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爹科举太废,只好我先成阁老》
第1章 穿越父子二人组
“爹!”
“你一个大学中文系教授,怎么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也太废物了吧!”
大齐朝湖广省武昌的贡院外。大雪纷飞。
今天是院试放榜的日子,贡院早就围满了人。
随着榜单贴在贡院内,人群开始涌动,向着榜单方向拥挤。
榜单上的名字一一被念出。
当有人发现自己中榜之时,便欣喜若狂的大声嘶吼。有的更是当场大撒钱财,引起一片混乱。
而在贡院不远的一处角落里。
方言穿着带有补丁的破旧上衣,正对着穿着华丽锦服的老父亲指手画脚。
寒风透过方言的轻薄上衣,却无法抵挡方言身上已经冒出的怒火。
两人都是现代人,因为回老家探亲的路上遇到一场车祸,一起穿越到了大齐朝。
刚刚穿越到这里!方言就想到了父亲生前的职业!
大学教授!还是中文系!
这种人穿越到古代,不就是天生去科举当官的料吗?
他相信,以他老父亲穿越前文学界泰斗的实力!他很快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的官二代。
然而,现实却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老父亲那深厚的文学功底,居然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
当初他爹是怎么向他保证的?
那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转!
“八股文而已!以你爹中文系教授的本事,不说进士!最少给你赚一个举人回来!”
想着老爹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方言是气不打一处来。
为了支持老爹科举,他这个只有十三岁的身躯,硬是顶住了全家反对的压力。
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卖掉换了这次科举的路费。
又害怕老爹穿着寒酸会被其他同年瞧不起。他花了重金为老爹置办了一身行头。
自己舍不得穿好衣服,所有一切倾注了在他爹的身上。
为了这次科举,他可以说是砸锅卖铁,拼尽了全部身家。
如今却失败了?这让他如何受的鸟?
两人身无分文,恐怕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对于方言的指责,方先正只是沉默不语。
儿子望爹成龙的想法他是明白的,只是他也同样没有想到,以自己八股文的水平怎么可能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
今天的考试题目又是他以往做过无数次的题目。怎么可能会失手?
他自认为,这次的题目,他的回答已经可以媲美以前历史上的那些进士了。
难道这大齐朝的文学风气极为昌盛?昌盛到他这个现代文学界新晋泰斗都不能中秀才?
寒风吹过,方言的指责声音却是一刻都没落下。
方先正只能背过身去低声对着墙壁低声嘀咕着。
“你还怪我呢?!你穿越过来都带着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怎么也不见你发力来科举?”
方先正的话语虽然不大,却侮辱性极强。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方言仿佛就像被踩着脚趾头一般。瞬间就跳了起来。
“我们两个谁是爹?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想着推卸责任!让儿子来拼搏?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羞愧吗?”
“儿子啃老那是天经地义!老爹你来科举,也是让你学有所用。”
“你这想法,对得起当年躺在病床上的娘亲吗?”
方言理直气壮的对着方先正指责着。
当他搬出他娘的时候。所说话的语气更是重了几分。
当年他爹可是答应过娘的。
要让自己一辈子不受委屈,让自己啃老一辈子!
哪怕他爹续弦他娘都不介意,只要他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前世的老爹也办到了!
靠着老爹的关系,他三十岁就啃老掌握着好几家上市公司。身家少说也有十几亿!
当方言抬出老婆后。方先正瞬间就腌了下去。
没办法!和发妻生的亲儿子就这一个!忍了吧!
方言看着老爹腌了下去,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了一半。
好在老爹没有追究。要是两人继续闹下去。方言还真不占理。
毕竟都有过目不忘这个金手指了!他这天赋简直是天生为读书而生的,他不去读书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但是没办法,方言的人生座右铭就是。
啃老!最好啃一辈子。
只要他爹考上进士,他这辈子的目标也就完成了。
再说,他爹那指望儿子的想法,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天下哪有爹“啃老”指望十三岁儿子的道理?
这说的过去吗?他还未成年啊!他怎么承受如此沉重的希望?!
他不是小阁老!他不是大齐朝的举重亚军。
三十岁的壮年指望十三岁儿子去考进士!倒反天罡!绝对不行!
两人的争吵很快就引起了贡院周围小贩的关注。
很快,周围的人就对着父子二人指指点点了起来。
吃瓜一直都是所有人的天性。
“又一个落榜的读书人!”
“倒反天罡!书童居然开始当面羞辱主人来了!”
“这种书童不要也罢!”
方言和方先正的穿着,在他们眼中就是书童和书生!
穿着破烂的方言是书童,穿着华丽的方先正是书生。
在众人的指责声中,方言和方先正的脸上升起了一丝羞愧。
在大街上被人围观,他们还是第一次。
大雪夹带着寒风吹过父子二人。
两人之间的氛围冷的已经超过了周围的温度。
“咕!~~~~”
方言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方先正看着方言尴尬捂着肚子的模样。心中不自觉的揪了一下。
心中的愧疚更是多了一些
都怪他,要是他考上了秀才,他们怎么可能会这么惨。
现在身无分文,别说回方家村了,他们现在能不能活着度过今天。都打着一个问号。
愧疚自责等种种情绪充斥在方先正的脑海。
“狗蛋!你要是饿了就把老爹身上的衣服拿去当了吧!”
方先正脱下身上唯一值钱的锦服。
第2章 找个目标
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拍在方言的脸上。
他瞪着老爹方先正手里那件刚脱下来的绸缎外袍,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绝望浇灭。
没了袍服,就他爹这身体,在这大雪天能撑多久?
“当?当个锤子,二手的东西还能值几个钱?!”
方言的声音因为寒冷打着颤,一把推开方先正递过来的衣服。
“买来的时候值好几两,现在卖出去恐怕连车费都不够。回不去方家村,一切都是白费。我们会冻死在武昌!现在的目的是必须要搞钱,还是搞到能够回到江陵方家村的钱!”
方先正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看着儿子那生气的双眼,那句“狗蛋”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都怪他,要不是他给儿子打包票,他儿子也不会砸锅卖铁送他来科举。
“咕噜噜~~~~” 方言的肚子又叫了,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响亮。
他烦躁地捂住肚子,眼神却死死钉在贡院的榜单上。
都怪湖广提学。选什么时间主持科考不好。非要选个下雪天。
虽然说是春闱。但这大雪纷飞的日子。哪有一点春意?
落雪,落雪,多念念不就是落选吗?
这次失败!定是他们父子出门没有看黄历。
三年之后,定然不会再是这副光景。
老爹必须考上进士!
当前困境指望老爹是指望不上了。
“行!靠山山倒,靠爹爹跑!小爷我认栽!”
方言猛地一跺脚,溅起一片雪泥,恶狠狠地看向他爹。
“衣服穿上!冻死了我还没钱给你收尸!”
“到时候别人还要骂我是不孝子!”
方先正一愣,下意识地把衣服往回拢。
方言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你儿子我今天所受的苦难,你以后一定要以当官来报答。”
方先正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话震得有点懵。
现在饭都没得吃,他居然想到了三年之后。
这儿子是不是太乐观点了?
方言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在雪地里踱了两步,破旧的鞋子在雪上咯吱作响。
“项目失败,本金赔光。现在,作为项目的唯一投资人兼受害者,我决定违背我们方家啃老的优良传统,亲自出手收拾你这烂摊子!”
“……”方先正彻底哑了,能够把啃老说的如此理直气壮。除了他儿子,还能有谁?
“狗蛋!你决定怎么办?”
方先正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两人穿越过来已经许久,狗蛋就是方言的小名。哪怕方言对这个名字极其反感,但是方家村的所有人都这样叫着他。
听着听着,方言也就习惯了。
方言的神情变得严肃。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就不信了!他一个现代人会饿死在这古代!
哪怕是去讨百家饭!他也要给他们父子二人讨下回家的路费。
至于让他爹跟自己一起,他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他爹是谁!他爹将来是要当官的人!这种人怎么能和他一样去做这种低贱的事情。
如果他爹做了这种事情,他爹恐怕还没当官就开始被士林嫌弃。
毕竟那些读书人,大部分都出生书香门第,对当过乞丐的人有所嫌弃也是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远方的一处茶摊引起了方言的注意。
在吵闹的市集之中。几个健壮的仆从守卫着茶摊,他们的带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所有人。
而在那茶摊摊位的顶棚,已经被盖上了一层厚布,四周也加上了一层帷幔。在帷幔之后,放着一个正在烧火的火炉。
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正小心翼翼地用精致小勺喂食着身边的十一二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华贵,小脸被风吹得微红,更添几分俏丽。眉眼精致却带着点娇蛮之气。
她每喂一次少女,就抬起手中书籍看上一眼。
显然是个极有文学素养的大家闺秀。
方言的双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穿越过来自带过目不忘的天赋。这个天赋不仅帮他记得这辈子的事情。同时就连上辈子的事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贵妇一看就知道是有钱有势的。周围仆妇环绕,排场十足。
贡院!放榜日!以及下人对周围的警戒。
她是在等人,等的很有可能是这届科考的士子。
方言瞬间就推理出了这贵妇此次的目的。
他细细观察着贵妇的一举一动。
她悠闲的喝着茶,又带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是知道了此次科举的结果。
如果她等的是落榜士子,此刻显然不会如此淡定。而她如此淡定,那么她等的人一定是中榜了。
在这个贵妇身上,他看到了赚取路费的希望。
有钱!好文学!还无聊等待的贵妇。
有什么东西能够从她手中赚钱呢?
解闷的东西,与文学有关?
试题?对!就是老爹本次科举的试题。
古代妇人并不能进入考院科举。她们只能在外面等待,而贵妇又有着极高的文学素养,估计也会对此次科举题目感兴趣。
哪怕她不对此次科举题目感兴趣,那一定也对他爹的字迹感兴趣。
虽然他爹落榜了,但是他爹上辈子可是被人称为最接近书圣的书法家。
只要让那贵妇看到他爹的字。那么她一定可以看出他爹字迹的门道。
到时再用人设包装,将老爹包装成落魄的书法大家。
人设加学识的双重bUFF.一定可以把试卷在贵妇那里卖上一个高价。
第3章 贵人啊!
方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
就这么办!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父亲方先正急促地低语几句,随即伸手就去翻方先正的书箱。
方先正脸上写满茫然与抗拒,却拗不过儿子。
最终只得从箱底抽出几张写满工整八股文的纸——那是他刚出考场,就被儿子逼着重新默写出来的“考卷”。
方言一把将考卷夺过,紧紧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战场。
他望向远处的茶摊,眼神复杂——掺杂着怀疑与期待,更有破釜沉舟的狠劲。
随后,在方先正的注视下,这个冻得发抖的少年迈开脚步,顶风迎雪,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处被仆从簇拥的精致茶摊!
寒风如刀刮过脸颊,但方言此刻几乎感觉不到冷意,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逾千斤。
没有退路了!
如果这次卖不出去,他和他爹,恐怕真要冻死街头。
离茶摊尚有十几步,属于富贵人家的暖香与食物热气已隐隐飘来,与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方言甚至能看清那位贵妇保养得宜的侧脸,以及少女被点心烫到、娇嗔嘟起的嘴唇。
守在外围的两名健壮家丁已警惕地看向这个衣衫褴褛、正欲靠近的不速之客。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家丁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另一人也随即堵住了侧面的去路。
方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顿时停住。
他能感觉到身后远处,父亲方先正那充满担忧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高举手中那叠考卷,用尽全身力气朝茶摊中心喊道:
“夫人!可需要本次湖广院试答卷的默写本?此卷虽未中榜,但其字迹工整,堪比书法大家!”
方言脸不红心不跳地将父亲吹捧成书法大家——其实也不算全然说谎。若论父亲前世的身份,莫说是“书法大家”,就是自称“当世书圣”,也未必算得上夸大。
他这番话格外突兀,茶摊中的贵妇人放下手中的书,微微侧过头来。她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竟声称手中有书法大家的作品?还是落榜士子所写?简直像是天大的笑话。
她出身江陵李家,在湖广士林中声名显赫,几乎认得所有知名大儒,可从未听说江陵新出了什么书法大家!
方言的大言不惭,反倒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如看看?且瞧是什么文章字迹,能给这少年如此底气?
她自然不信真是什么“大家”之作,但横竖闲着,看看试卷也能了解一下此次科举的题目。
若不满意,不买便是。
她自幼受教于书香门第,家中长辈曾笑言她若为男子,考个秀才应当不在话下。此时她也心生一念:不如试试自己是否真有这般能力。
她身旁的娇俏少女也停止咀嚼,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方言和他手中高举的纸张。
“骗子!”小女孩朝方言恶狠狠地说道,“若真是书法大家的卷子,怎会落到你手里?就你这模样,配吗?”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风雪呼啸。
小女孩的话合情合理,方言一时语塞,尴尬地站在原地。
是啊,若真是书法大家,又怎会落榜?都怪老爹不争气!自己连腰板都挺不直,还要被个小女娃轻视。
正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小姑娘一人就占了两样。方言可不敢招惹,对付这种孩子,不理会便是上策,多说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当务之急,是引起贵妇的兴趣,将文章递到她手中。
转瞬之间,方言脸上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双眼写满羞愧与有苦难言的委屈,望向贵妇:
“回禀夫人,那位大家因落榜已无颜见人。夫人若是不信,我……我这就离开。”
这神情若是被现代人看见,定会一眼认出。
这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绿茶表情!
果然,在方言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演下,贵妇看向女儿的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
女孩心中大叫不好:“这小骗子!居然演我?”
这招她以往常用来坑别人,万万没想到今天竟被人用来对付自己?
她娘是传统的江南才女,最注重的就是子女的礼节。
现在方言这可怜模样,好似是她李矜的错一般。
一股憋屈涌上心头,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本小姐问你话呢!你这小骗子居然不回话?来人,将他给我赶走!”
刚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果然!她的母亲只是片刻间就拿住了了她的小手。
“李矜!娘是不是近来太纵着你了,竟如此无礼?李家的小姐居然做这般模样?”
阻拦之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方言手中那叠微微颤抖的纸张。
只一瞥,她便怔住了。
那纸上的字迹清劲峻洁、结构精严,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漂亮!即便与她家中收藏的诸多字帖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张试卷,难道真是书法大家所作?
“小哥,这试卷你要卖多少银两?”她突然开口。
小女孩一时忘了憋屈,惊讶地扭头看向母亲。
母亲不是“江南才女”吗?怎么如此轻易就被这穷小子骗住了?
听到贵妇问价,方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卖惨果然有用!前世综艺节目诚不欺我。
“小人别无他求,只求一份回家的路费。”他未直接开价,毕竟不清楚这份试卷价值几何,不如交予对方定夺。
贵妇的目光越过方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偷偷张望的方先正身上。方先正衣着体面,一身读书人气质,非寻常寒门子弟可比。
看来,这大概就是少年口中的“书法大家”了。两人沦落到卖考卷的地步,想必是遇到了难处。
她们江陵李家可是江陵文学界的魁首,见了读书人落难,他们一般都是能帮则帮的。
今日随手帮一帮这书生,也算结个善缘。若只是路费,几两银子于她不过一碗山珍的价格,不值一提。
贵妇眼中掠过一丝同情,温声道:“哎,又是个落榜的可怜人。既然如此,二两银子,你觉得如何?”
“二两!”方言失声惊呼。
在大齐,一文钱可买一个大饼,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普通人家在外做工,一年也不过挣得三五两,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
这贵妇,一开口就是二两银子!
方言飘零半生,夫人若是不弃,方言愿拜夫人为义母!
这二两银子,已经完全足够他和父亲两人回到江陵老家了。甚至还有多余,可以让被他卖的家徒四壁的房子增添不少东西。
至少两张床,应该买的起吧!
第4章 解决温饱
接过贵妇递过来的二两银子,方言只觉得脑袋一阵晕厥。
这钱,也太好赚了!
二两碎银子在他怀中,就连外面的风雪都觉得弱了几分。
他趾高气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走,破鞋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嘚瑟劲儿。
不远处,他爹方先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亲眼看着儿子在贵妇面前,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那份“默写的考卷”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更亲眼看着那贵妇身边那个娇蛮的小丫头片子,对着方言怒目而视,小脸气得鼓鼓的,却拿他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儿子有出息了!居然开始赚钱养老子了!”
方先正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脑门。
几十年了!真的几十年了!
从老婆去世后,他含辛茹苦拉扯儿子长大,给儿子当牛做马,供他吃喝玩乐,养他当个快乐的小废物……
今天!就在这冰天雪地、走投无路的异世他乡!他终于!啃到!儿子的!老了!
一股巨大的感动骄傲,混杂着“老子终于熬出头了”的诡异幸福感,瞬间淹没了方先正。
这儿子!养得真他妈值!太值了!比前世那几十亿家产还值!他差点就老泪纵横了。
“狗蛋!爹的好狗蛋!”
方先正一个箭步冲上去,差点没滑倒在雪地里,他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你太厉害了!爹就知道!爹就知道你行!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妇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居然…居然…爹太佩服你了!不愧是我方先正的种!”
方言被老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吹捧弄得有点懵,但随即下巴抬得更高,鼻孔都快朝天了。
他享受着老爹这从未有过的崇拜眼神,小胸脯挺得溜直。
“哼!”方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也不看看本少爷是谁!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想当年本少爷在九里屯,连逛八家酒吧不腿软的男人......”
他及时刹住了车,差点把前世的光辉战绩吹了出来,赶紧话锋一转。
“总之,搞定!路费有了!”
方先正点头如捣蒜,继续吹捧。
“儿子牛逼!儿子赛高!”
方言:“那是!”
方先正:“儿子天下第一!儿子是我方家的骄傲!”
方言:“那是!”
方先正:“我方家祖坟冒了青烟,才能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方言:“那是!”
“爹!拿来!”
方言小手一挥,对着方先正指挥道。
方先正一时语塞!不知道方言找他要什么。
方言指着方先正背上的书箱说道。
“不是早就好了吗?在外面你是书生,我是书童,这天下哪里有书生自己背书箱的道理?”
方言抢过方先正背上的书箱背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
“既然有钱了!先去填饱肚子!饿死小爷了!”
父子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贡院旁一个冒着热气的简陋面摊。
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几个同样穿着寒酸的落榜士子正低头吸溜着寡淡的面汤。
方言一屁股坐下,像个当家的小管家婆,精打细算的本能瞬间觉醒。
“老板!两碗素面!面要多!汤要多!”
他拍着桌子,嗓门洪亮,随即又压低声音,对着凑过来的老板补充道。
“再来两碗清汤!对,就是那种不要钱的面汤!多撒点葱花!”
方先正补充道:“儿子!你要不要加个蛋?”
他刚说完就被方言一个眼瞪了回去。
“还加蛋?!”
方言没好气地对着老爹翻白眼。
“都怪你没考上秀才!咱家现在啥情况你不清楚?二两银子看着多,那是回家的救命钱!能省则省!还想吃好的?路边摊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再说了!这多余的钱,留着你下次赶考用!难道爹你这次回去就要放弃科举了吗?”
方言的话震的方先正脖子一缩。
“卧槽,我只是落榜一次而已,至于这样说我吗?”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某些网络上的画面。
一女子指着家中高考的孩子说道。
“只有读书有出路!只有认真读书,你才不会过上父母现在的生活!儿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别让父母这苦难白受啊!”
窒息,强烈的窒息包裹着方先正!
这尼玛不就是前世那些高考父母的画面吗?
方先正那句“我是爹”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被难得“啃老”的幸福感压了下去。
他能怎么办?他在前世就答应好妻子要照顾好方言一辈子的。
让他啃一辈子的老,也是他的当初的誓言!他只能哑巴吞黄连了。
只好讪讪地点头:“对对对,儿子说得对!勤俭持家!三年后我们再来科举!”
面摊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看着这对衣着反差巨大的父子,又听他们“落榜”、“没考上秀才”的言语,心下已明白了几分。
他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碗飘着几根可怜菜叶的素面,又额外端来两大碗清澈见底飘着零星葱花的“豪华”面汤。
“二位慢用。”
老板语气带着点同情说道。
“这大冷天的,都不容易。”
第5章 冤家路窄
方言吸溜了一大口寡淡的面条,又灌了半碗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终于有了点活气。
现在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回家的问题还缠绕着方言。
现在是古代,可不现代。
他们父子二人要就这样走回家去,恐怕半路上就被劫匪给劫了道了。
运气好点被押上山去当个大小夫人,运气差点就直接抛尸荒野。
他可不敢用自己父子二人的生命去赌古代的治安。
只有跟随大部队,才能让他们回乡的路程更安全一些。
他一边扒拉着面条,一边看似随意地跟老板搭话: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儿。这武昌城里,现在哪儿能找到回江陵府的车队?我们爷俩想跟着车队走,路上安全点。”
老板擦了擦手,了然地点点头:“哦,回江陵啊?你们问对时候了!这几天放榜完,大批考完试的士子老爷们都急着回乡呢。就今儿个,城门外头,就有一支车队,刚凑起来没多久,就是专门往江陵府方向去的!听说领头的是个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跟着走准稳妥!”
“城门外?”方言眼睛一亮,“太好了!多谢老板!”
“不过…”老板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车队里好像也有不少刚考完的士子,这…你们自己掂量着点。”
言下之意,你们这落榜的,可能会有点尴尬。
方言摆摆手,一副“本少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表情:“没事!多谢老板指点!”
他怕个啥!他都差一点要去讨饭了!他还怕丢脸不成?
他方言把话放在这里了!
他要是怕丢脸!他方言的名字倒过来写!
父子二人风卷残云般干掉了素面和“豪华汤”,方言仔细数出几个铜板结了账。
又在老板同情的目光中,把桌上免费的小咸菜碟子刮得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抹嘴。
“走!爹!目标城门外!回家!”
揣着剩下的银子和铜钱,父子二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门赶去。
在回家之前,方言背着书箱带着方先正顺便逛了逛街边的摊位。
从武昌回到江陵路途可不短。将近四百余里
古代不比现代,古代那路况可以说是极其恶劣。
现代几小时的路程,在古代很有可能要走好几天。
现在寒冬季节,有些水面结了冰。水路那是走不成了。
父子二人身上就二两银子。只能打顺风车走陆路回去。
这一路回去要近十天的时间,他们必须准备一些食物带路上吃。
东边摊位逛逛,西边摊位砍砍价。
在方言的带领下,方先正的背包里已经装了不少的大饼干粮。
看着方言那些小贩讲价精打细算的模样。方先正的心中升起一股热流。
多少年了!他的儿子终于开始靠谱了!
靠近城门,人流果然多了起来,牛车、骡车、简陋的板车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车把式们吆喝着,一些穿着长衫的士子或坐车或站在一旁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方言拉着老爹,努力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能搭载他们的车队。
他踮着脚,目光扫视着车队前方,寻找那个“老兵”模样的领头人。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刺耳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哟——!!!”
声音拖得老长,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方言和方先正身体同时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装饰明显比周围更讲究些的马车上,从窗户里伸出一个头颅出来。
他正用一把折扇半掩着嘴,脸上挂着极其夸张看猴戏似的笑容。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江陵府同乡。他们方家村隔壁赵家村员外的儿子。赵成!
此次参加院试,他曾多次阴阳怪气嘲笑方先正“儿子砸锅卖铁供老爹考秀才贻笑大方”。
冤家路窄!
狭路相逢!
方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在贡院外挨冻时还要冷上十倍!
方先正更是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在身后。
当初在老家,方言可是拍着胸脯,在赵成等人面前夸下海口。
说他爹方先正是文曲星下凡,此次必中!还嘲讽赵成是“陪跑”的货色!
现在倒好,送上门来给人家当众打脸!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尼玛话说出去还没过一个月,他们成了被打脸的那位。
这运道!也太尼玛差了吧!
这脸,怕是要被抽得啪啪响!
可不去?不去又能怎样?错过这车队,下一趟不知何时才有。
这冰天雪地的,难道真露宿街头走回去?怕不是真的要冻死街头哦!
方言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赵成看着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父子二人,折扇“唰”地一声合拢,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夸张了。
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慢悠悠地吐出下一句: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江陵府‘文曲星下凡’的方先正大老爷吗,还有他那位‘孝感动天’砸锅卖铁供爹赶考的方大少爷吗?怎么着?二位……也找到车队,准备——荣归故里啦?”
那“荣归故里”四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长,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整个车队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好奇、探究、或带着同样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对穿着反差巨大的父子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赵成那刺耳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第6章 真是当世大儒!
寒风卷着雪沫,被茶摊四周厚实的帷幔勉强挡在外面。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贡院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李矜,李家的小祖宗,此刻却像只炸了毛的猫,气鼓鼓地赖在母亲林知微怀里,小嘴噘得能挂油瓶。
“娘亲!”她扭着身子,声音又娇又横,“您干嘛给那小骗子钱呀?您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还有他那爹,穿得人模狗样,却躲在儿子后头不敢见人!分明就是一对骗子!那什么破卷子,指不定是哪儿捡的废纸,就骗您心善!二两银子呢!够买多少蜜饯果子了!”
她越说越气,仿佛自己的零花钱被抢了似的,小手还愤愤地在母亲精致的云锦袖子上拉了两下。
林知微放下手中那张刚从方言那里买来的“大儒解题”,秀眉微蹙,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娇蛮的小女儿。
她出身江南名门,自幼受的是最严苛的闺阁教养,虽嫁到中原这里来,骨子里的清贵之气却丝毫未减。
“矜儿!”
林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李矜的聒噪。
“慎言!李家女儿,说话岂可如此粗鄙无状?‘贼眉鼠眼’、‘小骗子’,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词语吗?”
李矜被母亲沉下来的脸色和语气慑住,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小脸憋得通红,却又不敢顶撞,只能委屈又愤懑地把头一扭。
她的脑海中回忆起了方言的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闷闷地嘟囔:“本来就是小骗子嘛…下次再让我撞见,定要他好看!哼!”
林知微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再训斥这被宠坏了的小女儿。
她的心思,早已被手中这几张薄薄带着墨香的纸张牢牢吸住。
她重新拿起那份“解题”,目光首先便被那力透纸背、筋骨遒劲的字迹攫住。
这字…当真是好!
笔走龙蛇,结构严谨,却又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风骨。
绝非寻常腐儒所能为,倒真有几分前朝书法大家的遗韵!
仅凭这手字,说它出自书法大家之手,确实可信。
收敛心神,林知微的目光投向试卷上的题目:
【本次湖广院试首题】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题目出自《论语·述而》,考的是士人面对用舍行藏时应有的态度。
题目本身中规中矩,不算生僻,但正因如此,才更考究破题的深度与立意的新颖。
林知微自幼被父亲赞为“若为男儿,进士可期”,家学渊源,对八股一道并不陌生。她屏息凝神,细细读下去。
开篇破题,便如惊雷乍响!
破题: 圣人以行藏之权独许颜子,非仅嘉其能也,实见其心与道契,能通乎时中之妙也!
林知微心头猛地一跳!
寻常破题,多着眼于颜回德行高洁,得圣人赞许。
而此卷竟直指核心。
孔子并非仅仅赞赏颜回“能用则行,不用则藏”的行为能力,更是洞见颜回之心已与大道相合,达到了“时中”(即随时而处中道)的至高境界!
将简单的“行藏”提升到了“心契于道”、“通达时中”的哲学高度!这立意,瞬间拔高了不止一筹!
再看承题、起讲,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不着痕迹,将孔子与颜回之间那种超越师生、近乎知音的默契剖析得淋漓尽致。
更妙的是后面的几股,不仅紧扣“用舍行藏”的表象,更深入探讨了“藏”非消极避世,而是“守道待时”;“行”非汲汲功名,而是“行道济世”。
其中一句:“藏非遁世,养晦所以待时;行非干禄,明道即以淑人。”更是精辟至极,点明了行藏背后的根本在于“道”的实践与守护。
林知微看得指尖都有些发凉,呼吸也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这文章…这思路…这见识!
辞藻华美却不浮夸,义理精深却清晰晓畅,一股股剖析下来,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将儒家用舍行藏的大道理阐述得如庖丁解牛,鞭辟入里!
她出身江南,家中长辈不乏进士及第者,自己也见过不少长辈珍藏的科场佳作。
然而,眼前这份卷子…其立意之超拔,论证之严密,文笔之老辣,竟让她感觉远超她所见过的大多数进士文章!
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从容与通透,仿佛执笔者早已超脱了科场功名的桎梏,站在了更高的层面审视圣人之言!
“这…这怎么可能落榜?”
林知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荒谬又让她不得不正视的念头浮起。
“难道…那少年所言非虚?他身后的那个落魄书生啃,不仅是书法大家,还是一个隐士大儒?”
可若真是那书生所作…此等才学,岂会连秀才都考不上?这湖广行省的文风,当真昌盛到如此恐怖的地步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手中这几页纸重逾千斤。
“娘亲,这字真好看…”
李矜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小脑袋挤在母亲臂弯,看着试卷上的字迹,大眼睛里满是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为了练字,可没少被母亲打手心,深知要写出这般风骨的字,需要何等深厚的功底。
这字,在她看来,简直比家里收藏的那些字帖还要漂亮几分!
就在母女二人心思各异,沉浸在这份意外得来的解题时,茶摊外传来一阵喧哗和仆从们恭敬的问候声:
“老爷回来了!”
“恭喜老爷高中案首!”
珠帘一挑,带进一股寒气,一个身着锦袍面带风霜却难掩喜色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李矜的父亲,此次湖广院试的案首——李敖!
他满面红光,显然是被同窗拉去庆祝,饮了几杯,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进暖融融的茶摊,目光便落在妻子身上,见她正对着几张纸出神,连自己回来都未曾察觉,不由好奇。
“知微,看什么呢如此入神?”
李敖笑着走上前。
林知微这才如梦初醒,忙要起身,却被李敖按住了肩膀。
他顺势俯身,目光也落在了妻子手中的试卷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刻,李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在科场文牍中磨砺过的锐利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试卷上的文字。
他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那紧锁的眉头下,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这破题…!”
“这承转…妙!妙极!”
“这‘藏非遁世…行非干禄’…好!好!好!”
“这老辣文风!破题精妙,股股递进,收束有力…这…这…”
李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要把那纸上透出的惊人才气都吸进肺腑。
他抬起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撼的妻子,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人!此卷…此卷从何而来?!”
“作此文章者,真乃当世大儒!其才学见识,远在我之上!不,是远超我见过的所有进士!此等文章,放在殿试之上,也足以问鼎一甲!这…这究竟是哪位隐世高贤的手笔?!”
整个茶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李敖那带着震撼余音的惊叹,在暖香中回荡。
李矜彻底傻了,呆呆地看着父亲激动的脸,又看看母亲手中那几张纸,小嘴微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那小骗子…没有骗人??
第7章 方家父子的反杀
而在此时的武昌府城门外。
无数道好奇和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方言父子身上。
破旧书童装束的儿子,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穿着体面绸衫的父亲,面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将儿子往身后护了护,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在风雪中硬撑着的枯竹。
赵成!隔壁赵家村赵员外的宝贝疙瘩!
这名字在方言脑子里炸开,带着一股浓烈的宿怨和屈辱味儿。
赵员外是江陵府有名的乡绅,仗着有钱有势,赵家村的人向来霸道。
自打他们父子俩穿到这大齐朝方家村落户,就没少受赵家村的窝囊气。
春耕时抢水,赵家村仗着有钱有势,硬生生把方家村的水渠给堵了。
秋日里进山采山货,好点的林子、丰厚的山货窝子,都被赵家村的人圈了去,方家村的汉子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捡些边角料。
只要方家村有点什么动静,赵家村那边立马闻风而动,跟苍蝇见了血似的,非得搅黄了或占点便宜才罢休。
有赵员外这尊土财主撑腰,方家村次次吃亏,憋屈得紧。
可以说赵家村,就是方言家那边出了名的臭狗屎。其余的村庄沾着都嫌着晦气。
要不是有赵员外这个家伙在,赵家村的人早就被其余村的人套麻袋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上次在江陵府码头等船来武昌时,一群同乡士子聚在一起吹牛。
赵成又在那显摆他爹给他请了多厉害的名师,这次院试必中云云。
方言当时年轻气盛,加上对他爹方先正的盲目崇拜,就想压赵成他们一头。
当场就拍着胸脯,用他爹平时教育他的文绉绉的话呛了回去:“赵兄此言差矣!科场如海,深浅自知。家父常言,腹有诗书气自华,功名不过锦上花。似赵兄这般,只知名师不知己身,恐难逃‘陪太子读书’之嫌呐!”
那番话,把赵成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方言“你…你…”了半天,最后在众人哄笑声中掩面而去。
这梁子,结大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赵成踩了狗屎运,吊车尾混上了个秀才功名,正是鼻孔朝天、走路带风的得意时刻。
而他爹方先正,堂堂现代中文系教授,却真真切切地落榜了!
还被赵成堵在这城门口,当着这么多同乡和士子的面,扒光了脸皮往地上踩!
“荣归故里”四个字,像根银针扎进方言和方先正的耳朵里。
赵成身边,迅速围拢了几个同样穿着崭新长衫脸上带着谄媚笑容的读书人。
显然,他们企图巴结赵成这个新晋秀才。
赵家是江陵的乡绅,又因为此次赵成成为秀才。此时不表明态度巴结更待何时?
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功成名就之后,不管你的人品如何,以往所做作为如何,你的周围都会围着一群迎合你的人。
他们顺着赵成的目光看去,看清是落榜的方先正和他那“砸锅卖铁供父赶考”的儿子,顿时也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垫脚石。
“哟,这不是方老爷嘛!”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子抢先开口,语气满是戏谑。
“听说您可是‘文曲星下凡’,令郎更是‘孝感动天’,不惜倾家荡产送您来搏个前程。怎么?这前程……没搏到?”
“哈哈哈!”另一个圆脸胖子接口,笑声刺耳。
“方老爷,您这学问……啧啧,怕是都教令郎如何口出狂言了吧?把儿子教唆得倾家荡产供您赶考,结果连个秀才都捞不着,这不是教子无方是什么?简直是贻笑大方啊!‘贻笑大方’,哈哈,说的可不就是您嘛!”
“就是就是!方少爷,你这钱花的,可真是打了水漂咯!回家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啊?方家村的脸面,怕是要被你父子丢尽了!”又一人添油加醋,矛头直指方言。
污言秽语,句句诛心。
周围的看客们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般烦人。
方先正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由白转红,那是气血上涌的征兆。
他紧抿着唇,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辱。
当那些嘲讽集中火力攻击他时,他只是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但当他们的话锋转向方言,尤其是那句“教子无方”、“丢尽方家村脸面”,方先正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住口!”一声断喝,竟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方先正猛地踏前一步,将方言完全挡在身后,他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他双目如电,冷冷扫过那几个围着赵成聒噪的士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赵成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赵成!”方先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傲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尔等竖子,也配谈‘教子’?也配论‘脸面’?!”
他抬手一指赵成,声调陡然拔高,引经据典:
“《论语》有云:‘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尔等今日所为,视不明、听不聪、色不温、貌不恭、言不忠、事不敬!同乡赴考,本应‘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经》,相互砥砺,共克难关!尔等却以区区末流功名,便行此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之小人行径!”
他语速极快,典故信手拈来,气势如虹:
“《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尔等不仁不义,无礼无信!”
“赵成,你父赵员外,在乡间或有薄名,然其行事,‘以邻为壑’,屡屡欺凌我弱小的方家村,争水夺利,恃强凌弱!此等家风,也就只能养出你这等苛责同乡的‘秀才’?”
“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家风不正,根子已腐!纵使你侥幸得中,如此心胸狭隘、刻薄寡恩之辈,若真为官一方,岂非百姓之祸?苛政猛于虎说的是尔等将来行径!”
方先正这一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痛斥,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赵成等人。
他不再是那个被儿子指责的落魄父亲,此刻,他仿佛回到了大学讲台,化身成了教训学生的威严教授!
那些晦涩的经典语句在他口中变得无比清晰有力,句句直指对方品行低劣、家风不正、毫无士人应有的仁德之心!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第8章 吐血三升
一旁的方言看着父亲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心中异常敬佩。
“好家伙,不愧是我爹!不愧是中文系教授!这骂人是一个脏字都不带啊!有文化就是厉害!”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落榜士子,脸上露出了深有同感的愤懑和一丝扬眉吐气。
是啊!刚刚考上秀才就如此得意!要是当官了那还得了?
围观的人,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方先正那凛然的气势、铿锵有力的声音,以及话语中透出的“他们欺负老实人”、“他们当官也是祸害”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看向赵成等人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看戏变成了鄙夷和不齿。
那几个刚才还叫嚣得欢的士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肚里的墨水在方先正这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雄辩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完全不够看!
一个个脸憋得通红,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方先正,手指哆嗦得像抽风:“你…你…方先正!你…你血口喷人!你落榜是你无能!你…你嫉妒我!”
他本想骂点更狠的,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能”、“嫉妒”这种苍白无力的词。
坏了!吃了没文化的亏了!
被人引据经典的骂自己。而自己却是找不到一点词有理有据的骂回去。这该如何是好?
再加上周围那些人鄙夷的眼神。赵成差一点就吐出鲜血来!
中秀才的是他啊!本该接受众人恭贺、享受荣光的是他啊!
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恶霸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那个落榜的穷酸,反而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就在赵成气得七窍生烟,几乎要背过气去时。
一个带着明显稚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言站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向赵成和那几个帮腔的士子。
“赵公子,”方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煽动力。
“诸位新晋的秀才公,我爹方才所言,或许引经据典,你们听不太懂。那我用大白话说几句,可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情复杂的落榜士子和围观群众,声音提高:
“诸位!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顶风冒雪,齐聚武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求一个功名,一个前程?考场上,凭的是真才实学,是临场发挥!有人高中,自然欣喜;有人落榜,心中苦楚,想必在座的许多同窗,更能体会其中滋味!”
这话一说,不少落榜士子感同身受,纷纷点头,看向赵成等人的目光更加不善。
是啊是啊。我等时运不济,此次没中。然而上天不公却让这等小人中了科举。真是让人心寒。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方言引用了一句,恰到好处。
“我父今次落榜也只是时运不齐而已。赵公子既然功成名就又何苦来挖苦我们父亲?!”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赵成:
“难道赵公子觉得当了秀才,就可以随意侮辱我父亲这个没中的读书人吗?”
“倘若每人都如赵公子这般。中了秀才就开始打压乡亲,那这天下读书人又是为何读书?是为了专门欺负没考中功名的老乡吗?”
方言的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充满力量:
“倘若这世道就是这样?那么这书读了又有何用?是我们读的书错了?还赵公子的行径错了?!”
“倘若是书错了?我父这些人读的又是什么?倘若是赵公子错了!赵公子今天的行为又是什么?!”
方言的神情变的异常严肃。看向赵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赵公子!你觉得呢?”
最后一问。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成的心口,也砸在了所有围观者的心头!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哪个落榜士子忍不住喊了出来。
“就是!太过分了!中了秀才就了不起啊?就能随便踩人了?”
“人家父子落榜已经够惨了,还这样欺负人,真不是东西!”
“这赵家小子,人品确实不行!看他爹在乡里干的那些事儿就知道了!”
“书没错!是那姓赵的错了!他姓赵的也配和圣贤之言相比?”
在方言的诡辩下,舆论瞬间彻底反转!矛头全部指向了赵成!
他和他身边那几个帮腔的士子,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那些鄙夷、愤怒、指责的目光,比刚才落在方先正父子身上的,要炽热百倍!
赵成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
方言所说的话,简直是诛心之言。今天这对话要是传了出去!他往后的名声就在士林里臭不可闻了。
他回答的是自己的错岂不是不打自招?说是书的错岂不是诋毁圣贤?
如今已是一根经变两头堵!进退不能!
他指着方言,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猛地一捂胸口,“噗”地一声,竟真的喷出了一小口血沫子!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
“赵兄!赵兄息怒!”
他身边那几个帮腔的士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成。
“赵兄你已经是秀才了。别跟这父子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就是就是,他们落榜的酸葡萄心理!我们走!离他们远点!”
“赵兄,消消气,来日方长!下次…下次定要他们好看!”一个士子低声在赵成耳边劝慰。
走近之后他们才发现,赵成的胸口居然一片乌青,刚刚他口中的鲜血,不是自己吐出来的。居然是赵成捶打自己打出来的。
他们惊讶的看着赵成。
“赵兄你!?...”
赵成捂着嘴巴的鲜血对着几人示意赶快离开。
他不能回答方言的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误。他只能出此下策。
“走,快,现在就离开这里。到车队的最后方去。”
说完这句之后,他竟然脑袋一歪,竟然真的“昏厥”了过去。
几人几乎是半拖半架,狼狈不堪地将气得呕血的赵成拉进马车。
他们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将马车赶到了车队后方。
风雪似乎小了些。
方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
“还好!还好!古代人还是好骗!只要煽动一下情绪。阶级对立的情绪就一下子哄起来了”
这样是放在现代。方言可没把握煽动别人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
落榜的士子远远多于中榜士子。只要落过榜的人都能和他共情。这是阶级地位上的认同,他们会下意识的把自己带入到方言这边的情况中。
方言看了一眼身边胸膛微微起伏的老爹方先正,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方先正看着儿子,眼中尽是复杂。
他低声道:“没看出来啊狗蛋,你居然还学会人民阶级斗争了?”
方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爹,放心,小场面。对付这种道德洼地,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呃,不是,是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这就是科举版的‘斗地主’!”
他心中暗爽:没想到啊没想到,前世网上围观的那些“打拳”技巧,提炼一下核心逻辑。
抢占道德高地、强调共情、引发群体对立、最后上升到圣人格局危机。
这招用在这古代,简直是降维打击!效果拔群!
他挺直了腰板,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车队管事的位置走去。
风雪依旧,但压父子两人心头上的屈辱和绝望,已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反杀,撕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
回家的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他们走得不再那么憋屈了。
第9章 老兵?
在赶走赵成之后。
方言和方先正仿佛成为了这个队伍里的英雄。
那些落榜的士子接连上来和两人打招呼。
“方兄真是厉害!三言两语之间就将赵成那个小人气的吐血!不愧是我辈读书人楷模。”
“是极,是极!方兄那引据经典的能力,当真是随手拈来让我等好生羡慕。”
“方小哥说的也对!我等虽然落榜!但也不是那秀才好欺负的。”
方言和父亲对着周围的读书人连连拱手道谢。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和父亲还要去寻领队交钱,不然等下开拔了。我们两个怕是要走回江陵去了。”
方言说的没错。
在这个时代,只有少部分有钱人的家中会养马匹驴子。
这次回到江陵,恐怕要走十天半个月的。
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代步的牲畜,只能找领队去“搭车”。
那些专门跑商的领队,除了带些货物之外,也会顺道载些人。
父子二人可不想就这样跟着商队,从武昌走回到江陵去。
好几百里路呢!方言可不想受这个罪。
万一老爹走路走多了走的腿瘸了?那三年后还怎么去赶考?他还怎么当官二代?
为了老爹!也是为了自己。这个钱必须出。
在落榜士子们略带敬佩的目光中,方言拉着老爹方先正挤出人群,直奔车队前方。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生疼。
前方,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人半靠在辆堆满货物的板车辕上,身形干瘦却像根绷紧的弓弦。
破旧的羊皮袄裹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服痕迹。
脸上沟壑纵横,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视着混乱的车队。
这就是领队?果然是个不好惹的老兵!
方言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要走几百里路,硬着头皮上前。
“老丈,”方言尽量让声音显得老成些,“回江陵府,搭车,两个人,啥价?”
老兵眼皮微微一睁,上下扫视着方言和方先正二人。
二人仿佛在他眼中被剥光了一般被巡视。
他语气带着一丝打趣的说道。
“你们可是刚刚那吵闹的主角?方先正,方言?”
方言有些疑惑.只是搭个车而已。这老丈怎么还问到他们的名字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对于方言的回答,老丈只是眉头轻挑。
“不如何!”
接着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一人,三百文。到江陵城外十里铺。包送到方家村,另算。”
“三百文?!怎么比平时贵了一百文!?”
方言的疑问很快就迎来老丈的白眼。
“平时是什么天气?现在又是什么天气?能比吗?”
方言看着周围飘散的雪心里飞快盘算。
他们刚在面摊花了不到十文,这车费简直是割肉!但他脸上不露声色。
“老丈,您看,我们父子俩,就这点家当。”方言拍了拍老爹背上那空了大半的书箱,“挤挤就成,便宜点?二百文一人?”
