 唐灵拉着李无痕走进一家笔墨铺,里面陈列着许多名笔,各式砚台,各种品相极佳的墨。 “给你挑个砚,” 唐灵拿起一个产自她家乡青州宜丹城的名砚,“这宜丹砚质地细腻,发墨均匀,最适合你练字,拿着。” 李无痕接过砚台,笑着让掌柜包好,眼里甚是欢喜。 出了笔墨铺,他们去李长生所在的那家古董店去观赏古董字画。唐灵边看边给李无痕讲解字画的流派、玉器的典故,说大魏开国以来的文人轶事。连店家都赞叹她见多识广,学识渊博。 逛完古董店,他们又回到街上。萨哈雅、窦观止没了踪影,估计是循着香味去了。李长鸣独自在街头漫步,目光时不时停留在一个器物上久久不肯离开。 李长生说:“他从小就这样,喜欢盯着一个东西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灵说:“历史上好像有个大儒也是从小有这种习惯。” 李长生耸耸肩,“管他呢,下一家。” 唐灵和李无痕继续在街上逛,直到他们相继被一个画糖画的老人吸引。 李无痕笑问:“你想吃?” 唐灵摇头:“我一直想学来着。” 老人给路人们画糖画,他们就站在远处看了许久。把老人的动作技巧都记下之后,他们也到那摊子前,出更高的价钱,自己画自己吃。李无痕给唐灵画了一丛月季花,唐灵则照着李无痕的模样慢慢画,画得虽像但自己就是忍不住笑。 吃着软糯的糖画继续往前,沿着街巷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道路两侧的楼房变得华丽,气派的府邸也变多了。一些地方还残存着些许剑气和剑痕,想必是慕容清雪与蛊雕斗法留下来的。 “在凉州见过一面的女剑仙你还记得吗?” 唐灵沉思:“……有点印象,高个子,大长腿。我记得她用三剑就把南宫渊给打趴下了,你还出来帮南宫渊挡剑呢。那女剑仙真厉害,连你都不是她的对手。” 李无痕说道:“她叫慕容清雪,担任天狩司风吾卫,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如今的剑术剑道都是受她的指教。” “这样啊。当时我替你求情,还被她教训一顿。想想那时候我们都挺傻的。” 李无痕感慨道:“是啊,都挺傻的。远行千里,互相救来救去。今年我又救了他一次,在一座叫元邑的城池,那里是妖族的王都。” “啊,那么危险。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不知道……他是龙太子,可能是为了某个必须亲力亲为的任务吧。” 李无痕抬头望天,看见远处空中飘着一个身影,好像是邱明玉的背影。考虑到唐灵进不了内城,于是他对唐灵嘱咐:“你随便走走,我去去就回。” 李无痕飞到邱明玉身边一看,他竟是在画画,不过看不出在画什么。 “邱兄,半天不见你,你在画什么呀?” 邱明玉被李无痕冷不丁地开口吓了一跳,边拍胸口边说:“难得来人间一趟,我打算把大魏皇宫画下来,现在先打个草稿留印象。” “上官兄呢?他不是跟你一起的?” 邱明玉没好气道:“一个时辰前我和他在角楼远眺皇宫,突然就有刺客杀过来。还好我们反应快及时反杀。事后上官兄执意要去问责,我没拦住。” 说完,邱明玉语气一变,凑近低语:“昨晚战况如何?” 李无痕脸一红,“呃……挺好的。” “哈哈,年少有为啊。” 邱明玉拍了他一下,“等日子定了,只要你给我发喜帖,无论那时我在何处,成婚那日定会携厚礼而来。” “一定一定……呃,邱兄打算何时成婚。” 邱明玉挑眉:“我?我可是风一样的男子,等我哪天游遍五大天域,走遍山山水水之后再娶妻也不迟。诶,哥给你支个招哄她。年前我认识一对伴侣……” “打住!” 李无痕堆着笑说:“我和她的事我自个儿有把握。邱兄慢慢画,小弟先走了。” “好,我信你。” 邱明玉挥了挥画笔,“慢走不送。” 李无痕飞回去寻找唐灵,看见她在大街上和一群人争执。眼下这条街名叫莫愁街,京城有名的销金窟,官宦子弟的纵情声色之地。李无痕心想这下糟了,别是哪个女子不情不愿,唐灵替她解围反被人缠上。 但他靠近一听,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迷魂丹你们不能买,会把身子吃坏的。” 天仙道:“这位姑娘空口无凭啊。我这美梦丹从没出过问题,而且物美价廉。” “就是,小爷我每天一粒,夜夜美梦,身子骨硬朗着呢。” 唐灵看着色眯眯的公子哥,说:“你没发觉你已经离不开这玩意了吗?总之是药三分毒,没病别吃药。” 她又对那天仙商贩说:“你这袋迷魂丹我全买了。” 另一个不耐烦的公子哥站出来说:“小姐你有没有搞错,这一袋二十粒,一粒五斗米。现在还没秋收你家有那么多粮?” 唐灵理直气壮道:“我家有庄子当然有那么多余粮,你们不许买。” “你又不吃,买它作甚?” “找个地儿把它烧了。” 唐灵凝视天仙商贩的双眼:“反正你们是收粮的,管不了我怎么做。” 天仙商贩微微一笑:“对。只要你们快些拿出粮米,这袋丹药任凭你们处置。” 天仙此话一出,几位公子哥更不服唐灵。谁家不是地主了?谁家没有余粮了?不就是拼爹吗,神气什么。 一个公子哥展开大扇,边扇边得意道:“我家走几步路就到,上仙您请。” 天仙刚要迈步,另一个侠客扮相的佩剑公子说:“我家就在你对面,凭什么你先。上仙您跟我走,这小子刚被他爷爷训过呢,肯定拿不出粮。” 公子们随即争执推搡起来,唐灵自然而然地就被晾在一边。唐灵刚想带那商贩直接飞去春来山庄,就被忽然现身的李无痕带出人群。 “别掺和这事。” “为什么?蔺老爷有个侄儿吃多了迷魂丹就昏迷不醒了,那玩意就是奔着废人去的。你们天界真是的,既卖延寿丹又卖迷魂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李无痕无奈道:“天庭官员们出的馊主意。天界与人间通商,卖丹换粮,这样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囤积大量粮草。你烧了那一袋迷魂丹,还有成百上千袋在后面等着。要想终结这乱象,必须在上面叫停。你好心帮忙反而会惹祸上门。” 唐灵气鼓鼓地说:“哼,我一定会做出解药。” 李无痕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有志气,比那帮败家子强多了。” 在城中逛遍大街小巷,直至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他们步行前往西郊栖霞湖,在金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舟垂钓。当深蓝的天穹代替火红的云彩时,轻舟抵岸。 第109章 夜谈 到家,不见萨哈雅窦观止他们。不等他们回来,唐灵煮了两碗阳春面,再把那条从栖霞湖钓来的鳜鱼蒸了。熟悉的香味,熟悉的口感,回忆涌上心头。 面和鱼很快被吃得一干二净,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唐灵去湖边清洗碗筷,李无痕悬停在青芷居上方,看着灯笼次第亮起。再飞高些,可以看见远处的繁华灯火,京华果然热闹非凡,看样子那几个今晚应该不回来了。 但没过多久,李无痕远远看见萨哈雅和邱明玉返回山庄。萨哈雅哼着小曲一路往这里过来,邱明玉回客房歇息。 李无痕问:“你上哪玩去了?” 萨哈雅答:“带你的小弟去了好多地方,那家伙真没见过世面啊。现在他又和你堂哥去春芳楼玩了。” “他从小被当刺客培养,前些年才见了光。” “哦~那用庄主的话来说,我这叫行善积德。” 萨哈雅回去歇息,顺便帮唐灵拿走洗好的碗筷。 唐灵飞上来,顺着李无痕的视线望去,叹气道:“可惜了,修士不能在京城过夜。不过京城有宵禁,春来山庄可没有,我们可以玩到天明。” 李无痕侧过头,温柔地看着她:“熬夜伤身。” 唐灵轻轻捶了他一下:“我知道。你也是啊,少熬夜。” 李无痕听到这句话莫名伤感,明明是要一起去天界的,却说出这种分别时才会说的话。明明昨晚都初试云雨了,怎么今日还是避而不谈。最迟明天傍晚就要走了,这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得用哄的? 不行!我做不到啊! 李无痕开口道:“平时晚上你都在干什么?” “读书啊,配药啊,有时候仁安堂的孩子们还会过来找我玩,粘人呢。” 李无痕应付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灵忽然说:“对了。小木子,刘木,你还记得吗?刘安同收养的孤儿。” “啊?他们也在庄上?” 唐灵低沉道:“刘安同战死了,小木子被我救回来……” “我想看看他。” 唐灵无话,带他去往仁安堂。 这时候,一天的功课做完了,晚饭也吃了,大孩子小孩子们精力十足不会早睡,他们聚在院子里嬉戏玩耍。要么升起一堆篝火,围坐在凉凉的泥土上,彼此分享故乡的故事。要么扮作形形色色的大人,满院子跑。 “啊!唐姐姐来了!唐灵姐姐来了!” 一看见唐灵走进大院,孩子们便围了过来。这些孩子至少有一半都是她救下的,他们尚不知救命恩人这四字,但在心中已经把她看作行侠仗义的女侠姐姐。 面对孩子们的热情问候,唐灵耐心地一一答过去。然后问:“刘木在哪里?你们有看见吗?” 和他同住一间寝房的男孩挤出来说:“他在房里抄书呢。” “多谢。” 唐灵捏了捏那个男孩的脸,顺势递出一块糖。其他的孩子们见了羡慕得很,小男孩跑到一边独享,他们也追过去。路就这样让出来了。 来到孩子们睡觉的地方,李无痕每经过一个寝房都会往里看一眼。里面的布置较为简单,一个大石炕,底下垫着棉布,盖着两条被子。听唐灵说,小孩子十个人住一间,大孩子六个人住一间,仁安堂约莫有百来个孩子。 李无痕心头一紧,百来个孩子,意味着两百多位父母因为战火而丧生。这还只是仁安堂救下的,凉州、台州、邢州、涿州、乾州,死了多少人? “小木子,瞧瞧是谁看你来了。” 那个点灯抄书的孩童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向门口,两眼顿时变得湿润。 “李哥哥,你回来了。” 李无痕鼻子一酸,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连呼吸都有些发涩:“你长大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抱住那将要忍不住滚泪的孩子:“小木子。” 眼泪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泪痕。刘木没有大哭大闹,他紧咬着双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手紧紧攥住李无痕的衣袖,不肯放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爹死了,我好想他,我好想你。”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刺进李无痕的心里。那个说要带小木子看遍大好河山的刘安同怎么就埋骨沙场,让这年幼的孩子再一次经历丧亲之痛。 “别哭,别哭,哥哥会帮你报仇。” 唐灵站在门口望着屋内的一幕,眼底也泛起淡淡的苦涩。她悄悄别过脸,拭去眼角的泪珠。小木子这孩子,刚救回来时几乎夜夜做噩梦,要她陪着才能睡个安稳觉。后来慢慢缓过来,整日识字、练体,成了仁安堂最勤奋的孩子。 “李哥哥会走吗?” 李无痕心头一震,不知如何开口。 唐灵出声:“小木子,给李哥哥看看我教你的马步。” 闻声,刘木脱出李无痕的怀抱。他擦去脸上泪痕,有模有样地扎了一个马步给他看。凡人看不出这有什么,但在李无痕眼中,刘木身上的气机流动清晰可见。 他是有灵根的孩子。 “李哥哥你看,唐姐姐教我的,厉不厉害?” 小木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因为每当他面对唐姐姐展示这个简单的动作时,唐姐姐都会露出欣慰的笑。 李无痕忍着酸楚,由衷地称赞道:“厉害,跟你爹一样厉害。” 唐灵走进屋内,轻轻揉了揉小木子的头,拿出一块糖。小木子接过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李无痕和唐灵,脸上满是欢喜。窗外,大院里的孩子们还在嬉闹,笑声清脆。 …… 京郊,彤山大营。 一支骑队跑马回营,为首的男子卸去铠甲换上常服,直入帅帐。而帐内早有一位贵客等候。 上清军主将白彦初满面春风地开口:“公子怎么先行回来了,也不知会一声。” 上官衍面无表情道:“我对游猎无感,怕扫了将军兴致。” “哪里的话,公子早说,白某还有时间设宴款待您。” 白彦初倒了一杯清酒递给上官衍,笑问:“明日设宴如何,就当为公子送行。” “免了。” 上官衍接过酒杯,手中多出一封书信。他将酒一饮而尽,说道:“这是一封有关上清军驻守懈怠的举报信。” “什么。” 白彦初眯起眼,想透视信封里的内容。但上官衍早已做了防护,他无法得知此信出于谁之手。“公子,白某与您无冤无仇,您这是为何?” “白将军误会,我并不打算把它交上去。毕竟因为一封信而失去驻军圣京的资格,很丢脸,对吧?” 白彦初立马会意,道:“白某明日就开始整治军队纪律。白某还应该怎么做,请公子指教!” 上官衍将信收回袖中,“我要白将军的举荐,做一军主将。” 一军主将,胃口可真不小。若非天帝亲征,致使众多中天域将领战死,这个要求白彦初无论如何都没法满足。 白彦初迟疑:“公子不是在天象军担任副将?白某听说您战功赫赫。” “是战功赫赫。” 上官衍道:“不过在李无痕治下,我永无出头之日。” “那小子真敢压在您头上?”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我们潜入元邑营救龙太子,他就把新妖王给斩了。陛下只会看见李无痕神勇无敌,而我这个受惩罚的幼孙只会被陛下抛之脑后。” “白某知道了。” 白彦初俯首沉声道:“神火军、无极军、浮光军这三军的主将,白某都可以为公子争取,公子想要担任哪一军主将?” 上官衍笑了一下,往帐外走去:“随意。返天之后我就辞去副将一职,静候佳音。” 胸中波涛终于平复的白彦初抬眼看着微风吹动的帘幕,怔怔出神。 京城,春芳楼。 台上舞姬们摇曳身姿,台下李长生、李长鸣、窦观止这三位上宾身边美女环绕,容颜秀色可餐,圆桌上美酒佳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美哉,美哉矣。 窦观止因为是那具有天真稚气的少年而被身边美人们竞相灌酒,窦观止迫不得已一口一个姐姐饶命,却更讨得女子欢心。窦观止不解,挣扎着向花丛老手李长生求助:“她们怎么这么粘我啊?” 左拥右抱的李长生再喝下那口从美人肩上滑下的琼浆玉液后,笑着解答:“老弟,我们是天仙呐。她们巴不得被我们看上带到天界去享福。” 他勾着另一位美人下巴,眼神挑逗地说:“就算我们不带,妹妹们也该出名了。” 美人娇羞一笑,李长生轻轻一吻。吻完这一位,还有许多妹妹们求吻。李长生说不急不急,长夜漫漫机会有的是。看向李长鸣,他打趣道:“哥,窦小弟都放得开,你怎么往那儿一坐跟老僧入定似的。” 李长鸣面含愠色:“我在这里是看着你。你胆敢欠下风流债,后果你清楚。” 李长生随意答应:“我知道,想纳妾先娶妻。哥,无痕小弟都快成了,你怎么还不想着找一个?要不要返天之后帮你介绍介绍?” 李长鸣冷冷道:“不用你操心。” 李长生摇头晃脑,看向舞台。八位舞姬身着彩衣,腰系金铃,踩着乐点起舞,跳的是《折柳赋》,水袖翻飞,如柳丝拂岸,金铃轻响,和着乐声,甚是好看。 李长生啧啧道:“这腰肢软的,比天上仙子还柔呢。” 李长鸣抿了一口酒,眸光扫过舞台。乐声与舞步合得丝毫不差,可见春芳楼的调教果然名不虚传。 窦观止想看台上光景,却被莺莺燕燕们推倒在其中一人的温柔乡里。除了一对对半露酥胸,什么都看不到。 一曲舞罢,春芳楼掌声雷动,喝彩不绝。 …… 春来山庄,青芷居。 陪刘木做完功课后李无痕和唐灵就回去了,在步行返回青芷居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回到青芷居,唐灵检查萨哈雅有没有打扫屋子,记录花花草草的长势。李无痕帮不上什么忙,就悬在空中俯瞰春来山庄。 等唐灵忙完,远处京城的灯火也灭了。宵禁时刻,除了军队,谁都无法出城入城。李无痕心里大石落地,那天仙商贩没有跟踪过来。 夜色沉沉,与唐灵同床共枕的李无痕并没有睡去,唐灵也没有睡。他们相互背对,谁都不想主动开那个口。 眼睛瞪得干涩,睡意全无,心里发痒,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最终,李无痕还是没能熬住,转身,一只手搭在唐灵肩上。 唐灵还是背对着他,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她娇羞扭捏地说:“昨晚做得累死了,又来啊?” “……跟我去天界,把他们也带上……” 李无痕的声音低沉,字句裹挟着难掩的忐忑。 唐灵话刚到嘴边还没出口,便又听他低声开口,带着自嘲的歉意:“我很傻,也很自私,对吧。” “你舍不得他们,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有自己的生活,可我……我舍不得你。” 唐灵闻言,缓缓转过身,看到李无痕那对紫色双眸中翻涌的不舍与无措,她一言未发,吻了上去。千言万语尽在一吻中。 唐灵稍稍退开时,唇瓣还留着未散的暖意,她的声音轻得像山间拂过的微风,缠缠绕绕落在耳畔:“我也舍不得你。我甚至盼着……你能留下来一直陪我。” 李无痕浑身一怔,身形不由自主地僵住,心里翻来覆去都只剩一个念头:是啊。自始至终,她好像从未问过我何时离开。 “无痕,我不想离开地界,我也不想耽误你的前程。” 唐灵的红色双眸闪动着晶莹的泪花,语气却坚定无比:“可哪怕要等一辈子,我也愿意等你。” 李无痕笑中带泪,他紧紧抱住唐灵,说道:“不瞒你,我明天傍晚就该走了。我以后定会向天帝争取定居地界的机会,你等我。” 唐灵连连点头:“我等你。” 紧密相拥许久,直到彼此的心跳趋于平稳,才缓缓松开对方。 唐灵说:“带小木子去天界吧,他资质不俗,你做他的师傅,定能学有所成。” 李无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又温和:“让他自己做选择吧。他的人生,该由他自己做主。” “好。” 唐灵轻轻舒出一口气:“若是明天天气晴朗,你把大家都带上,跟我去个地方。” 李无痕藏不住好奇:“什么地方?” “是山上的一片草场,有牛,有羊,满地都是鲜花和嫩草。我常常带庄上的孩子们去那里放风筝。” 唐灵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柔:“我们之前的每一次分别都太过匆匆,仓促许下诺言。这次,我想笑着,陪你,陪大家,一起看看那片高山上的草场,一起留下一段安稳的回忆。” 李无痕望着她眸子里的期许,鼻尖又感到一阵酸涩。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在她耳旁:“都听你的。让你笑着送我启程。” 第110章 烂漫 在逗留人间最后一天的上午,李长鸣、窦观止、李长生、上官衍才陆续回来。随着时间推移,阴沉多云的天空逐渐好转放晴。唐灵甚是欢喜,她跟私塾里的先生说了一声,给今天要去读书的孩子们放个假。 在老先生眼里,唐灵就是一位知书达理善良懂事的大家闺秀,自然是同意了。 吃过中饭,她和萨哈雅带着仁安堂所有的孩子们步行上山。当孩子们登上那片牛羊成群的草场时,就看见几个大哥哥躺在或是坐在草地上,周围都是他们平常没放过的稀奇风筝。 “好大的风筝啊!” “这是什么鸟啊?” “龙!是龙!我在庙会见过!” “我要大蝴蝶!” 见孩子们纷纷欢天喜地的跑来,制作了绝大多数风筝的李无痕开心道:“见者有份,人人都有。” 李长生顶了他一下子:“怪不得闷在这里做风筝,还跟我们卖关子。” 李无痕道:“惊喜嘛。亲眼看见他们脸上的欢乐,前面的时间就没白费。” 李长生眯起眼贱兮兮地打探道:“你昨晚是怎么跟唐姑娘聊的?怎么快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李无痕回话道:“唐姑娘是唐姑娘,鸭子是鸭子…呸呸呸,说什么呢你!放你的风筝去!” 李无痕飞起一脚,李长生笑着跑开。李无痕没追上去,而是施法,让一根风筝线缠住李长生脚踝。 “去。” “糟了!” 燕子风筝高高飞起,飞得极快,李长生则被倒挂着,被风筝空中“拖行”。被拖了几个来回后,才斩断那该死的风筝线。 李无痕笑得合不拢嘴,又看见萨哈雅带了好些石桌石凳飞上山坡。落地时地面还震了一下,把孩子们都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 “唐灵的意思啊,她要给你们画一幅画。” 拿出纸笔的唐灵说:“就当做礼物送你们了。” 唐灵把画纸摊开,娇俏地说:“我是不重画技的,丑了别嫌弃啊。” 李无痕“要是嫌丑,用法术画不就好了。” 邱明玉边走过来边说:“若用法术那就不是作画了。唐姑娘用心画便是,若有无从下笔的地方,在下可助姑娘一“笔”之力。” 唐灵说:“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我肯定是要画擅长的。就用这片青天草地做背景,把你们一个一个画上去。” “好啊。” 李无痕点了点头,昨天他看唐灵画糖画画他还挺像的。 唐灵微笑道:“叫他们都过来,站一起,我记一下。” 邱明玉跑去叫他们,李无痕则说:“待会我变一块铜镜出来,你也站进去。” 等大家伙都过来了,李无痕指尖轻挥,一面光滑莹润的大铜镜便凭空浮现。他牵着唐灵的手,并肩站在最中间。 萨哈雅想了想,还是不要给李无痕占左拥右抱的便宜。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唐灵右侧,像个黏人的小丫头似的,歪着头紧挨着唐灵的肩膀。 见萨哈雅选择和唐灵站一起,窦观止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蹦蹦跳跳地跑到李无痕左侧,眉眼满是欢喜。 身形比少年们都要高出一截的李长鸣、李长生、邱明玉、上官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几番流转,最后不约而同落在了地位尊贵的上官衍身上。上官衍无奈一笑,走到李无痕身后,一只手搭在李无痕左肩。 接着是最年长的李长鸣,他缓步走到唐灵身后,姿态端正,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最具世家公子风范。 紧随其后的李长生却没了这份端庄,他脚步轻快地站在萨哈雅身后,胳膊一伸,大大咧咧地勾住李长鸣的肩膀,一脸嬉皮笑脸。 邱明玉快步走到窦观止身后,双手压在窦观止的双肩上,好让他别乱动。 大家都已站定。唐灵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紧紧握着李无痕的手。她将每一位的姿态和神态铭记在心,还有这一刻的一切。飘满风筝的青天,山坡上奔跑的孩童,成群的牛羊,满地的芳草鲜花,众人的欢喜、亲昵与眷恋。 铜镜里的每一张笑脸,每一个姿态,都清晰得如同刻在时光里一般。 “好了,” 唐灵轻声道:“谢谢大家。” 大家伙各自散开,要么陪孩子们放风筝,要么远眺山野。唐灵坐在石凳上开始提笔作画,一笔一笔十分投入。李无痕不想打扰,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她。 上官衍走过来,叫了一声李无痕,示意他一起去坡顶私聊。 “什么事?” 上官衍拍着李无痕的肩膀,直视他询问的目光,说道:“回去后我会辞去天象军副将一职,对不住。” “为什么?你晋升了?” 上官衍本可以蒙混过去,但他还是选择坦白:“是我自己想卸职的。中天域还有很多主将职位空缺,有一位将军推荐去我上任。” 李无痕道:“原来是这样……但我可以把主将的位子给你啊,你怎么不问我?” 上官衍笑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啊。一军主将不能随意变动,除非是听从北曜天君或天帝陛下的调动才合理。而且像天象军这种战时扩充的军队,在确定它战后归属之前,主将更不能出现变动。” “哦,” 李无痕耷拉着脑袋:“那我以后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上官衍道:“那倒未必。通过协商谈判,天象军有可能归属中天域。而且在非战时负责对外作战的天军实行兵将分离制。如果我们都有空,一样可以见面。” 李无痕神情黯然,重重地拍了两下上官衍的肩膀,“小弟尊重上官兄的选择。可惜以后不能并肩作战了,保重。” “保重。” 上官衍转换心情,面露微笑:“走,去看看唐姑娘画得怎样。” 李无痕点了点头,和上官衍并行下坡。他们走到唐灵身后一看,她已经画完了背景,开始画李无痕。 “你们看我画得像不像?” 李无痕与上官衍相视一笑,齐声答道:“像。” 唐灵道:“这可是你们说的啊。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丑了可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李无痕变出一支毛笔和几张白纸坐在唐灵对面,“我也画。” 在远处和陪孩子们玩的邱明玉听了,把风筝给了小孩,径直走到李无痕身侧。像老学究那样说道:“你要是提笔,我可就要指指点点了。” “行,看看你这个名师能不能教出高徒。” 李无痕开始作画,十几笔下去就勾勒出一只展翅苍鹰的轮廓。邱明玉耐人寻味地问他就画一只鹰?李无痕一笑置之,他自然想画唐灵,画出那个骑乘苍鹰,舍身进入风暴的唐灵。不过又画了几笔后,他便撕掉了这幅初见成型的画作。 邱明玉问他为何,李无痕摇头不语,目光落在正专心作画的唐灵身上。他想着:当下足够美好,何必拘泥于过去呢? 从刚才那几笔来看,李无痕确实是有画工笔力的,不会拿法术敷衍了事。于是乎,邱明玉也坐下拿了笔,拿了纸,开始描绘这几日的所见美景。 见邱明玉下笔如有神,李无痕笑问上官衍:“上官兄可有兴趣作画?” 上官衍摆手:“我不擅画。你们每画一幅,我就为它题诗一首。” 李无痕抱拳:“有劳。” 在那片满是牛羊的嫩草谷地,窦观止放飞自我,一会追逐羊群,一会抱着牛犊玩耍。即使公羊、母牛挺身驱赶他,以他的身手,牛羊对他毫无威胁。相反,他还乐此不疲,毕竟这么多活生生的正常动物,在天界和北境根本见不到。 站在一处山坡的萨哈雅喊道:“喂!你小心点儿!别让它们撞到孩子!” 窦观止跳到牛背上:“你放心,它们要是跑出来一头,我就不姓窦。” 见窦观止躺下,压着公牛动弹不得,萨哈雅白眼道:“你是有多无聊啊。” 窦观止又抓来一只羊羔把玩:“小爷我就是这么无聊。想不到地界生活如此有趣,也难怪天庭下禁令了。要不然,天仙肯定全搬到地界。” 上辈子给凉州大地主做下人的萨哈雅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如果有牧民敢这样挑弄牛羊,迟早会死在牛羊蹄下。 萨哈雅小心翼翼走下来,问:“李无痕在天上有没有心仪女子啊?” 躺在牛背上的窦观止放开羊羔,转头问:“你怎么问这个啊?” 萨哈雅叹气:“我想着这次肯定能和小姐一起去天界享清福的,这事怎么又黄了呢?他们又不说原因。你和李无痕是好兄弟,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吧?” 窦观止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心仪女子嘛,我觉得只有唐姑娘能获此殊荣,但暗恋李子哥的女子应该不少。” 萨哈雅两眼放光,凑过来小声问:“都有谁呀?” 窦观止眯眼想了想,一个姓名脱口而出:“苏梅。” “苏梅?我好像有点印象,谁来着……” 萨哈雅回想着,好像是昨天在饭桌上提到的名字。只不过她当时在尽情品尝美味,没心思去听。 窦观止道:“她是一个误入歧途被逐出家门的女子,后来被李子哥救下。从那之后改过自新,跟我们一起住在丹霞境,李子哥的书法画技还是她教的呢。” 萨哈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没别的了?” 窦观止加重语调:“暗恋。我怎么会都看出来呢?反正梅姐姐在我眼中挺明显的。怎么,你就这么不放心我李子哥吗?” 萨哈雅不耐烦道:“哎呦,本姑娘活了两辈子了,见识过的男人比你吃的饭还多。你们男人就是喜欢见异思迁。你昨晚不也是去春芳楼喝花酒去了,年纪小小,色心不小。” 被点破的窦观止脸面一红,跳下牛背,遥指躺在半坡上晒太阳的李长生,指责道:“他!都是因为他!那个老色鬼连哄带骗把我带坏了!” 萨哈雅打断窦观止的狡辩:“打住打住。李无痕到底有没有?比如他有没有对哪位女子言听计从或者低声下气的?你不说,我就告诉李无痕你昨晚在外面和好些风尘女一夜情。” “一派胡言,我昨晚分明被灌得烂醉……” 窦观止看萨哈雅不怀好意的眼神,干脆放弃争辩,照着萨哈雅所描述的女子,给出两个姓名:“慕容清雪、春熙。” “她们是谁?” “一个是曾经的顶头上司,一个是丹霞境管家……” 话刚出口窦观止越想越不对劲,他突然醒悟过来:“呀!你是要趁李子哥不在说他坏话!” 萨哈雅反驳:“说什么呢你!我这是在替小姐把关。” 窦观止没理她直接飞去告状,萨哈雅连忙去追。他们飞到李无痕和唐灵那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攻击,结果各挨了一拳一脚。 “瞎说什么,别吵吵。” 打骂完,李无痕继续埋头作画。窦观止伸脖子仔细一瞧,画中人不正是对面那位专心致志的唐姑娘嘛。他扯了扯萨哈雅的袖子,小声说:“你看看,画得多像多漂亮,李子哥哪会像你想得那样浪荡。” 萨哈雅败阵下来:“好吧,是我多想了。” 被动静吸引过来的李氏兄弟,还得是邱明玉画工技高一筹,好一幅山光水色。春来山庄的春色美景跃然纸上。而李无痕和唐灵的画法较为新奇,与传统人像画法大有差异,更为写实。 约莫过了三炷香工夫,李无痕完工。他眼巴巴地望向上官衍,反倒被上官衍推脱道:“这画可不能我来题诗,得你来。” “行。我现作一首,待会儿你给唐姑娘和邱兄的可别再推了啊。” 听到这话,唐灵放下画笔凑过来,满脸幸福地看着李无痕。李无痕毫不紧张,下笔如有神:郊垧闲倚展缣缃,纤手轻擎紫毫长。研墨轻调霞色浅,铺宣漫写楚云扬。眉梢暗逐峰峦远,腕底徐生水泽光。不藉铅华添秀韵,丹青一纸自凝香。 李无痕刚写完,唐灵就羞怯地一把拿过来,红着脸不好意思道:“净偷看。” 随着时间流逝,李长鸣去送玩累了的孩子下山。李无痕看在眼里,问起李长鸣为何寡言少语,李长生则说:“你哥一直都是这个性子。生父早逝生母改嫁,从小就缺爱。自打他过继到我父亲门下,就没怎么见他跟别的兄弟姐妹说话。他的嘴,还是我撬开的。” 李无痕又问:“那他有没有跟你聊过我?” 李长生温颜笑道:“有啊,说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弟弟。我也这么觉得,跟你下凡一趟,稳赚不赔。” 李无痕再问:“那……这次回去你们还会不会留在天象军?” 李长生毫不犹豫:“当然不留啊,不打仗,干嘛在军营受苦?。”当他看见李无痕大为震惊,话锋又一转:“不过你现在是一军主将,回去之后肯定要开设将军府,我可以在你身边混个闲职。” 转惊为喜的李无痕说:“那可不行,想进我的府邸必须干正事。” 李长生回击道:“那请问没打仗有什么正事可干呢?” “哎哟你可别考我了。” 李无痕挥手走开。 李长生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意味深长。凭借此次战功,他和李长鸣在家族内的地位便可一跃而上。李无痕有大好前途,跟着他也能分一杯羹。 将近黄昏,两幅画作大功告成。上官衍为唐灵画作题诗:青芜铺野接云巅,铜镜凝光聚众缘。纸鸢载笑风初软,一寸清欢锁岁年。 为邱明玉的春来山春日图题诗:春嶂浮烟翠欲流,平湖漾碧韵清幽。东风漫染千山绿,一点飞花入画洲。 唐灵把原稿赠给李无痕,再用法术变出六份完全相同的画作送给另外五位朋友,剩下来一份留给自己和萨哈雅。 夕阳西沉,余晖将草场染成橘红,晚风带起了几分凉意。分别之际,唐灵带来小木子,柔声道:“李哥哥要回去了,你想跟着去天界吗?” 刘木看了看李无痕,李无痕微笑道:“想清楚了。留在唐姐姐身边,还是跟我去天界住。” 思考良久,刘木攥紧唐灵的衣角,低声道:“我想留在这里,长大了就能给爹爹报仇。” 李无痕捏了捏他的脸:“好,大丈夫一诺千金,不许反悔啊。我走了。” 唐灵深深看了他一眼,李无痕回应的则是坚定的目光,二者心有灵犀道: “后会有期。” 第111章 南国故事?飞花 同光二十一年三月初八清晨,各城楼五更鼓响之后,萧瑟冷清的京城逐渐喧哗起来,车马声、喝道声嘈嘈杂杂。通往皇城的各条街道上,大小轿子匆匆抬过。 又是一日朝会,只不过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自从国师带领天狩司四吾卫在皇宫除妖那日起,五日一朝会变成七日一朝会,后来到二月中旬,何时召开朝会基本没定数。更多时候是同光皇帝只召见几位重臣入宫议事。 寅时,宫城东南角的内阁值房冷冷清清。内阁首辅石清源与次辅宋元贞从门里走出来,一阵风雨迎面吹来,把老首辅石清源吹得睁不开眼。宋元贞连忙把伞撑开,为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遮风挡雨。 石清源一边整理长须,一边叹气:“才晴了几天,又下雨。” 宋元贞随口吟了一句诗:“鸟啼寒食雨,花落暮春风。” 两人步行前往岁宁殿。自从那如同逼宫的事件发生之后,同光皇帝再也没有在太极殿上过朝。 宋元贞忧心忡忡地说:“石老,今日皇上要下旨恢复总督一事,真的可行吗?” 石清源说:“你是吏部尚书,真实情况你最清楚。总督名单上的人都是皇上和我们这些阁臣点选的,人选这方面没什么好担心的。” 宋元贞说:“天庭不会坐视不理。特别是乾州总督,我怕他还没到任就会死在路上。就算到任了,买通官员、激起民变、拒绝上税,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乾州已经被天庭盯上了,它对于朝廷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石清源点点头说:“理是这个理。但如果我们不在乾州开设总督府,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乾州不受朝廷掌控了吗。乾州牧顾子恺摇摆不定,皇上绝不能重用。你想啊,皇上提拔元士兰为兵部左侍郎,赵丹青为户部尚书,此二人之前只不过是谏议大夫、翰林学士。晋升堪比一步登天,为何?靠的就是一个忠字。” “瞧瞧这没完没了的雨,今年定是洪涝灾年。任命的封疆大吏、派下去的赈灾官员一旦不忠,朝廷的钱粮、颜面、民心,就都没了。” 宋元贞沉思着不再说话。总督总揽地方军政大权,自太宗朝起便不再设立,将一州的政、财、军交给三名品秩同等的官员执掌。州牧、经使、抚军都是从二品,而总督则是正二品。一字之差,掌握的权力截然不同。 宋元贞确信总督名单上的人公忠体国,可毕竟是一时而非一世。天庭能提供比朝廷优渥太多,这些人真能不为所动吗?这是个未知数。 走出履顺门出来几十步路,只见另外一位阁员急匆匆走来,是先前谈及的元士兰。见他神色凝重,石清源顿时生疑。这时不在岁宁殿外候着,跑这里来作甚?宋元贞也大为不解,隐隐约约感到不妙。 “元侍郎,出什么事了?” 宋元贞话音刚落,元士兰立马开了口,小声地说:“皇上收到奏报,淮南王在府中遇刺身亡。二位大人还请随我速去面圣。” 三位阁臣赶到时,只见那御书房一片狼藉,同光帝姚修能坐在榻上闭目,一脸悲容。他衣冠凌乱,右手鲜血淋漓。太医和大太监邓德义根本不敢上前医治,只敢趴在地上收拾瓷瓶碎片。一大群阉人宫女环跪在书房外,一个个战战兢兢。 户部尚书赵丹青和兵部尚书陈裕后脚赶到,同样被这副场景惊得不敢出声。 “皇上!” 石清源颤颤巍巍跪下磕头,另外四人也随即跪下去。 “六弟死了,朕的淮南王死了,淮州有逆贼,逆贼……” 同光帝嘴里不停念叨着,听得众阁臣黯然神伤。淮南王的部分辖境与朝廷的赋税重地江南八郡重合,而他竟会在府中遇刺身亡,足可见逆贼势力之大。 石清源道:“皇上,您要保重圣体啊!” 同光帝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清源,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妖蛮南下进犯京师,是淮南王挥师北上阻挡妖蛮。如此忠勇,就这么死于非命,我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赵丹青轻声说:“皇上节哀。淮南王薨逝,皇上应当辍朝三日,遣使吊祭。皇上,请令臣等拟旨吧。” 沉默许久,同光帝终于说:“起来,都起来。” 早朝时辰将至,天低云暗,细雨蒙蒙。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等着朝见,但随着时间流逝,依旧没等到命令。群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禁不住交头接耳。 不一会儿,邓德义出来传旨,宣布淮南王死讯,并让九位即将担任总督的大臣入宫面圣。 同光帝仍坐在御书房中,神色安定许多,衣冠也已整理好。他任命总督大臣:乾州总督洪煜言、凉台总督冯叶、江淮总督袁皓、湖州总督宋敏、邢涿总督林太方、苍州总督毛凡颖、青州总督刘曦、绛益总督丁骆、潮潞总督丘永翰。 “诸位爱卿,守住江山社稷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朕相信你们的忠心。” 九人齐齐躬身,声如洪钟:“臣等竭心尽力,以报圣恩!” “报圣恩是其次,收民心才是根本。” 同光帝语气加重几分:“天庭欺我太甚,奈何国力不足。朕要你们到任之后即刻整顿吏治,贤能者拔,庸碌者罢,凡有二心者只管参他,天庭倘若施压有朕扛着。” 他顿了顿,“你们河工要修,继续加固全国堤坝。还有检查粮仓,如今仙丹低廉,天庭不会那么好心,他们不要钱,是冲着朕的粮草来的。” 同光帝的目光转向洪煜言,“乾州人口、钱粮、郡县当属十四州之最。你身上的担子最重,朕希望你能替朕把乾州看好了。” 洪煜言道:“臣谨记圣谕。” 同光帝颔首,目光扫过这些总督大臣。凉台总督负责凉州、台州移民,邢涿总督林太方是国之重盾,负责重建抵挡妖蛮南下的第一道防线。江淮总督袁皓老成稳重,定要稳住江南士绅,彻查淮南王遇刺一案。 “记着,往后遇事,切不可各自为政,彼此推诿。你们守的皆是大魏疆土,百姓皆是大魏子民。你们和朕更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 淮州淮安,三月初八,酉时。 夕阳一缕一缕地收尽了,满城尽悬白灯笼,尽贴白底联的淮安显得愈发冷清。禁屠禁乐令还未解除,本以江南名妓风流天下的烟柳十楼大门紧闭,耐不住无聊又无睡意的女子们大多围坐在一起,荤一句素一句地扯着闲话。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哇,老娘还等着挣钱呢。” “我昨儿刚说的,你又忘了?得等到朝廷礼官来。” “小云,你懂那么多,家里人是犯了什么事才让你落这儿来的?” “玉儿,人家不愿说就不要问。” 红玉轻哼一声,抓了一把瓜子,去打牌的那桌边嗑边看。那几个女人胆子大,也懂得不出声。比这边净说闲话的嘴碎婆有意思。 梦行云看了一眼红玉,身边的成熟女子便说:“多嘴,要不要奴婢把她……” 这位身为翠芳楼代理人的女子做了抹脖子的手势,梦行云则微笑摇头。翠芳虽是她在淮州的据点之一,明面上还是要以生意为重,红玉这种正经官妓不能少。 三日前,淮南王被摘了脑袋,那场面她看得一清二楚,是天仙下的手。但那晚进入王府的杀手不止一伙。一方出自下凡天兵,另一方就更有意思了,他们的目标居然是杀手。两方交手,互有死伤,最终还是被天兵得逞了。 听到一丝细微动静,梦行云眨了眨眼,起身向姐妹们告辞,上楼去。 推开那间房门,只见一男一女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梦行云关上门,靠在桌旁,笑问道:“公子是按捺不住了?” 姚文泰推开空相思,指着她没好气道:“老子受够了!你放我走!” 梦行云也没好气地说:“你想上哪儿去啊,咱这叫灯下黑。外头天兵围着城,不跑还好,跑了死得更快。你再忍忍吧。” 姚文泰连连质问:“忍多久?我还要躲躲藏藏多久?之前你说我要是想死了你可以给我个痛快,怎么现在又不让我死了?!” 听这冒火的话,梦行云也不想给好脸色,抄起茶壶往他头上丢去。茶壶砸个正着,把堂堂大魏六皇子的头给砸得血淋淋。她不解气,又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把我当成任你们父子消遣的人了?你的父皇保不住你,你现在是我的人!” 她拽着姚文泰押到梳妆台前,把额头上的血一抹,指着那本该留下伤口现在却完好如初的头皮,说道:“你看清楚了!我和元士兰养你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个!你现在正是修为体魄突飞猛进的时候,你倒好,告诉我要寻死?” “你的七弟和你一样有灵根,他呢,话还不会说就被掳去天界!你的命比他好,比所有凡人都好!你还整日哀怨,你是不是男人啊?” 梦行云仍不解气,提起他压在镜面上,厉声道:“你真想跑,就跟我去北境走一趟!敢不敢?” 姚文泰吼道:“好啊!无非就是一死。你跟我一起,现在就出城!谁怂谁孙子!” 立时,淮安城全城军民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梦行云的杀意如同一颗浓重墨珠在白纸上晕开,而它沾染的面积足有方圆八十里。 梦行云杀意之强烈,就连空相思都不敢劝阻息怒。随后,一句命令轻轻飘出,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空相思,带我的人出城。” 当天兵入城查明杀意来源,搜寻到翠芳楼附近时。只见那通缉令上的姚文泰掉出窗外,像是被人踢出来的。下一刻,又看见一位容貌可以评上花魁的女子跳下来,将姚文泰踩在脚下。 “才挨我三拳两脚就扛不住了?” 天兵们见势不妙,因为那女子散发出来的不止是杀意,还有更为恐怖的妖气。 姚文泰还想反抗,就看见朝他冲过来的天兵们被梦行云凭空拧成麻绳形状。 “给我滚!” 姚文泰被一脚踹出去,所过之处掀起一阵大风,吹落了那些白色的晦气玩意。梦行云沿着滑行路径走过,一边震破家家户户大门,一边说道:“都给我滚出来!死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而已,你们悼这么多天作甚!” 姚文泰颤颤巍巍地站起,发现自己身边倒了一片天兵。他赶忙扒下一套盔甲穿上,抄起一把战刀,砍死那些还在喘气的天兵。 砍完残兵,他还未站定就挨了梦行云一拳。这一拳让他当场昏厥,而下一拳又让他当即清醒。反反复复下来,真是生不如死。 姚文泰就这样被梦行云一路打出淮安城,而梦行云也杀了一路天兵。 又一批援兵赶来,释放雷电企图劈死妖魔。梦行云见状,把姚文泰当成沙包丢出去,嘴里念念有词:“看你的成色!” 遭受雷电轰击,姚文泰本该当场炸裂,可他的肉身竟然硬生生扛下了。这便是梦行云千锤百炼的成果! 而且,一山更比一山高。当姚文泰受苦之际,梦行云脚下蔓延开来的滚地雷如巨蟒般缠上企图围剿他们的天兵。片刻后,天兵死尽。 不做停留,梦行云拉起如同焦尸的姚文泰继续飞奔。 “你给我听好了。世间功法千千万万,其中五行风雷最基础且最实用。金木水火土风雷,既可专精也可全部掌握。我已经帮你打通任督二脉,下一批追兵你来解决,看看你能使出什么招数!” 梦行云再次扔出姚文泰,即便他伤势未愈也要过了这一关。 天兵射出箭雨,姚文泰当机立断化为水流躲过一劫。他的反击随后展开,天兵所处之地旋即刮起一阵裹挟着冰晶的寒风,脚下土地也被三尺冰雪覆盖。 奈何这反击对于天兵而言太过贫弱,冰霜刚爬上小腿便消融殆尽。在土层中穿行的姚文泰被几个同样土遁的天兵围追堵截,很快就没了去路。 地面崩裂,或成碎石,或成飞沙。一道道黄沙龙卷游走于大地之上,分不清出自谁手。但在眨眼间,龙卷骤然炸裂,万斤黄沙落下,转瞬填平地面大坑。 天兵们以一死一伤的代价生擒姚文泰,却发现那女妖不见踪影。 “去搜!” 然而恼羞成怒的百夫长刚发号施令,忽觉脖颈一凉,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就被一把乌金铁扇削去头颅。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在姚文泰眼中,他看到的是数十颗头颅在同一时刻身首异处,紧接着是自身被人拽起,眼前景象飞速后退。 梦行云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修为差距的体现,我杀天兵轻而易举,天兵杀人、杀妖轻而易举。想摆脱天界奴役,地界必须统一。统治地界的王必须强大,而不是像你父皇那样短寿多病的凡人。” 姚文泰厉声反问:“你做你的大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要自由!”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死!你想死,刚才为什么要反抗?” 姚文泰愣住了,自己明明受够了东躲西藏,被人安排的命运,明明是一心求死才会说出去北境的疯话。既然如此,为何不惜自身重伤也要突围? “因为你命运不公,你不服气。你从小到大就没做过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事,他们照样通缉你。凭什么?为什么?你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见姚文泰仍是愣怔,一脸茫然之色,梦行云接着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反正挨了打,就要揍回去。我今天打你一顿,你随时都可以还手。你嫌我烦,那没办法,这是我和你父皇的约定。你父皇助我重获自由,我代你父皇照顾你。不过也快了,等他一死,我也没遵守约定的必要了。” 姚文泰嘟囔道:“你明明是妖怪,何必这么遵守约定?” “此言差矣,别被天界的说法骗了。是妖怪就该违背约定吗?在我生活的时代,妖与人并非仇敌,妖与仙才是水火不容。” 梦行云看见前方那已经摆好的军阵,嘴角不禁上扬。真是好久没有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她拧着姚文泰的耳朵,迫不及待地说:“精神点儿,随我破阵!” …… 同光二十一年三月初八至三月初十,蛊雕再次现世,突破两万天兵包围,携大魏六皇子姚文泰直入北境空桑国。 第112章 北境纷争?狼烟 妖王已死,元邑已破,群妖无主,遍地狼烟。 在天兵撤出北境三日后,尧光王樊颢指责咸宁妖王呼延钦抗敌不力,致使妖族蒙受奇耻大辱。对此,空桑国应当割地补偿。 呼延钦之子,空桑王呼延赫拒绝割地。三月初六,尧光王对空桑国宣战,袭击空桑国在元邑东郊的驻地,斩首千余。次日,涣王田襄率军十万南下,讨伐空桑国本土。三月十二,翼王姜桓、彭毗王百里宪各派兵两万讨伐空桑国。 三月十三,荀国,益西山之西。 兵戈如林,三万军士静默而立,接受着荀王拓跋攸的检阅。大风中扬着蛟龙黑旗,大旗下,骠骑将军秦伦、左将军仇无伤并肩而立,战袍迎风飞扬。 二位将军享有荀国“双璧”美誉。前者秦伦迄今为止征战三百余次,后者仇无伤数次大破天兵。 “秦老挂帅出征,仇将军带兵归国,真乃大荀幸事。” 秦伦、仇无伤躬身长拜,接受兵符。 “此去尧光,祝二位将军战无不克,平安归来。” 拓跋攸唤来侍卫,倒满美酒,与将军们共饮。军士们放声高呼:“战无不克,大胜而归。” 秦伦躬身行礼道:“谢国主恩典。” 大军即刻出征,拓跋攸亲自送行十里,与将军们相谈甚欢。行至苗平关,拓跋攸单独请仇无伤留步。 “仇将军,元邑究竟是什么情况?尧光王当真驱逐了空桑军队?” 即便问过数次,大军已经出征,拓跋攸还是不敢相信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雍王的书信,仇无伤的陈述,无不指向那个最糟糕的情况——尧光王亲率大军将空桑军逐出元邑,三王联合进攻空桑国本土。 他的本意只想派兵加固防线,换取安全环境以便搜寻遗留国内的妖祖法宝。可他的盟友雍王顾鸿渐连写五封书信敦促荀国出兵,与雍国联手进攻尧光国。 这太荒唐了。天兵刚撤,北境居然会爆发大规模内战。 仇无伤重重点头:“国主,尧光空桑两国明争暗斗许久,尧光王更是觊觎妖王大位多年。国主也看见尧光王在王选大会上做出让步,但空桑王没能守住元邑,换做是臣,臣也会借机报复空桑国。” 拓跋攸叹气:“现在不是内战的时候啊。竟连雍王都催我出兵。可这仗一旦开打,荀国就没有回头路了。” 仇无伤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国之命也。北境诸国争霸,实为尧光、空桑、雍三足鼎立。国主既然与雍王缔盟,就应当履行盟约。若国主游移不定,必招来亡国之祸。” 拓跋攸道:“荀国小国寡民,实在经受不起连年征战。万望将军沉住气,一切以雍军动向为准,切不可主动交兵。我就送到这里了,将军保重。” “臣明白了。” 仇无伤站上城墙,俯视着行进有序的三万大军,“请国主勿虑,期待大军凯旋。” 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像一头雄鹰在军阵上空翱翔。他的部将大声呼吼,带动三军士气进一步高涨。皮鞭声和战马嘶鸣里,各式战车缓缓驶过。 三月十四,雍国,落云州。 一对兄弟踩着不化坚冰前进,身边寒风呼啸,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莫忍悲眯起眼睛迎着狂风,环顾周围的皑皑白雪,眺望远方若隐若现的巍峨群山。这片土地像极了流放囚犯的地方,很难想象雍国居民是怎么生存的。 “变化真大,万年以前,这里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么冷。大河,草原,怎么都不见了。三弟,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放牧吗?” 虚抑恐回忆着他们曾走过的路途,可是经过岁月洗刷,他找不出任何能够参照的遗迹了。 莫忍悲说:“记得,大寒山以北,主子带我们来这儿建造工坊。那时候大家伙都在一起呢,不像现在天各一方……该死!我的腿冻住了,你先走吧。” 这是常有的事。即使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居住在稍微偏南一点的妖怪们也不愿移居北方。没有相应的防寒器物,没有稳定的取暖手段,北方的极寒天气不出半天就可以把你冻死。 莫忍悲砍断右腿,慢慢等待身体自愈。他们不会为了取暖而持续消耗主子提供的法力,在从元邑步行至落云州的十几天里,他们至少砍断了八十余条腿。 虚抑恐背起弟弟继续前行,“就快到了,我们要一起见他,别让他看不起我们。” “那你就更不能背我。” 莫忍悲从他身上下来,用法术快速生长出新腿,“你也闻到了他的气息对吧,我们得快些。” 莫忍悲在前面飞奔,虚抑恐在后面边追边喊要他停下。没有谁愿意在风雪肆虐的荒野上快速移动,除非他是服从命令的士兵。但如果没有证据证明他属于己方士兵的话,这种行为只会招致一种后果,那便是…… 咻!咻!咻! 三根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命中了莫忍悲的头、脖、心三个部位。他应声倒地,脸上充满疑惑。 咻! 最后一根箭矢飞来,它的箭头填充着一种白色灵石。这种白色灵石在遭受一定程度的撞击后便会引发爆炸,是阻止敌军收尸再利用的有效手段。 虚抑恐清楚对方的手段,掷出一块石子提前引爆了那支箭矢,闪至莫忍悲身前唤出结界挡住箭雨。 “这群弓弩手疯了吗?边关明明准许我们通行了!” “现在是战争时期,他们不会完全相信入境者。都怪你,害我们受困。” 莫忍悲一咬牙,“够了。二哥且撑着,小弟去解决他们。” “三弟!” 虚抑恐拦住他,大喊道:“我们是来结盟的!” 射击随着虚抑恐的吼声而停止,四面八方,再次归于只剩风雪的死寂。虚抑恐收起结界,没有新的箭矢朝他们射来。他们被允许前进了,至少目前是。 莫忍悲想找出弓弩手的位置予以报复,可他们就像幽灵似的,无声无息。 “这就是你们雍国的待客之道吗?我们是使者!” 莫忍悲对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大喊:“雍王如此没有诚意,我看也没必要与我家主子合作……” 虚抑恐一记手刀打在莫忍悲后脑,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逆风前进。莫忍悲扯下三根箭矢,赌气地摔在雪地里。 不知过去多久,暴风雪渐渐停息,他们加快步伐,很快看到了那座依山而建,连通两座大山的黑色高墙。它被称作安朔要塞,是设在通往国都渚阳的重要关隘。 在他们获悉的情报中,安朔要塞同时是护城结界的关键节点。一旦沦陷,渚阳的防御力便会大打折扣。可是自这座要塞的建成之日算起,它从未被天兵攻破。 莫忍悲喃喃道:“好强的法力压制。” 他与一位站在高墙顶端的家伙遥遥相望。那家伙的面容雌雄莫辨,一头白发在风中招展,眼眸的颜色是这个国家少有的青绿。 虚抑恐点了点头,把视线从这座奇观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狼群”。 高墙之下,城门之前,一支由化形狼妖组成的队伍站在那里,身披白甲的他们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为首的年轻骑士坐在一头巨大的白狼背上,穿着厚重的白裘,笑容惬意。 虚抑恐和莫忍悲向骑士微微欠身,因为他们认得那位白狼骑士——雍国国主,狼王顾鸿渐。 …… 行走在朔安要塞内部才能真正体会举国之力打造的工程有多么庞大。踏入要塞的甬道可以容纳十辆大型战车通行,墙面刻满注入法力的符文,使整座要塞拥有十足硬度抵御天兵轰炸。 甬道两侧各自设置一个入口,左侧通往要塞地上区域,右侧通往要塞地下区域。地上区域的高墙被分为五层,每层都留有射击口,每二十步配备四种射程的床弩以及各种材质打造的箭矢。 高墙两端连接着山体,工兵们将部分山体凿空,将其改造成屯兵、研发、生产一体化的巨大空间。 安朔要塞的地下区域是它的精华所在。不仅用于储存物资,还挖通了一条直达渚阳的地道。据雍王所说,安朔要塞的禁区里布置了单向供法大阵,大阵一旦启动,法力便会通过这条埋藏着上千个增幅法器的地道直达渚阳。 “在我们雍国,每代国主都会有一项毕生功业要去完成。曾祖襄王、祖父惠王终其一生打造四大要塞,如今能在安朔要塞里与你们相谈是我的荣幸。” 步入会客室,顾鸿渐向他们正式介绍了身边随行的绿瞳男子,“这位是安朔军主将,同时也是我雍国的镇南将军——荀楚。” “幸会。” 荀楚主动伸手以示友好,可面对面的虚抑恐和莫忍悲都被他的声音惊到了。不仅外表雌雄莫辨,就连声音也是。 荀楚微笑着缓解尴尬,“自从化形之后一直是这个声音。我比较传统,无心在音容方面下功夫。” 虚抑恐笑了笑,说:“难怪,见笑了。” 他随后握住荀楚的手,直视对方的双眼,飞速阅览记忆和追寻祖宗血脉。眨眼间,他完成了对荀楚身世的速读。 年龄一百七十岁,曾在明道学宫学习十六年并授课二十年,回国后便被安排为安朔军主将。从血脉追溯的结果来看,此子竟是万年前漠北侯孟极的后裔。 荀楚也不遑多让,把对方从头到尾解析了一遍。两个时代的记忆,活体傀儡的本质,输出上限,此行目的,尽收眼底。 入座,虚抑恐开门见山道:“我主建议殿下发兵讨伐尧光。” “为何?这对我雍国有什么好处吗?” 莫忍悲道:“殿下,元邑已毁,诸王不再寻求和平谈判,转而动用武力。尧光国与贵国接壤,您觉得尧光王不会觊觎贵国疆土吗?” “极寒之地,易守难攻,我认为樊颢不会大费周章来攻雍国。” 虚抑恐道:“此言差矣。万年前,妖祖下令在大寒山以北兴建工坊,打造神兵利器。众多法宝便是诞生于此。尧光王志在一统天下,必会向殿下索取法宝。” 顾鸿渐顺着说下去:“若我不肯敬献,他就有了讨伐我的理由。好个师出有名。你们的主子想要我先下手为强,可我挑战一个强国,总得有点补偿吧?” “当然有。我们受命前来协助殿下收集上古法宝。” 虚抑恐一挥手,身前出现足足二十八个法宝,“这些都是从元邑废墟挖出来的,它们现在归您了。” 此时,荀楚道:“殿下。这些都是明道学宫摘星楼的法宝,只有获得妖王许可才能使用。妖王虽死,但某些法宝使用不当或使用者资质不足都会引发反噬。” 顾鸿渐笑纳法宝,“无妨,我雍国不缺大才。法宝多多益善。二位可否再提供一些情报?譬如……你们的兄长去哪儿了?” 虚抑恐说:“饕餮没死,大哥去找他了。” 顾鸿渐面露震惊:“饕餮还能活到现在?我记得当年是妖祖亲自带兵平叛,大敌当前临阵叛变,这都能留活口?” 莫忍悲说:“不知道。我们猜测他是通过夺舍子女肉身一直活到当代。据大哥说,百花楼花魁桃玖就是他的女儿。元邑破城那日,是桃玖先劫走了龙太子。她不仅性情大变,还能和大哥斗得不相上下。” “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你们这些老东西可真能活啊……” 顾鸿渐饮下满满一杯热酒,滚烫与辛辣在喉间化开。这些老东西就如同这杯热酒,难喝,却后劲十足。“若是不介意,我想和你们的主子谈话。” 虚抑恐闭上眼沉默片刻,再次抬眼时,嗓音已化作妩媚的女子声线:“我可以和你谈,但这会客室中只能有你和我。” 顾鸿渐闻言爽快应下,莫忍悲与荀楚当即一同起身离场,其余侍卫紧随其后退了出去。不仅如此,荀楚索性将周遭值守的门卫侍卫尽数调走,自己守在门外。 这令莫忍悲颇感意外。虽说荀楚此举已尽显诚意,可他眼底深处,却始终压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恶意。如浮冰的水下部分,不轻易外露。 莫忍悲索性凑上前,半是调侃半是试探:“放松些,荀将军,我们没有敌意。” “服从命令是你我的本分。是敌是友,从来不由你我置喙。” 荀楚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终年覆雪的寒峰。平静之下,是刺骨的凉。 莫忍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荀楚,“此话怎讲?你认为我们随时都会背盟?” “元邑的地下防御法阵不存在缺陷,是你们事先做了手脚。一道命令,你们就成了毁灭元邑的帮凶。” 荀楚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小子,你竟敢窥探我哥的记忆!” 莫忍悲的语气陡然沉下来,眼底掠过戾气。可这份不快尚未宣泄,荀楚的刀尖已骤然刺穿他的胸膛,凌厉的力道将他整个身躯牢牢钉死在身后的山体石壁上。 荀楚唇齿微动,字句清晰:“你们杀了我的学生。” 莫忍悲不怒反笑,嘲讽道:“我感受不到你的悲伤。你知道我会无限放大你心中的悲伤,所以才剔除掉了,对吗?你连愤怒都是压抑的,真是冷血啊。” 荀楚不为言语所动,“无论里面谈得怎样,我都会向殿下进言软禁你们其中一个,就关在安朔要塞。” 莫忍悲笑意更甚,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好啊,我陪你。” 荀楚未再回应,收刀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而后沉默着走回原位,目光沉沉落在地面,自始至终未再抬眼。 莫忍悲靠在石壁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荀楚。后者身姿笔挺,纹丝不动,像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冰雕。没有愤怒,没有悲恸,甚至没有因方才的动手而有半分浮躁气息。好一个心如止水。 …… 千里之外,树林之中,梦行云结束了私谈,一脸沾沾自喜。顾鸿渐那小子真是聪明,仅凭三言两语就断定她身处空桑国,后续的战略规划也谈得十分融洽。 “师傅,我饿~” 听到那姚家臭小子的声音,梦行云的脸立刻转黑。她转头一看,只见姚文泰浑身是伤。她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打过?” 姚文泰自嘲一笑:“刚蹲到一头落单莽牛就来了一群双头豹,你叫我怎么打?我现在知道妖怪和妖兽的区别了,我都喊投降了它们还不肯松口。欺负人啊!” 梦行云呵呵一笑:“我都叫你别小瞧它们了。你现在有三个选择,要么饿肚子,要么继续打猎,要么跟我进城。” “进城进城,我就算死也要吃口热的。” 姚文泰话是这么说,但又觉得不对劲:“嘶~你们也吃妖兽?你们不是同根同源吗?” 梦行云坦然道:“现在的北境,无法开智化形的妖兽比比皆是。命好点的,当个坐骑、兽宠。没被看上的,就是被吃的命。” 你入我北境,必能磨练心智,修为高涨。小六子,你可得给你爹争气啊。 第113章 风起云涌?柳青 雷电在水面上划过,李无痕招架不住被逼得踉跄后退,脚步在水面连踏数下,每一步溅起的水珠炼化成利器直冲公孙天珣而去。公孙天珣一手唤出结界抵挡攻击,一手唤出更多掌心雷直劈李无痕。 从切磋开始不到十回合,公孙天珣已经占据上风,并逐渐转变成压倒性优势。 李无痕浮空飞起,周身浮现出众多刀枪剑戟,样样冒着火光,一股脑地倾倒下去。公孙天珣立刻掐诀,使得自身气机翻涌,周遭水域随后暴涨,激起一波十余丈高的翻腾巨浪。 顷刻间,李无痕将巨浪凝成寒冰,保证他铸造的刀枪剑戟能以最大威力直击公孙天珣。怎料那片水域早已空无一物。而针对他的危险就在下一刻袭来。 将自身融入水体的公孙天珣破冰而出,一把抓住李无痕脚踝,瞬间,紫雷通体,直击天灵,李无痕当场坠入水中。 岸边凉亭中,公孙天行点评道:“这小子脑子转得慢了些,不懂变通。清雪,该不会是受了你的影响吧?” 同样观战的慕容清雪瞪了他一眼,不悦道:“胡说八道。他这几个月不是在地界就是在北天域,谁带偏的?” 这时,浑身冒烟的李无痕浮出水面漂了过来,幽幽地说:“姑奶奶,什么把您给吹来了?” “天帝想让天狩司入驻北天域和东天域,我就来找他谈了。” 慕容清雪把半个身子探出凉亭,俯身质问:“你怎么回事?下凡一趟,实力不进反退了。” 李无痕苦着脸:“救命啊,你也不看看我和谁打。清晨到现在就没赢过一次。” 公孙天行鼓励道:“别气馁。刚才那一场又不是最烂的一场,起来继续,我看好你哦。” 李无痕哭丧着脸说:“清雪姐,他虐待我。” 公孙天行搭上慕容清雪的肩,说:“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以前吃过的毒打比你多得多了。” 慕容清雪撇下公孙天行的手,说:“天珣刚才至少露了三个破绽,你为什么全没抓住?” 李无痕长叹一声:“二老,俺不中嘞~~” 慕容清雪道:“别叫唤,你分明是心不在焉,心里有事。” 李无痕抱怨道:“哎呦,我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回丹霞境!这谈判十来天都没出结果,我又天天在这儿挨打,打得快神志不清了都。” 公孙天行幸灾乐祸道:“今非昔比了。你是一军主将,不仅要深谙兵法还要保持实力。你回丹霞境逍遥了,下次征战怎么应对?既然累了,回去和我下棋?” 李无痕潜入水中逃避邀请。和公孙天行兵棋推演,那就是纯找不自在。比起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死局,不如在这青莲湖挨打。 然而他刚潜下去,就见一身黑袍的公孙天珣游来询问伤势。李无痕害怕又要开打,立刻跃入凉亭躲到慕容清雪身后。慕容清雪岂能让他偷懒,主动为其疗伤。 公孙天行笑问:“怕成这样,你是怎么斩首新妖王的?” 李无痕随即答道:“他反应慢。” 公孙天珣也上了岸,补充道:“李无痕说的没错,现在地界大多数妖怪都存在反应力下降的缺点,大军团作战能力不如以前。如今的妖族青黄不接。” 李无痕苦苦问道:“那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把他们灭了?先把北境打下来,划分统治区的事稍后再谈啊。战机转瞬即逝啊。” 公孙天行说:“问题就出在这。连驻扎人间的天兵数量都有严格限制,还要轮换。打下北境那么大一块地方,你说天帝会坐视他的疆域多出几位军阀吗?” 走入凉亭的公孙天珣慢慢走到慕容清雪面前:“天帝陛下想要的是一方王侯的心悦诚服,所以也把您给派来了。见过风吾卫。” “见外了。” 慕容清雪笑容爽朗,随意且亲近道:“陛下没有旨意,单纯是想向你们了解一下。至于我为什么来北天域不去东天域,你们也知道,避嫌。” 话音刚落,慕容清雪一掐指,就把化风开溜的李无痕逮了回来。“跑什么呢,我们亲自指点,你受不了?” 李无痕强颜欢笑道:“不会,你们这不谈正事嘛,我就不打扰了。” 慕容清雪轻哼一声,转而柔声询问兄弟俩:“你们乐意天狩司进驻北天域吗?” 公孙天行连连点头,公孙天珣微笑摇头。 “好,等你们想法统一了再告诉我。” 慕容清雪拍了拍李无痕,嘴上还是问公孙兄弟:“我们以前怎么比试来着?” 公孙天行飞出凉亭,朝着青莲湖对岸飞去,公孙天珣和慕容清雪紧随其后。李无痕换了一身干净的淡蓝圆领袍再跟上他们。又听公孙天行说道:“我们那时候都是见招拆招。李无痕,见过你清雪姐不用剑的时候吗?” 李无痕摇头:“没见过。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吧?” 公孙天珣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十六七岁,和你一样。” 李无痕紫眸微微一亮:“嚯,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 “是啊。” 慕容清雪说:“上官、公孙、慕容三族不定期展开家族比试,各派族内小辈参加。那次比试就在这神霄境太清岛。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脚尖点地,一袭红衣的少年刚落地,便被一群年纪尚小的堂弟们团团围住,一口一个世子殿下、世子哥哥,听得他眉心微蹙,满是不耐。 公孙天行语气冷淡:“有话快说,我那边棋还没下完。” “天焕弄丢了一件慕容家小姑娘的香囊,现在找上门来了。” 说话者一身墨绿长衫,正坐在树枝上闭目修行,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公孙天珣。 公孙天行瞥了眼躲在后面低头委屈的十堂弟,语气更冷:“自己理亏,反倒喊我来出头?还编动手闹事的理由唬我?这事我不管了,你们自己解决。” 公孙天珣缓缓睁眼,眸中带着玩味:“可不是编的,是真打起来了。我听得一清二楚。慕容家的小姐不仅搅了我们的雅会,还扬言要占了柳青坪。” 公孙天行眉头一拧:“天齐呢,他不是守着柳青坪?” “他自然在。” 公孙天珣耸了耸肩,唇角勾起笑意:“没打过而已。” 公孙天行嘴角一抽。连天齐都败了,那柳青坪据点已是慕容家囊中之物。家族比试才刚开两日就丢了一个据点,还是栽在一名女子手下,传出去委实难堪。 公孙天行道:“天珣,你去替我重新下一盘棋,对手上官显绍,莫让他久等。” “放心,定替你拿下一局。” 公孙天珣纵身跃下树枝,却立在原地不走。见兄长投来疑惑目光,他便轻笑道:“愣着作甚?我可不想错过这出好戏。莫非……你觉得无法速胜?” 公孙天行懒得理他,带着一群小弟赶往柳青坪。 穿过柳林,飞瀑之下的潭边空地映入眼帘——一名少年倒在地上,身旁立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白衣少女,不远处还有个小女孩坐在草坪上,正悠闲地吃着糕点。 “天齐,还不快起来,净给我丢脸。” 少年猛然睁眼,慌忙爬起,踉跄地冲到公孙天行面前单膝跪地,含泪道:“参见世子殿下。小弟无能,给家族丢脸了。” 公孙天行略过斥责,将目光放在少女身上。她生得面容清丽,比寻常少女高出一截。不笑时英气十足,一笑又添几分娇俏。站在那里如一株迎风而立的雪松。 “姑娘不去紫云楼比试书画琴筝,跑来柳青坪切磋,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规则又没说女子不得挑战守卫。况且本姑娘师出有名。” 公孙天行一时语塞。 这时,那享用糕点的小女孩也说:“就是就是。你们弄丢了娘亲给我的香囊,还拿假的骗我。哥哥们没空,我只好找清雪姐姐帮我出头啦。” “早说嘛,太清岛就这么点地方,何愁找不到一个香囊?”满脸堆笑的公孙天行下一刻就转头咬牙切齿道:“天焕,还不快去找回来!” 公孙天焕声如细蚊:“那天风大……香囊沉湖里了……” “捞也要给我捞上来!快去!” 公孙天行一声令下,年轻的公孙小辈们瞬间散去大半。 慕容清雪环视一圈,扬了扬下巴,语气高傲:“那你们几个就是来夺回柳青坪的了?一个一个上有点麻烦呐。” 她看向剩下的年轻小辈,年轻小辈们纷纷摇头。 她再望向远处那位气质文雅的少年,公孙天珣微微一笑,摆手道:“世子不曾命我守柳青坪,此事与我无关。” 视线收回,慕容清雪看向那位红衣少年,抱拳道:“世子殿下,请指教。” …… 柳青坪依旧飞瀑流泉,柳丝如烟。多年前的那场一红一白的争锋之地,如今多了一道略显局促的少年身影。 “李无痕,接下来交手,不得使用从前我们教你的任何招数。” 草坪上,慕容清雪负手而立,白衣无尘。 李无痕眉头一皱:“为什么?返璞归真?” 一旁,红衣依旧耀眼的公孙天行目光扫过这片空地,当年留下的痕迹早已抹平,一时万分感慨,又对李无痕说:“你看过不少功法典籍,可曾觉得很多功法晦涩难懂,难以活用?” 李无痕点了点头,“的确。这次下凡我有想过使用新招,但总是弄巧成拙。” 慕容清雪说:“此乃思维固化,画地为牢。你遇到的对手太弱,久而久之,心神便落入惰性,以为只凭我们传授你的那几手本领,便足以横行无敌手。” 公孙天行接话,语气更直白:“天珣知道你是受了我们的指导,自然就能推断出你的惯用招数。这便是为什么你和他的第一场较量坚持最久,后续却愈发惨不忍睹。你的招数全被看穿了。走出一步,他已算到你后三步。” 李无痕哭笑不得:“能别提吗,好歹给我留点脸面。”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慕容清雪御气点了李无痕的穴,说道:“我已经封住你常用气穴。现在回忆一遍你读过的功法典籍。请牢记,法力总量定你持久战之根基,气机流转决你的出手之威力,二者互相影响,因此任何一招都要做好取舍。” 李无痕闭上眼,把见过、读过、悟过的所有功法在心中重走一遍。他十分明白,慕容清雪、公孙天行、公孙天珣都是他们这一代天仙翘楚。能让他们亲自指点,不仅是万分之一的机遇,也说明自身上限绝不会到此为止。 禁用功法,封住气穴,从来不是刻意刁难,而是逼他破茧。 慕容清雪缓缓后退一步,白衣在风中轻轻一扬。 公孙天行红衣一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当年。 时间流逝,李无痕再一次睁眼之时,目光如炬。 “来!” 飞瀑声隆隆,柳叶青翠。 那一声“请指教”落在柳林飞瀑之间,竟压过了水声。 公孙天行周身红衣无风自动,原本和蔼的眼神一点点褪去,露出天君世子独有的锋芒。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负手而立:“好男不跟女斗,我可以让你安全回去,等你们慕容家的世子过来。” 慕容清雪并没退步,气机更是完全内敛,做蓄势待发之状:“不必。我击败了你们的柳青坪守卫。按照规则,你们若想夺回,必须过了我这关。再说,慕容家的世子殿下未必有我强。” 一旁的小女孩咽下糕点,高声喊道:“清雪姐姐打他!让他们知道弄丢本姑娘香囊的下场!” 远处观战的公孙天珣活动筋骨,做好带着弟弟妹妹们撤离现场的准备。 须臾间,三方一同行动。公孙天行以一双沛然指为锋,将周身气机汇聚一点激射而出。慕容清雪动用心意掌第七式一瞬千击,将胸中积蓄的气机全部打出。 动作迅速的公孙天珣带着小看客们飞到空中,只见下方慕容清雪被那一指击入瀑布,公孙天行则被上千个力道不俗的无影掌打入柳林。 说时迟那时快,身处瀑布水帘之后的慕容清雪连挥数拳,将那不计其数的水珠打了出去。 “凝!”公孙天行念动真言,将近在咫尺的水珠凝在空中,再踏出凌虚步,连换七八个方位躲过后续攻击。他两掌上下闭合,使出能够凭空困住对方的伏神手。 在一声巨大的两掌闭合之声后,公孙天行又听见下方传来少女声音:“看不清就别用这招,会扑空哦。” 显然,慕容清雪在伏神手成型之前便使出移形换影将那些水珠与自身换位。公孙天行抓住的只不过是一滩瀑水。 他眼神下瞟,见对方再次蓄力完毕,便兴致高涨道:“小看你了。” 又一次移形换影,李无痕用一株柳树替自己悉数挡下公孙天行的杀伐指印。随着柳树炸裂,李无痕祭出裂空九击,身边立刻浮现九件必中兵器。下一刻,无视空间距离的兵器迫使公孙天行强化肉身硬生生扛下九连击。 治愈伤口,公孙天行赞赏道:“看见没,只要你肯动脑,我也会被你所伤。” 慕容清雪也适时夹击,心意掌与迷踪拳交替出手,不见形迹如雨点般的攻势袭来,逼得李无痕不得不依赖杀意感知不停躲闪。公孙天行借机使出千丝万缕,柳青坪的花石草木都化为一次性法宝,在他的驱使下群起围攻。 一时间,李无痕身影飘忽如烟,在减少中招次数的同时牵引气机消耗半数法力,构建出一个方圆三步的禁法域。身处禁法域之中,外来的法术影响自行化解。 虽然等同作茧自缚,但至少能为争取点时间。他要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来使出眼下的最优解,能将部分伤害反作用于对手的无赖功法——辗转腾挪。 “看好了!” 青莲湖上,公孙天行以湖水和气机打造出一支数量可观的骑队杀回柳青坪。慕容清雪更是严阵以待,头一批先锋骑兵还未靠近柳林,就被无形力量拆解殆尽。 所幸公孙天行坐镇中军,只要不被对方逮个正着,随时都可以补充兵力。只不过现在的柳青坪必然设下重重埋伏,若想取胜,定要找准时机一击制敌! 公孙天行仔细搜寻慕容清雪身影,发现她盘坐在一块大石上远程运功阻挡骑兵。公孙天行嘴角一弯,带领骑队快速杀向她的所在之处。 慕容清雪注意到骑兵动向变化,按部就班地启动陷阱法阵阻击他们。公孙天行也已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于是将所有骑兵化为浓厚雾气,迷惑对方气息感知。 慕容清雪见状,当即动用无迹身法,将自身完全隐去,彻底融入环境。 浓雾之中,传来一声轻笑。 下一刻,双方同时出手,同时中招,又齐齐倒飞出去。 公孙天行退至大石旁,方才稳住身形,下意识握了握掌心。指尖还残留着击中对方时的触感,可这触感有些奇怪,带着几分异样的柔软……坏了!打得兴起,忘了她是女儿身! 公孙天行赶忙挥手驱散浓雾,见那慕容清雪靠坐在一棵垂丝杨柳下。他快步小跑过去,关切道:“你没事吧?” “没事儿,” 慕容清雪撑着树干踉跄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展颜一笑道:“我输了。唉,不慎踢到一块石子,倒让你见笑了。” 公孙天行见状,心中窘迫稍稍退去,坦然道:“你反应很快,是我险胜。” 慕容清雪闻言,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侧头看着垂落的杨柳枝条,不再作声。公孙天行注意到她的耳垂有点泛红,心头也泛起几分局促。想说怕失了礼数,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 他与她就这般静立在雾散后的草地上,风拂过杨柳,沙沙轻响。 “精彩。” 清脆的掌声传来,全程观战的公孙天珣发出由衷感慨。 李无痕躺在草地上气喘吁吁,公孙天行和慕容清雪一同收势。李无痕成功使出了辗转腾挪,但他们也有办法化解反伤。不过对于李无痕而言,这次切磋足以让他收获颇多。 公孙天珣落到草坪上,宣布道:“谈判结束了。北天域可以继续攻打北境,但临时扩充的军队全部归属中天域管理。没有天帝敕令,不得下凡作战。” 公孙天行问:“统治区划分呢?” “基本划分好了,画师正在绘制。” 公孙天珣又对李无痕说道:“你可以回丹霞境开将军府了,恭喜。” “好嘞!” 李无痕原地起跳,迫不及待道:“多谢各位指点,小弟先回了。” 慕容清雪解开封住的气穴,嘱咐道:“回去不能懈怠,要多与强者切磋。我有空也会登门拜访,考察你的修行成果。” 见李无痕长叹,公孙天行鼓励道:“别叹气,你的天赋和当年的我们相差无几,我想今后的你也能拥有如此实力。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追上来吧。” “好好好,小弟定不负众望。” 李无痕摆正姿态,抱拳还礼:“告辞!” 风吹过,少年身影消失于天际尽头。柳青坪上阳光正好,当年的争锋之地,如今的传承之地。飞瀑无声催白日,垂杨有影送流年。 第114章 南国故事?下山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大魏朝廷衰落,地方豪强并起。江湖上,因飞升修士大量返回人间,致使门派林立,高手如过江之鲫。 同光二十年至二十五年,土地兼并现象激增,粮仓、草料场时常失窃,有证据表明是宗门人士勾结豪强所为。更有巡察御史上奏,其幕后主使为天仙商队。 皇帝大怒,下旨敕令各地总督集结兵马,号召天下能人异士,以举国之力整治江湖乱象。一场敲响大魏王朝丧钟的乱世就此拉开帷幕。 …… 湖州白鹿县,天门山。 因为兵荒马乱,加之天仙商队、飞升修士、湖州流民口口相传,天门山这座由朝廷、天庭钦定圣山不再如以往那般神秘,常有人登山探秘,但无一例外被山中修士强行遣送下山。久而久之,天门山修士便在江湖上被人冠名“天门派”。 同光三十年七月初五,在天门山无终顶这座居住着众多年轻修士的小山峰,一对男女打点好行李,动身前往主峰望天峰。自从师尊闭关之后,山上弟子若想下山,必须向当日把守闭关禁地的大弟子报备。 那对男女穿过密林,蹚过溪水,到达用石门封闭的禁地。石门极其简朴,上面没有任何图案,长满了青苔藤蔓,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今日的守门人也是一对男女,看不出真实岁数。 男人唇齿微启:“徐师弟、林师妹,为何到此处?” 年仅十五的蓝衣少年徐延庆随即答道:“当然是陪林师妹下山啊,瞧,师弟这身侠客装束如何?” 已是三十一岁的林嫣无视旁人话语,答道:“我曾与山下一位好友有过约定,修行十年下山。十年之期已到,林嫣恳请二位放行。” 女人声音清冷:“不过修行十年,你们就认为自身修为可以出师了?自傲。” “林嫣绝非自傲!” 林嫣意识到有些激动,很快冷静下来,声音低沉:“林嫣只是想履行诺言,救济山下难民。” 徐延庆帮腔道:“如今天下大乱,天门山虽不接济灾民,总可以允许弟子下山救人吧?师尊培养那么多优秀弟子,定有此份初衷。” 男人沉声道:“你们可以下山,但不可惹祸上山,否则,休怪我们无情。” 得到许可,二人速速下山。在察觉到那股灵压消失之后,徐延庆迫不及待地施展功法,首先便是实现冯虚御风的心愿。翱翔于晴空之上,望见下方一处小镇遭遇马贼袭击。 “哈!师妹,我先去也!” 徐延庆乘风飞去,不料未至小镇就先被贼首发现。贼首猛地推掌,手臂瞬间伸长数百丈,手掌足有房屋大小。徐延庆反应不及当场受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林嫣接下徐延庆,只见他七窍流血,上气不接下气道:“怎么会这样……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林嫣骂道:“呆子。山下乱成这样,你还觉得随随便便就能逞英雄啊?” 徐延庆挣扎起身,抹去脸上血污,狠厉道:“小爷我刚下山,可不能给师尊和老祖宗丢脸。那贼头没一下打死我算他倒霉!” 他画出一张巨力符用于自身,随后蹬步前冲瞬杀至贼首身前。 徐延庆一拳打出,贼首身形倒滑十丈。不过贼首转瞬挡下第二拳,并且面露邪魅微笑:“大鱼,两条!” 话音未落,贼首分化出上百分身,不仅包围徐延庆,还往林嫣所在方向杀去。如今这个世道,就讲一个狠字!无论你是否效忠朝廷,多管闲事就得死。若你真是效忠朝廷,宰了你还能领赏咧! 林嫣也不客气,先将分身冻成冰雕,再拔出佩刀斩碎它们。而后,碎冰化作数千水蛟朝那贼首冲去。这时,马贼们纷纷亮出法宝阻挡水蛟群,怎奈林嫣和徐延庆一同施法唤出掌心雷。霎时,雷电过水,马贼纷纷触电而亡。 仅剩的贼首见势不妙望风而逃,徐延庆再次蹬步追上,他踢出一记扫堂腿命中贼首胫骨,贼首当场倒地不起。 徐延庆踩在那贼首身上,嘲讽道:“哈哈,谁钓谁啊?” 林嫣随即赶到,当即质问:“为什么打家劫舍!为什么杀我们!” 贼首感到明显的法力压制,既用不出其他法术,也分不清这庞大法力来自何人,只好松口:“天老爷许诺……杀够了人,老子就能飞升上界……罢了,动手吧。” 有那么一瞬间,林嫣从那贼首的面孔上看到了嘲笑。是嘲笑自身的弱小,还是嘲笑她的无知,她辨不出。还没来得及看明白,徐延庆就已踩断贼首的脖颈,那意味不明的嘲笑也随着生机的断绝而消失了。 林嫣无话可说,转头环顾四周。脚下踩的是龟裂的土,头顶着的是凶毒的日。风里没有一点湿润,刚刚放出的水很快就被烤干。林嫣原地飞起俯瞰大地,发现只有天门山所在的踞水镇还是山清水秀,其他地方均是大旱。 “天呐。” 徐延庆给那贼首挖坑埋好,抬头四望,林师妹已经不知所踪。他循着气息一路找过去,在浅滩之上寻到林嫣。除了她,还有一队饥民。他们正吃着林嫣发放的肉干、红果、馒头,眼神犹如野猴。 徐延庆道:“治标不治本。他们是在吃你的法力,你一走远,他们又会饿。” 林嫣道:“至少他们能再撑一会儿。” 林嫣为他们指明了附近村镇的所在方向,又给每人变出一些干粮。队伍里的教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给林嫣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带着队伍往小镇方向走去。 林嫣追上队伍,问他们是从何处而来。教书先生说从金池县而来,那里不仅大旱,还是官兵和炼气会的交战地,全县百姓几乎死绝。 “女侠啊。昏君在位,老天爷发威,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赶紧逃吧。” 林嫣点了点头,目送队伍离开视线之后继续前行。徐延庆问她要去何方,她说要去京城讨要说法。徐延庆说正好,他也要向皇帝老儿讨个说法,报灭族之仇。 一路东行,他们这对男女很快便名声鹊起。各大宗门开出高价买凶杀人,只因他们不打招呼就闯入领地。各地官府派人前去追赶,只为说服二位参军入伍。 然而两方都是以失败告终。半月过去,林嫣和徐延庆终于踏足圣京地界。可也是在这时,一路畅通无阻的他们,遇到了无法跨过的屏障——天兵。 天兵不仅拒绝了他们进入京城内城的请求,还将他们逐出外城。徐延庆气不过当晚回击,林嫣趁机企图溜进内城。结果,徐延庆战不过天兵险些被杀,林嫣则被当场发现。二人仓惶逃亡三天四夜,直到京师边界才甩开追兵。 …… 七月二十三,夜。 夜幕中,林嫣背着徐延庆缓缓东行,依凭记忆前往春来山庄。二人的脸色都是面如土灰,身上至少有三十多处伤。 林嫣远远地望了一眼夜色中屹立的山峰,心里总算好受了点,说道:“我们快到了,你再撑一会儿。” 徐延庆强颜欢笑:“我很好。倒是你,又折回京郊,你就不怕殃及蔺家和那位唐姑娘?” 林嫣挤出一个艰辛且坚强的笑:“我们只住一晚,明早就走。” 徐延庆丧气道:“去哪儿啊,你连家都回不了,我连家都没有。” 林嫣大为恼火道:“谁说我无家可归的?我父亲还在,他是邢涿总督,我要上阵杀敌。” 徐延庆没好气道:“喊你师妹还真没喊错,过去这么多年,心性没一点进步。” 林嫣把他丢出去几丈远,恨恨道:“你呢?本事不大口气倒挺大,修为不到位就敢下山。要不是因为你屡次拖累,我至于多添几处伤吗?!” 徐延庆即使趴在地上也不退让:“我?我就没见过这么莽撞的,你要是冲锋陷阵,肯定第一个死!” 二人一路吵闹抵达春来山庄,值班门房见是林家的林嫣小姐上门,不做多余盘问,赶忙迎进山庄送入客房,并通报家主。 得知消息,蔺家家主蔺玮连忙披了件袍子去见林嫣。他来到客房,见到满身鲜血的林嫣和徐延庆先是叫了声唉呀,命人去唤起精通医术的修士。 林嫣先谢过蔺玮好意,再问道:“蔺伯伯可是去唤唐姑娘?若是,林丫头自个儿去找她。” 蔺玮摇头道:“唐姑娘不在庄上,你们两个好生休养。” 林嫣追问:“蔺伯伯,她去哪儿了?” “西都永宁。那里发生叛乱,要死不少人呐。” 说完,蔺玮以长辈口吻嘱咐道:”唐姑娘我没拦住,林姑娘,你可别再出去了。” 林嫣摇头:“不行。蔺伯伯,我们惹了天兵,不能在春来山庄久留。既然唐灵不在,我去找她。” 见林嫣起身要走,徐延庆扯住她骂道:“混账!我们都受了伤!走不远的!” 却不料林嫣突然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大吼道:“我要见唐灵!我要见唐灵!让我走!”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还是徐延庆及时抱住她同时厉声大喊快拦住她,众人才回过神上前按住林嫣。 等大夫赶到时,客房早已一片狼藉。他看见林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许多器物碎裂一地,在场之人皆是气喘吁吁。 大夫为林嫣医治时,徐延庆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情况。大夫思考一番,说道:“这状况略像魇魅缠身,待在下神识探查一番。” 说话间,大夫点燃一张固元符稳固自身神识。随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手掌轻悬于林嫣额头上方,神识悄然探入她的脑海之中。 不过,若是魇魅作祟,他定能看到妖魔鬼怪张牙舞爪的虚影,或是林嫣的痴念之人。但是,映入神识之中的景象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虚无,彻彻底底的虚无。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虚无之中,大夫所能感知到的,唯有自己的手脚和身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神识可能被拒之门外了。 大夫睁开眼,对林嫣叹气道:“这丫头,不让老夫施救啊。” “你起开。” 徐延庆上前,坐在林嫣身边,照着大夫的方式再来一遍。不仅是一看就会,在他闭上眼,神识探入的瞬间,原本放松的坐姿骤然绷直。 蔺玮见状,连忙看向大夫寻求结果,大夫抚须点头道:“成了。” 正如大夫所言,徐延庆的神识起初被一片朦胧笼罩。片刻后,周遭景象渐渐清晰。他脚下踩着冰凉乱石,耳旁环绕着清脆的瀑水声。只需一眼,他便断定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天门山养龙潭。 天门山有规矩,凡是资历不足三十年的修士,每日晨起的第一堂修行便是在养龙潭附近打坐一时辰,汲取潭中灵气稳固根基。 上山十年,他和林嫣向来只认准一块石头打坐。朝那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林嫣的背影。只不过,林嫣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白袍道士。 徐延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心想着林嫣吃错了什么药,嘴上念叨唐灵,怎么想的净是天门山。还有这白袍道士是何许人也,看背影陌生得很。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白袍道士觉察到了,只见他缓缓回头,笑意温醇:“延庆,入此地,须静心。” 这位年轻道士生得仪容俊雅,气质出众,从小便有过目不忘本领的徐延庆见了他,竟回忆不出任何相符的面孔。 他心中疑惑更甚,“你是何人”还未出口,就被一声“来”瞬移至道士身边。徐延庆不敢轻举妄动,用眼角余光瞟了林嫣一眼,发现她两眼无神地看着水潭。 白袍道士轻声说:“心有魔障,便会如此。你从小在天门山长大,自然不理解。” 