老兵终于撩起眼皮,那刀子似的目光在方言冻得发青的小脸和方先正那身明显不合时宜的绸衫上刮过。
他看到了方先正眼神里的窘迫和读书人的气质,也看到了方言那破旧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脊梁。
“哼,读书人的鬼心思就是多!”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方先正脸一红,刚要开口,方言抢道:“哪怕是读书人,财米油盐不都是自己辛苦赚来的?老丈何苦歧视读书人?”
老兵又哼了一声,目光在方先正身上那件为了赶考置办的锦袍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方言那双破鞋上。
“不错!孝心可嘉!”
“二百五十文一人。”老兵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爱坐不坐。要步行跟着,一百文一人,管路上劫匪不敢动你们。”
方言心里飞快权衡。
坐车!必须坐车!老爹这身子骨走几百里?
开玩笑!他咬咬牙,从怀里小心摸出那沉甸甸的碎银。
“成!五百文!两人!坐车!”方言递过银子,心都在滴血。
老兵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方先正那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再看看方言那强装镇定的肉疼表情。
他嘴角那道疤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出找零,塞回方言冰冷的小手里。
“挤后头那辆板车去。”老兵用马鞭指了指车队中段一辆堆着麻袋的板车,“别磨蹭,雪大了不好走。”
“哎!谢谢老丈!”方言如蒙大赦,拉着方先正就往板车跑。
那板车堆满了麻袋,只在角落勉强腾出点空位。
车把式同样是个穿着军服的汉子,不可思议的看着两人前来。连忙挪开屁股为两人腾了个座位。
方言先把老爹推上去坐稳,自己才费力地爬上去,把书箱紧紧抱在怀里,缩在麻袋和父亲中间。
板车冰冷硌人,风雪依旧呼啸。
在他们刚刚坐上。那汉子就低头对着方言说道。
“小哥!你们真厉害啊。你们是怎么让我们队长降价的?”
“自从我们从边军退下来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队长给别人降价!”
对于旁边壮汉的疑问。方言有些不可思议。
不就是上车讲个价吗?至于这样让你们大惊小怪的?
边军退下来的?
看这老头将近五十的年龄,这老头居然还是一个百战老兵?
方言:“你们队长以往不讲价的吗?”
那汉子回应到:“据我所知,那些想要占便宜的,都被我们队长揍的妈都不认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之上露出一丝有趣的表情。
方言看着远方那留着刀疤脸的老丈不由的升起一股冷汗。
还好刚刚他没有和这老兵起冲突,要是真的起了,他可不敢保证老兵会像赵成那样用嘴巴讲道理。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能被打的没理。
不管如何,他和父亲终究是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方言长长舒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闭目养神的老爹,又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板和碎银。
银子,还剩不少。
回家的路,总算能少遭点罪了。
只是这钱...花得真快啊。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叹气:爹啊爹,下次赶考,您老可千万争点气吧!儿子这哪里是在啃老啊!简直爹你在啃儿啊!!
回到家中,一定要好好敦促爹去读书。一刻不能让他放松。
这种落榜的经历,方言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第10章 儿子训爹
板车嘎吱作响,在官道上颠簸。
方言和方先正挤在麻袋缝里,就着凉水啃着硬邦邦的大饼。几天下来,嘴里淡出鸟,屁股也快颠成八瓣。
旁边赶车的壮汉王刚,是江陵人,家就在方家村隔壁村。边军退下来,也是回乡。几天相处,熟络了些。
“爹!”方言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渣,拍掉手上的碎屑,小脸板得跟夫子似的,对着方先正说道。
“眼瞅着快到家了,儿子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方先正看着方言这严肃模样,心中叹息。
哎,这小子。估计又要开始了!
方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现代家长才有的焦虑。
“您看看!看看咱们遭的这罪!看看咱俩现在啃的这玩意儿!这是人吃的吗?又冷又硬!为啥?不就因为您没考上秀才吗?”
“这次回去,啥也别想!你就悬梁刺股专心读书!”
方言手指头差点戳到方先正鼻尖,“三年!就三年!儿子我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包圆了!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使劲读!往死里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一旁王刚身上:“儿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一个官二代!?”
“想想前世的那些高考学子。想想科举之后我们父子两人风光的生活。”
那语气,那架势,活脱脱现代高考前夜,焦虑家长对着不争气孩子说教的翻版。只是父子两人角色彻底颠倒。
赶车的王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儿子训老子?
还训得这么理直气壮?
逼儿子读书的他见多了,儿子逼爹读书的…他娘的还真是头一遭见!
这方家父子,真是绝了!
然而方言的话语并没有结束。
“爹!要是你再考不上。儿子我将来就只能娶个寻常农妇为妻了。”
“你也不想你将来被农妇儿媳,天天家长里短的教训吧?”
听到方言的话,方先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自家的大嫂的模样。
她站在村头指着别人骂街的架势,让他不寒而栗。
他是一个读书人,他怎么能接受的了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儿媳?
这种农村妇女最容易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起冲突。
因为没有读过书的关系。农妇的见识也会相应受限,她们哪怕没理,也能用声量来表示自己的理直气壮。
他不能接受!将来他儿子要是娶了这种女人,他家里还能不能安宁了?
方先正老脸通红,捧着水囊,沉思许久。
连忙拿出书箱里的书籍立马翻看了起来。
“放心!不用回去!爹现在就读。”
在他拿起书本的瞬间,脑海中升起一丝疑虑。
方言说的话,怎么就那么像前世流行的pUA呢?他儿子为了当官二代不至于吧?他可他爹啊!
王刚看着方先正那读书认真的样子,嘴里的水都快喷了出来。
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言和方先正两人都装着现代的灵魂。
在前世,得益于全民教育,像古代这种目不识丁的村妇基本是找不到了。
也因为互联网的原因,所有人的眼界都远远高出这个时代的人。
如果真的找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当老婆。
别说是方先正不愿意。方言恐怕都会逼迫自己去读书专心考个功名。
毕竟娶妻可是真正关系方言终生幸福的大事。他可不能马虎。
方言看着方先正那认真的模样。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他爹方先正当年可是有名的学霸!只要肯用心。那么考个科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于父亲的读书天赋方言是没有一丝怀疑的。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就是。
他如何全力支持自己的爹读书。
书本,字帖,八股精要。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要钱的?
他爹都这么努力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拖爹的后腿?
就在这时,领队沙哑的声音从前头炸响:“江陵府地界!十里铺!该下的下!”
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厢外传来一阵喧嚣,不少同路的行商、士子纷纷在十里铺这个集散点下车,或投宿,或转道归家。
喧嚣声中,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故意放慢速度,从方言他们的破板车旁缓缓驶过。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赵成那张充满怨毒的脸。
他死死地盯着板车角落里的方言和方先正,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帘子“唰”地落下。
马车加速,扬起一片雪尘,汇入通往赵家村方向的道路,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呸!晦气!”方言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嚣张个什么!不就是个秀才吗?小爷将来可是要当官二代的!”
按道理来说,到了这里,车队领队就应该让方言和方先正下车才是。
他两没想到的是,那领队走到两人身前说道:“方家村的吧?你们就不用下了。等会我们也要到方家村。”
一听这话,方言瞬间就乐了!
有便宜不占,那不就是王八蛋吗?白嫖一段路的路费,这种好事,他可不能错过。
到了十里铺,那么离方家村也就不远了。
车轮碾过村口熟悉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过多久,方家村的样貌就浮现在众人面前。
方家村是一个近千人的大村落,村子四处遍布着的土屋,土屋在寒风中飘起缕缕炊烟。
在所有土屋的最中央,两处石砖盖起的房子格外显眼。这是家村现任家主,方言太爷爷的住宅以及方家村的祠堂。
祠堂的大路一直沿到了村口。
村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方先正的大嫂王氏,裹着厚实的衣服顶着寒风,一边收拾着从山上捡的柴火,一边拉着村里的那些村妇不停抱怨着。
“老二家里没一个让人放心的。”
“老的一心想读书,小的跟个疯了似的砸锅卖铁支持。整个家里就没一件完好的物件。”
“也不看看,咱们这方家村,是那读书人家吗?几十年了,一个秀才都没出过。”
“方言那小子还大言不惭的说此次必中。”
“就老二那白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我看呐!难!”
她的话语很快就引起了所有妇人的点头认同。
没办法,世道就是这样。
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这种好攀比的风气,在旧社会农村里那是常态。
上次方先正一鸣惊人考上童生的时候,村里就掀起了一阵热议。
好多人都开始说五房这是要飞出个金凤凰了。
这次五房老大家的媳妇带头开始贬低自家老二。她们这些嘴碎的妇人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吐槽两句,还能过过嘴瘾,到时候扯上麻烦了自然有五房老大媳妇顶着,怪也怪不到她们头上。
在王氏的带头下,村门口处很快就成了方言父子的批斗大会。
父子两人的“罪行”在这些妇人的口中被无限夸大。
什么方先正为了攀比买的衣服都绣金边。方言为了支持方先正科举卖了田产。
各种谣言那是屡出不穷。
在这造谣的氛围中,车队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范围。
方言正准备招呼老爹拿行李下车,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和方先正瞬间石化!
大伯母带着一群妇女坐在村口如同一群门神!
这群门神妨碍着父子两人归家的路途。
方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大伯母带着那群妇女批斗己方两人的样子。
不需要太久,他们父子两人落榜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陵!
在他们父子还在想着怎么躲过这群碎嘴婆娘的时候。
只见原本宁静的方家村,瞬间被点燃了!
“方大爷回来啦!方大爷回来啦!”
男女老少,像潮水般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呼啦啦地就围向了车队最前方。
车队领队的身边。
“大爷!是大爷回来了!”
“承祖大爷!真的是您啊!老天爷开眼!”
“承祖叔!您可算回来了!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啊!”
“快!快去告诉族长!承祖大爷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呼喊声,充满了发自肺腑的亲热和敬重。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将村口的那些妇女赶往一旁,拉着方承祖布满老茧的手,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方言和方先正像两根木桩子似的戳在板车上,嘴巴张得老大。
“大爷”?
“承祖大爷”?
“三十年”?
方言猛地看向那个被村民众星捧月的方承祖。
好家伙!搞了半天,这路上冷着脸、坐地起价、收了他们五百文车钱的老头,居然是他亲大爷爷!
他爷爷的亲大哥!三十年前被充军去边关,传说早就死在外头的方承祖!
轰——!!!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方言的天灵盖!
他本以为自己占了好大个便宜。搞了半天,原来是被方承祖给耍的团团转。
亲大爷爷!这么近的血亲!你!你居然好意思收亲侄孙二百五十文一个人?!暗示我们父子是二百五?!
方言看着被乡亲们簇拥着、俨然成了主角的大爷爷方承祖,再看看自己怀里那瘪下去的钱袋,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五百文钱啊!他方承祖是怎么狠下心对他们收取的?这还是不是亲大爷爷了?还是不是他爷爷的亲哥哥了?
这老头他还是人?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在心中小本本上,把“方承祖”这个名字重重记上了一笔。
五百文!血债!这个债一定要让这个老头偿还!
这梁子,结大了!他方言说的!谁来都不管用!
第11章 家徒四壁
得益于方承祖的归来。方言父子两人并没有人在意。
方言本来以为回来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村民的冷嘲热讽。
然而方承祖的归来,让他们巧妙的躲了过去。
方先正连忙拉着怒火中烧的方言往家中方向走去:“别看了!我们回家。要是被你大伯母发现了!我们两父子就要成江陵府的名人了。”
方先正的话瞬间点醒了方言。
对!回家。赶快回家。一定要在大伯母发现他们之前回家。
在村口处。
方承祖一一回应着周围的村民。
而在不远之外,两道身影如同窃贼一般往村庄的某个角落溜去。
他们的行动丝毫没有躲过方承祖的注意。
他看着方言父子偷偷摸摸回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这父子两人,真有意思!”
终于,在村子靠后山脚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一座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
院门是用几块朽木勉强钉成的,歪歪斜斜地开着一条缝,正在吱吱作响。
推开那扇时会散架的破木门,一股霉味迎面而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枯死的杂草顽强地迎风摇摆。
唯一显眼的是墙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对着院门的三间土坯房,是方言父子此世的家。
方言和方先正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这“家徒四壁”的终极形态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家徒四壁!
这个词瞬间有了最直观、最残酷的诠释!
因为方言支持方先正赶考的原因!家中的东西早就被方言卖了个精光。
院子里的荒凉自不必说,堂屋里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张三条腿(另一条顽强地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破方桌,以及两个仿佛随时准备殉职的瘸腿长凳。
方先正住的主屋,土炕上那两床薄被上的补丁,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
最绝的是方言那屋,墙角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是用来储水的。(破了卖不出去,不然早就卖了!)墙上有个碗口大的破洞,正热情地邀请着北风来做客,呼呼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狼狈。
这破洞……他记得走之前还没这么大呢!肯定是村里那些顽皮小子干的!
至于厨房?啥?那是啥?
里面的物件早就方言卖了干干净净。特别是那口铁锅,当时可是卖了一个高价。方言为此还高兴了许久。
方言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嘴角有些抽搐。
为了凑齐方先正赶考的路费和那身行头,方言是真的砸锅卖铁,倾尽所有了!能卖的都卖了,连最后一点糊口的粮食都没留下!
冰凉的冷风连带冰冷的现实,让方言打了一个冷颤。
这哪里是个家?分明就是个漏风的破棚子!
早知道父亲考不中,他就不会这样拼尽全力了。
“造孽啊!”方言悲呼一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屁股底下的寒意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又触电般弹了起来。
不行!坐不得!这地比他的心还凉!
现在好了。吃饭没地方吃,睡觉都睡不安稳!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哦!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腹的牢骚和“早知道就不该砸锅卖铁”的悔恨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寒风通过,那房间的破洞吹的方言打了个冷颤。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此刻,方先正正粗暴地将那件珍贵的锦袍用力揉成一团,试图塞进那个不规则的黑窟窿里。
锦袍柔滑的缎面摩擦着泥灰的土坯墙皮,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几根坚韧的丝线被墙上的毛刺勾住,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断裂。
“爹!你干什么?!”方言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去扯那袍子,“这可是你将来赶考要用的衣服!快拿下来!”
方先正的身体明显一僵,却没有回头。
他死死按住方言的手,那手冰冷,却带着一股方言从未感受过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方先正的声音异常严肃认真。
“狗蛋!让他留在这里!”
方言房间内呼啸的寒风戛然而止。
父亲的态度特别坚决。
以往的父子二人,只要方言发话。爹就会点头称赞。
然而今天!他却破天荒的拒绝自己的要求。
方言看着那锦袍正在为自己房间抵挡寒风的模样。心中有些苦笑。
这价值不菲的锦袍就被父亲拿来当破布堵洞眼?是不是太奢侈了一些?
方言的眼角不知为何感觉有沙子在往里窜。
这该死的父爱!
老方这个家伙,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这个坏毛病总是不改。
“爹!这个家不要你管。我当时说过了!除了读书你什么都不用管。其余的由我来!”
“你只用好好安心读书就好,现在你就去读书。马上!”
方言从家中将那只有三个脚的桌子摆放在院落之中。为那个桌脚垫上了石头,使桌子不在动摇。
他从书箱里拿出书籍一一放在桌子上。
随即对方先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看着儿子那认真的表情。方先正也走上前拿起书本坐了下来。
“狗蛋!爹也和你一样!爹答应你让你当官二代。就一定会让你当官二代的!”
“前世爹可以让你啃老,这一世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院萧瑟和儿子的期望都吸进去,然后,就在这破败的院落中央,在这夕阳金色的余晖下,方先正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朗朗的读书声缓缓响起: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声音清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韵律,穿透了院落的荒凉,在冬日傍晚的寂静中回荡。
而在一旁,方言拿起了扫帚对着院落展开了风卷残云般的攻击。
父亲如此努力!他方言怎么可以落后。
至少要在夜晚来临之前,他要为他父亲打扫出一处能够休息的地方。
毕竟前世他也经历过那段让人痛苦的高考时光。读书其实是很累的!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满了这个小院。
一边,是十三岁的少年方言,穿着破旧的单衣,冻得鼻头发红,却抿着嘴,一丝不苟地挥舞着破扫帚,与尘土和枯草搏斗,小小的身影在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倔强。
另一边,是穿着华丽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父亲方先正,端坐在三条腿的破桌前,神情专注,抑扬顿挫地诵读着圣贤文章,仿佛置身于庄严的书斋。
破败与希望,狼狈与斯文,现实的冰冷与书本的理想,在这一刻,被夕阳奇妙地调和在一起,形成一幅荒诞又带着某种奇异意境的画面。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方言刚扫干净的地上,也落在了方先正摊开的书页上。
就在这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父子俩一个埋头苦扫,一个朗朗读书,沉浸在这份诡异和谐的奇异氛围中时——
“二弟!你们回来了?这次科举中了没有?!”
一个带着八卦气息的女高音,猛地从他家院子堵矮墙后面炸响!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小院里那点勉强营造出的“意境”。
方先正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孟子》差点掉地上。
方言也猛地停下扫帚,和父亲同时扭头,惊愕地望向声音来源——那堵矮墙的墙头。
只见一个身材有些厚实,脸庞圆润的妇人,正踮着脚,双手扒在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院落里的方先正父子。
她的脸上写满了八卦。
正是方先正的大嫂,他亲大哥方先公的媳妇,住在他们背后院落的王氏!
第12章 家!
王氏那嗓子,跟破锣似的,“咣当”一声砸破了小院刚刚凝聚起来的氛围。
“中了没有?!中了没有啊二弟?!”
王氏双手扒着那堵矮墙,半个身子都快探过来了。
脸上那表情,除了好奇外,更多的就是幸灾乐祸。
那嗓门儿,穿透力极强,方言敢打赌,隔壁赵家村养的那条老黄狗这会儿都听得到!
“完了!”方言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发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父亲落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方家村。
然后被王氏添油加醋的将他们父子两人贬的一文不值。
看着方先正和方言那沉默寡言没有回话的模样。
王氏也就明白,方先正此次科举定然是不中的。
要中了科举,按照方言那小子的性格,恐怕早就闹到村里沸沸扬扬了。
哪里还要这样躲着回家。
“二弟你该不会落榜了吧?不会吧?方言当初为了支持你,可是连做饭的锅都卖了,这科举不中,你们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哦!”
没有文化素养的妇女口不择言是常态,再刺心的话她们都说的出来。
她丝毫没有考虑到方言父子的感受,不知道这句话对方先正的杀伤力到底有多大。
方先正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孟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回怼又说不出口。没办法,这些都是事实,他不能否认。
就在王氏准备再接再厉,再多奚落两句时。
“嚎什么嚎!闭嘴!”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王氏背后响起。
只见方言的大伯方先公,一个箭步从自家院门冲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显然也是被王氏那破锣嗓子惊动的。
他看着方先正那苍白的脸,以及方言那怒气冲冲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经过。
得勒!这碎嘴婆娘估计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方先正父子那模样。科举肯定是没中的。
就这样,这婆娘还要火上浇油,当真是让人恼火。
“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想让全村都知道二弟没考上是吧?显摆你能耐?”方先公狠狠瞪了王氏一眼,那眼神带着刀子。
王氏被自家男人这么一吼,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撇撇嘴,悻悻地把扒墙头的手收了回去,嘴里还不甘心地回了一句:“我还不是为了咱们方家好,咱们方家就没文曲星那命。还不如让二弟跟着我们下地种田呢。”
方先公虽然认为她说的话有些道理,但是现在明显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方先公懒得再理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跨了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扫过那三条腿的破桌,扫过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最后落在正握着破扫帚一脸尴尬的方言身上。
方先公愣住了。
这小子……在扫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被方先正落榜消息刺激得失心疯了?
他印象里的方言,那可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仗着有点小聪明,整天就想着怎么怂恿自家铁蛋跟着他干些不靠谱的事。
家务活?那是啥?这是他会干的事情吗??
今儿个这是中邪了?
方先公看着方言,再看看旁边方先正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头那股火气莫名地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么冷的雪天,能安全回来就好。
“二弟,回来了?”
方先公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点疲惫,走到方先正身边,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科举这事啊。我看还是......”
方先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羞愧地低下头。
方先公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这破败得能跑老鼠的院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猛地回头,冲着身后还探头探脑的王氏吼道:“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得空照看一下二弟家!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
后方立刻传来了王氏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咋没照看?!是他家那好儿子方言!为了供他爹去赶考,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能卖的都卖了!就差没把这破屋顶拆了换钱!你让我照看啥?照看西北风吗?”
方先公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直翻白眼,指着院门外,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没办法,这婆娘讲的还是实情。
因为这个事情,他们五房在方家村可是被笑话了许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无比。
科举成魔不自量力的二房兄弟,口无遮拦又持家有道的婆娘。
他这日子过得真是难啊。
他不再理会王氏,转回头,对着方先正父子二人说道。
“收拾收拾,跟我去爹那儿。回来了,总得给爹磕个头,报个平安。”
他顿了顿,指了指方先正家背后的院落,又补充道,“爹……估摸着也听见动静了。”
方先正身体明显一僵,脸上也是苦瓜色。
罢了,罢了,丑媳始终是要见公婆的。
这落榜的事情,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爹始终会知道这个消息。
早死晚死,不如现在就死。
自从他落榜之后,坏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已经习惯了。他不会在介意坏事情再多一件。
而在一旁的方言听到这消息。心中却是一乐!
自从上次砸锅卖铁后,那些以前和他关系不错的玩伴都被父母告知不准接近自己。
防方言之情胜于防川。
现在去大伯方先公他们家。不仅可以和铁蛋见面,还能混上一餐温饱,何乐而不为呢?
方先正那苦瓜脸和方言那兴奋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方先公的带领下,父子二人来到了方先公家。
推开大伯家的院门,感觉像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同样是土坯房,但院墙齐整,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角落刨食。
刚进院门,就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身影正在院子一角忙活。是方言的堂弟堂妹们。
最大的堂哥方勇正吭哧吭哧地劈柴,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两个小点的堂妹,一个在费劲地抱着柴禾往灶房挪,另一个则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正小心翼翼地往里添柴火,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生怕火灭了挨骂。
至于最后一个和方言差不多年龄的铁蛋。在看到方言刚刚进来的时候,就丢下了手上的工作,连忙跑了上来。
“言哥!言哥!什么时候带我去玩啊!我都好久没有见你了!”
他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院落。
两个堂妹包括方勇都对方言投来了有趣的目光。
有人兴奋,有人疑虑。
没办法,谁叫方言是穿越者呢?几个小屁孩而已,他方言不说其他。在玩这方面,还不是分分钟拿捏?
他方言曾今可也算是这方家村出了名的孩子王。
铁蛋刚刚上前就被他的母亲王氏喝了回去:“玩玩玩!就知道玩!你手上的事情没有干完,今天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自从上次言哥把家里的东西全部卖掉之后,她娘就再也不准自己和他一起玩了。
铁蛋只能低头痛苦的回去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对于这个小插曲,众人皆是没有在意。
方先公没停步,径直带着父子俩走向堂屋。
一进门,一股劣质烟草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方言的爷爷方承薪,已经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的面容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憔悴,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生出了一头白发,左手上的烟斗在桌面上轻轻敲响。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灶房那边隐约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压抑的气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氏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站在方先公身后不远,努力绷着脸,但那双嘴角却是忍不住的往上翘。
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哼,让你们父子俩不着调!砸锅卖铁去考秀才?有那命吗就去!活该吃老爷子的挂落!最好狠狠骂一顿,骂得老二再也不敢动那歪心思才好!
方承薪老爷子的目光扫过方先正和方言,停留了好几息。
屋子里静得针落可闻。
“回来了?”
第13章 家庭风波。
因为方先正的归来。老三方先明也带着媳妇赵氏来到方先公家。
自从分家之后,老大方先公就接过了照顾父亲的责任。
当然,分到的田地也要比老二和老三要多几亩。
方先明刚刚步入正堂,就被那压抑的氛围压制的有些难受。
他拉着媳妇乖巧的坐到了方先公的身边。
方承薪老爷子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正堂中央站立的方家父子上。
“人回来就好。没缺胳膊少腿,算老天爷开眼。。”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里的冰冷,让方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
毕竟五房除了外嫁的两个姑姑外,所有人都已经到位。
他们父子站在中央,其余人在旁边坐着。这不就是典型批斗的节奏吗?
果然,方承薪话锋一转,烟斗指向方先正,又点了点方言:“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你们父子俩,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志气啊!”
“方家祖宗八代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村里哪个不戳咱五房的脊梁骨?说咱家出了个败家子,出了个疯魔的爹!”
方先正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
“想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是好事!”
方承薪重重吸了口烟,喷出一股呛人的劣质烟雾,“可你们看看!看看你们干的事!那是正经读书人的路数吗?那是败家!是作孽!分给你们家的十亩田地,经得起你们这样造孽?”
他眼神里的失望和痛心几乎要溢出来。
“马上就是春耕了”
方承薪用烟斗重重敲着桌面。
“地里的苗等着浇水,荒了的田等着翻!老二,你是个读书人,下不得死力气,我认!可方言!”他猛地指向方言,“都已经十三岁!搁村里谁家十三的男娃不是家中半个劳力?你倒好,整天跟着你爹做那不着边际的梦!书没读出个名堂,力气活半点不沾!你是要当神仙吗?”
话音未落,一直竖着耳朵听、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王氏立刻接口。
“就是就是!爹您说得太对了!狗蛋这年纪,正是该下地磨砺的时候!我们铁蛋比他小半年,去年就得跟着他爹下田学扶犁了!不下地干活,将来吃啥?喝西北风?指着天上掉馅饼,掉个秀才举人下来啊?”
方言一听“下地干活”四个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回事!落榜的不是他爹方先正吗?怎么批斗大会开着开着就到自己头上来了?
种田?
他上辈子就不知道种田是什么玩意儿!这辈子穿过来,心心念念就是当官二代躺赢的!
种田是不可能种田的!一辈子都不可能!
“我不去!”方言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种田?那是人干的活吗?又脏又累!还...还没出息!爹是要当官的人!我将来是要当官二代的!怎么能去种田!”
“疯了!我看你是疯了!”
倒反天罡!赤裸裸的倒反天罡。孙子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反驳爷爷了。
这在古代是百年难得一见。
方言的话如同惊雷,气的爷爷方承薪胡子直抖,随手就想用烟斗去打。
“种田没出息?没种田的,你吃的喝的从天上掉下来?!官二代?就你混账模样还想当官二代!”
眼看老爷子要发雷霆之怒,方先公心头一紧,上前将老爹的烟斗拦了下来。
“爹,消消气!狗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方先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步,把儿子挡在身后。
“爹!大嫂!消消气!狗蛋他还小,不懂事,胡说八道!种田...种田是正经营生!是正经营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声音带着点颤:“狗蛋那份活计,我...我替他干了!我方先正...有的是力气!我白天读书,晚上去地里!绝不耽误春耕!绝不荒了田地!”
方先正这话一出,方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爹!你疯了?!”方言瞬间炸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去种田?!你拿笔的手去扶犁?你那身子骨能扛几袋谷子?累垮了怎么办?三年后还考不考了?!”
他急得跳脚,指着方先正手上那白皙的手掌:“你瞅瞅你的手掌!一个老茧都没有,你这是种田的料吗?双手就该写字,就该读书!不应该跟泥巴地较劲!你考不上,还不是功夫没下到根上?心思没用对地方?你要是把琢磨八股文的劲儿全使出来,还能考不上个秀才?!”
方言越说越气,小胸脯剧烈起伏,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爷爷方承薪和大伯母王氏:
“爷爷!大伯母!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败家!觉得我们不切实际!可你们想过没有?种田能种出个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那点粮食够干啥?能买几件袍服?还是能让我多取几个媳妇?”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前世在直播间里打鸡血的样子,试图发动“群众”认可:
“读书!只有读书才是出路!考中了功名,哪怕是个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免赋税!家里能省下多少钱粮?能少受多少窝囊气?村里谁不高看一眼?赵家村的人还敢堵咱的水渠?还敢抢咱的山货窝子?”
“要是中了举人!那就是真正的老爷!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家里能置田产,能雇长工!到时候还用得着自己下地?还用得着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到时候谁见了我们五房不竖起大拇道一声好人家?”
方言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蛊惑力,描绘着功名带来的美好蓝图。
方承薪准备打下的烟斗也松了下来,他的眼中冒出一丝精光。
是啊,功名…那确实是能改变门楣的东西。老二方先正的字,他是见过的,确实有模有样,比隔壁赵家村里那土财主强多了…
老三方先明一直闷头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没什么存在感,他媳妇赵氏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平日里话不多。此刻,赵氏却悄悄扯了扯方先明的衣角。
“读书真的有这么多好处吗?”
方先明轻轻安抚媳妇微微点头。
他抬起头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道:“爹,狗蛋说的有点道理。要是二哥真能读出来,那确实是咱方家的大好事…”
“好个屁!”
王氏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尖锐地打断了方先明的话。
她可不能让这“读书有用论”占了上风!
要是老二家真的考了一个秀才出来那还得了?将来老爷子去世了,方家听谁的?那岂不是要听老二家的?她方家大房的地位在哪里?
“老三家的,你懂啥?功名功名,那都是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眼前的事儿才最要紧!”
她转向方承薪,语速飞快:“爹!您别听他们爷俩在这画大饼!功名是那么好考的?咱方家村几十年来过一个秀才没?没有!老二考了童生多少年了?不还是那样?这次考秀才要是像以前那样!那还得了?”
方言父子还没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就开始读书科举。
磕磕碰碰从十二岁读到三十岁才堪堪考了一个童生。
在刚刚上童生之后,就乐极生悲的带着儿子一同滚进了路边沟里。
当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方言父子已经穿越到了他们身上。
“再说,”王氏对着众人继续她的攻势。
“春耕完了是啥?是服徭役啊!今年轮到咱五房出人了!按规矩,要么出壮丁去挖河堤、修城墙,要么就凑钱免役!老二家现在啥光景?家徒四壁!锅都卖了!拿啥出人?拿啥凑钱?总不能让我们大房和三房替你们出吧?我们可没那闲钱!”
“徭役”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方承薪刚刚松动一点的眉头又紧紧锁死。
是啊,这才是最现实、最迫在眉睫的难关!
官府征徭役,那是铁板钉钉,逃不掉也躲不开的!
往年五房都是几家凑钱免役,老二家虽然穷,多少也能挤出一点。
可今年…老二家这情况,别说凑钱,怕是在家连个烧饭的地都没有!
赵氏一听“钱”字,脸色也变了。
她家也不宽裕,家中只有几亩薄田,还有几个小的要养。他们的家庭压力也不算小。
要是大房不帮老二家出,压力不就全压到他们三房头上了?她忍不住也小声帮腔道:“爹…大嫂说的在理。徭役的事,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各家总得尽各家的力。”
压力瞬间全压到了方言父子头上。
方先正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看过前世和影视剧的他,当然明白徭役的恐怖。那可是个能要人命的苦差事!
不知多少人去了服徭役之后没有回来的。
方言可不能让徭役落在自己和父亲头上。
看着爷爷方承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徭役”的现实彻底浇灭,看着大伯母王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看着三婶赵氏那担忧又带着点埋怨的眼神。
一阵邪火,直冲方言的头顶。
说来说去,不就是钱而已嘛!
他哪怕是穿越者之耻,也还没见过哪个穿越者被钱这个问题难倒的!
“够了!”方言猛地一声大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爷爷方承薪脸上。
“种田?我爹不能去!他得读书!至于服徭役的钱......”
方言深吸一口气,清晰无比地吼道:
“我方言!一力承担!”
轰——!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整个堂屋瞬间死寂!
方承薪手里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方先正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狗蛋!你…你胡说什么!”
王氏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方先公张大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方言。
方先明和赵氏更是目瞪口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十三岁的小屁孩,居然口出狂言,要一力承担徭役钱?!
这方言…怕不是父亲落榜受刺激太大,真得失心疯了吧?
第14章 祠堂夜话
会议过后,方先公家的正堂再次回归了平静。
方先明带着媳妇赵氏走向不远处自己家的院落。
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这次徭役的钱二房一力承担,不管方言到时候能不能办到。
这次家庭会议的结果,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的。毕竟不用多出钱,就可以为自家孩子多留一点。多添一点衣裳也是好的。
王氏更是如同春风拂面,走出去的脚步都带着莫名的欢快。
二房这次不自量力的举动,肯定让爹对他们失望透顶。
将来方言要是凑不齐那徭役钱。到头来还是会求到他们的大房头上。
届时,她就可以趁机敲打一番二房。
她可是眼馋二房家的那几亩地好久了。
放在那里他们又不种,田里都开始长野草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到时候就有机会把这田地买回来。
这么多年,她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多买几亩田地吗?
勇哥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这二房的土地刚好可以给勇哥拿去成家。只要勇哥成家了,她的人生也就无憾了。
而在众人退出之后。
方承薪看着众人退去的身影,露出了一丝无奈。
“老子还没死,这家就快散咯!哎!小的时候要受老的气,老了还要受几个小的气。”
他的脑海中浮现方言那大言不惭的身影。
“造孽啊!我方家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孽障啊!”
他的目光看向了村中央那个最大的房间上。
“罢了!罢了!大哥今天回来了!三十年没见,现在应该到爹的那里去跪拜了吧?这么欢喜的一天,还是不要想那些糟心事了。铁蛋的事情还是日后再处理吧。”
他带着自己心爱的烟斗,漫步向着村中祠堂走去。
因为方承祖的归来,方家村遍地都是欢乐的气息。
方家村现有活的着太公几名,而方承薪和方承祖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这一脉有兄弟七人。
这几十年来,因为天灾人祸的各种原因。就只有四个人活了下来。
而方承薪,就是这些人中的老五。方承祖是老大。
一个又一个的人跟着他打招呼,和他一起前往同样的地方。
方家大爷回来了!那个替父顶罪从军的大爷活着回来了。
方承祖的归来,如同给这方家村带来一丝异样的活力。
毕竟如果是在三十年前,方家还没有落魄的时候。方承祖就应该是方家的嫡长少爷。这是谁都不能反对的事实。
现在这个大功臣活着回来,还是带着几车货物回来。这就是对方家村最好的馈赠。
祠堂里烛火通明,人影绰绰。
方家村硕果仅存的几位太公,连同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围坐在上首,脸上是几十年未有的激动与肃穆。
祠堂中央,方承祖正对着祖宗牌位深深叩拜。
三十年风霜刀剑,边关血火,将昔日那纨绔子弟的方家老大,彻底锻造成了一块坚硬的钢铁。
他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次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将过往三十年的苦难与思念,尽数倾诉给地下安眠的祖先。
他的父亲方道成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
心中的愧疚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一旁的老太太孙氏更是手指颤抖。
方承祖祭拜完先祖。走到爹娘的身前。双眼已经是泪如雨下。
“爹!娘!孩儿回来了!”
老太太孙氏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想要上前搀扶。
一旁的方承薪抢先一步将方承祖抬了起来。
“大哥,欢迎回家。”
老太太孙氏哽咽着触摸着嫡长子的脸颊。心中如同刀绞。
“好孩子!好孩子!方家对不起你,你爹和我都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当年你爹犯的错误,你又何苦为他去抗那三十年的灾。”
“可怜我儿本是富贵子弟,却要去受那兵祸之苦。儿啊!娘对不起你。”
孙氏的言语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所有老者。
年纪较小的,有人听过以前的事情也会感同身受。哪怕那些没有听过以往事迹的人,都被这母子团圆的画面所感动。
方承祖看着眼前已经快要古稀的父母,心中已是满足。
他当年被充军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活着回来。
如今回来了,爹娘还健在,自己的身子还硬朗。那又能再奢求些什么呢?
“爹!娘!孩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溜街斗狗的孩子了。孩儿的鬓角也白了,孩儿不再是那个年少无知的大少爷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们过去吧。现在孩儿只想常伴爹娘左右为爹娘养老。”
此话一出,祠堂瞬间就像炸了锅一般开始议论纷纷。
三十年前,如果不是因为被牵扯到了朝堂争斗。方家也算是这十里八乡的有名乡绅。
方家没有落魄之前,隔壁赵家都只能和方家平分秋色。
方家只是一个比较厉害的乡绅而已,当年那件事情只能算是边缘中的边缘人物。
只是当年支持了一个士子上京赶考。没想到会惹上抄家之祸。
在方家舍尽家财后,这才让知府对他们网开一面,只判罚一人充军。
然那时候的方道成老爷子刚好重病缠身。
从小娇生惯养的嫡长子方承祖居然提出替父顶罪。
这一去,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杳无音讯,三十年沧海桑田。
大家都以为方承祖死在了边疆军中。今天居然活着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带着一批人和几车货物回来了。
这显然是在外面混的还不错,有几丝当年方家的模样。
然而他的到来,给与大家带来惊喜的同时也带来了烦恼。
老太爷家产虽然多数被充公,当年为了规避风险,也是隐匿了不少田产在身上。
自从上次分家给几个儿子后。
老太爷和老太太身上还缠着上百田地呢!
将来老太爷和老太太百年归去。这上百亩田地该怎么分?
方承祖不在还好,他们几个兄弟平分也就算了。
但是今天方承祖回来了,还扬言要给老太太和老爷子养老。这又如何是好?
去争?
别人是嫡长子,替父从军三十年!他们拿什么去争?
不争?
他们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的侍奉着二老是为了什么?
方承祖如同一条鲇鱼,搅动了方家村大半人的心思。
特别是二房和三房的几位。
老二方承业和老三方承今对视一眼后,老二便就站了起来说道。
“大哥刚刚回家,又怎可让大哥劳心。我们几房这些年对爹娘是关爱有加,又怎会少了爹娘的照顾。”
“如今最重要的是,大哥既然回来了,就应该给大哥找一个落脚之处。让大哥好生歇息。”
“小弟刚好在村中还有一处房产,不如就给了大哥落脚,以感谢大哥当年替父充军的恩情。”
言罢,祠堂之内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承业名下的房产大家都是清楚的。
除了他现在居住的那个祖宅外,就只剩下村边和方承薪毗邻的那处房子了。
房子那当然是极好的!但是那所处的位置,离居住在村中的老太爷可是有些距离。
一来一回可要不少时间。
这方承祖离老太爷那么远。那还能在身前尽孝吗?
两老有了什么意外,他方承祖能够赶在方承业之前到两老身前吗?
老太爷住的是方家的祖宅,在方家村可谓是独一无二的气魄,毕竟当年方家也算是阔绰过。
那宅子里空房许多,怎么的也能为方承祖腾挪一间出来吧?
然而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方承祖是嫡长子,方承业是嫡次子!现在那祖宅是方承业带着老太爷在住着。
要是方承祖住了进去。起了争夺家产的心思。这方承业岂不是要坐蜡?
照顾父母三十年,家产顷刻间变为他人所有。这让他如何受的了?
在外混迹许久的方承祖,听着弟弟的话语,心中已然是了解了几分。
他的脸上的喜悦瞬间被苦涩所代替。
弟弟所考虑的事情他也考虑过。
如今的他别无所求,只求能够在父母底下安享晚年。
至于他们的担忧,方承祖没有一丝想要争夺家产的意思。
为了让兄弟安心,也为了不让父母扫兴。
方承祖回头对着二弟深深鞠了一躬。
“我正愁着没有地方住,谢谢二弟了。”
随着方承祖的回话,祠堂里瞬间恢复了欢乐喜庆的气氛。
第15章 凿壁借光
寒风从墙上那个碗口大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孟子》哗啦作响,也吹得方言的心比这破屋子还凉。
“爹,你刚说什么?”方言猛地转过身,小脸绷得像块铁,眼神锐利地盯在方先正身上,“你要做什么东西?肥皂?纸张?玻璃?”
方先正被儿子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辩解。
“狗蛋,你看啊,徭役钱不是小数目,往年都要五两银子!咱家现在哪有能力凑五两银子?爹好歹是大学教授,穿越者该懂的那些东西,原理还是知道点的,试试看,万一成了呢?也能解燃眉之急。”
“解个屁!”
方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方先正!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手,是用来拿笔写八股文的!不是用来搅猪油、捣树皮、烧沙子做玻璃的!”
他几步冲到方先正面前,小手指几乎戳到老爹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赚钱?赚钱那是我的事!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给老子——哦不,给儿子我!读书!往死里读!读到废寝忘食!读到天荒地老!三年!就三年!你给我考个举人回来!不!进士!必须是进士!”
方言可承受不起他爹再次落榜。
每一次落榜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方言有多少个三年等着他爹去考?
在这个去世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多岁的时代。怕不是等他爹当官了,自己离嗝屁的日子也不远了。
刚刚当上官二代,就要嗝屁了!这老还怎么啃?
方言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你居然想分心去做那些玩意儿?啊?你是不是觉得落榜一次还不够丢人?”
“还想三年后再去贡院门口被大雪埋一次?让我再砸一次锅卖一次铁?然后再被赵成那种小人堵在城门口羞辱?”
“我告诉你!没门!窗都没有!”方言斩钉截铁,小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官二代的梦,我做定了!你,方先正,就是我的唯一希望!你要是敢分心去想别的,耽误了读书,我就……我就……”
方言憋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狠话,最后恶狠狠道:“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母亲曾经的话!”
方先正被儿子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训爹”砸得晕头转向,听到“老婆曾经的话”更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瞬间闪妻子的身影。
方先正苦着脸,声音带着一丝忧愁。
“五两银子啊!不是五百文!是五两!我们卖考卷的钱,加上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半,还差一大半!这剩下的去哪里弄?总不能真去抢吧?”
“五两银子怎么了?”方言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多大点事”的嚣张模样。
“你儿子我,一个有外挂的人,还能被这点钱憋死?”
方先正撇了撇嘴:“你这见目不忘的外挂,最好的方式去考科举。咋的?你还能用这外挂赚钱不成?难道你也会做肥皂,烧玻璃?”
听到父亲的反呛方言是挺起胸膛。虽然外挂不怎么牛逼。但是气势不能输。
“就你会烧玻璃?那种搞得谁不会似的,这是穿越者必备的技能好把?只是这个目前不是我们的最佳方案。我们要赚的是快钱,是一个能够启动资本的第一桶金。”
“只要有了第一桶金,将来想要赚钱那是手到擒来。”
“再说了,现在身上没有功名,烧出了玻璃,恐怕就会被权贵抢夺,怀璧其罪的道理。老爹你不会不懂吧?”
“爹,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徭役钱,包在我身上!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读书!不考中进士,你就不准停!”
方言连推带搡,把老爹按回那条瘸腿长凳上,把那本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孟子》重重拍在他面前。
“读!大声读!哪怕天塌下来了,你也要给我读!”
方先正被儿子这不容置疑的“王霸之气”震慑,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方言的话不无道理,没有功名傍身,他们只要烧出玻璃。很快就会被权贵盯上。毕竟这个东西的利润,大到可以让所有人铤而走险,蔑视王法。
行吧,儿子既然这么有信心,他这个当爹的,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儿子这个有外挂的,怎么的也比自己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穿越者要强吧?
方先正甩甩头,努力把“猪油”、“碱面”、“模具”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在破败的小院里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叉着腰,像个监工的小地主。
听着老爹那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他紧绷的小脸才稍稍放松。
解决了老爹的思想问题,接下来就是现实问题了。
他环顾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方言皱着小眉头,盯着那墙壁看了半晌,又看看正在读书的老爹,再看看外面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不行!绝对不行!
前世那些高中生,哪个不是挑灯夜战到九十点的?
他爹可是要考进士的男人!怎么能比高中生还懈怠?这黑灯瞎火的,书都看不清,那还读个屁!
“爹,你继续读,别停!”
方言叮嘱了一句,然后像只耗子似的,开始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方先正沉浸在书本里,倒也没太在意儿子在干嘛。
只是觉得今天的风声好像……不太一样?
除了呜呜的北风,还夹杂着一种……笃、笃、笃……很有节奏的敲击声?
声音似乎就在身边。
方先正终于忍不住,从书本上抬起眼,循声望去。
这一看,差点把他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他那宝贝儿子方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正撅着屁股,对着那面与隔壁大伯家共用的土坯墙,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在凿!
“狗蛋!你……你在干什么?!”