徐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此人身份,正欲开口,又听见那年轻相貌的师尊说:“嘘,好好听。” 白袍道士轻拍林嫣肩膀,下一刻,近乎呆滞的林嫣突然有了神采,可那神采里仅有悲伤。两行血泪夺眶而出,崩溃的嘶吼响彻山林,甚至盖过隆隆瀑水。 紧接着,眼前景象出现一丝丝裂纹,如同破碎的镜面。养龙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接连不断的画面,气派恢宏的林家府邸、炎阳山修炼之地、云雾缭绕的天界仙境,还有那满目疮痍的进京之路。 “林嫣从小被家族予以厚望,年少时就被送往炎阳山灼阳宗修炼,而后参加天选会一举夺魁飞升天界。这样的人生,你羡慕吗?” 徐延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也是从小娇生惯养,深受老祖宗宠爱,但那一切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家人陆续离散,就连老祖宗也不知去向。后来他才从天门山的亲戚口中得知,那些没来得及没上山的徐家人无一生还。 白袍道士看破他的心中所想,便说:“你那时还太小,不知生离死别。等你长大懂得回味这一切时,也早已没了伤悲。林嫣不同,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天赋异禀,知道自己肩负着家族的期望,知道自己应该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事实上,她从未真正长大过。” 话音落,白袍道士和徐延庆已然站在林家私塾门外。年幼的林嫣坐在靠窗的位置,彼时的她眼神澄澈,是私塾中唯一的女孩,却比所有男孩都要专注。 白袍道士陪着他一同听讲,不一会儿便摇头点评:“从小就知国家大义,心怀天下。可乱世之时,朝廷腐朽,百姓揭竿而起,又该如何取舍?” 徐延庆跟着白袍道士走过林嫣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徐延庆愈发觉得,她是个被道义绑架的可怜人。 内乱彻底击碎了她对全国上下同仇敌忾的幻想,进京路上,一次次目睹饿殍遍野的惨状,一次次感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一点点将她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无法想象,唐灵是怎么在如同人间地狱的前线救死扶伤。对比之下,她认为自己空有一身本领却什么都做不到,于是,她对自己做出了最为严苛的审判。 师徒越走越深,眼前之景越是恐怖。烧杀抢掠,炸堤泄洪,饥荒肆虐,分尸烹食,易子而食……徐延庆忽视的惨绝人寰的景象都被林嫣深深记住,众生皆苦反复冲击着她的灵魂。 白袍道士领着徐延庆,在乱葬岗中找到了一丝不挂的林嫣。她静静地躺在尸堆里,几只老鼠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啃咬。 与此同时,徐延庆被真正吓到了。即使他对林嫣成熟的身躯有过幻想,但他现在所感到的只有作呕的恶心。 “林嫣!” “别下去。” 白袍道士拦住了徐延庆,对林嫣问道:“林嫣,你现在有何感想?” 林嫣无声流泪:“大魏病了,我没法救。” 白袍道士垂眸:“你不必救国。大道万千,遵循本心即可。” 林嫣道:“我没有本心。我发现,我的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 白袍道士反问:“没有本心,又何必逼迫自己?救死扶伤是一个选择,视而不见也是一个选择,这无关对错。随心所欲,顺势而为,便是最好的活法。” 话音刚落,无数景象在林嫣眼中飞速划过。不仅是到目前为止的三十年,从今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直到战死沙场的那一刻,尽收眼底。 看着精神恍惚,眼神平静的林嫣渐渐合眼,白袍道士轻声微笑:“该醒了。” “啊——”林嫣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身边的徐延庆大口喘气冷汗直流,好似也做了一场不得了的大梦。 旁人见他们俩并无大碍,纷纷上前将他们扶起。蔺玮担心林嫣反复无常,说道:“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商队,只要你们小心谨慎,天兵不会发现的。” 林嫣点头不语,一口气喝光了递来的安神汤。 蔺玮总算放心,对徐延庆作揖道:“感谢少侠出手相助。敢问少侠姓名?” 林嫣帮他回应:“徐延庆。为数不多的乾州徐氏后人,和我师出同门。” 徐延庆点了点头,仍在回味自己的所见所得。 蔺玮告退:“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生休养。” 等蔺玮带人退出客房,林嫣忍不住问道:“那白袍道士是谁?好生厉害。” 徐延庆笑逐颜开:“你总算有点人味了。我猜那白袍道士就是我们的师尊。你我遭此一劫,再受师尊点化,才算真正下山。” 第115章 南国故事?玉海事变(1) 自同光二十五年起,湖州东部连年大旱,湖州西部连年大雨。西都永宁位于湖州之西,自然也受影响,少有晴日。 天时如此,地亦不利,人亦不和。 同光三十年五月初五,乾州玄微派与灼阳宗两大门派联手发难进攻西都永宁。永宁的一元门、斩妖司,以及八万朝廷官兵奋起反击,将战局拖入僵持之势,引得各路人马奔赴西都参战。 直至仲秋,双方仍未分出胜负,交战区域愈发扩大,受难民众多达三百余万。 对此,全程保持中立的天兵驻永宁主将裴笃,表示会派兵护送民众离开交战区,转移至湖州滁东郡、青昌郡,益州浦郡、阳岗郡。 …… 八月初三,永宁城以东,金河上游流域。 天空翻滚着厚重的雨云,唐灵和萨哈雅飞奔在泥泞不堪的驿路上,身后跟着一整队仁安堂人马。整支队伍正在穿行这片暴雨如注的战场,时不时有炮弹和各种蕴含法力的器物从头顶划过,脚下的土地同样埋藏着难以计数的杀伤法阵。 作为领头人,萨哈雅负责记录法阵位置,唐灵负责破坏那些简易法阵。此外,唐灵还在和身边漂浮的一面铜镜斗嘴。铜镜中,正是焦头烂额的李无痕。 “裴将军已经做出承诺护送战区居民安全离开,你为什么还要深入永宁?!难道我的面子不顶用吗?!” “你也不看看那姓裴的是什么货色!还说什么优先护送重要居民,七天才给我运出来两百来人。我呸!救人还分三六九等。等他磨蹭完,人都死绝了!” “那你也不能穿越交战区啊!这地方光是余波都能杀死一片人,天空又是禁飞区,你怎么带人出去?你万一有危险,我怎么办?仁安堂的孩子们怎么办?” “我知道很危险,所以我返程就没打算走陆路。到时候造一支船队顺流而下,把人都运到玉海不就得了?先不说了,我很忙。” 唐灵话音落下,铜镜画面便恢复如初,且缩小体型飞入袖中。她加快步伐,一刻都不想耽搁。因为永宁以北,金岭以南的那一带地段至少聚集了十万白身难民,又听闻朱长恭这个臭名昭着的魔头即将要在那安营下寨。情形可谓十万火急。 “萨哈雅,金河通航一事谈妥了没?” “总督府那边要求船队统一挂白旗。如果永宁城一旦沦陷,他们只给我们五天时间通航。” 唐灵闭上眼共用傀儡鸟视角,发现永宁城外战况胶着,南门已经沦陷,一场大火正在吞噬城南房屋。“该死,永宁城撑不了几天了,快!” 八月初五,湖州玉海。 天下当属湖泊当属玉海最广,天下水师当属玉海水师最为雄壮。玉海水师大小战船四十余种,数量将近五百艘,军中服役两千名修士。朝中数位大臣极力劝谏皇帝,只要玉海水师开赴永宁,战局定能转危为安。 但皇帝的圣意是——按兵不动。 十里水寨连绵如城,战船衔尾,帆影连天。一艘名为“神龙”的楼船巨舰停靠岸边,舱内陈设雅致,湖州总督宋敏、玉海水师主将孔淩、天兵驻云梦主将袁良青围案而坐,案上蟹肥鱼鲜,酒香暗浮。 袁良青身边,立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年轻侍从;宋敏身侧,立着一位身段诱人的婢女。除这二人之外,房间内再无他人。窗外大雨倾盆,里面可是安安静静。 待婢女倒满一杯酒,孔淩率先举杯道:“袁将军仅带一位侍从便踏入我玉海水寨,这份胆识,孔某佩服。” 袁良青笑道:“若非如此,怎显袁某诚意?若不是部将们屡屡劝说,袁某此行,本欲单骑入营。” 两杯相碰,美酒入喉。袁良青再次说道:“金海水师之雄壮,各州无人能及。若是困于玉海,未免太过可惜。” 宋敏放下青蟹,婢女适时递上锦帕。他细细擦拭指尖,语气平淡:“袁将军说笑了。陛下有旨,按兵不动。再者,水师若是轻出,谁能担保云梦城会否生乱?” “生乱?” 袁良青嗤笑一声,“袁某绝非裴笃之流,不做挑拨离间之事。况且,裴笃与永宁守备如同仇敌,而袁某与宋大人,乃是忘年之交。先前宋大人寿宴,袁某特意备下三车厚礼送到府上。这份心意,宋大人该记得吧?” 说罢,袁良青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有意地看了身边侍从一眼。因为宋敏寿宴那日,袁良青正是安排他负责送礼。三驾马车,唯有一物弥足珍贵——金刚丹。 天仙、修士服用金刚丹,修为大涨。凡人服用金刚丹,体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容貌重返青春,如同再活一世。此等仙品,根本不在天仙商队的售卖范围内,是他袁良青费尽心机私运入人间的。用它换取你玉海水师出兵,难道还不够吗? 年轻侍从察觉到袁良青怀疑的目光,开口道:“宋大人,属下那晚向您一一介绍了寿礼。莫非您看不上?” 宋敏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你!” 袁良青拍案欲骂,可话还未出口,忽觉脖颈一痛。转瞬间,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头颅落地,鲜血喷涌而出。而凶手,竟是亲自带来的侍从! “你……是……谁……” 袁良青还想做殊死一搏,但凶手根本不给机会,连真面目都不露,一记手刀径直贯穿袁良青躯体,击碎心脏,彻底断绝生机。 袁良青死不瞑目,旁人更是无动于衷。 此时,舱内角落显现一位男子,他吐出口中褐色丹药,随手收入囊中,快步蹲在袁良青头颅前,骂骂咧咧道:“磨磨蹭蹭,下次我可不想含这闭气丹。萧兄,这姓袁的死透没?不会是分身吧?” 那位伪装成袁良青侍从的年轻男子,姓萧名生。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墨色浪涛上,语气平静道:“不是分身,他只是对我毫无防备。” 叫做黄秋的男子不再多言,变成袁良青模样,趁着头颅还未腐化,窃取袁良青的记忆。再用袁良青尸体炼化出一枚血丹,服下后,身上气味与本尊无异。 此时,端坐案旁的宋敏与孔淩相视一笑,随后竟不顾官员身份,兴奋地相互击掌。身边的俊俏婢女欢呼雀跃:“好哦!大功告成!” 箫生、黄秋、陈凉、吴见山、韩巧儿。五名风云会成员,在一个月之内接连除掉湖州核心官员,不费吹灰之力夺取湖州军政大权。 伪装成孔淩的陈凉,见萧生直勾勾望着窗外,于是问道:“队长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 萧生淡淡开口,可当他转过身对上队员们怀疑的目光时,自知不把心里话说透,他们定会纠缠不休。 “你们做得很好。噤声结界毫无破绽。只是我总觉得有人在几里之外的地方窥视我们……也许是我多疑了。黄秋,半个时辰后我跟你回天兵大营。” 婢女韩巧儿撇了撇嘴,一脸不耐地叹气:“还要等半个时辰啊,无聊……” 伪装成宋敏的吴见山沉声道:“队长,需不需要下属找出窥视来源?” 正低头啃着蟹腿的黄秋说:“得了吧,萧兄心里都没个准,你能找出来?” 陈凉眉头紧皱,问道:“那我们会不会已经暴露了,对方在等待收网时机?” 韩巧儿变出一把花雕椅,大大咧咧地坐下,夹起一块垂涎已久的鱼肉,边吃边说:“暴露就暴露,有什么大不了的?换块地方咱们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少说丧气话!” 吴见山瞪向韩巧儿,语气严厉:“会长交代我们务必搅乱湖州局势,若是失败,我们都要受重罚。” 黄秋反驳道:“任务失败能捡条命就不错了,怕什么重罚?寅队多厉害,谁都能成功刺杀,最后还是全灭了。亥队只剩我们这几个了,任务失败能跑则跑。” 陈凉和吴见山闻言,皆是神色一凝,还想再争辩几句。萧生却一掌拍在案上,面色威严,低声道:“吃饭。” 舱内瞬间恢复安静,每个人都压下心思埋头吃饭。唯有萧生不享佳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玉海水寨东去二十里外,云梦城。 烟雨微茫,满城桂子飘香。城中有座七层酒楼,唤作金雪楼。楼中酒客多为修士,整日纵情声色,夜夜笙歌。即便被当地文人士子抨击,他们依然醉生梦死。 金雪楼楼顶的飞檐之上,有三男一女沿边而坐。高个壮汉撑着一柄大伞,面相好似金刚怒目。身形清瘦的男子面带忧容,装束犹如书生。另一位世家公子打扮的男子喜不自胜,正给身旁女子梳理长发。 身着淡绿衣裳的女子即便不施脂粉,容貌也尤为出众。看似年轻,实则是身边三位的姐姐。她的目光落在远方,做深思状。 时刻都不安分的难止喜说道:“四姐,风云会与天庭势同水火,袁良青此行必死无疑,我们何必在这浪费时间呢?” 空相思说:“他们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不快些看出破绽,迟早上当受骗。” 若非目睹那帮风云会刺客刺杀宋敏、孔淩二人,凭他们的易容术,还真看不出任何破绽之处。若服用死者炼成的血丹真有那么方便,北境应该早就使用才对。 时间。绝大多数功能型丹药都有时间限制。宋敏死于七月初十,孔淩死于七月十二,血丹的有效时间即将超过一个月,而凡人尸体在阴湿环境下的白骨化时间约为一到三个月,天仙尸体的白骨化时间更短…… 在短时间内换取天衣无缝的易容,前提是策划一场完美刺杀。 空相思判断:“我猜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你们认为是否需要上报主子?” 书生装扮的勿忘忧说:“四姐,主子正忙于追踪饕餮,无暇顾及人间事务。” 撑伞的伪戒怒接话道:“反正等战火波及过来,我们就顺势屠城。” …… 永宁城以北,金岭以南。此地被玄微派看中。宗主朱长恭在亲自带兵歼灭一元门后选择在这片坐落众多园林、行宫、猎场的皇家用地安营下寨,休养生息。 永宁北郊本就聚集十万难民,军队进驻之后,难民们便被玄微派圈养。每天都有精壮男子或美艳女子被修士抓去吃干抹净。 行宫之内,朱长恭坐在御座之上,胯下、左右两侧,均有袒胸露乳的丰腴美人伺候。她们面上极不情愿,但身躯都被此人控制,不自觉做出龌龊之事。眼观厌恶神色,耳听淫声浪叫,身享肉体欢愉。相比天界,还是在人间更爽快。 享乐之余,一名弟子快步行至殿内,禀报道:“回禀宗主,我等劝说无果,仁安堂执意要在金河打造船队。” 朱长恭勃然大怒,捏断身旁美人腰肢,骂道:“废物东西!仁安堂算什么,我派你们去就是把那群人赶尽杀绝,你是专程回来气我的吗?!” 弟子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很快渗出血迹:“弟子万万不敢。只是仁安堂愿意献出一名绝色美人孝敬宗主,乞求宗主放人上船。” “绝色?” 朱长恭眼珠一转。听说仁安堂的那位唐女侠风姿绰约,修为不俗。好好调教一番,再用其采阴补阳,倒也是一桩美事。 “人你带来了?” 朱长恭语气缓和几分,目光贪婪。 弟子频频点头,朱长恭大手一挥准许他带人上殿。没过多久,美人自来。 一道倩影走入殿中,她的身子是湿的,穿着宛如宫廷舞女。裸露的腰肢白嫩纤细,一张脸庞颇具异域风情。她未曾动用易容术,容貌气质全然不似中原人。 朱长恭懒洋洋地询问道:“你是何人啊?” 女子行万福礼,字正腔圆道:“回禀宗主,奴家唤作萨哈雅,乃凉州人氏。” “哼!” 朱长恭语气一冷:“你们仁安堂忒不讲理,擅闯我玄微派领地就罢了,还敢跟我要人?一个女人就想把我打发了,找死!” 朱长恭怒目圆瞪,惊得萨哈雅花容失色,双腿一软,当即跪地磕头。可或许是朱长恭本就好这一口,他又笑逐颜开,语气轻佻:“别怕。我不跟你计较。回去告诉他们,只要仁安堂肯献上所有女子,我便网开一面。” “感谢宗主不杀之恩,奴家……啊——!” 见萨哈雅捂头惊叫,朱长恭神情疑惑。自己还没动手呢,这小浪蹄子叫什么? 朱长恭心中不耐,正想把她抓来。可还未出手,萨哈雅却忽然抬头。那一瞬,朱长恭骤然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她的眼神里尽是杀意。 下一刻,萨哈雅瞬移至朱长恭身前,一脚踩断裆下那玩意,顺带帮那位受辱女子解脱。随后,她又掐住朱长恭脖颈,凝视对方双眼。 朱长恭顿时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湖心亭。转头一看,看到一位满脸杀气的年轻人。突然间,朱长恭裆下传来钻心剧痛,使他满地打滚。 朱长恭痛不欲生之际,又被年轻人一脚踩住。 “你这头大逆不道的肥猪,别以为返回人间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敢找仁安堂的麻烦,信不信我立马宰了你。” 朱长恭忍着剧痛反问:“你是谁?有本事……放老子出去……” 年轻人俯下身,只说了三个字:“李无痕。” 李无痕?是那连斩两任大妖王的天将李无痕?!朱长恭如遭雷击,想不到这仁安堂竟有他这种极具分量的人物撑腰。朱长恭根本不敢赌对方的话是真是假,顾不上疼痛,连连喊着饶命。 李无痕拍了拍他的肚子,威胁道:“记着,唐灵和萨哈雅是我的人。你以前做的恶我管不着,但你要是敢碰她们,我定让你生不如死。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长恭连连点头,李无痕一拳打下,送他的神识回到现实。 猛然回神,朱长恭再看身前的萨哈雅就跟见鬼似的,也顾不得命根子了,嘴里一直说着这就去放人,连滚带爬地跑出行宫。 见那作恶多端的大魔头狼狈逃窜的背影,萨哈雅勾起一抹笑,自言自语道:“你一出手还真是立竿见影啊。” 她说着,低头打量了一番自身装束,眼神挑逗:“这身衣裳真心不错,要不我哪天费点口舌,让唐姑娘也穿给你看?” “啊——疼疼疼疼!” 话音刚落,萨哈雅便捂着头,不敢再调侃,转身快步离开行宫。李无痕在教训她时也催促她去监视朱长恭,确保他真的会下令放人。 往行宫东侧行去三十里便是金河两岸,此处人声沸鼎,仁安堂修士们各司其职,一艘艘巨型的楼船下水,逐渐组成一支计划搭载五万难民的大型船队。 第116章 南国故事?玉海事变(2) “我要上船!” “我为什么不能上船!” “我孩子在上面,让我上船!” “求求你们多发些慈悲带我走吧!” 无数哀怨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迫于永宁陷落和时间紧张的双重压力,即使唐灵带领仁安堂的修士夜以继日地建造船只,还是没能达到预期目标。原本计划搭载五万人,分两次运送难民的船队缩减成只能搭载三万人的船队。 唐灵弄出一声响雷镇住当前争先恐后的混乱场面,再让一位面相凶神恶煞的修士大声传音:“船上空间有限!禁止争抢!船队三日后返程!耐心等待!” 话音落下,唐灵再次弄出一道劈在河面上的炸雷,高声道:“原地站好,不许争抢!” 等难民们都不敢动弹后,她和修士们用法术把离得近的人快速装船。 “唐姑娘,我们的时间恐怕还是不够啊。” “时间所迫,先带这批人去玉海,再跟官府谈一次。无论官府向咱们索要多少修士,必须争取到十天时间。” 同僚说:“唐姑娘,要不跟云梦天兵谈谈?谈妥了,他们不但可以向官府施压,说不定还可以为我们护航。” 唐灵认为值得一试,随后唤出李无痕赠予的通天镜,再咬破指尖,往镜面上一点。没过多久,镜中画面变化,浮现出一袭黑衣的李无痕,脸上添了几道伤痕。 “你,你脸怎么了?” “我在和白鹤居士切磋。你那边怎么回事,朱长恭反悔了?” 唐灵摇头,说:“驻军云梦的天将你认不认识?我们需要他们提供金河的通航时间,越长越好。” 李无痕眉头一皱,驻军云梦的天将还真不认识。“等着,我这就去打听,有好消息再告诉你。” 随着镜中画面变回原样,唐灵转身告诉同僚这事多半无望。快些启程,还能多争取点时间。唐灵双掌合十诚心祈祷:“小女祈愿叛军不再进驻金河。” 做完仅能起到安慰作用的祈祷,唐灵的目光扫过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的河岸。即使她说过原地站好,但前方只要空出来一点空间,总会有人不顾一切上前,或者把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往前推。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活下去,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八月初六傍晚,仁安堂装船完毕。挂起白帆之时,船队即刻启程。这支大型船队由法力驱动为主,水流为辅,预计在八月初八抵达玉海。 这天依旧大雨,许多人聚集在甲板向岸上的亲友道别。唐灵望着岸上淡淡出神,随后看见萨哈雅飞上甲板。 唐灵问道:“李无痕不是让你去盯着朱长恭吗?” 萨哈雅大手一挥,拍胸脯道:“那头肥猪被李无痕吓得够呛,绝对不敢反悔。这次去云梦,要不让李无痕跟官府谈谈多宽限几天的事?” 唐灵叹气摇头:“朝廷和天庭就差正式宣战了,他跟官府谈只会适得其反。” “啊,那怎么办?这么多人,这么点时间,永宁叛军就要过来了啊。” 唐灵敲了一下萨哈雅的头,“乌鸦嘴。又不是没办法。这些年仁安堂一直在接收爱国修士,官府不会不要的。就用他们来换取更多通航时间。措词……” 唐灵回到舱内找个安静地方思考说辞,也让萨哈雅去探探同僚们的口风。仁安堂这些年招来的修士虽然都尽心尽力,但让他们去给官府效力上阵杀敌,未必会同意。而且官府那边的态度也不明朗,不想好怎么谈,延长通航时间绝对不成。 直到深夜雨停时,萨哈雅带着愿意效力官府的修士们登上此船。见唐灵在甲板上徘徊苦思,于是挥手道:“小灵,我给你找来了帮手。” 一位男修士上前说道:“唐姑娘,我们还可以让玄微派运送难民。” 唐灵立马否决:“不行。玄微派毕竟是叛军,无法保证官府会不会动手。目前能在金河通航的只有这支船队,其他势力踏入金河都会被官府和天兵阻截。” “呃,这样啊……” 男修士失落低头,陷入沉思。 萨哈雅瞥了眼男修士,略过他,走到唐灵跟前说:“歇一会吧。你这些天又是领路又是造船的,熬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听我的,下去睡一觉。” 萨哈雅边说边推着唐灵去船舱,然后返回甲板,对她召集来的三十多位修士说:“各位,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和官府交易,但只凭我们这点人是绝对不够的。” 萨哈雅双掌合十,诚心请求:“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再多找些人,事后我们会想办法把你们换回来。拜托了。” 说罢,萨哈雅向修士们深深鞠了一躬。修士们无话可说,纷纷以行动回应。有的前往其他船只,有的甚至飞向远方,也有的返回船舱。 萨哈雅跟上那位提出建议的男修士,在下楼梯时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回过头来,萨哈雅又跟他边走边说道:“这位大哥,我劝你还是省省心。” “省什么心?”男修士貌似被点破,有些不自在。 “哼哼,之前还在那艘船上和好友谈天说地呢,怎么不去找他们,回我们这艘船的舱作甚?” 修士停步不前,脸色微红地说:“我能说动我的好友,来这条船纯粹是想看看有没有熟人。” “嗯嗯。” 萨哈雅点了点头,忽然笑问:“顺带看看唐姑娘?” 见修士一时语塞,萨哈雅又说:“像大哥这种没来多久的自然会对唐姑娘升起爱慕之情。但我要说几句,唐姑娘早已私定终身,也不是处子之身了。所以呢……” 修士瞪大双眼,面色如遭雷击,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咳咳……” 听到这声动静,萨哈雅一个激灵,立马转身笑着打招呼:“你还没睡啊。” 唐灵看着她,说:“李无痕又上你身了?” “没,怎么会呢。这都深夜了,他肯定睡着了。” 萨哈雅笑眯眯地推着唐灵去她们的小舱。唐灵在路上唤出通天镜一探真假,结果对方没回应。 “装死。” …… 八月初七夜晚,云梦天兵驻地,小雨。 假扮成袁良青的黄秋带着部将们游猎归来,经过这几天的熟络,终于确认没有下属对自己起疑。这就好比上阵前吃下一颗定心丸,黄秋总算可以联络队长。 他先以军令召来那位扮成袁良青侍从的萧生,再让左右退下,确认军帐里只有他们后,在帐内布置噤声结界。 同一时刻,云梦城中,金雪楼内。 空相思、勿忘忧、伪戒怒、难止喜围坐在靠窗位置的四方桌,吃着酒楼伙计端来的好菜,通过提前布好的微小法器监视着天兵大营和总督府。 总督府那边没有任何异象,而在天兵大营,萧生与黄秋进帐的画面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听不到声音。 “四姐,您认为他们会密谋什么?” 空相思放下汤匙,眼神直勾勾看着发问的勿忘忧。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会是什么?不过作为他们的姐姐,空相思还是没吊着,说道:“你们想想,风云会为什么要夺取湖州军政大权?” 难止喜呵呵一笑:“那还用得着说,跟天庭和魏廷作对呗。地方自立最是麻烦。” 空相思又拿起汤匙,指了指另外勿忘忧和伪戒怒,“你们呢?” 伪戒怒沉声道:“我赞同七弟的看法。况且,这还是隐秘的自立,除了我们没人发现。只要风云会一声令下,湖州立刻就能归属风云会。” 勿忘忧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云梦天兵还有其他天将,他们不可能背叛天庭。弟弟认为那个扮成袁良青的刺客不会乱来,做不出多大举动。” 空相思点头说:“我的想法和你们不同。据你们提供的情报,风云会是一个由初代地仙后裔组成的帮会,多数成员存在仇视天庭的心理。但不要忘了,天庭的力量远胜地界任何一个势力,我认为风云会也不例外。” 空相思沉默下来,观察着弟弟们的表情。难止喜收敛了笑容,伪戒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温柔一笑,“我对人间的了解比你们少,谁能告诉我,天庭是怎样维持凡人政权代代更迭的?” 勿忘忧最先说:“挑唆大臣发动政变和兵变,这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 难止喜补充道:“还有控制修士活动。如今这局面正是天庭一手造成的。” 伪戒怒道:“打。每逢乱世,天庭总会帮助最强的政权打天下。” “所以。” 空相思拿着汤匙压断了碗里的虾头,“风云会在这些方面毫无胜算,只能从别的方面下手。” 她用手指比了一个一,说道:“有一个东西你们都没提及。而它,就是风云会瓦解天庭朝廷联盟的最强手段。” 勿忘忧、伪戒怒、难止喜齐声询问:“是什么?” “信任。” 此时此刻,云梦城总督府的书房里,假扮成总督宋敏的吴见山和伪装成宋府婢女的韩巧儿正在奋笔疾书,桌案上堆满了小山般的白纸和奏本。吴见山每写完一张、一本,就把它们丢入书桌下的麻袋里。这样的麻袋已经装满了三袋。 “萧兄,我还是认为这项任务太艰巨了。仅凭我们五个,如何搅动湖州?” 军帐中,黄秋凝视着队长萧生,眼神满含绝望。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袁良青部将们全是来自天界的世家大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袁良青的地位是与他们对等的。若他表现出任何不符合天庭战略的举动,他们完全可以逼他交权。 黄秋“跑吧。这天军主将就是一个花花架子,起不到任何作用。我的指挥经验也不多,袁良青这家伙也没好到哪去,为何要让我做……” 萧生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他没谈接下来的计划,转而询问黄秋:“今天的狩猎,他们兴致如何?” 黄秋一愣,但以他对萧生的理解,这个问题绝非放松心情的随口一说。 “还不错,天仙喜欢游猎。连天帝都认为讨伐妖族是一场大型游猎。” “没错。” 萧生说:“天仙久居天界,自认为高人一等。他们看我们这些地界生灵如同看待野兽和家畜。妖始终抗拒天庭统治,在天仙眼中就是需要被猎杀的野兽。人始终不敢反抗天庭,所以在他们眼中就是被驯化的家畜。” 黄秋反问:“没那么夸张吧?” 萧生笑了笑:“打个比方。不过他们的心理便是如此。人不敢反抗天庭,天庭就会把人的顺从视作理所当然。如果在某一天,人们突然反抗,天庭会做什么?” “镇压。” 黄秋的答案脱口而出,也明白了萧生的话外之意。 “萧兄你是认真的?大魏皇帝下旨云梦守军按兵不动,云梦守军的主要战力也都知晓天兵的厉害,他们怎敢反抗?吴见山和陈凉指挥不动的。” 萧生放下酒杯,“此言差矣。其实下一步计划不需要你们动手,恶人我来做。” 黄秋疑惑:“什么恶人?” 难止喜反问:“为何是信任?” 空相思回答:“天庭维持凡人政权更迭的关键在于他们能取得凡人的信任。上至世家望族,下至平民百姓。现在这种时局,天庭随时会扶持新家族代替姚家,每个世家都有机会。而老百姓是盼着天庭能维持局面,避免战火烧到他们头上。” “不过,这种信任关系并非稳固。新皇族只有一个,但如今这种地方割据的局面显然超出了天庭控制范围,逼宫废帝无法解决所有问题。天庭只能等待一个强国诞生,然后以正义之师的名头助他一统天下。” 难止喜连连笑道:“我懂了。一统天下会死很多人,会得罪很多家族。天庭犯下的罪孽直到和平年代才会被人们逐渐淡忘。” 伪戒怒不屑道:“那风云会有什么用?天庭早晚会打破信任关系。” 空相思淡定道:“内乱才开始不久,天庭明面上还是扮演着维持秩序的角色。而眼下,打破信任关系的主动权在风云会手上,就像手持一颗炸弹。” 军帐中,萧生起身离座,一掌拍在呈放湖州地图的帅案上,说道:“永宁已被叛军攻占,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湖州。天兵有防备,官兵也有防备,如今的湖州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萧生、空相思:“只需点燃导火索,大功告成。” …… 八月初八的破晓时分阴雨绵绵。墨色云层压得极低,闷雷在天际深处作响,一场滂沱大雨已是箭在弦上。就在风雨欲来之际,仁安堂船队驶入玉海。 船队驶过湖心,即将靠近玉海水寨时。唐灵登上船头紧盯远方水域,她指尖微捻,几道青光掠出,化作数只傀儡蜻蜓前去侦查玉海水寨。水师的战船没有出动,水寨也预留出接泊船只的空间。 她微微颔首,再度催动法力,让蜻蜓飞向玉海东岸的天兵驻地。可还没飞多久,蜻蜓就被设置的反侦查法阵击落,消散在雨幕之中。 唐灵闭目凝神,萨哈雅见状立刻上前,神色关切。 “我没事。” 唐灵轻轻摆手,目光恢复清明:“水师已经做好接收难民的准备了,你去把修士都召集过来,等会直接去云梦城总督府。” “好。” 见唐灵并无大碍,萨哈雅才放心转身,纵身跃至后船甲板,快步踏入船舱,去寻其他修士。 可没走几步,她耳尖忽然一动,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传入耳中,感到一股越来越大的法力波动正从东方极速逼近,威压越来越盛,令人心头发寒。 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她。 萨哈雅不再犹豫,转身狂奔而回。 就在她冲上甲板的刹那。一颗光弹正中前方楼船的船舱。巨响震彻湖面,乌黑的浓烟冲天而起,整艘楼船在顷刻间化为碎片! 第117章 玉海事变之仇敌 “唐灵!!!” 不等浓烟散去,萨哈雅只身跳进水中寻找唐灵身影。 玉海的水面被鲜血染红,哭喊声混着雷声与浪涛撕心裂肺地炸开。方才还井然有序的船队此刻阵脚大乱。 一发又一发光弹击中其余楼船,整船整船的难民在绝望中沉没。有修士试图阻挡攻击,可那些光弹绝非寻常之物,蕴含的法力大到惊人,根本无法抵挡。 “唐灵!唐灵你在哪!” 萨哈雅拨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每一次伸手都在颤抖。她在水下四处张望搜寻无果,再抬头时,看到了唐灵奋力上游的身影。 唐灵抓住一块还算完整的甲板浮出水面,萨哈雅也跟了上来。 她的左臂被冲击波炸断了,受了不小的内伤,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萨哈雅见状赶紧治愈唐灵的伤势,而唐灵牙咬切齿道:“王八蛋……鲸吞!” 唐灵用右手掐诀,周遭水域顿时变成一个漩涡,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 随后,漩涡变化成一头张开大口的鲸鱼把所有人都吞了下去。唐灵驱使鲸鱼迅速游离现场,去往远处的岛屿水域。 萧生见湖面上已无完整船只,不费心思追杀仁安堂,隐去身形,只身前往云梦城。天大亮时,天兵炮击仁安堂船队的消息就在城中传开了,一时间群情愤激,目睹的玉海水师更是全员证实此事。 当日辰时,总督府向云梦天兵驻地发送问责文书,东华军主将袁良青矢口否认此事。 午时,玉海水师主帅陈凉离奇失踪,湖州总督宋敏任命副帅秦琛接替主帅之职,令玉海水师和云梦守军进攻天兵驻地。命令下达后,宋敏召集传令兵兵分十路,发放一千八百封羽书,只求军情快速传遍湖州全境,上奏京城。 魏军进攻开始时,东华军内部意见不一。主将袁良青和半数将领主张反击,部分将领提议先撤出当前驻地,将此事上奏天庭等待天帝旨意。 未时,袁良青下令全军反击,并将此事上奏天庭。 大雨滂沱,远方时不时传来隆隆炮声。眼神好点的,还能看见玉海上密布的战船和沿岸升起的火光。 萨哈雅返回临时搭建好的避雨棚,把这一幕告诉人们。 还在给幸存者治愈伤势的唐灵得知消息,随即唤出通天镜联络李无痕。 “女侠,找我何事啊?” 唐灵看李无痕似乎在游园,语气急切道:“出大事了。今早我们的船队快要靠岸,东面突然就来了袭击,把我们的船全炸沉了。现在玉海沿岸都在交战……我怀疑那场突然袭击是天兵干的。” “不可能。” 李无痕脸色一变:“没有旨意贸然出击是杀头大罪,天兵不可能袭击你们。” “唉!” 唐灵点起火光,好让李无痕看清她现在所处的环境,然后说:“就是有袭击!我们现在都困在一座小岛上。你认为不可能,那就是云梦天兵和官府一定产生什么误会了,你天庭总该有出面调停的衙门吧?” 见唐灵焦头烂额和她身后的惨状,李无痕连忙道:“好好好,别急别急,明天之前我一定回复,你们千万别乱来啊。” 李无痕中断联络,拉着一位正在观棋的朋友走到角落说:“我接到消息,东华军和大魏官府交战,还炮击难民船队。” 那位举荐袁良青带兵下凡的朋友说:“不可能,袁将军断然不会做出此事。” 李无痕拉了下朋友的衣袖,“和我去察地监问问。若是真的,此事极其严重。” 见李无痕的神色绝非逗弄,他心里发虚,便和李无痕同去察地监。 …… 八月初八傍晚时分,云梦城。 云梦城东门,不远千里而来的林嫣和徐延庆绕过城门甲士进城。他们想在这座湖州第一大城打听有关唐灵的消息,这一打听,收到的全是满天飞的噩耗。 难民船队沉湖,湖中水怪食人,修士不知所踪,魏兵天兵交战……诸如此类的消息比比皆是。林嫣的心是越听越凉,徐延庆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说:“没准唐姑娘并不在船上,人安然无恙呢。” 林嫣沉默不语,心想借你吉言。徐延庆见她不为所动,于是提议去酒楼填一填肚子,顺带在那人多之处了解战况。林嫣默许他做一回主,跟他前去金雪楼。 “师妹啊,再烦乱的心思,吃一顿美餐大饱口福就烟消云散了。我打听到这金雪楼乃是云梦名楼,当年皇帝老儿出巡湖州,都对这里的美食赞不绝口呢。” 林嫣道:“你这小子岁数不大,怎么尽摆一副老成模样,跟我家大爷似的。” 徐延庆道:“我是师兄,一路上不得好生照顾你?师妹,你之前就是过得太顺了,不知江湖险恶。想当年,老祖宗背我上天门,那叫一个凶险……” 正当他们踏入金雪楼,徐延庆正要讲述老祖宗夜战恶贼,自己从容不迫时,看见三张极为熟悉的面孔。一张脸笑里藏刀,一张脸横眉怒目,还有一张脸忧心忡忡,此三人均是男儿身,体型也对得上。这不正是当年追杀老祖宗的恶贼吗? 那三人跟在一位白衣女子后头,那女子虽生得如花似玉,举手投足却给人一种拒之千里的气质。女子迈步走出金雪楼时,身后那名高大男子还主动给她撑伞。 林嫣察觉到徐延庆的异样,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是你家亲戚?” “嘘!” 徐延庆小声道:“那是我家仇人。” 等那伙人走远,徐延庆才拉着林嫣,快步到酒楼角落的空位坐下,放低嗓音娓娓道来:“方才那三个男人曾夺去我徐家数十人性命,我爹娘多半也死在他们手中。老祖宗带我上天门山避灾,他们更是一路追杀。” 林嫣听得心头一紧,轻声道:“你上天门山那年不过五六岁,记得这么清楚?” 徐延庆点头道:“千真万确。师尊点化我之后,我儿时的模糊记忆全清晰了。见过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基本过目不忘。至于那领头女子,倒是没什么印象。” 林嫣认真思索片刻,忽然道:“你有没有发现奇怪之处?若不是你愣在那里,我甚至察觉不到那四个人的存在,就好像……他们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徐延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年,那三个仇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太过鲜明,反而让他忽略了这一点。若林师妹的发现是真的,那他们岂不是行尸走肉?活死人?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徐延庆被酒楼伙计吓了一跳,不耐烦道:“随便,反正小爷我有钱。” 可正是因为伙计这一问,倒让徐延庆稍稍心安。金雪楼往来食客众多,气息混杂,没准是混在别人的气息里了呢?又或者他们的藏气功夫极好呢? 紧接着,林嫣起身道:“你在这里坐,我去打听消息。” 另一边,云梦城主道上,空相思一行人正朝着总督府方向走去,难止喜连连阴笑。空相思眉头微蹙,侧头看向他,“七弟何故发笑?” 难止喜便说:“云梦城修士倾巢而出,刚才金雪楼又新来了两位,小弟就在他们身上留了意。您猜怎么着,那小子竟是徐家老祖徐应山的后人!” 空相思一句话塞了回去:“这么说来,是你们当年办事不力留下后患?” 难止喜顿时语塞,勿忘忧出言道:“徐应山修为高深,我们战他不过,因此确有些徐家人逃入天门山。主子说过没有命令绝对不许踏入天门山,所以我们……” 空相思打断道:“行了。先办正事,再除后患。” 风云会挑起魏兵天兵的战火,那就顺势再添一把火。以总督府为法阵阵眼,布置一个覆盖全城的蛊毒法阵。法阵一旦成型,城内凡人必会染上不治之症。不破除法阵,即便服用仙丹也难以祛病。 金雪楼中,徐延庆坐立难安,桌上卖相十足的菜肴吃起来味同嚼蜡。倒不是因为它们难吃,而是实在没心思吃。林师妹不知上哪去打听了,那几个仇家又在外面游荡。真邪了门了,怎么偏偏会在云梦城这样遇到他们? 那帮家伙手段歹毒,如今出现在这战场附近……肯定没安好心! 徐延庆心生一计,画出百眼符,内心道:不追踪他们,看看总行了吧。 随着符箓生效,近百个无形眼目凭空出现,飞到云梦城上空搜寻那伙人的踪迹。没过多久,徐延庆就找到了他们,于是撤去大部分眼目,只留下寥寥数个以延长符箓使用时间,暗中监视他们在总督府的一举一动。 见那伙人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总督府大堂,徐延庆心中纳闷,别人都看不见他们吗?方才都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了,这都发现不了?想到对方可能用了隐身术,徐延庆更惊叹师尊传授的符法。单单一张百眼符,竟能看破隐身术? 就在他暗暗惊叹的时候,空相思一行开始施法。那蛊毒法阵的图案在他眼中好似鬼画符,却又有点熟悉,好像在天门山上某座藏书楼里的古书中见过。 这法阵历史悠久,少说也有千年往上,这些山下之人会用? 做完阵眼,还要在云梦城的东南西北四方位布置节点。分开之前,难止喜特意说道:“那徐家小子正在用百眼符探查,我猜多半是盯上我们了。” “盯上我们?” 勿忘忧道:“要不先除了他?” 空相思目光微冷,淡淡道:“用远程法术杀他,尽快。” 说完,空相思化风而去前往城北。难止喜让两位哥哥去城中随意游荡找机会布置节点,自己躲入总督府藏书阁这种少有人走动的地方开始作法。 难止喜掐诀念咒,先前在金雪楼施法过的碗筷杯具飘出缕缕白烟。徐延庆察觉到周围变化,心中大叫不好。 在那些白烟冲他激射过来的瞬间,徐延庆掐诀唤出金钟罩。 咚! 白烟撞在金钟罩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片刻后,金钟罩出现条条裂纹。 破! “反应够快呀,可惜还差些火候!” “可恶!” 金钟罩破碎,徐延庆丹田被突然凝聚成箭矢的白烟洞穿,一时间气机流转不畅,伤口无法立马愈合。更多的气趁机钻入徐延庆体内! “寒毒针!” 徐延庆感到身形忽然变得极其缓慢,体内如遭万针刺穿之痛。他想张嘴呼救,涌上的却是腥甜的血。 “糟了!头好晕……好痛……要看不见了……” 徐延庆眼前逐渐黑暗,忽然,一阵灼热之感从背部传来,伴随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倒飞出去,滚出金雪楼,摔在外面的大街上。 藏于总督府中的难止喜神情不屑,心中暗骂:差点就得手了,这个死婆娘。 那股灼热感传遍全身之后,徐延庆很快恢复了视力,身体也不像方才那般痛苦了。他朝金雪楼看去。果然,是林师妹及时出手救他一命。 见徐延庆要挣扎着站起来,林嫣连忙跑出金雪楼蹲在他身边,边疗伤边说道:“别乱动,你浑身上下都在流血,到底发生什么了?” 徐延庆靠在林嫣肩头,喘着粗气,将方才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林嫣听得脸色大变。那伙人在总督府布置法阵肯定没安好心,而且那个袭击徐延庆的家伙多半是分散注意力的卒子! “大事不妙,我们必须尽快阻止他们!” 林嫣拉起徐延庆,可还没走出几步,浑身顿时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像是被四道蕴含浓烈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定。他们二人就如同两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随时都有可能被它们猎杀。 二人缓缓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雨幕之中,冰冷的杀意如同牢笼笼罩着他们,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 八月初八深夜,远方的炮火还未平息,玉海沿岸红光漫天。战场在夜色和大雨的映衬下犹如地狱。 入夜后,凡人军队的弱点很快暴露出来了。不善夜战的他们被天兵一举击散阵形,只能在玉海水师的火炮掩护下撤退。 见魏兵撤退,天兵便调转矛头,直指拥有众多修士和楼船炮舰的玉海水师。 这一仗天兵打得相当吃力。玉海水师的修士多为飞升修士,在天界养精蓄锐已久,返回人间后又韬光养晦。如今听从军中良将指挥,战力几乎等同天兵。 两军鏖战多时,减员数量急剧攀升。 望着湖面上、天空中、湖岸边令人胆寒的血腥画面,唐灵操控着法力化形的鲸鱼沉入湖底,思索着究竟要带难民返回永宁,还是穿越战场进入云梦城。 朱长恭保证不会伤害难民,但保证不了其他叛军军头会怎么做。带着困在岛上的难民转移到云梦城,以后未必有机会返回永宁带着剩余难民转移。 突然,唐灵身边浮现出通天镜,是李无痕主动联络她来了。 “灵……你又在哪儿?” “哎呀你别管那么多,有话快说。” “我问清楚了。是一个天兵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攻击你们的船队,我们怀疑是那个天兵受风云会策反,故意制造事端破坏天庭人间关系。” “风云会?” 唐灵发问:“这是什么组织,我怎么从没听过?” 李无痕解释:“这是一个由地仙后裔和天界移民组织的隐秘帮会,帮会成员大多仇视天庭。他们为了夺取地界统治权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灵儿,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千万别和风云会扯上半点关系。” 唐灵埋怨道:“我也不想啊!我就是想把人快点送到安全的地方,现在前方打仗后有叛军,那批难民全困在岛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李无痕见她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慌忙道:“冷静,你冷静,我已经拜托一位地界朋友去帮你们脱困,很快就能到。” “你那朋友靠不靠谱啊?” “放心,绝对靠谱。” 唐灵还想问一问天兵魏兵还有没有和谈的可能,就在这时,她感到一股异常的法力波动。貌似是有人被打入湖水,可是她所在的水域离两军交战的水域还有段距离,会是谁落水?逃兵吗? 唐灵操控鲸鱼朝那声音来源游去,发现是一对男女落入湖中。定睛一看,那落水女子的容貌竟和林嫣有几分相似。 第118章 玉海事变之对垒 “林姐姐?” “别过来!” 唐灵止步不前,一股巨大的威压旋即从天而降,那道庞大黑影犹如金刚入海,激起滔天水花。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唐灵变出条条铁索捆住那黑影。她简直是捆住了一个怪物,那东西青面獠牙,眼冒红光,浑身上下都是布满青筋的横肉。 那东西一声怒吼,震得现场三人七窍流血,就连天界法宝通天镜都被震裂! 随后,一个清脆且响亮的男音爆发而出:“给我闭嘴!!!” 徐延庆当即炼化出十张失声符往那怪物的脖颈贴去,却被他一掌横扫撕碎。 “灵蛇!” 唐灵催动法力,周遭水体化成上百条水蛇紧紧缠绕住那怪物,林嫣与徐延庆趁机合力击碎怪物首级。可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那怪物竟还能正常活动。只见他以蛮力挣脱束缚,挥动大臂搅动湖水形成漩涡。 “快走!” 唐灵大吼,操控鲸鱼将林嫣徐延庆二人吞下。 “休走!” 又有两人入水,一个笑面狰狞,一个脸色沉沉。 以百眼符作为辅助的徐延庆见敌方追兵来袭,赶忙破开鲸鱼口壁,叫上林嫣一起为那女侠助战。 紫金雷池 小万剑神通 阴阳诀之杀身域 “笑”口常开 寒水幻形 绝煞黑涡 六人齐斗法,水下法力激烈交锋,引得湖面爆出一个个高大水花。趁这些水花遮挡视线,唐灵带着林嫣徐延庆赶紧离开现场。 经过刚才那番水下交锋,他们三人均受了重伤。不仅身上有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下巴还差点和头彻底分开。另外三个怪物也没好到哪去,躯体碎片散落在湖中,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唐灵不敢带他们到那座满是难民的岛,于是去了一座更偏远的小岛。 在雷雨之夜狼狈登岛,唐灵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她随便找了一处空地坐下,询问着他们为何会被那种魔物追杀。 林嫣喘着气说:“我本打算在云梦城打听你的消息,结果听我师兄说有人要在城内布下法阵……你也见过他们有多恐怖了,所以……那法阵绝对不是好东西。” 唐灵听完,苦中作乐地笑了笑,道:“这倒霉催的,我是一步都走不了啊。林姐姐,那位小兄弟是谁?” 林嫣转头看向躺在岸边气喘吁吁的徐延庆,轻声道:“他就是我师兄,姓徐。比我年轻,上天门山拜师的时间也比我早。” 徐延庆无力道:“敢问姑娘就是唐女侠?” 唐灵也学着他躺下,叹气道:“女侠不敢当,倒霉蛋罢了……” 随后,她又惊呼着起身道:“完了完了完了,我通天镜碎了,李无痕这下要急死了,怎么办……” 见唐灵气急攻心差点昏过去,林嫣赶忙扶住她帮她顺气:“没事没事没事,不是还有萨姑娘吗,她找过来看你没事,李无痕也就知道你安全了。好生歇息……” 把她哄睡了,林嫣又在周边设下暗哨,叫上徐延庆一起躲入树林。 …… 云梦城中,变回本来模样的萧生和陈凉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前往总督府。听着城外隆隆的炮火声,陈凉沾沾自喜,不枉他们这些天的运作,如今终于能把天庭拖下水了。 然而,亥队队长萧生依旧神色冷淡,那张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悦。 “队长,总督府那边出了状况吗?” “巧儿发现有人在总督府布下法阵,她独自追查,结果被抓了。” “总督府不是有吴兄坐镇?怎么会这样?” “对方实力不俗,从总督府发来的伪造信笺来看,见山应该也被软禁了。” 陈凉的心情急转直下,萧生则不急不慢地说:“待会儿万一出了状况,我掩护你出城。亥队不能在云梦全灭。” “队长!” 陈凉猛然停步:“我掩护你走。” 萧生没有停步,只留一个尽显孤独的背影:“这是命令。” 陈凉眼皮一跳,面色无比酸楚。风云会的每个地支队共计十位成员,每次出动都是去执行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若出现减员状况,总舵不会予以援助,直至全队失联,总舵才会重新组建队伍。 萧生,这位年不过三十的地仙后裔,风云会年轻一代的翘楚,正是亥队的第三任队长。 踏入总督府,不见人影。府邸一片死寂,唯独正堂点着昏黄的灯火,在夜雨中显得尤其诡异。 走入正堂,只见吴见山和韩巧儿分别被人吊在房梁两侧,他们张着嘴,却无法出声。凶手无需猜测,正是坐在太师椅上的白衣女子——空相思。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空相思打了个响指,吴见山、韩巧儿应声落地,也能开口说话。 吴见山看他们来了,大喊道:“这婆娘死不了,快走!” 空相思邪魅一笑,特意把领口往下拉,露出那尚未痊愈的断头伤,对萧生说道:“你的手下确实厉害,比我那三个弟弟强多了……别激动,我在城中布下法阵的目的与你们相同,都是为了搅乱湖州大局,破坏天庭形象。” 陈凉上前质问:“你如何证明?” 空相思笑道:“不出七日,城中凡人都会暴病身亡。在外界看来,能造成如此大杀伤的只有天兵。” 萧生道:“姑娘真是帮了大忙。萧某该付出何种代价?” 空相思毫不掩饰道:“带我去见你们的会长。” 萧生道:“特殊时期,会长不会接见来历不明的人。” 空相思笑了笑,把韩巧儿拽过来,捏着她白嫩的脸蛋说:“这丫头的皮囊正合适,我可以穿着她的皮囊去见会长大人。” 萧生喝止道:“慢着。我可以带你去见会长,但前提是你和你的弟弟不许碰我队员一根汗毛。等城外战事结束,我就带你去见他。” “成交。” 空相思放开韩巧儿。这时,难止喜、伪戒怒、勿忘忧也回来了。看他们的表情,空相思就知道他们跟丢了徐延庆一行人的踪迹。于是她便说: “对了。城中知道法阵的存在的人不止你们,还有另一队人想破坏法阵。有兴趣联手吗?” 吴见山受不了对方的得寸进尺,当场骂道:“你这婆娘,自己有本事布下法阵,那就自己去摆平他们啊。反正你有不死之身,麻烦我们作甚!” 空相思不予理会,笑眯眯地看着萧生。她相信萧生是个聪明人,若能把战果扩大百倍,他一定会答应。 “吴见山、陈凉、韩巧儿,你们即刻出城,黄秋会想办法脱身与你们汇合。我们老地方见。” 陈凉道:“队长……” “我是队长,这是命令。” 萧生严肃地说:“但凡你们哪个死得毫无意义而我却活着,那就是我的耻辱!我绝不接受!” “我们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对吗?” 陈凉轻声说。 萧生没有回答。吴见山和韩巧儿见机拉着陈凉往外走,空荡荡的府邸里回荡着他凄凉的嘶吼:“回答我队长!你回答我啊!” 空相思发出一声叹息:“如果你们不会死,也就不用这样牺牲自我了。” 萧生仿佛如释重负,闭眼道:“别把我和你们这群没有灵魂的东西相提并论。” “你的灵魂罪孽深重,可惜无人对你予以救赎。” 空相思又对她的三个弟弟说:“说吧,你们是在哪里跟丢他们的?” 勿忘忧道:“水里。我们在玉海被炸成碎片,他们应该逃去湖中岛屿了。是我担心岛上早已设下埋伏,所以提议先回城请示您。” 空相思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你们的上级,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没等她问,萧生就说:“我的建议是尽快登岛。在两军开战之前我特意去湖中探查一番,没有伏兵的痕迹。战事持续时间越长,岛屿越会被视作争夺的据点。” “说的没错。事不宜迟,我与兄台同去湖中岛搜查。还需有一队要留在城中看守法阵,你们谁想留下?” 伪戒怒大声道:“老子不留!老子定要把姓徐的碎尸万段!” 勿忘忧和难止喜没再说话,空相思对他们抱拳道:“有劳。” …… 约莫八月初九的丑时,在石洞中昏昏欲睡的林嫣听到一声异常动静,她赶忙摇醒徐延庆一同戒备。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离他们很近,像是一个人在艰难地蹚过满是泥浆和落叶的路径……该死!原始树林哪来的路,分明是他们昨晚踩出来的!都是因为太累了,这种致命错误都能犯!现在那人都近在咫尺了! 林嫣瞪着双眼,是在用眼神说大丈夫赶紧保护我们这俩弱女子。徐延庆收到眼神示意,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踉跄而起,腰部的刺痛险些让他叫出声来。 徐延庆在心里骂道:“娘的,偏偏这时候来……” 在他走到石洞边,准备探出脑袋看看时,正好和一位女子探过来的脑袋撞了个正着。徐延庆仔细一看,发现这女子不是那位白衣女子,长着一副北凉人的脸。 “北凉人?” “你…你谁啊?” “萨姑娘?” 萨哈雅看唐灵躺在林嫣身旁,也顾不得眼前这少年是谁了。一脸焦急地跑到唐灵身侧蹲下,又是探鼻息又是查看伤势的。 林嫣有气无力道:“我给唐姑娘疗伤过了,她正在恢复……” 萨哈雅抬眼一看,“呀!你也伤得不轻啊。” 见她们要传功疗伤,觉得自己多余了的徐延庆嘴角一抽,自觉背过身去,在洞外站岗放哨,听着洞内谈话。 林嫣:“你怎么过来的,我记得有在岛上布下暗哨。” 萨哈雅:“没有啊。也许是你的法力不够维持它们了。” 林嫣:“我真是糊涂了,若来的不是萨姑娘,我们就……嗯……” 萨哈雅:“我不姓萨,这是我的名儿。” 林嫣:“那你姓什么?” 萨哈雅:“我早忘了。你们昨晚经历什么了,怎么会伤得那么重?李无痕在天界都快急疯了。” 林嫣:“说来话长……我们被一群凶徒盯上,还连累了唐姑娘……” 萨哈雅:“好了好了,别自责。你们情同姐妹,你有难她自然会来救你……” 徐延庆听得津津有味,想到能凭着林师妹的关系结识更多有情有义还好看的女子,这趟下山只要没死就不亏。 “师兄,外面还有其他人登岛吗?” “呀,你不说我还忘了。” 徐延庆炼化出百眼符搜查全岛。除了发现一些小动物之外,没有发现其他生灵。“他们还没追过来,会不会是被别人缠上了?” 萨哈雅道:“那我带你们走吧,去大岛,人多好照应。” “不行……” 不知何时,唐灵居然醒了,“万一被他们追到岛上,所有人都会死。” 林嫣惊问道:“他们追来了?” 唐灵轻声说:“我的鱼儿看见他们了,他们已经登上别的岛屿,过不了多久就会找过来,找到难民那边去。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萨哈雅扶她起身,眼里满是心疼。 这狗屁的世道,想救人的人越陷越深,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反倒逍遥自在。还有没有天理了。 “算我一个!” 徐延庆赌咒般说道:“他们是我的死敌。不彻底解决他们,我徐延庆这辈子都不安生!” 林嫣道:“逃也不是办法,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唐灵道:“你们和我法力相连。徐小兄弟,劳烦你去现场阻击,萨哈雅会助你。” …… 八月初九丑末寅初,雨依旧。 隆隆炮声平息了,整片玉海陷入死寂。湖面上到处都是沉船和碎片,大魏王朝的最强水师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这便以凡人之躯是反抗天兵的结果。 不过,即便凡人官兵全部阵亡,那些自愿参军入伍的修士们仍在浴血奋战。 而在主战场的另一侧,在那些散落在玉海的岛屿上,又一场战斗悄然打响。 徐延庆在一座被炮火击中的岛屿上找到了那个恐怖的怪物,没有犹豫,他冒着被围攻的风险在那怪物眼前现身。 伪戒怒没有对他的主动现身感到意外,而是将那句积怨已久的讥讽脱口而出:“只敢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你可算现身了。” “老子不是懦夫!” 吼声响彻孤岛,一道高扬的水波裹挟着万钧之势,呼啸着朝伪戒怒扑去,水波中蕴含着暴增数倍的毁灭法力。非但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大的浪涛正在酝酿,势要把这尊怪物彻底吞噬。 伪戒怒单脚下踏,扬起漫天尘土与泥浆,阻挡那堪称暴虐的毁灭力量。 “如此挥霍法力,就不怕暴毙身亡吗?!” “老子就算死也要把你彻底埋葬!” 徐延庆用拳头打破泥浆组成的城墙,全然不顾被污泥腐蚀的身体,用另一拳狠狠打烂那怪物的头颅。又以手刀切断那接触怪物的那只手,避免蛊毒入体。 怪物之所以被称为怪物,正因他那不死的特性。即便被打烂头颅,仍然可以听到那狂妄至极的声音:“你的觉悟一文不值!” 数万斤泥浆压了下来,如天穹坍塌。 徐延庆利用第二波巨浪躲开重压,用剑阵符召唤飞剑死死钉住那具无头躯体。 不远处的另一座岛屿上,空相思与萧生并肩而立,远望岛中的厮杀。他们神色淡漠,暂时没有支援的打算。在他们眼中,那少年定是拖延他们的死卒。 空相思道:“他的法力被人增幅了数倍,从法力流动的路径来看,辅助他的人在西北方位。” 萧生不禁开口:“两军交战如此激烈,你还能看得清法力流向?” 空相思呵呵一笑:“我之前在北境活动,那里每场战役的烈度都远超这场。” 说话间,他们察觉到脚下的草丛、周围的树木都动了起来,是草木皆兵之法。 “哼,反应挺快。” 话音落下,空相思一步飞出小岛。在她飞掠湖面之时,被湖中潜水的萨哈雅拦下。两人撞在一起,同为不死的傀儡之身,空相思仅是双臂俱断,而萨哈雅则是毁去大半躯体。 见空相思受阻,萧生并没伸出援手,只是身形一闪,径直往西北方位的那座岛屿飞去。他的速度远超萨哈雅的预想,甚至快过湖中法器的反应。他如入无人之境那般,直冲中军大营。 好快! 惊叹的念头刚刚升起,林嫣又将其强行压下,死死直视着眼前约莫二十出头的灰衣男人。唐灵更是严阵以待,已经掐出防御型咒法的手势。她调和并且增幅着林嫣、徐延庆的法力,一旦在这时死去,整场战斗便再无取胜可能。 好强的威压,法术使不出来! 唐灵和林嫣内心惊呼,冷汗与雨水一同流过脸庞。 震惊之余,绝望之际,她们发现那男人的目光并未落在她们身上,似乎是朝她们身后的树林看去。仅过片刻,后方树林传出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轻蔑的声音: “这位兄台,欺负姑娘家恐怕不光彩吧。” 第119章 玉海事变之请神 “这位兄台,欺负姑娘家恐怕不光彩吧。” 在萧生眼中,那位说话的黑衣男人撑着一柄淡绿的油纸伞,踩着空中降下的雨点走到两位女子身后。浮在半空中的他为她们遮挡雨水,相比之下,要对她们痛下杀手的自己,既失了小礼,又失了大义。不过……这两样东西他早已失去。 “的确不光彩。敢问兄台是来护她们周全的?” “正是。” 当话音落下之时,双方迸发出的杀气几乎让姑娘们失去迈开腿的勇气。 雷电闪过,黑衣男人挺身而出用那柄油纸伞样貌的法器挡下萧生的掌心雷,并对身后的姑娘们大喊道:“走!” 这一嗓子可把她们的魂从鬼门关喊了回来。她们没多想撒腿就跑,这种级别的斗法根本不是她们能插手的,被余波波及都有丧命的风险。 萧生的第二道雷击顷刻而至,没有去追任何一人,而是直接导入地下。转瞬间,整座岛屿遍布滚地雷。唐灵与林嫣撤离不及,被雷电贯彻全身寸步难行。 腾空而起的黑衣男人转动伞柄,伞状法器顿时分出数个分身。其中两个恰好飞入姑娘们手中,带她们飞离地面。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黑暗的天空遍布雷电,交织成一个疏而不漏的恢恢天网。 “落。” “引!” 黑衣男人口吐真言,萧生唤出的成百上千道雷电被纷纷引入飘浮在空中随处可见的伞状法器中。 “你瞧好了……” 黑衣男人再次转动伞柄,漂浮在空中吸满雷电的伞状法器全部回归到本体当中。 “万法归一!” 黑衣男人挥动法器,近千道雷电汇聚而成的光柱直扑萧生。 萧生不惧不畏更不退,反手唤出九条火龙与之对抗。 雷与火的激烈交锋后,小岛被夷为平地,湖水很快淹没了它。萧生飘摇落下,脸色如常,任凭风雨吹打他朴素的灰衣。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黑衣男人的身影如磐石一般巍然不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远处的空相思注意到那个黑衣男人,脸上不禁表露出厌恶的神色。 黑衣男人不紧不慢道:“兄台贵姓?” “萧。” 萧生不急不缓地回复,手中再次酝酿法力。 “在下姓芈……” 黑衣男人抖落已然成灰的伞面,伞柄的顶端锐利无比,好似一杆长枪:“名旅。” 太初天尊座下第三弟子,首任紫霄宫宫主,曾为天庭夺取妖族气运,培育永生紫金莲……上一世被蛊雕所杀,死后的亡魂花费万年光阴成功脱离阴间,重返阳间后又受李无痕所助重塑肉身。如今在地界游历的他,李无痕若有求,他必应。 “看枪!” 芈旅大喝一声,但他手中的长枪并没向萧生刺去,而是朝着空相思挑起一道弯月般的水浪。空相思躲避不及,当场被水波竖劈成两半。 萧生双手结印,立时,周围水域冒出无数手掌,欲要把所有人拖入水中。 还没来得及恢复原身的空相思也不例外,残躯被迅速拖入湖底,被数不清的手掌死死按住。 芈旅在低空纵情飞翔,躲避着那些无限伸长的手,还不忘给姑娘们挥枪解围。又高声问道:“兄台真要赶尽杀绝?” 萧生回道:“若你能保证不报仇,我就收手。” 芈旅不屑一笑:“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湖底那娘们儿可不好惹,她背后的婆娘更是个数一数二的女魔头。” 说罢,湖底传出另一个尖细女声,散发出的法力瞬间增大了五倍不止。 “说我女魔头,你又算什么!” 也是在此时,萨哈雅杀出手掌包围,带着使不出任何法术的唐灵和林嫣撤离现场,飞往那座难民岛。 唐灵一边被萨哈雅抱着,一边又捶打萨哈雅,着急道:“徐小兄弟还在那儿啊!” 萨哈雅却以李无痕的口吻呵斥道:“甭管那么多了!再不走你们谁都活不了!” 玉海中,还没来得及覆盖湖面的手掌统统腐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扩大的漩涡。这下子,在玉海南部水域交战的天兵魏兵都察觉到这一异象,纷纷撤出玉海往云梦城靠去。 萨哈雅带着她们安全落地,见附近的守岛修士和难民们围过来询问状况,她便用中气十足的嗓音让人们让出一条道。她把她们带到避雨棚下,不断擦拭着唐灵脸上的雨水。 在唐灵眼中,眼前之人已经不是陪着她救济难民的萨哈雅了,而是那个护着她走南闯北,始终是她最坚强后盾的…… “无痕,我把他们害死了……” 唐灵抱了上去,在他耳边抽泣:“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那么恶毒,还有良心吗……我连累了好多人……” 李无痕轻轻抚过她湿透的背,安慰道:“他们没有良心,他们是故意引你带难民入套的。不必自责,不必害怕,我到你身边了,这些破事很快就会结束。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萨哈雅呢?” “我让她休息了,你们都需要休息,告诉我,这地方还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林嫣说道:“云梦城里有一个覆盖全城的法阵,大概是用来害人的,城里应该还有两个人在看守法阵。李兄弟,你若是要去云梦,我和你去。” “不用,你帮我保护她。若你们实在想助我,给我增幅法力就行。” 唐灵疑惑:“你法力不够?” 李无痕道:“不好说,这毕竟是萨哈雅的身躯,我又在天界。虽然不会死,但要是毁坏了,我重新上身就要耗费更长时间。” 唐灵和林嫣不再多言,与李无痕建立传法路径,法力源源不断涌入这副躯体,再加上他附身自带的法力,法力总量已经比先前增强三倍。 为避免被人设计偷袭从而躯体毁坏,李无痕直接动用火神天主把身躯变成火神形态。随后踏出的,竟是一步飞跃水龙卷肆虐的玉海,直冲云梦城。 看着那颗火流星飞过玉海,身处多个水龙卷包围圈内的芈旅不禁发问:“你在无归寺为何不杀了李无痕?这样一来,我也无法重塑肉身。蛊雕,你用你的左眼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 处于玉海中心的梦行云回应道:“李无痕将来能成大事,而你……不能!” 水龙卷汇聚,带动着湖水冲天而起。芈旅挥动长枪,如作画般绘出一块巨型圆盾,抵挡住足以摧毁城池的巨浪。 芈旅道:“这是我重塑肉身的第八年,你还想凭一副傀儡之躯杀我?” 梦行云冷哼一声:“手下败将,杀过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说话间,湖面冒出密密麻麻的箭矢,朝芈旅激射而去。芈旅转动长枪破开箭雨,冲至梦行云身前猛地一刺。奈何梦行云更快,不仅用羽化躲开这一击,还用数枚带毒的羽翎镖刺入芈旅肉身。蛊毒瞬间发作,芈旅顿时吐出一滩黑血。 梦行云讥笑道:“你傻了吗,还敢近我身?” 芈旅擦去血污,苦笑道:“不近身,怎能抓住你……” 糟了!梦行云在心里惊呼。 只见芈旅抛开长枪,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皆是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伸出,配合着手掌构成一个框选式手势。 “十方主宰。” 随着芈旅念动咒语,周围空间闪过无数立方体。“十方”乃佛门术语,代表空间的广阔无垠,芈旅当然没有本事做原空间的主宰,所以他便用大量法力构造了一个空间。这并非常见的幻境,而是叠加于现实的真实空间。 芈旅不急着发动进攻,而是对泡在湖水中动弹不得的箫生说道:“原来你还活着。外面还有个小兄弟在受苦,你若肯帮他解围,我便放你走。” 无论萧生如何挣扎,他都无法让自己动一分一寸。他放出诸多法术攻击芈旅,而这些法术无一例外地全部落在了梦行云那具傀儡之躯上。 芈旅笑道:“别白费力气了。你卡在两个空间的边界,没有我的允许,休想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你作弊!” 萧生忍不住破口大喝:“就连最逼真的幻境都有反制手段!空间法术怎会如此无赖!不可能,这不可能!” 芈旅叹气:“正因有你这样的仙族后裔,我才对如今的时代深感惋惜。” 经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后,湖水开始沸腾,梦行云、萧生的头顶浮现出不计其数的刀枪剑戟,身边出现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球。 当芈旅对着梦行云抿嘴一笑后,无数攻击倾泻而下。 …… 玉海南岸,玉海水寨。 徐延庆的精神快要被眼前的怪物逼到极限。从小岛一路打到水寨,他用尽一切手段都没能将它杀死。就算把它轰成残渣一样的东西,它还是能在顷刻间复原身躯,爆发出比之前更强大的力量。 法力无穷无尽,身躯不死不灭,唯一击败它的办法只剩下封印术。可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没有提前布置封印法阵,封印这等强大的怪物就是痴心妄想。 废墟中传来令人生畏的低吼,徐延庆周围的尸体开始躁动。他们站了起来,手持生前的兵器,一步步走向徐延庆,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紧接着,一个身高二丈的人马形怪物破开废墟,踏着震动大地的步伐朝徐延庆缓缓走来。 徐延庆看着那个高大的披甲怪物,心中仅剩愤怒。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他内心的愤怒是敌人铺设的陷阱。这无端的愤怒终究会蒙蔽双眼,把他送入死局。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伪戒怒大喝一声发起冲锋,徐延庆先行炸碎围住他的死人兵。他虽然突破了重重包围,但即将迎接的便是怪物的正面冲锋。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尖叫着告诉他,那柄散发着黑气的九尺斩马刀绝不是他能轻易接下的兵器! 刹那间,火流星划过,那人马怪物被火流星撞出玉海水寨,直入云梦城。 滚入城中,伪戒怒破口大骂:“你是何人,敢坏我好事!” 李无痕懒得与他废话,挥动拳头一瞬千击。由火焰构成的拳头如雨点般打在怪物身上。伪戒怒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焚为灰烬。 然而城中交战的不止他们,还有更多气血上头的天兵、修士。李无痕飞着环绕一圈,自认为无法叫停厮杀,只好继续寻找林嫣所说的法阵。 如果我是那帮家伙,会把阵眼设在哪? 李无痕以火神之姿在城中行走,期间有不少天兵和修士前来攻击,却都被他预设的环绕在自身周围的反制法术重伤。对于东奔西逃的平民,他没有伸出援手帮他们一把,而是尽量远离。因为他身上的烈焰足以在五步以内烤死任何凡人。 莫非在总督府?那正好是云梦城中心。 刻不容缓,李无痕立即付诸行动,下一步就瞬移至总督府大门前。 没有埋伏? 李无痕一掌轰碎大门,一走进去就察觉到地下大不对劲,像是有成千上万条毒蛇在下面爬动。总督府的土地已经被污染了,种植在上面的草木,更深处流动的水源,甚至周围无处不在的空气都含着毒,它们会依靠风与水去毒害所有人。 还好发现及时。 当李无痕打算挖开地面时,阴冷的笑声和孩童们的哭声如风一样吹入耳中。 李无痕抬眼一看,二进院大门缓缓敞开,三十六个被绑住手脚的少男少女映入眼帘。他们趴在地上哭爹喊娘,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一个咧嘴阴笑的男人站在中间,他的利爪尖锐无比,随时都能划开孩子们的喉咙。 难止喜狞笑道:“大英雄哟,我有不死之躯,唯独烈焰才能把我焚毁。若你想摧毁阵眼,没问题,只需杀死三十六条性命。若你想一走了之,也没问题,反正此地的凡人时日无多。” 李无痕身形一滞,头脑飞速思考。对方敢这么逼他做选择,暗处定有同伙。眼下这些孩子不仅要直面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还要承受四处弥漫的毒,生机可以说是极其渺茫。 “你想亲手杀死他们吗?” 李无痕脑海里冒出一个嘶哑的声音,这个声音不属于他,也不来自萨哈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的声音。 “放他们走,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说不定逃出云梦,就能避免毒害。” 声音干扰了李无痕的思绪,可这声音却引起了李无痕强烈的意识反抗。 天人交战过后,李无痕往前踏出一步,仿佛下一刻就会突进至难止喜身前。 见此景,难止喜压力倍增。都说仁安堂处处救死扶伤,像这样十岁出头的少年更是会优先救助。这家伙竟然不顾这些人的安危直接迎面走来?! 第120章 玉海事变之降魔 难止喜揪起一个少女,威胁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同时,他默念咒法,他和勿忘忧做了两手准备,总督府的二进院早已布下封印法阵。 虽然法阵生效后会把他一同封印,但只需等到主子来解封,这疯子必死! “抱歉……” 李无痕的声音犹如地狱恶鬼的低语。他竖起一根食指,随后,难止喜也开始由内而外地燃烧起来。其他孩子们吓坏了,纷纷蠕动着远离火源。 难止喜掐断少女的脖颈朝其他孩子扑去,可他的利爪在触及他人之前就被熊熊燃烧的烈焰焚毁。眨眼间,双腿也化为灰烬,整具躯体仅剩上半身苦苦支撑。 这无法用寒气压制的火只会出自天仙之手,难怪这家伙不以面貌示人…… 难止喜在烧成灰烬发出最后一声嘶嚎:“他是天……” 李无痕施法用一个个独立的小结界困住孩子们,然后一拳砸下,将总督府地面轰出一条巨大裂缝。 “果然有埋伏……” 李无痕将封印法阵摧毁,飞入总督府正堂。此时,那匹人马怪物再度杀到,身边还多了一个面无血色不人不鬼的家伙。 “碍事的家伙还真多,别以为仗着不死之躯我就对你们没办法了!” 李无痕不给他们出手的机会,随即掐诀发动咒法,将整座府邸拖入幻境——八热地狱。 除了那些被结界保护的少年们,总督府的一切事物都开始燃烧起来。尤其是怪物们,他们迫切地想要复原,可躯体焚为灰烬的速度远超他们恢复的速度。 李无痕趁机破坏阵眼,又根据法力流动的路径推测出城内还有四个法阵。 可恶! 与此同时,八热地狱消失。这并不是李无痕自愿解除的,而是目前的法力不足以支持如此大的消耗。更糟的是,就连火神天主也被迫解除了。 李无痕先是放出一阵风将那些少年转移到别处,随后赶在怪物们恢复原身前奔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北城门。 变回原样,他能明显感到萨哈雅这副身躯逐渐崩坏。他对法阵展现出敌意,剩下还在运转的法阵便会疯狂阻止他。距离越近,崩坏力量越强。 “就像活的,真恶心。” 李无痕感到一阵恶寒。同时,又感到一股强烈杀意正朝自己飞速袭来。 李无痕身形一闪,只看见那团快到模糊的东西从眼前飞过,一举撞烂城楼。 仅过片刻,李无痕认为那东西已经掉头,再次向他飞来:“又来了,该死!” 不是李无痕不想反击,而是只要被这种速度的东西蹭到一点,萨哈雅的躯体估计就会四分五裂。代价太大,不值得他冒险。 在那东西再次掉头转向的间隙,李无痕抓住机会朝北城门地面打出一掌,而后立马化成阵风躲避冲撞。结果正如他所料,北门地面下陷十尺,若从空中俯瞰下去地面下陷部分正好呈一个五指掌印。掌心位置便是法阵所在之处。 承受如此巨大的威力,法阵早已崩解。 对自己实力自信满满的李无痕不看结果,随即往下一处法阵赶去。那东西紧随其后,速度更上一层楼。 匆匆飞至东门,李无痕立刻轰出一拳。此时,由勿忘忧、伪戒怒、难止喜三具傀儡融合而成的“肉球”一同杀到。 “糟了!躲不开……” 电光火石间,又一道身影与那团肉球撞在一起,使其强行偏离轨道,坠入魏兵天兵交战正酣之处。 来人是正徐延庆,他手握一把符刀,急促地说:“女侠,我拖住他们。” “多谢!” 李无痕抱拳南去,犹如天坠飞星。 到城南,李无痕发现该法阵的位置竟埋在一片民居之中。天兵虽不以占取城池为目标,但两军交战的余波仍是殃及百姓。家家户户皆有伤者,男男女女四散奔逃,场面混乱不堪。 试图阻拦怪物的徐延庆高声喊道:“女侠当心!他们分开了!” 李无痕回看一眼,见忧愁相与愤怒相的怪物在上空飞行,那欢喜相的怪物则在下方混入人群。 李无痕转头喝道:“你去捣毁城西法阵,能不能做到?” 徐延庆大喝道:“城西法阵已经被我捣毁,他们只剩这最后一个了!” 原来是穷途末路殊死一搏。李无痕心中大石落地,立时计上心头:“瞬影!” 霎时间,地面鬼影重重,整片街坊都是萨哈雅身影。三怪瞳孔骤缩,根本没法分出哪个才是她的真身。这样一来,既让大量伤害落在分身上,李无痕得以再进一步。 “虫群!” 难止喜见状大喝一声,街头巷尾钻出无数飞虫,翅翼振鸣之声无比刺耳。他笃定这些分身只是对方的缓兵之计,看上去数量繁多实则十分脆弱。而同样脆弱的,还有那群惊慌失措的凡人。 “哈哈哈哈!救别人还是救自己,选吧!” 李无痕反手挥掌刮出三昧神风,虫群受阻不前,一众凡人被吹上屋顶。难止喜也因此而辨出真身,呼唤另外两位兄长前来助战。徐延庆见此情景,怒喝一声,一刀朝人马形怪物劈去。 这一刀下去可不得了,不仅把那怪物一分两半,刀尖触及地面的瞬间,整条街道顿时裂开一道七尺裂缝,隐隐可见法阵的微弱红光。李无痕眼中精光一闪,趁机纵身钻入地缝,身形如鬼魅般直奔法阵而去。 被分成两半的伪戒怒心中暗惊,之前两回交手都不曾见他用刀。这柄符刀从何而来?竟有如此威力。 伪戒怒见自己的恢复速度慢了许多,干脆放弃恢复,“五哥,七弟,你们去拦!” 说罢,他便调动两个只有半身的躯体,朝着徐延庆猛冲而去,场面极其骇人。难止喜和勿忘忧化作虫蛇遁入地下,直接去法阵所在之处阻击敌人。 此时的徐延庆发丝拂乱,冰冷的雨浇在身上居然散发出腾腾白气。一刀在手,便敢迎击人马怪物的斩马双刀。 伪戒怒双刀抡下,徐延庆举刀抵挡。三刀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符刀纹丝不动,徐延庆却吐出一口鲜血,说道:“吾乃天门派弟子,不是懦夫!!!” 话音未落,徐延庆猛地发力,符刀从下往上奋力挡开斩马双刀。紧接着,他又斩出一刀,刀势如平地起惊雷,使得那怪物再次碎裂。 “怎么会……” 伪戒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挣扎着吸收周围平民血肉试图再战,徐延庆立刻跟上再砍一刀,将头颅削平。 “不可能……我还没…”看着还没恢复的躯体再次崩解,伪戒怒愤愤不甘。 然而徐延庆就好像对着一棵大树连连挥砍的樵夫。他的刀法毫无技巧可言,只有令人窒息的速度与力量。伪戒怒的躯体刚有恢复迹象,就被他无情砍烂。而且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身下由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也被这柄符刀的刀气彻底劈碎。 于此同时,遁入地中的李无痕施展移形换位与勿忘忧互换身位。换位的刹那,法阵施加在他身上的破坏力骤然提升数倍,浑身上下都出现裂纹。但李无痕毫不在意,他无视躯体崩解,硬扛着难止喜的反攻轰出一拳。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下剧烈震颤,城南法阵瞬间崩溃。 法阵已毁,危机却并未解除。远有两军交战,近有妖魔缠身。如果就此撤退,云梦依旧会被屠城。 但萨哈雅的躯体承受度已经逼近极限,那条因为轰击法阵而崩解的右臂没有重生,被难止喜削去的半个脑袋也没有恢复迹象,源源不断的法力正在逐渐外泄。 “杀了她!” 难止喜狂叫着扑向李无痕直取眉心,勿忘忧随即施法改变地形压缩李无痕活动空间。 瞬间,李无痕与难止喜再次换位躲开冲刺。没被换位的勿忘忧因此看出破绽,大喊道:“她看不见就换不了位,隐蔽!” 话音落下,他们便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凭借活体傀儡的无气息特性,实现了彻底隐身。李无痕忽觉不妙,也遁入泥土之中,之后,地缝闭合。 “差点就被压碎,这两个家伙好生狡猾。” 李无痕钻出地面,单脚一踩,雷电传入地下,传出阵阵哀嚎。 “起!” 雷电在李无痕手中好似钩索,左手猛地一扯,二魔被硬生生拽出地面。下一刻,捆妖索凭空出现,捆住还想还击的二魔。李无痕挥动铁索,带动他们在空中不停旋转,周围的风也随着旋转逐渐变大,形成一股强劲旋风,卷起碎石雨水。 “给我滚!!” 系在李无痕一端的铁索应声断裂,在风力与惯性的双重作用下,那两个不死魔头瞬间被丢到几百里开外。 就在李无痕刚喘口气时,更大的杀机随之而来。 见鬼!怎么还来?! 李无痕下意识高高跳起,躲开那凌冽的刀锋。在空中,他看清袭击他的人居然会是那个先前互帮互助的年轻人。 什么情况?被控制了?不对,那柄刀好像有问题,他走火入魔了! 徐延庆跟着跃起,挥刀再斩。刀锋画出巨大的圆弧,逼人的刀气更快袭来。与此同时,李无痕感到自身法力倍增,他来不及搞清状况,先行化为火神形态吞下破体一刀。远处,穿体而过的刀气劈碎南门城楼。 李无痕唤出宝刀赤炼,与徐延庆对空格挡。但还是此时的徐延庆力量更胜一筹,强行把李无痕压了下去。二人一路如影随形,径直闯入交战最激烈的战场。他们挥刀成百上千次,沿途的一切都被刀光粉碎。 两军士兵被这二人的恐怖实力所震惊,均不敢上前插手。 退开之时,李无痕看出士兵们的怯战之意,于是道:“都给我退出云梦。” 在人间修士们耳中,李无痕的声音就是恶鬼嘶吼。天兵这边更是看出这家伙是将火神天主修炼至第九境的大能。他们根本不敢抗命,飞快撤离现场。 天兵此举如他所料,但徐延庆接下来的举动令他大为震惊。 只见徐延庆收刀入鞘紧握刀柄,微微笑道:“最后一刀。” 在刚才的那番交手中,李无痕自认处于下风。那连续的快攻让他完全放不出一招一式,若非火神形态免受挥砍劈击之害,这副躯体早该被大卸八块。 明知自己技高一筹却造成不了伤害,还要最后一刀?这不像生死搏杀的武夫,是纯粹享受战斗的武痴。 李无痕也不打算使用别的法术了,他半蹲在地,以同样的手势反手握住刀柄。 不带任何防御,倾尽全力的极致之刀,胜负只在转瞬间决定! 刀的颤鸣响彻战场,李无痕和徐延庆擦肩而过。李无痕身首分离,徐延庆眉心流下一道血。 转过身时,升腾的火焰将李无痕的头与身再次连接起来。 徐延庆擦去血珠,缓缓道:“有趣。” 话音落下,徐延庆合眼倒地,李无痕不知为何也化为原身。 李无痕蹲在徐延庆身前,观察着他的全身上下。心说:“真奇怪,仿佛是另一人上身。可为什么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还有我刚才的法力……” 李无痕思考之际,徐延庆渐渐醒来。他以为是眼前的女侠又救了自己一回,连忙爬起行礼道:“在下徐延庆,多谢女侠相助。” 女侠?对喔,我现在是女儿身。李无痕说道:“举手之劳不必多礼。你这柄符刀是从哪来的?” 徐延庆认为面对救命恩人就该坦诚相待,坦白道:“我从天门山带出来的,想着下山游历没一件趁手兵器怕是不妥。女侠,您能不能别跟林师妹说。” “你方才走火入魔,我看是这柄符刀的缘故。” “啊?那这……” 见徐延庆犹犹豫豫,李无痕道:“就是提个醒。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徐延庆点了点头。 李无痕飞到空中俯瞰,收了云梦城的大火,对满地狼藉的城池无奈叹了一口气。他绕路返回唐灵所在的湖心岛,徐延庆跟在后头,仰慕着女侠飞行的背影。 湖面重归平静,芈旅盘腿坐在随波起伏的破碎船板上坐看空相思和萧生随波逐流。细雨吹打在他无喜无悲的脸,他对于这场战斗的结果感到索然无味。 梦行云逃了,只留下连魂魄都不具备的躯壳。尽管那东西有神智,但芈旅早在万年前就反对制造活体傀儡。那东西不能视之为生命。 失去四肢的萧生漂到芈旅身侧,虚弱地问道:“为何不杀我?” 芈旅细数道:“炮击灾民船队,默许屠城计策,杀你太便宜你了。我会让你的四肢重新长出来,把你带到无家可归的人们面前接受惩罚。事后你还得带我去找风云会会长,我倒要看看这叛出天界的帮会是谁在打理。” 芈旅手一扯,把远处飘浮的空相思拉到身边,“还有你。别以为我对你没办法,你的主子放弃你了,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空相思还想反抗,却被芈旅变成一个小人偶似的玩意。她被提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模样滑稽可笑。 “嗯,还是这样看着舒服点,走了。” 芈旅带他们飞回湖心岛,在途中与李无痕汇合,他还不忘打趣道:“哎哟,这小娘子好生俊俏。” 李无痕道:“住口!我现在就是萨哈雅,这事不许外传!” …… 岛上遍地难民,一群又一群凡人对已被降伏的萧生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无人饶恕他的罪行,还有人提议要把他活活烧死。 “罢了!” 芈旅在人群后头高声说:“我需要他剿灭风云会,暂且留他一命。” 有人愤恨道:“他害得我们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我们怎么办?” 仁安堂的修士们挤出人群,对大家说:“仁安堂会带大家去潞州!请大家再相信我们一次!” 一听到何去何从有了着落,人们的注意就被转移了。他们抛下萧生,跑去追问行程时间、安置住处、何时能与家人再见诸如此类的问题。 在远离人群的碎石滩上,唐灵与附身萨哈雅的李无痕边走边聊,徐延庆与林嫣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们的话语。 李无痕告诉她前往潞州的安全路线,只要不偏离路线,总会有天军将领照应。 “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吗?” 自始至终,唐灵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李无痕轻轻摇头:“我无法保证。灵,以后遇到什么意外,一定要告诉我。” 唐灵默默点头,“你希望我继续走下去吗?” 李无痕犹豫了片刻,随后说:“乱世人命如草芥。人间不能没有你们这些珍视人的好心人。” 唐灵微笑:“谢谢你。” “举手之劳。” 李无痕抚摸着唐灵的耳垂,帮她拨正风吹乱的鬓发。 “时间差不多了,再见。” “晚安。” 萨哈雅无力地垂下头,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头大鼋的背上。水中,天上,岸边,到处都是难民的身影,这条人流看不见尽头。 她侧身一看,见唐灵坐在鼋背边沿,感受江风拂面。徐延庆骑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骏马在江边驰骋,林嫣则在空中驾云飞行。 她们四目相对时无声地笑了,又一起望着遥远的天边静静出神。此时天光大亮,可以依稀看到远方的山上布满金色梯田,农民劳作,稚童追逐…… 第121章 玉海事变之后记 天辉三十九年八月初十,中天域,玉英宫。 内侍捧着卷轴,从香雾缭绕的宫殿中出来,步伐缓慢,仪态庄严。他打开卷轴,对阶下唯一的臣子宣旨道:“陛下有旨,宣破虏将军、天象军主将李无痕觐见!” 玉英宫并不算大,但内侍长长的尾音仍能在宫殿内的每个角落回荡。 年轻的将军疾步上殿,衣袍在风里飞翻,脚步声在看似空荡的宫殿里回响。 “臣破虏将军、天象军主将李无痕,拜见陛下!” “朕听闻你在云梦城现身,此事当真?” “回禀陛下,玉海事变那日,臣的确神魂出窍附身凡人,只求尽快化解事端。” “你做得好,起来吧,陪朕走走。” 李无痕起身,跟在天帝身后。他的目光始终下垂盯着地面,不过他还是嗅出了天帝身上的病气。 天帝因下凡亲征而身患痼疾,需要数味灵草烧出的熏香日日调养,这早已是大臣们心知肚明的事。可是看破不说破,也是君臣之间的共识。 “魏皇不满天庭已久,没有这次玉海事变,也会有安阳事变、淮安事变。故意制造事端好让平民百姓不再信任天庭。有言官说你触犯天规,朕认为你这是当机立断,大功一件呐。” “臣不敢当。” 行至内苑清池,天帝望着水中池鱼,道:“哪有什么不敢当。朕封了那么多将军,任命那么多主将,若无战事,根本就是闲官。在天界疏于操练,去地界又肆意妄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尤其是那袁良青,好一个生死不明,真令朕恼火。” 