方先正的声音都变调了,看着簌簌落下的土渣,心都在滴血。
“爹!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你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
“创造环境?”方先正看着儿子疯狂“自毁长城”的行为,脑子彻底宕机了。
“对!”方言终于凿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新洞,他丢开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指着那洞里透过来的一缕光线得意的看着方先正。
那明显是从隔壁大伯家铁蛋卧室透过来的烛光。
“看见没?爹!”方言的声音带着骄傲。
“晚上黑灯瞎火,你怎么读书?买蜡烛?咱家哪有钱!所以,我这是——凿壁借光!”
他挺起小胸脯,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寓意多好啊!借大伯家的光!给你照明读书!这下好了,晚上也能看了!爹,你再也不用担心晚上读书没光了!”
方先正呆呆地看着那个新凿出来的破洞,又看看儿子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小脸。
一阵冷风嗖地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孟子》哗啦作响,也吹得他心拔凉拔凉的。
凿壁……借光?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看洞内透过来的光亮,再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儿子。
这……这典故……是这么用的吗?
“对面是你大伯母家,你这样砸墙不怕她来骂你吗?!”
“怕个毛,对面的房间是铁蛋的房间,只要让铁蛋保密,他不会告诉特娘的。!”方言头也不回,小胳膊挥舞得更有劲了。
方先正张了张嘴,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愧我儿子,这想法真是独树一帜。
方先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而住在对面的铁蛋,刚刚睡在床上就感觉墙上开始震动。不过一会,一个小洞出现在他面前。
他双眼透过洞口,正看到方言的模样,心中已是兴奋至极。
“言哥,你这是在干嘛啊?”
铁蛋的声音从洞内传了过来。
方言走上前去,对着洞口说道。
“铁蛋,这个洞口你可要捂着点了,不要让你娘发现了,知道吗?只要你答应,言哥明天带你去玩好玩的。”
铁蛋兴奋的回应:“好的言哥,我一定不会告诉我娘的!”
“现在快去睡觉。明天起不来,别怪你言哥不等你。”
听到方言的回答,铁蛋心中的疑虑瞬间飞到八百里开外。
好耶!明天又可以跟言哥一起去玩了!
他连忙走到床边,将被褥盖到了自己的头上。
方先正无语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忽悠铁蛋隐瞒母亲这种事情,也就方言这家伙干了出来。
他方先正的种,什么时候开始歪成这样了。
第16章 搞事精
翌日。
天刚蒙蒙亮,方承祖就习惯性的早起。
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清晨的空气洗涤着他的肺部,他不自觉的张开双手享受着这片刻宁静。
忽然,他隔壁不远处方言家那破败的院墙根下,溜出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高的那个是方言,缩着脖子,活像只偷油的老鼠;稍矮一头跟在后面的,可不就是方先公家里的铁蛋吗?
只见方言压着嗓子,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铁蛋,你出来的时候,真没被你娘发现?”
铁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小脸上满是“言哥你放心”的豪气:“言放心!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了,这点事还怕我拖后腿吗?!”那神情,仿佛刚完成了一次敌后渗透。
眼见铁蛋如此信誓旦旦,方言的心也安了下来。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走!带路!上次你说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吧?”
铁蛋连忙点头。
两个身影立刻猫着腰,做贼似的,一溜烟就往后山那片林子钻,专业的如同一对窃贼。
方承祖看得眉头直跳。
这俩小子,大清早鬼鬼祟祟上山,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摇摇头,正琢磨着,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蛋!铁蛋!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
王氏头发都没梳利索,趿拉着鞋,风风火火地从家里冲了出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一眼瞅见站在院门口的方承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伯!您起得早,可瞧见我家那讨债鬼了没?一睁眼人就没影儿了!”
方承祖抬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实话实说:“刚瞅见,跟方言那小子一块儿,往后山去了。溜的跟着贼似的。”
“方言?!”
王氏一听这名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又是这个天杀的败家精!祸害完自个儿家还不够,又来勾搭我家铁蛋!这挨千刀的,是存心要绝我五房的根儿啊!”
她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我家铁蛋多老实一孩子!要是被他带得也学那不着四六砸锅卖铁的心思,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那不是害我全家吗?!这孽障!挨雷劈的玩意儿!”
骂完之后,却是没见她急冲冲往深山去找。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的往家中方向走去。丝毫没有一丝孩子走丢的担心。
这也是没办法,时间长了,她早就免疫了。
她家的铁蛋,和方言的关系那是好的如同穿一条裤子般。棍子都打断好几根了。铁蛋就是不愿意和方言断绝关系。
每次打完之后,第二天他还要苦着脸去找方言。这感情,简直就是情比金坚的真实写照。
每次他们出去玩,铁蛋都会和方言在天黑回来。在安全方面,她是放一百个心的。
毕竟两人勾勾搭搭在一起已经不是几天的事情了。她早就习惯了。
方承祖被她这一阵操作搞得有些蒙。
前面不是还要喊打喊杀的吗?怎么后面就那么安心的回去了?
孩子不去找了?
“方言这小子在村里名声这么差?”他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一团。
据他所见,在武昌城城门外,方言维护父亲骂赵成的模样,他可是亲眼所见。
那诡辩能力,以及对他精打细算的讨价还价,怎么可能是败家子?
“莫非有什么误解?”
方承祖摩挲着下巴那道狰狞的旧疤,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摇摇头,把这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
刚回来,家里一堆事,床还没睡热乎呢,哪有闲工夫琢磨毛头小子的是非。
眼下要紧的,是找个营生。
从军中退下来后,他就带着归乡的兄弟们沿路买卖。
一路回来已经积蓄了不少的家产。
可是这坐吃山空也不算个事啊。
既然落叶归根,就要把这根给扎下来。
想要扎根,就要找一个营生养活自己,毕竟啃老那七十多的爹娘,他干不出来那畜生事。
太丢分了。他都五十的人了!
他转身回屋,利落地收拾出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些银两和沿路收到的一些物品。
又从后院牵出他那匹在军中退役的老伙计战马,准备找一个板车套上。
他得在村里逛逛,能不能在村里找一些东西去县城里卖卖。顺便看看县城里的行情,有什么经商的机会。
而此刻的后山深处,方言和铁蛋正趴在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树下,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铁蛋骄傲的挺着胸膛,邀功似的看着方言。
“言哥!我没骗你吧!这里确实有一个蜂窝!还很大咧!”
方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见那粗壮的枝桠间,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蜂巢牢牢盘踞着!
无数黄黑相间的野蜂如同密集的工蚁,正嗡嗡嗡地围绕着蜂巢出入口忙碌地飞进飞出,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翅膀扇动间折射出点点金光,那繁忙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卧槽……”
方言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眼睛瞬间放出狼一样的绿光。
“这么大!这得有多少蜜啊?!”
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蜂蜜!纯天然野蜂蜜!这玩意儿在古代绝对是奢侈品中!大户人家调羹做点心、贵妇养颜润喉、甚至药铺里配药都少不了它!城里那些糕点铺子、药铺掌柜见了,还不得抢破头?
这么大一窝,品质看着就顶级!
这要是全弄下来,拿到县城去卖,最少得值好几两银子。
有了这些银子,他那徭役钱岂不是就完成了大半?
“发了!这他娘的是要发啊!”
方言兴奋地一拍铁蛋的肩膀,小脸上尽是兴奋!
铁蛋被他拍得一趔趄,看着那嗡嗡作响、令人望而生畏的蜂巢,又看看言哥那放光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言哥…那咱咋弄下来啊?”
那密密麻麻的野蜂,看着可不像好惹的主儿。
在以往,他可没少听过有人为了采蜜,被蜜蜂蛰死的消息。
这么大的蜂窝,里面的蜜蜂够蛰死他们两个小屁孩好几回了吧?
方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对啊!不是专业的人,搞这东西还真有点危险。
该怎么不受伤的弄下来啊?
第17章 取蜂巢
方言看着那嗡嗡作响的巨大蜂巢,刚刚燃起的发财梦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铁蛋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方言的胳膊。
“言哥!咱们还是算了吧?这玩意儿看着比赵家村的护院狗还凶!被蛰几下怕不是要去见祖宗!”
“算?怎么能算!”方言眼珠子一瞪,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五两银子!徭役钱!爹的笔墨纸砚!全指着它呢!”
方言心念一动,回忆着前世那些信息。
这蜂巢的位置和蜂群状态,现在是清晨,气温低,野蜂活性还不算最高峰!是动手的好时机!
而对于这个蜂巢,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烟熏。
而烟熏必须要找到相应的东西来烧。
艾草!对就是艾草。
他记得前世有个视频里的野外博主,他就用这艾草烟熏蜜蜂取蜜的。
“艾草?”方言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知道!村里老人驱蚊常用!
“铁蛋!快!找艾草!灰绿色叶子,背面有白毛,闻着冲鼻子的那种!快!”
铁蛋虽然不明白言哥为啥突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为啥要找艾草,但听到命令还是本能地行动起来。
两人立刻化身人形除草机,在附近的草丛灌木里翻找起来。
很快,方言就揪住一大把。
方言:“铁蛋,找个上风口,挖个小坑,把这些艾草堆进去!小心点,别惊动蜂群!”
方言和铁蛋蹑手蹑脚地绕到蜂巢所在大树的上风处,挖了个浅坑,把收集来的艾草一股脑儿塞进去。
铁蛋在方言的指导下费力的钻木取火,将艾草和干树叶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艾草,很快,一股带着独特药草香味的滚滚白烟升腾而起。
方言脱下自己那件本就破旧的外衣,和铁蛋一人一边,像摇蒲扇的老太太一样,把那浓烟稳稳地扇向蜂巢的方向。
浓烟如同一条白色的巨蟒,缓缓缠绕上巨大的蜂巢。
奇迹发生了!
原本秩序井然的蜂群,在浓烟的侵袭下瞬间大乱!
如同被灌满水的蚁穴,无数野蜂惊恐地钻出巢穴。
大部分野蜂如本能地逃离烟雾范围,在附近焦躁地盘旋,却不敢靠近。
“有效!真的有效!”铁蛋兴奋地小声叫道,扇得更起劲了。
方言:“很好!保持烟量!再熏一会儿!等外面飞的蜂子少一大半,里面嗡嗡声明显减弱了,就可以准备动手了!”
按照前世的视频讲解,这种蜂巢最好不要全取,只用取其中最大的那一块就行。留下三分之一,第二年就可以再次前来收取。
这叫啥。这叫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烟雾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蜂巢入口处只剩下零星几只野蜂还在顽强挣扎,巢内传出的嗡嗡声也微弱了许多。
“上!”方言精神一振,豪气干云地讲铁蛋护自身前!
“铁蛋!该你了!哥的战略部署已经完成!现在,光荣冲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去!把那块最大的蜜脾切下来!记住!只切一大块!别贪心!”方言对着铁蛋一脸“组织信任你”的庄重表情。
铁蛋:“???”
那蜜蜂虽然少了很多,但周围依然有几只在盘绕,他又看看方言那“鼓励”的眼神,小脸皱成了苦瓜:“言…言哥?我去?你不是说你上吗?”
“啧!你懂什么!”
方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道。
“这叫分工合作!哥负责运筹帷幄(忽悠你),你负责冲锋陷阵(当炮灰)!再说了,你手脚比我麻利!想想拿到后卖蜜的钱!哥给你买糖!买一大包!甜掉牙的那种!你娘一年都舍不得给你买那么多!”
“糖?!”
铁蛋的眼睛瞬间亮了!
巨大的诱惑暂时压倒了恐惧。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那甜甜的滋味,又看看蜂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一大包糖”彻底征服!
“好!言哥!你…你要说话算话!”
铁蛋一咬牙,视死如归的结果方言递过来的石刀。
猫着腰,如同最悲壮的刺客,朝着那挂着巨大蜂巢的树顶爬去。
“左边点!再高点!对!就是那块颜色最深的!快!切!用力!”
在方言紧张的指挥下,铁蛋豁出勇气的向着蜂巢砍去。
“咔嚓”一声脆响!一块足有脸盆大小蜜脾应声而落!
“嗷——!”几乎在同时,铁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几只留守的蜜蜂狠狠地将尾针刺进了他裸露的手掌上!
“快跑!抱着蜜脾跑!”方言在树下急得跳脚。
铁蛋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糖之希望”,硬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他抱着蜜脾,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溜下来,也顾不上方向了,闭着眼就朝着方言这边没命地狂奔!
“这边!笨蛋!下风口!”方言赶紧招呼。
两人如同被狗撵的兔子,抱着那巨大的“黄金”蜜脾,一路连滚带爬。
直到彻底跑出那片林子,确认没有野蜂追来,才瘫倒在村后的小土坡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铁蛋瘫在地上,小脸煞白,手臂和脖子上迅速肿起了好几个通红发亮的大包,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死死抱着那块蜜脾,仿佛抱着命根子,抬起那张惨兮兮的小脸,可怜巴巴地问道:
“言哥!你不会食言吧?”
方言看着铁蛋那副“英勇负伤”的模样,再看看怀里那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巢蜜,一丢丢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立刻拍着胸脯,豪气干云说道。
“铁蛋!我的好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方言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我方某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指着那块巨大的蜜脾,眼神无比“真诚”。
“看见没?这就是咱哥俩的富贵!卖了它,别说糖!肉包子管够!将来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有我方言一口饭,就有你铁蛋一口汤!我要是食言,就让我爹……呃,就让我下次科举落榜!”
这誓言,毒得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铁蛋却听得两眼放光,仿佛身上的包都不疼了,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嘿嘿,言哥,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
他拉起沉浸在美梦中的铁蛋,两人合力抱起那块沉甸甸蜂蜜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条“销赃”之路…不,这是一条“销售”致富之路!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肿着脸傻笑,一个眼里闪烁着精光,空气中弥漫着蜂蜜的甜香。
第18章 商机
“啊?我娘的那款压箱底的瓷罐?”
铁蛋一哆嗦,仿佛看到了他娘挥舞着笤帚追杀的恐怖场景。
“哎呀,借!懂不懂?你娘一年到头都不看那瓷罐一下,那是给你哥做聘礼的东西。我们用完了洗干净还回去!保证你娘不会发现!”
方言推着铁蛋继续说道::快去快回!咱们这宝贝疙瘩得用精美的瓷罐装着才显档次,才能卖出高价!卖了钱,糖管够!”
在“糖管够”的诱惑下,铁蛋把心一横,猫着腰溜回了家。
不一会儿,他怀里鼓鼓囊囊地跑回来,献宝似的递上个瓷罐。
方言手脚麻利地将蜂蜜放进瓷罐中,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伺候一件稀世珍宝。
在方言的包装下,这罐蜂蜜瞬间高档了不少。
“走!”方言抱着“宝贝”,意气风发。
“去哪卖啊言哥?”铁蛋亦步亦趋。
“笨!这好东西,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能卖出好价钱吗?”
方言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去县城!城里有钱人多,识货的掌柜也多!就奔那最大的酒楼去!”
听说要去县城,铁蛋有点发怵。
县城离方家村可不近,靠两条腿走,怕不是得天黑才能到。
但他更怕方言揣着钱跑了,不给他买糖。
毕竟言哥家现在穷得叮当响,这蜂蜜钱对言哥家可太重要了。
他赶紧跟上,嘴里还不忘强调:“言哥,卖了钱……那糖?”
“知道了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方言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官道走,心里盘算着路程和可能的价钱,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人也累瘫了。要是有辆去县城的马车就好了。
两人刚出村口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方言回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只见方承祖赶着一辆套着老马的板车,正慢悠悠地往县城方向走!
看到那张刀疤脸,方言心里的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这可是坑了他二百五十文的老坑货,现在碰到了他简直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现在不坑这老头,更待何时?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方言脑海中成形。
看这样子,这老头也是往县城去的。他和铁蛋也是往县城去的。
既然大家目的地一致,他占个便宜混个顺风车不算过分吧?
毕竟可是自己的亲大爷爷啊!
他立刻换上最灿烂的笑容,拉着铁蛋就冲到路中间,挥手喊道:“大爷爷!大爷爷!您这是要去县城啊?真巧啊!”
方承祖勒住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停下。
他看着拦在车前笑得像朵花的方言,还有旁边那个肿着个手抱着个大包裹的铁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
“是你们两个小崽子?大清早不在家待着,跑官道上干嘛?”方承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审视
“哎呀,大爷爷,这不家里揭不开锅了嘛!”方言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相。
“我爹要读书,今年徭役又摊上了我们这五房。为了减轻父辈压力,我这当儿子的,不得想办法支持一下?听说县城机会多,就想去看看找找机会。”他努力的将自己的形象树立的正面一些。
因为家庭困难而去找机会赚钱!这理由够不够励志?够不够惨?
前世的方言可是看过不少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人只要开始讲故事卖惨哭诉,那不管你唱歌好不好。只要有眼泪,业余选手都能被观众投票打赢职业。
只要方承祖同情心上来了。他们这趟顺风车不就成了?
他边说边用力掐了铁蛋胳膊一下。
希望铁蛋能够给他配合配合,要是有了铁蛋的支持,那卖惨的威力岂不是要加倍?
铁蛋“嗷”一嗓子,疼得眼泪汪汪,下意识地接口:“对对对!言哥说了,卖了蜂蜜给我买一大包糖!”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捂住嘴。
方言震惊的看着铁蛋。
好家伙!这铁蛋一出口就将自己两人的目的卖的干干净净!
你tm是敌人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内奸是吧?
方承祖的目光瞬间落在铁蛋怀里那个崭新瓷瓶上!
“卖蜂蜜?”
瓷瓶里散发出隐隐甜香。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两个小子,大清早钻林子,原来是为了这个?
还弄到了这么多?
更让他惊讶的是,两个半大孩子,没大人带着,就敢徒步去县城卖东西?这胆子也太野了!
“胡闹!”方承祖脸一板,“县城几十里路,你们两个小娃娃,人生地不熟,抱着这么扎眼的东西,就不怕被人抢了?或者被拐子拐了去?”
方言翻了一个白眼:怕?怕了他爹就能中进士了?怕了那徭役就不会找上门了?
他嘴上却是像抹了蜜一般继续说道。
“大爷爷教训的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嘛!再说了,路上碰到了大爷爷您,我和铁蛋这不就有了依靠了吗?”
他眼神可怜巴巴的瞟了一眼板车。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看看铁蛋一副“言哥去哪我去哪”的憨傻模样,瞬间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紧绷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哼!上来吧!”方承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马鞭指了指板车后面堆着些杂物的空位。
方言那让爹魔怔考科举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一点,只是没有想到,这父子二人,居然困难到了这种地步。
一个孩子去县城里找机会帮家里解决困难。他不知道是该吐槽这天道不公,还是该吐槽方言父子两人家风不正。
哎!罢了!罢了!就当当是拉扯后辈吧。
方言大喜过望,麻溜地先把铁蛋推上车,自己再爬上去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坐好。
他的心里乐开了花:省了脚程,还省了时间!这老头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毕竟是坑了他们父子五百文钱的家伙。
有了马车代步,几十里路便轻松了许多。
晌午刚过,三人就抵达了江陵县城。
江陵县作为荆州府的首府所在地,其建筑规模可算是极其庞大。
知府衙门,知县衙门,都在一个城市之中。
城门口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士子商旅,比小小的方家村热闹千倍。铁蛋看得眼花缭乱,都忘了身上的疼。
方言目标明确,在和方程祖约定一会城门口见面后,便抱着包裹拉着铁蛋直奔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进了酒楼,跑堂的小二见是两个半大孩子,还穿着寒酸,本想驱赶。
但方言却是客气十足的抢先说道:“劳烦小哥,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有大生意!”
小二见方言说话好听又极为恭敬,二话不说就往内堂走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踱步出来,上下打量着方言。
“小娃娃,你有何物要卖?”掌柜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方言也不怯场,示意铁蛋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瓷瓶上的盖布打开一角。
刹那间,金黄色流淌着琥珀光泽的粘稠蜂蜜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蜂蜜在阳光下散发出无比诱人的香气,如同最顶级的艺术品。
“嘶!好纯!好香的野蜂蜜!”
掌柜的眼中精光爆闪,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喜!
李侍郎家的大公子中了秀才案首,正因这个喜事准备大办宴席。
李府所需的材料不少,这野蜂蜜来的不正是好时候?
看这品质,怕不是是上上之品?转个手他就能将这蜂蜜高价卖给李府。这种机会可不能放过。
他快步上前,用手指小心地蘸了一点蜂蜜放入口中品尝。
“香!纯!上上之品!”掌柜的连连点头,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变了,“小哥,你这蜜要价几何?”
“这可是我九死一生从深山老林里弄来的。掌柜的,您识货!给个实在价吧”方言挺着小胸脯,半真半假地说道。
掌柜的捻着山羊胡,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这蜜,我醉仙楼收了!”
三两!方言心头猛地一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这掌柜的果然识货!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正想一口答应。
就在这时,一个酒楼伙计急匆匆地从后堂跑出来,附在掌柜耳边低声急道。
“掌柜的!不好了!刚接到李家管事传话,宴席规模临时又扩了!点名要的“青山雪”用量要翻倍!可咱们库房里的存货也不够了!您也知道,这东西产量很少,要凑齐可要把集市翻一遍不可!现在酒楼里客人又多,李家管事的车队马上又要快到了!这该如何是好?”
掌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下来对小二轻声说道。
“慌什么!不够了就算了。我们是做酒楼的,又不是做食材供应的。李侍郎家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好好和他们道歉说明缘由。以李侍郎家的家教,必然不会为难我们。”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低,但离得近的方言却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侍郎家?
中了案首?
大摆宴席庆祝?
急需某种叫“青山雪”的食材?
李家家风极好!不会轻易和别人生怒。
李家车队马上要到?
一连串的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劈进方言的脑海!
他手里捧还带着体温的三两碎银子走出酒楼。
但此刻那手中的银子仿佛失去了光彩!
一个念头不停的捶打着他的脑袋。
他方言这是碰到稀有定制客户了???
按照销售学来说,这种客户不就是那种任人宰割的稀有的客户吗?
他方言要今天可能真的要发财了!
这种讲规矩家风又好的世家,简直就是他方言最好的冤大头。
他决定了!他的第一桶资金,就让李家帮他出了!
第19章 拉人入伙
“青山雪……”方言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那东西的模样。
一种只在高山雪线附近阴冷岩隙中生长的蕨类,叶片肥厚,形似微缩的松柏,通体覆盖一层细密如霜的白色绒毛,故而得名。
因其生长环境苛刻,采摘极其不易,运输保鲜更是困难,在城里向来是昂贵的山珍!
寻常酒楼能备上一点点已是难得,如今李府宴席规模临时扩大,点名要它,用量还翻倍……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把金元宝硬往他方言怀里塞!
“垄断!”
这两个字瞬间攫住了方言的心脏。
若能抢在李府车队抵达前,扫光市面上所有流通的“青山雪”,奇货可居,那价格还不是由着他方言漫天开价?
李府家风好,讲规矩,更要脸面,断不会在这种宴请宾客的关键时刻因为些许银钱与商贩扯皮丢了体面!
这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冤大头……不,是贵人!
然而,热血刚冲上头顶,冰冷的现实兜头浇下。
垄断?谈何容易!三两银子?怕是连两斤“青山雪”都买不到!
这江陵城大如汪洋,鱼龙混杂,凭他一个十三岁的乡下穷小子,抱着三两银子就想搅动风云?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帮手,更需要更多就能动用的银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比自然地浮现在他焦灼的脑海里。
方承祖!
那个赶着马车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坑了他父子五百文车钱的老头!
“老坑货!”方言下意识磨了磨后槽牙,恨意未消。
可随即,另一种情绪迅速盖过了那点不快。
这老头能置办马车,说明手头绝对有活钱!
他刚从边军退下来,一路做买卖回乡,身上肯定带着不少“棺材本”!
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亲大爷爷,这条线天然就比外人可靠那么一丝丝,虽然只有一丝丝。最关键的是,他此刻就在城门口等着自己!
“找他!”方言猛地一跺脚,眼中精光爆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脸皮套不着银子!为了那泼天的富贵,跟这“老坑货”合作一把又如何?他方言能屈能伸!
“言哥!言哥!”
铁蛋急切的呼唤把方言从翻腾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他肿着手掌,眼睛却亮晶晶地只盯着方言怀里已经空了的瓷罐。
“蜜卖了!我要糖!刚刚就在城门口看到一间卖糖的铺子!”
看着方言不动于衷,铁蛋的信心也有些动摇了。
“言哥!你该不是要食言吧?”
铁蛋的话瞬间让方言警觉。
还要糖?
那银子他要用来垄断市场,哪里还有余钱给铁蛋买糖。
但是为了稳住这个小跟班,方言又不得不继续忽悠他。
方言瞬间换上了一副比蜂蜜还要甜的笑容,搂住了铁蛋的肩膀说道。
“我的好铁蛋!你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糖算什么?小意思!”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指向城内最繁华的方向,“看见没?那蜜饯铺子!那肉脯摊子!只要咱哥俩接下来的大买卖做成了,蜜饯管够!肉脯论斤称!保证让你吃到厌!”
铁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流下来。
“真的?啥买卖这么赚钱啊?”
方言得意的说道。
“垄断懂不懂?”
铁蛋:“啥?啥是垄断啊?”
方言看着铁蛋一脸疑惑的样子,不由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让一个人十多岁的小屁孩理解垄断,也确实是难为铁蛋了。
方言拍拍胸脯对着铁蛋信心十足的说道。
“是啥你别管,只知道这件事只要办成了!咱俩就能赚大钱就行了。”
方言信心十足的模样,深深打动了铁蛋的内心。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感觉言哥很厉害的样子。
言哥说能赚到,那一定就能赚到的。
“信!我信言哥!”
诱惑彻底冲垮了铁蛋的理智,他用力点头,肿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坚定,“言哥你说干啥就干啥!我都听你的!”
“好兄弟!”方言用力一拍铁蛋的肩膀,拉着他就往城门口方向飞奔,“走!找大爷爷发财去!”
城门口,方承祖正抱着胳膊靠在他的老马板车旁,眯着眼打量着进出城的人流,刀疤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风化的岩石。
他在盘算周围有没有合适的铺面营生。
见方言拉着铁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的瓷罐已经空了,老头眉头一挑:“蜜卖了?钱揣好了,别露白,赶紧回村去。”
“大爷爷!”方言跑到近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些。
“蜜是卖了,但眼下有个天大的发财机会!比卖蜜强百倍千倍!就等着您老出手了!”
“哦?”方承祖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显然没太当回事。一个半大孩子口中的“发财机会”,能有多大?
方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垄断!大爷爷,我们要垄断江陵城今天所有的‘青山雪’!”
“什么?!”
方承祖那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像看疯子一样死死盯住方言。
“垄断青山雪?!你小子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那东西有多金贵吗?知道眼下城里什么价吗?就凭你?”
他一连串的反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知道!”
方言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灼亮得惊人。
“就是知道它金贵、稀少、眼下有大主顾急需还断货,这才叫机会!”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三两银子,摊在掌心,雪亮的银光在方承祖眼前一晃。
“这是我的本钱!三两!我知道这远远不够扫货,但加上大爷爷您手里的活钱,就够了!”
“我打探得清清楚楚,李侍郎家要办大宴,点名要‘青山雪’,用量翻倍,醉仙楼都抓瞎了!他们的车队马上就到!只要我们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青山雪’全部吃下,李府为了面子为了宴席,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我们开的高价!”
方言的语速极快,逻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方承祖的心坎上。
经商的阅历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计划的核心。
利用时间差与信息差!利用李府的急需和讲规矩,打一个漂亮的伏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讲规矩的李府,必然不会因为这点银钱和他们闹。
“你知道现在一斤青山雪什么价吗?”
方承祖的声音干涩,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在边关贩货回来,深知这种奇货可居的暴利!
“管它什么价!”方言斩钉截铁继续说道。
“李府要的是东西,不是价钱!青山雪能让他们把宴会办的成功,能让他们挣足脸面!我们只要手里有货,开价权就在我们手里!大爷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您想想,这泼天富贵的机遇,错过了就没有第二次了。”
“只要二十两银子,只要大爷爷投入二十两银子,我就能在今天落日之前给你赚回四十两!”
方承祖的呼吸粗重起来,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二十两银子,对他这还带着点家底的老兵来说,不算什么,但也绝非小数目。
但是能够一天用二十两赚到四十两,这种营生天下又去哪里找?
他刚刚看了一个铺面想要盘下,手中银钱确实有些短缺。
他死死盯着方言那张还带着赌性的小脸。
这小崽子,心是真黑,胆是真肥!
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堂堂侍郎府的头上!这哪是半大孩子,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小狐狸崽子!
方承祖回忆着方言带着蜂蜜来江陵城的画面,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三两银子。
这小子!还真不能拿一般人来看待。
片刻的死寂后,老头猛地一咬牙,脸上的刀疤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小兔崽子!心比天高!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邪!”
他骂骂咧咧,动作却无比利落,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二十两银子。
他一把将这还带着体温的二十两银子拍在方言摊开的手心里。
方承祖的声音低沉沙哑说道。
“小子!老头子我这半辈子攒下的棺材本,可全押在你身上了!成了,咱爷俩吃香喝辣!要是砸了!别怪我可对你这小子不客气了!”
方言只觉得手心一沉,二十两银子落入他的手中。
成了!第一步,成功拿下这老坑货的投资。
他眼角瞥了一眼方承祖那匹皮毛油亮的老马。
心里暗自腹诽:“呸!老狐狸!装什么穷?就你这匹军中退下来的老伙计,拉到马市上少说也得值个十五六两!还棺材本?骗鬼呢!”
一旁的铁蛋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看着方言那刚落在手里的二十两巨款,又看看一脸肉疼的大爷爷。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回响。
“言哥真的神了!连大爷爷的钱都能骗出来!这也太厉害了!”
第20章 堵门计
“你说什么!?”
方言的话如同惊雷在,在方承祖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到自己肩膀的孩子,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忌惮。
方承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让乞丐去堵李家车队?”
“你可知那李家是什么门庭?你居然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方言毫不退缩,小胸脯一挺,眼中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光芒。
“正因为是李家,是书香门第,是江陵府的标杆!他们才更要脸面!您想想,一群可怜兮兮的小乞丐围上去,只为讨口活命的吃食,李家若是为了赶路,当街呵斥驱赶,那‘积善之家’的金字招牌还要不要了?满城士绅百姓会怎么传?远在京城的侍郎老爷会怎么想?”
他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他们丢不起这个人!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坏了自家几代人攒下的清名!所以,他们只能忍!只能耗时间安抚!只要阻挡李家车队片刻,我们就有时间扫掉全城的青山雪!”
方承祖死死盯着方言,浑浊的老眼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小子的心,怕不是老狐狸转世?
这算计,这拿捏人心的精准,哪里像个十三岁的乡下娃?分明是个在名利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方言的解释,让他心中的忌惮也弱了几分。
确实!李家几辈子修来的名声,不可能就为了这几十两银子的青山雪而翻脸。
李家书香门第,就进士都不出了多少。几十两银子在他们眼中,就相当于九牛一毛。
“好!”方承祖猛地一点头,脸上那道疤显得愈发深刻狠厉。“老头子我今天就陪你疯一把!铁蛋!”
“啊?大爷爷!”铁蛋还沉浸在方言描绘的美梦里,被猛地一喝,吓得一哆嗦。
方承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跟我一起!找那些蹲墙根的叫花子!告诉他们,大善人李家车队要来了!李家爱民如子,最是见不得别人饿死!这个冬天想要熬过去,都可以去李家那里讨口饭吃!去晚了,可就抢不着热乎的了!”
“是!大爷爷!”铁蛋虽然懵懵懂懂,但言哥和大爷爷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动作要快!一定要在李家车队到城门之前布置完成!”
方言最后叮嘱一句,抱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三两银子,转身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市集人流中。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
药铺,摊位,市集,游走的货郎。所有一切都有可能卖青山雪的地方。
他一定要在李家进入江陵之前,将市面上的青山雪全部买下。
只有这样,他才有底气让李家出大价钱购买他身上的存货。
通往江陵县城的官道上。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在几辆的骡车簇拥下,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为首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李府管事李东。
李东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框,心里头那叫一个愁云惨雾。
李家,江陵府真正的书香巨擘清流砥柱。
族中进士及第者不知凡几,老太爷更是曾官至二品,如今虽在江陵休养,但影响力犹在。
现任家主李侍郎远在京城,江陵老宅便是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爷坐镇。
此番府中大少爷李敖高中湖广院试案首,这不仅是李家的大喜事,更是整个江陵文坛的盛事!
老太爷闻讯,抚掌大笑,当即拍板。
原定的小范围家宴作废!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让整个江陵府都沾沾这份文曲星的喜气!
规格直接翻倍,广邀亲朋故旧,甚至放出话来,开流水席三日,四里八乡的乡亲父老,皆可来讨一杯水酒,沾沾喜气!
这叫什么?这叫与民同乐,教化乡梓!
其实说白了就是家中有孩子厉害了。把所有认识的人叫过来显摆显摆!
在现代,还不是有不少人会为孩子考上大学办升学宴?
当然这两者出发点可能有些不同,一个是纯粹为了面子炫耀自己的孙子。一个嘛,可能是为了收红包?
老太爷一片仁厚之心,可苦了他这跑腿办事的管事。
宴席规模骤然扩大数倍,所需的珍馐食材瞬间捉襟见肘。
别的还好说,府库尚能支应,唯独这青山雪......
老太爷亲点的压轴珍品,点名要用它做一道“独占鳌头”的羹汤,来隐喻自家孙子的厉害。
这“青山雪”本就生于高山雪线岩隙,采摘艰难,运输不易,且极难保鲜。
江陵府市面上流通的极少,价格昂贵。
原本按小宴备下的量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用量翻倍怕是一时半会集不齐。
“哎!这要是多给几天准备就好了。”
李东想到了宴会越来越近的日期,已经是一头两个大。
老太爷突然改变的决定,打断了他所有的布置计划。
他能怎么办。他一个下人管事。只能按照老太爷的意愿去尽力办理。
李东重重叹了口气,对着旁边的心腹小厮轻声说道。
“等下进了城,你就带着他们去各大集市扫荡。一定要把青山雪给我足量买下来。”
“价钱方面贵些也不要紧,只要能买够数量,所有一切都好说。”
小厮立刻回应:“东叔放心,小的从小就进了李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小的门清。你就放心吧。”
李东得到小厮的回应后,沉默的看着江陵城方向。
李府几十年来一直都是江陵的文坛领袖,这次宴会已经不是简单是李府家宴了。宴请的人皆是江陵周围的名人士子。
要是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他岂不是要把李府几十年来存积的声望给丢的一干二净?
他李东可不能成为李府的罪人!
这次宴会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让所有人满意而归才行。
马车终于抵达了江陵城巍峨的城门。李东稍稍松了口气。
依照江陵城的规模,只要进了城,撒开人手,总能在府城里找到足额的青山雪。
嗯?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马车刚刚靠近城门,还没来得及驶入。
忽地从城门两侧的阴影里,一下涌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他们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鱼群,瞬间将李家的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善人!行行好吧!”
“李老爷发发慈悲,赏口饭吃吧!”
“李家是江陵首屈一指的乡绅,还请李家可怜可怜我们吧!”
七嘴八舌的哀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双脏兮兮的小手伸向马车和骡车。
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马车前,挡住了去路。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拉车的马匹受惊,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夫和护卫的家丁们手忙脚乱,既要安抚牲口,又要防止乞丐们扒上车抢东西,一时间喝止声、推搡声混成一片,却根本驱不散这越聚越多的人墙。
李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
在这个少爷中案首的关键时刻。
他怎么敢让下人去驱赶那些乞丐。
这要是传出去,他李家“为富不仁”、“假仁假义”、“连口饭都不给乞丐的流言蜚语,怕是一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江陵府!
要是这流言只是针对他还好。要是影响了少爷将来的仕途......
老太爷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东又急又怒,却不敢大声呵斥,只能对身边小厮低吼道。
“快!快拿些铜钱和干粮出来,分给他们!让他们让开道路!动作快点!我们赶时间!”
小厮慌忙从褡裢里掏铜板和干饼。然而,杯水车薪!
闻讯赶来的乞丐越来越多,分到一点食物的根本不肯走,没分到的更是拼命往前挤。
李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城门……算是被彻底堵死了!进城?还早着呢!
不远处,城门内侧的一个茶摊角落。
铁蛋扒着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城门口那乱成一锅粥的景象,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神了!言哥真神了!”
他喃喃自语,激动地拽着旁边方承祖的衣角。
“大爷爷您看!真让言哥说准了!他就告诉我,只要跟那些小乞丐说李家来了,是发善心的大善人,他们就会像疯了一样上前拦着!李家的人还不敢赶!您瞧,李家那管事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铁蛋的笑声里充满了对方言算无遗策的佩服。
方承祖却没有笑。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方言当真只有十三岁?
这份对人心的洞察,对时机的把握,对规则的利用,甚至是对“善名”这把双刃剑的精准操控……
狠!准!稳!其心机之深,手段之奇,简直令人遍体生寒!
方承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出方言所有的行为轨迹。
酒店听到消息,立刻想到机遇。然后拉自己入伙,布置计划阻拦李家车队成为变数。然后在这段时间收购完全城的青山雪。
短短时间内就想的如此周到并实施。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胆大包天!
这哪里是个懵懂少年?分明是个在名利修罗场里厮杀出来的妖孽!
方承祖从紧抿嘴唇,所说的话沉重无比。
“此子若不走正道...必是搅动风云、祸乱一方的枭雄!若是步入朝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剧情他不敢想。方言要是进入朝堂之后,那朝堂上会掀起怎样惊天巨浪。
他看着城门口焦头烂额的李家管事,再看看城内市集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江陵城的水,怕是要被这小子彻底搅浑了。
我们方家生了这个小子,到底是福是祸?
第21章 栽赃赵成
方言揣着二十三两银子,如同饿虎扑食,一头扎进江陵府喧嚣的市集人流。
药铺、摊位、游走货郎……但凡有可能沾边的地方,他一个都不放过。
“掌柜的,可有‘青山雪’?全要了!”
“小兄弟,这……这价可不低……”
“少废话!开价!”
“一两二钱银子一斤!这可是……”
“全给我包上!现银!”
方言根本不听对方解释,直接提价截断。
那掌柜眼睛瞬间瞪圆,后面“成本高”、“难采摘”的诉苦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狂喜。
“好嘞!您稍等!马上!马上!”
类似的情形在市集各处上演。
方言如同一阵旋风,刮过一个个摊位。
“八钱?包圆!”
“就这点?九钱一斤?行!钱拿好!”
“一两?!……成!一两就一两!快!”
他根本不还价,甚至主动加价,只为一个字:快!
银子如同流水般哗哗淌出去。
药铺伙计捧着沉甸甸的银两,看着那少年风风火火奔向下一家的背影,喃喃道:“疯了……这哪是买货,这简直是抢货啊!”
旁边摊主揣着意外之财,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
方言充耳不闻,汗水浸湿了鬓角也顾不上擦。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时间!抢在李府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能看见的“青山雪”全部扫空!
二十两银子加上卖蜂蜜的三两,共计二十三两雪花银,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化作了整整二十斤用油纸和草绳小心包裹好的“青山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他抱着这摞高价山珍,气喘吁吁地跑回南城门,找到了守在马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的方承祖。
方言把包裹往车板上一放,抹了把汗,“办妥了!”
方承祖霍然起身,布满老茧的手指猛地掀开最上面一包油纸。
肥厚翠绿的叶片上,覆盖着细密如霜的白色绒毛,独特的清冽冷香瞬间弥漫开来——正是上等的青山雪!
“多少?”老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方言。
“二十斤!整整二十斤!”方言胸膛起伏,眼中却闪烁着赌徒般的亢奋精光。
“能跑到的药铺、摊子、货郎,我全扫了一遍!市面儿上明面上能见的,九成九都在这儿了!剩下那点零碎,藏得太深,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
方承祖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青山雪”,又看看方言因奔跑和激动而通红的小脸,心中那点肉疼瞬间被一种近乎荒谬的期待取代。
这小崽子,真让他办成了!
“好!好小子!”方承祖难得地夸了一句,随即急道,“货在手了,下一步咋办?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李府的人?”
方言立刻打断,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上门推销?那是最下乘的法子!咱们是卖家,是爷!得让他们求着咱们买!”
“求着咱们?”方承祖皱眉,觉得这小子又在异想天开。
方言狡黠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城门内侧一个简陋的茶摊。
“您瞧见那个茶摊没?我跟那些卖货的掌柜伙计都‘无意’中提了一嘴,就说我买这么多,是替赵家村的赵成秀才准备的宴会食材。赵秀才中了秀才,家里要大摆宴席呢!买完了东西,我累得慌,就在南城门那个老刘头茶摊等人一起回村。”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您想啊,李府的人扑了空,肯定急得跳脚,满城打听谁手里还有货。总会有人地把我们的消息漏出去!到时候,就是他们火急火燎地来找咱们!这主动送上门求着挨宰的肥羊,不比咱们巴巴地贴上去强百倍?”
方承祖听得一愣一愣的,浑浊的老眼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小子……这算计人心的本事,简直成精了!
前面因为和赵秀才有过节,便就把这个得罪李家的事情安排在赵秀才的头上。
等到李家人找上门,他们用赵秀才家的理由抬价,李家也不会记恨他们,他们恨的只会是赵秀才。
到时候自己这边赚了银钱,又为赵秀才家拉了一波仇恨。
杀人不过点头的!方言的算计,不可谓不毒辣。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最终只沉沉吐出一个字:“好!”
第22章 抬价
醉仙楼,雅间。
李东额角的汗就没干过。好不容易摆脱城门口那群如附骨之蛆的乞丐,代价是散出去大半车队的干粮和几乎所有的铜钱。
刚进城,他就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心腹小厮带人直奔各大市集、药铺扫货青山雪;他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到醉仙楼,准备提取之前预订的那份压轴货。
醉仙楼掌柜那张胖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李爷!李爷息怒啊!实在是……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小的库房里那点存货,您是知道的,按原定的量是绰绰有余。可……可您府上临时又加了量,翻了一倍不止!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小的就差把库房地板撬开找了,真是一点儿都挤不出来了!”
李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醉仙楼是他最大的指望!他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都没了?”
“千真万确啊李爷!”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怎敢欺瞒您老?为这,小的愁得头发都快薅光了!”
掌柜哭丧着脸继续说道:“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煞星,就在您进城前那么一会儿功夫,把市面上能见着的‘青山雪’扫了个一干二净!下手又快又狠,根本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啊!听几个相熟的药铺说,那小子好像说是帮赵家村赵秀才准备的食材
“赵成?那个吊车尾的赵家小子?”李东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区区一个刚中的秀才,也敢跟李府抢东西?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派出去扫货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东叔!完了!全城的青山雪都没了!”
“什么?!”李东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小厮喘着粗气,飞快地报告:“跑遍了!药铺、货郎、集市上零散的摊位小的都去了!都说就在一个时辰前,被一个半大的乡下小子,一股脑儿全收走了!连零碎都没剩下!”
李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完了!
宴席就在眼前,压轴大菜“独占鳌头”的主料却断了!
这要是传出去,李府几十年的清名和老太爷的脸面就要被她丢光了。
又是赵成!
好!好得很!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厉声喝问:“人呢?!那小子人呢?!”
小厮咽了口唾沫,“那些商贩说,那小子在南城门茶摊等人一起回村呢!”
“南城门茶摊?”
李东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绝处逢生的火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走!去找那个茶摊!”他再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吼了出来,转身就往外冲。
南城门外,简陋茶摊。
方言慢条斯理地嘬着碗里寡淡的粗茶,眼睛却像鹰隼般扫视着进出城门的人流。
方承祖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只是那刀疤脸上紧绷的肌肉,泄露着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铁蛋则坐在条凳上,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桌上那堆“青山雪”,又飞快缩回手,脸上写满了好奇。
这东西真的如言说的那样可以卖好几十两吗?
好几十两啊!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在几辆骡车的簇拥下,目标明确地直奔茶摊而来!
马车未停稳,车帘已猛地掀开。
李东那张因焦急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茶桌上那堆在冬日阳光下覆盖着白霜的青山雪!那独特的清寒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他几乎是跳下马车,目光迅速扫过茶摊上三人:一个闭目养神、气息沉凝的刀疤脸老者(方承祖),一个肿着脸、眼神怯生生的半大孩子(铁蛋),还有一个捧着粗陶碗、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的少年(方言)。
依照年龄来判断,方承祖明显是几人当中的领头人。
李东对着方承祖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在下李府管事李东,冒昧打扰。敢问老丈,这桌上的‘青山雪’可否能够转让与我?”
方承祖缓缓睁开眼刚要开口,被方言在桌下踩了一脚。他立刻改口板着脸说道。
“这是赵家村赵家托咱收的,他家小子中了秀才,要办宴用。我们可是收了定钱,签了契书的!要是卖给了您,我们可得赔赵家一大笔银子啊!这事不成!”
“赵成?!”李东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火气“噌”地又冒了起来,脸上那点强装的平和也绷不住了。
那个吊车尾才混上个秀才功名、在城门口还被别人气得吐血的暴发户子弟?
这种玩意也配和他们李家争东西?
“他赵家算什么东西?一个乡野土财主,侥幸得了个末流秀才,也敢摆谱用这等山珍?也配与我李府相争?”
李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继续说道。
“这‘青山雪’,我李府急用!您开个价!只要东西好,价钱好商量!”
好!要的就是这话,听到这话方言心中已然是乐开了花。
方言立刻用眼神示意方承祖开始抬价。
看着方承祖不动于衷的表情后。方言心中暗自吐槽了一声老狐狸。
不就是踩了你一脚吗?至于这样吗?跟个小孩子似的。
罢了,抬价这种事情,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方言立刻站起接话说道。
“管事老爷,这不是钱的事啊……”
“四十两!”李东直接报出价格,比市价高出了一倍。
方言摇头,一脸“我很为难”的表情。
“五十两!”李东加码。
方言面露苦色,依旧摇头。
“六十两!”李东的额头冒出了些许冷汗。
方言眼巴巴的看了方承祖一眼,但是继续摇头。
李东的心在滴血,但想到宴席失败的后果和老太爷丢脸之后铁青的脸。
他猛地一咬牙:“八十两!现银!不能再多了!这已是天价!”
听到“八十两”这个数字,一直闭目养神的方承祖,搭在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家伙,只是一会,就将二十两银子翻了四倍,这简直是比抢钱来的还快啊。
铁蛋更是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了手上的疼。
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糖果和肉脯在向他招手。
方言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剧烈的挣扎和动摇。
差不多了!该收网了!再抬上去对面可能就要翻脸了。
他看看李东,又看看桌上的青山雪,再看看闭着眼但气息明显不稳的方承祖,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极为艰难的叹了一口气对着方承祖说道。
“大爷爷!李管事老爷都这样诚心了!要不就卖给他们吧?”
方言的话在李管事耳中如同天籁之音。
这小子真上道!还会帮自己讲话,当真不错。
方承祖却是担忧的看了方言一眼说道。
“可是赵家那边,我们该怎么办?”
听到方承祖的话后,李管事怒火中烧。
赵家!赵家!又是赵家!
马王爷不发火当他李家是泥捏的?就赵家那分量,他们李家吹口气都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为了成功办成宴会,他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赵家那边,你们不用担心。在我们李家面前,他们赵家也翻不起什么波浪!老丈只需放心,赵家绝对不会找麻烦到你们头上。”
话音说完!他的心中已经把赵家狠狠的记上了一笔。
他回去就要让赵家好看!
听到李东的解释后,方承祖仿佛释怀了一般对他说道。
“八十两就八十两吧!赵家那边还是我们自己去解决就好了。毕竟这价格也远超平常。再让李家帮忙,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东如释重负,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老丈爽快!赵家那边如果真有需要,可来寻我,一句话的事情!”
赵东伸手去摸钱袋,然而下一刻他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为了打发城门口那些难缠的乞丐,他散尽了大部分的现钱!再加上刚才在醉仙楼和其他铺子采购其他急用食材的支出……
现在身上的银钱,已经不够买下这些货物。
李东额上瞬间又冒出了冷汗,尴尬地搓着手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入城碰到了一些意外,手中没有那么多的现银了,要不我将这枚玉佩抵给你们,回到府后,我便遣人带钱前来赎玉如何?”
他掏出了自己的随身玉佩,这是老太爷奖励他的多年苦劳的证明。
为了办成宴会,他豁出去了。
看着方言和方承祖骤然转冷的脸色,急忙补充道:“两位放心!这玉佩在市面上最少值一百两,届时拿了钱,就赎回玉佩。还望老丈留个地址!”
方言心里冷笑一声。玉佩抵账?想得美!他哪里知道这玉佩是好是坏?
要是不值钱,他岂不是要亏到天上去了?
他方某人信奉的是落袋为安!李府金字招牌?在他这里,不如一枚铜钱实在!
方言脸上的为难瞬间化为警惕,他牢牢护住桌上的包袱,“这恐怕不成!我们乡下人,小本买卖,可不兴这个。李府信誉,我们自然是信的。可价值连城的东西我们也没见过,我们爷俩担不起这风险啊!万一我们不小心打碎了这东西,回头您找我们赔偿,我们可赔不起!”
李东急了:“那依小兄弟之见该如何?”
方言一副“我吃点亏”的肉疼表情说道:“我们跟着您的车队走一趟!您把我们带到李府门口,我们就在门外候着。您进去取了银子出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你看如何。”
好!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等胆魄。
在这封建社会,除了熟悉的商户,一般哪有人敢跨越几十里去不熟的乡镇上门去卖货的?
能够上门售卖的,相互之间都是有着极高信任度。
毕竟人离乡贱,有不少的豪绅会看别人是外人,顺手做一些强买强卖的事情。
到头来那外人想要哭诉,估计都会找不到地方。
这大齐皇权不下乡,治理乡镇的都是各地乡绅。他们去报官,这种事情只要牵扯到乡绅,就变得极为棘手。
县令想要收税,就离不开各地乡绅的支持。
他们敢放心的跟他一起去他的地盘,可见对自己是有多么的相信。
一股名为知己的热流暖过了李东的心中。
这小子,真不错!
而然他不知道的是,方言早就吃定了他们李府讲规矩不会做那等事情。
毕竟李家在江陵的名声,说实话,那真不是盖的。
他立刻点头:“好!就依小兄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在李东招呼下,方言几人坐着方承祖的马车,紧紧跟着李府车队的后方。
车轮滚动,碾过冻硬的官道。
方言心中那点被“老坑货”方承祖坑了五百文钱的邪火,此刻已被即将到手的八十两巨款烧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丝狡黠又满足的笑意。
八十两!除去答应方承祖的四十两!自己还落下四十两!徭役钱?那算个屁!爹的笔墨纸砚?他都赚到了!铁蛋的糖?和肉脯?买!买一大包!买到铁蛋吃腻!
他仿佛已经看到老爹方先正捧着崭新书本时那惊喜的眼神,看到铁蛋抱着糖罐傻笑的憨样,看到大伯母王氏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第23章 再遇小冤家
马车跟着李府车队,吱吱呀呀地驶入了青山镇的地界。
一进镇子,方言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一样。
同样是乡下地方,这青山镇明显比方家村多了几分活络和富足气。
道旁的房屋虽大多也是土坯,但明显更齐整些,屋顶的茅草也厚实。
路上往来的镇民,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穿着虽不华丽,但补丁也少见。
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正唾沫横飞地聊着天,声音洪亮,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还是咱们李老爷家仁义啊!大爷中了案首,那是天大的喜事!还惦记着咱们这些泥腿子,开流水席!三天!整整三天呐!到时候,非得去沾沾文曲星的仙气儿不可!”
“那是!李家是什么门第?诗书传家,仁厚待人!几代都是进士,我看呐大爷不久就要中进士咯!”
“咱们青山镇能有李家,那是祖上积德!比那只知道欺负乡里的赵家村,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听说席面上还有硬菜!啧啧,这回可算能开开荤腥了!”
......
窃窃私语和爽朗的笑声顺着风飘进方言的耳朵。
铁蛋扒着车沿,看得眼花缭乱,小脸上满是羡慕:“言哥,这镇上的人,看着日子都比咱村过的好多了,笑得也开心。”
方言哼了一声,小声道:“废话!靠着李家这棵大树,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他们吃饱了。能不开心吗?”
他嘴上不屑,心里却门儿清。
李家这“与民同乐”的手段高明得很,花点小钱,赚足了名声和人心,这声望根基在青山镇稳得很。
不愧是积年的书香门第,玩的就是格局。
要是他爹将来中了进士,他方言玩的肯定比他们李家更过分。
什么修桥铺路惠民全都给安排上!
有了当地民心的支持,一个家族才能昌盛传承百年!这道理他从穿越之前就搞的很明白了。
车队在镇民友好的注视下,缓缓穿行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前。
朱漆大门,锃亮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匾额,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李府”,透着一股子方家村绝看不到的底蕴和阔气。
高墙绵延,一眼望不到边,可知内里庭院有么多豪华。
铁蛋哪见过这等气派,瞬间就怂了,小手死死拽住方言的衣角,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言、言哥......这、这李家也太、太阔了......咱们把东西卖那么贵给他们,他们不会一生气,把咱们抓起来吧?”
他越想越怕,仿佛那朱红大门会变成吃人的猛兽。
方言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这阵仗确实比他想象中还唬人点。
好家伙,这李家不愧是江陵文坛之首。
但输人不输阵,尤其是在铁蛋面前。
他要是怕了,他将来还怎么当铁蛋的大哥?他还有什么勇气带领铁蛋奔赴小康?
他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用力拍了铁蛋后脑勺一下,压低声音骂道:“瞧你这点出息!怕什么?李家几十年的清名,是纸糊的?为这几十两银子就不要脸面了?那才是因小失大,蠢到家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下巴抬得更高:“放心吧,不止要让他们乖乖掏钱,还得让他们觉得欠咱人情!这买卖,我绝对不会失手!”
铁蛋捂着后脑勺,看着方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嚣张模样,虽然还是怕,但莫名就安心了不少。:“言哥,你真厉害!这种昧着良心赚大钱的事,你干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方言:......
这夸得他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不会说话就去多读读书好吗铁蛋?
这时,李东已经急匆匆下了马车,对门口迎上来的仆役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回头对方承祖和方言拱拱手:“二位稍候片刻,我这就进去取现银!”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跨进了那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高墙之内。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方承祖抱着胳膊,靠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只是那微微抖动的眼皮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铁蛋则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方言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言表面镇定,心里也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小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内的动静。
......
李府内院,绣楼。
李矜百无聊赖地把手里的绣绷子扔到一边,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显得格外刺眼。
这鸳鸯怎么这么难绣?她已经尝试好多次了,总是会被绣成鸭子。
“烦死了!娘亲也真是的,都从江南嫁到湖广多少年了,还整天拿江南才女那套要求我!刺绣刺绣,有什么好绣的!手指头都快被扎成筛子了!”
她嘟着嘴,对着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抱怨:“碧春,你说,练字读书也就罢了,这女红非要学得那么精干嘛?咱们湖广的女子,爽利些不好吗?”
小丫鬟碧春抿嘴偷笑说道。
“咱们李府的小姐们,各个都是绣花好手,小姐你要是不再练练。将来去了京都,恐怕会被二爷家的小姐们笑话。”
一想到京都二叔家那些妹妹的绣花功夫,李矜的神情瞬间落魄了下来。
怎么比啊!她那姐姐可是经过皇宫御用绣娘言传身教的,她娘虽然也善于此道,但是那也比不上皇宫里的御用绣娘啊。
算了。她放弃了。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学不好并不是因为教育的原因。
她娘林知微当年可是江南那边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绣织理家无一不懂。
她只要学会她娘一半的功夫,就足以将天下九成九的女子压下去。
李矜越想越气闷,站起身:“不行,闷死了!出去走走!”
她带着碧春,刚溜达到前院回廊附近,就撞见了正拿着一叠单子行色匆匆往账房方向去的李东。
“东叔!”李矜喊了一声,“这次出去采购,给我带了什么好玩儿的没有?”
李东见是这位小祖宗,连忙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容:“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饶了老奴吧,这趟出去是办正事,紧赶慢赶的,差点误了府里的大事!哪顾得上其他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倒是意外得了些顶好的野蜂蜜,品相极佳,香气醇厚!回头就让夫人和小姐您尝尝鲜,润润嗓子最好不过!”
“顶级野蜂蜜?”
李矜眼睛亮了一下,她对甜食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真的?在哪呢?我现在就要去看看!”
她性子急,说着就要往厨房方向跑。
李东忙道:“嗨!那蜂蜜还在门外马车......哎!小姐!您慢点!”
他话还没说完,李矜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鹿,提着裙摆,一溜烟就朝着大门方向跑去了。碧春赶紧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李矜兴冲冲地跑出大门,目光首先就投向停在一旁的李家马车,正准备问问车夫蜂蜜在哪个筐里。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辆陌生的马车,以及马车旁站着的那一老两小三个身影。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破旧却挺着小胸脯的半大少年的脸上......
李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他!
那个在武昌贡院外,用一副绿茶样模样让他吃瘪的家伙,那个害她被母亲训斥的小骗子!
那个让她生平第一次吃了哑巴亏的混蛋小子!
在这江陵地界!只有她李矜欺负别人的份,她何时吃过别人的亏!
然而这个小骗子就做到了,还成功的从她娘那里骗了二两银子。
今天能够碰到这个小骗子,她不知道是苍天有眼,还是自己鸿运齐天。
这口气!她今天终于可以出了!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娇蛮之气彻底压过了对甜食的期待。
李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三两步就冲到方言面前,伸出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方言的鼻子上,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
“小骗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我们李家干什么?!”
方言看着眼前的李矜,心中已经将老天骂了一万次。
该死的!在这里怎么就碰到这个刁蛮小姐了?
他的青山雪还没有卖出去!好几十两银子呢!
这单生意难道就要被这刁难小姐给黄了?
第24章 李矜再次吃瘪
李矜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像根针似的扎破了李府门前的肃静。
门口那几个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役,眼神瞬间就瞟了过来,几人将方言几人围了起来。
铁蛋吓得一哆嗦,差点没钻到车轱辘底下去,小手死死攥着方言的后衣摆轻轻说道:“言、言哥......坏了!我们坑人的计划是不是暴露了啊!这都要拿我们了!”
方承祖紧闭的眼皮也猛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搭在车辕上的手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狼。
这小丫头片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轻轻呼唤一声,李家下人就将他们围了起来,这怕不是李家的小姐?麻烦了!
方言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骂一声。
“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在这里刚好就碰到这个刁蛮小姐了?”
那在武昌府自己让她吃亏的画面他还记的清清楚楚,现在这个关键时刻碰到她,简直是霉运当头。
但他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了无辜的表情,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他微微后退半步,躲开那几乎戳到鼻尖的纤指,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盛气凌人的李矜,语气带着丝被冒犯的委屈:
“这位小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与家祖初次来贵宝地,与李府管事有约在先,在此等候。您这‘骗子’一说,从何谈起?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那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懵懂样子,演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误会?!”
李矜气得差点笑出来,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方言的鼻子,声音更尖了。
“你这小贼!烧成灰了我都认得出来!在武昌贡院外,大雪天的,就是你拿着一张考卷骗我娘说是大儒手笔,还在我娘手中骗走了二两银子?!你那副装可怜的恶心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呸!”
她越说越气,想到当初被母亲训斥的委屈,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扭头就对门房仆役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小贼!赶紧把他轰走!东西也扣下!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赃物!”
门房仆役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他们家的小姐的名声他们是清楚的,当真是青山镇的小霸王,从来都不会吃亏的主。
谁见过她吃亏的?
今天她这大吵大闹的憋屈模样,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太反常了,有些让他们手足无措。
再说了这些人是东叔亲自带来的客人,还等着取银子呢。
这要是动手了,他们怎么和东叔交代?
但是这府里的小祖宗他们也得罪不起啊。
门房仆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的人蠢蠢欲动,有的人筹措不前。
眼看仆役有些意动,真要上前,方言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装傻了。
他猛地抬高声音,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克制,甚至有了些读书人的风采:
“小姐!请您慎言!”
他先是义正辞严地喝止了李矜扣帽子的行为,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那几个仆役,逻辑清晰地说道:
“诸位李府的好汉明鉴!晚辈虽出身乡野,却也知‘诚信’二字重逾千金!今日之事,乃贵府李东管事亲自与我等约定,银货两讫,公平买卖!我等在此,是信守承诺,等候李管事,更是信重李府百年清誉、诗书传家的门风!”
他先捧了李府一句,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矜,语气带着被污蔑的愤懑:
“小姐您口中武昌旧事,晚辈确有印象。但那日雪中售卷,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何来‘骗’字一说?”
“那考卷是否为真才实学,小姐您年幼或许不懂,但当日夫人慧眼如炬,自是心中有杆秤!否则岂会轻易予我银钱?此事若真有蹊跷,夫人当日便可发作,何须等到今日?”
“小姐您如今红口白牙,便要颠倒黑白,污我清白,还要毁约强夺我等带来的货物,这岂是李府待客之道?岂是书香门第应有之义?若传扬出去,外人该如何看待李府?”
“李府的百年声誉,恐毁于小姐的手中啊!哎!”
方言的话语,很快引起了青山镇周围人的围观。
看戏是每一个人的天性。很快李府门口就被镇民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虽然不太相信方言所说的话,但是这个李府的乐子,他们还不是介意为自己饭后增加一些乐趣。
方言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去,句句不离“李府声誉”和“夫人慧眼”,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扞卫李府名声的位置上。
那几名仆役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现在周围被镇民一层层围住,稍微处理不好,就要出大乱子的。
东西是东叔要的,人是东叔带来的。
这小子说话条理清楚,还把当家主母都抬出来了。
万一真是大小姐任性胡闹,他们动了手,坏了东叔的事,曲解了夫人的意思。
到时候他们就是坏了李家百年清誉的罪人。
那后果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够承担的。
几人顿时不敢动了,眼神躲闪,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李矜被方言这一连串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还把母亲搬了出来堵她的嘴!
她难道能说母亲当初眼瞎了被骗了?她敢吗?
她只要敢说出口,不用第二天,等到晚上母亲回来,她就会被母亲拿家法教育。
她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指着方言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你这个小骗子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是否强词夺理,李管事出来自有公断!”
方言见她气焰被压住,立刻见好就收,不再与她纠缠,转而对着门内方向朗声道,仿佛李东马上就会出来一样。
“我等乡下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一个‘信’字!既然与李管事有约在先,今日便是等到天黑,也要等李管事一个答复!若李府真如小姐所言,要行那毁约强夺之事......”
他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语言异常悲壮,用周围镇民都能听清的话语继续说道:
“那我等也只能认栽!但这江陵府,朗朗乾坤,总还有个能说理的地方!李府的门风,想必也不是小姐一人能代表的!”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直接把李矜的个人行为和李府门风切割开,还暗示要闹大。
周围的仆役脸都白了。
与李府百年声誉有关,这下他们更不能动了。
李矜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偏偏一句厉害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小到大,在青山镇乃至江陵府,谁不是捧着她、让着她?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还是在她自己家门口!被一个她认定的“小骗子”说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僵持不下、李矜快要气哭了的当口,大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东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额上带着细汗,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一出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自家大小姐眼圈泛红,一脸怒容地瞪着那卖山货的少年。
而那少年则挺直脊梁,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倔强。自家仆役则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李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肯定是自家的刁蛮小祖宗又惹事了!
他连忙上前,先是对着方言和方承祖拱手赔笑:“二位久等,久等!银子取来了,十足十的现银,八十两,您点点?”
说着,他把钱袋递向方言,试图用交易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然后他才转向李矜,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大小姐,您怎么到前院来了?这儿风大,仔细着了凉。老太爷方才还问起您呢。”
李矜见李东来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指着方言,委屈地告状:“东叔!他就是那个在武昌骗娘钱的小骗子!你怎么还跟他做买卖?快把他赶走!”
李东一听,脑袋更大了。
他当然知道武昌卖考卷那事。他没有想到方言居然就是那卖夫人考卷的人。
夫人后来还夸那字好、文章精妙呢,甚至老爷看了都惊为天人,哪来的“骗”字?
一个被夫人称赞的人,一个在自己急需要青山雪,又愿意顶住赵家压力卖给自己的人。
怎么可能会是小姐口中的骗子?
他赶紧压低声音劝道:“哎哟我的大小姐呦!慎言,慎言!那日是正经买卖,夫人是赏识那考卷上的字迹文采,才给的银钱,绝非受骗!”
“老爷也看了,也说是难得的佳作!您可千万别错怪了好人,要是让夫人知道您这般胡搅蛮缠,怕是又要训斥您了。”
他最后一句话带上了点提醒的意味。
李矜瞬间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为什么!为什么她每次都在这小骗子身上吃瘪!
为什么娘亲她们都这么相信这个小骗子!
小骗子就是一个绿茶男,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为什么要相信他。
但是此刻东叔的话语让她无法反驳。
那张考卷确实让娘和爹赞不绝口,这是不争的是事实。
她那骄横之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只剩下浓浓的委屈和不甘,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方言一眼。
方言却仿佛没看见她那杀人的目光,接过李东递来的钱袋,仔细掂量了一下,又打开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着李东拱手:
“李管事果然是信人!银货两讫,童叟无欺!李府门风,晚辈佩服!”
他刻意忽略了旁边的李矜,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李东见状,也松了口气,连忙示意仆役将车上那二十斤青山雪小心搬下来。
交易完成,李东也不想再多生事端,对着方承祖和方言再次拱手:“多谢老丈和小兄弟解我燃眉之急!府中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二位了。”
这就是送客了。
方言目的达到,自然见好就收,拉着还在发懵的铁蛋,利落地爬上马车。
方承祖一甩鞭子,老马拉着板车,“嘎吱嘎吱”地调头,驶离了李府门前。
马车驶出老远,方言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目光。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回过头对着李矜张口微微说道。
“小丫头片子,想跟你方爷斗?还嫩了点!”
他拍了拍怀里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八十两银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李矜站在原地,看着方言那回头不停抖动的嘴唇,瞬间就明白了方言嘴唇里所说的话。
挑衅绝对是挑衅。
但是面对方言的挑衅,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小骗子不仅要气她,还要名正言顺的从她李家赚钱。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隐隐作疼。
耻辱,无尽的耻辱在她的心中升起。
她一次又一次的败在方言的手中,一次又一次的在方言手中吃亏。
那份怒气在她心中聚集,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角滑落。
她捂着泪水扭身就往回走,心里已经把方言的模样死死记下了。
小骗子!你等着,我一定会报仇的!
碧春紧忙跟着李矜的脚步步入李府内宅。
“小姐!小姐!等等我!”
而马车上的方言,则正在一遍又一遍的数着这八十两巨款。
这四十两是方承祖那个老邦菜的,这一两是给铁蛋买肉脯和糖的!这四两是给爹买笔墨纸砚的!这五两是将来徭役钱的!
除开这些,他方言,居然可以私吞三十两巨款!
这幸福来的太突然了,太快了!
第25章 李矜立志
李府,绣楼。
李矜一头扎进自己的闺房,反手就把门栓狠狠拍上。
紧跟在后的碧春吓得一哆嗦,差点撞门上。
“小姐!小姐您开开门啊!别气坏了身子!”碧春急得在外面直拍门,声音都带了哭腔。
都怪那个小骗子,如果不是他,她家小姐怎么会受这样的气。
门内,李矜扑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强烈羞辱感,死死缠绕在她的心脏上。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那小骗子最后回头时,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贱样!
“小骗子!混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她猛地抬起头,抓过枕头狠狠捶打,仿佛那就是方言可恶的脸。
眼泪却不争气地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
平日里精心维持的贵女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碧春在门外听得心焦如焚:“小姐,您快别哭了,您的眼睛要是肿了,到时被夫人发现了,又要训诫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哟,这是怎么了?咱们李家的小凤凰,怎么躲在窝里掉金豆子了?是哪个不开眼的,惹得我们矜姐儿这么大气性?”
门外的碧春闻声,瞬间瞪大了眼睛,慌忙屈膝行礼。
“老太爷!你怎么来了!”
屋内,李矜的哭声戛然而止。
太爷爷他怎么来了?他现在不是在外面走访老友吗?怎么有空到秀楼来了?
她太爷爷李成阳虽然七十有余,但是身体那是保养的相当好。
别人这个年纪都开始杵着拐杖需要人搀扶的走着。她的太爷爷却是可以坐着马车四处访友。
按照他自己话来说,离开朝堂,他感觉到自己可以多活二十年。
李矜冲到梳妆台前,手忙脚乱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又使劲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太爷爷稍等,我这就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李成阳一身素雅的家居常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李矜那脸颊上的泪痕。
李矜为何哭泣,他心中早已了然。
在刚刚事件结束后,下人就第一时间向他禀告了事情经过。
他却是故作惊讶的走进房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哎呦,看来这气性还不小。跟太爷爷说说,是哪个混账东西这么大胆子,敢给我们李家大小姐气受?告诉太爷爷,太爷爷替你出气,好不好?”
这番哄小孩般的话语,若是平时,心高气傲的李矜早就撅嘴不依了。
可此刻,她满腹的委屈正无处发泄,听到疼爱她的太爷爷这么一说,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嘴巴一扁,刚止住的眼泪又像开了闸的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抓着李成阳的衣袖,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哭诉着告状:“太爷爷!就是那个刚刚卖给我们青山雪的,名叫方言的乡下小子!他太可恶了!”
她抽抽噎噎,把自己如何在武昌被“骗”,今日他又如何“巧言令色”坑了李家银子、还当众让她下不来台的事情说了一遍。
“娘和东叔都被他骗了!就我知道他是个坏种!他还敢挑衅我!太爷爷,您一定要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我们李家的厉害!”
李矜仰起哭花的小脸看向李成阳,眼睛里满是希冀和报仇的火焰。
李成阳安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带着慈祥的笑意,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待李矜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请求,反而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照你这么一说,从在武昌售卷开始,再到今日卖货于我们李家,都是有着强烈的目的性,最后为了防止我们李家报复,就利用我李府重声誉讲规矩的弱点,在你刁难时借力打力,站在道德高处逼得我们李家下不来台......”
老太爷顿了顿,看着孙女渐渐愣住的表情,微微一笑:“这一环扣一环,对时机、人心的把握,可不像个普通的乡下少年啊。倒像个在官场李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手。这份心机算计,可不简单呐。”
李矜愣住了,她光顾着生气,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此刻被太爷爷点破,仔细回想那小骗子的每一步,似乎真的都卡在了李府最难应对的点上?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脊背升起。
那个小骗子居然有这种算计?!如果他有那么厉害,她岂不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李成阳看着孙女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倒是乐了。
自家这个被宠坏的小霸王,横行江陵这么多年,终于碰上能让她吃瘪的了?
也好,挫挫她的锐气,免得日后真的无法无天,闯下大祸。
他故意捋着胡须,带着几分调侃说道:“看来啊,咱们李家这小凤凰,今天是遇到对手,栽进小狐狸的陷阱里咯?”
李矜被太爷爷这话说得又羞又恼,跺脚道:“太爷爷!您还取笑我!难道我们就真拿他没办法了?就任由他坑了我们李家的银子还逍遥法外?这口气我咽不下!”
李成阳呵呵一笑,眼神中透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通透与淡然。
“办法自然是有的,矜儿,你要记住,我们李家是什么门第,他方言又是什么身份?看待问题,要抓住问题的根本。”
“只要抓住问题的根源,任他谋算如神那又如何?也会败在我们的手下。”
“他费尽心机,所求为何?无非是看中我李家出价高、讲信誉,能让他手中的奇货卖出天价罢了。”
老太爷继续娓娓道来。
“对付这种人,何须动气?更不必我们亲自出手落下个欺凌弱小的名声。我们大可以给些银钱打发他们离开,不买他们的货就是了。”
“我李府不缺银子,更不缺脸面。届时只需放话出去,愿以十倍的价格紧急收购‘青山雪’,这江陵城内外的商贩,谁会跟钱过不去?自然会想尽办法,把货源源不断送到我们门上。他方言手里那点东西,还能卖给谁?”
李成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不是口口声声说那货是替赵家村的赵成秀才准备的吗?我们只需派人去赵家递句话,点明其中利害。那赵家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侥幸得了个末流秀才,他敢为了这点山货,得罪我李府?”
“到时候,派人盯着他,警告那些想要买他货的人,时间一过,鲜货变了质,他到时不就要赔的血本无归?这岂不是比我们亲自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李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没想到!
爷爷所说的事情,她们李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能做到。
早知道有这种兵不血刃就能让那小骗子亏到吐血的方法,她刚才在门口何必跟他废话,生那么大的气!
“太爷爷!您太厉害了!可惜现在货已经卖给我们家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惩治那骗子吗?”李矜激动地抓住太爷爷的胳膊摇晃。
然而,李成阳却缓缓摇了摇头,慈爱地看着她,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矜儿。爷爷不会用李家的威势帮你对付他。”
“为什么?!”李矜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急得叫出声。
“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动用李家威势去压迫一个少年。我们李家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你慌忙入局漏了马脚,才被对方抓住了把柄反将一军。”
老太爷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而且,经此一事,太爷爷倒觉得,让你吃点亏,受点挫折,是件好事。”
“你看看你,平日你娘让你读书练字,就跟要了你命似的。若是你多读些书,明事理,懂进退,知晓人心算计,今日又怎会被一个你看不起的乡下小子,耍得团团转?”
“别人帮你报仇,哪有你自己亲手报仇来的爽快?你不想看着那小子站在你面前亲口给你赔礼道歉吗?”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狠狠敲在李矜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她像母亲那样博览群书,懂得察言观色和分析利害,今天是不是就能扭转战局?
是不是就能让那小骗子站在自己面前亲口给自己道歉?
一想到方言跪在自己眼前,泪流满面的对着自己道歉模样。
李矜的心中升起了一团火焰。
她要读书,她要亲手打败方言!她要用自己的实力碾压他!让他跪在地上心服口服!
李矜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太爷爷!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我会好好读书的!”
李成阳看着孙女眼中的斗志,抚须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女儿!有志气!太爷爷等着看。”
只是他的心中在暗自嘀咕。
要是李矜所说的经过没错的话,那小狐狸崽子怕是没有那么好对付啊!
罢了,两个小孩之间的斗气,随他们闹去吧。
第26章 满载而归
沉甸甸的四十两雪花银入手,方承祖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边关刀口舔血,退役后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不是没见过钱。
但像今天这样,半天功夫,二十两本金眨眼翻倍,利润以这种近乎“抢”的方式滚进口袋,还是头一遭!
要是每天都能进账这么多钱,他方承祖还找啥营生?直接跟着这小子混算了!
方言那赚钱能力,让他心有余悸。
他抬起充满复杂神情的双眼盯着正给铁蛋分零碎银子的方言。
这小子!真让他办成了!
而且办得如此漂亮,如此狠辣!
更让他心头有点发堵的是,这小狐狸崽子自己就出了三两卖蜂蜜的钱。
结果呢?愣是跟他这出了二十两本钱的“大股东”一样分了四十两。
这账怎么算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个小屁孩给“坑”了?偏偏还坑得他无话可说,甚至有点佩服?
方承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过了一遍方言今天的操作:听到消息瞬间锁定目标、拉他入伙集资……
一环扣一环,对人心和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这哪是十三岁娃娃该有的脑子?
这分明是个在商海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妖孽!
“这心机,这手段……活该他赚钱!”方承祖在心里暗骂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忌惮,默默将那四十两银子贴身收好。
这钱,拿着竟有点烫手。方家小子不会因为他分了这么多钱,会记恨他吧?
“言哥!言哥!你太厉害了!转手就赚了四十两!快快!带我去买糖!买肉脯!你说好的管够!”
铁蛋可没那么多心思,他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拽着方言的胳膊,激动得又蹦又跳,仿佛那四十两是他赚的。
方言被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拍开他的爪子,脸上却带着得意笑容:“瞧你这点出息!糖算什么?肉脯算什么?走!今天哥心情好,带你去江陵城撒钱去!看上什么拿什么,哥请客!”
“好耶!言哥万岁!”铁蛋欢呼一声,激动的在马车上手舞足蹈。
于是,归途变成了采购狂欢。
方言揣着巨款,领着铁蛋,后面跟着个心情复杂的方承祖以及他那辆马车,开始了“扫荡”。
新铁锅?买!碗筷瓢盆?买新的!桌椅板凳?挑结实的买!老爹读书的笔墨纸砚?挑好的买!自己跟老爹的衣服?买布料好的!米面粮油?囤!墙角那破洞要补的泥灰材料?买!甚至还在肉铺割了老大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方言花钱花得那叫一个痛快,仿佛要把穿越以来所有的憋屈一次性洗刷干净。
每花出去一笔,他心头那股落魄气就少了一分,心中多了一分安稳。
铁蛋更是幸福得快晕过去了,怀里抱满了各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零嘴,嘴角的哈喇子就没干过,看方言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财神爷。
方承祖全程沉默地赶车,看着方言如同散财童子般挥霍,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小王八蛋,赚得多,花得更狠!
这哪是过日子?这分明是败家子转世!
只是短短的片刻,就花了将近十两银子!这花钱能力,他是佩服的不行。
可转念一想,人家凭本事赚的钱,爱咋花咋花,他这“合伙人”好像也没资格说啥。
黄昏将近时,马车终于“嘎吱嘎吱”地满载着各种物资,慢悠悠地晃回了方家村村口。
铁蛋的手里,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零食,直到身上再也装不下,他脸蛋红扑扑的,对着方言傻笑:“言哥……嗝……我以后……嗝……就跟你混了!你是我亲哥!比亲哥还亲!”
方言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快滚回家去!记住啊,今天的事,特别是这些东西,藏严实点,别让你娘发现了!不然下次可不带你了!”
“嗯嗯!言哥放心!我嘴最严了!”
铁蛋用力点头,然后蹑手蹑脚一步三回头地溜向自家院子,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看得方言直摇头。
送走铁蛋,方言看着板车上那小山似的货物,眼珠子一转,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凑到方承祖身边。
“大爷爷~您看,今天跟孙儿我合作,赚了这么多,您老人家心里肯定是美滋滋的吧?”
方承祖动作一顿,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这臭小子一用这种调调说话,准没好事:“有屁快放!”
方言搓着手,指了指那堆东西。
“您看孙儿我,年纪小,力气弱,这么多好东西,我一个人也搬不回去啊!”
“万一摔了碰了,这要多心疼啊?您老人家人最好了,强劲有力,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呗?”
方承祖:“……”
他就知道!这臭小子算计完外人,开始算计自己人了!
刚赚了他二十两,转头就让他当苦力?
他摸摸怀里那还热乎的四十两银子……方承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认命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罢了罢了,看在这二十两银子的份上。方承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寂静的方家村夜晚,出现了一幅奇景。
壮硕的方承祖,吭哧吭哧地搬着锅碗瓢盆、桌椅被褥。
而他旁边,方言则背着小手,像个监工的小地主,指挥着:“大爷爷,小心点,那是我爹的新书桌!轻拿轻放!对,放那儿!那袋米挺沉吧?辛苦您了哈!”
两人一趟又一趟,终于把大部分东西都挪进了方言那家徒四壁的院子里。
屋里正苦读的方先正,被外面的噼噼啦啦的响声给惊动。
他狐疑地放下书,推门出来一看,瞬间石化!
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崭新物件!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米面粮油、甚至还有一块诱人的五花肉!
而他那宝贝儿子方言,正指挥着大伯方承祖在摆放一张崭新的书桌和椅子!
狗蛋昨天还要报复大伯的!怎么今天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好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先正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花了眼。
“狗蛋!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方言看见老爹,立刻小跑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今天出去赚了赚了四十两!你看看这是我给你置办的家当!怎么样?以后你不用坐三条腿的桌子了!还有这椅子,带靠背的,坐着舒服!笔墨纸砚也买了新的!还有肉!晚上咱们吃肉!”
“四十两!”方先正整个人都傻了!
夭寿了!他的儿子居然开始给他爹养老了。老方家的香炉冒青烟了。
幸福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方先正。
几十年了,不容易啊!
只是出去一天,他儿子居然赚了四十两!什么徭役费,什么春耕!所有一切的烦恼都被他丢之脑后。
有了这些钱,他终于可以安心读书备考了。
方先正连忙吹捧:“我儿这敛财之才,不,经营之才,连陶朱范蠡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方言叉着腰,下巴一抬,用鼻孔看他爹:“嗯~也就比他们厉害一丢丢而已啦。”
方先正一听,劲儿更足了,唾沫横飞:“什么‘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胡说!分明是‘天不生我儿方言,方家万古如长夜’啊!”
方言满意地眯起眼,摆摆手:“啧,就爹你会说大实话。”
这吹捧直接让方先正上了头,他激动地绕着儿子转圈,手舞足蹈地喊出了终极马屁:“要我说!这漫天神佛算个啥?财神爷的算盘那都得是我儿教他打的!我儿要想发财,他财神还敢不应不成?!”
方言彻底绷不住了,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极!是极!还是老爹深的我心,深的我心啊!!!!”
只是没过多久,方言的神情瞬间一变。脸上的兴奋转瞬即逝。
他看着身边刚刚搬进来的书桌。又看看方先正空无一物的双手。
“爹!你别以为吹捧我,你今天就不用读书了?你忘了我们两个的誓言了吗?我赚钱,你科举!去!读书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方先正往新书桌那边推。
“只要你中了科举,就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这比吹嘘我不强千倍万倍?”
方先正被儿子按在新椅子上看着方言那严肃的眼神。脸瞬间就红了。
夭寿了!他儿子不好忽悠了,他只是想要偷偷休息一会的想法,居然被发现了。
“好,好,好,我这就开始读。”
“这就对了!”方言满意地拍拍老爹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一旁刚放下最后一袋米的方承祖,看着这对父子对话的诡异画面,嘴角抽搐得都快抽筋了!
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
儿子逼爹读书他还能理解,那爹不要脸吹捧儿子的画面,简直碎了他几十年的三观。
这方家父子,真尼玛是一对奇葩!真是绝了!
他摇摇头,懒得再看这“父慈子孝”的糟心场面,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今天这趟“顺风车”,搭得可真刺激!
院子里,只剩下对着新书桌傻笑的方先正,和在身旁督促老爹读书的方言。
第27章 铁蛋的选择
太阳刚刚升起,,方言那破败的小院里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隔壁,王氏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这噪音吵得心烦意乱。
“天杀的!大清早的,方言那小孽障又在作什么妖?!”
她骂骂咧咧地披衣起床,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刚想扯开嗓子骂人,却一眼瞅见自家儿子铁蛋,正跟个小贼似的,缩头缩脑蹑手蹑脚地往外溜。
“铁蛋!”王氏一声厉喝。
铁蛋吓得浑身一哆嗦,像被钉在原地,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他娘。
“娘,你怎么醒了?”铁蛋声音发飘,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把那只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右手往身后藏。
王氏对铁蛋的行为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也没过多疑虑。
乡下的孩子就是这样。起的早回的晚。
农忙的时候下地帮忙干活,农闲的时候跟着一群小伙伴四处闲逛游乐。
运气好点还能掏到些许鸟窝野味帮家里改善伙食。
在王氏严厉的眼神下,铁蛋的眼睛不停的往方言家方向飘。
王氏见此哪里不知道铁蛋的想法。
这小子,又想和方言那个败家子一起出去疯玩。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还是听过的。
和方言那败家子接触久了,她家的铁蛋还能学到个好?
为了防止自家儿子变得和方言一样败家。王氏的手指已经揪在了铁蛋的耳朵上。
“方言那是个什么败家玩意!他的名声早就传遍整个方家村了,这种人你还想和他一起玩?不行!”
“现在给我滚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今天都不准出门。”
常年务农的王氏,那力量哪里是铁蛋这个未成年可以抵抗的。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耳朵上传来。
铁蛋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娘,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房去,娘你松手。耳朵要断了!”
看着铁蛋那疼痛模样,王氏心也在隐隐做疼,她的力量松了下来。
“现在滚回房去!”
铁蛋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房中,在刚刚回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忘记将手臂放在王氏观察不到的地方。
刚刚进屋,他就将房门紧闭,他看着自己还没消肿的双手松了一气。
“还好,娘没有发现我手上的问题。”
今天去找言哥玩是不可能的了,如今能够陪伴他的只有昨天带回来的那些肉脯糖块和各种零食了。
他小心翼翼的翻开自己的床铺,从床下掏出两个包裹放在床铺上。
打开包裹,白花花的糖块和肉脯出现在他眼前。
铁蛋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一股幸福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甜!太甜了!
他又拿起一块肉脯慢慢细嚼着,想要将这滋味深深的记在自己的脑海中。
香!好香啊!
“哥,你能分我一点吗?”
在铁蛋的身边响起了一道糯糯的声音。
铁蛋的神情瞬间转为惊愕,他机械般的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麻衣的小女正眼巴巴的看自己。
方小花,他那只有八岁的妹妹。
她怎么进入自己房间来的?她不是在隔壁和姐姐大花住在一起吗?什么时候进来的?
秘密被发现的铁蛋,脸上都转成了猪肝色。
完了,他和言哥的秘密只过了一天就被发现了。小花会把这秘密告诉娘吗?
想到此处,铁蛋心疼的拿起一颗糖塞进方小花的嘴里。
“甜吗?”
方小花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甜!”
铁蛋:“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娘亲好吗?哥哥每天都给你一块糖和肉脯吃。”
方小花嘴里舔舐着糖块,脑袋早就化成了磕头虫。
“每天都有吗?哥!放心,我一定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
在铁蛋的食品攻势下,方小花轻而易举的放弃了自己的娘亲。
他哥又不是别人,跟着他哥天天有糖吃,跟着她娘,她一年才只有几次机会吃糖和肉脯。
这种选择,不用想她都知道该怎么选。
面对妹妹的保证,铁蛋悬起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还好,还好。只要小妹还能被收买。他的秘密就不会被娘发现。
虽然糖和肉脯要和妹妹分,但是总比被娘发现的好。
他知道他娘的德行,要是这些东西被发现,一定会被娘存放起来。
然后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再拿出来吃,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还是言哥好啊,跟着言哥混,想吃啥就有啥。
在方言和王氏之间,铁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方言。
没办法啊娘!言哥给的太多了,不要怪他。
第28章 悬梁刺股
而隔壁的罪魁祸首方言,对于铁蛋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经过昨天的采买后,身上还剩下近三十两的巨款。
这些钱已经足够解除他的燃眉之急了。
徭役钱?那算个啥?只要王氏敢再次在他面前拿这话题让他下地种田。
方言就掏出那五两银子往王氏脸上砸去。
他就不信了,在五两银子面前,王氏还不给他低头?
如今没了近忧,他的重心就要放在他那不成器的爹身上。
毕竟老爹不中进士,他那啃老当官二代的梦想就不可能完成。
但是如何让他爹成功考上进士,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问题。
好在他早有准备。
他依稀记得刷视频时候那些高考学子父母的行为。
在昨天江陵城扫货的时候,他就为他父亲买了不少学习用品,一些东西是他特意为父亲准备的。
他从那些货品中,掏出一块白布。
方言踩在那条瘸腿长凳上,踮着脚尖,小脸憋得通红,奋力地将白色粗布往房梁上抛。
奈何他现在只有十三岁,身高还在成长,力气也还有限,抛了几次,那白布条都软绵绵地掉下来,别说挂上房梁,连碰都碰不着。
就在他跟那布条较劲的当口,方先正拿着崭新陶盆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刚刚步入门内,那手上端着的陶盆就掉落在地。
蹬凳子、抛白布、还试图把脖子往那布圈里伸,这他娘的方言是要上吊自杀啊!
“狗蛋!我的儿啊!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以为儿子是因为自己科举失败,压力太大才要寻短见。
方先正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方言的腰,声音都带了哭腔:“儿啊!爹没用!是爹对不起你!考不上秀才连累你了!可你千万别想不开啊!咱们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爹以后天天读书,一定考上!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方言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深情拥抱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没好气地挣扎道:“爹!你松开!谁想不开了?我方言是那种扛不住点压力就上吊的人吗?!”
方先正将信将疑地松开手,仍是惊魂未定,指着那掉在地上的白布条:“那你这是做什么?”
方言弯腰捡起布条,拍了拍灰,一副嫌弃表情:“爹!我这是在给你创造读书环境啊!”
“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终成大器!如今咱家这条件,虽然没有现成的梁给你悬,但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嘛!”
“我总结了这次失败的原因。都怪我没有给爹你创造优良的读书环境。如今咱们有钱了,也没了生存压力,这读书环境当然要创造起来啊!”