李无痕以沉默回应,天帝转过身对他笑笑:“将军就不同了,才二十五,比他们都要年轻,心思活泛。眼下就要和魏廷谈判,你认为该这件事怎么谈?” “臣认为,此事虽由风云会挑起,但东华军众将的误判也激化了事件,理当担负重建云梦之责。其他天军也应引以为戒,主动协助难民迁移。此臣之愚见,如何谈判当由陛下和天庭使臣定夺。” “甚合朕意。” 天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前行,他带李无痕来到栽培灵花仙草的御花园。天帝摘下一束红花,笑问: “将军可有心仪女子?” “……有。” “有啊……可是丹霞境里头的?” “不是。” “何时成婚?”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李无痕倍感压力。天界虽然婚嫁自由,但同样存在家族间的政治联姻,天帝天君的赐婚更是屡见不鲜。 “尚未议定,陛下,臣……” “太年轻了?” 天帝感慨道:“有时太年轻也不是一件好事。若早早成婚,余生都要与对方厮守。数百年的光阴啊,当初再相爱也看厌烦了。朕不打算点你的鸳鸯谱,不过你此番建功,奖赏还是要有的。月茹。” 话音落下,一位衣着素雅的貌美女子于花丛中现身。 “她年纪比你小三岁,是玉英宫的宫女,任何事都会做。朕把她赏你了。” 李无痕神色如常,后退一步,下拜道:“谢陛下恩典。” “月茹,送李将军回府。” …… 车中,李无痕缩在车厢一角翻看古籍,试图找出天界史书对于天门山的记载。他这几天才渐渐回味过来,那日与他交手的不是徐延庆,而是另一个存在。 天界对天门山的说法众说纷纭,可在这些记录历任天帝生平的史书中找不出任何记载。 罢了,大抵是被隐去了。李无痕暗自想着,眼神飘忽到对面的侍女身上。 “月茹,你本姓什么?” “姓楚。” “琳琅楚氏那一支?” “是。” “我不会碰你。住丹霞境还是返家,随你的意。” “将军是要月茹死。” 李无痕片刻默然,摇头道:“言重了。到了丹霞境你就知道,我平日的生活起居都是自己动手,实在不需要家仆侍女。若谁有一技之长,倒会去请教一下。” 看着月茹失落的脸,李无痕暗想:还是不高兴啊,可怜。 “关于人间的事,姑娘知道多少?” “不如将军。” 李无痕笑了笑:“那我讲给姑娘听。” 在回去的路上,李无痕悠悠的从那座名为望阳的边境小城讲起。他说那里的男人几乎人人从军,女人们在家里养育孩子。孩子们长大后,长子留下来接过父亲的重担,弟弟们则去南方闯荡。 说到闯荡,路途上的风景是不得不品味的一环。相比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建造的仙境,地界随处可见山川江河、绿林原野。三仓江是一条不得了的大江,发出的水声像是千万条龙在吼叫。到冬天,却又会结出铁蹄都无法踏破的坚冰。江水东入大海,那一望无际又深不见底的大海里生活着真龙。若沿着三仓江逆流而上,就能抵达地界极西,那里是群山汇聚之地,山峰高耸入云,积雪终年不化。 李无痕也说起了凡人的节日和风俗,譬如每年元日,家家户户都会放爆竹,会发出噼啪的声响。正月十五是元宵,年轻男女会在那天结伴夜游,街道会挂满好看的花灯。八月十五是中秋,月圆团圆,整个家族要在那晚遥拜天界的太阴。 月茹听得入迷了,觉得李将军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有灵魂,这些字眼她都不曾在家中和宫里听过。 “可惜,如今人间烽烟四起,美好的事物都在死去……月茹,如果我心仪的女子生活在人间,这会是一场悲剧吗?” 月茹呆愣住了,她低着头脸红红的。既羡慕那个女子,也为她感到悲哀。如果那女子是凡人的话,那就太不幸了。仙凡殊途,单寿数这一关就注定了悲剧。 忽的,月茹面前浮现出一面镜子,把她青涩的模样映照出来。 “看,这才是真正的你啊。出了宫,何必拘束自己呢?” 李无痕淡淡地说:“我心仪的女子从不拘束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月茹,我希望你能像她一样。” 月茹并拢膝盖静静地端坐垂头:“月茹明白……” 随后,她又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扭捏起来:“将军,那你们天各一方,以后该怎么办?” 李无痕望向车厢外的云海,目光似乎落在云海之下的人间。他喃喃地说:“但愿人间早日安定。” …… 八月十五晨,大魏圣京,万寿宫。 此刻,群臣礼服庄严,满殿黄紫公卿,犹如海波那般宏大。但这海潮忽然仿佛被人用利刃划开,忽地出现一条大道,任由那位身着紫袍的道士疾步走过。 天庭使臣、大魏国师郭寿光上殿。 这是他最后一次踏入人间的皇宫,今日过后,他将返回天界述职。 “臣,参见大魏皇帝。” 皇帝姚修能高坐于御座之上,脸色在国师上殿不拜的那一刻就显露出不悦。 “念。” 国师清嗓,随后道:“苍天念众生疾苦,乃遣天兵下凡,镇守人间城池。云梦之役,起于奸邪宵小,伪托天兵名号,袭犯大魏舟师,致两军交战,祸及云梦。” “今按天条论罪,东华军主将袁良青失职,罪当斩。东华军余将,悉革职,囚禁百年。其受灾百姓,苍天深为悯恤,已敕所部缮复云梦,安辑流散。除此二事,贵邦所请他款,天庭概不允纳。” 国师念诵的时候,两侧大臣们的眉头越锁越紧。 皇帝冷冷道:“都听见了吧,这就是天意,众卿接受否?” “陛下!” 户部尚书赵丹青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大魏绝不可以接受这样的处理!天庭简直是无视朝廷,目无国君!请陛下回绝文书!” 都察院御史宋鹤卿道:“天将治军不当,天兵理当撤出人间!其他条件拒绝也就罢了,唯独这一条,天庭必须接受!” 礼部尚书石清源出列道:“陛下三思。如今天兵就在我圣京城内外,如若回绝文书,只怕变生肘腋。陛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调停湖州战事,安置流民。” 兵部侍郎元士兰道:“臣附议。陛下,玉海之祸皆因奸邪。风云会觊觎我大魏江山已久,又仇视天庭。何不趁此机会,与天庭联手剿灭贼寇。” 吏部尚书宋元贞道:“国师大人,我有一问。难道天庭真能容忍天兵先斩后奏?臣认为天庭应该慎重考虑圣上所提的撤军条件。” 郭寿光微微皱眉道:“上苍天意如此,不可朝令夕改。陛下,文书已带到,您意下如何?” 皇帝眼皮一跳,握紧拳头:“若我回绝文书,上苍是否会降下天罚?” “臣不知。陛下,归根结底,攻打天兵驻地的,正是贵邦王师。未查明缘由就先兴师问罪,苍天都看在眼里。诸位,倘若回绝了文书,苍天会怎么想?” 皇帝心里憋着一股火,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拍了拍御座的扶手:“无非是想逼我退位!回去告诉天庭,这文书大魏绝不接受!大魏提出的条件一样也不能少!我的头就在这儿,你们要砍就尽管来好了!退朝!” 皇帝不顾宦官们劝阻径自走了,留下满朝堂惊愕的大臣们。郭寿光也在此列,他震惊的是姚修能的果敢。姚修能这一怒一退就是把天庭朝廷的脸面彻底撕破。 杀了他,废了他,结果都是一样的。如今的皇位就是烫手山芋,除了姚家子孙,京城内无人愿意做下一任皇帝。 难道要带着被回绝的文书返回天界吗? “诸公留步!” 郭寿光喝停了一部分大臣退出大殿的步伐:“陛下说出这般不祥言语来,想必是怒火攻心气血上头。这种气话怎能上达天听?人间天界世代交好,岂能结怨?在下恳请诸公劝一劝陛下吧!” “人间事人间管,天庭多此一举,自讨苦吃!” 宋鹤卿甩袖离去,。 他的话仿佛一缕火苗,彻底点燃了郭寿光心头的怒火。郭寿光愣了一下,露出愠色来:“好,好,一群白眼狼。你们就等着妖族南下,踏破京城吧!” 这时候,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两朝老臣石清源的惊惧神色溢于言表,上步阻拦正要离开的郭寿光:“国师大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万不可决裂啊!” 郭寿光哈哈大笑道:“你们的皇帝有骨气,我认了!那我郭某也把命押上去,看谁先死无葬身之地!” 郭寿光轻轻甩手化虹而去,便把身边的石清源推了出去。眼看他将要倒下,群臣之中唯独他的学生赵丹青扶住他。 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老人,这位清誉满朝皆知的老人,此时此刻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倒在学生怀中,眼睛死死盯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皇宫穹顶。 “大厦将倾……” 当石清源竭尽全力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便撒手人寰。 …… 湖州,曹阳,月夜。 草地里,芈旅用笛吹奏一首失传古曲。萧生靠坐在一座土堆旁,仰首望着天空斑驳的云层。太阴悬于薄云之上,散出冷白的光。 黄秋死了,他的头不知被谁割去了,剩下的身子曝尸荒野。若非萧生动用法宝找到,黄秋的尸身恐怕早已被豺狼啃食。 “前辈,天上是怎样一幅光景?我为何看不到天上城池?” “天界居于云层之上,你平常见到的点点繁星便是天城的灯火。今夜是月圆之夜,一月之中太阴最明亮的时候,天城的光会比它暗淡,自然看不见了。” 芈旅放下长笛,微笑道:“星象图,听过吗?” 见萧生摇头,芈旅便说:“天城的运行轨迹,我们称它诸天图,流传到地界就叫星象图。其实以前就有人先一步推导出来了,他们被人叫做相星师,很聪明呢。” “相星师?这我倒听过,风云会有些成员的祖先就是相星师。” “天庭下令裁撤钦天监,相星师只能出宫,风云会就顺势接纳他们。这都是大晁时期的旧事了,看来风云会的由来相当悠久呢。” “是的,有些成员祖祖辈辈都是风云会的,但我不是。风云会在支队执行任务期间,绝不会主动联络我们,除非上层认为支队可能全灭了才会派人逐一确认我们是否死亡。即便有我协助,你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它。” “懂了,不等个三五年根本找不到它。我说的对吗?” 说话间,远远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是风云会亥队仅剩的队员,吴见山、陈凉、韩巧儿。 芈旅起身道:“你们还算有良心。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带我去风云会。” 韩巧儿噙着泪,带着哭腔说:“黄兄在哪……他人呢……” 无人回答,那座土堆已然说明一切。 下一刻,韩巧儿扑了过去跪在土堆前泣不成声。吴见山和陈凉气机翻涌,俨然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萧生眼帘低垂:“收手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黄秋也不是他杀的。” 芈旅道:“我把话再说得明白些。你们罪孽深重,若不赎罪,将来的遭遇会比死还可怕。因果报应,你们逃不掉。” 众人无话,他们在女子的哭声中做出决定。在祭奠完昔日的友人后,跟着萧生的步伐向北而行。 …… 同光三十年、天辉三十九年八月十七。天庭昭告天下,将驻扎在丰邑、九璋、安西、燕云四座城池的天兵迁至天峻,其余十二座城池的天兵按兵不动。八月末,空桑国妖兵南下,进犯涿州烟海郡。 第122章 风起云涌?雏雁(1) 天辉四十二年,二月初七,清风境白府。 今日是白氏家主之孙白彦方的成婚之日,白家宴请八方宾客,府邸前车马不绝,门庭若市。白家作为清风境之主,其他客居清风境的小家族和门派都要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代表赴宴。 在外,白家贵为高门大族,从天尊时代至今都屹立不倒,五大天域的名门豪阀,乃至上官、公孙、慕容的年轻子弟也纷纷远道而来。 李无痕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随处可见的豪奢车马,总觉得自家的小了些。并非丹霞境拿不出装潢华丽的马车,而是那些库存马车全是天帝赏给他的,外观过惹眼。至于现在坐的这辆嘛,临时组建出来的东西,果然相形见绌啊。 窦观止道:“李子哥,我早说挑那辆。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 “我没后悔,还有,待会别叫我李子哥。” 李无痕扶额道:“我是不明白请了那么多宾客,为什么还要请我?我都不认识他呀。” 苏梅微笑道:“你不认识他,他未必不认识你呀。也许是哪次出游聚会见过一面。不想这个,贺礼可准备了?” “那当然。” 李无痕揭开角落里的红布,红布之下是一个宽长一尺的方形礼盒。李无痕打开它,里面装着用红玉雕成的连笔四字:举案齐眉 “这是我亲手雕琢而成,全程没用法术,你们觉得如何?” 苏梅:“真是……低调啊。” 窦观止:“一言难尽。” “这就对了。” 李无痕合上礼盒:“平平无奇的贺礼,平平无奇的我。你们尽管吃喝玩乐,我做个闲客足矣。” 入清风境,进白府,李无痕看见许多熟面孔,都是平日跟着李长生出去结识的。但其实也谈不上有多熟,毕竟李长生多话,轮不到他来熟络。 还没去婚宴现场,李无痕又看见一个熟悉但许久未见的面孔——上官衍。他步伐稳重,刚入门就有多位白氏长辈迎接。听说,他前些年举荐了几位白氏子弟上任天城,也举荐几位白氏天将带兵下凡,与白家的关系可以说非常深厚。 与此同时,上官衍也看见了李无痕。他说了声失陪,往李无痕那边走去。 上官衍道:“李贤弟,好久不见。窦小弟、苏小姐,好久不见。” 李无痕道:“衍公子,好久不见。” 窦观止与苏梅欠身行礼。 “衍公子怎么只身来了?” “朋友都在这里了,我还能带谁呢?” 李无痕呵呵地笑了,“那我们一起?” “我是很想跟你同一桌,可惜位子都安排好了,变不得。走,我带你去。” 婚宴安排在玲珑楼,那是一栋五层圆顶围楼,每层设有一百二十个房间,房间设有看台,看的是一层的大戏台和主桌。被喜帖邀请来的每位宾客最多可带两位亲友,这些房间就是给来宾提供的。 天界的婚宴从中午开始,直到夜晚新婚夫妇行大礼之前结束。 李无痕的位子不在主桌之列,要做的事就少了许多,闲时甚至可以离开房间到别处去游玩。上官衍就不同了,白府的头等贵客之一,刚进场就被涌过来的主宾们邀请入座。 李无痕一行来到他们的房间,视野正对着大戏台,三张桌上已摆好了各式色香味俱全的凉菜。房间内还有五位侍者伺候。 苏梅趴在栏杆边,“真热闹啊,不妨让灵儿姑娘也看看咱天界的婚宴?” 李无痕道:“不了。她昨晚才回仁安堂歇息,这时候多半在睡呢。” 窦观止问:“人间现在怎样?” 李无痕摇了摇头:“戍边十郡沦陷,北方四州屡受侵袭,另外十州都有郡县自立,被宗门和军阀掌控。大魏王朝江河日下,我看不出十年就会沦为地方政权。” 窦观止说:“哼,不给天庭面子就是这种下场。姚家人也真是的,怎么会让那种倔驴出来当皇帝。” “好啦,人家大喜日子说这个干什么。” 苏梅往下方入口指去:“你们快看,新郎新娘出来了。” 新婚夫妇出场,众宾需抛洒红花以示祝福。漫天红花飞下,整栋玲珑楼花香四溢落红缤纷。在夫妇拜过双方父母后便可入座,这时才能开始动筷子。 侍者们踩点撤菜上菜,菜品数目虽然不定,但夫妇要在第五道菜端上时前往各桌敬酒,收礼。 在敬完所有宾客后,夫妇回座,与众宾们一同欣赏戏曲。曲目并非在外流传的曲目,而是由家族定制,通常表现新婚夫妇相识到相爱的过程和歌颂爱情的原创曲目。到了这时候,次座的宾客可以选择离场。待所有曲目唱完,婚宴结束。 晚上则是家族内部婚宴,外客无需赴宴。 当白彦方带着他的妻子荀汐走进李无痕房间时,等候多时的李无痕一行举酒齐声说:“祝二位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夫妻道:“多谢祝福。” 主宾对饮后,李无痕递上礼盒,当面打开。白彦方点头收礼,又说:“久闻李将军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哪里哪里,在下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比得上白先生气宇轩昂之姿。” 白彦方道:“今日事务繁忙,改日我请将军到府上小酌一杯,将军可有兴趣?” 李无痕道:“当然有。等白先生得空了,在下一定来。” 目送新婚夫妇离开,苏梅恋恋不舍地盯着新娘远去的背影,感慨道:“那嫁衣真漂亮啊。” 窦观止笑嘻嘻说:“那什么时候苏姐姐也穿一件?” “你闭嘴!没大没小,净说讨打的话!” 苏梅一掌挥过去,被窦观止轻松躲开。苏梅又羞又急,追着他满屋子跑。李无痕无语叹气,随后对他们说:“我出去走走。” …… 白府,回水塘。 葱郁的树荫笼罩着整个园子,在热闹的白府中围出了一片静地。梧桐枝迎风摇曳,樱花纷纷洒洒地落在水面上,白鹭展翅而飞。一尾鱼儿带着水花跃起,池边安静等待的少年们终于躁动起来。 “上钩了,上钩了!”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钓的鱼!我钓的!” 扑通一声,一个少年被推入水中,眼巴巴望着他们争抢自己辛苦钓到的龙鲤。 “我钓的鱼……你们骗我!” 蓝衣少年游上岸朝他们扑去,结果被另一个黑衣公子轻描淡写地推开。 “龙鲤是你钓的不错,可这是要送给墨熙姑娘的。你送有什么用?人家会收吗?别糟蹋这条鱼了。” 拿着龙鲤的青衣公子嘲讽完,又对他的兄弟们说:“这鱼真漂亮,谁去送呢?” 一个身形较壮的小公子提议:“再想个游戏,谁赢了谁去送。” 又一个立马反驳:“别磨蹭了。墨熙姑娘好不容易来一次,晚了就回家了。” 那个翻倒在地的蓝衣少年在他们议论时站起,趁他们不注意一下踢倒了那个推他下水的家伙。 “哎哟!反了你了!揍他!谁揍他最狠这龙鲤就归谁!” 八九个少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被打的只能趴下抱头。 “打!狠狠打!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卑!” 蓝衣少年吃痛地瞪着双眼,他在落樱的碧空下,看见一个月白色的高挑身影缓缓走来。 “你们在做什么?” “谁?” 白府的小少爷们止住手,不约而同地回首一看。 “贵府的宾客。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被欺负的男孩扯嗓喊道:“他们不认账!这鱼分明是谁钓到算谁的!” 拿着龙鲤的脸色一僵,今日府上来的都是身份显要的贵客。这若是传到父亲那儿去,明日少不了一顿打。但他也拉不下脸当着兄弟们的面把鱼还给那个家伙。他忽然背过身去,对那个家伙恶狠狠道: “你这么想要,再去钓好了!” 说罢,他把那条龙鲤又丢回水塘,一溜烟飞出园子。剩下的少年们个个不知所措,还是最年长的大孩子先起了头,给那位贵客欠身行礼,然后迅速离开。 白府的小少爷们都走了,只剩下那个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的男孩。 “啊!” 男孩惊叫,因为他被高高抛起了。这通常是那些家伙最狠的手段,要么重重摔下,要么就浮在空中几个时辰都不放下来。 可这一次不同,他安安稳稳地落在了石凳上。 那位自称宾客的男子走过来半蹲下,给少年疗伤。 不疼了!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法术治疗的感觉,真是奇妙,像有一股热流在体内游走。 “你叫什么?” “……文昌……” “嗯?” “……姚、姚文昌……” 姚文昌注意到对方的紫色双眸微微一闪,以为他又会改变态度,于是立马下了石凳跑开。 “我见过你哥哥。” 姚文昌身形一滞,僵硬地转过身来,眼里满是震惊。 “我叫李无痕,见过你的二哥姚文渊。” “李无痕……你就是那个李无痕?!” 连斩两任妖王的少年将军,屈指可数的天帝宠臣,集各类功法于一身的当代武道翘楚。这样的一位天之骄子竟然就在自己面前! “我,我二哥是怎样的人?” “他为人仗义。还救过我呢。” …… 李无痕与姚文昌坐在水池边聊了许久,姚文昌一直在问,李无痕耐心回答。譬如姚文昌问他哥哥的事,李无痕就说只见过他的二哥姚文渊和六哥姚文泰。可是前者战死,后者失踪,这让姚文昌很是失落。 不过李无痕又将那条龙鲤重新钓了上来,给了这身处异乡的男孩一点安慰。 姚文昌也问了人妖之别这种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问题,李无痕耐心解释说妖分两种,其一是生性凶猛好斗的妖兽,其二是能修炼成人的妖怪。当前的妖指的就是妖怪。人与妖本源不同,但历经数千年的交战,血缘逐渐混合。 姚文昌听得云里雾里,转而问起了是个孩子都想听的传奇故事。 李无痕笑了笑,说道:“我也问问你吧。你怎么会在白府?” 姚文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听他们说我很小就被天帝送进白府寄养,他们都说我是人质,没人要的孩子。” 李无痕把手轻轻放在姚文昌肩上:“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的父亲还活着。” “我……” 姚文昌忽然想到了什么,“李将军,我听说……” 李无痕随即说:“我的亲生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如果他们没有私自下凡,现在的我应该姓赵。进入清风境的资格也许没了,但至少有个完整的家。” “哦……听长辈们说您和太乙天官关系不好,是真的吗?” 李无痕轻轻拍了拍姚文昌的后脑勺:“别听他们瞎说。我很感谢他,我只是不喜欢他做事的方式。他身居高位,却不想着改变点什么。现在长大了,分居了,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姚文昌点了点头:“我也是啊,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父亲。我知道他在地界当皇帝。可我连皇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母亲也是……他们明明生了我,为什么要把我丢在天界呢?白府的家仆可傲了,个个把我当野孩子。那群家伙也是,成天骗我耍我欺负我!可恶!可恶!可恶!” 姚文昌捶腿出气,一旁默默看着的李无痕忽然萌生一个念头,于是说:“好了好了。捶自己的腿做甚?拿着龙鲤炫耀去吧。” “唉,不要了。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让我出丑。” “那你想搬去我府上住吗?” “想!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了!” 李无痕心里盘算:他如今十五岁,应该能以拜师学艺的理由搬出白府。只是不知白府和天帝的态度……看来还是要多问,多准备。 “不急,你且等着。” 李无痕起身退开几步。姚文昌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来就要相送。又听李无痕说:“你都学过什么?” 姚文昌脸色微红,低下头说:“除了识字,没学过别的。” “抬起头来,我教你——行气。” “与凡人不同,你的体内具有法力,也就是灵根、内力。想要运用这股力量,就要将自己的气息贯彻全身经脉,再与外界彻底连通。来,调整呼吸。” 姚文昌照着李无痕说的去做深呼吸,感受到的与以前完全不同。他觉得浑身发热,每一块皮肉都在躁动,甚至能感受到体内游走的血液。 “呼——!” 眨眼间,水面激荡不已,樱花漫天飞舞,园中逐渐生成一股微小旋风。 “哈~哈~哈~将军,我好累啊……” 李无痕安慰道:“正常,初学者都是这样。你一次放出的气要比我想象的多,但法力总量一般。不过这些都是可以提升的,咱们慢慢来。” 经过一下午的训练,姚文昌基本掌握了行气规则,可以做到较为基础的御物、飞行。最长行气时间可达四刻钟。 “做得好,今天就到这里。” 李无痕扶起满头大汗的姚文昌,“感觉怎样?” “好神奇!” 姚文昌抹去汗水,两眼放光:“将军,您明天还能教我吗?” 李无痕微笑:“当然可以。只要你肯学,我就舍得教。” “拉钩,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第123章 风起云涌?雏雁(2) 从正午开始的婚宴直到黄昏时分才散场,外客们陆续打道回府,白氏家族的各房长老们也开始动身。晚上的婚礼讲究庄重,能进入婚堂的都是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各房长老则是长辈的长辈,有些长老还曾担任过家主,更不能缺席。 玲珑楼外,李无痕远远地看着有说有笑前往婚堂的白氏长辈们,暂时放下了谈话的想法。毕竟在这古老且庞大的白氏家族面前,他只能算一个孩子。 “回了。” 车厢中,苏梅问道:“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李无痕说:“我在白府遇见了魏皇的儿子。白府对他不好,我想带他出去。” 苏梅:“这恐怕不妥吧……” “所以我犯愁啊……你们说,其他被带到天界的皇子如今过得怎样?” 窦观止摇头:“没听说过。我还以为人间皇子都被关在天宫软禁嘞。” 李无痕说:“由此可见,天帝对这些人间皇子并不上心。明天再去一趟白府,都想想办法吧。那孩子在白府没有未来。” …… 次日,李无痕一行再次入白府,白氏家主白宗年亲自迎接。 “将军为何要收姚文昌为徒?老朽实在想不明白。将军是看不上白府子弟的资质?将军难道觉得白府新秀的身份尚不足以踏入贵府的大门?” “晚辈不敢。贵府才俊众多,个个天赋异禀,晚辈岂敢轻视。” 李无痕抬手作揖,语气谦和不失沉稳。“只是晚辈听说,贵府不愿指导姚文昌。姚文昌毕竟是一国皇子,又身负灵根,怎能埋没?” 白宗年闻言眉头紧锁,眼底生出几分顾虑。他抚了抚颌下长须,目光沉沉地看向李无痕。“将军,正因为姚文昌的大魏皇子身份,白府才不敢轻易指导。他的出行、拜师都需上奏陛下,待陛下定夺呀。” 李无痕语气多了几分恳切:“您的顾虑晚辈全然明白。可我天界素来惜才爱才,姚文昌既然为可塑之才,断不可让他荒废天赋虚度光阴。不如这样,晚辈可否与您老立下一个约定?” 白宗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倒要看看这位声名远播的年轻大将能提出什么条件:“将军请讲。” “七日。” 李无痕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说道:“晚辈恳请您老给予七日时间。七日内,晚辈会亲自指点姚文昌。七日后,让姚文昌与贵府的顶尖新秀比试一场。若姚文昌胜出,便请您老应允晚辈带他离去,晚辈也会亲自入宫上奏天帝。若姚文昌败了,或是天帝不准,晚辈便永不提起此事,并赠上赔礼以表歉意。” 话音落下,白宗年沉思片刻,心中快速盘算起来:姚文昌天赋平平。如今天庭魏廷交恶,天帝对他更不会上心,即便白家照料妥帖也不会有任何回报。若到了不惜拿姚文昌性命威胁魏皇的地步,不如趁早把这麻烦交出去。 如此想来,若胜了,李无痕心服口服,白家也能顺势向其他大族证明自家后辈的资质。若败了,也可用“名师出高徒”一论来弥补面子上的损失。 思索既定,白宗年眼中顾虑尽消,缓缓颔首:“好,就依将军所言。正好老朽也想亲眼看看府中小辈的实力。不过嘛,还请将军先与我府中名师切磋一番。” 李无痕心中起疑,但很快就参透话里的意味,点头微笑:“好。倘若师傅这一关都过不去。徒弟资质再好,也教不像样。” “将军说话就是爽快。老朽先吩咐下去,还请将军静候。” 静候期间,消息传遍清风境。白府向境内各大门派放言:谁若是胜过李无痕,谁便是白府头等客卿。此言一出,响应者屈指可数,慕名前来的围观者不胜枚举。 白宗年也是大方,特意把切磋场地设在方圆千丈的浮空岛,又从响应者中遴选出实力修为名列前茅的朝元宗宗主岳济昱。 正午时分,李无痕与岳济昱先后落入浮空岛。浮空岛之外,围观者近千。白府中,各房长老齐聚一堂,通过法宝“千里目”静静观看岛中状况。 岛上,李无痕与岳济昱相隔百步,都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围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圆心缓缓绕行。 “李将军为何执意要收姚文昌为徒?” “我想给那孩子一个机会。宗主前辈为何出战?难道您也是白府名师?” “哈哈!我的弟子是,我也可以是。不过今日就是想和将军一较高下!” 李无痕笑而不语。 岳济昱推出一掌,周身罡风骤然劲疾如刀。气劲扫过地面,青砖石板瞬间龟裂。李无痕身形倒掠数尺,双臂向前轻拨,将那股雄浑之气悉数化解于无形。 岳济昱收掌凝眉:“李将军曾受剑仙风吾卫指点,为何不出剑?” 李无痕语气从容:“我只对死敌出剑。今日以武会友,无需用剑。” 岳济昱朗声大笑,身形遁入虚空,以一种无法感知的方式迅速逼近李无痕。 李无痕伸出一指,周围空间如镜面般碎裂。就在岳济昱身形从虚空中再现的刹那,双方同时凝气于掌,掌心雷乍现。“轰隆”一声炸雷响彻空域,两股狂暴雷电齐齐命中对方。李无痕失去一臂,岳济昱下腹洞穿。 岳济昱退出十尺,暗自啧啧称奇:竟能让我的雷电偏转,近身不可取啊。更何况,他根本不屑于动用法力压制…… “再来!” “请。” 话音刚落,整座浮空岛便剧烈震颤起来,岛上林木疯狂摇摆,土石纷纷破裂。不过瞬息,整座浮空岛竟在岳济昱的法力牵引下寸寸崩裂,所有的草木、土石、岩块皆被他顷刻炼化,最终凝聚成一枚弹丸大小的光球。 “去!” 见那光球直冲而来,李无痕自知避无可避,但也不想用火神形态将其焚毁。“前辈的炼化术当真不容小觑……归原!” 李无痕又是一指,光球泛起丝丝裂纹。在距离自身三寸之时,光球外壳被迫碎裂,本被炼化成渺小之物的草木土石恢复原状。 岳济昱大喝:“合!” 下一刻,那些复原的土石草木再度被岳济昱牵引,如暴雨般向李无痕压去。李无痕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数万碎块迅猛镇压。整座浮空岛的分量不必多言,但岳济昱更是飞到高空,唤出法阵,射出一道如同顶梁柱巨大的光炮。 浮空岛在光炮的“沐浴”下化为飞灰。这般恐怖威力,可岳济昱却察觉到一股阻力。他低头望去,只见李无痕青筋暴起,同样唤出一模一样的法阵,射出一道同样粗壮的光炮。 这般纯粹的光炮对轰比拼的就是双方法力总量与气机流转,显然,后来居上的李无痕更胜一筹。 众目睽睽之下,李无痕硬生生反推回去,岳济昱法阵碎裂,身形从高空坠落。朝元宗弟子一拥而上将其接住,只见宗主右半边血肉模糊,所幸心脉尚好,没有性命之忧。岳济昱见李无痕急急忙忙飞来,缓缓问道: “李无痕,你…你出了几成功力?” 李无痕边送边说道:“先别说这个,前辈还是赶紧去疗伤吧。” …… 白府正堂,大多数长老对此战结果沉默不语,私下交换着眼神。 一位头顶莲花冠的长老说道:“此子甚是厉害,我看清风境能与他相当的寥寥无几。” 一位手持念珠的长老说:“他可是李无痕呐。像他这样的上根大器,恐怕要去上三家去找了。” 一位面容颇为年轻,腰间佩剑的长老说:“宗年,你为何大张旗鼓的让我们白家丢脸?” 白宗年道:“没办法,谁叫李无痕亲自上门呢?万一得罪了,都不好下台。念舒,去请衍公子,让他代我们进宫面圣。若陛下准许,切磋一事无伤大雅。” “丢脸!” 佩剑长老起身:“我白家岂能被一个小子教训。出战的白家子弟由我指点,选好了就送过来,告辞!” 离去者,是白宗年的九叔白远尘,现世七剑仙之一。 …… 午后,李无痕得以再见姚文昌。不过白家家主又提出要求:七日时间从今天二月十八算起,且姚文昌在此期间不得离开清风境。而李无痕早有预料,欣然接受白家要求。 姚文昌的住处十分偏僻,房屋内外与茅屋无异。他只有一对男女侍从,李无痕一行来时,那对男女正在溪边谈情说爱,全然不顾屋中百无聊赖的小主。 “文昌,怎么在屋里闷着啊?” 姚文昌见李将军来了,身后还多了一对没见过的年轻男女。他先从床上跳起来,但又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他们告我私钓龙鲤,三爷罚我禁足,冤枉啊~” 窦观止嘻嘻笑道:“正所谓福祸相依,小弟弟,你的鸿运来了。” 姚文昌眼前一亮:“我能走了?” 李无痕道:“不急。若七日后你能在一场比试中战胜对手,就能离开白府。” “啊?七天?我能打谁啊?” 苏梅上前,拿出一小袋仙丹,面露迷人甜笑:“别慌,我们会竭尽所能。这袋丹药一日一粒,对你大有裨益。” 姚文昌听话服下一粒,顿时觉得身心舒畅,筋骨活跃,一种奇妙的热感传遍全身:“好吃诶,不苦,还有回甜。” 李无痕平静道:“你的禁足免了,跟我来。” 姚文昌默默跟了上去,来到一片开阔空地。李无痕对他说:“我们今天不练行气,练感知和反应。” “为什么?” “你看看,我们当中少了谁?” 姚文昌环顾四周,师傅在,那位漂亮小姐姐也在,就是不见那个痞气小哥。 李无痕道:“我现在告诉你,他就在附近,你能找出来吗?” 姚文昌左看右看:“没人啊,他会不会偷偷跑了?” 紧接着,他的天灵盖被冷不丁拍了一掌。他吃痛大叫,撞鬼似的跑开。 “呆子!我就在你后面!” 苏梅出声道:“你打那么重干什么,他还小啊。” 窦观止不屑道:“哼,不小了,我五岁就要练感知,不过关就得挨鞭子。” 姚文昌苦着脸嘀咕:“我真看不见……” 李无痕道:“你用肉眼肯定是看不见的。如果对手使用隐身,你就得注意空气流动,寻找他的气息。而且在他发动进攻的那一刻,隐身一定会失效。” 姚文昌明了他的意思:“哦~如果我提前知道他在哪,措手不及的就是他。” 李无痕:“没错。如果对方用了更厉害的空间隐蔽,气息感知就没用了。以你目前的水平,只能靠瞬时反应做出防御……接!” 姚文昌没能接住李无痕随手抛出的东西,而是用手把它拍落了。很快,刺痛蔓延手掌。姚文昌一看,发现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一把小刀! “啊!!!” 窦观止在苏梅身边小声说:“这家伙能行吗……” 李无痕捡起小刀,继续说:“应对刚才的攻击,方法有三个:躲、挡、消。你刚才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挡,但由于肉身强度不够,所以受伤了。” 姚文昌捂着受伤的右手叫唤:“好疼啊!!” 李无痕上前为他疗伤,边说道:“没办法,相比七天后的比试这连前菜都算不上。今天先吃点苦头,明天再教你新招。接下来我不会为你疗伤,若你能自行领悟,那就不用遭罪了。文昌,你能接受吗?” 姚文昌低头沉默,片刻后,他还是点头了:“世上没有白来的好事,不下苦功夫,我就无法离开这里。” “好孩子。” 李无痕轻抚那张稚嫩的脸,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来,我们开始。” …… 琼花宫,太液池。 上官衍乘舟靠近那栋坐落于池中的方形水阁,水阁不设墙体,取而代之的是华丽的屏风和纱幕。 上官衍听见了女子调笑的声音,屏风后,天帝与群妃嬉戏。 “臣,风雷军主将上官衍求见。” 屏风后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传出平淡的声音:“何事求见?” “禀陛下,李无痕今日登门白府,要收同光帝之子姚文昌为徒。白宗年与他立下约定,七日后,姚文昌若能胜过一位白氏新秀,便能拜李无痕为师。” 屏风后传来天帝低低的笑声:“贤妃,你这弟弟可真闲呐,都收起徒来了。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贤妃李无霜道:“臣妾不知。不过嘛,舍弟年轻气盛,陛下把他拴在天界,他定是坐不住的。” 话音落下,水阁内没再传来声音。换做以前,跪坐在船头的上官衍恐怕此时就已经微微抬头悄悄地去看屏风后的身影,但现在的他无动于衷。 良久,天帝再度开口:“君子惜才,秉性也。可那姚文昌毕竟是同光帝之子。衍,朕不会降旨。那小子的胜败死活,你和白家见机行事。” 上官衍向着水阁俯拜:“是。孙儿告退。” 水阁里又轻轻飘出一句话:“衍,朕夺去你的字辈多少年了?” “二十年。” 上官衍停住小舟。 天帝轻声说:“是时候了,去吧。” 第124章 风起云涌?雏雁(3) 二月十九早晨,姚文昌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放置书籍的桌边坐着苏姐姐。她投来温柔的目光,空气里弥漫好闻的香味。 他支撑着身体要坐起来,苏梅过来扶,身上的酸痛消了许多。 “累不累?” 苏梅眼里显露出关怀,“累的话,多睡会也没关系。” “不累。” 姚文昌笑着下了床往屋外跑去,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期待新的一天。 苏梅拿上他遗漏的灵丹跟在后面,愈发觉得李无痕的决定是正确的。在孩子最好的年纪给予指引,胜过日后无数虚浮教诲。 “师傅!我来了!” 姚文昌刚踏入空地,数柄飞刀接踵而至。姚文昌悉数躲开,跳到半空中的身形又忽然偏转。毫无疑问,他躲避的是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攻击。下一刻,姚文昌飞到更高处,风吹过,繁树林掉下许多枝条,落叶纷纷。 李无痕突然出现在空地上,姚文昌抓住机会直扑而去,挥出一记手刀。 李无痕举臂格挡,身形纹丝不动。姚文昌见攻击无效,立马跳出三丈有余。窦观止在他落点处现身,姚文昌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看着姚文昌狼狈落地,窦观止点评道:“作为初学者,还行吧。” 李无痕道:“文昌,感觉如何?” 姚文昌踉跄起身:“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他们欺负我,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我既能打,也能跑,挺好的。” “没错。现在我教你最基础的法术,听好了。” “天地由金木水火土风雷构成,半数法术都是以操控这七种物质为基础演化出来的。对初学者而言,风、水、土最易上手。” 姚文昌好奇问道:“那剩下的一半呢?就比如符箓?出窍?幻境?” 窦观止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说:“那属于心法范畴了,玄妙得很。以你目前的水平可能几年都练不出来丁点。” 李无痕接话:“文昌,我教你的法术虽然基础,但它们没有上限,全看你如何领悟。现在开始行气,你要感受身边万物,想象自己融入环境,心如止水。” 姚文昌闭眼不语深呼吸,气机外放,刚才落下的树叶纷纷开始浮空飞舞,不远处的小溪也愈发湍急。 “借助风势,挥。” 姚文昌猛然睁眼,漫天树叶飘下,那股风早已被他驱使,化作一道无形之刃,将身前大树拦腰斩断。 “取水来。” 姚文昌五指一抓,远处的部分溪水被他慢慢“抓”来。 “再行气,把法力灌进去,看看它会变成什么。” 姚文昌按照李无痕说的做了,那不过一瓢的水量在空中渐渐增多,逐渐增至水缸大小的水量。 “哇!” 姚文昌被自己的潜能所震惊,而李无痕继续说道:“现在这水任你驱使了,试着把它结成冰。” “冰?” 姚文昌有些吃力,空中水体肆意浮动,隐有失控迹象。 苏梅提醒道:“不要急,我看见冰晶了,就在里面。” 水体犹如挣扎的猛兽,被姚文昌一点一点用冰封印:“成了!” 在水彻底成冰时,冰块轰然碎裂,飞溅的冰晶划破皮肤。 “哎呀!你们没事吧?” 李无痕满意地笑了,苏梅摆手说着没事。窦观止则用手抹去脸上的血珠,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一声淡笑。李无痕一行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英气凌厉的剑客和一位气质儒雅的士子。 剑客先行落地,士子身居其后,姿态拘谨。李无痕猜测这位剑客身份不简单,极可能是那位白家老祖,剑仙白远尘。 还未试探,那剑客先开了口:“李无痕,听说你的剑术师承慕容清雪。” 不错,就是他。 李无痕作揖道:“不敢,只是讨教而已。” 现存于世的剑仙只有七位,慕容清雪虽然也位列剑仙,但被天帝授予称号的时间较晚。更何况,白远尘与慕容清雪的剑术师傅师出同门,辈分又低了。 “呵呵,我暂且不跟你计较。” 白远尘视线偏向姚文昌,说道:“既然要比试,就该光明磊落。我身后这位便是代表白府出战的新秀——白义翰。我们不会藏招,更不会临阵换将,想练手随时可以开始。” “好啊!你们不要骗人啊。” 姚文昌跃跃欲试,立马向前走去。 “回来,你已经输了。” 姚文昌听到这话顿时僵住,明明还没开打,时常鼓励和引导他的师傅,那位李将军,怎么说出这般寒心的话来? “为什么?我还没……” “回来。” 姚文昌清晰感受到师傅言语中的冷。如果不听,可能就会挨罚。随后,姚文昌默默走回去,耷拉着脑袋,自顾自看着磨蹭草地的脚。 白远尘会心一笑道:“我还是那句话,随时……” 剑仙师徒走后,李无痕对姚文昌说:“你记住,别以为自己会了一点招式就能露两手了。” 闷闷不乐的姚文昌还嘴:“他都愿意跟我切磋了,难道非要等到比试那天才打吗?我都不了解他……” 李无痕闭眼摇头,转而对苏梅说:“苏姑娘,你来告诉他刚才有多危险。” 苏梅心领神会,对姚文昌说:“文昌,我就站在这里,你攻过来。” “啊?苏姐姐……那我来咯……”姚文昌见他与苏梅之间有些距离,于是起跳飞入空中,一脚踢去。可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近到苏梅身前十寸时就诡异地停下了,未能再近分寸。 姚文昌见势不妙,退回起始位置,想用法术破开那道无形防御,却发现自己无法使不出任何法术! “怎么会这样?” 就在他惊诧之余,苏梅打出无形一掌,姚文昌面门中招,整个人倒飞出去,倒在窦观止脚边。 “哟。” 窦观止俯身嘲讽道:“这就不行了,还流鼻血嘞。疼不疼啊?” 姚文昌脸上火辣辣的,这点伤势虽不及昨天的刀伤,但内心的挫败可比昨天严重多了。文文静静的苏姐姐居然只用一招就把自己打倒了,丢人啊。 看到早已预见的结果,李无痕发了话:“没有绝对胜算千万别近身。文昌,你刚才有没有用法术?” 姚文昌爬起来说:“我想用啊,可我用不出来。” “这就对了。因为你已经进入了苏姑娘的禁法域,也可以说是气场。她的气无处不在,无时不刻阻碍你的气。这时候你除了拉开距离别无他法。” 姚文昌有点不甘心,垂头丧气道:“那我得跑多远啊。” 李无痕说:“这取决于对方的气机和法力有多少。” “那我也可以施展禁法域吧?” 听到这话,窦观止不屑一笑。苏梅上前,拿出灵丹说:“当然可以了。这便是每日服用一粒灵丹的好处,它能帮你快速提升法力。” 姚文昌拿过丹药,低头看着它,“所以我刚才真的很蠢……” 李无痕摸了摸姚文昌的头,说道:“不用在意了,至少你没受重伤。文昌,其实我不奢望你能正面击败对手,为此我还给你准备了法宝。” “什么法宝?!” 李无痕轻声笑道:“秘密。我不会让你过早接触它,这样你会自认为一定要凭借法宝才能取胜。以弱胜强走的不是这路数,要靠智取。今天你跟苏姑娘对练,我观战指导。豆子,你去看看白剑仙他们在做什么。” 窦观止点头后无声消失,姚文昌点头后重振旗鼓迅速远去,第二日训练由此正式开始。 白远尘带白义翰前往白府的专属修炼场地龙牙山,在那里,贵客上官衍等候多时。白远尘本不喜与权贵打交道,但这次的比试涉及家族名誉,他更不希望看到晚辈的疏忽大意致使家族蒙羞。 “剑仙前辈,战果如何?” “公子错估李无痕了,义翰没有出手的机会。” 闻言,上官衍收起礼仪性的微笑,揣摩道:“也许那孩子当真资质平庸,李无痕对他没有把握……” “的确。” 白远尘道:“我看了姚文昌的行气脉络,不动尚可,动辄一团乱麻。每次行气都是大幅耗损,极易经脉炸裂。” 白远尘话虽如此,心想姚文昌的体质不适合修炼板上钉钉,但他若是在比试那日舍命一搏,义翰未必能轻松取胜。如果李无痕教他阴险招数,比试的走向根本无法预见。 “义翰,你怎么看?” 白义翰道:“依晚辈看,无论李将军如何指导,姚文昌毕竟是人。短短几日,修为不可能追上晚辈。” 白远尘道:“不可轻敌。你的底子是好的,我也不宜倾囊相授乱了你的心神。下去,我考验你极端情况,你必须一一应对。” 