他挺起小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古人能够刻苦读书考上功名,而我爹你!我坚信你的天资不弱于古人的!只要环境跟古人一样!古人能考中,我爹也行!”
“这叫啥?这叫继往开来!”
方先正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中文系教授的大脑cpU差点被这番“创新性解读”干烧了。
什么鬼?继往开来是这样用的吗?悬梁刺股是这样用的吗?
他中文系教授怕不是个假的吧?这些词怎么还有这样的解释说法?
儿子这成语运用,当真让他想骂娘!
还没等他回过神,方言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那白布绕过房梁,然后捏着布条的两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就往方先正的脖子上套去!
方先正:“!!!”
他吓得猛然后跳一步,赶紧避开了方言的白布:“逆子!你个逆子!悬梁哪有套脖子的?!你这是要弑父啊?!这他妈是上吊!不是悬梁!”
方言被老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悻悻然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辩解。
“你也不看看儿子我现在多少岁,男孩13岁才开始长身高,你那1米9的大高个,是现在我能够比的吗?只能往你脖子上套了!”
方先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一把夺过那根晦气的白布条。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儿子,孝心是有的,就是这孝的方式过于硬核,随时可能把他送走。
他憋着一肚子闷气,咬牙切齿地将那白布条胡乱在头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权当是束发了,然后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崭新的椅子上,赌气似的抓起一本《春秋》,哗啦啦地翻看起来。
那白布系得紧,发根被拉扯的疼痛感阵阵传来,逼得他不得不挺直脊背,昂着脑袋,姿势倒是标准了不少,就是看起来有些悲壮。
还别说…这改良版头悬梁,效果真是立竿见影的好。
好得他想骂娘!
就在他努力适应这“酷刑”时。
方言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闪着寒光的东西。
“爹,给!”方言献宝似的把那东西递过来。
方先正低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在头顶的悬梁布死死的拉扯着他的头发,痛的他及时反应过来。没有让自己滑下去。
一把寒光闪闪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铁锥!出现在方言的手中。
方言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解释:“爹,这是我昨天特意在镇上挑的,找的都是镇上最好的铁匠!纯铁锻造,精钢淬火!花了我近三两银子呢!那铁匠拍了胸脯保证,说这玩意儿‘一扎一个窟窿,包管用’!”
方先正:“!!!”
方言继续补充道:“爹,你要感觉‘悬梁’不够得劲,提神效果不佳了,就拿这个扎自己大腿!千万别客气!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的痛,都会化为明日进士的养分!”
他呆呆地看着儿子手中那枚寒光闪闪能当凶器使的铁锥,又抬头看看儿子那张充满希望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上辈子高考父母都没你这么魔怔的吧?你这样就不怕方家先祖从墓地里爬出来打死你这个不孝的玩意?
方先正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那铁匠说的‘包管用’…是…是我理解的那种…扎下去就能看见血管的‘包管用’吗?”
方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用力点头:“那当然!不然怎么叫‘锥刺股’呢?爹,你放心,儿子办事,绝对靠谱!”
方先正:“……”
他看着那锋利的锥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大腿上传来的剧痛。
他默默地接过方言手上的铁锥,把屁股往椅子深处挪了挪,将书举得更高,彻底挡住了儿子那“殷切”的目光。
夭寿啊!只是落榜一次,儿子这举动就变得越发魔怔了!
落榜一次就开发出了‘悬梁刺股’,他要是在落榜一次,他不敢想他儿子还会开发出什么稀奇玩意来。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爬上的他心头。
读书!必须好好读书!中举,一定要中举。
只有让方言当上官二代,他才能治好儿子这疯魔病。
第29章 春风又绿方家村
寒冬的冷风渐渐平息,春风的暖意吹过人心。
残雪消融,道路上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村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点嫩绿的芽苞,在微风中怯生生地舒展。
方家村仿佛一夜之间从冬眠中苏醒了过来。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村子里已是人声鼎沸,鸡鸣犬吠间夹杂着农具碰撞的叮当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蓄势待发的忙碌感。
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冒起了炊烟,男人们蹲在院门口,“霍霍”地磨着镰刀和锄头,检查着犁铧是否锋利。
女人们则忙着将干粮塞进男人的褡裢,又反复叮嘱着地里的活计。
孩子们也少了往日的嬉闹,懂事些的半大孩子已经扛起了小一号的农具,准备跟着父兄下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春耕,对于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来说,是一年中最要紧、最耽误不起的大事。关乎着一家老小一整年的嚼谷和希望。
“铁蛋!铁蛋!你个死孩子又野哪儿去了?!”
王氏焦急的嗓门在她家院门口炸响,穿透了清晨的忙碌。
她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额前,踮着脚往村路两头张望,脸上是压不住的火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看就要下地了,人影都不见一个!准是又被方言那个败家精勾了魂儿去了!”
方先公扛着犁铧从院里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耐烦地催促:“嚎什么嚎!地里那么多活儿等着,再磨蹭,日头都上三竿了!他不来就算了!少他一个我们还种不了地了?”
王氏气得跺脚:“那是你儿子!你就不能上点心?整天跟着方言混,能学出什么好?万一也学得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将来怎么分家讨媳妇撑门户?”
话虽这么说,但地里的活确实耽误不起。
她焦躁地又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王氏没法,一眼瞥见正扒着门框眨巴着大眼睛看热闹的小女儿方小花,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花!去!去找找你哥!一准儿又是跟方言在一起!到村里问问,准有人瞧见!找到了让他立刻滚到南坡地里来!听见没?晚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方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应道:“哦!找言哥和哥哥!”
方先公已是极不耐烦,扛起犁铧就往外走:“磨磨唧唧!勇哥儿,大花,我们走!再晚了今天的活就干不完了!妇道人家就是事多!”
因为要给方承薪养老的原因,他们家当初分家的时候就比老二家和老三家多了十亩地,如果不努力一些,今天恐怕真的干不完。
大儿子方勇连忙扛起耙子,担忧地看了一眼方小花,快步跟上父亲。
小妹这次去找方言,不会被方言那家伙为忽悠的回不来了吧?毕竟方言在方家村那群孩子心里的威望不是盖的。
当初要不是方言出了砸锅卖铁那档子事,现在估计全村的孩子都要围着方言转了。
王氏见状,也慌了神,狠狠瞪了一眼村子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房屋瞪到那个勾引她儿子的“败家精”,终究还是一跺脚,抓起地上的种子袋,拉着方大花慌慌忙忙地追着丈夫和儿子的脚步往田里赶去。
村口老槐树下。
往日里聚集闲汉老汉聊天吹牛的热闹地界,此刻冷清得只剩下一地斑驳的阳光和几声鸟叫。
全村能动弹的劳力,几乎都扑到了田地里。
然而,就在槐树那粗壮树干投下的阴影里,三个小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
“言哥,今天我爹娘都下地了,特意嘱咐我要去帮忙的…你这么急叫我出来,到底啥事啊?”
铁蛋挠着头,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他手上的肿消了些,但还有些红印子。
一旁的方小花此刻已经全面倒向方言,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言:“言哥最厉害了!这次一定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们去!”
方言嘿嘿一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压低声音问道:“别管地里那些活儿了。我就问你们一句,想不想吃油汪汪、香喷喷,咬一口满嘴流油的白切五花肉?”
“五花肉?!”铁蛋和方小花几乎是同时咽了一大口口水,眼睛瞬间直了!
那肥瘦相间、煮熟后蘸着酱料吃的五花肉,可是过年才能尝到的顶级美味!光是想想,口水就要决堤了!
方小花更是激动得直接蹦了起来,小手举得老高:“想!想想想!言哥带我!小花跟你到天涯海角!”
她可是亲眼见过哥哥藏在床底下的肉脯和糖块!
那都是哥哥跟着言哥出去一天的回报!这次言哥开口就说有五花肉吃,那必然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了。
铁蛋看着妹妹这副“叛变革命”的积极模样,再想想那诱人的五花肉,心里那点对老娘棍棒的恐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把心一横,用力点头:“想!言哥,你说干啥就干啥!”
第30章 为父寻师
“好!”方言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还记得上次那个阔气的李家不?就是那个被我…呃,和我们公平交易了的李家?”
铁蛋连忙点头,那四十两银子的巨款和后来门口的风波,他可记忆犹新。
方言宣布:“今天就是那个中了案首的李家大公子,大摆流水席的日子!开席三日,四里八乡的乡亲都能去沾喜气!我们就去那儿吃!”
铁蛋吓了一跳,有些畏缩:“啊?去…去李家吃席?他们…他们认得我们啊!那个凶巴巴的小姐还被言哥你给气哭了呢。我当时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我们这次去,不会被李家小姐指挥人乱棍打出来吧?”
“怕个毛!”方言一脸不屑地摆手。
“流水席懂不懂?就是敞开了让人吃的!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人山人海,他们还能一个个盘问你是谁家的娃娃?咱们混进去,找个角落一坐,埋头苦干就完了!谁认得谁啊!”
铁蛋被方言这强大的逻辑说服了,想想几百上千人,人挤人的场面,他们混在其中,那确实很难被李家给发现。
“可是…”铁蛋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言哥,为啥还要叫上大爷爷?他上次可是分走了你四十两呢!这种白吃白喝的好事,多一个人,不就少分一口肉吗?”
方言没好气地对着他脑袋敲了一下:“笨!光想着吃!我们几个小屁孩,走去青山镇?几十里路呢!走到那儿席都散了!再说,这路上万一遇到拐子的怎么办?大爷爷有马车!又快又稳当!还能护着我们!这样免费的保镖兼车夫,你还嫌弃他抢你肉吃?”
想着方程组坑了他们父子五百文的事情,方言的心中就隐隐作痛。
如今有了占方承祖便宜的机会,方言怎么可能会放过?
他早就发誓过,这五百文,他是一定要坑回来的。不管时间有多久,不管麻不麻烦。
他不坑回来,他这辈子都会睡不着觉!
铁蛋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言哥说坐马车比走路好,这个观点确实让他有些心动。
方言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今家中有了银子,心中自然有了底气。
衣食住行已经不是方言所要考虑的东西。
他这些天日思夜想,一直在总结着父亲科举失败的所有可能性。
如今笔墨纸砚已经帮父亲准备好,悬梁刺股的环境也为父亲做好。
那还缺什么呢?
他想到了前世那些高考的老师,想到了那些在名师教导下的莘莘学子。
他们经过那些名师的指导后,每个学子的成绩都有这明显的长进。
每个老师都有着自己对考试理解的独门秘籍,而他的父亲就是缺少一个对科举熟透于心的名师。
毕竟闭门造车终究是不可取的。
去吃席,打牙祭只是顺带。
他真正的目的,是那日李东管事口中提到的“江陵文坛盛事”!
李家是江陵文坛魁首,今日宴集,必定高朋满座,汇聚四方名士文人!
若是能借此机会,攀上一位有真才实学又肯指点迷津的名师大儒…
那对他爹三年后科举的成功率,无疑是大大的提升!
这可比那几口五花肉重要千倍万倍!
三人溜达到方承祖那略显冷清的院门外时,老头正一脸晦气地给他的老马套车。
刚套好车,一抬眼就看见方言领着铁蛋和小花,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方承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头皮微微发麻。
这笑面小狐狸上门,准没好事!
肯定又是来算计他这把老骨头的!
莫非是因为上次自己收了他五百文的车钱,这小子耿耿于怀?变着法儿来讨债了?
果然,方言开口就是请他驾马车带他们去青山镇李家“吃席”。
方承祖想都没想,直接把脸一板,一口回绝:“不去!老子没空!当老子是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车夫了?滚滚滚,一边玩去!”
吃席?骗鬼呢!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会只是为了口吃的兴师动众来找他?
方言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大爷爷,您别急着拒啊。您想想,李家这次办的是多大的场面?江陵府有头有脸的文人士绅、富商巨贾,怕是能去的都会去!”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同魔鬼在低语:“这可是打探行情、寻找商机的好时候啊!”
“您整天在江陵县城里瞎转悠,能碰到几个真正的大人物?能听到几句实在的风口?在那宴席上,随便听一耳朵,可能都比您自个儿琢磨半个月强!说不定就能找到条发财的路子呢?”
方承祖套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倒是戳中了他的心事。
自从从边军退回到方家村后,老二方承业对他是各方面的严防死守。就怕了自己要抢他的家业似的。
老爷子身上的田地,该分的也分的差不多了。只有那剩下的百亩良田养老。
他们两人多次说要将田地过继在自己名下, 他看着老二老三的嫉妒眼神就有些让人心悸。
当兵几十年,又碰巧救过贵人,银子他是不缺的!只是如今整日闲在家里。看着村里的人各个忙进忙出的样子,自己心里就膈应得慌。
他总整日在家中游手好闲是吧?这要是被爹娘看见了。他们不知道心中会有多担忧。
再说了,他这段时间天天往县城跑,确实没有找到什么比较好的营生。李家这场合,龙鱼混杂,又都是些有身份的人,说不定真能听到些有用的…
但他看着方言那双滴溜溜乱转写满了算计的眼睛,心里的警惕性瞬间又提到了最高。
这小子太邪性!绝不可能这么好心专门来给他提供商业情报!
他死死盯着方言,试图从那小脸上找出破绽:“小崽子,跟老子说实话!你这么撺掇我去,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就为了省几步路?老子不信!”
方言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摆出“我真拿你没办法”的坦诚表情,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他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语气都沉重了几分:“其实主要是为了我爹。您也知道,我爹他这次落榜受了打击,如今是悬梁刺股地发奋苦读。可光自己闭门造车不行啊,缺个好老师指点。”
他指向青山镇的方向,眼中充满希冀:“李家是文坛领袖,今日去的肯定有很多学问高深的大儒名师!我就想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我爹寻访一位肯指点他的先生!”
“这对我爹下次的科举,太重要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
方承祖听着,审视的目光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想起方先正那苦读的身影,想起方言逼着老爹读书的狠劲。
这小子虽然混账,但对他爹那份心倒是真得没话说。
原来是为了这个…
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方家父子,虽然相处模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但这份互相扶持、拼命向上爬的劲儿,倒是让他这个老兵痞子有些动容。
他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个小豆丁,又想了想方言描绘的“商业情报前景”,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挥挥手。
“行了行了,老子算是栽在你们爷俩手里了!上车!”
“好耶!”铁蛋和小花顿时欢呼起来。
方言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麻溜地拉着弟妹爬上了马车。
老马打了个响鼻,马车“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碾过村口新绿的草芽,朝着青山镇的方向驶去。
车轱辘声里,隐隐传来方言的声音:“大爷爷,到了那儿,您打听您的生意经,我找我的名师,咱们双赢,双赢啊…”
方承祖挥了下鞭子,笑骂一声:“是你小子赢两次是吧?!”
马车渐行渐远,将忙碌的方家村和蓬勃的春意,甩在了身后。
第31章 深入李府
马车抵达青山镇时,日头已经升高。
镇子今日果然不同往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喜庆和油烟气。
通往李府的那条主街上,人流明显多了不少,许多穿着体面、带着书卷气的士子文人,或步行,或乘着简陋的驴车,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更有不少一看就是四里八乡赶来的农户乡民,扶老携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和期待,像是赶年集一样热闹。
李府门外,更是人声鼎沸。
高悬的红绸,崭新的灯笼,以及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都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
几处开阔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长的条凳和简陋方桌,构成了一片简陋却热闹非凡的露天宴场。
穿着统一号服的李府仆役们穿梭不息,端着巨大的木托盘,上面堆叠着满满的碗碟,热气腾腾的菜肴被一盘盘送上桌。
空气中混合着肉香、酒香、米饭香和人群的喧哗声,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民间宴乐图。
“嚯!好大的场面!”方承祖勒住马车,看着眼前这摩肩接踵的景象,也忍不住啧舌。
这排场,这人气,果然不愧是江陵府顶尖的乡绅世家。
方言眼睛发亮,迅速跳下马车,对铁蛋和小花低声吩咐:“跟着我,别乱跑,别抬头,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就开吃,有人问就说是隔壁村来看热闹的,记住了吗?”
两个小的紧张又兴奋,用力点头,紧紧拽住方言的衣角。
方言又看向方承祖:“大爷爷,您自便?看看有啥商机没?”
方承祖哼了一声,目光早已锐利地扫向那些看起来像是商贾模样、正在彼此寒暄交谈的人群,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们自个儿小心点,别惹事。”
说完,便揣着手,像个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流之中。
方言则带着两个小的,如同三尾灵活的小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很快就在一处靠近边缘略显拥挤的桌子旁找到了空位。
桌子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户,也不讲究,已经吃得满嘴流油。
方言三人迅速坐下,埋头就开始对付眼前油汪汪的肥肉和暄软的白面馒头。
铁蛋和小花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方言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的目标很明确!
混进李府内院,那里是江陵文坛名流汇聚之地,只有进入那里,才有可能为他爹找到真正的名师。
然而李府门禁看似宽松,实则外松内紧。
寻常乡民只能在门外吃席,但凡想往那朱漆大门内多走几步,立刻便有眼神锐利的仆役客气地拦下。
方言试着凑近几次,都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理由无非是“内院乃主家宴请贵客之地,闲杂人等不便入内”。
正当方言蹲在墙角,啃着馒头苦思冥想混进去的对策时,一阵抱怨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烦死了!早知道要应付那帮穷酸,小爷我就不来了!一个个之乎者也的,听得人头大!”
方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腰缠玉带,但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气的少年,正一脸不耐烦地对身边的跟班抱怨。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也是满脸苦相。
“少爷,老爷都提前到了,今日李家大宴,江陵有头有脸的人都要来,您必须露个脸,好歹应酬一下,不然别人会笑话我们刘家后继无人的!”一个小厮低声劝道。
“应酬?拿什么应酬?难道真要我跟他们比诗词文章?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少年越发烦躁,“我爹就是异想天开,明明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非要我来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诗词文章?方言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那少年越说越气:“尤其是周家那个假正经,每次见面都要逮着我切磋,有本事让他去找那些秀才啊!为什么总是找我?还不是觉得我才学不够,好欺负!”
机会!
方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还算干净的衣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那少年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地说道:“这位兄台,可是为稍后园中文会,诗词切磋之事烦恼?”
那少年被打断抱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方言,见对方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着普通但眼神明亮,气质不像普通农家子,皱了皱眉:“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方言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在下不才,或许可为兄台分忧。”
“分忧?你能怎么分忧?”少年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听闻兄台不欲与那周姓子弟比试诗词,在下在对于此道略知一二。”方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诗词略知一二?你?”
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方言那和他差不多的年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周家的那个家伙虽然与我差不多大,但是,是实打实的童生!你谁啊?口气倒不小!”
方言早就料到对方不信,也不多解释,直接问道:“不知那位周少爷,平日喜好以何种题目发难?”
少年虽不信,但还是下意识答道:“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些春景秋月,咏物抒怀的老套题目。上次就以‘早春’为题,逼得我差点下不来台。”
“早春?”方言一听,心里差点乐开花。
他前世的硕士学位虽然是父亲捐了一栋楼捐来的!但是那诗词可是看过不少。
像这种题目,他想背多少,就可以背多少首出来。
这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回忆思索之色,随即吟诵道: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诗句出口,清脆悦耳,意境全出!
那少年原本不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他身后那两个小厮也是满脸震惊,他们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耳濡目染,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这诗…绝了!
过了好几秒,那少年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诗…你作的?!”
方言脸不红心不跳,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偶有所得,让兄台见笑了。”
“见笑?!这要是见笑,那周家小子写的那些就是狗屁!”少年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方言的手死死不放,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兄台贵姓?”
方言:“方家村,方言。”
“兄台大才!屈居于此真是明珠蒙尘!今日这江陵文会,合该有兄台一席之地!”
他此刻看方言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文曲星,之前的怀疑和轻视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惊喜和热切。
有了方言的相助,他还怕个毛的周齐。
“走!方言!跟我进去!”
“从今往后,方言你就是我刘睿的兄弟!”
自称刘睿的少年意气风发,拉着方言就往李府大门走去。
那仆役显然认得这位刘家少爷,知道他家与李府是世交,且这位少爷脾气不小,也不敢阻拦,连忙赔笑让开:“刘少爷您请,您快请进!”
就这样,方言几乎是被刘睿拽着,畅通无阻地跨过了那道对他来说难如登天的门槛。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喧闹鼎沸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幽雅致。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曲折的回廊下,悬挂着雅致的灯笼。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茶香和若有若无的花香,与门外的油腻烟火气截然不同。
偶尔有穿着绸衫的文人缓步走过,低声谈笑,言必称子曰诗云。
刘睿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拉着方言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虽是早春,但已有不少花卉绽放,嫩柳抽芽,景致宜人。
此时内院的宴会早已完事,众人随着侍女的指引,三三两两的往花园处走来。
花园中分散着不少年轻士子,三五成群,或赏花,或交谈,或围着一处石桌,上面似乎铺着笔墨纸砚,正在切磋诗文。
刚刚站定,方言就听到附近几个士子的议论。
“听说了吗?陈老、柳公、还有致仕的赵翰林…几位老先生都在前面的‘听雪阁’呢!”
“真的?这几位可是我们江陵文坛的泰斗啊!门下出过多少进士!若能得他们只言片语的指点,胜过苦读十年!”
“谁说不是呢!可惜那听雪阁不是我等能轻易靠近的,唯有李案首与林兄那般佼佼者,方能入内聆听教诲啊。”
“若是能拜入其中任何一位门下,往后科举之路,岂非平步青云?”
退役翰林!大儒!果然都在!
方言听得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手心都有些出汗。他今天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连忙拉住还在东张西望的刘睿,低声急切地问道:“刘兄,他们说的那几位老先生,此刻就在前面的阁楼里?”
刘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了指花园深处一座飞檐翘角、显得格外清幽的二层阁楼:“喏,就是那儿。我们两个还是在外面混混吧,到了里面又要被训诫了。”
方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阁楼廊下,隐约可见十余位白发苍苍身着宽袍的老者身影。
他们或坐或立,神态悠闲,正品茗交谈,偶尔抚掌而笑,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学问气息和威严。
方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猎物,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名师!全都是江陵府最顶尖的名师!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爹方先正拜入其中某一位门下,而后科举高中、光宗耀祖的美好未来了!
主位上的李成阳,正含笑抚须。而当日武昌见过的李东正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
其余人等,看来都是江陵府有头有脸的文人大拿!
他爹方先正,如果被这些名师教导,他方言还会怕他爹下次会落榜吗?
方言激动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第32章 名师机缘就在眼前
刘睿正拉着方言,往那摆满精致茶点的长案走去,嘴里还不住地炫耀:“方兄,尝尝这个!桂花酥,县里一品斋的师傅特意来府上做的,外面可吃不着!还有这云片糕,入口即化……”
他手脚麻利地拿起碟子,不管方言要不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塞。
方言哭笑不得地接住,怀里很快堆起一座“点心小山”,香气扑鼻。
就在这当口,一个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少年嗓音,在远处骤然炸响:
“周兄!快来看!这不是咱们的刘大公子吗?躲这儿研究点心呢?果然‘雅兴’不凡啊!”
方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眉眼带着几分刻薄的少年,正对着他们身后一个年纪稍长带着傲气的少年高声叫着。
那被称作“周兄”的少年,目光淡淡扫来,落在刘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原来是刘兄在这里。”周齐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看热闹的人耳中。
“方才在阁楼,家师还向柳老问起你,柳老支支吾吾闭口不谈。啧啧,若是让别人知道,柳老的门生整日只知流连口腹之欲,连首像样的诗词都吟诵不出,岂不是平白污了尊师‘江陵文坛耆宿’的清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睿和方言怀里的点心,摇头叹息:“师门不幸,后继无人啊!可惜,可惜了柳老一世清名,怕是要蒙尘咯!”
这话可谓恶毒至极!
直接将个人喜好上升到了玷污师门清誉的高度!
周围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士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刘睿身上,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柳老?可是致仕的翰林柳公?”
“正是!没想到刘睿竟是柳公的弟子?”
“柳公学问精深,门下出了两位进士,怎会……收这等子弟?”
“唉,看来名师也难教朽木啊……”
“如此场合,只知吃喝,确实有失体统。”
那些目光,有惋惜,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刘睿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
他抱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齐对刘睿的记恨是有原因的。
前年周齐和刘睿同时想拜入柳老门下,没想到柳老选了刘睿而没选他。为此他是耿耿于怀。
毕竟翰林子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够拜入的。
而一旁的方言,在听到“柳老”、“翰林”、这几个词的瞬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如同黑夜里的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闪烁着兴奋和贪婪的光芒!
柳公!致仕翰林!学问精深!门下出过进士!
这……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顶级名师吗?!
原来最大的宝贝,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打转!自己居然还想舍近求远!
只要抱紧刘睿这根金大腿,通过他让爹拜入柳公门下,他爹方先正还愁没有名师指点?三年后的科举,成功率岂不是大大增加?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老天爷都在帮他方言!
就在刘睿被周齐挤兑得下不来台,脸色由红转白,准备习惯性地缩头溜走时。
方言猛地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
刘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方言。
只见方言对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丝鼓励的笑意。
“别怕!上!有我呢!”
方言的支持,让刘睿心中悬起的大石瞬间落下。
下一刻,在周齐和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原本已经怂了的刘睿,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猛地挺直了腰板,上前一步!
他一把将怀里那堆点心塞给旁边的小厮,脸上那点窘迫慌乱竟奇迹般地被倨傲所取代。
“周齐!”刘睿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但音量却不小,“你少在那里狗眼看人低!谁说我不会诗词?往日不过是懒得与你一般见识罢了!”
周齐显然没料到刘睿今天居然敢还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哦?刘师弟今日倒是长胆色了?既然如此,那便请吧?正好诸位同窗都在,也让大家品鉴品鉴,柳公高徒的‘真才实学’!”
他特意加重了“真才实学”四个字,嘲讽意味十足。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也纷纷起哄:“对啊!刘兄,露一手!
“让我等开开眼!”
“柳公弟子,必是不凡!”
刘睿被架在了火上,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冷汗差点下来,眼神下意识地就往方言那边瞟。
周齐见状,更是得意,故意扬声道:“怎么?刘师弟若是腹中空空,现在认输,给诸位同窗鞠个躬,道个歉,承认自己辱没了师门,大家或许还能体谅你年少无知,哈哈!”
“比就比!”刘睿被这话一激,血往头上涌,梗着脖子吼道,“出题!你说比什么?!”
周齐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光,今日宴集,来的多是文人学子,他便顺势道:“今日既是庆贺李兄高中案首,不若就以‘科举’为题,你我各作诗一首,当做此次对李兄的贺礼如何。”
“科举?”刘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这题目可比什么“春景秋月”难多了!既要紧扣主题,又不能流于俗套,还得显出格调心志。
他肚子那点墨水,平日里风花雪月尚且勉强,这种正经题材,岂不是要当场现形?
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求助的目光再次飘向方言。
方言听到这题目,心里却差点乐开了花!
科举?这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他前世为了应付各类考试,背下的励志诗、咏志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随便拎出一首,放在这大齐朝,都是降维打击!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刘睿重重一点头,贴耳小声道:“刘兄不必担忧,走,我们去那边!”
说着,他半推半拉地把还在发懵的刘睿带到一旁无人使用的石桌旁。
周齐见刘睿已经入套,他便带着那群小伙伴一起走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套石桌旁。
周围侍女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纷纷为两人递上了笔墨纸张。
众人议论纷纷,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刘睿看着铺开的宣纸和蘸饱了墨的毛笔,手都在抖。
方言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刘兄,莫慌!你执笔,我念一句,你写一句!今日必让你扬名此地,狠狠打那周齐的脸!”
刘睿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颤抖着握住了笔。
方言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第一句出口,刘睿笔尖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方言,眼中满是震惊!
这起句……平淡中见真意,一种挣脱束缚、心怀畅远的气度扑面而来!这……这真是方言临时想出来的?
而在远处的周齐处,也响起了称赞之声。吸引了方言两人的注意力。
“周兄好字!”
“周兄不愧年仅十四就考上童生,这文采当真了得!”
“好诗!好诗啊!”
已经完笔的周齐,他的嘴角向上翘起,得意的看着刘睿这边。
周齐那边的称赞声浪越高,就越发衬托出刘睿这边的寂静。
许多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刘睿,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方言紧忙将刘睿的思绪拉回,继续念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都花。”
后两句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那种金榜题名后的酣畅淋漓、意气风发推到了极致!
刘睿手心的汗都快把笔杆浸湿了,但方言念出的诗句却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将最后一句“一日看尽京都花”补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刘睿几乎虚脱,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又支撑着他。
他写完了!他虽不通诗赋,却也知这诗绝非凡品!
起初,周围是略带嘲讽的寂静。
但很快,有离得近的士子看清了纸上的诗句,下意识地喃喃念出声: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都花。”
念诵的声音起初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但越念,语调越是高昂,越是震撼!
“好!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次,不再是低喝,一位青衫士子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诗句简直写尽了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榜题名之后的畅快与得意!
“这…这诗……” 方才还在称赞周齐的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声音卡在半途。
他们的目光在周齐的诗和刘睿的诗之间来回移动,高下立判!
周齐那首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应景贺喜,算得上是一首不错的佳作。
但刘睿这首已经超越了“佳作”的范畴,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平淡字句间蕴含的磅礴气势和极度自信,那种仿佛从纸面上奔腾而出的喜悦与豪情,完全碾压了周齐那首依旧带着匠气的诗作!
周齐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挤到石桌旁,死死盯着宣纸上的诗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你刘睿能写出来的诗!”周齐失声叫道,声音尖利,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刘睿。“作弊!你一定是作弊!”
刘睿此刻有诗壮胆,又见众人反应,原本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学着周齐先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周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众目睽睽之下,这笔墨是我执,这字迹是我的,诗自然也是我作的。莫非你输不起?”
“你!” 周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
确实,整个过程大家都看着,刘睿是亲自书写,并未假手他人。
周围的议论风向彻底变了。
“天啊,这诗竟有传世之姿!”
“刘兄深藏不露啊!往日是我等眼拙了!”
“柳公果然慧眼如炬!能教出这等弟子,岂是凡俗?”
“哈哈哈,周齐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还想让人家认输道歉,结果自己成了垫脚石!”
这些话语像一个个耳光,扇在周齐脸上。他身边的那些伙伴也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称赞的话,气氛尴尬至极。
刘睿享受着这从未有过的推崇,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畅!
他感激地瞥了一眼方言,心中暗道:方兄真乃神人也!
第33章 李敖的疑惑
听雪阁内,暖香袅袅,茶烟氤氲。
与外面花园的热闹喧嚣相比,这里自成一派清雅天地。
数十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围坐,皆是江陵府乃至湖广省都叫得上名号的文坛耆宿、致仕官员。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和一种含蓄而矜持的喜悦。
主位之上,自然是李府的老太爷,前任礼部尚书,李成阳大人。
他今日红光满面,手抚长须,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众人正纷纷向新科案首李敖道贺,言辞间不乏溢美之词。
“贤侄此次连中小三元,一举夺魁,真乃我江陵文坛一大盛事!可喜可贺!”
“是啊,敖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必是国之栋梁!”
“李老,您真是教导有方,李家文脉昌盛,令人钦羡啊!”
李成阳笑着摆手,语气中带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诸位过誉了,过誉了。敖儿能有所成,全赖诸位平日教导提点,及他自身几分勤勉罢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的喜悦却是实打实的。
李敖并非少年得志,今年已三十有二。为何如今才发力科举?其中自有深意。
当即便有相熟的老友笑着点破:“李老过谦了。要我说,敖儿这是厚积薄发!若非您老前几年才致仕还乡,需避些嫌疑,怕是他早该中举入仕了!如今您已远离朝堂,敖儿这才显露锋芒,正当时也!”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庙堂之上的倾轧,派系之间的争斗,他们或多或少都曾经历甚至深受其害。
原来,李家诗书传家,树大招风。
李成阳在朝时官至尚书,其子在当时又是兵部郎中,若其孙李敖年纪轻轻便科举高中,难免引人侧目,被扣上“徇私”“结党”的帽子,反而不美。
故而李敖一直潜心读书,并未急于科考。
直至李成阳致仕归乡,远离了权力中心,李家才放心让李敖下场,这一下场,便是一鸣惊人,连中小三元!
李家此举,看似耽误了李敖几年光阴,实则是老成持重、保全家族之举。
然而,李敖脸上的那点郁结之色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祖父和在座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祖父,诸位前辈,李敖受之有愧。”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连中小三元,有何有愧?
李成阳微微挑眉:“敖儿,何出此言?”
李敖抬起头,眼神复杂,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与坦诚:“不瞒祖父与诸位前辈,此次院试,孙儿虽侥幸得中案首,但孙儿深知,有一人之才学,远在孙儿之上!若他正常应试,此次案首,绝轮不到孙儿!”
满座哗然!
“什么?”
“竟有此事?”
“贤侄过谦了吧?湖广士子中,竟还有能让贤侄自叹弗如者?”
李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几张小心折叠的纸张,双手奉上:“爷爷请看,此乃孙儿在武昌时,偶然所得的一份文章。观此文之后,孙儿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李成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几张纸。
入手便觉字迹沉甸甸,力透纸背。
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手风骨傲然的字!
“好字!”李成阳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
仅凭这手字,便已非凡俗!
他收敛心神,凝目细看文章内容。
越是看下去,他脸上的闲适之色便越是消退,眉头渐渐锁紧,神色变得无比专注凝重!
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李家老太爷的反应。
只见他时而颔首,时而凝眸,看到精妙处,甚至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良久,李成阳缓缓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已是一片肃然,他将文章递给身旁早已好奇不已的致仕翰林柳公,沉声道:“柳贤弟,你也看看。”
柳公连忙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一变,失声道:“这破题!这立意!这...”
他越看越惊,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咀嚼再三,看到最后,竟是半晌无言,唯有手指微微颤抖,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文章很快在几位核心人物手中传阅一圈,每一位看过的人,无不面露震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文章,理足神完,气韵磅礴,深入义理而发前人所未发...这绝非寻常秀才所能为!依老夫看,便是放在进士卷中,也足以名列前茅,甚至问鼎一甲亦有可能!”一位曾任职国子监的老学究颤声道。
“字迹更是深得书圣之妙,却又自成一格,没有数十年苦功,绝难至此!作此文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另一人急切地追问。
李敖见众人反应,苦笑道:“不瞒诸位,此文作者,正是此次院试落榜之人。”
“什么?!”
“落榜?!”
“如此文章,竟然落榜?这...这怎么可能?!”
阁楼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李敖看向祖父,将当日在武昌,妻子林知微如何从一对落难父子手中买下此文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祖父,诸位前辈,孙儿实在想不通,以此文之才,为何会连秀才功名都未能取得?”
热闹的阁楼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目光闪烁,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立刻回答。
有几位曾涉足官场的老者,眼神中更是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
李成阳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无奈。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敖儿,你久在乡野,一心只读圣贤书,有些事不知也罢。今日既然问起,告诉你也无妨。”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一丝讥讽与沉重:“你以为,如今的科场,还只是单纯比拼文章才学之地吗?”
李敖心中一紧:“祖父的意思是?”
“湖广今科提学贾文进,乃是当朝首辅杨成一手提拔的门生。”
只此一句,在场不少知情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自杨首辅上任以来,钳制言路,排斥异己,朝纲不振,官场早已非净土。科场尤为甚之!取士标准,首重‘顺意’,而非‘才学’!”
“此文,才华横溢,锋芒太露,更隐含独立不阿之气。这与首辅所喜的‘顺从稳妥’之文,格格不入!甚至可被视为一种无声的挑衅!贾文进为讨好首辅,保全自身,岂敢录取?不仅不敢录,恐怕还要刻意打压,以免惹祸上身!”
李成阳的话语,如同冰水泼下,让李敖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就因为如此?便可罔顾朝廷取士之规,埋没如此人才?这...这简直是...”
他想说“无法无天”,却骇得说不出口。
“规矩?”李成阳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苍凉,“当今圣上醉心玄修,希求长生,已近二十年不临朝视事。朝政皆由首辅杨氏父子及其党羽把持。他们的话,便是规矩!”
“若非如此,老夫当年又何须心灰意冷,辞官归隐?非不愿报效朝廷,实不愿同流合污!”
“唉!”柳公重重一叹,“李老所言,俱是实情。如今这大齐官场早已是妖魔乱舞。”他的言语之中满是愤懑与无力。
其余几位致仕官员也纷纷摇头,面露悲戚之色。
“吾等湖广行省还好,别的北方行省,早就被杨成父子折磨的民不聊生了!”
他们中不少人,或许也正是因看不惯此等风气,才选择致仕归隐。
李敖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寒窗苦读,心中怀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理想,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
今日方知,这登天之梯,尚未攀爬,便已被无形的手涂抹得一片漆黑,甚至可能从根子上就已然烂掉!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大齐朝!居然已经腐烂至此?十年前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为何会这样?
就在阁楼内气氛压抑沉重至极之时,外面花园中传来的阵阵惊呼与喝彩声显得格外刺耳,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了“刘睿”的名字。
阁楼内的沉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
李成阳皱了皱眉,似乎不满这喧哗扰了清静,也更像是想转移这令人不快的话题,便对侍立一旁的李东道:“外面因何事喧哗?去问问。”
李东应声而去,片刻便回,脸上带着些许古怪的神色,躬身回道:“回老太爷,是刘家的睿少爷,方才在园中与周家公子切磋诗词,作出了一首惊世佳作,引得众人围观点赞,故而喧哗。”
“刘睿?作诗?惊世佳作?”李成阳闻言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席间众人也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刘睿那孩子,在座谁人不知?
那是江陵府出了名的厌学纨绔,文墨不通的程度,比他家世更为“显赫”。他能作出诗?还惊世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转向了柳公。
柳公此刻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尴尬、怀疑、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交织在一起。
自己学生的斤两,他再清楚不过!连《声律启蒙》都对不利索的家伙,能写出让满园士子惊呼的“佳作”?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定是这混账小子,不知从哪里找人捉刀,为了在死对头周齐面前挣面子,竟敢在此等场合公然作弊!
柳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已经听到了同僚们内心的嗤笑。
李成阳人老成精,一看柳公脸色,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心中暗叹一声,今日这宴席,还真是波澜迭起。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哈哈一笑,顺势站起身道:“哦?竟有此事?那我等倒要去看看,是何等惊世佳作,能引得园中才子们如此轰动。诸位,同去观赏一番如何?”
他这是要给柳公台阶下,也是要将阁楼内方才那沉重的话题彻底揭过。
众人自然纷纷附和起身,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玩味与好奇。
柳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心中早已将刘睿骂了个狗血淋头,打定主意待会儿必要狠狠教训这个丢人现眼的弟子!
一行人便在李成阳的带领下,移步出了听雪阁,朝着那花园走去。
阁楼内,只留下那份摊在桌上的考卷,墨迹犹新,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
而李敖,仍站在原地,望着祖父和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第34章 绣阁惊闻
李府内宅,李矜的绣房内。
林知微,这位出身江南名门的才女,正手持书卷,一字一句地教导着女儿李矜诵读《女诫》。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如同江南的潺潺流水,带着一种浸润书香的独特韵味。
然而,与母亲的专注投入不同,李矜虽然眼睛盯着书页,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全是方言那张让她屡屡吃瘪的脸!
“小骗子...刁民...无赖!” 李矜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默念,“等着吧!等本小姐学问超过了娘亲,定要你跪在我面前,为你往日的嚣张忏悔!看你还怎么巧言令色!”
她对读书突然爆发出的热情,让林知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是无尽的欣慰。
女儿终于开窍了!虽然不知缘由,但肯主动向学总是天大的好事。
她教得愈发用心,恨不得将满腹才学顷刻间都灌入女儿脑中。
就在这时,绣房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贴身丫鬟碧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脸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与不可思议的光芒。
“夫人!小姐!出、出大事了!”碧春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林知微微微蹙眉,放下书卷,语气带着一丝不悦:“碧春,何事如此惊慌失措?不成体统。”
李矜也被打断了“复仇大计”的畅想,没好气地瞪了碧春一眼:“就是,天还能塌下来不成?没见娘亲正教我念书吗?”
碧春连忙摆手,急声道:“不是的!夫人,小姐!是外面花园的文会上,出了、出了一首了不得的诗!现在整个园子都轰动了!就连老太爷那边都被惊动了!”
“哦?”林知微闻言,秀眉一挑,来了兴趣。
她虽是女子,但出身书香,自身才学不俗,对诗词文章向来喜爱。
能让李府宴席上的文士才子们轰动,甚至惊动那几位泰斗的,绝非寻常之作。
“是何诗句?你且念来听听。”林知微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期待。
碧春努力回忆了一下,她也是听其他丫鬟奔走相告记下的,磕磕绊绊地念道:“好像是什么...昔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看尽京都花!”
诗句念完,绣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林知微脸上的闲适与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都浑然不觉。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都花...”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四句诗,每重复一字,眼中的惊骇便多一分。
这诗!这诗!
语言平实却力透纸背!前两句对比强烈,一种挣脱束缚、心怀寰宇的豪情喷薄欲出!后两句更是将金榜题名后的得意、畅快、雄心壮志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已非简单的“佳作”二字可以形容!这简直是道尽了天下读书人终极梦想的神来之笔!有传世之姿!
“这诗是何人所作?”林知微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陵文坛,何时出了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她竟从未听闻!
碧春见夫人如此反应,更是激动,连忙道:“听说是刘家那位睿少爷作的!”
“刘睿?!”
这一次,失声惊呼的是李矜!
她脸上的郁闷瞬间被荒谬和难以置信取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那个整天就知道遛狗斗鸡、一提读书就头疼、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的刘睿?他能作出这样的诗?碧春,你莫不是听错了?!”李矜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怀疑。
林知微的震惊也迅速被浓浓的疑虑所覆盖。
刘家与李家是世交,刘睿那孩子她再熟悉不过。
说句不客气的,那就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文墨之上简直一塌糊涂!说他能写出这等足以名动文坛的诗句?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碧春,你可确定?真是刘睿当场所作?”林知微神色凝重地追问。
碧春被两位主子的反应弄得有些紧张,小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听园子里伺候的姐妹们说的,都说亲眼看见刘少爷写的,好多公子先生都围着看呢...应该...应该不会错吧?”
“绝无可能!”李矜斩钉截铁,她拉起林知微的衣袖,“娘!这里头肯定有古怪!刘睿要是有这本事,他爹娘早就敲锣打鼓宣告全湖广了,还能由得他天天被别人嘲笑是‘刘草包’?”
林知微眸光闪动,心中的好奇与疑虑达到了顶点。
一首横空出世的传世之诗,一个绝无可能作出此诗的纨绔子弟...这背后定然有文章!
“走!”林知微当机立断,“矜儿,随为娘去园子里看看!我倒要瞧瞧,这刘睿何时修成了这等惊世的文采!”
她也顾不得什么内眷不宜轻易在前院男宾宴集之地过多露面的规矩了。
身为一个才女,对这等文坛“盛事”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
李矜更是求之不得,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在背后搞鬼!说不定...还能抓到刘睿作弊的证据!
母女二人带着碧春,匆匆出了绣房,径直朝着花园诗会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花园,周围的议论声便越是清晰,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那首《登科后》,语气中充满了惊叹、赞赏和不可思议。
当林知微和李矜穿过月洞门,踏入花园,目光迅速锁定了那被人群层层围住的中心。
正是意气风发、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的刘睿!
然而,下一刻,她们的目光几乎同时定格在了刘睿身边,那个穿着明显与周围锦衣士子格格不入、身形瘦小却眼神清亮的少年身上!
李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方言?!
这个小骗子!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混进来的?!还站在了刘睿那个草包身边?!
林知微也是微微一怔,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他?那个在武昌府城外,雪中售卖考卷的少年?
她对其印象颇为深刻,那份考卷上的字迹文章,她和夫君都赞不绝口。
只是没想到,竟会在此地,在李府的内园,再次见到他。
而且,他还是站在了作出“传世之诗”的刘睿身旁?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约约似乎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初春的嫩芽,悄然在林知微的心头钻出。
她想到了方言卖给她们的那篇惊世文章,又想到了方言的身份。
难道...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浓浓的好奇。
林知微轻轻拉住正要冲上去质问的李矜,缓缓摇了摇头,指向了刚刚从阁楼内出来的老太爷和各位大儒们。
“现在外面那么多男人,你个姑娘家家的,适合抛头露面吗?”