白义翰执弟子礼,飞到下方圆台中央等待。 “衍公子可还有话要交代?” 沉思有一会儿的上官衍回过神来,边摇头谦逊地说:“在下希望白府取胜,自然是来助您的。前辈只需按部就班指导义翰,其他事务由在下操心便是。” 白远尘冷冷一笑:“公子是希望那小子死吧?” 上官衍微笑回应:“他毕竟是人。前辈,在下去看看李无痕那边情况,告辞。” 上官衍隐去身形,飞往李无痕所在之处。途中,他与窦观止错身而过,二者都觉察到对方存在,但并未当场点破,依旧各自前往目的地。到达目的地时,他们用神识分别向李无痕与白远尘传达消息: 当心,隔墙有耳。 李无痕收到消息,脸色如常。他一边口头指导姚文昌如何进攻、防御、反击,一边心想着底牌定不能过早暴露,最好在比试前夜交给姚文昌。 白远尘这一边,其实都不用上官衍提醒,他早已探查到不速之客,也没想着揭发。实力差距如此,那个姚文昌不可能正面击败白义翰。只需让白义翰做好提防阴招的准备,姚文昌必败无疑。 没过多久,李无痕轻轻一笑:“什么时候衍公子也喜欢暗中观察了?你是来监视我的吗?” 上官衍无奈现身,落到他身边,说道:“你在白府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这个座上宾能不来瞧一瞧?” 远处,苏梅和姚文昌皆是一愣。尤其是姚文昌,他对什么动静浑然不知,到现在仍认为是师傅大发慈悲想带他离开白府。 李无痕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开始走动起来,边说:“带个毫无威胁的孩子出白府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莫非宫里有旨意?” “没有。” 上官衍轻声说:“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比试葬送性命?我实话实说吧,姚文昌不适合修炼。” 李无痕不屑笑道:“既然不适合修炼,天庭为什么要把他强行带到天界?尚在襁褓中就骨肉分离,过十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这对吗?” “即便你带他离开白府,你也无法让他返回地界。” “至少让他自由点,不被欺负,不被暗杀,这理由总行了吧?” 上官衍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许久未见,李无痕还是那个李无痕。他的顾虑也许多余了:“无痕,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万一他不幸身亡,你会不会后悔?” 李无痕停住脚步,转头直视着上官衍的双眼,认真道:“我会后悔,后悔没能把他带出白家。” 上官衍长吸一气,目光避开李无痕的视线。他望向远处正和苏梅对练的姚文昌,那道身着布衣的瘦小背影深深刻印在他的心头。 他感到可悲。家族出身推动着他们前行,又给他们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倘若自己不姓上官,倘若李无痕没有被李天清收养,倘若姚文昌不是大魏皇族,他们便不会在此时此刻相逢,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 “你为何执意带他走?” “身世、人情、不满,很多很多。” 上官衍长舒一气,沉着脸,对李无痕低声说:“比试对姚文昌而言就是死斗。” 说罢,上官衍御风而去,留在原地的李无痕看着远处那努力的背影静静出神。 姚文昌的先天行气方法确实存在经脉炸裂的可能,这并非短短几日就能改变的。若是改变他的经脉呢?虽有可行之处,但也存在彻底废了他的风险。在那晚的彻夜讨论中,眼下的方案是最下策。 “文昌,休息一会。” 李无痕把姚文昌叫了过来,问道:“文昌,如果你出去了,以后想做什么?” “当然是跟您练功了。” 姚文昌不假思索地回答。 李无痕摇了摇头:“别的呢?” “想……想去人间看一眼……” 姚文昌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他默默低下头,可随后便忽然抬头补充道:“去玉皇楼。他们说南天域有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楼,里面收藏了人间历朝历代的古董字画,我想看,看看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有呢?” 李无痕轻声提醒:“我说的是以后。” 姚文昌苦着脸:“我…我还没想好。” 李无痕道:“别放在心上,我只是问问。以后的事以后再想。文昌,你怕不怕死?” 死?当这个字眼跳入耳中,姚文昌瞳孔剧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问法啊,师傅是认真的。 李无痕虽然没能立马得到答复,他还是抬头叹道:“当然怕啊,谁会不怕死啊。苏梅,怎么办呢?” 苏梅见李无痕犯愁,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下意识地摇着头。 “文昌,我前不久得到消息。白家对这场比试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的预想。你可能会死于那场比试。如果你想强行提升修为,也可能会死……” “大雁和金丝雀,你想选哪一个?” 大雁展翅翱翔于天际,金丝雀多为笼中鸟。姚文昌很快明白另一层意思,冒着殒命的危险追求自由,或是甘愿接受软禁。 天人交战良久,姚文昌再度开口:“师傅,这就是我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使出浑身解数对李无痕发起猛攻,雏雁的第一声鸣叫响彻晴空。 第125章 风起云涌?雏雁(4) 姚文昌的猛攻是倾泻而出的气劲,李无痕在看到他那双坚毅眼神时抬手一挡。两团至刚至阳的罡气激烈对撞,致使周围骤起大风。 “我赞美你的勇气!来!” 随着李无痕大喝一声,姚文昌加大气机放出,操控风势形成风刃割裂李无痕的袍服,划破皮肉。但就在下一刻,李无痕瞬间突破他的攻势,闪至姚文昌身前,一掌打在他的丹位置。 “不要!” 苏梅惊叫出声,可她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那孩子能顺利渡过难关。 剧烈疼痛的同时,姚文昌也感到一股热流进入了他的身体。体内的一切都在翻江倒海,这是他从未体验的奇妙感觉。明明一呼一吸都觉得疼痛万分,可是他没有昏厥,反而大脑和肌肉都异常活跃。 姚文昌重重摔在山石上,身后岩壁破碎,他下意识操控碎石组成岩盾。然而又被李无痕一掌破开。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要么成为废人,要么迎接新生,你接好了!” 李无痕一掌打在姚文昌胸膛,姚文昌随即吐出鲜血。 “追求自由势必付出代价!是汗水!是血泪!” 李无痕大喊的同时将自身真气注入姚文昌体内,不仅迅速治好他的内伤,也在火急火燎地改变他的经脉。 “调动你的法力,竭尽全力反攻我!” 攻守易型。姚文昌气机翻涌,仅一次放出就几乎耗尽法力,爆发的威力将李无痕瞬间击退到森林的另一端。 李无痕断臂重生,飞至姚文昌身前打出数掌。这数十掌极有分寸,既没对姚文昌造成任何内伤,还将更多真气打入姚文昌身躯。耗尽法力的姚文昌体内气机就与凡人无异,李无痕的真气得以畅通无阻。 打完这数掌,李无痕又刺出数指,精准点在相应穴位。最后一指点在眉心,姚文昌受击倒地不省人事。随后,李无痕单手结印,发动心法:灵枢培本咒 李无痕周身生出许多绿色水滴状灵物,灵物落至姚文昌皮表,被他悉数吸收。在此心法的作用下,姚文昌的肉身逐渐适应他那焕然一新的经脉。 苏梅跑过来查看情况,见姚文昌尚有气息,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她也指责李无痕的鲁莽行为:“太乱来了!我们当时都反对了,你怎敢保证他醒来会不会灵根尽失。” 李无痕低眉道:“抱歉,我只能这么做了。如果白义翰真狠心下死手,姚文昌必死无疑。他要么成为没有威胁的废人,要么以胜者姿态走出白府。既然他主动做出选择,我就该帮他到底。” 苏梅无话可说,倒不是因为李无痕的独断专行,而是想起当年她也是依靠李无痕坚持不懈的帮助才改邪归正。她隐隐感到不安,李无痕的执着,白府的态度,宫里不可泄露的天机。事态也许已经恶化了,正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姚文昌猛然睁眼大口呼吸,经历刚才的击打他的心神受到极大冲击,现在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他看李无痕单手结印,连连挥手求饶。 “别怕,都结束了。我已重塑你的经脉,很快便可突飞猛进。” “是吗?我感觉好像没变化啊。” 李无痕笑道:“因为我已经帮你提前适应了。要不然没三五个月的静养,你连床都下不了。起来,走两步看看。” 姚文昌小心翼翼起身,起先还有点站不稳,走路东倒西歪的。走出几步之后,动作越发灵活轻快,就连昨日刚学的轻功都能运用自如。落地后,姚文昌对身下草地行气施法,青青小草一下长成足以藏身的茂密草丛。 “哟嚯!” 姚文昌飞出草丛,在碧蓝的晴空下自由翱翔。 李无痕望着那个尽情享受天空的身影,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御风飞行本就是修士的一大难关,姚文昌能在罡风中轻松翱翔,便是跨过难关。 苏梅却仍在担忧:“你的手在抖,没事吧?” “呵,这都被你发现了。” 李无痕甩了甩手说:“没事,就当打了一次擂台。” “重塑经脉比打擂台累多了吧。” 苏梅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说:“我不是在否定你的作为,我只是怕带走这个孩子,今后会有更多麻烦。我们只能保他一时。” 李无痕淡淡地说:“你不用担心这个。麻烦来了我自会解决,等他成长到足以自保的那天我也会撒手。就好比我说的大雁,即便没有血缘关系,雁群中的成鸟会用身体破风,把幼鸟保护在居中位置。雁群不会遗弃任何一只幼鸟。” 姚文昌飞完一圈平稳落地,洋洋得意地向师傅炫耀自己的进步。李无痕没让他骄傲自满,开始亲自传授进阶法术。从最简单的御物,到复杂的变化物体甚至凭空造物,姚文昌固然不能一学就会,但李无痕对他经脉改造的益处逐渐显现。 原本姚文昌的每一次行气都会消耗大量法力,现在的他可以使用爆发型与持续型两种行气方式,这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踏进修炼者的门槛。 另一方面,李无痕并没对姚文昌迅速掌握与雷火有关的法术给予太多期望,依旧从风、水、木这三类法术入手。 “文昌,看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绿豆?粉末?” “它们是你将来的进攻手段。我手中的这颗‘绿豆’是无拘藤的种子,粉尘来自随化菇。这两种灵草适应力极强,甚至可以在体内生长。就像这样……” 李无痕把粉尘撒到空中,借助风势送入姚文昌口鼻。下一刻,随化菇疯狂生长,瞬间填满他的喉咙和鼻腔,肌肤也长出灰色斑点。更可怕的是,李无痕摆动手指,姚文昌的身体就随之左摇右摆,又拿起拳头猛击腹部。 “呕——” 随着姚文昌吐出大量灰色液体,李无痕停止施法,把那些寄生在姚文昌体内的随化菇变回粉尘状。 李无痕再把无拘藤的种子丢给姚文昌,说道:“吃了它,记住那种口感,争取把它变出来。” “好恶心……” 姚文昌忍着反胃感将其吃下,问道:“真可以用这么狠的招数?是不是有点不讲武德啊?” 李无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自己都有送命的风险还为对手想什么?你只管全力以赴,骂名由我这个做师傅的来担。” 姚文昌勉强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李无痕对他传授较为简单的空间类法术——换位。但即便是这种入门心法,对于初学者而言还是太难,直至黄昏,姚文昌仍旧无法理解。 “我脚下这块石头是在你的西北方位,相隔十尺,所以你要想把手里的土换成我脚下的石头,土就必须出现在我的脚下。” “那为什么换位后的石头会变小?” “因为它们不等重!你又忘了!我再说一遍,通常情况下,死物换死物,活物换活物……” “啊——都三十几遍了,您就教我别的吧。” 李无痕闭口不语,无奈扭头看向别处。他对此现状深感无力,倘若姚文昌没能尽快掌握换位法,在比试那天就无法躲避快攻。 这时,远处来了一个白府的家仆,他火急火燎地跑来说:“李将军,您的朋友被远尘长老教训……” 李无痕与苏梅闻言色变,没等家仆说完就循着窦观止的气味飞速赶了过去。没用多久,他们来到龙牙山,发现窦观止被牢牢钉在岩壁上。他的四肢、右胸、喉结被均被剑贯穿,其中一把剑的末端悬挂着木牌,上面用血写了四个大字: 下不为例 李无痕拿下木牌拔出剑刃,窦观止得以施法自愈。 李无痕冷眼道:“怎么回事?” 窦观止捂着喉结说:“我看他们去洞府,我跟进去结果被发现了……是我自作主张,与你无关……” 李无痕把木牌烧成灰烬,低声说:“到此为止。” 不仅这一幕,就连老祖宗亲自出手教训不速之客都看在眼里的白家子弟们交头接耳,无不期盼着那个不好惹的李无痕去找老祖宗讨要说法。 然而他们的愿望落空了。自知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李无痕干脆挤出笑脸,转身对正在此地修炼的修士们说:“你们当中有谁愿意与我徒弟较量一番?” 白家的小辈们都知道姚文昌那家伙就是个有心无力的废材,打他轻而易举。况且他还是当代翘楚李无痕的大徒弟,完全可以拿这战绩去大谈特谈。 “将军此话当真?您的徒弟恐怕连入门水平都不到吧?” “当真,只要你们准许他进入此地,都可以和他一对一。” “将军如此爽快,我们也应尽地主之谊。只要他敢来,我们自然欢迎。” 李无痕点头,随即对苏梅说:“把他带过来。” 苏梅低声道:“他已经练了这么久,会吃不消吧。” “不怕,有我在他出不了事。” 李无痕袒露心中所想:“趁剑仙师徒不在,赶紧让文昌熟悉地形和白家战斗习惯。” “原来如此……” 苏梅随即离开。没过多久,她便把姚文昌带到龙牙山。 当一个大家族中最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聚在一起时,原本安静的修炼地便热闹起来。他们看着那个废材姚文昌在美女姐姐陪同下进入场地,喝彩和起哄声不绝于耳。姚文昌环视四周,这里不乏欺负过嘲笑过他的家伙,个个面目可憎。 “你们都给我等着!现在的我不同往日了!等着挨揍吧!” 姚文昌虽然率先放了狠话,但效果适得其反,引来更多冷嘲热讽。 “昨天才拜的师今天就敢显摆,没吃错药吧。” “等会你小子别给李将军丢脸啊。” “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几下?” “别觉得练了几招就能打了,跟我们比,你还差远了!” 姚文昌听得脸面涨红:“你们……谁第一个,站出来!” 少年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无痕则坐在一条粗大树枝上悠闲地看着。他不担心这群活力满满的小伙子们会对姚文昌造成致命伤,反而也很想参与其中,和自己的徒弟并肩作战。 “我,” 一个青衣少年缓缓举手,他是那天手里拿着龙鲤的小少爷,姚文昌儿时便是在他这一房度过,分居前没少受他欺负。 “白义凤,” 姚文昌咬牙切齿地说着,“你们都起开!” 少年们纷纷退开,白义凤也很慷慨地提议:“整座龙牙山都任你跑,待会可别怨我下手太狠啊。” 姚文昌冷哼一声,开始蓄势。 “太慢了!” 下一刻,白义凤闪至姚文昌身前使出一记膝顶,狠狠冲撞他的腹部。见姚文昌滚出数丈倒地不起,观战的少年们爆发出响亮喝彩。 “叫什么叫!我还没输!” 姚文昌艰难起身,牢记师傅指导的他飞入高空保持距离。那股压制之力顿时消失。“哈,你才这么点距离啊。” 听到这话的白义凤眼皮一跳,随即斩出数道风刃。姚文昌见状,体内气机翻涌,斩出一道奇长无比的风刃。风刃相撞,狂风席卷场地,发出震颤耳膜的声响。 苏梅看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他们居然会下如此狠手。若姚文昌没能阻挡其中一道,亦或是白义凤没能及时躲开,都有可能身受重伤。 “进步真快啊,你吃了丹药吧?” “少废话!接都不敢接,胆小鬼!” “傻子才硬扛。” “姚文昌偷丹药吃了!” “不公平!” “揍扁他!” 苏梅听得后怕,她到李无痕身边提议叫停。同样观战的窦观止则抢先表示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早年他在窦家和公孙家见识过更激烈的。李无痕则说无论姚文昌成败与否,他必须亲身体会。而且李无痕还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一边,姚文昌与白义凤的较量还在继续。另一边,李无痕落到少年们的观战席,问道:“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欺负他?” 有些少年们收敛起来不敢作声,而那些娇生惯养的少年们一个个开了口。虽然说辞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便是姚文昌的人间皇子和外来者的双重身份,与他不肯低头的性子相关。 “就不能友善相处?毕竟他跟你们一起从小长大。” “不一样啊将军。” 一个小胖墩指着漫天飞窜的白义凤说:“喏,他就是和姚文昌一起长大的,不还是不留情吗。” 李无痕若有所思道:“就因为他是人,所以你们就不待见他。” 这话从李无痕嘴里说出来,少年们个个噤声。全天界都知道这位李将军对人间救援帮会资助颇多,再说下去恐怕会触犯雷池。 李无痕见状,拍了下小胖墩说:“怕什么,我没怪你们的意思。好好看。” 说罢,他飞回自己的观战位,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天界还有多少“姚文昌”?那些服务于天仙大族的人间修士真得到合理对待吗?那些无法返回人间,也没被天仙家族接纳的人间修士聚集在何处?人间皇子都遭到歧视,那些在天界出生的人族孩童呢? 李无痕毛骨悚然,因为这是一整个他从未觉察的,无比巨大的空白…… 第126章 风起云涌?雏雁(5) 切磋还在继续,可是谁胜谁负一目了然。姚文昌的每次进攻都会被白义凤轻松化解,只要白义凤拉近距离,姚文昌就无法使用法术。到最后,白义凤使出结界术,将他和姚文昌困在一个方寸之地。无处可逃的姚文昌惨遭蹂躏。 第一场,姚文昌对白义凤,姚文昌败。 第二场,姚文昌对白义苗,姚文昌败。第三场,姚文昌对白义倓,姚文昌败。第四场,姚文昌败。第五场……姚文昌屡败屡战,也屡战屡败。夜幕彻底降临后,姚文昌足足连败十四场,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无法动弹。 每当他败下阵来,李无痕都会询问是否需要休息和疗伤,而他总是一口拒绝。这已经不是强撑颜面了,是近乎疯狂的执念。他迫切地想要打败哪怕一个欺负过他的家伙,可无论他多努力,对手总能战胜他。 回到那间简陋的茅屋,姚文昌才流下不甘的眼泪。 看师傅在床边为自己疗伤,姚文昌做的第一个举动就是不断捶打自己的大腿:“我怎能这么弱,让你们都失望了。你们走吧,我出不去了……” “辛苦你了。” 李无痕轻声说:“差距未必无法弥补。今晚休息,明天继续。” “我不想去那里丢人现眼……” “明天不去龙牙山,我们也不会走。好好睡一觉吧。” 李无痕疗伤完毕,又施法让姚文昌昏睡。他在床边沉默良久,直至苏梅过来询问对策,李无痕才起身去屋外。 草坪上,李无痕以土石塑形,制造出一个与白义翰等身的傀儡。 “你们都有记下白家子弟的战斗方式吧?” 窦观止猛猛点头,苏梅点头不语。 李无痕指着这副傀儡说:“调好它,我去白远尘洞府走一趟。” 窦观止闻言一惊,说道:“哥,跟踪是我干的,有什么过错我自己担着。” 苏梅也劝阻道:“洞府危险重重,不可以身涉险啊。” 李无痕语气轻松:“你们想多了。我只是去那里讨一盏茶而已。” 话音落下,李无痕便飞往白远尘洞府。 …… 清风境无忧岛便是白远尘洞府的所在之处,平日里,这位几乎不问家事的白家老祖完全不允许外客进入无忧岛,岛内仅有他的弟子和剑侍。今日,这岛内不仅多出一位白家新秀,还有上官衍这位帝王子孙。 洞府中,获悉姚文昌挑战数位白家同辈的白义翰说:“长老,那个姚文昌谁都战不过,义翰不认为李将军能在几日内化腐朽为神奇。” 上官衍道:“还有四天,别轻易下结论。李无痕心思缜密,我看这今日的车轮战就是要收集你们的战斗习惯、熟悉场地。前辈,第七日的擂台设在何处?” 坐于高台上闭目养气的白远尘道:“我也不知。若照家主的意思,估计是李无痕挑选,好尽地主之谊。义翰,今天我跟你说的,练的,都牢记着,回吧。” 白义翰不知长老为何突然话锋一转,也没有问缘由的意思,他正襟危坐,欠身道:“晚辈告退。” 之后,白义翰起身。转头欲走时,在洞府入口处看见了那个身影,那可以说是年轻一代中最风光的身影——李无痕。他是首次直视李无痕的眼神,那深邃的紫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映出拘谨局促的自己。 白远尘的话音再次传来:“义翰,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再次提醒,白义翰这才动身。他与李无痕擦肩而过,互相点头致意。只是后者更为轻松惬意,脸上的淡笑堪称完美,毫无破绽。 白远尘缓缓睁眼:“李将军,深夜来我洞府,有何贵干?” 李无痕“开门见山”道:“来向前辈讨茶喝,衍公子不也在吗。” “我极少待客,若失了礼数,可别埋怨。” 一只净洁无尘的青花瓷茶盏飘至李无痕身前,杯中红茶清香十足。 李无痕接过茶盏微抿一口,道:“前辈待客,晚辈若是挑剔,那才叫失礼。” 这是不打算挑他白日出手教训随从的理了。白远尘嘴角微扬,道:“请坐。” 李无痕落座,整理了一下额前鬓发,说:“其实吧,晚辈深夜造访除了和您聊聊,还有一事想问。比试当天,义翰会否全力以赴?” 白远尘笑道:“这由不得我来说。至于结果,白府总是要取胜的。怎么,现在担心你那个徒弟了?” 李无痕放下茶盏,“担心。做师傅的哪能不担心。败了便败了,晚辈只希望以后还有见到他的机会,师徒一场嘛。” “诶呦呦,难得啊。” 上官衍在此时打趣道:“咱们这位李将军竟会开口……求情?无痕,这我可得提醒你,白前辈眼里可容不得沙。比试就要堂堂正正,你这深夜造访跑来求情,不大合适吧。” 李无痕的目光在上官衍身上停留片刻,“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随后,李无痕举杯,把红茶一饮而尽。“当着家主和诸位长老夸下的海口啊,还真有点后悔。” 白远尘轻笑,“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就当长记性了。” 李无痕看着手中空杯,心神落在迟迟没有添茶的白远尘身上。即便对方已有送客之意,李无痕还是不会就此罢休。他深夜前来,并不只为姚文昌一事。 “前辈教训的是。前辈,白日您所说的‘计较’是指什么?” “计较?”白远尘语气玩味:“慕容清雪的剑术师傅与我师出同门,她师傅不在了,指点你剑术,连声招呼都不打。你平白无故得了好处,我心里难免有芥蒂……老了老了……后辈羽翼丰满,小辈破壳而出。时间一长,恐怕都不记得我咯。” 李无痕接话道:“前辈言重了。前辈有先帝亲授的剑仙二字,必定青史留名。” 白远尘指着他笑道:“这话听得讨喜!李将军,可否亮出你的剑?” 李无痕抱歉道:“前辈,实不相瞒,晚辈所用之剑乃精气神化形之物,由恨意所生。若心中无恨,就是一普通器物。” “听听,你听听。” 白远尘望向上官衍:“李将军的嘴可真刁啊,什么普通器物,分明就是稀罕物。这要到特定情况啊,我这府中无数藏剑比不过手中一柄。” 上官衍接话:“这倒是,李将军便是用那柄无名剑,连斩两颗妖王头颅。” 李无痕眉头一皱,故作烦恼:“哎哟,你又提。莫提,莫提。” 上官衍笑着将红茶饮尽。 白远尘听闻此言,又见茶盏已空,心中兴致高涨,便说:“都喝完了?待我开一坛好酒,咱们仨今晚小酌几杯,如何?” 上官衍沉吟:“长夜漫漫,把酒言欢,甚好。” 李无痕抱拳:“多谢前辈款待。” 白远尘变出酒杯,取出酒坛,将无忧岛特产仙酿倒满三杯:“请!” 无忧岛仙酿,醇香浓厚,入喉辛辣。李无痕与上官衍仅喝了一口,便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引得高台上的白远尘哈哈大笑。对他而言,满饮一杯风轻云淡。 “到底还是年轻啊,喝不惯,这酒,我千杯不倒。” 说话间,白远尘再饮一杯。 李无痕咳嗽着说:“这酒真是厉害,没点抗性真喝不惯。前辈,您今年贵庚?” “不多不少,正好四百。” 不仅是李无痕,上官衍也闻言一惊。想不到这二十岁的外貌下,竟是比他们父辈还要多出百来岁的寿数。 带着目的来的李无痕很快反应过来,顺势道:“那么前辈的阅历想必是见多识广了。前辈可曾听闻其他人间皇子的下落?” 白远尘利索回应:“当然。那些身负灵根的皇子都寄养于天界名门望族,你竟然不知?” 上官衍内心警觉,问道:“李将军,闲聊归闲聊,打听人间皇子下落是为何?” “就是问问,难不成我还有大把闲工夫跑去收他们为徒啊。” 李无痕说完,饮下杯中残酒。脑门噌地一下就胀热起来。 上官衍也跟了一杯,轻咳一声:“即便你想,也没那机会了。如今他们都过了最佳点化年龄,再怎么修炼也掀不起波澜。” “嘶~” 白远尘看向李无痕,问道:“我倒想知道你为何看中姚文昌。我们白府上上下下可都想不清楚。衍公子在我这儿,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无痕看向上官衍,眼神轻佻:“我白日分明跟你说了缘由,你不信我?” 上官衍则说:“你说的话太泛,叫我怎么信?” “我就是不想看见姚文昌身处异乡还要被冷落、欺负。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没见过。” 李无痕将酒杯重重一放,冷视着代表天庭而来的上官衍。 白远尘再度出声:“诶!言欢,莫动气。” 然后,再次将三个空杯满上。 “这么一说,我能理解李将军的恻隐之心。当年云游天界,的确耳闻过不少有关人间皇子皇女的风闻。” 李无痕听这话忽然冒出一个汗毛直竖的念头:白远尘起初想不明白这显而易见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姚文昌的待遇还算不错? “前辈,晚辈愿闻其详。” 白远尘摆了摆手:“我只说两个字——玩物。” 李无痕闭眼平复内心波动,上官衍双眸低垂摩挲酒杯。 玩物二字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地界国君诞下的灵根子女本应是一国的希望,却在襁褓中就被接到举目无亲的天界,寄养在深邃如海藏污纳垢的侯门之中。 良久,李无痕长叹一声,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前辈的曾孙玄孙今年贵庚?” 白远尘摇头轻笑:“我没有子孙,奉行终生不娶。” 李无痕尚在错愕中,上官衍眉头紧皱道:“您如此优秀,怎会膝下无子?” 此时,白远尘饮下愁酒,轻叹一声:“太乱了。多少男子顶着一副好皮囊处处留情,多少女子交欢之后杀灭体内精元,数不清。即便他们早已为夫,为妇。还有那胭脂榜上的红颜,有谁保持着完璧之身?无痕,你可知道,连指导你剑术的慕容清雪都是当今北曜天君的相好啊。” 李无痕默默点头,但其实他早就从北曜天君公孙天行那里得知此事。 “亘古至今的风气,难改!” 白远尘目光转向上官衍,“若衍公子将来有幸荣登天帝宝座,可要着手改变这淫靡之风。” 上官衍抿唇不语,引来白远尘打趣:“迟疑!迟疑了!反正我是看不出衍公子心中所想的。李将军,你们曾是战友,可看得出?” 李无痕轻声道:“前辈,您戳到衍公子的痛处了,衍公子曾因提出改制,受家法惩罚。” 白远尘闻言拍腿:“呀!失言失言。我自罚,自罚三杯。” 随着白远尘自罚三杯,上官衍举杯陪饮,缓缓道:“前辈所说,大抵就是仙人妖三族仙族数量最少的原因之一。若想追赶,必须扫清这歪风邪气。” “如此便好。只是……二位才俊,你们可有心仪女子?可享受过床笫之欢?” 这等露骨问题听得他们一愣,李无痕借着酒劲反问:“前辈可曾享受?” 白远尘闻言发笑,李无痕与上官衍相视一笑,答案尽在不言中。 …… 白义翰返回父亲白仁焕的宅院,刚踏进迎客厅,就见迎面走来一位妆容明艳,体态柔美的纱衣女子,身后跟着三五仆从。 “哥哥怎么回了?” 见到妹妹白杜若,白义翰心中郁闷消了大半,展露笑颜道:“李将军拜访长老,长老便让我回来了。” 稍等片刻,白义翰的修行服已被仆从们脱下,换上居家轻装。 白杜若怪嗔道:“怎么哪都有他。这个李将军,脸皮真厚。” “话不能这么说。” 待仆从们退下,白义翰与白杜若一起往后庭走去。 “若不是李将军突然造访,我怎能回来陪妹妹呢?” 说话间,白义翰的一只手掌已然落在白杜若的翘臀上抚摸。 白杜若对此举只是一笑,纵容那只不安分的手在她腰臀间游走。“才两天不归家,就对妹妹日思夜想了?哥哥真是的,等父亲从下界归来,憋死你。” 白义翰轻叹道:“妹妹这么说,哥哥是不对了。我就应该在无忧岛多留一会,请教长老的弟子才是。那李将军也是厉害,堂堂无忧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闯了进来,我竟还没能察觉。” 白杜若走得更近了,几乎要倒入兄长怀中:“哥哥又不是跟他比试,怕什么。他厉害,他徒弟未必厉害呀。要我说,家主老爷纵容李将军蛮横无理,哥哥就该狠狠教训那个姓姚的。” 白义翰点头道:“妹妹说的在理。” 当白义翰发现妹妹经过她的住处,继续往前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时,无声笑道:“好妹妹,娘亲可睡下了?” 白杜若娇声道:“前不久刚睡下。娘亲担心长老对你严厉,睡不着,还是妹妹哄她放心睡去呢。” “妹妹可真贴心。” 白义翰欣喜,不禁揉了一下她翘臀的嫩肉。 …… “真想不到,李将军的心仪女子居然是地界女子。我听大弟子说,今年地界过的是天庭安排的旱年,要不要紧?” “要紧呐。宗门军阀把粮、地、水都控在手里,老百姓若想度日,就得叛出朝廷。叛了朝廷若不及时寻求庇护,就会被官兵扑杀。魏皇不低头,天庭不停手,这日子叫人怎么过!” “即使魏皇低头禅位,人间大乱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群雄并起,天庭是碟下菜。选取胜算最大,最为忠心的那方势力……” “衍!这法子根本不对!天庭若能保人间年年风调雨顺,广布恩德,人间万民自然心悦诚服!何须提防朝廷?” “你太天真!天地两界从不缺狡诈之徒、篡逆之辈。一味培养人间壮大,谁能保证人间不会噬主?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八字史书中处处可循!” 洞府中,那坛烈度极高的仙酿已然空了,李无痕与上官衍皆是面红耳赤,目光针锋相对。 本来,李无痕想进一步向剑仙前辈打听以往飞升修士在天界的去向,可却被上官衍半道打岔,话题一下转为李无痕所经历的地界往事。 白远尘从未下凡,又对李无痕颇感兴趣。因此反过来一问再问,在不知不觉中把这场饮酒闲谈引到了如今局面。 “好了好了好了,你们说的都对,都有理,是我不对,我不该叫你们喝这么烈的酒,眼睛都快喷出火了。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劝阻之下,李无痕与上官衍偃旗息鼓,各自侧过头去不看对方。 “好了好了,都消消气。时候不早了,我这儿有上好的醒酒汤,见效快,比你们运功还快,喝了再走。待天亮后,你们重归于好,今晚的事,只字不提。” 白远尘话音落下,两名弟子便端来热气腾腾,色泽棕红的醒酒汤。李无痕先一口饮下,道声告辞后大步离开。 “慢走不送。” 白远尘对那背影挥了挥手,眼里满是感慨。 上官衍慢慢喝完,起身对剑仙前辈躬身行礼。白远尘微笑点头道:“回见。” …… 李无痕离开的步伐并不快,上官衍追上时,他甚至未飞出无忧岛,而是在蜿蜒大道上稳步走动。 上官衍的话还未出口,李无痕的话就先一步脱口而出。 “你分明知道我想问什么。” “李无痕,我劝你不要打听这些。” “你不想让我知道,我自己也会去查。”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姚文昌一事便是天庭底线。” 李无痕忽然停步,转身凝望着他,眉眼间漫开掩藏不住的失落:“衍,我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语毕,李无痕身形一闪而逝,独留上官衍孤身只影。 第127章 风起云涌?备战 返回姚文昌住处,李无痕见窦观止与苏梅还在调试傀儡,姚文昌仍在熟睡。他先消了身上酒气,收起烦闷情绪,轻声落地。 “谈得怎样?” 苏梅率先问道。 李无痕摇摇头:“白远尘只负责指导,比试主动权还是掌握在白义翰手里,会是场恶战呐……” 窦观止提议道:“那要不明天带他去找白义翰先切磋一下,他们不是说了吗,随时都可以。” 李无痕摆手否决:“不可。万一姚文昌反被白义翰掌握路数,就全完了。” “傀儡你们调教得怎样?” 苏梅与窦观止纷纷点头,李无痕走到傀儡面前,往里注入杀意,自言自语道:“试试成色。” …… “动静不小啊。” 寝房中,床榻上,云雨过后的白义翰如此说道,躺在他怀中的白杜若娇嗔:“讨厌。” “不,我是说姚文昌那边。你听。” 仔细一听,西南方向的确传来林木崩摧的动静。如果还没传来入侵警报,那就是李无痕姚文昌那对师徒在深夜对练了。 “一刻都不闲着,真吵。” “啧,这叫认真。” 白义翰一反常态,起身穿衣。 “诶,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练功房啊,他们师徒如此努力,我可不能给家族丢脸。” …… 次日清晨,姚文昌慢慢醒了。今天起来没看见苏姐姐,桌上已经放好一枚仙丹。他撑着身子下床,服下仙丹,持续整晚的酸痛渐渐消退。 他走到门口,屋外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喔!发生什么了?” 绿草地消失了,目及之处的土地都被翻了过来。高大茂密的树林被摧毁了,只留下木桩,树干变成了一根根毫无形状可言的木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附近的岩壁都被刻印上触目惊心的劈砍痕迹,有些地方还有烧焦的气味。 李无痕盘腿坐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地块,笑看姚文昌:“醒了?今天你的第一个修行就是用法术把这片地方复原,哪儿都不许出纰漏。” “啊?师傅,能不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什么了?” “当然是测试你的新朋友了。” 窦观止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姚文昌转头去看,却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是那白义翰。这可把姚文昌吓了一大跳,一下跳开三丈距离做出防御姿态。 “胆小鬼。” 窦观止从“白义翰”身后冒出来,说:“这可是你师傅为你精心打造的傀儡,打不死也打不坏,昨天你领教过的招数它都会。为确保它不是水货,昨晚你师傅还亲自跟它过招呢。” 姚文昌再看四周,原来这都是昨晚的“战况”啊。“那么大动静,我怎么不知道?” 坐在茅屋屋顶的苏梅说:“我们在你房屋周围设下两道结界,一道防御,一道噤声。昨晚睡得舒服吗?” 姚文昌鼻子一酸,不禁掉泪道:“你们对我真好。” 约莫花费半个时辰,姚文昌在指指点点下复原周围环境。没有休息片刻,李无痕把那具白义翰模样的傀儡搬到姚文昌面前。 “告诉我,你对它有什么印象?” “嘶~我没见过他几次啊……哦!师傅,他可宠他的妹妹了。” “咳咳!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的是这副傀儡。” 姚文昌竖起大拇指:“很像!简直一模一样!师傅你手法真高超啊。” 远处的窦观止对苏梅说:“招式没练几个,马屁倒拍的挺溜。你教的?” “我哪有?” 苏梅白了一眼:“爱拍马屁的是你吧。” “就算他们再像,那也不能是真的一样。” 李无痕拍了拍毫无生气的傀儡,“傀儡是死物,没有气息。把意念、法力,或魂魄灌进去,傀儡才能动起来。但即便如此,傀儡依旧没有气息,若封闭视听,你根本察觉不到它。来,封闭眼耳。” 姚文昌内心感到不安,听师傅的话照做。就在下一刻,拳风拂面而来。 不好! 姚文昌被一拳打退数丈,扒上一棵大树才堪堪停下。然而就在他睁眼时,发现出拳的居然是他的师傅李无痕,那具傀儡不见踪影。 随后,姚文昌忽觉背部猛遭重击。他定不住身形,被那具傀儡一记鞭腿踹到李无痕脚边。 “怎么样,刚才那两下你有感觉到任何气息吗?” 姚文昌趴在地上,弱弱地回了句:“没有。师傅,你是做到的?” “闭气啊,很简单。” 李无痕把他拎起,“气机外放是将身体连通天地进而施法,闭气则是直接用法力强化肉身。” “哦我懂了,这招用来偷袭效果绝对好。” “嗯,但这招说难也难。闭气不是单单不呼吸,而是要将体内所有气穴封闭,才能达到不被察觉、强化肉身的效果。所以大部分修士还是偏向施法强化肉身,这方法固然简单,可耗费的法力会更多。” “所以,师傅想要我学会封闭气穴?” “对。白义翰实力不容小觑,想战胜他,能用的招数越多越好。现在跟我做,感受全身气机流动,找到气穴,关闭它。” 姚文昌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没过多久,不见姚文昌呼气,只见他双目圆瞪,满脸憋得通红。 “别急,慢慢适应。你的身体与凡人不同,闭气死不了。” “唔…唔……” “嘘,别张嘴。” 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姚文昌开始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在逐渐好转,痛苦之感一扫而空。肌肉硬化,骨骼发出轻微爆响。 “不错。” 李无痕随即变化出一块巨大黑曜石扔向姚文昌,姚文昌立刻握紧拳头向它打去。极度坚硬的黑曜石瞬间崩得四分五裂,而姚文昌的拳头连红肿迹象都没有。 “很好,现在跟它打。” 顷刻间,傀儡如风而至。它使出昨日白家子弟的惯用法术,而此时的姚文昌仍处于闭气状态,无法施法。 姚文昌来不及抱怨,转念又想:我明白了!白义翰的修为必定强于我,所以必会出现这种状况。 姚文昌将想法付诸行动,他不选择硬抗那些法术,而是挥拳打碎结界,以极致的速度躲闪攻击。 看着他在林中四处飞窜,李无痕不禁笑问:“我的乖徒弟啊,一直避战怎能取胜?就不想反击?” 姚文昌心说我也不是不想啊,这死傀儡的攻势比万箭齐发还猛啊! 每当他刚想停下稳住阵脚,密如暴风骤雨的法术弹幕接踵而至,这具傀儡的实力绝对远胜于昨日任何一位白家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姚文昌舍弃闭气带来的肉身强度,转而施法反击那穷追不舍的傀儡。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他立马用倾泻这种最为狂暴的形式予以反击。 光炮摧毁法术弹幕,命中傀儡,将其击退百丈。 李无痕轻轻拍掌:“不错,但不可取。” 烟尘散去,傀儡缓缓起身。即便被毁去大半,依然能恢复原形。 “啊?!” 姚文昌惊得目瞪口呆。 李无痕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们得设想他的自愈速度奇快无比。” 第二回合,企图正面对抗的姚文昌迅速败北。若不闭气强化肉身,姚文昌在这副傀儡面前不堪一击。 他娘的,我怎么还在输! 姚文昌再次起身,自愈速度显着提升不少。李无痕没给他继续休息,操控傀儡猛攻过去。 “换位!” 姚文昌大喝一声,发动心法换位。他将傀儡与李无痕身后的岩石交换位置,并踢动岩石反击。下一刻,李无痕原地跃起,傀儡击碎岩石。 “这招不错,继续!” 尝到甜头的姚文昌试图用换位法调换自己与李无痕的位置,他用法力给自己增加假想重量使其体重与李无痕一致,然后再次发动换位法。 行不通?! 李无痕笑道:“我的修为远胜于你,应该是我换你才对。” 错愕中,姚文昌被置换到半空中,而就在他正下方,傀儡释放火球。姚文昌乘风躲避,反手挥出风刃劈裂傀儡胸膛。可惜这种伤势仍然微不足道。 李无痕跃入空中,说道:“别那么小气嘛,抓住机会就该全力进攻,就像这样!” 随即,李无痕抬手斩出成百上千道风刃,傀儡被连续斩击控在原地动弹不得,从上至下面目全非。 “师傅,这样不会出事?” “放心吧,我特意掌控风刃力度才没让它崩坏。你若一次性斩出这么多风刃,威力便不会达到致命程度。” 斩击停止,傀儡拖着尚未痊愈的身躯再次向姚文昌杀去。 “文昌!让为师看看你有多狠!” 这一回合,姚文昌浑身发颤,光是看着那个东西飞过来,姚文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骨子里本能的恐惧在疯狂叫嚣。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慢慢逼近,是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杀意。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短时间内做出应对,自己就会被那毫无感情的东西肢解,撕碎。 “去死!!!” 草地冒出一条土石筑成的粗大手臂,手掌狠狠拍下,将那细如蚊蝇的傀儡按压在地。不容它挣扎,姚文昌施加万钧巨力,直至彻底碾碎才肯停手。 “师傅我赢了!我成功了!” 姚文昌放声大笑,他欣喜若狂地看向下方,却不见师傅踪影。霎时,凉意从后颈传来。 “来了哦。” 鬼魅般出现在姚文昌后方的李无痕挥出一记手刀,姚文昌遭受猛击坠地,还未起身就呕出一口鲜血。与此同时,远处观战的苏梅、窦观止布下结界,将方圆十丈之地圈禁在内。 李无痕缓缓落地,把结界内部的地形改造成龙牙山地形。 “文昌,与白义翰对战,状况定会层出不穷。刚才那下只能算打招呼。接下来我会用两成功力与你对战,做好准备了吗?” 姚文昌强行将自己撑起,观察着周围,抹去嘴角鲜血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创造的幻境。外面毕竟是白家的地方,再造一座龙牙山就太过火了。” “好厉害!” 李无痕哭笑不得:“厉害什么。被我拉入幻境,倒霉的是你啊。” 姚文昌倒吸凉气,也就在此时,李无痕发动的攻击铺天盖地袭来。 …… 无忧岛上,白远尘派出座下弟子轮番打磨白义翰。白义翰虽不是剑修,但也能与这些弟子斗得有来有回。然而浮台观战的白远尘却皱着眉头,因为他看出那些弟子有所顾忌,都不敢下狠手。 “停手。义翰,到我这儿来。” 白义翰飞上浮台,毕恭毕敬地行弟子礼。 白远尘并不在意他动作里的小心思,说道:“昨晚你回去可有修行?可有将我的话牢记在心?” 白义翰道:“长老教诲,义翰当然谨记。修行未曾落下,至天明才歇息片刻。” “嗯。” 白远尘点了点头,又问:“与姚文昌对战,有几成把握?” “九成。” 白义翰回复:“剩下一成,义翰不敢掉以轻心。” “好。别让家族失望……义翰,以你的手段,姚文昌是否会有性命危险?” “长老担心他会死在我手里?” 白义翰笑道:“长老多虑。姚文昌毕竟是人间皇子,万一死在白府,天帝陛下即便不问责,我们白家也是落下把柄了。长老请放心,义翰定会赢得光彩,让李将军输得心服口服。” “倘若衍公子要他死,你该当如何?” “衍公子?” 白义翰一惊,“衍公子有明确指示?” 白远尘摇头:“他没明说,可我听得出来。我估计,那位衍公子今天是到家主那儿吹耳旁风去了。” 听这话,白义翰更加心惊肉跳了。