一动不如一静,既然那些大儒们出马了,她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而李矜的目光,则像两把小刀子,死死钉在方言那张带点狡黠的脸上。
以她对刘睿的了解,刘睿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诗词。
难道是他?这首传世之诗和他有关?是他写出来的?
第35章 诗惊四座
正当花园中因刘睿的“新作”再度哗然之际,听雪阁的珠帘掀动,以李成阳为首的一众文坛耆宿缓步而出。
老太爷目光如炬,一眼便穿过人群,落在被士子们围在中心的刘睿和方言身上。
李东眼尖,立刻俯身低语:“老太爷,那就在武昌售卖文章之人,也是在门口与矜小姐起争执的人,名叫方言。”
李成阳白眉微挑,抚须的手顿了顿。
哦?原来是他。
这就是那个让矜丫头接连吃亏、还从自家赚走八十两银子的小狐狸?
竟混到内园来了,还和柳公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凑在了一处?有意思。
未等众人反应,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周齐已一个箭步上前,对着诸位大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委屈与不忿:
“诸位老先生明鉴!学生绝非输不起之人,但刘睿师弟平日功课如何,柳公与诸位有目共睹!今日连出惊世之作,实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学生恳请诸位师长主持公道,以免有人舞弊,玷污了这文坛清雅之地!”
他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睿和几位大儒身上。
刘睿脸唰地白了,冷汗瞬间浸湿内衫,小腿肚又开始不争气地发抖,求助的目光下意识瞟向方言。
方言心里骂了句“怂包”,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袖子的遮掩,用力掐了刘睿胳膊一下,低声道:“挺住!到了此刻打死都不能承认,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刘睿吃痛,猛地吸了口气,对上柳公那探究中带着严厉的目光,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学生……学生近日痛定思痛,发奋苦读,偶有所得……绝非作弊!请老师明察!”
柳公脸色阴沉,他自然一万个不信刘睿的,但现在刘睿已经被架在烤架上,已经是进退不得!他能怎么办?
李成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呵呵一笑,出来打圆场:“少年人灵思泉涌,偶得佳句也是有的。不过,既然有所争议……”
他目光扫过在场跃跃欲试的士子,笑道:“今日既是文会,不若就由老夫与几位老友共同出一题,请刘贤侄与周贤侄再切磋一番,一来以诗会友,二来也让我等老朽看看年轻一辈的才情,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称善。
周齐眼中闪过得意,立刻拱手:“学生遵命!”
刘睿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学、学生也遵命。”
李成阳与身旁几位大儒低声商议片刻,朗声道:“方才诸位皆在议论科举之道。然科举之本,在于勤学。今日便以‘劝学’为题,作诗一首,不拘一格,一炷香为限。”
“劝学”题出,众人皆凝神思索。
周齐精神一振,自觉胜券在握,立刻走到一旁铺纸研墨,酝酿词句。
刘睿则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方言悄无声息地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别慌!听我的……”
不远处,李成阳看似在与旁人闲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方言。
见他嘴唇微动,刘睿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骤然亮起,老太爷心中顿时了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果然如此!这小狐狸……真是深藏不露啊!
柳公紧张地盯着弟子,见他忽然提笔,虽手仍微颤,但落笔竟异常流畅,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难道这混账真开窍了?
一炷香很快燃尽。
周齐率先呈上诗作,是一首规整的七律,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将勤学之苦、功成之悦写得颇为到位,引得几位先生点头称赞。
“不错,中规中矩,可见平日是用功的。”
周齐面露得色,看向刘睿。
刘睿在方言最后时刻的低语催促下,也递上了自己的诗稿。
一位老先生接过,朗声读道:
“《劝学》……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诗声刚落,满园陷入了寂静!
这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繁复用典,语言平实如话,却蕴含着触目惊心的力量!
“少年易老学难成”。起句便直指核心,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紧迫感!
“一寸光阴不可轻”。珍惜光阴的道理被说得如此沉重真切。
后两句“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以极富画面感的意象,将时光流逝的无情与读书人稍纵即逝的机遇勾勒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所震撼。
这已非简单的‘佳作’,这简直是对所有读书人的一记当头棒喝!
其意境之深远,远超周齐那首工整却流于表面的七律!
高下立判!
周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那诗稿,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大儒接过递过来的诗词,反复看了数遍,惊讶的看着不知所措的刘睿。
“好!好诗!刘睿!没想到你居然有了此等作诗的天赋?!苍天有眼!柳慎之的门庭,后继有人了!”
对于众人的吹捧,柳公的脸红的已经如同猴子屁股。
这小子来真的?他是真的有这天赋?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难道是我教徒弟的能力不行?
李成阳看着悄然退后半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方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小狐狸,心思缜密,才华惊人,却甘愿藏身幕后,倒是懂得人情世故,知道维护柳公和刘睿的颜面。
这份心性如果进入官场,可比诗才更难得。
他抚须大笑,声音洪亮:“好!好一个‘阶前梧叶已秋声’!振聋发聩,足见真心!今日文会,能得此佳作,幸甚至哉!柳老弟,恭喜啊,收得佳徒!”
他一句话,为这场比试定了性,也彻底将“作弊”的疑云扫空。
众人纷纷向柳公道贺,看向刘睿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羡慕。
不远处月洞门下,林知微早已震惊得掩住了唇。
她看得分明,作诗前后,分明是方言一直在与刘睿低语!
难道……这两首惊世之诗,竟都出自他手?
可他……他若真有如此惊世之才,为何会沦落到卖考卷、卖山货的地步?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李矜更是傻在了原地,小脸满是呆滞。
那小骗子……居然真的会作诗?还作得这么好?
能让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太爷爷和那么多大儒都交口称赞?
那他之前骗娘的钱……难道真是迫不得已?
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让她第一次对方言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
宴会就在这般的波澜中渐近尾声。
第36章 为父求师
宴席终散,宾客渐稀。
刘睿死里逃生,还出了大风头,激动得难以自持,死死拉着方言的胳膊:“方兄!不!方爷!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从今往后,我刘睿跟你混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走!去我家,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
从出生到现在,今天是他第一次将周齐压在身下,周齐那气的出血的模样,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方言被他晃得头晕,正想开口让刘睿帮他介绍名师,刚走到李府正门附近,就看见柳公沉着一张脸,正负手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们。
刘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严师,顿时像老鼠见了猫,缩着脖子就想往方言身后躲。
“孽障!还不过来!”柳公一声低喝。
刘睿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垂着头:“老师...”
“哼!”柳公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他,
“孽障,真当我今日看不出来你舞弊吗?”
柳公多年的威望,仅仅只是一声怒吼,刘睿脸色就变得煞白,坐在地上。
见此情景,柳公哪里不知自己的弟子作弊了。
柳公严肃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
只是轻轻一炸,他的弟子就现出了原型。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以刘睿的学识,根本不可能让他做出这等传世之诗。
他对着刘睿继续怒斥道:“是谁?是谁帮你作弊的?”
在柳公的怒斥下,刘睿的眼神不停的往方言方向看。
方言捂着额头,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刘睿的举动,柳公哪里不明白。
旁边的这位小子,明显就是帮刘睿作弊之人。
他细细观摩着方言,明亮的双眼带着一丝灵动,刚刚十三的年纪已经初具潘安之相。
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卑不亢,腰间挺拔自带一股莫名英气。
不知为何,在他的心中,突然闪过此子高中头甲的画面。
此子有状元之姿!
一个少年,居然有着如此诗才。片刻之间,便能作出两首名传后世的诗句。
如此诗才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如此明珠,如果好好打磨一番,定能在史上留下丰厚一笔。
柳公骂完刘睿,目光转向方言时,却瞬间变得和煦无比,甚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和热切,仿佛看着一块绝世璞玉。
“小家伙,你叫方言,是吧?”柳公的语气温和得让刘睿差点惊掉下巴。
方言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跟那些前世向他推销保险的人一样!
他硬着头皮拱手:“小子方言,见过柳公。”
“嗯,”柳公满意地点点头,捋着胡须,看似随意地问道,“方才那两首诗...皆是出自你手?”
方言心里暗道“果然”,面上却装傻:“柳公说笑了,小子乡野之人,粗通文墨而已,那都是刘兄...”
“不必替他遮掩!”柳公打断他,眼神锐利,“老夫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老夫问你,你师从何人?能教出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诗才的学生,尊师必非无名之辈。”
方言眨眨眼,一脸老实地回答:“回柳公,小子并无师承,家中仅有家父偶尔教导一二。”
“家学?”柳公眼中精光更盛。无师自通?家学渊源?那这父亲恐怕也不是凡人!莫非是哪个隐居于此的大家?
他越看方言越喜欢,这少年不仅才思敏捷,难得的是眼神灵动,透着股机灵劲儿,不像寻常读书人那般迂腐。
柳公爱才之心大起,终于忍不住抛出了橄榄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方言,老夫见你天赋异禀,实乃可造之材。若埋没乡野,实在可惜。你可愿拜入老夫门下,随老夫潜心治学?老夫必倾囊相授,假以时日,科举成名,光耀门楣,绝非难事!”
“什么?!”刘睿先惊叫起来。
当初他家为了帮他拜入柳公门下,为了争夺那个名额,可是为此得罪了不少江陵家族。
周齐就是其中之一。
方言只是第一次见面,老师就要收方言为徒!
这是不是显得方言太特殊了一点?
不过想到方言帮他对付周齐的画面,他随即狂喜。
“老师!您要收方言?太好了!方兄,快答应啊!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看周齐那家伙还敢不敢来找我们麻烦!”
他仿佛已经看到和周齐对决时,方言在一旁疯狂输出,自己在旁边喊666的美好未来。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柳公没好气地瞪了刘睿一眼,转回头,又和颜悦色地看向方言,等待他的回答。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然而,方言的反应却让柳公和刘睿都愣住了。
只见方言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多谢柳公厚爱!但...小子才疏学浅,顽劣不堪,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这拜师之事,还是算了吧...”
“什么?!”这次轮到柳公吃惊了,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致仕翰林,江陵文坛泰斗,主动开口要收一个乡下少年为徒,对方居然拒绝了?!
还是用“不是读书的料”这种扯淡理由?刚才那两首诗是鬼写的不成?
柳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若不是惜才,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方言一看老头要炸,赶紧见风使舵,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最诚挚的笑容:“柳公您别生气!小子虽愚钝,但小子家中却有一人,堪称读书种子!便是家父!”
“家父方先正,自幼苦读,满腹经纶,于圣贤文章钻研极深!只因时运不济,科举不第。若柳公不弃,小子愿替家父恳求柳公,收家父为徒!家父若得柳公指点,必定能潜心向学,不负柳公期望!”
方言说得情真意切,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完美!给老方找到顶级名师!自己还能继续逍遥自在,继续啃老!
柳公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要收的是眼前这个灵气逼人的小子,结果这小子反手把他那个“科举不第”的老爹推过来?
这算什么?买一送一?还是个三十好几的“顽石”?
柳公的脸色变幻不定,胸中憋闷。
他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道:“哦?你父亲?老夫收徒,首重天资心性...罢了,既然你如此推崇令尊...这样,你若肯与你父亲一同来我门下进学,老夫便破例,也指点令尊一二,如何?”
璞玉百年难遇,而“顽石”却是随手可得。
柳公心想,为了这个璞玉。搭上他老爹这个顽石,也不是不行。
谁知方言一听,脑袋摇得更快了:“柳公有所不知,为了让家父专心科举,家中俗事全都由我承担,至于读书,恐怕是有力未逮。还望柳公包含。”
柳公看着方言那副家认真的模样,眼神不知不觉中闪过一丝感动。
为了照顾父亲科举,方言扛起了家中所有重担。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父母。他的父母当时为了照顾他科举,也是这般。
他看向方言的目光变得更加炙热。
有孝心!有行动力,还灵气十足!更重要是将来一定是个帅哥。
在殿试上。长得帅的人,就一定比那些长得丑的人更容易点状元。
此子如此优秀!他怎么可以放过?
他接着对方言说道。
“孝心可嘉,如若你肯来我门下就学,我可给予你一些便利!”
柳公的反应,方言也是看的亲切。
这明显是看上他了啊!至于他爹,恐怕柳公早就把他规划到路人甲那一边了。
一个退役翰林,这样给予自己便利,想要收自己进入门下。
如果此时再次拒绝,就会显得他方言不识好歹。恐怕会恶了柳公。
要是搞得老爹拜不成名师,他的前期规划不都浪费了吗?他还当什么官二代?他还怎么去努力躺平?
现如今,首要之事,就是把老爹送入柳公门下,至于其他,他以后再计较。
老爹啊老爹,为了帮你找个名师,今天我可是要豁出去了!
方言面露难色的回应道:“小子和父亲同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还望柳公给予一些便利!比如时间自由一些?”
柳公:“可以!”
方言:“功课布置少点?”
柳公:“嗯!行吧!”
方言:“偶尔请假出去赚点钱补贴家用?”
柳公深思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柳公被他这前倨后恭、讨价还价的无赖行径搞得哭笑不得。
他没好气地哼道:“你这小子哪里是来读书,分明是来做买卖!罢了罢了!依你!都依你!但既入我门下,基础功课不可废,若敢懈怠,老夫戒尺绝不轻饶!”
“是是是!多谢柳公!哦不,多谢老师!”方言立刻顺杆爬,脸上笑开了花。
只要对他爹科举有利,再大的苦难,他都可以忍受。
一旁的刘睿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凭什么啊?!
他当年拜师又是磕头又是挨训,规矩一大堆,功课压死人!
怎么到了方言这里,又是时间自由又是功课减少?还能请假去做买卖?
这待遇差得也太大了吧!
刘睿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师!您这也太偏心了,弟子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嗯?!”柳公瞥了一眼刘睿,“你若有方言一半的急才灵性,老夫也准你自在!你能吗?”
刘睿瞬间噎住,憋得满脸通红,悻悻然地低下头,内心疯狂咆哮:偏心!赤裸裸的偏心!这师弟还没正式入门呢,地位就比我高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只能期盼方言的老爹不靠谱一些,至少这样,他还能压方言老爹一头。
柳公不再理会郁闷的刘睿,看着眼前的方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能收下这块璞玉,已是幸事。
至于那块“老添头”...
但愿真如这小子所说,是个肯用功的吧。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场一波三折的拜师大戏,总算尘埃落定。
方言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老方,儿子可是给你找了个翰林当老师!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为了给你提供读书环境,我可是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啊!
陪读嘛!前世那些高考父母能够干得出来!他方言为什么干不出来?
只要他爹中了科举,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37章 银子砸脸
与柳公约定好三日后便带着父亲上门正式拜师后,方言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李府那气派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眯着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名师搞定,老爹的科举大业算是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段路!接下来,就看他爹自己争不争气了。他可以好好的享受余生了。
刚走到约定好的马车停靠处,就见方承祖正靠着车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里两个小的说着话。
铁蛋和小花两人瘫在板车上,小肚子圆滚滚地鼓起,嘴角还沾着油花,一脸满足地打着饱嗝,显然是吃撑了。
“咋样啊?进去那么久?”方承祖见方言回来,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可不信这小狐狸钻进李府内院一次就能帮他爹找到老师。
他自己刚刚和那些商贾交谈,接到的话语都是下次一定。方言那小子也一定不会那么顺畅。
方言嘿嘿一笑,爬上车,故意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成了。”
“啥成了?”方承祖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我爹找师傅的事啊。”方言拍了拍身上的灰,“老师还是个退役的翰林呢,叫柳公,听说以前在京城皇宫里当过大官,学问大得很。”
“哐当!”方承祖手里把玩的马鞭没拿稳,直接掉在了车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机械地扭过头,那双经历过沙场风霜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方言,脸上的刀疤都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
“啥?!翰...翰林?!你小子没吹牛?!就这半天功夫,你给你爹找了个翰林当老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赚钱手拿把掐就算了,这给人找师傅,还是找顶了天的翰林学士,也能这么轻松随意?
这小子怕不是文曲星降临他们方家,故意折腾他们方家的吧?!
“嗯哼。”
方言得意地扬起下巴,对老头的反应十分满意。
旁边的铁蛋和小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铁蛋嘟囔着:“言哥...啥是翰林啊?有五花肉好吃吗?”
小花也跟着咂咂嘴,显然还沉浸在白切肉的美味里。
方言好笑地揉了揉他俩的脑袋:“比五花肉厉害多了!行了,吃饱了就坐好,咱们回家了!”
方承祖心有所思的驾驶着马车,载着心思各异的几人,在天色彻底黑透前,终于回到了方家村。
只是刚进村口,车还没停稳,一道黑影就如同夜叉般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直接拦在了马车前!
“方言!你个天杀的小孽障!给老娘滚下来!”
王氏双手叉腰,脸色铁青,眼睛里喷着火,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夜空:“祸害我家铁蛋不够!现在连小花你都敢拐带出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你是要让我家绝后啊!你这挨千刀的败家精!”
她显然是气急了,骂得唾沫横飞,身体都在发抖。
白天找不到人的焦虑和对方言的固有厌恶,此刻彻底爆发了。
车上的铁蛋和小花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方言身后缩。
方言眉头皱起,刚想开口,方承祖已经先一步跳下了车,沉着脸道:“王氏!大晚上嚎什么嚎!孩子是我带出去的,怎么了?出不了事!”
王氏见是方承祖,气焰稍微矮了半分,但依旧不依不饶:“大伯!您不能老惯着他们啊!方言他是个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吗?铁蛋跟他混得都快五谷不分了!现在又带上小花!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她爹交代啊!”
她的哭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很快就有几户邻居亮起了灯,探头探脑地张望。
眼见有人将来出门前来看好戏,方承祖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王氏可以不在乎脸面在村口大吵大闹。他方承祖不行啊!
他刚刚落叶归根,就在村口闹出风波,那他怎么给他爹娘交代?爹娘都七十好几的人了,哪能受这种糟心事。
方承祖瞥了王氏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杀气,没好气道:“行了!有什么事,去你爹那儿说!别在村口丢人现眼!”
王氏见被方承祖的眼神震慑,口中将要滔滔不绝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上。
只能胆战心惊的跟着方承祖后方。
于是,一行人又被拉到了方先公家。
很快,得到消息的方承薪披着衣服出来了,老三方先明和媳妇赵氏也睡眼惺忪地赶了过来。
方家老宅的堂屋里,再次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到了自己家的地盘,王氏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拍着大腿哭诉。
“爹啊!您可得管管啊!方言这小子是真要翻天了!自己家砸锅卖铁不着调就算了,现在天天勾着我家铁蛋不干正事,今天更是把小花都带出去野了一整天!这眼看春耕忙得要死,劳力都不够,他们倒好!四处游玩。”
“还有那徭役钱,他当初可是夸下海口的,到时候拿不出来,还不是要拖累我们大家伙儿……”
她翻来覆去,无非还是那些话,但“徭役钱”三个字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赵氏的神经。
她忍不住小声帮腔:“二嫂说的也在理,那徭役钱我们三房可不会帮二房出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哐当”声打断了!
只见方言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小的布包,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王氏面前的桌子上。
布包散开,里面是白花花、亮闪闪的几锭银子!在油灯下晃得人眼花!
足足五两!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直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王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堆银子,仿佛见了鬼。
赵氏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极度羡慕的光芒。
五两银子!
她家辛辛苦苦一年到头,除去嚼谷和各种开销,也未必能攒下二两!方言这小子只是过了几天?怎么可能?!
“徭役钱,五两。”方言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寂静,“大伯母,点点?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挣点?”
王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那银子,声音尖厉得变形:“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方言!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作奸犯科的勾当?!偷的?还是抢的?!我们老方家可不能出贼骨头啊!”
“放屁!”
这次不用方言开口,方承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如水。
“王氏!嘴里放干净点!这钱来得光明正大!是我亲眼看着这小子凭本事赚来的!”
“至于过程,你们不必知道,谁再敢胡咧咧,别怪我这当大伯的不讲情面!”
他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方言的赚钱方式太过吓人,他怕他说出来后,会让几人心中发怵。
毕竟在豪门李家手里夺食这种事情,是他们这些平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方家,敢于当逆子反驳长辈的方言百年难得一见。
眼见大伯帮方言做保,王氏只能战战兢兢的受训。
方承薪看着桌上那刺眼的银子,又看看一脸坦然的方言,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大哥,心中的疑惑如同野草般疯长。
几天就赚了五两?还是和大哥有关系?
不过如今有了钱,那么前面的矛盾都迎刃而解。
老二读书是老二家的事,只要他家的事情不牵扯到别家,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咳了一声,压下了现场的骚动。
“都闭嘴!”他瞪了王氏一眼,“大哥作保,这事就到此为止!银子既然够了,徭役的事就不用再提!王氏,管好你自己那张嘴!”
“至于狗蛋家田地的事情,也不必再说了!各家都有各家的田地,这是之前分家的时候就说好的。他们家的地爱种不种是他们事。你们不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散了!各回各家!”
老爷子发话,众人即使心中惊涛骇浪,也只能压下。
王氏脸色灰败,看着那银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方言有钱了,爹发话了。她还怎么图谋方言家那十亩田地?
可惜了那块良田,只能留着长草了。
赵氏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桌子上的银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众人散去,堂屋里只剩下方承薪和方承祖兄弟二人。
方承薪关上房门,转身看着自家大哥,语气沉重:“大哥,你跟我说实话,方言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方承祖看着弟弟困惑的脸,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走到墙角,摸出自己带回来的一瓶烈酒,又拿来两个粗瓷碗。
“啪嗒”一声,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和弟弟各倒了一碗。
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端起碗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老五啊,咱们方家怕是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咯!”
接着,在昏黄的油灯下,就着劣质烧刀子的酒性,方承祖压低声音,将他所知的一切一一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方承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骇然,最后彻底化为一片麻木的呆滞。
手中的酒碗微微颤抖,酒液洒了出来都浑然不觉。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跳跃的灯花,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大哥最后的那句话:
“心思之活络,算计之精准,胆量之泼天!根本不像个十三岁的娃!老子在边关几十年,刀头舔血,也算见过些人物,可像这样的......那还是闻所未闻!”
啪嗒!
方承薪手中的酒碗终于脱手,掉在桌上,酒液漫延开来。
“为了赚钱,那小子居然算计了李家!那可是江陵文首的李家!他怎么敢的?!”
他抚摸着自己几乎快要跳出的心脏,喃喃自语:
“而且还给他爹找了一个一个翰林的老师?老二家这是要一飞冲天?!”
他回忆着三十年前被抄家的画面。
从那之后,他只要看到穿官服的,心底就开始不自觉的打颤。
“老二,将来有希望当官吗?”
第38章 方言家的改变
且说那赵氏从老爷子屋里出来,回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心里就像有一百个爪子在挠。
五两雪花银啊!就那么被方言那小子随手扔了出来了!
她家辛辛苦苦刨一年地,勒紧裤腰带也攒不下二两!方言才出去几天?怎么就赚了这么多?
她一把拉过正在修补农具的丈夫方先明,声音又急又低:“当家的,你看见没?五两!整整五两啊!方言那小子到底在外头干了啥?大伯说是正经赚的,可这钱也来得太容易了!我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
方先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闻言头也没抬,继续搓着手中的麻绳,闷声道:“大伯既然说了是正经来的,那就是正经来的。你少瞎琢磨,管好我们自己个儿的事就好了。方言那孩子从小就机灵,兴许真有啥我们想不到的门路。”
“机灵?我看是邪性!”赵氏不满丈夫的敷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指着屋里三个正眼巴巴望着她面黄肌瘦的孩子。
“你看看咱家!老大十三眼看就要说亲了,聘礼在哪?老二老三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们再不想办法,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她越说越激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丝尖锐:“老二家那十亩好田!肥得流油!现在荒得都快长一人高的草了!他们父子俩一个是书呆子,一个净搞些歪门邪道,哪像是会下地的人?这田荒着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眼睛发亮,凑近方先明:“要不你去和老二家说说,把那十亩田租给咱家种!反正他们又不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租金我们按市价给,总比荒着强!他们得了钱,我们多了收成,这不是两全其美?”
方先明手上的动作停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咋开得了口?二哥刚落了榜,心里正不好受。狗蛋刚赚了点钱,我们就上门去说要租地,这不成心让人膈应吗?不行不行。”
赵氏见丈夫这般懦弱,气得直戳他脑门:“你个榆木疙瘩!脸面能当饭吃?你不去,我去!为了这几个孩子,我这脸不要了!”
方先明还想阻拦,赵氏却已打定了主意。
翌日一早,赵氏特意换了身虽旧却干净的衣裳,拉着小女儿小丫,就朝着村后方言家那破院子走去。
一路上,她心里还在打着腹稿,想着怎么开口才能既显得体贴,又能把地租到手。
然而,刚推开方言家院门,赵氏就愣住了。
院子里,昔日疯长的枯草早已清理干净,虽然还是土坯地,却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那棵老枣树似乎也精神了些。
最扎眼的是,堂屋里那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刷着清漆的方桌,配着四条结实的长凳!
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木头香味。
方言正蹲在院子里新砌的一个简易灶台前,拿着新买的蒲扇对着灶口扇风,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切好的腊肉!
赵氏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心里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才几天?这家就彻底变样了!这得花了多少银子?
她再探头往屋里一瞧,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方先正穿着崭新整洁的长衫,正端坐在新桌子前,摇头晃脑地读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手边还放着一摞崭新的书籍和笔墨纸砚!
这哪还是前几天那个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户?
赵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原本想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但她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拉着小丫就快步走了进去。
“哎呦!狗蛋!忙着呢?二哥可真用功啊!”
赵氏的声音甜得发腻。
她一把抢过方言手里的蒲扇,“婶子来帮你!你这半大孩子哪会伺候灶火?别把这么好的饭烧糊了!小丫,快去帮你狗蛋哥剥蒜!”
小丫怯生生地应了一声,不知所措地看着方言。
方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狐疑地看着赵氏:“三婶?您这是...”
“哎呀,跟三婶还客气啥!”
赵氏手下不停,利落地掀开锅盖搅了搅里面的粥,又拿起菜刀熟练地切起腊肉来,嘴里还不停。
“看看二哥这用功的劲儿!真是我们老方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就说二弟不是凡人,那是文曲星下凡!暂时落难罢了!将来肯定能高中!狗蛋你也出息,能赚钱养家,真是好孩子!”
她一边忙活,一边指挥丫丫干这干那,把方言彻底挤到了一边,倒显得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方言看着赵氏这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这三婶平日里最是计较,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有了赵氏母女帮忙,方言反倒闲了下来。
在方言回头往方先正那方向走去时。
赵氏飞快的切下一片腊肉,塞进了小丫的嘴里。
“快点吃下去,别被你方言哥哥发现了!”
小丫的嘴巴飞快的将腊肉咽下。
“娘!我还要!”
赵氏偷偷瞄了一眼方言,她回过头轻轻对小丫说道。
“等下娘还要求你言哥帮忙呢,可不能多吃。”
小丫眼巴巴的看着灶台上的腊肉,只能懵懂的点着头。
娘说啥,就是啥!
方言走到方先正身边,低声道:“爹,柳公那边说好了。那可是致仕的翰林,学问大得很,你可得好好准备,别丢了儿子我的脸。”
方先正闻言,激动得书都拿不稳了,声音发颤:“翰...翰林?狗蛋,你说真的?爹不是在做梦吧?”
经过这次落榜,他再也不敢小看这方世界的读书人了。
有翰林的教导,他考科举就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他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给力。先是赚银子养家,又给自己找了一个翰林老师。
他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这还是那个啃他老的小废物吗?
“千真万确!”方言点头,“所以你得更努力才行,人家肯收,是看您儿子我的面子,您要学不出个样来,我这脸往哪搁?”
父子俩的对话声音虽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旁边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赵氏耳中。
“哐当!”
赵氏手中的锅铲猛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粥水,烫得她手一哆嗦,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过头,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方先正,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翰林?二哥,你要拜师的先生。是翰林老爷?!”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无尽的震惊和骇然。
方家村连个秀才都难出,隔壁赵家村那个赵成中了秀才就恨不得横着走。
翰林?那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大官!是天上文曲星君一样的人物!
方先正...一个刚落了榜的童生,居然要拜翰林为师了?!
这一刻,什么十亩良田,什么租金,什么聘礼,全都被这枚重磅炸雷炸得粉碎!
赵氏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翰林”两个字在打转。
直到锅里“噗”地一声,米粥溢了出来,浇灭了灶膛里几根柴火,她才猛地回过神。
“哎呀!糟了糟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又被烫得缩回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哪还有以往那泼辣精明的模样,只剩下惶然无措。
方言看着她那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婶,您和小丫忙活半天了,留下一起吃口便饭吧。”
“不...不了不了...”赵氏下意识地摆手拒绝,脸上火辣辣的,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她之前那点算计,在“翰林”二字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卑微。
“娘...”小丫却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那碗油光锃亮的腊肉,小声咽着口水。
孩子不懂事,只知道肉香诱人。这种伙食,她们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得上。
赵氏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方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老二家从今往后不同了!他和他们不一样了。他们是种地的泥腿子,而老二家,将来是要成为读书的士人的。
有了翰林这个师傅。老二家,将来前途无可限量。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那...那就叨扰了...”
不知为何,她已经在心底,把自己放在了弱势的那一方。
饭菜上桌,一道道菜将桌面全部铺满、米粥,腊肉,鲜蔬一样不缺,甚至为了照顾方先正的情绪,方言还特意为他倒了一碗小酒。
小丫脸上写满了期待,口水不自觉的从嘴边滑落。
尤其是那腊肉,切得薄厚均匀,用油稍稍煸过,香气扑鼻。
小丫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方言看着小丫的馋样,笑了笑,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心吹了吹,递到小丫嘴边:“慢点吃,别噎着,这块肉多,给你。”
小丫受宠若惊,张开嘴接了,眼睛幸福地眯成了缝,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言哥!”
赵氏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粥碗,却忘了喝。
她看着方言那自然的神情,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再想起自己刚才偷偷塞肉还怕人看见的小家子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五味杂陈。
这顿饭,赵氏吃得食不知味。
她机械地喝着粥,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安仪态斯文的方先正,又看看俨然一家之主的方言。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赵氏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小丫告辞。
方言也没多留,客气地送到院门口。
走出老远,赵氏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已然焕然一新的院落。
夕阳的余晖给土坯墙镀上了一层金边,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小丫舔着嘴角,回味着腊肉的香味,小声说:“娘,言哥家的饭真好吃。言哥真好。”
赵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女儿的手。
第39章 拜师前的准备
夜色如墨,方家那小院却亮着昏黄的油灯。
方先正捧着几本簇新的典籍,爱不释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翰林弟子!这可是今生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进士及第后,方言左擒苍右牵黄在街头溜达的官二代生活了。
这一辈子,他也能让方言啃上一辈子老了,他对得起他老婆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看向正对着桌上银钱皱眉算计的儿子。
“柳公乃致仕翰林,学问渊博,地位清贵。这拜师礼,万不可怠慢,却也不能流于俗套,堕了读书人的体面。为父查阅古籍,依古制,束修之物,当以诚意为先,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此六礼束修,寓意深远,最是恰当。”
他摇头晃脑,开始引经据典,阐述每种礼物所代表的美好含义。
话没说完,就被方言不耐烦地打断了。
“爹!我的亲爹!”方言一拍桌子,小脸上写满了“没救了”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还芹菜莲子红豆枣?您当是过年走亲戚呢?”
他站起身,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训道:“那是翰林!致仕的翰林!这个身份能当普通人对待吗?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攀上这高枝,不得让人家看到咱们的诚意?看到咱们的重视?”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方先正听:“柳公门下进士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个了,随便指点您几句,那你还不原地升天?!现在就是表现我们态度的时刻了,要让柳公明白,我们方家为了教育,可以倾尽所有,让他明白我们决心,以及对他的重视。”
开玩笑!古礼那都是什么年代时候的事情了。
在方言的认知中,在他读书的时候,那些参加补习班的孩子。哪个不是花大价钱冲进去的?
哪怕参加了补习班还不够,还怕老师教书不够尽力,那些家长哪个不是偷偷给送礼的?
只要那些老师的心稍稍偏离一点,花的在自己这边的心思上多一点。那这礼送的就不亏。
教育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他爹能够考上进士,所有一切都是值得。
毕竟柳公门下又不止只有他爹一个学生。刘睿不就是竞争者吗?比不上刘睿,那也不能让爹落后太多不是?
“可…可是古礼…”方先正还想挣扎一下,中文系教授的尊严让他对方言的办事方式有点抵触。
“古礼是基础,咱们这是在基础之上加码!这叫尊师重道plus版!”
方言小手一挥,一锤定音,“这事儿听我的!保证让柳公觉得咱们方家虽然现在穷点,但绝对是可造之材,值得他老人家费心!”
方先正看着儿子那副坚决模样,再想想儿子赚钱的本事和找老师的能耐,那点文人的坚持瞬间垮塌。
他讷讷道:“也罢,便依我儿所言。”
心中却暗自嘀咕:好好好,你赚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老爹反正只管读书就是了。
这啃老啃得,都快把老子的人生规划全盘接管了。
定下调子,方言又开始对着那堆日渐消瘦的银两发愁。
手指飞快地虚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买新桌椅碗筷花了…买书和笔墨纸砚花了…这几天吃肉买菜花了…刚才算的拜师礼预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那四十两巨款,这才几日光景,竟快要去了一半!
“卧槽,读书居然这么花钱!”方言肉疼地呲了呲牙,“坐吃山空要不得,要想老爹考上进士,后勤必须跟上,开源,必须开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玻璃?肥皂?高度酒?利润是高,但太扎眼,以他们父子俩现在这毫无根基的情况,搞出来不是发财,是招祸。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忽然,他目光扫过桌上粗糙发黄的纸张,又联想到今早如厕时那冰凉爽脆的“厕筹”,顿时一个激灵。
造纸!
对啊!大齐朝虽有造纸术,但成本高昂,工艺复杂,好纸价格堪比金银,寻常读书人根本用不起。
而他脑子里,装着的是经过现代工业简化改良的造纸流程!材料(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随处可见,成本极低,若能成功,绝对是降维打击!
不仅能解决老爹和他自己未来海量书写用纸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他的皮燕子终于有救了!
卫生纸!天知道他多么怀念柔软的白纸巾!
用竹片木棍刮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过了!以前没钱只能忍,现在有点本钱了,必须改善生活品质!
“就这么办!”方言眼中闪烁着光芒,“造纸!必须造纸!这是刚需,是蓝海市场!”
既能赚大钱,又能自产自销满足自家需求,还能顺便推动一下这个时代的卫生革命,简直一举多得!
越想越兴奋,他屈起手指,对着那面曾经被“凿壁借光”的土墙,“叩叩叩”地敲了几下。
墙壁那边立刻传来铁蛋压低的声音:“言哥?咋啦?”
“蛋啊,”方言声音里带着蛊惑,“明天早点起,别惊动你娘。哥带你去县城办大事!想吃什么糖酥果子、芝麻胡饼、肉馅炊饼,哥明天给你买够!”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和极力压抑的欢呼声,以及一声响亮的口水吞咽声。
“言哥!真的?!我肯定一大早就去你家等你!”
搞定忠心小马仔,方言满意地点点头。
空有技术可不不行,他必须得拉上一批靠谱的创业团队。
门面,人手,资金所有一切他都要考虑清楚。
方承祖那个老菜帮子棺材本应该还有不少,忽悠他出钱入股应该可行。这家伙可是坑了他五百文啊。
他要在方方面面上给坑回来,将来公司成立了,他就可以巧立名目的从各方面剥削方承祖。
再者,这家伙有着马车和人脉,在运输上面有着天然优势。
在他的脑海中,创业团队初步成型:他出技术和核心创意,当甩手董事长。方承祖这个大爷爷出启动资金和人脉当个cEo,铁蛋就是他安插在公司里的铁杆心腹,只要有铁蛋在,方承祖这个cEo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工坊的创建地:自家的那几亩田地不还是荒着吗?干脆直接拿来当工坊算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在家中躺着喝茶,方承祖几人在外面风吹雨打,而白花花银子如同江水般向他涌来。
“嘿,当官的老爹要培养,官二代的生活,也要提前享受起来啊!”
第40章 赵氏的改变
晨光熹微,鸡鸣未起,方家村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
方言却已经站在了方承祖那略显冷清的院门外,身后跟着精神抖擞的铁蛋。
“大爷爷!大爷爷!开门呐!太阳晒屁股了!发财的买卖上门了!”
方言压着嗓子,手指“叩叩叩”地敲着木门,节奏急切。
院内传来一阵窸窣和略带沙哑的怒吼:“哪个小兔崽子大清早嚎丧?!滚!老子没空!”
“是我呀大爷爷!方言!带您去找大买卖的方言!”方言声音里透着蛊惑,“一天几十两上下的大生意,起晚了,我就去找别人了!”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方承祖披着外衣,头发散乱,脸上的刀疤在晨色中显得格外凶悍。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好气地骂道:“放屁!你小子嘴里能有几句真话?上次让老子出二十两,赚二十两,转头就让老子当苦力!这次又想忽悠老子什么?”
方言丝毫不惧,笑嘻嘻地凑上去:“大爷爷,瞧您说的,上次那是合作共赢!这次可是真正的大买卖,一本万利,能传家的那种!”
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惊天秘密:“我这儿有个方子,能造出一种又白又软、成本极低的纸!您想想,现在读书人用的纸多贵?咱们这纸一出来,不得被抢疯了?到时候,银子还不是哗哗地往口袋里流?”
方承祖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带着审视:“造纸?那可是技术活儿,工匠籍的人干的,你个娃娃懂个屁?再说,本钱呢?场地呢?人手呢?”
“技术我有!保证比官坊的还好!”方言拍着胸脯,随即指向村外。
“本钱我出十两,您出一百两,场地就用我家那十亩荒着的地,人手嘛……先让铁蛋跟着搭把手,以后再招。大头您出,算您五成股,我出技术也占五成,包您稳赚不赔!”
什么鬼?这小子是怎么敢这样拉人入股的?出十两就想和他出一百两的一样股份?这小子怕不是失心疯了。
但是他想到方言上次出三两赚四十两的画面。
以小博大,胆大妄为,一直都是这小子的作风。
这小子要是真的和自己出一样的本钱,他还担心这小子是不是来骗他棺材本的。
现在这小子出的那么少的本金,还为这件事提升了不少的可信度。
至少这小子是真心想要做这门生意。
方承祖心念电转。
这小子虽然滑头,但赚钱的本事他是亲眼所见。
那造纸术若真如他所说……
他摸了摸怀里还没捂热乎的二十两银子,又想想自己日渐干瘪的钱袋和无所事事的现状,一股赌性被勾了起来。
都怪这小子。和他在一起久了,人心都开长歪了,他居然觉得这件事靠谱了起来。
“真能成?”他沉声问,语气已然松动。
“千真万确!骗您我是小狗!”方言指天发誓,眼神“真诚”无比。
“到时候您就是方记纸坊的大东家,坐着数钱就行!不比您整天赶着马车风吹日晒强?”
在方言的再三保证下,方承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锭长着翅膀向他飞来,一咬牙:“老子再信你一回!要是赔了,老子把你爹那十亩地抵了!”
“成交!”方言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出资十两,而且白嫖方程组这个掌柜,还能能占一半的股份。这生意做得真爽!
与此同时,村另一头,低矮的土坯房里,赵氏正对着几根削好的竹篾发愁。
丈夫方先明和大儿子世强天不亮就下地了,想着多刨几分地,秋天就能多收几斗粮。
大女儿大丫也跟着去送水帮忙。屋里只剩下她和小女儿小丫。
小丫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母亲灵巧的手将竹篾编成一个个结实的竹篓。
这些竹篓编好了,她就要走几十里路拿到县城去卖,一个能换三文钱,贴补家用。
看着角落里半袋有些发黑的杂粮,还有小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褂子,赵氏心里就跟这手里的竹篾一样,拧得生疼。
老大方世强眼看就要说亲了,聘礼还没着落,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叹口气,拿起编好的十几个竹篓,牵起小丫:“走,小丫,跟娘去县城。”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方言和方承祖赶着马车过来,铁蛋也坐在车辕上晃悠着腿。
赵氏下意识想躲,却被方言一眼瞧见。
“三婶!你这是要去县城?”方言跳下车,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竹篓,心下明了,脸上却笑得热情,“正好,我们也要去县城置办点东西,三婶一起坐车吧!省得走路了。”
赵氏顿时窘迫得脸发热,连连摆手:“不…不用了,狗蛋,你们忙你们的,我…我走惯了…”
前些日子心里还在打趣方言一家,现在让她坐方言的车,她实在拉不下脸皮。
“哎呀三婶,客气啥!”方言不由分说,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竹篓放到车上,“正好我和大爷爷要去采买一些东西,很多东西不懂行价,三婶您常去县城,眼光准,还得请您帮我们把把关,免得我们被奸商坑了!”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戴了高帽。
赵氏看着方言那坦荡的笑容,想起昨天那顿腊肉饭,再对比自己那点小心思,心里更是愧疚难当,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方承祖也难得开口:“上来吧,挤一挤,等你们走到县城,天恐怕都黑了。”
赵氏最终嗫嚅着道了谢,拉着小丫,忐忑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向县城,赵氏的心也随着车轮起伏不定。
刚进城门,热闹的市集气息扑面而来。无数人在市集里叫卖。
卖糖的,卖蔬菜瓜果的,卖酒肉盐粮的......
铁蛋立刻扯着方言袖子指着路边的摊位:“言哥!油酥果子!芝麻胡饼!你答应我的!”
“买!”方言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小丫看着那些金黄油亮的吃食,眼睛都直了,小手指着,小声咽着口水:“娘…”
赵氏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别瞎要!那是言哥买给铁蛋的!”
方言却已经笑着对摊主道:“老板,来五份!”他将其中一份塞给铁蛋,另外两份分别递给赵氏和小丫。
“狗蛋,这…这怎么行…”赵氏急了。
“三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几文钱的东西,瞧您客气的。”方言爽朗一笑,亲自把一包顺手买的糖块塞进小丫手里,“来,小丫,尝尝甜不甜。”
小丫怯生生地接过,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甜得眯成了缝,小声说:“谢谢言哥,好甜!”
赵氏看着女儿那满足的笑脸,再看看方言那不甚在意却自然亲切的举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暖烘烘的。
她默默低下头,将那包糖酥果子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糖酥果子的温度不知为何,让她的胸口有些滚烫。
方言接下来的采买,赵氏简直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
“什么!这破东西居然要卖二十文?你当老娘没有买过这东西吗?”
“十五文!爱卖不卖!不卖我们就去城西那家,保证比你便宜!”
“这块!对就这块!你刀要是切偏了,老娘就不买了!”
方言目瞪口呆的看着三婶如同母老虎般的和那些商人铢锱必较。
三婶那杀起价来,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无论是买上好的火腿、精装的龙井茶、还是成套的文房四宝,她都抢在前面,用最地道的本地话和商户们杀价,寸土不让,虽然有些东西她也不懂,但是确实为方言省下了不少银钱。
方承祖赶着车,看着车上越堆越高的各色礼物,嘴角抽搐。
这才小半天功夫,十两雪花银就这么哗啦啦地花了出去!
赵氏看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狗蛋,这也买得太多了,你赚的再多,也经不起你这样花啊?你还要留着一点给自己娶媳妇用啊!”
方言正拿着一方不错的端砚打量,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三婶,没事儿!拜师翰林,礼数不能缺,这代表我爹的诚意和我的重视!钱嘛,花完了再赚,我赚钱容易着呢!是吧,大爷爷?”
方承祖正肉疼得厉害,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心里却在骂娘:容易?老子跟你赚钱都是赚得提心吊胆!生怕命都要丢了!你小子倒好,出手那叫一个阔着!
方家村里的人说的没错,你小子就是一个败家精!能赚钱的败家精!
赵氏得到方承祖的确认,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两银子啊!就这么眼睛不眨地花出去了?方言到底有多能赚钱??
这还是她理解的那个败家精吗?不会是财神爷显灵,特意照顾方言吧?
采购完毕,马车经过一处临街的铺面,位置尚可,但似乎关门已久,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
方言忽然叫停马车,跳了下去,围着那铺面转了两圈,又趴着门缝往里看了看。
他跑回来,眼睛发亮地指着那铺面对方承祖说:“大爷爷,您看这铺面怎么样?我看位置、大小都合适!咱们盘下来,稍微修整一下,前店后仓库,以后咱们的纸就放在这里卖!这就是咱们‘方记纸业’扬名立万的起点!”
方承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摸着下巴沉吟起来,眼神闪烁,显然在认真考虑方言那天方夜谭般的“商业版图”。
这个地方,说偏也不偏,前方不远就是码头,将来若是纸张造了出来。经过这里可以轻易的将纸张由水运运往江南。
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赵氏抱着小丫,看着侃侃而谈眼神里闪烁着自信光芒的方言,又看看居然真的在认真思索的方承祖,忽然觉得,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侄儿,变得无比陌生。
开店?造纸?他这是要立业了吗?
他才十三岁啊!别人孩子这个年龄还在偷看别家姑娘洗澡呢!他就开始考虑立业传家了!
这小子,是要逆天啊!
第41章 前往拜师
暮色四合,赵氏牵着小丫,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前。
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沉甸甸的,不仅是肉和米的分量,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心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外面更显昏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出一点微光,勾勒出家徒四壁的轮廓。
墙角堆着农具,土炕上的旧褥子打了补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和柴火味。
这就是她的家,刨了一年地,也攒不下几个银钱,老大世强的亲事、一家子的嚼谷,都像大山一样压在她和丈夫的肩上。
她把东西小心地放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桌子上,油纸包里透出的肉香和米香,与这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小丫乖巧地搬来小凳子坐下,眼睛还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好东西。
“娘!言哥真大方,不仅给我们买了肉,还买了好多糖!”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大女儿大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进来。
她今年十二,正是抽条的年纪,却穿着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褂子,肘部还磨薄了,隐隐透着光。
下身是条打着补丁的麻布裤子,沾满了泥。
忙了一天地里活,她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脸蛋晒得黑红,嘴唇有些干裂,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少女的清澈,此刻却盛满了疲惫。
“娘,小丫,你们回来了?”大丫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放下肩上的锄头,目光扫过桌子,瞬间定住了,疲惫被惊讶取代,“娘,这……这些是?”
赵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再想想方言今日在县城一掷十两银的阔绰,心里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丫就献宝似的举起方言给赵氏的那包油果。
“姐!吃!这是言哥给娘买的,娘一直抱在身上,特意给你留的!”
大丫惊讶地接过那油汪汪、香喷喷的果子,迟疑地看向母亲。
赵氏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嗯,狗蛋……你言哥给买的。”
小丫又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小心捂着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块,踮起脚非要塞进姐姐嘴里:“还有糖!也是言哥哥给的!言哥哥还说,要开好大好大的造纸坊呢!以后赚大钱!”
“造纸坊?”大丫含着小丫塞来的糖块,甜味在嘴里化开,眼睛却瞪得更大了,含糊不清地惊呼,“娘!村里人都传言哥发财了,难道是真的?!”
赵氏看着两个女儿因一点点零嘴就开心不已的样子,再想想方言谈及“开店”时那发亮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大丫彻底愣住了,糖块的甜味似乎都变成了某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暗中笑话“败家”的言哥,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居然要开始开店立业了!
赵氏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大丫和小丫挤在一起,小口小口珍惜地分食着那些肉脯和糖果,昏黄的灯火将她们瘦小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火热。
夜里,躺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赵氏翻来覆去,终于还是推醒了身旁鼾声正响的方先明。
“当家的,醒醒。”
“咋了?”方先明迷迷糊糊地应道。
赵氏压低声音,把今天在县城所见所闻,尤其是方先正要拜师翰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方先明的瞌睡瞬间吓醒了,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啥?!翰林?!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大伯亲口确认的!”赵氏语气笃定,“大伯那身份,能乱说?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方先明在黑暗中沉默了半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大伯方承祖是见过世面的,他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他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喃喃道:“翰林!老天爷,老二家这是要鲤鱼跳龙门了啊!”
赵氏趁热打铁:“我想好了,后日他们不是要去青山镇拜师吗?老大媳妇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咱家去!我去给老二家帮忙,提礼、打下手,总不能让他们爷俩冷冷清清地去拜那么大的师,让人看了笑话!”
方先明一听,立刻表态:“去!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老二家能拜入翰林门下,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是咱们方家的荣光!不能让青山镇的人觉得咱们方家没人!送礼这活计,本就该自家人来,显得郑重!”
没有办法,老二家因为老大王氏的矛盾,让他们帮忙,王氏那肯定是心里有疙瘩的。
请爹去?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见官!到时恐怕刚刚见面,就会引起笑话。这活还真是他们来干最好。
他想得明白,老二家真要起来了,现在雪中送炭,将来总能沾点光。就算沾不上,同宗同族,这份人情和场面也得撑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氏和方先明就收拾利落,揣着几分忐忑和决心,来到了方言家院子。
方先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方言说明了来意:“狗蛋,听说你爹要拜师大儒,这是天大的好事。三叔三婶没啥本事,就想着拜师那天,能不能帮你们提提礼物,撑撑场面,总不能让你和你爹两个人孤身前去,这样让别人见了还觉得我们方家没人呢!”
方言正对着那一大堆包装好的拜师礼发愁呢。
他和老爹两人确实不好拿,而且按照拜师礼节来说,他们亲自送礼确实也不太合适。
在古代,拜师礼都是由着长辈或亲人帮忙拿着送的。
老大家的靠不住,方承祖那还隔着辈呢!他要帮忙去送了,到时候爷爷知道了,那爷爷会怎么想?
你是我方承薪的孙子还是方承祖的孙子?
三叔三婶能够帮忙,真的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方言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笑道:“三叔三婶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正愁这事呢!有你们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这让柳公觉得我们方家礼数周全!”
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拜师那日,天刚蒙蒙亮,方先明和赵氏就早早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火腿、茶叶、文房四宝等各色礼物一一清点,然后稳稳当当地搬上方承祖的马车。
为了这次拜师,方承祖在家中可是牵出了两辆马车。
一辆装着货物,一辆载着人。
方承祖看着忙前忙后的老三一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在前车挥鞭催动老马。
而后面装着货物的车辆,由方先明夫妻牵着跟随。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出方家村,前车上坐着方先正、方言。
后车的货物上还有非要跟着去看热闹的铁蛋和小丫。
方先正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不停整理衣冠,嘴里默默念叨着书本里的拜师礼节。
方言倒是老神在在,四仰八叉的躺在车厢中熟睡。
方先明和赵氏则神色严肃,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
青山镇!
哪里不仅有着江陵文首李家,同时还住着退役翰林,柳慎之。
第42章 拜师
马车并未驶入青山镇喧嚣的街道,而是在镇口不远处便拐上了一条清幽的岔路。
路面渐窄,两旁林木渐深,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车轮碾过泥土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茂密的翠竹林映入眼帘,竹竿挺拔,枝叶扶疏,随风轻曳,发出簌簌清响,宛如自然的低语。
一条碎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林深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令人心旷神怡。
“柳公的‘听竹轩’就在这里面。”方承祖勒缓马车,示意众人下车,“里面路窄,车进不去了。我就在这里守着车辆,你们进去吧!”
众人下车,方先明和赵氏赶忙将礼物一一取下。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衣冠,神情肃穆,还带着一些紧张。
方言倒是好奇地四下张望,对这清幽环境颇为满意。
这一看就是高手隐居的之地,就这环境,逼格那是满满的。
铁蛋和小丫也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着这片雅致竹林。
刘睿早已等在竹林入口,翘首以盼多时。
一见到方言等人的身影,他立刻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再和身旁那几位同门交谈,快步迎了上来。
“方兄!方伯父!你们可算来了!”刘睿笑容满面,先是对方先正恭敬一揖,随即亲热地拍了拍方言的肩膀,又好奇地看了看后面的方先明夫妇和铁蛋小丫。
“刘兄。”方言笑着回礼。方先正也连忙还礼:“有劳刘公子等候。”
“老师早已吩咐我了,诸位请随我来。”刘睿热情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方言笑道,“同窗们都知道老师今日要收新弟子,都好奇得很呢!”
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眼前出现一座简朴的院落。
青砖灰瓦,篱笆环绕,与其说是私塾,不如说更像一处稍大些的农家雅舍,只是格外整洁,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院门敞开,可见院内种植着些许兰草,清雅异常。
柳公果然早已站在院门前等候。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直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期待的笑意。
看到众人到来,他目光首先便落在了方言身上,眼中欣赏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才看向方先正,微微颔首。
“学生方先正\/方言,拜见柳公。”方先正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方言也跟着有样学样地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却也不失礼貌。
“不必多礼,进来吧。”柳公声音温和,侧身将众人领进门内。
院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位衣着朴素、神态慈祥的老妇人在檐下笑着对众人点头,想来便是柳公的发妻陈老太太了。
正如刘睿所言,柳公为官清廉,致仕后更是清贫自守,家中并无仆役,一切从简。
方先明和赵氏在刘睿的示意下,有些拘谨地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奉上。
赵氏小声念着东西:“湖广火腿一对…明前龙井两罐…徽墨十锭、宣纸一刀、端砚一方……小小束修,不成敬意,望先生笑纳。”
每念一样,柳公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得出方家并非富贵之家,这些礼物加起来价值恐怕不下十两白银,对于寻常农户已是天价。
他素来不喜学生送重礼,认为有辱斯文,但此刻见到对方身家平凡,却又如此郑重其事,心中那点不悦也化为了淡淡的欣慰和感慨。
定是方言那小子的鬼主意,看他爹那规规矩矩的样子,定然没有这般心思。
“太过破费了。”柳公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让老妻将礼物收下,“心意老夫领了,日后不必如此。”
接着便是正礼。
方先正走到柳公面前,神色极为庄重,依着礼记所载,整理衣冠,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三叩首的大礼,口中道:“学生方先正,蒙先生不弃,愿投门下,谨遵师训,刻苦向学!”
他的态度恭谨至极,一丝不苟。
轮到方言时,他倒是也跪下了,却只是像模像样地磕了一个头,便抬起头笑嘻嘻地道:“学生方言,拜见老师!我爹就劳您费心啦!”
他举止间虽少了份古板,却多了份灵动的亲近感。
柳公看着这对行事风格迥异的父子,一个迂腐守礼,一个跳脱不羁,真是奇妙的组合。
他心中失笑,面上却依旧严肃,受了他们的礼,然后道:“都起来吧,随我入堂行礼。”
书堂早已被柳公弟子布置妥当。
堂中正面悬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画像前设香案,上有香炉、蜡烛以及简单的果品供奉,气氛肃穆庄严。
柳公先行至案前,焚香,然后带领方先正和方言,对着孔子像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示学问承自先圣,尊师重道。
拜过孔子后,方先正再次转向柳公,欲行跪拜礼。
柳公此次却伸手虚扶了一下:“入我门中,尊师在心不在形。日后用心学问,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回报。”
这算是免了这二次跪拜。方先正感激地躬身长揖。
而他看望方言的目光却是不一样。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方言,希望方言学着他爹给自己叩拜,然而方言却是不动于衷。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爹是个添头,他不拜也就罢了,你可是我心中暗定的关门弟子。你能和你爹一样?
眼见方言是真的不为所动,柳公也只能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区区礼节日后再补就是。
随后,方先正将早已写好的拜师帖和象征性的束修(一条干肉)恭敬地呈给柳公。
柳公接过,表示正式收下二人为弟子。
柳公取过案上早已备好的两本论语,分别赠与方先正和方言,肃然训诫道:“入我门墙,当以‘敬’、‘勤’二字为要。敬师长,敬学问,敬同道;勤诵读,勤思考,勤践行。望你二人潜心向学,明德修身,将来若有所成,需记得兼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
他说“勤”字的时候,特意的看着方言的反应,然而回应他的是方言那天真的微笑。
罢了,罢了,日后有的时间来教他。
最后,柳公取来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在方先正和方言的眉心各点了一个红点,称为“朱砂开智”,寓意开启智慧,目明心亮。
至此,拜师礼成。
返回方家村的马车上,赵氏久久无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那场漫长而庄重的仪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透着她无法理解的规矩和沉重。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方先明感叹道:“当家的,这读书人的规矩…也忒多了点!又跪又拜的,比咱们村过年祭祖宗还要繁琐!老二家往后这日子,怕是都得照着这规矩来了?”
方先明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妻子的手。
“这还哪到哪呢!等老二家当了官,这将来规矩多着呢!”
赵氏目瞪口呆的看着方先明。
还有更多的规矩?这不是要了老命吗?她每天要是这样,怕不是会被这些规矩逼疯!
而在此时的车厢里,方先正依旧沉浸在刚刚那拜师礼种,默默回味着柳公的每一句训示。
而方言,早已歪在一边,伴着马蹄声和车轮的颠簸,睡得正香。
第43章 闻鸡起舞
天还没亮,方家村静得只剩几声虫鸣。
突然,方言院里那只被方言用几十文“重金聘请”来的大公鸡,梗着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喔喔喔!”
这声鸡叫如同进攻的号角,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屋里,方言“噌”地一下从炕上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精准地推搡着旁边鼾声正响的方先正。
“爹!起床!鸡都叫了!闻鸡起舞,天道酬勤!快!今天是你上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方先正正梦见自己高中进士,披红挂彩跨马游街,接受万民敬仰,冷不丁被推醒,迷迷糊糊嘟囔:“唔...五更天了?让爹再梦一会儿,就快到宫宴了!”
“宫什么宴!柳公的学堂就是你的金銮殿!快起!”方言不由分说,直接把冰凉的衣服甩到方先正脸上,自己利落地跳下炕。
方先正被衣服冰得一哆嗦,彻底清醒了,哀叹一声,认命地开始穿衣。
他没有想到,这才拜师的第二天,他儿子在“督促学业”上却愈发精益求精了。
简直比他前世的那些高考父母还严!
别人高考学子,也才六点出门,他呢?
现在外面还黑着呢!看这样子估摸也就四五点左右。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父子俩胡乱洗漱完,推开院门。
微凉的晨风中,一辆马车早已安静地等候在外。
方承祖揣着手坐在车辕上,看着哈欠连天的父子俩,尤其是眼眶泛青的方先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做这小子的爹,还真是造孽哦!
“大爷爷,早啊!辛苦您了!”方言笑嘻嘻地打招呼,一边把还晕乎着的方先正往车上推。
“哼,老子当年在边关吹号集合都没起这么早过。”方承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了下鞭子,“坐稳了!”
就在昨天拜完师后,方言就和他谈好了。每天接送他爹上下学。每月半两的银钱。
这钱啊,真好赚!
每天就花一个时辰的工夫,赚别人一天五个时辰的一倍工资。这等好事,哪里去找?
马车“嘎吱”作响,碾着露水未干的村路,朝着青山镇方向驶去。
车厢里,方先正抱着崭新的书箱,试图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再温习一下功课,却被颠簸得头晕眼花。
方言则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到了县城,先去哪个木匠铺定做造纸用的木槌和抄纸帘子,石灰和碱面也该买了...
到了“听竹轩”外,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竹林幽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清脆地鸣叫。
方先正抱着书箱下车,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那蜿蜒深入的碎石小径,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肃穆。
他回头,却见方言重新爬上了马车,丝毫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狗蛋,你不一同进去?”方先正诧异道。
他儿子也是柳公名正言顺的弟子啊。怎么今日不和他一起去上学?
方言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爹,您先去。我跟老师早就说好了的,我得先去把咱们的‘造纸大业’的准备工作弄好,忙完了自然就来。”
“读书虽然要紧,但是赚钱也刻不容缓!没了钱,我还怎么支持爹你去科举?快进去吧,别让老师久等!”
方先正听得一愣一愣的。
和老师谈条件?上学还能“忙完了再来”?
这简直闻所未闻!
柳公那般严苛的大儒,竟能答应如此离谱的要求?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方言已经催促方承祖调转马车头了。
“爹!用心学!别忘了您背后可是站着全力支持您的儿子!加油!”方言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
方先正抱着书箱,独自站在清幽的竹林入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没有儿子镇场子,他心里还是有些虚的。
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依赖感,挺直腰板,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听竹轩”。
学堂里静悄悄的,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柳公素来起得早,此刻正在书房默诵书文。
他刚走到书房门口,便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
柳公微微一怔,今日刘睿那几个小子转性了?来得这般早?
他缓步走出书房,来到书堂。
只见一个身影正端坐在最前排的案几后,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正借着晨曦的微光和跳动的烛火,低声诵读着《大学》,那认真的侧影,透着一股沉静坚韧的气韵。
柳公心中顿生欣慰,捋须暗自点头:孺子可教也!这些小子天赋虽然不如方言这般灵秀,但这份勤勉,已是难得。
他放轻脚步走近,正要开口嘉许两句,却猛地愣住。
这...这不是方先正吗?!
他怎么来得如此之早?而且...方言那小子呢?
柳公轻咳一声。
方先正读得入神,被惊动,慌忙起身行礼:“学生方先正,拜见老师。”
“嗯,”柳公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不必多礼。方言未曾与你同来?”
他心中已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方先正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恭敬回道:“回老师,犬子他说与您早有约定,需先去处理家中生意琐事,待忙完便来。让学生先行向老师告罪。”
柳公:“......”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约定?是了,那日为了收下方言这块璞玉,他确实是答应了那小子一堆“便利”条件!时间自由、功课减少、可请假经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在上学第一天就给他“兑现”了!
这才第一天啊!这小子连个样子都懒得做吗?!
柳公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一生严谨治学,门下哪个弟子不是战战兢兢、勤勉有加?
何曾见过如此惫懒嚣张、把拜师学艺当成生意往来般的弟子?
真是...岂有此理!
柳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把那小狐狸揪回来打手板的冲动。他慎之的一世英名,莫非要毁在方言这个小子的身上?
罢了罢了,看在他是块稀世璞玉的份上,忍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方先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迁怒后的挑剔。
柳公语气淡淡:“既然如此,老夫便考考你吧。”
“往日都读过哪些书?”
方先正连忙躬身,将四书五经、各家注疏乃至一些史集杂谈,一一道来。
他中文系教授的底子还在,经史子集的阅读量远远超这个时代的学子。
柳公起初还不甚在意,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随意挑了几本相对生僻的经义注疏和史论发问,方先正竟也能对答如流,不仅记得原文,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见解在柳公听来略显“奇特”,但底蕴之深厚,已然可见。
这下,柳公是真的惊讶了。
这方先正,学问之扎实、涉猎之广博,哪里像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便是他门下那几个秀才,乃至中举的弟子,在经典熟悉的程度上,也未必能稳胜他。
如此深厚的积累,怎么会连秀才都考不中?
柳公心下疑窦丛生,莫非是八股制艺做得太差?空有学问,却无法转化为科场文章?
他沉吟片刻,决定试一试对方的斤两。
“嗯,基础尚可。”柳公面上不露声色,随意道,“既然如此,我便出一题,你试做一篇破题,看看你做文章的火候。”
他略一思索,出了一道颇为经典的四书题。
方先正一听题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前世钻研各类八股范文、分析破题技巧的本能瞬间苏醒。
他眼中精光一闪,也顾不上什么谦逊礼让了,当即应了声“是”,立刻铺纸研墨,提笔蘸墨,稍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柳公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
这连思考都不用?听完题目就写?
果然是野路子,不通八股法门!
只怕连基本的“代圣人立言”的格式都弄不清吧?看来此子落榜,绝非偶然。
柳公心中那点因对方学问广博而升起的小期待,瞬间又凉了下去,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他缓步走到方先正身后,打算看看他能写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文章,也好因材施教,从头教起。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方先正刚刚写的那一行破题上时。
柳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那破题仅寥寥十余字,却如奇峰突起,角度刁钻却又不离圣贤本意,言辞精炼,力道千钧!
一下子就将题目最深层的义理挖掘了出来,堪称神来之笔!
这...这破题!
这水准!莫说是秀才,便是放在殿试之上,也绝对是能令人眼前一亮、拍案叫绝的上佳之作!
他细细观看着方先正的字迹,只觉得这字迹越看越熟悉,越看脑海中越有画面。
柳公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正埋头疾书浑然不觉的方先正。
这一刻,他回想起了当初在李府,李敖拿出的那篇文章!!
难道那份让李敖自愧不如、让李成阳都扼腕叹息的落卷文章...
就是出自眼前的方先正之手?!
字迹一模一样!破题思路也是一脉相承,如此大气如此精妙。
他根本不是不通八股!
他是太通了!
通到了超越了这个时代僵化标准的地步!通到了让那些只会循规蹈矩、揣摩上意的提学考官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地步!
柳公只觉得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砰砰”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瞬间冲垮了脑海中所有的情绪!
原以为是买一送一,收了个小狐狸,搭了块老石头。
万万没想到!
这看似不起眼的“老添头”,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稀世珍宝!
是足以问鼎一甲,等级到达进士巅峰的科举奇才!
苍天待他柳慎之何其厚也!
竟将这样一对举世罕见的父子,同时送到他的门下!
柳公看着仍在奋笔疾书的方先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剑眉星目,仪态端庄!其容貌虽然稍逊其子方言,但也是人间少有的帅哥。
光看其样貌!在殿试之上,就是状元的有力争夺者!
父子双进士及第?!不!父子双状元!父子二人未来可期也!
第44章 八股之法
而此刻的方先正,却对身后柳公内心的惊天骇浪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了做题的状态里。
前世作为中文系教授,分析范文、破题解题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此刻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越写越是顺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学术界挥斥方遒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他连忙起身,双手将文章奉上,语气带着学生交作业般的恭谨:“老师,学生拙作,请老师斧正。”
柳公转过身,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章内容,那破题已足够说明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方先正因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惊叹、赞赏、惋惜、狂喜……最终悉数化为温和与期待。
“先正啊,”柳公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之才学,远非秀才功名可比。你此前落榜的文章我看过了。”
方先正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师居然看过他落榜的文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可不记得自己和柳公有交集。
这让他想到了武昌落榜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把文章卖出的时候。
看到方先正的表情,柳公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他继续对方先正说道。
“就是你上次在武昌卖给林侄女的那篇!”
“李闲侄给我们看的时候说是落榜士子的文章,我还不信,今天看你的文章后,我才明白,林闲侄没有骗我!”
经过柳公的讲解,方先正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真的是武昌那天,方言卖出了那篇文章。
自己的文章,通过那日的贵妇已经传遍了湖广大儒。
听老师的意思,他的文章不仅好,还获得了那些大儒的称赞。
但是大家都在称赞,他为什么就中不了科举呢?
方先正露出一丝疑惑:“老师,既然我的文章写的很好,那为什么连秀才都考不中?”
柳公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凝重:“如今湖广提学贾文进是杨首辅的门生。你的文风太过出挑,杨首辅不喜欢这种文风,贾文进为了自己,也为了和老师的立场保持一致,定然会把你黜落的!”
湖广按察使司,是湖广三司之一,其地位在湖广,仅次于布政司之下,可以说是省内第二大部门。
其主责是掌管着全省司法和刑名。
副责更是监察地方官员,和全省生员的功名。
正官按察使,俗称“臬台”负责司法刑名。
副使俗称“提学”掌管着教化方面的事务,属于正四品地方官。
柳公继续说道:“然而,贾文正是杨成的门生,其却以七品京官御史身份掌管湖广提学。”
“按照规矩来说,这也不是不行。但是前提就是,京都觉得地方教化不够,派人到地方主动干涉,以提高当地教化。”
“我湖广文风昌盛,与江南相比也不落于下风,杨成将贾文正派来,无非就是镀金摘桃子罢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方先正耳边。
首辅派来的亲信,亲手将自己黜落?方先正刚刚提起的希望瞬间被扑灭。
如果是这种背景身份,他又怎么有出头之日?
然而柳公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方先正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
柳公:“今年年底政绩考核之后,贾文正就要升迁回京,届时湖广按察司会接回提学任务。那时就是你一飞冲天的机会。”
“今年他就要升迁了?”
方先正呆呆的看着柳公。
据他所知,贾文正是去年才刚刚上任的提学官。
今年就要升官?还是回到京都升迁!这升官速度也太快了吧?
柳公看着方先正呆滞的模样,不屑一顾的继续说道。
“如果你是首辅门生,按照你的才学,我保证你升迁的速度,比他更快更稳。”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已经将大齐朝的朝堂,描述的淋漓尽致。
方先正还没步入官场,就已经看到了官场黑暗的一面。
一个随意黜落他人的提学,只是拜入了首辅门下,便可一年一升。
贾文进这种升迁速度,是违反官场常例的。
按照以往,这种无视规矩的人,都会被其他势力的打压。
而贾文进没有,他甚至升的还更快了。
可想而知,首辅在京都的权势,可以说上是权力滔天。
如今告诫了方先正官场的黑暗,也该在学识上提点他一二。
柳公既然成为了方先正的老师,就必须负责到底。
他不止要教方先正文学方面的知识,也要教他一些官场的应对之道。
柳公:“你的功底,想要考上进士不是难事,难的就是你的文风太过出挑,格局太过宏大,就像已经坐在首辅的位子上指点苍生。”
“这样很不好!”
听到柳公开始指点自己,方先正立刻立直了身躯。
“老师,那我该怎么办?”
柳公微微一笑:“八股也有万金油的做法,那就是正正经经循规蹈矩的做文章,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规范来。以不变应万变。”
“做此类文章,需要极为深厚的文学功底,以你的文学功底,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只要八股做得四平八稳,再以你的文学功底。所有人都无法挑出你文中的过错。哪怕是首辅也不行。”
“毕竟,你所写的一切,都是圣人之言,严格按照八股规制所写。你只是代替圣人和他们对话罢了!”
柳公的话在方先正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对啊!天下读书人都是天子门生,同时也是圣人门生,哪怕首辅再讨厌再厌恶他,也不会因为他去得罪圣人之言。
这样做会把自己摆在了天下士子的对立面。没有人可以承受这样的后果。
可惜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不懂这个世界八股文的精妙。
方先正看着柳公的眼神中,透露出极度的渴望。
“还请老师教我!”
柳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看向方先正的目光变得更和蔼了一些。
文章做得好,又虚心好学,态度极为端正!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学生吗?
至于方言?他想到那个第一天就开始逃学的学生。
有弟子方先正,此生足矣!
“好!往后你就和刘睿他们分开来学。你每天只用去我的书房报到。你的功底已经不用和他们一样学习基础!只用专心制艺即可!”
方先正喜出望外。
他没想到,只是入学的第一天,柳公就因为欣赏自己的学识给他开小灶。
穿越至今,屡试不第,受尽嘲讽,连儿子都天天逼他“悬梁刺股”。
他几乎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块读书的料了。
如今,终于有一位真正识货的大儒,肯定了他的价值,并愿为他保驾护航!
“老师!”方先正声音哽咽,深深一揖到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学生定不负老师厚望!”
“好!好!”柳公抚掌大笑,心情畅快至极。
方先正此玉浑然天成,只用轻轻点缀一二,就能成材。还有比这更好更省心的学生了吗?
“三年之后,定让你方先正之名,名扬天下!”
得到柳公的肯定!方先正的脸颊也变的通红,极为激动!
有老师如此!他还怕考不中功名?怕给不了他儿子官二代的身份?
而此刻,远在县城某个木匠铺里,方言正对着一张图纸指手画脚。
“张师傅!这个你能做的出来吗?”
木匠老张看着方言手中的图纸,只觉得惊为天人!
这种通俗易懂的制造图册,他是平生第一次见。
里面物件的尺寸都用画笔清晰标示!每一个东西都有着明显标示。长度是多少,宽度是多少,都写的明明白白。
哪怕是那些不认识字的学徒,也能从其中窥视一二。
这种傻瓜都能看明白的图册,如果连这都做不出来了,他还有什么脸吹嘘自己是江陵第一木匠?
“公子放心!这些东西,我半月之内就可以给公子交货。”
得到老张的答复,方言也松了一口气。
能做出来就好,只要把这些东西做出来,那么他的事业就成功了一半!
他对着身旁的方承祖露出一丝得意。仿佛指挥下人一般说道。
“大爷爷!付钱!我们去下一家。”
方承祖无奈的掏出碎银,递给了老张。
他看着方言那说话姿态,总感觉不对劲。
自己出了一百两银子入股,怎么好像成为了这小子的跟班下人?
他这是自己花钱,把自己卖给那小子了?
第45章 良田换旱田
天光还未亮,方家村却已醒了大半。
鸡鸣声、犬吠声、农具碰撞声、妇人催促孩儿下地的吆喝声,混杂着晨雾,在村子上空交响。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赵氏和方先明也早早起了,胡乱扒了几口昨夜的剩粥,便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大家分得田地多,也多是良田。
老二家分得田地少。但是全都是良田。
只有他家的地,虽然分的多,但大多数是旱田。
旱田贫瘠,产出少,得花更多力气精心伺候,才勉强够一家嚼谷。
刚走到他们家田地上,却见一个身影正等在他家田地那头,背着手,优哉游哉地打量着那片贫瘠的土地。
是方言!
赵氏和方先明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小子,大清早不去折腾他爹读书,跑这旱田边上来作甚?
“三叔,三婶,早啊。”方言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狗蛋?你咋在这?”方先明放下锄头,疑惑道。
方言踱步过来,踢了踢脚下干硬的土块,开门见山:“三叔,三婶,跟你们商量个事儿。我想用我家那十亩河边的良田,换你们家这二十亩旱田,咋样?”
“啥?!”
赵氏和方先明几乎同时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一亩水浇良田换两亩看天吃饭的旱田?
这生意,简直是拿着金元宝换铜板,亏到姥姥家去了!
村里谁不知道,良田一亩的收成抵得上旱田三亩,价钱更是天差地别!
赵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道:“狗蛋!你败家精的病又犯了?前几天花了十两银子,现在又开始崽卖爷田了?”
“这可不行!哪有这样换地的?你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良田,肥得流油!我们这旱田起码要三十亩才能和你那价格差不多,我们可不能占你这天大的便宜!”
她虽眼热那良田,但做人得讲良心。
前段时间方言对她家的态度,她可看在眼里。
如今方言这样败家,她怎么能不拦着?
方言这孩子最近是赚了钱,但是田产不一样啊!
那些高官士绅老爷,都恨不得把良田使劲的往怀里揣,哪里有发财就糟践自家田地的?
方先明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对对对!狗蛋,这可使不得!你这败家精……”他差一点就脱口骂了出来。接着话音一转继续说道。
“你这想法太吓人了!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传出去村里人得戳断我们三房的脊梁骨!”
看着三叔三婶急的满脸通红,生怕他吃亏的模样,方言心里倒是微微一暖。
三叔三婶家以往虽然对他家也不咋样,但那也是情势所逼,他们过得本就不好,只想照顾自己家。自然就无法给他们家提供帮助。
他们比起大伯的妻子王氏,可爱多了。
他笑了笑,语气却异常坚定:“三叔三婶,我没糊涂,这便宜,是我心甘情愿让你们占的。”
他抬手,指向这片旱田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打算办个造纸的工坊,这地方,正合适。”
“造纸?”赵氏和方先明更懵了,“那跟你换地有啥关系?你家良田那边地方更平整,离水也近,不是更好?”
“好是好,但麻烦更大。”方言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
“造纸这活儿,耗水多,还会产生些污水秽物。若在我家良田那边开工,污水淌出去,怕是会糟蹋了上下游别家的好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到时候,就不是换地这点小事了,怕是全村人都得拎着锄头来找我家拼命!到时候恐怕爷爷和大爷爷出面都未必压得住。”
“我可不想被村里的乡亲给拿锄头打死!”
赵氏和方先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土地是村里所有人的根!良田更是生存的资本!如果方言毁坏了别人的良田,那他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变成事实。
到了那时候,别管你是不是亲戚什么的!毁人良田,如同杀人父母。这仇当场就报了,县令知道了都还不能惩戒!
得罪一村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言话锋一转,指向脚下,“而你们这块地,周边大多是旱田,产量本就低,影响小。实在不行,我就是全部买下也花不了多少。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山近!”
他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山上多的是树皮、草料,还有一片整片的竹林,这些都是造纸的好材料!省了老大一笔搬运费!同时还有一处泉眼,水质清冽,最适合造纸不过!我只需花点功夫引条小水渠下来,这水源问题就解决了。山泉水,一直都是造纸的不二之选,造出的纸品质更好,卖的价格可以更高!”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赵氏和方先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只看到地的肥瘦,和田地的产量。
方言却看到了材料、水源、污染、邻里关系等等所有因素。
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方言摊摊手,笑得像只成功偷到鸡的小狐狸,“这生意,看着是我亏了,实则是两全其美。你们得了十亩旱涝保收的良田,从此吃喝不愁,世强哥说亲的聘礼、大丫小丫的嫁妆,都有着落了。我得了这块宝地,安心搞我的造纸大业,谁也不得罪,还能降本增效。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人,对吧?”
寂静。
清晨的田野里,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赵氏呆呆地看着方言,又看看脚下这片她刨了十几年也没刨出多少希望的旱田,再看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十亩良田……
足以让他们一家彻底摆脱紧巴巴的日子,让儿女们都能挺直腰杆。
这一切,竟然就取决于眼前这个半大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
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猛地冲垮了她的心房。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头发酸,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常年劳作而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猛地低下头,用生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抹去眼泪,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幸福来得太猛烈,太突然,砸得她头晕目眩。
方先明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会讷讷地重复:“这...这...狗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方言看着三叔三婶的反应,心里也松了口气,笑道:“自家人,谢什么。只要我将来需要三叔三婶帮忙的时候,你们不要推脱就好。”
“不嫌!不嫌!”赵氏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着,语气却斩钉截铁。
“狗蛋!你放心!你这工坊,三婶给你看着!谁敢来捣乱,三婶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刻,方言的身影在她模糊的泪眼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全村笑话的“败家精”?
这分明是他们三房一家的救星!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谁要是再敢说方言半个“不”字,她赵氏就敢扑上去跟人拼命!
第46章 王氏的嫉妒
日头升高了些,王氏扛着锄头,慢悠悠地往自家地里去。
她心情不错。
最近铁蛋在她的强力干预下,没有和方言那个败家精一起厮混。
昨日又把春播的种子下完,今日只需除除草,浇浇水,活计轻松。
一想到秋后那黄澄澄的谷子能堆满粮仓,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走过田埂,她习惯性地往旁边那片属于老二家的良田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让她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只见那片本该荒着长草的肥沃水田里,此刻竟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忙碌着!
那不是老三家的赵氏和方先明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在给老二家的地除草?!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和隐隐的不快,瞬间涌了上来。
她当下也顾不上自家地里的活了,拐了个弯,就朝着那边走去,脸上堆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老三家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还帮老二家伺候起地来了?”
王氏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怎么?老二家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还是说,这地以后就归你们种了?”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试探。
她可一直盼着方先正把这十亩良田低价盘给她家呢!
赵氏和方先明闻声直起腰,看到是王氏,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赵氏擦了把额上的汗,笑了笑,含糊道:“大嫂来了。没...没啥,就是狗蛋那孩子......”
“狗蛋?”王氏眼睛一亮,立刻打断她,追问道,“方言那小子又整什么幺蛾子了?是不是他家没钱了,要把这地佃出去?要佃也得先紧着自家人不是?你们出多少佃租?跟大嫂说说!”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老三家用低价佃了去,她非得闹到公爹那里,把这事搅黄不可。
到时候她再出比老三家更高一点的价钱,把这地给佃下来。
赵氏被王氏连珠炮似的发问逼得没办法,又见对方一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架势,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不是佃,是...是狗蛋用这十亩良田,换了我们家那二十亩旱田。”
“啥?!”
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得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
疯了!方言那小孽障真是彻底疯了啊!
这等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事,他也干得出来?!
她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被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吞没!
“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方言那小孽障疯了?!还是你们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指着赵氏的手指都在发颤。
“你们这不是明抢吗?!欺负二房父子不懂农事是不是?!好你个赵氏!平日里看着老实,心肠竟这么黑!”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自家到手的金元宝被人生生抢走了!
十亩良田啊!
那可是能传家的产业!就这么被方言那败家子轻飘飘地换了二十亩只长石头不长苗的破旱田?!
这便宜让老三家捡去了?!凭什么?!
赵氏被王氏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解释换地的缘由是为了造纸工坊,免得污染良田得罪全村。
但看着王氏那副被嫉妒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人话的模样,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王氏狠狠剜了赵氏和方先明一眼,仿佛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强盗,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她脚步飞快,心里那团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便宜不能让老三家独占了!她得不到,谁也别想好过!
王氏没有回地里,而是径直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此时正是农闲片刻,几个妇人正聚在树下嚼舌根。
王氏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就开始她的爆料,声音又响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呦喂!你们是不知道啊!老二家那个方言,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孽障啊!”
她成功吸引了所有妇人的注意。
便立刻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的事情说了出来。
还重点突出方言崽卖爷田的光辉事迹。
老三家诡计多端趁火打劫的行为也被她说的栩栩如生,仿佛是亲身经历一般。
“你们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就换了那鸟不拉屎的旱田?还是二十亩?这跟白送有什么分别?”
“方先正也是个没用的,就知道读死书,连儿子都管不住!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就这么被糟践了!真是不孝至极!”
“老三家更是缺德冒烟了!这种便宜也敢占!也不怕天打雷劈!欺负二房没个女人当家是吧?良心都被狗吃了!”
王氏的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句句戳在方言和方先明他们家上。
村里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功夫,“方言崽卖爷田”、“老三家不是人坑害兄弟”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方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民们茶余饭后,无不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自然是羡慕嫉妒恨,恨不得得了那个便宜的是自家。
在嫉妒的驱使下,转而化作对老三家的指指点点和对方言的鄙夷嘲讽。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老三家平时闷不吭声,下手这么黑!”
“方言那小子,以前就觉得他混账,没想到会混账到这个地步!”
“唉,先正兄弟可惜了,摊上这么个儿子...”
“以后谁家敢跟老三家打交道?心太黑了!”
风言风语如同冰冷的刀子,嗖嗖地往赵氏和方先明身上戳。
赵氏在地里干活,都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她咬着牙,低着头,拼命忍着。
在方言和她换地的那一刻,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为了那十亩良田,为了儿女的未来,这些指责她认了!戳脊梁骨就戳吧!实惠到手了就行!
然而,当她听到有人开始编排方言时,赵氏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和方言的相处,她明白,方言就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说她占便宜,她认!
说方言不好?不行!
方言是他们家的恩人,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谁也不能诋毁!
她猛地扔下锄头,在方先明担忧的目光中,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直冲村后方先公家!
“王氏!你给我出来!”赵氏冲到方先公家院门口,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败家?谁不是人?你在村里瞎胡说什么?”
王氏正得意洋洋地在院里喂鸡,听到叫骂,叉着腰走出来,毫不示弱:“怎么?占了天大的便宜,还不许人说两句?你们做得,我说不得?”
“我占便宜我认!但狗蛋那孩子是为了办正事!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盯着别人碗里的肉!眼红心黑的东西!你再敢在外面败坏狗蛋的名声,我撕烂你的嘴!”赵氏气得浑身发抖。
“呸!办正事?我看是帮你办正事吧!拿良田换旱田的正事?骗鬼呢!还不就是你们鬼迷心窍,忽悠那个傻小子!”
眼见王氏不知悔改,赵氏竟然率先冲了上来。一把就揪住了王氏的头发。
王氏吃痛,也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两个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妯娌,此刻却如同生死仇敌,瞬间扭打在一起!
扯头发、抓脸、掐胳膊...农村妇人打架,没有章法,却招招狠厉,长年积累的怨恨,在此刻爆发。
周围的鸡被惊得四处乱飞,邻居们闻声纷纷跑来围观,惊呼、劝架、看热闹的都有。
王氏毕竟家境好些,力气也足些,渐渐占了上风,将赵氏压在地上。
就在她扬手要打时,一声愤怒的暴喝响起:“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方承薪脸色气的铁青,在方先明和方先公的带领下,走到院内。
很快,方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承薪端坐上位,脸色阴沉如水。
王氏和赵氏跪在下面,头发散乱,脸上都挂了彩,衣衫不整,犹自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方先公和方先明站在一旁,脸色尴尬。
兄弟两人的感情还是挺好的,各自媳妇闹出这一场戏,让他们如何自处?
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叙述,方承薪总算明白了事情始末。
事情的源头,又是方言那个家伙!
这小子,真是不折腾出点事来就不安生!
但听到赵氏说方言换地是为了办事业,怕糟蹋周围良田得罪全村人。
他心中一动。
办事业?至于是什么事业,赵氏却是只字不提。嘴巴就像是被针缝过一样。
这让他想起了大哥方承祖那晚的话:“心思之活络,算计之精准,胆量之泼天!根本不像个十三岁的娃!”
这小子,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藏着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向王氏,猛地一拍桌子!
“王氏!我上次是不是说过,老二家的事,不用你再多嘴!徭役钱狗蛋挣了,地!也是他家自己的,他想怎么处置,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老三家的就算得了实惠,那也是人家狗蛋心甘情愿!轮的到你到处撒播谣言,败坏自家侄儿和弟媳的名声?!我们方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再敢胡咧咧,你就给我滚回娘家去!”
王氏被公爹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骂傻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承薪。
她嫁到方家这么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爹虽不算多偏爱她,却也从未如此严厉地斥责过她!
今天竟然为了方言那个败家子,偏袒占了便宜的老三家,如此下她的脸面?!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赵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爹会如此明断,甚至隐隐有维护自己这边的意思。
以往只要和大嫂争斗,爹哪次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现在居然有了偏向?
一场风波,暂时被方承薪强压了下去。
王氏和赵氏各自被丈夫拉走。
今天可是让他们五房出尽了洋相。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方承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痛的额角。
“唉,这家,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都是因为方言那个逆孙!这家伙怕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吧?原来还能凑合过的家,因为他的降临,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踱朝着村中心爹娘住的方向走去。
现在大哥方承祖应该在拜见爹娘!
他得去找他大哥好好聊聊。
最近就数他和方言接触最多,他得去问问,方言这小子到底还有着多少隐瞒自己的秘密。
他有些怕了!
方言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不知道方言往后到底会惹出怎样的麻烦!
第47章 兄弟二人
方家祖宅坐落在方家村中央,是村里唯一一座的三进青砖大宅,虽然有些老旧,但其根基还在。
三十年前的那场祸事,家财抄没大半,好在宅基祖产总算保全了下来。
尽管有些地方漆色斑驳,瓦缝间生了些许杂草,依旧透着寻常农户家没有的气派与底蕴。
老二方承业为了照料年迈的父母,也算是下了血本,咬着牙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伺候起居,让这大宅子不至于过于冷清。
方承薪心事重重地踏入祖宅的门槛,穿过门厅,绕过简朴的影壁,便进了第一进院落。
正厅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迈步进去。
厅堂宽敞,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砖,擦拭得干净。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松鹤延年”图,下方是一张厚重的八仙桌,两旁摆着几张太师椅。
此刻,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太太孙氏正坐在上首。
大哥方承祖和二哥方承业分坐两侧,正陪着两老说话。
方承薪的到来打断了短暂的闲谈。
“爹,娘,大哥,二哥。”他依次唤了一声。
“老五来了?坐。”老太爷方道成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沙哑。
老太太孙氏则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语气带着惯有的慈爱,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重:“薪哥儿,来,坐到娘边上来。”
方承薪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大哥方承祖。
却见大哥神情极不自在,脸色也带着一丝羞愧!?
在谈什么?为什么大哥这样窘迫?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把持不住。
孙氏:“老大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为娘前些日子为你寻了一个好姑娘,隔壁村的,才二十出头,又顾家。你就不考虑考虑一下吗?”
方承祖面色尴尬,摇头拒绝。
“娘!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你还谈这些干什么?我再不要脸,也不会去糟蹋别人小姑娘啊!”
孙氏大怒,原本慈祥的面容垮了下来。
“五十好几?你是我们方家的嫡长子,身下连个养老的孩子都没有。你让我和你爹怎么放心?”
“小姑娘年轻,成了家,你再努努力!五十好几的年龄又不是不能生!”
“这样至少你将来有个后,有个人给你摔盆捧灵。”
方承祖极力拒绝着老太太的提议,为了强迫嫡长子同意,老太太甚至不惜对他动起手来。
她提着方承祖的耳朵,语气坚定。
“听不听娘的话了?”
“娘饶了我吧!”