那位衍公子不仅是白家贵客,还在很大程度上代表宫里的意思。如果情况属实,那么局面就变成了天帝想借白家之手剪除魏皇之子,而即将出战的他,就是那柄势必惹来非议的刀。 “长老!” 白义翰扑通一声当场下跪,“请您给义翰指一条明路!” “起来!” 白远尘一声轻喝,见白义翰还是不肯起身,他也犯了愁:“我就烦这些勾心斗角,我只要白家不丢面子,怎么办你自己抉择。” “什…什么?什么……” 白义翰大惊失色,昏厥倒地。 白远尘见他倒地,对身后剑侍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抬走?送他回去。” …… 接下来的几日,白义翰并未前往无忧岛请教,而是将自己锁在练功房整日不出。据家仆说,练功房屡屡传出恐怖动静。在清风境的另一端,李无痕与姚文昌也是久久不出结界,直至比试前夜才叫苏梅、窦观止解除结界。 “文昌,吐纳珠借你一用。” 李无痕变出一枚鸡蛋大小的蓝色宝珠,说道:“此物激活之后,可时刻吸取天地灵气,怎么用它,今晚好好琢磨。” 姚文昌接过吐纳珠,抱拳道:“多谢师傅!” 第128章 风起云涌?雁鸣 比试当天,清风境热闹非凡,光是龙牙山外就聚集了近千外客。可他们从天亮起等到现在,迟迟不见李无痕携人而来,也不见白府新秀。直到他们看见东方空域变化出一座浮岛,才明白龙牙山并非比试场地。 白府,澜云楼。长老齐聚一堂,小辈上下奔走。楼顶露台,白远尘、白义翰、李无痕、姚文昌并肩而立,仰望高空中那座逐渐成型的浮岛。 “前辈,比试场地不选龙牙山,可是衍公子的意思?” “呵呵,我不问家事,岂会知道。李将军莫非怕了?” 李无痕挑眉道:“我要是怕了,非得找你们家主撒泼去。文昌,咱们的计划落空了,慌不慌?” 姚文昌摇头坚定道:“不慌。” 眼看浮岛成型,又见白府修士在岛外布下浓厚云雾,将整座浮岛包裹其中。李无痕刚想疑问,就听后方传来侍者声音:“诸位,家主有请。” 室内,这层楼的座上宾皆是白府各房长老。家主白宗年位居主座,见白远尘一行进来,便起身相迎。 李无痕快步迎上去,笑脸相迎道:“老爷子,您这手笔可真够大的。又是造岛,又是布云,在下担不起啊。” “担着。李将军,你且放宽心,就算浮岛毁坏,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白宗年又对白义翰、姚文昌说:“待会比试的规则很简单。你们分别从澜云楼东西两侧露台出发上岛,谁若在比试中跌出云雾,就是输了。你们可有异议?” 白义翰、姚文昌默不作声。而李无痕又问:“这云雾一遮,我们怎么看得清岛中情况?” “我早有准备。” 白宗年挥手,仆从们抬出一座巨大屏风。屏风由六十四个小画面组成,画面反映的是岛中六十四处影像。 “岛中已被我投放六十四只傀儡鸟,它们能将战况实时传递过来。不止我们这一层,其余楼层也放置了屏风。这场比试是否公正公开,就让大家评议。” 李无痕笑了笑,“麻烦。” 白宗年抚须笑道:“就是要麻烦呐。李将军和我家白剑仙修为高深莫测。若不设云雾,你们万一隔空传功,我们根本看不出端倪。好了,提枪上阵吧。” 话音落下,李无痕带着姚文昌向东走去,白远尘与白义翰向西而行。 “文昌,你要记住,这场比试对你绝不公平。” “义翰,这些天你可想清楚了?” “师傅放心,无论岛上发生什么,弟子一定竭尽所能,全力以赴。” “义翰想清楚了,义翰定不负家族众望。” 二月二十四日辰时正,姚文昌与白义翰同时出发,飞往那座悬于清风境高空的未知浮岛。 还未登上浮岛,双方速度就已显现差距。白义翰一马当先,姚文昌落后大半截距离。 “白义翰登岛!” 仔细盯着屏风六十四处画面的侍从在一处小角落发现白义翰身影,随即将这喜讯报道出来。澜云楼内的白氏成员闻讯喜上眉梢,而目睹白义翰抢先登岛的楼外看客们不禁为姚文昌捏了把汗。 仅这点时间,白义翰足以布下法阵,静待对手自投罗网。 “姚文昌登岛!” 闯进云雾,踏足浮岛。姚文昌双脚还未站稳,忽觉腰身一紧。他低头一看,一条紧紧缠绕腰身的束带悄然浮现。 坏了! 刚生出不妙念头,姚文昌整个人就被拉扯过去。这条束带的另一侧没入树林,鬼知道林子里设了多少埋伏。 “斩!” 数百道风刃一并斩出,摧枯拉朽毁灭树林,明显是法宝的束带荡然无存。可姚文昌还没做出下一步行动,脚下地块即刻引爆。 处于爆心的姚文昌无法及时逃出爆炸范围,只得调转法力全速自愈身躯。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等同坐以待毙,于是硬着头皮飞入空中俯瞰下方浮岛,寻找白义翰身影。然而,他再次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举动。 姚文昌还没来得及弥补失误,白义翰就已经出现在他正下方,释放缭乱弹幕。 “小!” 随着默念咒法,姚文昌身形骤然缩成蚊蝇大小,速度至少提升十倍。再借助风势,有惊无险躲过浓密弹幕。 通过此轮交锋,姚文昌判断白义翰的常规禁法域范围不超过方圆十丈。拉开足够距离后,他恢复原身,试探性地落在一处乱石堆。 没有爆炸,看来这块地方还未落入白义翰之手。 “可惜我还不会法阵。” 姚文昌激活吐纳珠,随手丢入乱石堆。从此刻开始,吐纳珠将吸取浮空岛中所有灵气。 “生!” 就在白义翰搜寻姚文昌时,腹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经脉有阻塞之感。他慌乱扯开衣袍,发现皮下已然黝黑一片,口鼻冒出带血藤条。 他在风里撒了种子……臭小子!为了获胜竟使出这般卑劣手段! “燃!” 寄生在白义翰体内的随化菇和无拘藤随即爆燃,烈焰由内而外侵袭全身。 这招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可姚文昌还没得意多久,脚下的乱石堆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水流。他还未拔腿,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一下子没入水中。好在他水性不错没有自乱阵脚,立马断定自己被拉入白义翰创造的幻境。 云澜楼中,看客们见白义翰、姚文昌的身影突然消失,兴致顿时减了大半,纷纷交头接耳。白远尘更是对李无痕说:“李将军,看样子你的徒弟要输了。” 李无痕自信道:“未必,对付幻境我们早有准备。” 白远尘神色微微一凝,随后笑意斐然:“愿闻其详。” “幻境有利有弊,主人虽然能在幻境内随心所欲,但如果身心受挫或者法力告急,幻境强度就会大幅下降。所以我们的方法只有一个字,拖。” 在这片只有无边水域的幻境中,姚文昌并未主动寻找白义翰,反而原地缩小闭气,强化肉身。藏在暗处的白义翰断定姚文昌不会幻境,当即选择速战速决。 “!不见了?” 说完拖字诀,李无痕问道:“剑仙前辈,白义翰会不会神识探查?” 白远尘轻叹:“被你算计到了,义翰暂且不会。” “他去哪了?” “隐身?” “不,是缩小!” “……还有闭气。” “他能闭气多久?” “用惊涛骇浪?” “不可!” “该死!白费法力!” 眼见水流消失,姚文昌还没暗暗庆幸,就见周围云遮雾绕,身体有下坠之感。他定睛一看,发现白义翰竟把幻境的出口设在了场地边缘!下方正是万里高空! “糟了!” 姚文昌连忙重开气穴,施法御风飞行。这一小小举动瞒不过白义翰法眼,仅是转瞬间,白义翰就已锁定姚文昌所在方位。 “给我死!” 即便此时姚文昌的身形只有蚂蚁大小,白义翰那遁入虚空,从另一侧忽然冒出的手还是抓住了他。法力压制如影随形,使得姚文昌难以释放法术。 “好硬的肉身……” 白义翰狠狠一抛,姚文昌如获大赦。 眼看姚文昌依旧御风飞行,白义翰不禁大喝:“懦夫!胆敢与我一战!?” 姚文昌喊道:“傻子才跟你打,有本事追上我!还有……你的幻境真弱!” 白义翰大怒,唤出数百道流光围追堵截姚文昌。姚文昌猛然落地遁入土中逃窜,埋藏土中的法阵随即运转,浮岛爆炸声不断。 当傀儡鸟把爆炸画面传回来时,楼内看客无一不被白义翰的心狠手辣所震撼。短短几轮交手,原本看似平淡无奇的浮岛,便被他改造成严禁踏足的雷区。云雾以内的宽广空域遍布危险的流光,彻底断绝对手逃生之机。 包括白氏家主在内的一众长辈们交头接耳,时而抚须,时而点头,内心暗自感叹:此子必成大器。 李无痕眉头紧锁,心思已经不在屏风上了,他感慨地对白远尘说:“真厉害啊,义翰今年多少岁?” 白远尘思索片刻,“天辉十七年生的,好像只比李将军小两岁。” “啧,轻敌了。” 李无痕低着头,欲言又止。因为他听到那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戛然而止了,他没去看屏风上的画面,快步冲到露台仰望天空。 天空没有任何东西坠落。 白远尘紧盯着屏风,因为爆炸,屏风缺失了十个画面,看客们不由得紧张起来。待烟尘散去,他们看到白义翰缓缓落地,脸色又舒缓许多。 反观李无痕,他是一脸担忧,心如同遭受重击。返回室内时,他茫然地盯着屏风,那股自如的意气也和姚文昌一样,不见了。 法阵停止运转就意味着目标丢失或者死亡,遁入土地的姚文昌去哪了?他是否还活着?更深的地层是否有法阵?一切都是未知数。 相差无几的疑问同样抛给了白义翰。在他眼里,所有法阵都停止了运转,姚文昌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他就这样被炸成碎片了?难道他正躲在某处不在攻击范围内的地方,等待自己主动离开浮空岛? 他继续扩大索敌法阵覆盖范围,连最深的地层都不放过。 这家伙……真不见了? 这就是……心法? 一片黑暗中,伤痕累累的姚文昌喘着粗气,无力地躺在黑暗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他可以肯定,自己就是这鬼地方唯一的光源。 没有声音,没有他物,没有一点温热。若不是手里还握着吐纳珠,姚文昌就认定自己已经死了。不久前,在他拿到吐纳珠,无比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他就突然来到了这片地方。 这是我创造的幻境?真简陋啊。 姚文昌没有继续庆幸下去,因为他自认这不是突然悟道的奇迹,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手里的吐纳珠。吐纳珠积攒的巨量灵气,还有他临死之际的强烈求生欲,二者相结合,缔造出临时的保命幻境。 果然,一条裂缝很快出现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崩塌,他就得回归现实,面对那位难以战胜的对手。 怎么办?我还会有落脚点吗?这点工夫他应该做足准备了吧? 吐纳珠的灵气还剩下一半,全吸了? 不行啊,万一他就在我脸上…… 姚文昌还在苦恼,可幻境已然崩溃。他如同惊弓之鸟般出现在距离白义翰约莫十二丈的位置,白义翰还未回头,法阵的攻击早已如雨点般打来。 姚文昌见状施法:“成山!” 土石拔地而起,围着姚文昌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小山。 “缩头乌龟!” 随着霹雳声响,一道道粗若碗口的银色电弧从四面八方劈来,无数电弧四散弹射,直击得周围土石崩裂,打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大坑。 下一刻,姚文昌主动从缝隙中飞窜出来,狂风一卷,风刃直劈白义翰。可惜毫发无损。 “你太弱了!” 白义翰双手拍地,法阵全力运转,电光火石间接连产生不计其数的爆炸,浮空岛地表处处炸裂,不留一处立足之地,就连那些尚未飞离法阵范围的傀儡鸟也被卷入这轮疯狂进攻。 刹那间,白义翰在那些飞溅的细小碎石中察觉到一缕诡异蓝光。他的肉眼捕捉到那枚珠子是被置换过来的,虽然不知那是什么玩意,但此物绝对非同寻常! “谢了……” 爆心中央,姚文昌赌上性命运转气机,将吐纳珠积攒至今的灵气全部释放。这巨量灵气化作流光,只朝向一面,直冲那白义翰而去! 流光熄灭,爆炸声停止,浮空岛地表一片狼藉,法阵阵眼也被流光摧毁。白义翰艰难起身,护体之气和防御锦衣荡然无存,肉身严重灼伤。 “姚文昌,你给我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 姚文昌从一处坑洞里爬了出来,他的状况同样好不到哪去。身体焦黑,七窍流血,四肢见骨。他咳出两口鲜血,嘶声道:“你的法力见底了吧?那些伤疤真难看啊,就像我一样。” “白大哥,你的那些堂弟已经把我欺负得够惨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不该离开白府,要怪就怪你师傅……” “哈!哈!哈!我不想待在这里,也有错?” 话音落下,姚文昌身形一闪,白义翰运转气机。 嘭! 仅仅一拳,悲愤交加的一拳,正中白义翰面门。 在出拳的那一瞬,姚文昌不仅强化了肉身,还在不知不觉中用那张扭曲至极的悲愤面容,给对手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心神不定,白义翰居然连最基本的格挡防御都无法做到,任由那势大力沉的一拳重重打下。 结果是毁灭性的,仅凭这一拳,白义翰竟被打出浮空岛,当场昏迷不醒,向下坠落。 片刻后,在露台焦急等待的李无痕和白远尘同时飞向浮岛。白远尘接住那位虽然落败,但已被长老们和家主认可的白家新秀白义翰,李无痕掠过他们登上浮空岛,落在姚文昌身边紧紧抱住。 “你赢了!你赢了!赢得漂亮!” …… “我在哪儿……师傅,我这是在哪儿?” 姚文昌在恍惚中醒来,身体不疼了,脑袋依旧昏昏沉沉。 “你刚才昏过去了。” 李无痕递来一件干净衣服,“穿上。” 姚文昌接过衣服徐徐穿上,逐渐清醒的他发现周围环境不仅绿意盎然,而且极其陌生。抬头一看,眼前的大树上还吊着八个面目全非的男人。 “他们是谁?” “半道杀出来的刺客,还有企图干涉比试的家伙,哼哼,我倒想看看是哪个主子来收。” 姚文昌对他们没有半点印象。他懒得胡思乱想,又问:“师傅,这里是哪?” 李无痕恬淡微笑:“我家啊。来,跟我走。” 第129章 风起云涌?新人 “哎哟哟,是李大公子回来了。” 鹅黄衣裳的女子娇娇地唤了一声,别的在亭中攀谈的姑娘们都纷纷看了过来,一个个满面春风地打招呼。 “那位小弟就是大魏皇子?” “是啊。” 李无痕眉梢眼角满是得意,带着姚文昌继续往前走。 “师傅,她们是谁啊?” “都是天帝留下的侍女,平常有什么小麻烦找她们帮忙就行。” 姚文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如花似锦的女孩们,脸不自觉地发烫了。看到她们在对自己笑,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他连忙把头撇回来。 鸿鹄馆。 李无痕带他来到这座刚整理出来的住处,窦观止和苏梅也在这里。 见他们一来,窦观止飞出庭院,兴致冲冲地说:“文昌,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我亲自给你打扫的。” 姚文昌低头:“谢谢窦大哥。” 苏梅从院子里慢慢走出来,“脸皮真厚呐,扫个屋子半天都扫不好。” “嘿,还不是李子听从安排?我就纳闷,凭什么我回来干杂活,你留清风境?” 李无痕说道:“哎哎哎,消停会儿。豆子,我是怕你下手太重。文昌,去给苏姐姐道谢,她可是帮你挡下四个企图搅局的。你能赢,苏姐姐至少有一半功劳。” 姚文昌欢欢喜喜地行礼:“多谢苏姐姐。” 苏梅捏了捏他的脸:“不客气,我们先走了,你进去看看。” 李无痕带姚文昌转完他的住处,说道:“我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琐事自理,没有主仆之分。同住屋檐下,互帮互助。在你能自力更生之前,有什么想吃的,想穿的尽管找我。遇到麻烦啊,受委屈啊,一定要开口,千万不能憋着。” “师傅不忙?您是将军。” “哈哈,天规有规定,没打仗兵将不见面,所以我才有闲工夫带你出来。如果有演武,那我就会忙起来了,连着一个月都不在家。” “那您的士兵谁来带?” “天庭指定的团练使,我的将军府也可以指派一名参军。” 跟着李无痕走进一座名为归心堂的富丽堂皇之地,琳琅满目的精美陈设使他目不暇接,简直比白府正堂还高出几个档次。要不说是天帝赏赐呢。 “公子回来了。” 一个柔美的女声把姚文昌从天宫的生活幻想拉了回来,他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净如冰的绿衣女子。如果把之前见到的姑娘们和苏姐姐算作少女,那么这位女子就是贵妇了。她梳着高髻,明艳中带着成熟,耳垂下的银饰叮铃作响。 李无痕点头诶了一声,然后介绍道:“文昌,这位是春熙姐姐。若我不在,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她帮忙。” 春熙淡笑道:“姚公子,我平日就在附近扫尘。” 姚文昌呆愣问道:“春熙姐姐住这里?” 李无痕说:“想哪去了,春熙姐姐住在甘泉居,她在这里是履行本职。不然归心堂那么大,东西那么多,一日不打扫,得积多少灰尘?” “啊,师傅不是说没有主仆?” 李无痕敲了一下姚文昌的脑袋:“又想哪去了。春熙姐姐是自愿履职,如果你也想干点什么,可以找她安排。” 春熙柔声道:“月末还可以找你师傅领一枚灵丹呢。” 姚文昌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告辞后跟着李无痕继续深入。他们穿过归心堂,进入李无痕的住处怡心院。这地方是一个大回廊布局,纯木建造,中间是一处养着阴阳鱼的池水,灵气充沛,凉气十足。 走进李无痕的寝室,姚文昌立马被一面挂满画作的墙壁深深吸引住了。不仅有水墨画、油彩画,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画作。 墙壁正中挂着一幅简单的人物画,八位少年男女站在高坡草地上,背后是极其干净的天空。若没有些许潦草线条,后面就是空无一物。 相比之下,挂在这幅画作周围的“画”就是另一个极端了。栩栩如生这四字都无法形容那些画,那画里的人物背景分明就是真的。 姚文昌看得眼睛都发直了,“这些画都是怎么画出来的?” 李无痕笑道:“这些可不是画的,是用法宝变的。跟我来,照个镜子。” 李无痕牵着他来到一面等身高的镜子前,说道:“这镜子叫作永刻镜,是紫霄宫近些年出产的新奇玩意,可大可小,妙不可言。” 说着,永刻镜就变成了画纸大小。接着,李无痕变出一张画纸,往上一贴,把镜面全部覆盖住,然后取下来,一张逼真至极的“画”就这么诞生了。画中内容正是手牵着手,并肩而立的师徒。 “乖乖……真省事啊。” 李无痕拿了这张“画”,把它贴到墙面空位,“时代总是在变化,永刻镜问世那会,好些名家联袂抵制,就连紫霄宫里头的授业画师都扬言要把这东西砸碎。我和你的看法一样,省事,方便。” 姚文昌啧啧称奇,他欣赏着这些与现实毫无差别的“画作”,目光很快落到这样一张“画”。画中,湖岸边,夕阳下,一袭白衣的师傅神色疲惫,明显在强颜欢笑。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材高挑出众,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嘴角微扬,手按在师傅肩头,俨然一副上位者姿态。 “这位姐姐是?” “她……唉,我的老上司,风吾卫慕容清雪。” “慕容!师傅,这您都认识啊!” “是啊,她教会我很多东西,也算我半个师傅了。” “她…多大年龄?” “挺敢问啊,要不要等下次她来,当面问问?” 姚文昌猛猛摇头,目光转到另一张“画”。画中是一场热闹宴席,刚才在路上见过的男男女女基本入画,可是还有几张生面孔。 “这张啊,天辉四十年七月七,我生日宴那天照的。” 李无痕不仅凑过来看,还把那幅正中的潦草画作取了下来,说:“给你出道题,能用我手里的画指认出来,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嘶~有点难,我试试。” 姚文昌将两张画拿在手中看来看去,轮番对比,先认出了坐在李无痕右侧温文尔雅的,他与那张简笔画中站在李无痕身后的男子较为相似,而且姚文昌看得出来:“这是那位衍公子啊,你们关系真好。” 李无痕无声一笑:“下一个呢?” 没用多长时间,姚文昌将窦观止身旁那位豪饮美酒的家伙和简笔画中唯一嬉皮笑脸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他是我名义上的堂兄,李长生,也是我将军府中的一位参谋。他现在应该在外面花天酒地。” 姚文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后陷入苦思冥想。简笔画中唯二的女子都找不到对应人物,沉默良久,他终于依照身形找出简笔画中李长生身旁的那位男子。 “他叫李长鸣,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现担任参军之职,在外监管天象军。” “啊?!” 姚文昌发出一声爆鸣,尽管听说过有关李无痕身世的种种传闻,但同母异父这个字眼对他而言还是太震撼了。难道那终南境李氏家族竟如此黑暗? “这,这,这……不会吧?!” “打住,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哥是我娘原配的孩子,我娘改嫁后生下我。之后我娘和我生父因为私自下凡要被处死,而那时的我年纪尚在襁褓之中。太乙天官看中我的资质,于是接受托孤,收养我改姓取名。听懂没?” 姚文昌长舒一口气,安心地点了点头。 李无痕无奈笑道:“继续,还差一个呢。” 有了提示,姚文昌不再寻找那两位女子的身影,最终在姑娘们扎堆坐的那一桌找出简笔画中站在窦观止身后的男子。 “他是邱明玉,常年云游各方天域,女孩们很喜欢听他讲见闻。” 姚文昌疑问:“那这两位姑娘呢?师傅没请她们?” 李无痕感慨道:“我倒是想请她们来啊,可惜她们在人间。” 讲到这里,李无痕忽然来了兴致,他拿出通天镜,滴血激活。下一刻,镜中画面出现变化,倒映出一位红发女子。 姚文昌眼前一亮,因为镜中女子的容貌气质不仅不输任何一位貌美天仙,那身水色单衣,飘逸的红发,半露的细腰,瑰丽深红的双眸。她完全不像天界的大小姐那样穿金戴银、涂脂抹粉,一颦一笑足以动人。 “有何贵干呐?李大少爷。” 李无痕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哪?” 坐在巨鹰背上的唐灵说:“朝廷要开一条运河,我去帮忙。” “这事用得着你亲自出马?萨哈雅呢?又偷懒了?” “她人早在那儿了,帮忙转移居民呢。” “辛苦你们了……” 李无痕抿了抿嘴,又说:“怎么就穿这身呢?我送过去的那些衣裳不合身?” 唐灵语气软软地抱怨:“天热啊~用法术避暑太累了。要不你偷偷给我下场雨,凉快凉快,怎么样?” “私自降雨犯天条啊。” “哼,胆子真小。” 李无痕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把通天镜对准姚文昌:“隆重介绍,在下有生以来的首位徒弟——姚文昌是也。” “姚文昌……” 唐灵挥手打招呼:“你好啊,你是大魏皇帝的孩子吗?” 姚文昌呆呆地点了点头:“啊…是啊。” 他的脸是真红了,不知道为什么,镜中女人给他的感觉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面对师傅、窦大哥、苏姐姐、春熙姐姐……都不曾有这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同胞吗? “我叫唐灵,在仁安堂做事,具体……救死扶伤,为民除害!” “哦……” 李无痕拍了姚文昌一下,笑言:“愣着干什么,不叫声师娘?” “哈哈哈哈你别闹,人家兄长跟我们同辈,叫了就乱辈分了。” “说的也是……灵,最近人间什么情况,你那一带太平吗?” 唐灵脸色低沉下来:“还行,京师暂时没有军队打进来,别的地方就不太平了。就说我要去的应华郡,之前被三方势力轮番争抢,尸横遍野。朝廷好不容易才夺回来,结果是缺粮少水,原本的运河全被抽干了,河道也毁了,船队根本进不来。” “现在才二月天,小溪小河都干了,天上滴雨不下,叛军又抢占了好些湖泊。老百姓只能靠挖井取水过活,要么把自己卖给宗门,能活一天是一天。” 李无痕面色凝重,他恨不得此时此刻带兵下凡灭了那些军阀,将那些作恶的大小宗门连根拔起,一并斩除。唐灵察觉到李无痕克制的愤懑,担心他在姚文昌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年面前大发雷霆,于是说:“我快到目的地了,先不说了。” 李无痕轻声道:“等等。” 他把通天镜递给了姚文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唐灵明白李无痕的意思,只是有点不情愿。因为姚文昌明显是一个从小被接到天界生活长大的孩子,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故乡,现在却要让他直视故乡最坏的一面,很容易产生负面心理。 “文昌,你对人间有什么印象?” “他们说……人间就跟仙境一样,山青水秀的。可您也说了,人间在打仗……” “对,以前的人间很美,可是有恶人把它毁了。你看……” 唐灵驱使巨鹰低空飞行,把通天镜放得更低,镜面朝向下方大地。 放眼望去,土地如同龟甲,河底淤泥晒得板结皲裂。百草枯黄,朽木无叶。沿途随处可见尸骸,多是逃荒途中饿毙的老弱妇孺,无人收殓,任由烈日曝晒。活人个个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犹如行尸走肉,一路喘息呻吟。 姚文昌被这幅俯瞰画面直压得喘不上气。他没见过,真想象不出人竟能这么瘦,跟竹竿子似的,仿佛轻轻吹口气就能把他们吹倒。 画面回到唐灵身边,唐灵也是一副愁容。“其实不该让你看到这些的。恶人坏了世道,我们没能保护好人间……无痕,别再让他看了,好吗?” 李无痕把手放在姚文昌肩头,安抚他汹涌的内心,然后拿走通天镜,对唐灵说:“过几天我会再运一批东西下去,注意安全。” 画面变回原样,李无痕收起通天镜,对姚文昌语重心长道:“这就是当今的人间,饥荒、战乱,据我所知大多数郡县都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间本应是一潭清泉。但天庭想摧毁你父亲治理的国家建立一个新朝廷,它时常降下天灾,允许飞升修士返回人间开宗立派,实则是分裂国家。人间的将军们和天界的权贵趁机与宗门合作牟取暴利,北境妖族也趁火打劫。” 姚文昌惴惴不安道:“师傅,您也……?” 李无痕坦然回应:“我对人间的一项投入就是资助仁安堂,仁安堂建立的初衷就是无偿救济难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哦…那您……还有什么?” 看姚文昌那不安的探询视线,李无痕牵着他去书房,一边说:“我在地界还有一位朋友,他放弃了天仙身份,甘愿做一名地仙,助我全力搜寻风云会。” 来到书房推门而入,姚文昌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张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人间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城池、山川、河道、驿路,还用七种颜色划分出几十个势力范围。这几十个势力范围内,有相当一部分贴上了五到九张不等的传音符。 每张传音符都对应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或是凡人,或是修士,他们的故乡、经历、家庭,都被李无痕一一记录在册。 “这便是我眼中的人间。” 第130章 饵(1) “你们这八条狗的主子是谁?一天过去了,还不来认领?” 大树下,李无痕看着那八个被吊在树梢上的家伙,神情不善,语气更冷。 一个杀手似乎认命,干脆苦笑道:“想不到李将军竟有如此癖好,五花大绑吊着我们,手法很熟练啊。” “你们四个胆大包天敢袭击我,按天规我本可以直接杀了你们。” 另外三个参与截杀姚文昌的杀手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李无痕一眼。无论他们此前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制定多么了详细的调虎离山计,可是李无痕仅用一个照面就打破了所有幻想,他们完全不是对手,更别提从他手里掳走姚文昌。 李无痕看向剩下四个企图干涉比试的家伙,收了他们身上的捆仙绳。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若一天之内还不来认领,我就把他们移送天狩司!滚!” 这四个败给苏梅的更不敢装硬,李无痕说完了话,他们便化风而逃。 “我话放出去了。你们要是肯把主子供出来,我还会给你们说几句好话。回去少受点罪,或者少坐几年牢。你们怎么选?” “……不说?好,你们自找的。” 李无痕进一步收紧他们身上的捆仙绳,直到滴血为止。 …… 骑队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十几具尸体散落在坑坑洼洼的旱地里。陈凉与吴见山将还算完整的物品堆在一起,分拣出尚能运转的法宝,韩巧儿正挨个把尸体炼成血丹。他们动作利落却难掩眼底的沉郁。 同光三十三年二月十五,风云会十二地支仅剩六队。 待芈旅杀掉最后一名午队成员,萧生才从缓缓现形。三年了,他们始终用这样的方式追杀着自己曾经的同伴——跟踪目标,援诱骗,最终由芈旅出手猎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执行猎杀的只有芈旅,那些死不瞑目的队长和队员们至死都认为亥队是能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满意了吗?死神。” “没有啊,你们的高层何时才会发觉精锐快死完了。” “也许快了……” 萧生走到那具刚倒下的尸体前,蹲下身,帮其闭上双眼:“六天前我打探到午队的任务是刺杀玄天门掌门,任务失败,高层很快就会发现。” “之后便会找队长问责?很好,午队队长是哪位?” “就是他,沈黎。” 当萧生说出这个名字时,心如刀绞。他从小就认识沈黎,那时的沈黎天资出众,是他们这群少年里最早选入风云会的。长辈们赞赏他,女孩们暗恋他。而他,也把沈黎视作榜样,满心期许着能在他麾下效力…… “埋了吧。” 取走传音符,芈旅没再打扰萧生悼念故友,返回独属自己的马车。 平日里,他们是一支不属于任何组织的马队,行走人间各州,以物易物换取法宝丹药,无偿救济沿途难民。 “你就不怕这是陷阱?” 车厢传出空相思的声音,芈旅不以为然,只是掀开帘子看看她有没有挣脱镇魔钉。同时,被镇魔钉死死钉住的空相思伸长她唯一可以活动的脖颈,把脑袋探到芈旅耳边,低语道:“你杀掉他们感情深厚的同伴,不怕他们报复?” 她说完,还故意伸出长舌舔舐芈旅的面颊,试图挑起芈旅心境波澜。 “贱货,他们明知与我对抗便是死路一条。若要以命换命,早就动手了。” 空相思收回脑袋,幽怨道:“等着瞧,我就不信风云会无人能治你。” 芈旅笑道:“求之不得,别忘了把你主子叫上,我一并解决了事。” 清理完现场,埋葬好沈黎,众人随即上马跟着芈旅向北行进。车轮滚滚向前,沿着官道路过一个村庄。村庄早已没了往日烟火,村口的老槐树叶片落尽,只剩枯黑的树干在热风里沉默矗立。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多敞开着,屋内空无一人。 芈旅目光一扫,沉声道:“这村子还有人,把他带来。” 陈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村里找出一个瞎子老人。他气息虚弱,看样子有些时日没进粮水了。 陈凉给老人喝了点水,再喂了点掰成小块的馒头,慢慢吞服下去,老人总算有了点动静。 “……你们是谁……” 陈凉随口一答:“过路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货。” “……我这没人要的老骨头……不值钱……” 芈旅出声道:“我们不要你。说说,你们这村子是何时开始没人的?” “有人来抓人……又有人说……朝廷修河道……要把村子淹了……” 芈旅道:“您跟我们走吧,我们把您送到人多的地方去。” 说着,芈旅指尖一点,点在老人眉心,老人复见光明。 “我能看见了……神仙,您是神仙呐!” …… 丹霞境,漱石居,正午。 姚文昌在小河边钓起一尾赤鱬,身旁坐着的李无痕为他鼓掌。可姚文昌提不起精神,他把赤鱬丢入已经有四条大鱼的竹篮里,哀声道:“师傅你别鼓掌了,钓这几条鱼,俩时辰都过去了。您为啥不让我用法术啊?” “要耐心。鱼都钓不好,日后打坐修行怎么办?” “啊?我还要打坐?” “当然了,我只帮你锤炼了肉身,落下的修行得补上。” 姚文昌嘟囔道:“打坐有什么用……” 李无痕道:“怎么没用了?感受灵气运转,领悟心法,都是在心静的前提下开始。不说别人,若无大事,我也每日打坐修行一时辰。” 姚文昌听进去了,可他还没抛出下一杆,肚子就先发出了不争气的叫声。 “饿了?” 李无痕笑道:“那就把这些鱼烤了,用法术烤。” 姚文昌哦了一声,似乎对这并不上心。李无痕打了个响指,认真道:“我这是在教你呢,专心点。” 李无痕取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鳜鱼,让它漂浮到空中,一边说道:“法术不仅有搬山填海之威势,也有精雕细刻之细密。接下的法力流向你可要看仔细了。” 李无痕先弹出一块石子把鱼击晕,接着将鱼鳞一一剥下,然后指尖一划将其开膛破肚,把鱼鳃、内脏几乎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最后,再用水清洗血污。 “杀好了,下一条你来,只能用御物术。” “好嘞!看我的!” 姚文昌自信满满取出一条大鱼,击晕,剥…… “呃啊啊啊!!!它怎么断了!!!怎么还在动啊!!!呕——!” 空中的大鱼被姚文昌不小心切断了,分成两半的躯体在不停抽搐着,飞溅出腥红的血液,流出墨绿的胆汁。 “这鱼废了,下一条。”李无痕把它丢到河里,拿出另一条鱼。 吐完的姚文昌重振旗鼓,捡起一块鹅卵石再次弹出。 “啊!!它头爆掉啦!!好恶心啊!呕——!” “哎呀振作一点!拿出你的男子气概!以后看见别人受伤你怎么施救?” “爆头好像救不了吧!!!呕——!” “少废话,把鳞给我去了!” “师傅,我不想吃鱼了……唔……” 经过百般周折,五条鱼仅有两条完好,另外三条都被李无痕丢入河中喂鱼。鱼是处理好了,但姚文昌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文昌,我之前已教过你火法,这两条鱼要是烤焦了今天就别想吃午饭。” 姚文昌垂头丧气着拿走串好的生鱼,走到堆好的树枝堆旁,小心翼翼地生火,慢慢调控火焰大小,主打文火慢烤。 一旁观看的李无痕总算放心,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教这小子进一步微操。可还没想出来,春熙便前来通报:“公子,衍公子来了,他要见您。” 李无痕眼皮一抖,来的居然真的是他,他真的敢派出刺客袭击一军主将。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他。文昌,你留在此地不要动。春熙,帮我看着……” 李无痕飞到空中,迅速锁定上官衍所在之处,而后俯冲直下,可仍是在落地前的那一刻强行收力,最终悬停于半空中。 “你找我做什么?” 听到李无痕这般冰冷的语气,上官衍负后的双手不由得一紧。他自然晓得,若有一丝辩解之心,李无痕绝对不会给好脸色。恐怕多年的交情,也从此断了。 “他们说我有东西落在这儿,我想这是你的仙境,只好亲自走一趟。” 李无痕皮笑肉不笑,把语调和语气拿捏到冰与静水之间的程度:“麻烦您了。请君自取,恕不奉陪。” 李无痕再无多言,目送上官衍自行离去。上官衍循着气味找到他府中死士,解开他们身上的捆仙绳,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们。 “主子,我们尽力了,那李无痕……” “住口!” 上官衍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渗出滴滴血液:“从今往后,我永远不想看到你们!滚!都给我滚!” …… 台州,金岭,二月十五。在一座依山而建,隐于密林的幽静楼阁中,有一口不明材质的灰色大缸。缸不过半人高,却霸占着阁楼大厅半数位置。 一名红黄异瞳的青年修士站在圆润缸沿边,低头望着那诡谲清水。 一眼望去,那平静水面倒映着四张面孔。那四张面孔都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各自相隔千里的风云会长老:赵楠、钟怀礼、陶景、谢兰芝 异瞳修士道:“诸位,好久不见。” 水波荡漾,四张面孔随之动了一下,很快就有四个声音向风云会会长问安。 “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们,玄天门掌门还活着,应华郡短期内怕是拿不下了。鉴于任务屡屡失败,我认为有必要召回且重组十二地支。诸位可有意见?” 一个柔媚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属下有意见,亥队也许早已叛变,会长需万分小心。” 异瞳修士目光一沉,十二地支向来只听命于他,长老只负责提供人选,无权干涉联络。这个女人掌握了什么证据,才敢让她如此断言。 “兰芝,你怎知亥队叛变?” “属下亲眼所见,亥队未经允许吸纳新成员。当时在下只是猜测亥队是为完成任务,所以并未上报。” “你应该早报。” 异瞳修士略作停顿,“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陶景说道:“若谢长老所言属实,属下认为风云会应放弃当前十二地支,组建更多忠诚队伍。” 钟怀礼道:“陶长老说得轻巧,那当前的十二地支该当如何?莫非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里面都是我们家族培养多年的能才!” 赵楠出声道:“能才总会有。天下越是动乱,下属越是要忠心。会长,属下建议诛杀当前十二地支。无论出身,一个都别留,先从我赵家杀起。” 钟怀礼道:“会长!此等大事,理当面议才是。请会长和赵长老三思!” “钟长老言之有理,你们明日出发前往总舵,刻不容缓。” 异瞳修士又特别吩咐道:“怀礼、兰芝,你们年轻,动身前务必收集长辈意见。” “是。” 异瞳修士只手一挥,水中人面消失不见。他命侍从召来一位须发如雪的魁梧老者和一名五官俱无的红袍无面人。 “交给你们三个任务:暗杀玄天门掌门;确认午队是否存活;诛杀亥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邢州宝关郡古口县。这座人、妖、地仙共存的城池看似祥和,井然有序,实则每个居民的脑袋上都长着一朵蓝紫色的诡异鲜花。谢府内也是如此,家族成员闭门不出,仆役们随意地打扫庭院,个个头顶生花。 偌大的宅邸没有一丝话音,古老的地仙谢家已成朽木。 “哼哼……” “谢兰芝”发出一声轻笑,她脑袋上并未生长那种诡异鲜花,是这座城池为数不多的例外。她在一面等身镜前褪下闺阁衣物,换上外出轻装。这身淡黄衣裳虽然保守,但仍掩不住身材的曼妙曲线,尤其是那对傲人双峰,低头不见脚尖呐。 “啧啧啧啧……难止喜,我这身好看吗?” 房梁上传来声音:“主子媚骨天成,与谢兰芝这副身躯简直绝配,衣着妆容更是艳而不俗。不过,主子的人貌和原身,才是最完美的。” 风云会高层毫不知情。真正的谢兰芝早在一个月前遇害,伪装成她的梦行云不费吹灰之力接管了这座风云会据点。 古老、腐朽且排外的隐秘帮会,只靠深厚底蕴延续至今,活该抢不到江山。 “嗯,嘴真甜……走了。” “主子,何须劳您亲自出马,请给小的们将功折罪的机会。” “别想了。你们能是芈旅的对手?” 梦行云心想道:“芈旅呀芈旅,你把空相思故意留在身边,是钓我呢,还是让我出钩呢?有趣,着实有趣……” 第131章 饵(2) 应华郡,新运河中游河段。大批难民逗留在此地取水解渴,或是干脆跳入浅水区清洗身子。芈旅一行人把老者送到这里,顺带变出干粮发放难民。人们乌泱泱地涌了过来,争抢是常有的事,他们也尽心尽力协调现场。 芈旅和萧生在岸边勒马,看着那湍急河水,心情复杂。 芈旅感慨道:“修士的初衷就该如此啊。” 萧生轻叹道:“日光还是这么毒,不出一个月,河水必然枯竭。” 芈旅微微点头:“就看他们撑多久了,若能持之以恒,人定胜天。” 萧生摇头:“杯水车薪。” 芈旅一脸古怪讥讽:“奇怪了,你怎么会看好天界了?” 萧生面容苦楚:“在强者面前,我的性命卑微如蝼蚁,他们更是。譬如这时候劈下一道天雷,多少人会死?我很想杀你报仇,可我知道我拼尽全力也是无用。” 芈旅放声一笑,道:“跟我三年,你学了很多嘛。但我还是要纠正你的想法。倘若此时此刻天雷劈下,谁都不会死。” 萧生无话,静静听那河水咆哮。 这时,芈旅和萧生的传音符都有了动静。芈旅拿出来一看,不是李无痕给他的那张,是从午队队长身上搜来的那张。 “终于等到了。” 芈旅把萧生手里的传音符一并拿过来,思考着会是什么情况竟让风云会高层同时联络午、亥两支队伍。 这些年风云会与亥队之间并无联系,当然也不排除萧生暗自上报的可能。风云会联系午队的意图就较为明显了,午队的刺杀目标,忠于朝廷的玄天门掌门并未身亡,他仍坐镇军中指挥魏军抵御叛军。 思索后,芈旅将午队传音符抛入水流,命萧生当场回复风云会高层。萧生接过属于自己队伍的传音符,滴血接通。 “在下萧生,会长有何事要交代?” “你现在何处?身边几人?” “身边三人,现在应华郡龚县。” “好,我命你带队前去应华郡芝桑县,刺杀玄天门掌门秦湘。” “遵命。” 通讯结束了,听起来,这位风云会会长相当镇定,芈旅难以根据他的话音勾勒出大致形象。也许以沉稳着称的年轻人,也可能是城府极深的老狐狸。 芈旅询问:“风云会的高层不止会长一人吧?” 萧生从容回应:“我以前说过,会长之下还有四位长老。十二地支的人员名单通常由他们来提供。” 芈旅呵呵一笑:“那你以前是听会长的,还是长老的?” 萧生说:“我素来奉命行事。” “那我现在下令,” 芈旅说:“告诉你的会长,亥队无法独自完成任务,需要另派增援。” “办不到。” 萧生摇头解释:“会长不接受求援。” “万一呢?战况如此紧张,风云会巴不得秦湘身亡。你就试一试。” 萧生无奈,只好滴血激活传音符。同时,芈旅施法,指尖冒出两个淡绿光团。一个光团依附在传音符表面,另一个在芈旅身旁待命。萧生虽然看不见,但他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 “你要干什么?” “嘘!” 下一刻,传音符传出会长的声音:“何事?” 萧生连忙回应:“会长,亥队战力现已大大减损,恐怕难以刺杀成功。” “你们还有谁活着?” “陈凉、吴见山、韩巧儿。” “好,我这就加派两位得力干将过去,你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就在他们对话时,另一个淡绿光团向西北方急速飞去。它翻过千山万水飞入金岭山区,最终依附上风云会会长手中的传音符。 “明白,亥队定当全力以赴。” 萧生话音如此,芈旅心说大功告成,苦等三年总算有了结果。他所用的法子叫做借道窃音法。传音符能为相隔两地的人牵线搭桥,但这“桥”并不局限于声音通过。可惜如今这一代修士有眼无珠,用不出传音符的诸多妙处。 “连、炼” 芈旅默念,随即,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淡绿丝路缓缓浮现,飞速伸向西北远方。而他的手中,一张传音符就这么炼成了。从今以后,倘若萧生或风云会会长手里的传音符再有动静,他都能探听,甚至可以继续延伸丝路。 与会长的对话结束后,萧生不禁问道:“你做了什么?” 芈旅洋洋得意道:“顺藤摸瓜。” 萧生虽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也一知半解了。但他知道的越多,越是疑惑,传音符这种高阶法宝若能被轻易追踪,怎还会流传至今? “你是如何办到的?” 芈旅哈哈一笑:“实不相瞒,传音符就是我当年牵头设计的法宝。即便它代代更迭,只要原理没变,我就能让它大放异彩。” 萧生心服口服,对芈旅的敬畏更添几分。重返阳间、前世显赫、法宝众多、修为深厚、战无不胜。败给一位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能成就一番功业的人物并不耻辱,他在意的是,芈旅听命于谁?他曾远远地看到过芈旅联系他人,言语甚是亲切,莫非是某位天上的大人物? 芈旅收起笑脸:“休息够了,动身吧。” 沿新运河逆流北上,修士身影愈发多了。接力注水,救助难民,镇守边界,各司其职。当今世道,官府路引已失去效力,穿越这片屡次易手的地区无需出示任何证明。过路便过路,若要作乱,就得把命留下。 近黄昏,一队人马拦住芈旅一行去路,为首的修士大喝:“停车!例行检查!” 芈旅一行纷纷停下接受检查,为首修士拿出罗盘样式的法宝一探,探到那车中有怪异之物。 “车中何物?” 芈旅道:“魔物。被我用镇魔钉降伏。” 其余修士面面相觑,最终推出一位性子偏弱的修士前去查看。他掀起帘子一看,车中景象甚是骇人,差点被那状如女鬼的晦气玩意咬上一口。 “嗨呀!!道…道友,既是魔物,为何不尽早杀之……” 芈旅回应:“这魔物的主子大有来头,我暂且杀不掉它。” 为首修士又问:“你们干什么的?要到哪去?” “倒卖法宝,到芝桑县。” 芈旅所言不假,除了那车里的魔物,其余物件皆是法宝。至于来历,不用问。 “芝桑县乃兵家要地,闲杂人等不许进入。还请各位另择他处,绕道而行。” 芈旅说:“芝桑县地广,我绕道要绕到哪里?你们是想我们到叛军那儿去,把法宝卖给敌兵?” 一位修士出声道:“别别别,千万别。这位大哥,芝桑县那地儿管的是严了点,生面孔很难进去。不如这样,您让我们挑几件法宝,我给您带路,跟那儿的守卫说说。您做您的买卖,我们干我们的活儿,如何?” “早说嘛。” 芈旅叫吴见山打开收纳袋,一股脑倒出的无主法宝堆积成小山。那伙人见了,脸色都有些僵硬,心里嘀咕这帮人真是狠角色,得罪不起。 等同伴挑走几件自己熟知的法宝,那位出面化解僵局的黑衣修士随即带路。芈旅便和他搭起话,得知此人名叫莫奇,湖州横塘人氏,无宗无门无派。 “本是逍遥人,为何替官兵看家护院?” “身不由己啊。我本事不上不下,战火烧到这儿来,指不定哪天就横死乡野,跟着大家走好歹有人照应。” “那你觉得谁会赢?” “这……这谁说得准……” 莫奇环顾四周随后压低声音:“小弟觉得,长久下去,朝廷必败。魏皇惹了天怒,前些年大雨不停,今年开春即旱。天怒人怨要是都占了,就得亡国了。” “这话不对吧。天庭降下天罚,人间十四州,诸多势力一同遭罪。怎么大魏就得亡国了,朝廷不是才叫你们修一条新运河利国利民?” 莫奇摇头道:“修了又如何?日头这么毒能撑多久?各路反贼围攻大魏,凡人军队不堪一击,支持朝廷的组织就那么几个,偏偏仁安堂又表态不参战。唉!” “我看未必。”芈旅断言道:“纵使群狼环伺,大魏还能绵延几十年国祚。” “哦,大哥有何高见?” “大魏朝廷好比一只独自行走的老牛,尚有余力驱赶狼群,而狼群尚未分出座次,那么由谁来咬第一口?又由谁吃下最鲜美可口的部位?” 莫奇点了点头:“这倒是。” 芈旅和他一边聊着闲话,一边加快行进,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进入芝桑县地界。路遇官兵修士,莫奇能言善道巧舌如簧,使他们畅通无阻。 当最后一线日光消逝,莫奇停步坦言就送到这。芈旅与他道别,领众人前去 不远处那座半毁城池。可惜城池现已戒严,若要入城,得等天明再进。芈旅不与官兵争辩,又带萧生等人露宿城郊。 “明日你们进城老实待着,那两人要是到了,就由韩巧儿你告诉我。” 韩巧儿点头无话,靠在树边昏昏欲睡。自从待她如妹妹的陈盈和黄秋相继死去,她便麻木不仁、万念俱灰。苟活也好,横死也罢。不管芈旅交代的事能否办到,她只顾点头。 芈旅也不确认她是否听进去了,给韩巧儿留下一张传音符,继续驾车北行。陈凉、吴见山看芈旅走了,便敞开心扉,议论起要不要借此机会回归风云会。 陈凉激动道:“队长,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会长身边的高手都是万里挑一的强者,我们早早接触,设计杀了芈旅,报仇雪恨!” 吴见山也一并劝道:“队长,不如我们就趁现在潜入城中……” “闭嘴!你们两个失心疯了,城里有多少修士?死于芈旅之手的高手又有多少?你们不是没见过。” 萧生厉声厉色道:“就算杀了芈旅,若打草惊蛇惊走秦湘,上头责罚下来我们照样死路一条。听我的,静观其变。” …… 天界,中天域,丹霞境。 书房中,李无痕正阅读着兵书,察觉到墙面地图上的传音符异动。他搁下兵书,将那张代表芈旅的传音符取下。 “前辈有何进展?” 芈旅咧嘴一笑:“鱼上钩了。” “真的?” 李无痕难掩欣喜,忙问详实细节。芈旅详说今日发生之事,李无痕听后,心思又沉下来,暗想要叫唐灵尽快离开芝桑县。 “前辈,我在台州、乾州、永宁均有密探和内应。要打听什么,要做什么,尽管向我开口。” 芈旅欣慰大笑:“李无痕呀李无痕,你这些年手伸得可真长啊,连我也要受你帮助了?” 李无痕方觉失礼,又道:“不敢不敢,是晚辈一时心急了。前辈,您有所不知,这些年天界各家都在明里暗里发展人间势力,晚辈不能落后。” “有进取心思便好。” 芈旅说:“听你方才讲的,想必你也筹划多年了吧?这样,你展开你的布局,我执行我的计划,你我相辅相成,争取把这条大鱼悉数吞下。” “好。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前辈,目前您需要什么?” “暂且没有,你忙去吧。” 结束联络,李无痕唤出通天镜联系唐灵。很快,就见唐灵在一处厅堂角落,身边充满欢声笑语,似乎是有人设宴。 “嚯,你那边这么热闹啊。” 唐灵莞尔一笑:“是啊。玄天门秦掌门设宴答谢我们修建运河之举。我本想推辞的……他是真热情。” “这是你应得的。” 李无痕想唐灵十几年来赈灾救苦,收养孤儿,堪称善名远播,普天下但凡讲点良心仁义的人,就没有不待见她的。 “灵儿,我这有则消息。风云会密谋暗杀秦掌门,劳烦你转告他多加小心,你也是,尽快返回仁安堂。” 唐灵闻之色变,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三年前正是风云会冒充天兵炮击灾民船队,不仅引发云梦之战,还间接导致天庭朝廷关系破裂,致使天下民不聊生。 “又是风云会……” 唐灵握紧拳头:“无痕,能不能想法子把它灭了?” 李无痕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这么多年过去,唐灵那嫉恶如仇的侠义之心仍在,真是可贵啊。 “我想让风云会化为己用,多做善事,休止兵戈。对此我已谋划三年。” 唐灵两眼一亮:“太好了,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李无痕摇头说:“不用。此事极度危险,我只希望你千万别掺和进来,必要时候帮我传几句话便好。你若又要远行,一定要让我提前知道。” 见李无痕如此郑重交代,唐灵不再动拔刀相助的念头,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萨哈雅现在何处?” “她现在……应该在潞州。” “好,以后再联系。” 李无痕放下通天镜,起身走到那张巨幅人间地图前。他那尖锐的目光落在西都永宁境内,计上心头。 第132章 观(1) 奔袭一夜,芈旅行至虞山脚下,往西去,与那金岭仍隔三山八百里。不过,他就此停步不前,择一山涧扎根。他施法,催动那依附于传音符的淡绿光团增殖,飞到室内各个角落,依附各种器物。 车内,空相思见他的掐诀手势和法力流动与主子布下监听的手法有几分相似。她有上报的心思,怎奈镇魔钉实在厉害,她无法用神识联系主子。只能默默盼着主子今日快些问她。哪怕只有一瞬,她也会竭尽所能全盘托出。 天色渐亮时,唐灵从芝桑东门而出,萧生一行从南门而入。各自带着各自的心思,各有各的忧虑、盘算。离开和踏入这座前线城池时的心情同样沉重,走上的道路却截然不同。 今天的日光同样毒辣,比风云会另外三位长老提前抵达金岭的梦行云不急着去见会长大人,而是在远处以望气之法看清山中法阵布局。 同光三十三年、天辉四十二年二月十六,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乱世安宁日,殊不知,众多世俗中人,乃至天上飞仙的命运就从今日改变。 …… 金岭,白猿林。 一对猎户,一对樵夫在林中时而劈柴打猎、采摘野果,时而坐在林中小道两侧的石桌旁闲谈。聊的是家中琐事,或给即将长大成人的子女提亲做媒。 窸窣一阵,幽香随风轻漫,小道远处走来一名身着鹅黄软缎褙子,内衬月白绫抹胸的曼妙女子。下摆短俏,堪堪覆过大腿,露出雪嫩肌肤。往上瞧那饱满隆起,真是柔软到了极处。那女郎生了张雪白精致的鹅蛋脸,桃花眼,甚是勾人。 众人注目多时才有人喝出声来:“愣着干什么!那是谢家谢长老!” 众人上前去迎,伪装成谢兰芝的梦行云一改原主的骄横语调,轻轻地柔声道:“辛苦你们接应。” “谢长老客气。” 为首的扮作樵夫模样的守卫拱手抱拳,心头却生疑惑。谢长老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身娇肉贵,作风强势,每次出行都要骑队、家仆上百人伺候,怎么今日独自一人来了? 验过证明身份的金牌,守卫又问:“只有长老一人?” “会长要求刻不容缓,若如以往那般,岂不误了时辰?” 说罢,她回身娇声喊道:“还不快点儿。” 只见远处奔来三道身影,皆是俊美男子,想必这就是她此行的随从了。 “对对对。” 守卫赔笑欠身道:“是属下考虑不周了,长老请。” 另一个猎户扮相的守卫随即施法,接下去的林中小道消失不见,显现的是一座气派山门。 梦行云领着她的仨随从入了山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这白猿林被砍去一半,开辟出大片空地来,依山建起庄园,绵延数里,颇为壮观。 这障眼法倒是厉害,竟连我都能瞒过。梦行云暗暗吃惊,嘱咐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不可大意,若再坏事,非得把他们回炉重造不可。 凭着原主谢兰芝的记忆,梦行云寻到风云会高层议事之处,会长私人住所。那是栋傍山而建的宏伟高楼,珍藏无数神兵利器,法阵机关重重。到底是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地仙帮会,在外透视观之,那法宝库存数量便让梦行云自愧不如。 通报后,梦行云得以进入这栋无名高楼。难止喜、勿忘忧、伪戒怒三人不可进入,在楼外也和门卫担起望风放哨之职。 说起那风云会会长嬴恪,梦行云知之甚少,谢兰芝记忆里对他的印象是天生异瞳,实力强劲,生性多疑,年纪轻轻便坐得嬴家家主之位。至于有多年轻,不好下定论。对于他们这些轻松活六七百岁的而言,三百岁以下都算年轻。 “谢兰芝拜见会长。” 见到嬴恪,行过礼。嬴恪没想到竟是谢兰芝第一个来,便说道:“谢长老来得可真快,有把我的话放心上,甚好。” 梦行云垂着眼,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恭谦不卑微:“十二地支重组事关全局,不可怠慢。恰好昨日议事,属下就在台州边境。” “嗯。” 嬴恪又问:“谢长老见到亥队擅自吸纳新成员,究竟是怎么回事?” “属下正要说呢,我见到那新面孔时,他是长这副模样。” 梦行云掌生雾气,雾气幻化出芈旅面貌。“此人功力不俗,带着亥队在湖州杀败十几位宗门高手。我原以为他是哪位亥队精英易容,可瞧他的功法招式俱不是本派路数。” 嬴恪点头道:“记你一功。我已派人去追杀亥队,至于怎么处理剩下的队伍,等诸位长老到齐了再议,你歇息去吧。” “会长英明。” 梦行云欠身:“属下告退。” 退出高楼,梦行云并没在里面留下监听之物,安分前往谢兰芝在此地的下榻之所。那里的仆从虽任由她差遣,但也是嬴恪安排的耳目。联系空相思而不被看出端倪,只能在路上进行。 “空相思,今儿有什么事要汇报?” “主子,奴婢现在虞山,那芈旅疑似动用监听术。我估计他已发现风云会总舵了。萧生那几人在芝桑,不知有何意图。” “芈旅找过来没?” “他暂时没动身。” “好,你小心。” 梦行云收回神识,暗恼晚一步询问。方才与嬴恪的谈话极可能被听了去,芈旅那边必有防范。若芈旅真发现风云会总舵所在地,他迟早找上门来。 梦行云有把握再杀他一次,但这么做的后果便是身份暴露,自损羽毛。若让芈旅重创风云会,自己适时出手力保,从嬴恪手里接过风云会,岂不妙哉? “拜见谢长老!” “请起。” 赵楠、陶景、钟怀礼。接管风云会,这三位长老需要拉拢,其中钟怀礼最是棘手。原主谢兰芝与他是青梅竹马,关系亲密。走得太近,也许会被看出破绽。如果刻意疏远,万一对方纠缠不清,更麻烦。 赵楠是赵家的老家主,风云会前会长,毕生苦心经营风云会,因身体年迈主动让出会长职位,声望颇高。 至于陶景,谢兰芝记忆里对此人印象不多。梦行云的情报网里倒是有此人,此人常年活跃于大魏东部沿海地区,是经商的好手。上至法宝丹药交易,下至渔业船运贩奴,业务范围与她原先在大魏西部有的一比。 “从今儿起,请尽管使唤小的们,红霞轩的器物随意使用,千万别见外。” 领头的是一名相貌三十来岁的青年,双手笼袖,满脸堆笑。 梦行云道:“暂借此地罢了,待诸事了结,物归原主。” “是。谢长老,您风尘仆仆赶来,小的们已备好接风宴,您看是在池边凉亭享用,还是搬进来?” “我走得乏了,搬进来吧。” 这陶景,也令她生疑,只因带个“陶”字。这几年她在北境的不懈追查,仇敌饕餮的生死去向总算有了眉目。饕餮绝对从万年前的那场镇压中存活了,而且以某种隐秘手段长期经营北境。他爪牙的姓名里通常带有“涛”、“桃”、“陶”这类读音与“饕”相同、相近的字眼。难道陶景也有可能吗? 说不准呐。 …… 应华郡,芝桑县。 萧生一行打听到秦湘已于昨夜出城前往中军大营,就是否追踪一事又产生了分歧。陈凉、吴见山坚持留在城中,萧生持相反意见,韩巧儿依旧无所谓态度。 萧生越发不安,因为风云会会长的态度实在反常。他大可以拒绝亥队的增援请求,在亥队不知情的情况下加派人手,从最大限度上削减各个成员的侥幸心理,使每个成员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不会的,陈凉、吴见山所期待的汇合碰面不会到来的。 “如果你们还要执意坚持,我也不逼你们了。就此别过!” “且慢!” 见萧生起身要走,吴见山起身在座位上喊了一声。酒楼里的修士纷纷看了过来,萧生就在众目睽睽下甩袖走人。这一走,修士们对这帮外来人更加警惕。 这世道,修士为家国大义效忠魏廷,还是为自身利益加入叛军全凭个人意愿。但对于其他修士而言,是敌是友仅在一念之差,生死就在一瞬间。 刚才那个走出酒楼的人要到哪去,去秦将军帐下?去叛军驻地?那人已经和现在正坐在这里的这帮人分道扬镳了。他们之间的立场会是什么呢? “这位兄台,你们方才争论地很大声啊,怎么回事?” 有人当场询问吴见山,也有人直接去追萧生。在如此紧张的战局的影响下,避害心理使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做出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决策。眼前这个分裂的外来队伍,有一方必须死。 “没什么。” 吴见山虽然很不理解萧生最近的懦弱之举,但他打心底还是尊敬这位曾经的亥队队长。毕竟当年在云梦城中,萧生可是豁出性命来换取他的平安。 答案是,他们肯定有问题。 “仁兄是从哪来的?” “南方,我们从潞州来。” “嚯,千里迢迢啊。” 问话的人就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萧生的位子上,把桌上喝了些许的酒碗全部倒满。“你们打听秦将军是为了什么?他方才出走又是为了什么?要上阵打仗了,临时变卦?” “对!这个懦夫王八羔子!我们本来说好的!” 陈凉忽然暴怒出声,骂道:“那个混账东西!明明说好要为韩姑娘的姐姐、姐夫报仇,他倒好,把我们领前线来自己做缩头乌龟!恶心!” “报仇?报什么仇?” 问话人看向一言不发的韩巧儿,“敢问姑娘,你的姐姐、姐夫叫什么?” 韩巧儿没回话,面如枯槁。问话人见她如此,先喝了一口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你们把底细交代清楚了!否则,休想走出这扇门!” 吴见山见对方人多势众,纵使自身是地仙后代,也没能耐力战这么多修士。于是放低姿态,劝那陈凉消气,叫那韩巧儿开口。自己帮自己说:“军爷,道友,我们就是从潞州来的。韩姑娘姐夫黄秋战死了,夫人也跟着去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仇不得不报。我们听说秦掌门带兵能征善战,就想北上投靠他。” 这时,有人拍案叫好道:“好啊!有仇必报!老子可以带你们去秦掌门帐下。” 叫好之人是秦掌门亲传弟子之一,唤作岳腾冲,多次冲阵杀敌,因内伤在城中休养生息。 “别急嘛。” 问话人又问:“能一路到这儿来,想必本事不俗。说,你们出身哪个宗门门派。” 陈凉接话道:“江湖散修,无门无派。” “走掉的那位呢?不会也是散修吧?” “我们都是散修,家中藏书丰厚,自幼修学功法。” 吴见山拿回话语权实话实说,风云会培养成员便是如此。把各个家族天赋上乘的幼儿集中在一起指点,通过考核者进入风云会。 问话人笑眯眯道:“算你们厉害。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朋友走了,是回家呢?还是投身另一支叛军?” “话说白了,就算我信你们,岳兄信你们,城中恐怕还有很多人不信你们这帮外来的。没办法,在座的各位都沾过不少人命嘛。我给你们一个建议,要么劝他回来,我可以保证他不用上阵;要么杀了他,永除后患。” 此言一出,吴见山、陈凉内心一颤,看着周围令人胆寒的一道道目光,确信这些选择效忠朝廷的修士也不是什么善茬,估计身上背负的仇恨一个比一个多。 吴见山尚且在纠结犹豫中,陈凉抢先回复道:“好。敢问兄台出身姓名?” 问话人笑了笑,抱拳道:“天门派徐延庆。” …… 目视陈凉一行离开酒楼,徐延庆又建议岳腾冲加派人手盯紧这帮外来人,同时戒备芝桑四城门以及城池地下。岳腾冲一一采纳,增添二百兵马,且加固地下防御结界,再派十名修士跟踪陈凉、萧生一行。 徐延庆返回自己的歇脚处,拿出传音符联系李无痕。 “李兄,话已传到。他们的分歧比预想的要大,事情办得很顺利。” “好,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当年您救我一命,小弟当涌泉相报。” 传音符那头传来李无痕爽朗的笑声,“举手之劳,何必谈报恩。你这些年帮仁安堂走南闯北,我还没谢你呢。你在永宁不容易,就暂时在芝桑城歇歇,休息会儿。对了,那把刀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自从我听你的不碰它之后,就再没过异动。” 李无痕点头道:“那就好。什么时候你找个机会回天门山把它还回去,顺便回去看看你的师兄师姐。” “行,我一定。” 徐延庆纠结片刻,还是问道:“李哥,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芈前辈不会因此动气吧?” 李无痕说:“风云会既已上钩,这些亡命徒就没有必要留。玉海那档子烂事闹那么大,芈前辈、唐姑娘留他们性命不代表我留他们一命。这笔血债,必须偿!” 第133章 观(2) 萧生低头默默行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石桥上。低头看去,举手遮眉,试图挡去水上回映的粼粼金光。看见水中飘忽不定的自己,忽然涌起一股想掉泪的冲动。多少年没回家见爹娘了,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刚进湖州那会儿,芝桑殷富,民风豪奢,运河繁忙。水道之上船舶众多,码头熙熙攘攘。人忙活完了,不免要呼朋唤友找个地方坐坐,点些热炒硬菜配酒吃。 去酒楼正店,去丽舟画舫,囊中羞涩的,就去茶楼,反正饿不着你。酒食店铺间常有孩童流动,拿蜜饯售卖。车马不绝,常有美人歌妓走街串巷,去各种店里一展身姿舞蹈,曲乐歌喉。 可现在呢?举目断壁残垣,下凡修士霸占城池,凡人惶惶不可终日。这种现象,历朝历代末年皆有之。家里的长辈们说风云会的存在就是要终结这种循环怪象,建立一个永不衰亡的王朝。 可事实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吗?造成往日芝桑一去不复返的,不正是他吗? 芈旅给机会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困在这座城池,困于这个身份,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走吧,离开风云会,用一生去偿还罪孽。去远行,去流浪,救人一命,造福一方。什么时候路过故乡,回家看一眼爹娘…… “萧兄……” 是吴见山来了。 “你不用劝了。” 萧生轻微的语声散失在风里,“我不会回去。” “不跟我走,你会死在这里。” 吴见山勉力抬头,“跟我们投靠秦掌门上阵杀敌,就有活路。兄弟求你了。” “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杀我我杀你然后再被别人杀,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活头!” 见山,我们的心都被杀戮蒙蔽了。想想当年,想想小时候,你说你是吴家寨的孩子,那有一片看不到头的芦苇荡,每天都有船夫唱着渔歌划着船到江水对岸去。那年元日,你坦白的心愿是载着大家顺着江流一路东游入海。 萧生那双红了的双眼如此诉说着,他想说的话远比眼神传达的要多得多。可是愿意倾听的朋友们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不会有人听他诉说了。 “见山,跟我走吧。去东方,去看大海。” 听到短短这几句话,吴见山的唇舌颤得直发抖,仿佛回到了那个辞旧迎新的冬夜。屋外寒风吹得正紧,大家伙围炉而坐,互诉衷肠。 “萧兄,我们去不了了……” 吴见山猛地回头,对那破败街巷吼道:“陈凉!动手!” 街巷忽的飘起蒙蒙细雨,整条小街的轮廓一下柔和起来。徐延庆登高远望,恰好不用法术便能看到那边的景象。 陈凉破隐现身,万千雨点汇于掌心,犹如一杆势如破竹之枪。可他绝不会想到,吴见山不但不躲,还继续喊着: “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情形瞬间扭转,吴见山以气成刀,斩断那尖锐无比的水龙银枪。无形的有形的磅礴气机外泄出来,整条街道为之一颤。 吴见山呕出一滩鲜血,双掌抵住陈凉的攻势:“你走!” 萧生岂能容许兄弟为他相残,抬手一挥,两条藤蔓破土而出将二人分开,随后抓住吴见山往北奔逃。 “不要让他们走了!” 尾随他们的修士们现身,随即分作两队,一队迅速控制住袭杀未果的陈凉,一队撒开天罗地网追击萧生、吴见山。 救下吴见山后,萧生稳住阵脚,掐诀念咒,一道道雷火倾泻而下,大水淹没道路,飞沙走石遮蔽身形,刀枪剑戟直取追兵头颅。萧生本就是地仙后裔,修为不俗,别说这些可见攻击,空气中的无形术法更是数不胜数。 几乎在一瞬间,五名追兵均暴毙身亡,死状惨不忍睹。 徐延庆看这些人的扭曲死状,克制住追击念头,也喝止岳腾冲带队追击之举。他提议先想办法消除萧生留下的无形术法,再派人追击。 萧生逃到无人旷野,他大喘着气,要把胸中郁浊积痛一并呼出。吴见山躺在滚烫的裂土上抬头望天,天空没有一片云,唯有那个耀眼的白日。 前无敌人,后无追兵,天地无一物,仅有二人在此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萧生露出久违的,开怀的笑:“你想看大海?” 吴见山定定望着他:“想啊。老爷子说过,大海是天地间最大的湖,是所有江河流水的终点。它没有尽头,下面生活着大鱼和龙。我在江边出生,从小就想看看大海到底有多大……亏你还记得。” 萧生道:“我都记得,我只怕你们忘了。” 吴见山放松笑道:“我有时真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 萧生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芈前辈教导我,我们犯下的罪孽要用一生去偿还。我们不能停在这儿。” “陈凉和韩巧儿怎么办?我们走了,他们会有危险。” “别管那么多了。他们也是地仙后裔,想活就能走。” 吴见山放声释怀道:“结束了,这日子终于结束了……” “不。” 萧生伸手将他拉起,“是刚开始。” …… 金岭,白猿林。 三位长老赶在日落前陆续到来,风云会高层们的第一次会议就在当晚接风宴的圆桌上拉开帷幕。会议的议题便是当前十二地支的去留。 风云会会长嬴恪开诚布公地告诉长老们,十二地支已有六支队伍失联,亥队绝不可留。剩余的五支队伍分别是:子、辰、卯、未、申。这些队员中出自钟家的最多,赵家次之,嬴家五人,谢、陶两家各占一人。 瞧那赵楠,一袭雪白高领深衣,满头银,须眉白,端坐挺直,目不斜视。再看那钟怀礼,相貌俊雅,水色衣裳,气宇轩昂。二者意见不合,针锋相对。 陶景一袭黑裳,低头就餐,不闻不问。 梦行云看在眼里,明知此处已被芈旅监听,却仍说:“会长大人在这儿,二位莫伤了和气。依我看,不如召回他们一一盘问。” 赵楠道:“若他们心存恶念,岂不是引狼入室?” 钟怀礼敛目微笑,端起酒杯就口,片刻才道:“赵长老怎对自家子弟如此绝情。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嬴恪若有所思,遂道:“若将这四十六人赶尽杀绝着实可惜。赵长老,您曾对我保证金岭防御固若金汤,现又担心引狼入室。怎么,您的赵家子弟真敢造次?” 赵楠坦言:“我着实担心。十二地支常年在外,会晤各路人马,受各色诱惑。谁能保证他们不被策反?就亥队来说,萧生、吴见山、黄秋,都曾在我赵家受训。现在不也叛变了?防御固若金汤是不假,可万一生变,丢人现眼呐。” 钟怀礼不禁感叹:“赵长老,您是真心狠呐。您举荐的十四人里有十人姓赵,当真一个不留?” 赵楠道:“宁可杀错,绝不放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崩溃往往从内部开始。会长,这便是赵家的意思。在来之前,老夫已下令整顿家风,肃清害群之马。” 嬴恪点了点头,转而问:“陶景,你的态度是?” 陶景放下筷子,回复道:“只抓不杀。即使不能留在十二地支,也要继续为风云会效力。叛变之人,由会长处置。” “嗯。” 梦行云接话道:“你们争来争去,会长都听烦了。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何必搞得剑拔弩张呢?不如各退一步,由会长大人决断。有不服的,再谈嘛。” 嬴恪道:“这些人杀了可惜,放任生患。还是召回来好,再着专人去审。我担心的,是湖州战事。魏廷固守湖州,圣京的门户就是打不开。召回他们,湖州的压力就更小了。为填补空缺,我已请出两位供奉赶赴湖州,诸位打算?” 会长发话,诸位长老莫敢不从,表示愿请家族供奉出山前去湖州。 宴席散场,赵楠、陶景各自返回下榻处,而不知佳人早已身死的钟怀礼却跟着梦行云叙旧。梦行云对原主谢兰芝的记忆了如指掌,并未因此露出破绽。 钟怀礼细细打量:“许久不见,姑娘性子稳重不少,倒叫我一时有些认不出了。” 梦行云闻言,垂眸浅笑:“岁月流转,总该长大了。要不然,怎能担起重任。” 钟怀礼内心甚是欢喜。真是今非昔比,往日那个趾高气扬的千金小姐一去不返,如今的她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少妇的温婉与沉静,美得愈发有韵味。 “钟公子倒是不如以往稳重了。赵长老经营了一生的风云会,你若不给他几分颜面,他怎会有好脸色。你们见面就吵,叫会长怎么想?” 钟怀礼认同此言。若非当前地支队里头钟家人最多,他根本不会与赵老爷子针锋相对。赵老爷子能在晚年大大方方让出会长之位,胸襟气度非常人能比。能为风云会杀伐果断,大义灭亲,这颗狠心也非常人能所学。 “没办法。我们家的意思是能保则保,而且这些人里头有一些我的亲朋好友。今日之事,多谢姑娘出言周旋,我代他们向你道一声谢。” 梦行云轻哼两声,眉眼娇俏:“跟我谈什么谢呀。杀人总是最下策,长尾巴断了,既会流血又会吃痛。会长有能耐收尾,就不必多此一举。” 到院门前,梦行云停步,语气柔和婉转:“公子该回了。” 钟怀礼带着几分试探和恳切说道:“长夜漫漫,可否容我进院小坐片刻,就说说话,像从前那般。” 梦行云眼底掠过一丝邪魅,“你先进去坐着,我泡一壶茶。” 钟怀礼心中一喜,连忙迈步跟上。他进到屋内,坐在圆凳上静静等待。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少年时陪她作画、下棋、闲谈的日子。 不多时,梦行云端着一壶热茶过来,倒上一杯热茶,茶汤清澈,香气绵长。“尝尝看,是不是公子当年最爱的味道。” 钟怀礼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轻抿一口,清甜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是这个味道,一点没变。” …… 中天域,丹霞境。 “行,这事你不用再管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逃也逃不了多久。如果陈凉和韩巧儿也逃了,麻烦转告一声。” 结束与徐延庆的对话,李无痕将传音符贴回地图。这一天下来,他已完成二十余人的调动。这些人在地界的地位不起眼,出身平凡,甚至有算不上战力的普通人。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都曾受仁安堂救助。 乱世一斗米,可抵百万金。这说法在眼下世道绝非谬论。 李无痕转过身,面对总算回来一趟的李长生,说道:“好了。跟我说说这次有什么好消息?” 李长生笑道:“最新消息,天庭正准备通过一项法案,重新启用神威级兵器。有了这类兵器,天象军的战力可大大加强。” 李无痕两手一摊:“譬如?” “害!我怎么说得来。都是八九千年没用的东西,灭龙皇之后就封禁了。” 李长生自顾自地到书架前翻找典籍,可是搜寻无果。 “你要的书可能在藏书楼里,这里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李无痕疑问道:“那么古老的东西了,你确定还有用?” “就是因为太厉害而被禁止使用了。你想想,太初天尊在世那会儿,那时代的东西有多厉害?太阳太阴主导昼夜更替,天眼监视整个人间,天牢绝对压制法力,传音符、捆仙绳、大还丹、风云变幻符,诸如此类。” “天庭老官们如今开了金口,谁都想赶趟儿,这好处怎么能少了你?那些老东西都在紫霄宫存着当样品,技术也都在。一句话,到时候你去不去?” 李无痕耸了耸肩:“行,我去就是,就当开开眼。” 李长生重重点头:“这就对了。买不买全凭你的意愿,不想,就当过个眼瘾。想买,凭你和令尊的关系,批准文书很快就能下来,多少将军求而不得呢。” 李无痕摇头:“那倒未必。我收了姚文昌做徒弟,天庭和宫里未必待见我。” 李长生指指点点道:“你看!冲动,这就是冲动的后果。收徒这事怎么不跟我商量呢?咱好歹也是兄弟。要是我出面给白家说说情理,哪会搞得那么难看。” “别。” 李无痕反驳道:“你的面子在白家那儿不值钱。就你那和稀泥的态度,姚文昌这会还在白府软禁嘞。” “好,行。不谈这个。徒弟收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脸皮厚点,姿态低点总能要到文书。来,我教你啊……” “啧” 李无痕见他又要絮絮叨叨一大堆,于是合上兵书,边听边走前往卧房。 第134章 观(3) 二月二十五,中天域的紫霄宫来了一批将领访客,现任紫霄宫宫主上官显佑亲自接待。他和来自各方天域的将军们同行,前往紫霄宫内尘封已久的区域。那里存放着大量黄金时代的产物,只因天庭的大力封禁导致它们销声匿迹数千年。 上官显佑身着黑底绣金的圆领袍服,带着将军们穿过宽旷的廊道,行至一扇厚重的黄金门前。在万年前,这扇门背后的区域便是大名鼎鼎的气运莲池。太初天尊命三弟子芈旅收集天地两界气运,企图借此化身天地主宰,不朽不灭。只可惜功亏一篑,致使仙人妖三族寿元锐减。 “开。” 上官显佑只说了一个字,再没借助钥匙、符箓、血滴之类的东西,黄金门上杂乱无章的纹样开始位移、重组,逐渐组成一朵硕大金莲。随后,黄金门缓缓张开,明灯依次亮起,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陈列摆放的兵器,而是狰狞雄奇绚烂的壁画。群青、朱红、墨黑、灰白构成的古画铺就在金黄的墙面上,成千上万的天兵与妖魔斗法厮杀,巨大无比的船形堡垒喷吐雷与火,云海是乌黑的,无边天域没有一丝光芒。杀意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天地间所有的凶暴都浓缩到此画当中。 “将军们,这是当年太初天尊带领天兵天将击退十凶及其妖族百万之众的战役,我可以断言,这场古老的战役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烈度最高的战役。你们可以看到,壁画里的法宝神兵千奇百怪,闻所未闻。” “光是这回启封的,就有二十八件,诸位请随我来。” 绕过一面画有天君斗穷奇的影壁,大道两侧陈列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古董器物。这些神威级军械并非刀枪剑戟,而是完全看不出杀气的扇、伞、印、琴、玉佩、绣花针诸如此类的日常用品。往头顶看去,整座展厅的梁木粗略挂着数万零碎物件。一些天将们猜测,若将这些物件组合,造出来的东西将会是一个庞然大物。 同为访客,李无痕的目光落在那连绵不绝的壁画上。他在画中看见感兴趣的法宝神兵,才会在大厅里寻找它们的踪影,了解其用法功效。 一步步看下来,传统军械还是有的,只不过是当今天界嗤之以鼻的大炮、火铳等火器。据注解描述,这些火器用于增幅输出威力。无论使用者资质如何,夺命铳能够一击毙敌,天威炮可将山岳夷平。 其他的法宝更是如此,甚至更胜一筹。 李无痕想着,若真有此等威力。那么万年前的战术与当代是截然不同的,如今兵法大家推崇的游骑、步阵、围歼等战术恐怕就会沦为空谈。 “山海图……” 李无痕看中一幅仍是禁物的法宝,“容兵三千,轻如鸿毛。毁裂画图,神兵天降。” “化血针,中者即刻化为血水。” “天劫珠,天降大劫,至死方休。” 一旁同行的李长生说道:“这些东西都还是禁物,怎么不看看别的?” 李无痕道:“我在想既然有这些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用?你不觉得上面的注解有点夸大其词吗?” 李长生反问:“如果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天庭为什么要封禁?” 李无痕摇头:“自废武功,难以理解。” “这有何难?鸟尽弓藏,兔死狐烹。外无强敌,这些杀器自然无用武之地。毁了可惜,留了后患无穷。现在解封的二十八件算是中规中矩,这无极伞就不错。” 无极伞,原型为多闻天宝伞。开伞自成天地,好似掌中佛国。无需耗费一丝法力,便可从心所欲发动刻录于伞面上的任意术法。 李无痕点了点头:“看着是厉害,价钱可都没说呀。你觉着这一柄无极伞,要拿多少东西来换?我觉得吧,天庭拿这些古董出来,是变着法薅我们呢。” 这话入了上官显佑的耳,微微一笑,转过身道:“李将军这话也忒酸了。只要将军肯出手,价格好商量,并且绝对物超所值。” 李无痕赔笑:“宫主雅量,在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天威炮适合军伍。不过在下不解,天庭为何当初大力封禁,现在又解封了呢?” “思潮转变,形势所迫。” 上官显佑娓娓道来:“想当初,白泽治下的妖族能与天界分庭抗礼,带领百万大军打入天庭。若没有这些疯狂的神兵利器,天界也许会死伤更多。但在白泽兵败之后,我们的对手逐渐没落,双方对等的战争也逐渐变成单方面狩猎。可到了当代,情形又变了。前些年那场亲征赢得不光彩,陛下痛定思痛,要求天庭整顿军队,遏制轻敌思想。” 李无痕道:“是,的确不该轻敌。可以古为尊,岂不是否定了数千年来代代完善的兵法战术?” 上官显佑没有否定:“当前诸位所学的战术,绝大部分诞生于天庭封禁神威级军械后的时期。先贤们摒弃了引以为傲的战术,转而从零开始研发另一套作战方法。从单纯的军械依赖,转变成兵士的自我提升与将领的指挥调度。” 李无痕感慨道:“这等魄力……罕见,着实罕见。是在下浅薄了。” “将军还年轻,有大把光阴学习呢。” 上官显佑继续道:“诸位学习的都是历代兵法大家总结的经验教训,我们的士兵也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资深修士。想想,再配上这些神兵利器,如虎添翼呀。若我掌兵,定会全力买入。” 来自北天域的将领萧恒问道:“这些军械能否量产?” “部分可以,总共十六件,李将军适才相中的天威炮也在其中。请看……” 行至展厅末尾,上官显佑开始介绍黄金时代最为庞大的神威级军械——空堡。它的外观像一艘臃肿的楼船巨舰,是一座能够实现长途奔袭的移动城池。它能容纳一整支军队,内部设有供法法阵,防御强度与进攻威力取决于军队的法力总量。 那些悬挂在空中数以万计的碎片,便是由当年一座空堡拆分而来。其余空堡都被用于战后重建天城。 “我们的学士正努力复刻空堡,我相信能在三五年之内大功告成。” 诸将频频点头,就连李无痕也有点心动。他目光下移,落在正前方的墙面上,眼前的壁画与先前所见的大有不同。画面的中心是一位灰袍道士和一个白发妖魔对阵斗法,他们的身侧天云纷飞,甲士无穷无尽好似蜉蝣,一切器物都变得渺小了。先前色彩纷繁的壁画延伸到这儿,仅剩黑、灰、白,仿佛天地失色。 “天尊战妖祖。此画由高帝所作。” 参观完展厅,上官显佑表示诸将可以继续留在紫霄宫内参观或旁听,若有采买意向,可向司业反映。 宫主走后,将军们打算在宫内五味楼订个阁子小聚一场,议一议。李无痕让李长生代他赴会,嘱咐他待会儿随便说,自己则去授业区找姚文昌。 …… “你听得什么课,感觉怎样?” “结界术,听不明白。他们老偷看我,感觉怪怪的。” “结界术属于心法,确实有点难。他们总看你,是因为你是新来的。你只管安心听讲,他们不会对你乱来。” 李无痕带姚文昌到知味厅就餐,由于饮食不是天仙日常生活的必需部分,厅中食客寥寥无几。李无痕一眼望去,在众多摊位中相中了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那个摊儿,位置偏僻,四面由铁板围起,铁板外设座,厨子在中间站着。李无痕闻了闻,这厨子竟是个纯血的人。按规矩,但凡在紫霄宫开设摊位招待食客的,厨艺必须精湛,往少了说也要有十年功底,还有,必须是从紫霄宫出师。 这人,前几年来的时候没见过呀。是哪位横空出世的厨艺大师?高低得尝尝。 “您好,请问师傅有什么菜?” 那男人微笑回道:“有虾蟹花鲈、石斑马鲛、海蛎瑶柱、螺鳆鱽鲳。” “嚯,都是海里游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新鲜吗?” “海事司当日捕捞送到宫里,保证新鲜。您要是不放心,这儿还有飞禽走兽、大米果蔬。您看怎么样?” “行,师傅平日怎么做就怎么来。” 坐下后,眼看男人往铁板上倒了一勺油,又拿出一头活虾魁竖切分成两半,接着往铁板上一放,刺啦啦的响。虾壳变红后,男人把虾肉取出平铺开来慢煎。 李无痕道:“这食材新鲜,做法也新鲜啊。” 男人笑道:“我这法子从炙烤脱胎而来,铁板生热,油煎烹调,不用明火。” 待虾魁煎熟,男人淋上两勺鲜红酱汁,装盘呈上。 “鲜甜。文昌,味道怎样?” “好吃。” 李无痕看着男人摆上切段的鱽鱼和瑶柱,问道:“师傅,敢问尊姓大名?” “鄙人姓潘,名荣。” “令尊令堂安在?” “家父家母俱安。” 薄韧鱼身触到滚烫铁板,瞬间微微卷曲,银白表皮迅速煎出焦色,腥气尽数褪去。一颗颗饱满莹润的瑶柱依次排开,受热后微微收紧,肌理愈发剔透。 “您是何时来紫霄宫的?我以前没见过您。” “去年。宫主认可鄙人的厨艺。” “去年啊,是我来的少了。您家在哪座天城?” “家在流影城。请慢用。” 鱽鱼干香入味,瑶柱细嫩弹牙。李无痕各吃了一两块,姚文昌大快朵颐,幸福溢于言表。 潘荣取来厚切牛肉和青瓜,肉块落板的刹那,醇厚油脂瞬间溢出。抬手撒上少许细盐,铁铲轻压翻面。同时,他又取出四块海蛎肉慢煎,将打好的鸡蛋倒到铁板上。等候一时半会儿,海蛎鸡蛋卷、煎牛肉呈上。 “您从小在天界生活,过得可好?” “家父家母对我很好,只是我对修炼无感,有段时间常骂我不务正业,净倒腾没用的玩意。他们说天仙不食烟火,修士整日修炼,不会有人吃我做的东西的。现在呢?宫主认可我的厨艺,您觉得新奇,这位小兄弟也喜欢。我已知足了。” “这么说,您还会别的?” “那是当然。传统功底不到位,岂敢创新?” 李无痕点头赞同,问姚文昌是否饱腹。姚文昌连连点头,称赞潘师傅好手艺。但在紫霄宫堂食,不仅要口头点评,还要留下文字记录。潘荣递出写好的菜单,李无痕提笔点评,给每一道菜写下“上品”评语。 李无痕回递菜单,问道:“潘师傅有什么朋友?比如同为修士子女的朋友?” “有,只不过不常联系了。天庭号召修士返回人间,他们应该也在其中。您这么一说,真是好多年了……” 潘师傅陷入回忆,神情专注。李无痕思绪连篇,目光不经意下沉。他们各怀心事,未干的油水在铁板上噼啪作响。 回神,李无痕微笑:“以后我会常来,或者请您到丹霞境露两手,多谢款待。” 潘荣才知对方身份,恭谦欠身:“将军慢走。” 离开知味厅,李无痕打算去五味楼看看将军们的攀谈情况,顺便带姚文昌逛逛紫霄宫的园林。正走在路上,他们远远地听见了吵闹声,动静还真不小。 走近一瞧,是两拨学生争论神威级军械启用一事。有的说那些都是古董,不可用于兵戈。有的干脆就说那些玩意早没用了。反对的学生们就拿文献古籍引经据典,说那些器物远比当代法宝实用。 李无痕听了个大概,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正要走时,被眼尖的学生认了出来,团团围住问他的看法感受。毕竟那展厅不是谁都能进的。 李无痕先前半信半疑拿不定主意,听了他们的论调更是头大,于是他分开来说:“若是行军打仗,天威炮值得一试。若是古董收藏,无极伞值得收藏。” “能给我们说说这两样法宝有多厉害吗?” “天威炮能轰平山岳,至于无极伞……听着玄乎,我也说不清。诸位,我在五味楼还有场小会,诸位可否让个道?” 让道是让了,但学生们的好奇心根本止不住。李无痕走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才到五味楼,他让姚文昌在外面候着,自己进阁子在李长生旁边的空位坐下。一打听,只有北天域和东天域的将军愿意采买。 一想是他们听命于公孙、慕容两大家族,李无痕也动了试一试的心思。要不先买一门天威炮看看?若真有那么强的增幅,稳赚不赔。无极伞也可以试试,家里藏书楼那么多功法,正等着用呢。 第135章 观(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势(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势(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势(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势(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风起云涌?变局(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