老太太嘴上虽然不留人,手中却是留情不少。
她看着方承祖脸上的刀疤,从面颊一直往下,直至方承祖的衣角上。那刀疤还清晰可见。
仿佛预见了什么一般,孙氏连忙上手,想要将方承祖的上衣扒开。
“这刀疤!到底有多长?把衣裳解开!让娘看看!!”
方承祖面露难色:“娘,这不好……”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瞬间一凝。只是看个刀疤而已,方承祖为什么会这样抵触?难道其中有什么内情?
“有什么不好!我是你娘!在我面前你有什么好遮掩的!解开!让我看看!”孙氏的语气变得异常执拗,话风之中透露出一丝命令。
老太爷方道成也沉沉开口:“老大,听你娘的。”
方承业在一旁眼神闪烁,没有作声。
方承祖看着父母担忧而坚决的目光,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沉默地解开腰间束带,褪下上身的外衫和里衣,露出了古铜色的精壮上身。
刹那间,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方承薪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那道狰狞的刀疤,从方承祖的脸颊起始,斜斜向下,越过锁骨,最终止于右下腹!
像一条蜈蚣,盘踞在他坚实的躯体上,触目惊心!
疤痕处处透着当年伤势的凶险致命,可以想到,只要再偏半分、再深一寸,后果都不堪设想!
孙氏更是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泣,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那漫长伤疤的尽头。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疤痕消失的腰腹下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伤……可还碍着……碍着传宗接代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方承祖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痛楚,最终,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咚!”一声,孙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太师椅里。
她的面颊早已被泪水铺满。
“老天爷啊!我方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要让我嫡长子受这等罪!”
她的希望终究是破灭了。
为了让那家人同意把小姑娘嫁给方承祖,她为此特意准备了丰厚的彩礼。
如今方承祖不能尽人事,哪还有希望看着方承祖传宗接代!
方承祖连忙穿上衣服,低声安抚母亲:“娘,别这样,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这道伤,是当年在边关替一位贵人挡刀留下的。若不是这份救驾之功,按律,我这充军之人本该死在那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乡。是那位贵人念旧情,费了天大的力气,才将我救了出来。”
他语气平静,却刻意省略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当年那位贵人为了捞他出来,所面对的阻力难以想象。
本来按照那贵人的身份,救一个边境小军,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然而为了他,那贵人却是使了好大的功夫,直至把关系通到了京都,这才办成这件事情。
经过贵人的告知,他才明白。
这份阻力并非来自寻常衙门,而是源自当年判罚方家,如今已贵为首辅的那位知府大人!
此事牵扯太大,他怕吓到年迈的父母,只能深埋心底。
然而,他这番解释,听在老二方承业耳中,却是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的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庆幸。
在古代,所有的罪过都抵不过一个无后!
如今大哥无法传宗接代,那便绝了与他争夺家产的最大隐患!
这祖宅,这爹娘名下最后那点体己,终究还是他方承业的!
可还没等他那口气彻底松完。
老太太孙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语出惊人:“业哥儿!你是老二,人丁旺盛,把你家老二先其过继给你大哥吧!让你大哥这一支也有个香火!”
方承业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怎么行!
过继过去的孩子,那是要上族谱的,从此只能喊自己二叔!
不管是在法理上,还是在情理上,先其都会变成大哥的儿子。这样大哥不就是有后人了吗?
再者,先其也是他含辛茹苦养大的亲儿子,他怎么舍得将自己儿子拿去送人?
他猛地站起身:“娘!这怎么行!先其是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我怎舍得?”
他反应激烈,拒绝得干脆利落,生怕慢了一秒,自己的儿子就真成了别人的。
孙氏看着他瞬间炸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了然。
她何尝不知老二的那点心思?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替父充军,身有残缺的长子,一边是侍奉身前三十年兢兢业业,却也心存私念的次子,她夹在中间,心如刀绞。
她的目光在厅内巡视,最终,落在了刚刚进来、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老五方承薪身上。
老太太的眼神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带着恳求:“薪哥儿!你能帮帮你大哥吗?”
正暗自唏嘘大哥的遭遇,和感慨老二无情的方承薪猛地一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啊!?我?”
他只是过来想找大哥聊聊方言那小子的事,怎么火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过继风波仿佛是一场闹剧。
在方承祖打圆场的情况下,终究是结束了这场家庭聚会。
兄弟二人默默走出祖宅的门楼,傍晚的凉风一吹,方承薪才觉出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讪讪地掏出别在腰后的旱烟杆,想点着抽一口压压惊,手指却有些抖。
看着身旁面容冷硬,身姿却依旧挺拔的大哥。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自己就是这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哥身后,连抽旱烟这毛病,都是偷偷学他的。
如今大哥戎马半生,戒了,自己却还留着这习惯。
他狠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终于鼓起勇气,含糊道:“大哥!你若是真想要个儿子防老,我……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脑子里在飞快的盘算着。
老三先明家日子最紧巴,若是能过继给家境厚实的大哥,说不定反倒是条出路。
“老三先明……你看咋样?”他试探着问。
方承祖闻言,脚步一顿,扭过头来看他。
那张刀疤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老五居然真的考虑过继一个孩子给他?
方先明?这人老实巴交的!他怎么会看得上。
比起方先明,他更看中方言那小子。
那小子够邪性,胆子也够大。和他聊天没有一丝拘谨,还屡屡想尽办法的占自己便宜。
如果这小子成了自己的孙子?那便宜给他占了也就占了。爷爷留给孙子的,那是天经地义。
好几千两银子呢!够这小子霍霍好久了吧?
哪怕是如此动心,方承祖为了家庭和睦,他还是明确拒绝了五弟的提议。
他不想因为他的归来,让方家村的宁静从此打破。
“五弟,算了吧。娘年纪大了,她在说胡话。”
“你现在才刚刚到知天命的年纪,怎么也跟着娘犯糊涂?”
看着方承祖漫步离去的身影。方承薪使劲的吸了一口烟杆,烟雾从他的嘴角吐出。
“大哥没后人这件事,还真是一个问题。”
从小他就是大哥屁股后面的小尾巴。
他和大哥之间的了解,相比于其他几个兄弟,都要更为深厚一些。
刚刚大哥脸上的那一丝惊喜,他看在眼底。
这说明他大哥还是在意的。
只是为了家庭和睦,大哥在不停的退让。
他不想让自己难做,同时也不想让家人伤心。
大哥的心意,他怎么不明白。
毕竟当初可是他和大哥一起上房揭瓦,游街窜巷的啊。
“罢了,罢了!这件事,还是往后再考虑吧。”
他在静寂的村中漫步。不知为何自己的脑海中想起了方言的样子。
那小子每做的一件事情,都让他胆战心惊。
敲诈李家不够,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想要创业做造纸工坊。
这造纸工坊是他们这种平民家庭能够开的吗?
工人的每日工钱,产出的纸销向何方,以及往后和官府打交道交税。
这其中门道那么多。怎么是方言他一个平民能搞明白的?
不知为何,他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承薪啊,方言这小孩子太邪性!你把握不住!让大哥来!
要不把方言这小子,过继给大哥当孙子?那小子太邪性了!依照大哥的人生阅历,应该把握的住吧?
第48章 第一批试验纸
上次的风波虽然被方承薪压住。
但王氏心中的那团妒火却是越烧越旺。
她时不时就在村里阴阳怪气几句,说什么“良田换旱田,傻子才干的买卖”、“老三家黑了心肝,专坑自家人”云云。
赵氏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再撕破脸闹,只能忍着,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那十亩刚刚到手的良田上,伺候得比亲儿子还精心,仿佛那些茁壮的禾苗就是对王氏最有力的回击。
方言对此倒是浑不在意。
妇人之见,嚼舌根子能嚼出金山银山来?
他方言的目标,可是躺在金山银山数钱的男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纸的试验品给造出来,稳定军心!
有了三叔三婶换来的那二十亩靠山旱地,场地问题算是解决了。
方承祖那边的一百两“投资”也已经到位,虽然老头儿每次掏钱都肉疼得龇牙咧嘴,活像在割他的肉。
木匠老张那边定做的家伙什儿还没交货,但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可以开始了。
这日天刚亮,方言就又踹醒了睡得口水直流的方先正。
“爹!起床!上学了!闻鸡起舞,天道酬勤!”
方先正迷迷瞪瞪地被儿子塞进马车,一路颠簸到“听竹轩”外,看着儿子绝尘而去“搞事业”的背影,悲愤地叹了口气。
孽障啊!这哪是儿子?这分明是讨债的监工!
而方言则拉着方承祖,直奔县城,开始了大采购。
生石灰、碱面、树皮、麻头……一筐筐、一袋袋地往马车上搬。
方承祖看着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换回这些“破烂”,脸上的刀疤都在抽搐。
“小子!你确定这些玩意儿能造出纸来?别到时候老子这一百两银子,全打了水漂!”方承祖捂着胸口,感觉心绞痛都要犯了。
“大爷爷,把心放回肚子里!”方言拍着一袋树皮,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等工坊开起来,您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到时候您可别嫌银子硌手!”
采购完毕,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回方家村,直接停在了那二十亩旱田旁。
听到动静,等了许久的赵氏和方先明连忙小跑着迎了过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汗水和泥土,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狗蛋,大伯,东西都买齐了?”方先明搓着手,看着车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原料,好奇又紧张。
“齐了!三叔三婶,搭把手,先把东西卸下来!”方言跳下车,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挥大军的将军威势。
铁蛋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方言上次给的糖,含糊不清地喊着:“言哥!我也来帮忙!”
方承祖看着这老的老小的小的“创业团队”,嘴角又是一阵抽搐,认命地开始卸货。
生石灰和碱面用麻袋装着,树皮、麻头、破布烂衫则堆成了小山,散发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狗蛋,这真能行吗?”赵氏看着那堆“破烂”,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这还没开始呢,都已经花了几十两了!可别真打了水漂。
“放心吧三婶!您就瞧好吧!”方言信心十足,指挥着众人将材料搬到旱田中央一处平整好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按照他的要求,用石头简易垒砌了两个灶台,上面架着两口新买的大铁锅。
旁边还挖了一个浅坑,铺上了厚厚的油布,权当浸泡池。
“第一步,沤料!”方言挽起袖子,像个小将军,“铁蛋,去河边打水!三叔,把树皮、麻头这些长的都剁短些!三婶,生石灰和碱面按我说的比例兑水!”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方言那笃定的模样,还是依言动了起来。
铁蛋吭哧吭哧地提来河水,倒入铺了油布的浅坑和一口大锅里。
方先明挥舞着柴刀,将树皮麻头砍成小段。
赵氏则小心翼翼地按照方言说的“一石灰二碱面十水”的比例,调制着腐蚀性溶液,刺鼻的气味让她直皱眉头。
“把这些料都倒进坑里,用石灰碱水泡上!”方言指挥着。
树皮麻头破布被倒入浅坑,浑浊的石灰碱水缓缓注入,没过材料。
“这得泡多久啊?”方先明看着那开始冒起细微气泡的池子,问道。
“至少得泡上三五天,把这些硬东西泡软了,才好进行下一步。”方言解释道,“不过咱们等不了那么久,先弄个样品出来才行。”
他又让赵氏在另一口锅里倒入清水和少量碱面,然后挑了一小部分相对柔软的破布麻头扔进去。
“生火!煮!使劲煮!”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沸腾,那些破布麻头在滚水中翻滚,逐渐变得软烂。
方承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写着。
老子的一百两银子,正在被这小家伙给糟蹋!
煮了约莫一个时辰,锅里的东西已经成了一锅灰褐色的糊状物。
“停火!捞出来!”方言下令。
方先明用长木棍将煮烂的料物捞出,沥干水分,倒入一个干净的石臼中。
“铁蛋,你来!使劲捶!把它捶得越烂越好!”方言把一根沉重的木槌递给铁蛋。
铁蛋兴奋地接过,“嘿呦嘿呦”地卖力捶打起来,汗珠顺着脑门往下淌。
捶打了小半个时辰,石臼里的东西终于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原貌的纤维浆糊。
“好了!差不多了!”方言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抄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细纱布,又找来一个破旧木框,将纱布绷紧固定在木框上,做了一个简易到寒酸的抄纸帘。
“三婶,清水!”
赵氏连忙提来一桶清水。
方言将一部分纸浆倒入清水中,用手仔细搅匀,让纤维均匀分散开来。
然后,他屏住呼吸,双手握住木框,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轻轻晃动了几下,再平稳地端出水面。
一层薄薄的的纤维层均匀地覆盖在纱布上,水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流回桶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木框上,大气都不敢出。
方承祖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眯起了眼睛。
方言将抄好纸浆的木框小心翼翼地移到一旁事先准备好的平板上,轻轻揭下纱布,那层薄薄的湿纸便留在了木板上。
“成了?”赵氏声音发颤。
“还没呢!得晒干!”方言虽然心里也激动,但面上还强装镇定。
他如法炮制,又抄了几张湿纸叠在一起,中间用干布隔开吸水。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众人围在那几块木板旁,像是守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一刻不敢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湿纸的颜色渐渐变浅,边缘开始卷翘。
方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最上面一张。
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起纸张的一角,然后轻柔地将一整张纸揭了下来!
一张略显粗糙颜色微黄,但确确实实是一张完整的纸,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天爷啊!真...真的造出纸来了!”赵氏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方先明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想去摸,又怕碰坏了,嘴里不住地喃喃:“纸...是纸啊!我们方家这是要发啊!”
铁蛋兴奋地蹦了起来:“言哥!你真神了!”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方承祖,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从方言手里“抢”过那张纸,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纸面,又对着阳光仔细照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纸虽然远比不上城里卖的上等宣纸细腻洁白,但质地均匀,有一定的韧性,确确实实是能用的纸!
而且!他想起那些便宜至极的破烂原料,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这小子竟然真的点石成金了?!
方言看着众人震惊狂喜的模样,心里也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拿起那张粗糙的纸,细细观摩,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这才哪到哪呢?现在只是初步制造,成本工艺什么的,还能改进。”
方承祖手里的纸张瞬间掉落,看方言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还能改进工艺?还能节约成本?!”
“小子,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
方言扬起下巴,嘿嘿一笑:“大爷爷,等老张那边的家伙什儿到位,等我们这边的工坊建立起来!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小手一挥,指向那片广阔的旱田:“这里,将会堆满白花花的纸张!也会堆满白花花的银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自信飞扬的脸上,也洒在那片刚刚诞生了第一张纸的土地上。
方承祖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
他猛地一拍大腿,后悔的情绪充满大脑
如果真如同方言所说的那样...
一百两银子!投少了!!这个事业,最少要投一千两才行!
而方言接下来的行为,就让他嘴角有些抽搐。
只见方言,拿起那些纸张,就冲进不远处的茅厕。
接着茅厕之内响起了方言舒畅的声音。
“啊!皮燕子终于可以舒爽了!厕筹哪里有用纸爽!”
听着方言的话语,方承祖几人哪里不明白方言在干嘛!
他们做出的纸张,如果按照市面上来卖。最少可以卖三百文一刀了。
一刀纸,大概有一百张左右。
赵氏为了赚三十文,可是要做十个竹篾,走几十里路去县城里卖。
而方言这家伙!为了擦个屁股,好几张纸就这样用了出去。
这小子,居然用这么精贵的纸张去擦屁股!
这小子的屁股是金子做的吗?
接着田野之中响起了方承祖怒火冲天的声音。
“你们别拦我!我一定要把这小子的屁股打成八瓣!他好的不学,居然学习那些贵族开始纸醉金迷!”
方先明和赵氏连忙夹住了方承祖的双手。就连铁蛋,都死死的抱着方承祖的大腿。
“大爷爷!你饶了言哥吧!言哥是我们方家的财神爷啊。你可打不得啊!”
一旁的方先明和赵氏更是拼命的点头。
“大伯!算了吧!方言可打不得啊!他这脑袋金贵着呢!”
“大伯息怒,谁都有不懂事的时候,言哥还小,你不要往心里去!”
方承祖看着刚刚从茅厕里走出的方言,他掏出一张崭新的白纸,轻轻擦拭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在路边。
“爽啊!有纸用,就是不一样!”
方承祖看着地上的白纸,嘴角不停的抽搐。
虽然他能理解方言败家,但是败家到这种浑然天成的地步,他还是没有想到的。
纸是这样用的吗?啊?!这让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读书人情何以堪?
此刻的他,对于方言的败家程度,终于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小子今年已经十三了!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开始谈婚论嫁了!还小?你们当我老了不知事不成?”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今天非要把这败家精的腿打折不可!”
在空旷的田野上,一个魁梧老者,拿着棍棒正在拼命追逐着一个少年。
一边追逐,还一边叫骂着。
“臭小子!给我站住!”
而在他们身后,两大一小在后面追赶拦阻。
“大伯停手啊!使不得啊!”
最前面的方言,双腿甩的快要出残影了。
“老帮菜,不就是用纸擦屁股吗!至于吗?这叫干净又卫生懂不懂?”
方承祖:“啊!!!败家精!找死!”
第49章 工坊招工
日头偏西,王氏扛着锄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地往方家村走去。
一下午的田间劳作,腰酸背痛,汗水也浸透了粗布衣裳。身上黏黏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
她嘴里止不住地低声咒骂着:“该死的日头,都快要晒死了,这地里的草就跟撒了肥料似的,锄了一片又长一片!”
骂完了天气和野草,她又想起了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还有铁蛋那个小没良心的!自打方言那个败家精回来,心就野了!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饭点都不知道回家!准又是被方言那小子勾去哪野了!好的不学,尽学些偷奸耍滑。”
她越想越气,觉得都是方言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哪怕她拿木条抽打铁蛋,让他不要和方言玩耍,铁蛋都会含着泪水一声不吭。
方言这小王八蛋,定给自己儿子下了什么邪咒。不然会为什么这么护着方言?
刚走到村口,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饭后聚人闲聊的地方,此刻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隔老远就能听见,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这是咋了?出啥事了?”王氏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被好奇取代,赶紧加快脚步凑了过去。
她挤不进圈内,只能拉住外围一个相熟的妇人,急切地问道:“她婶子,这围得水泄不通的,闹啥呢?谁家丢牛了还是咋的?”
那妇人一脸兴奋,扭头见是她,立刻咋咋呼呼地道:“哎呦!先公家的!你还不知道呐?天大的好事啊!有人要在咱们村起一座大工坊!造纸的!正招人呢!”
“招人?”王氏一愣。
“对啊!”妇人唾沫横飞,比划着,“男女都要!成年壮劳力,一天十文!只干半天!说是早上自家地里的活计不耽误,下午去就行!半大的娃子也能去,一天五文钱!最重要的是,管一顿晌午饭!油水足管饱!”
“多少?!十文?!还管饭?!”王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这待遇!这待遇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去县城打短工,累死累活一整天,也不过十二三文,还不一定天天有活干,更别说管饭了!
这造纸坊只要半天就给十文?还管一顿饭?!
这简直是白送钱啊!
名为惊喜的情绪瞬间攫住了王氏!
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
必须得给她家世勇、给她自己、给大花小花都报上名!
她再也顾不上多想,使出全身力气,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拼命往人堆里挤。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挤到了内圈。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半大的小子正被几个心急的村民围着问话,那小子似乎有些应接不暇,却还在努力地维持秩序。
“先旺堂叔你别急啊!别急,别急!挖水渠也招人的!价钱一样的,都招都招!”那小子扯着嗓子喊,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劲。
王氏听着这声音,觉得耳熟得很。
再定睛一看。
哎呦!
这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招工负责人,不正是她那个“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宝贝儿子铁蛋吗?!
轰的一下!王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淹没!
是铁蛋!
竟然是她的儿子铁蛋在主持招工!被这些人围着、求着、问着!
这一刻,什么劳累,什么怨气,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她儿子有出息了!这么小就能当管事,还受这么多人看重!这要是在村里传出去!得让她多有面子啊!
自豪感冲昏了头脑,王氏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一把拉住铁蛋的胳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铁蛋!是娘啊!正好!赶紧的,把娘的名字记上!还有你世勇哥、大花、小花,都记上!给咱家都安排个轻省钱多的活儿!”
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对于王氏的插队,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谁叫她是铁蛋的亲娘呢?他们要求着铁蛋招他们呢,他们现在怎么可以得罪他娘?
铁蛋正忙得焦头烂额,冷不丁被娘拉住,再听到这近乎命令的要求,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可是记得言哥再三交代的话。
一家一户只能招一个,招人要老实肯干,不能偷奸耍滑,更不能惹是生非。
他娘是啥脾气,他能不知道?
那要是进了工坊,还不得指手画脚搅风搅雨?
到时候他怎么跟言哥交代?
再说了,他们家那一户,已经有他在给言哥工作了,家中已经没有名额了。
言哥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那是信任他!他可不能让言哥难做。
想到这里,铁蛋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坚定地小声说:“娘!不行。您……您就算了吧。”
“啥?!”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瞬间拔高八度,“你个死孩子!你说啥?你敢不让娘去?反了你了!”
眼见王氏要发飙,铁蛋更急了,生怕她当场闹起来,赶紧压低声音解释:“娘!真不行!这是言哥和大爷爷合伙的造纸工坊!招人有规矩的!一家一户只能招一个人,我已经在言哥底下工作了,你要是再去了,那算啥事啊?”
“再说了,您…您平时对言哥咋样,村里谁不知道?您去了,万一闹起来了,那咋办?”
一听是方言和大伯的工坊,王氏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什么?!方言和大伯合伙创建的工坊?
这小子都开始立传家的事业了?
那还是她理解的那个败家精方言吗?
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一看就连亲儿子铁蛋都不帮她。不少人看向王氏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了然和戏谑。
“就是啊,先公家的,你前几天不还骂人家方言败家,说老三家黑心肝吗?”
“这会儿又想凑上去占便宜了?要不要脸了?”
“铁蛋这孩子实诚,说得在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王氏耳朵里,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疼。
刚才的得意和自豪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和尴尬。
是啊,她前几天还在村里到处说方言和老三家的坏话,现在又眼巴巴地想凑上去干活赚钱。
假如她是方言,她肯定也不会招自己的。
这老脸,真是没地方搁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强辩几句,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人的目光,仿佛在看着猴子一般,看着自己。
那股泼辣劲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默默地松开了抓着铁蛋的手,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铁蛋见娘这样,心里也不好受,讷讷地补充道:“娘!我赚的钱,还不都是给自家人用吗?您就别来占这个便宜了!”
王氏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和铁蛋的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嫉妒、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干巴巴地望着铁蛋问了一句:“败家精......方言他给你多少钱一天?”
铁蛋老实巴交地笑了笑,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言哥对我可好了!他说我跟他是自家人,让我负责监督大家干活,这活儿轻松,给我开八十文一天呢!言哥还说了,只要我跟着他好好干,以后肯定给我买好多地,起大房子,媳妇都要娶好几个!”
“八……八十文?!一天?!还是长工?!”
“还要给你买地?给你起大房子?娶好几个媳妇?”
王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八十文!一天!
一个月就是二两四钱银子!
一年……那就是将近三十两雪花银啊!
这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砸得她头晕眼花,呼吸困难!
县城里那些大铺子的掌柜,一年到头,恐怕也没有这么多吧?
方言……方言居然对铁蛋这么大方?
她那样对方言,方言却这样厚待她的儿子……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酸涩、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认真记录招工名单的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干劲。
她默默地转过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步一步,艰难地挤出了依旧热闹的人群。
在她离开之后,人群中的吵闹声再次响起。
“先旺堂叔!你别拉扯我了啊!规矩就是规矩,一家只能招一个人啊!多了不要!”
“铁蛋!铁蛋!我家的世全与你和方言以往常常一起玩!你把他也安排进去呗?”
“别忘了我们家,我家的那个,你的堂哥世力,力气大着呢!一个人能当两个人来使!用了保管你们不亏!”
与热闹的人群相比,王氏那边却显得有些落魄。
在夕阳之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在另外一边,人群之中不时响起铁蛋高声的喊叫。
她忽然有些不明白了,她一直瞧不上的“败家精”方言,为什么从他爹落榜之后,就变得如此不一样了。
几天赚取徭役钱,现在更是和大伯创立工坊。
一切的一切,都在快速改变着。
就连她的亲儿子铁蛋,都在时刻维护着方言,而不是她这个亲娘。
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方言穿越过来不久的时候,铁蛋扛着她的竹条,眼泪汪汪却死也不肯出卖方言的那一刻。
这个憨厚忠诚的堂弟,在方言心里,就已经被打上了“自己人”的标签。
铁蛋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铁蛋是铁蛋,她是她,方言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第50章 王氏的母爱
王氏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还在地上啄食。
她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今天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场景。
她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嫉妒、后悔、难堪……搅和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慌。
“别人不帮娘也就算了!铁蛋为什么就连你,都不帮娘!”
“不行,勇哥马上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不能放弃,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勇哥送进工坊里面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先公扛着锄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他看到妻子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皱了皱眉:“咋坐这儿?饭做了没?”
王氏猛地抬起头,像是找到了希望,一下子扑了过去,抓住方先公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侄儿方言......”
王氏将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一全部告诉给了方先公。
就连方言给铁蛋八十文一天的事情,她都没有放过。
“铁蛋那个没良心的,有了方言,就忘了我这个娘!我这个气啊......”
听到王氏把来龙去脉讲完之后,方先公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睛瞪着溜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方言给铁蛋多少一天工钱?!”
“八十文?!一天?!铁蛋?!他一个半大孩子,凭啥能值八十文?!”
他知道方言和铁蛋关系好,但是没有想到。两人关系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方言刚刚发家,就给他家铁蛋一天八十文的工资。这一年的工钱,可比县城里的那些掌柜高多了。
眼见丈夫有了回应,王氏越说越激动,最后捶胸顿足。
“可不是嘛!铁蛋是方言的堂兄弟,我们家老大世勇难道不是吗?我让他把亲哥安排进他们那里工作,他这小没良心的,居然拿规矩来压我。”
“还说什么一家一户只能招一个人!我们能和别人那些外人一样吗?”
“你是方言他爹的亲大哥啊。这种事情不照顾自家人,难道去请外人?”
“再说了,咱们世勇眼看就要说亲了,哪哪不要钱?大花也到了年纪,嫁妆要是寒酸了,去了婆家能抬得起头?指着地里那点出息,刨到猴年马月才能让他们风光的成家?”
“现在现成的活路就在眼前,十文钱还管饭!世勇要是能进去,一天就是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这得给大花的嫁妆加多少布?”
“当家的!要不你去!你去求求二弟!让二弟跟方言说说,把世勇也弄进工坊去!他是世勇的亲二叔,这点亲情总要讲的吧?他儿子方言如今发达了,拉拔一下自家堂兄弟,不是应该的吗?”
一旁的方世勇和大花原本在屋里听着,此刻也忍不住走了出来。
方世勇随他的父亲,是个有原则的农家汉子人。
他听着母亲的话,心里自然是渴望那半天十文的活计,但母亲这般哭闹逼迫父亲去求人的方式,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很是难为情。
他脸上露出窘迫和渴望的神色,搓着手低声道:“娘!你别这样逼爹。言哥儿给铁蛋那么多,那是他们兄弟的情分。咱家……咱家以前那样对二叔和言哥儿,我看还是算了。”
大花更是低着头,搓着衣角。
一天十文的工钱,她要是去了,将来嫁人就多上不少的嫁妆。
嫁妆的丰厚,和嫁过去的地位息息相关。
自带嫁妆的媳妇,和没有嫁妆的媳妇,那在家中的地位简直天差地别。
可是娘和方言家的关系,都是有目共睹的。
都闹成这样了,还要让爹去求二叔,确实是有些太难看了。
方大花也小声帮腔:“是啊娘,世勇哥说得对。言哥儿能这样对铁蛋,已经很大方了。咱再上门去求,显得咱家贪得无厌似的。”
王氏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儿女骂道:“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你们倒好,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方言那小狐狸,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铁蛋是这样,你们两个也是这样?”
“看看老三家,现在不仅和老二家换了土地赚了便宜,将来更是要进工坊去工作!他们家日子眼见越过越好了!我们家却要越过越回去了?这让我怎么不心急?”
方先公看着哭闹的妻子和一脸为难的儿女,重重叹了口气。
他作为五房的老大,方承薪的嫡长子!这一生,他最重视的就是规矩脸面,觉得人穷不能志短。
侄子已经格外厚待自家儿子铁蛋了,自己再上门去索要更多,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放下手里的锄头柄,重重叹了口气:“世勇、大花说得对。狗蛋能给铁蛋一天八十文,那是天大的情分,已经格外照顾咱们家了。咱们不能得寸进尺。先前你那样对二弟家,现在又眼巴巴凑上去要活儿干,我这老脸可拉不下来。”
王氏一听丈夫拒绝,嘴角都气歪了。
“好!好!你靠不住!我去求爹!让爹出面!我不信爹出面,这个事情还办不成了!”
说着,她一抹眼泪,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院子,直奔门外,寻找那正在外面遛弯的方承薪。
方先公想拦没拦住,只能重重一跺脚,唉声叹气。方世勇和方大花对视一眼,也都是一脸无奈和尴尬。
没多久,方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方承薪痛苦的捂着自己的额头。
这都第几次了?
他只是想要安静的过着自己的养老生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麻烦事?
方承薪端坐上位,脸色不太好看。
方先公垂着头站在下面,王氏则在一旁抽抽噎噎,添油加醋地把今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爹啊!您可得给媳妇做主啊!老二家如今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本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处总不能全让三房占了吧?世勇可是您的长孙,大花是您的长孙女,他们的终身大事,您不能不管啊。”
王氏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般。
方承薪听得眉头紧锁。终于是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来说去,不还是这些事情?
王氏的话虽有些胡搅蛮缠,但长孙的亲事、长孙女的嫁妆,确实是压在他心头的大事。
谁不想自家孙子娶个好媳妇?谁不想自家孙女嫁过去之后不受那夫家的气?
老大家底子虽比其他人要厚实些,但同时操办这两件,也着实吃力。
可一想到王氏平日对方言父子的刻薄,以及老二家刚有起色就频频被找王氏告状,他就一阵头痛。
这口,怎么开?开了,方言那逆孙会买账?会不会反而让老大和老二家的关系更僵?
老大媳妇什么都好,就是这嘴碎红眼的毛病改不了。有了便宜就想占。
要是普通人家,这点陋习自然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老二家的,已经拜师了翰林,将来必定是要走上仕林的。
老大媳妇这习惯不改!恐怕将来会像三十年前那样,祸及全家。
他沉默了许久,堂屋里只剩下王氏低低的啜泣声和方先公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方承薪在座位上站起,慢慢走到王氏的面前。
“啪”,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在众人耳边。
王氏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可思意的看着眼前的方承薪。
随后接下来的话,更让她胆寒心惊。
“老大!把你媳妇送回娘家去!让她好好反思几天!”
“上次我说过什么了?老二家的事!让你不要再多嘴,你就是不改!如果这次你回去没有反思清楚!往后就不用再进我们方家的大门了。”
堂内众人面露惊骇的看着方承薪!
在王氏嫁过来之后,作为主人的方承薪,可从来都没有对王氏说过如此重的话。
女人被赶回娘家,这在古代,可是名声尽毁的事情啊。这要是回到娘家,王氏岂不是要被戳脊梁骨一辈子?
方先公虽然觉得王氏办的不对,但是这个惩罚也太严重了。
方先公和儿女们急忙为王氏求情。
“爹!饶了翠花这一次吧!我保证,她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改变放承薪的决心。
甚至就连他,都被方承薪狠狠的瞪了一眼。
看这情况,他也明白,老爹这次是铁了心要给王氏一点苦头吃了。
最终,方承薪转过头对着一旁的方世勇说道:“你去工坊做工的事情我会解决!只要去了之后踏踏实实干活,不偷奸耍滑,不给二叔和言弟惹闹麻就行!”
王氏一听方承薪这话,脸上的眼泪瞬间停住,嘴上也变的极为甜蜜。
“世勇!还不快谢谢你爷爷!爹!你放心,我这就回娘家,我这就回,只要你老人家能把世勇的事给办了。这罪我认了!”
方世勇看着娘亲这前哭后笑的操作,人都麻了。
看王氏灼灼注视中,一副“你不去老娘死不瞑目”的表情下。方世勇重重的点着头颅。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二叔他们家惹麻烦的。”
方先公看着王氏这模样,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欲言又止。
哎!娶了这种儿媳回家,不知是他家的不幸,还是他的幸运。
一旁的大花眼中也流露出羡慕。一天十文啊,她也想去。然而大哥那边还没有谱呢,这让她怎么开口去求爷爷。
她可不想让娘再被爷爷打一巴掌!再回娘家一次了。
毕竟她娘做事的方式确实有些问题,但是对他们儿女的爱,那是实实在在的。
方承薪站起身,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背着手走出门外。
他没有直接往方言家走去,而是走向了不远处另外的一处房子。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这张老脸,去压那个心思活络颇有主见的逆孙,未必十拿九稳。
要办成这事,还得找个能说得上话,并且让方言那小子也得掂量几分的外援。
而这个最合适的外援,无疑就是方言的合伙人,他的亲大哥。
方承祖!
第51章 爷爷上门
方承薪背着手一步步踱向方言家那院子。
方承祖跟在他身边,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透着看热闹的玩味。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飘出了门外。
方承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这香味!油水十足,还带着肉腥和鱼鲜。
这也没有到逢年过节的日子啊?老二家怎么就开始吃上肉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那扇新换的木门,院里的景象让方承薪彻底愣住了,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这还是那个前几天卖了家当的破落户吗?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刺儿都瞧不见。
那棵老枣树下,竟还新加上了一套崭新的石桌石凳!看其工艺,绝对是县城里大师傅的手笔。就这桌子,花费不菲。
最扎眼的是,在院子的右边,新立了一处灶房,灶房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腾腾。
老三家的大丫正挥着一把锅铲在锅里翻炒,小脸蛋热得通红。 小丫则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添着柴火,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案板上,放着一条刮了鳞的大草鱼,旁边还有一碗切得厚薄均匀的五花肉!
那张破旧只有三个腿的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方桌! 方桌上面的碗筷也全换了新的。
方承薪看得眼皮直跳,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方言发财了,但是没想到,这小家伙花钱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仅仅几天,就把这个家,给全换了一遍。
“大爷爷,爷爷?”大丫先瞧见了他们,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锅铲,怯生生地打招呼。
小丫也赶紧站起来,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方承薪指着那锅那肉,声音都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日子不过了?居然开始大鱼大肉了?”
大丫连忙摆手,小声道:“不是的爷爷,是言哥儿说他被大爷爷打得起不来床,没人做饭,一天给我们姐妹十文钱,就让我们先过来搭把手。鱼和肉都是言哥儿让买的,说……说他爹读书辛苦,得补补。”
话音刚落,旁边的方承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老脸憋得有点红,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他下手有多重自己心里没数?那几下子,拍灰都嫌轻!这小子,分明是借着由头偷懒,还用着他爹的名义,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方承薪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一天十文钱请人做饭? 还顿顿大鱼大肉? 方言这败家程度,当真是打破了他对败家的认知底线!
他黑着脸,懒得再问,抬脚就往屋里走。
方承祖摸了摸鼻子,也跟了进去。
刚掀开堂屋的门帘,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方先正端坐在一张崭新的书桌后,身姿挺拔,神情专注至极。
最吓人的是,他头发竟被一根布带拴着,吊在房梁上!
为了保持脑袋不被拉扯得太难受,他不得不拼命挺直脊背,伸长脖子,那模样,既滑稽又透着一股狠劲。
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虚握着,仿佛随时要拿起笔来书写。
他嘴巴微微开合,无声地默诵着文章。
方承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这这,这他娘的是现实版的“悬梁刺股”?!
老二玩真的?!
方先正太过投入,竟没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方承薪重重咳了一声,他才猛地惊醒。
一抬头! “嘶!”的一声叫了出来。
头皮被那悬梁扯得一痛。
“爹?大伯?你们怎么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去解头上的布带,脸上有些窘迫。
方承薪指着他,又指指屋外的灶房,气得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们父子俩……一个真敢悬梁,一个真敢躺床上装死!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吗?!”
方先正一脸茫然:“装死?狗蛋不是在休息吗?!”
看着方先正一脸无知的样子,他们就明白方言这小子身体定然是无事的。
方承祖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走!去看看你那‘重伤不起’的好儿子!”方承祖带着一脸怒气的方承薪走向卧室。
卧室门没关,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呻吟声,有气无力,凄凄惨惨。
“哎呦……疼死我了……我的屁股怕是开了花喽……大爷爷下手太狠了……十三岁的孩子也下得去手啊……没天理了啊!”
方言瘫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个小脑袋,脸色摆出一副苍白虚弱的样子,眉头紧锁,眼神涣散,仿佛正在承受着天大的痛苦。
方承薪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起来。
这小子,当他眼瞎耳聋不成!就这叫唤的劲,哪里像是一个痛的下不了床的样子?
方承祖则是额头青筋一跳,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王八蛋,演得还挺全套!
就在方承薪要开口骂人的时候,方承祖一个箭步上前,扬起大手,作势就要朝着方言的屁股扇下去:“小兔崽子!还跟老子装!老子今天就把你另一边也打开花!”
医学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气息奄奄动弹不得的方言,屁股底下如同装了弹簧,“嗷”一嗓子,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射而起!
动作敏捷得堪比山林里的猴子!
被子被掀飞,他光着脚丫子,嗖地一下就蹿出了门外,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饭好了没?大丫小丫!饿死我了!”中气十足的喊声从院里传来,哪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卧室里,方先正一脸羞愧。生儿如此,当真是冤孽。
院子里,大丫小丫捂着嘴偷笑。言哥儿,一直都是这样,没个正形。
方承祖的手还僵在半空,方承薪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逆孙啊!逆孙!他这些鬼把戏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场闹剧过后,众人最终还是被方言招呼着坐到了那张崭新的饭桌旁。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撒着葱花,香气扑鼻;一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颤巍巍的肥瘦相间;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子咸菜。白米饭管够。
氛围有些尴尬。
方承薪看着这一桌子远超平常的饭菜,拿着筷子,迟迟没动。
他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说世勇的事。
毕竟爷爷求孙子这种事,想要开口,还真有些难度。
难道他要说:言哥儿你跪下,爷爷求你一点事不成?
方承祖倒是自在,眼神在食物和方言之间来回扫,琢磨着只要方言动筷子,他就抢先一步,将方言筷子上的食物抢过来!
方言可不管这些,眼睛早就黏在鱼头上了。
他站起身,筷子精准躲过方承祖的阻击,快速夹起那个最肥美的鱼头,“啪”一下就放到了方先正碗里。
“爹,快吃!多吃鱼头,补脑子!对读书有好处!您可是要考状元的人!”
方先正看着碗里那个死不瞑目瞪着自己的鱼头,哭笑不得。
方承祖的筷子举在半空中,看着弟弟那窘迫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顺道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替方承薪开了口:“方言,别光顾着吃。你爷爷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方言正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眨眨眼,看向方承薪:“爷爷,啥事啊?咱俩什么关系?亲爷孙,还那么见外干嘛?有事您就直说。”
方承薪老脸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含糊地把世勇想去工坊干活的事说了出来。
特意将王氏被赶回娘家这个事情,给着重的来回说了几遍。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方言。刚说话的时候,都不敢大声。
不一样了!
他的儿子方先正现在是翰林的学生,将来是要考进士的!
工坊又是方言和大哥合伙做的。
两人的身份,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这个做爷爷的,还真的没理由去强迫两人。只能晓之以情。
一旁的方承祖也在一边吆喝,说着他世勇哥是如何的努力,如何的勤奋。
那眼神死死盯着方言。仿佛再说:你小子要是敢拒绝。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是他五弟,第一次求他帮忙办事。
这要是办不成了,他这大哥还怎么当?
方言看着方承祖那威胁的眼神,以及壮硕的身躯。思虑许久。
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爷爷也真是的,大伯母还不都是为了我家好,我能理解。”
“世勇哥是世勇哥,大伯母是大伯母,不可以分为一谈。”
“既然世勇哥想要来,那就直接来嘛。”
“可惜了我的大伯母,这次回到娘家,恐怕没有几个月怕是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方承薪瞬间愣住了。
什么鬼?他什么时候说过要把王氏赶回去几个月了?
他说过这话吗?
方言这小子话说的那么漂亮,其中不是在暗中给他提条件?
王氏回娘家几个月?那王氏还能活?
回去十天半个月还好。还能用些借口糊弄一下乡亲。
要是真的被赶回去几个月,别人不就认为王氏被方家给休了吗?
这小子说话阴阳怪气,绵里藏针。像极了官场上的老油条。
方承祖看弟弟面露苦涩,连忙打圆场。
“小花年纪还小,怎么能够少了人照顾。我看呐,就让王氏带着小花回乡去探探亲也好。毕竟娘家那边也是亲人嘛。”
这话瞬间就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把被赶回娘家,讲成回去探亲。其中意义简直大变。
一旁的方先正瞬间就明白了方承祖的意思,也紧随其后说道。
“也对!毕竟小花那边,也很久没回去见外公外婆了。回去一趟算是尽了孝心了。”
这算是帮方承祖给打上了补丁。
回去探亲,一个人回去,总还是被人怀疑的。
要是带了孩子一起回去,别人也就没有其他话说了。
大丫小丫不停的扒着饭桌上的菜,对于几人的暗中交锋不知所觉。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话不能说的太透。也不能把局面搞得太僵。
眼见几人都在为王氏说话,方言轻“哼”一声,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在方承薪的碗里。
方言的这个动作,让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这就是答应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大丫眼含期待的突然开口:“言哥儿,那我跟小丫也能去工坊干活吗?我们也能吃苦!”
小丫也赶紧点头。
方言却想都没想摇头说道:“你俩去干啥?工坊里都是力气活,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不合适。”
大丫小丫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
方言却话音一转,指着桌上的饭菜:“这工坊所有人的伙食,我准备包给你们娘!赚的钱可比在工坊里高好几倍呢!现在人少还好,等以后工坊人多了,你们娘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你们俩就安心帮着你娘把这伙食班子撑起来,将来这买卖可大着呢!”
大丫小丫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小脸通红。
一旁的方承薪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他用尽心思,差点就要低声下气去求了。这才把世勇安排进工坊。
而三房那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成了?
赚的钱,还比工人高好几倍!
其中差距,有那么大吗?
狗蛋这孩子,和他相处,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些官员。
其说话语气,与带给他的威压,简直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吃得正香的二儿子方先正,又看看对面一副“早知如此”的大哥方承祖。
“狗蛋他什么时候学会打官腔的?”方承薪的声音有些干涩。
方承祖嗤笑一声:“打官腔?哼,这才冰山一角呢!往后这小鬼的事情,有的我们受的。” 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自嘲。
方先正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方承薪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明白人”,再想想方言这个逆孙,心里猛地冒起一股寒意。
这逆孙心思之深沉,行为之怪异,已无法用常人来看待!
有孙如此,是方家之幸?还是方家之祸?
要不把这孙子,过继在大哥名下?让他来管教?
他第一次对方言产生了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
是畏惧方言对官场言语的透彻,同时又畏惧方言对人心掌控之精准。
三房已经全家倒向了方言,大房的铁蛋也为了方言反驳他娘。
王氏她再不改,她还能蹦哒多久呢?
今天是铁蛋?明天是世勇?后天是大花小花?
他已经想到王氏成为孤家寡人被儿女孤立的情况。
那种情况太恐怖,他不敢深思!
第52章 工地动工
马车碾过村中的土路,方言斜靠在车板上,一手揉着屁股,一边斜眼瞅着驾车的老头,嘴里哼哼唧唧:
“哎哟!不行咯,屁股要开花了!!老头你下手太重了!您瞧瞧,我这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没有五百文钱的赔偿怕是好不了咯!”
方承祖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鞭子虚甩一下,惊得老马耳朵一抖。
“赔你五百文?!我赔你五百个巴掌!上次吃饭的时候是谁坐在那里和我抢菜的?怎么?现在旧病复发了?”
方言脸比城墙还厚,哪怕方承祖揭穿了他的谎言。还是理直气壮的继续说道。
“您这马车驾驶技术太差了,颠颠簸簸的,这屁股能不旧病复发吗?”
一听这话,方承祖的马鞭就指向了方言。随时就要打向他一般。
他方承祖从军三十年!别的不说,这御马的功夫那是一流!这小子居然敢说他御马不行?
不过深思之后,他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和方言争论。
在扯淡这方面,他还没有赢过方言。
他换了一个话题回骂了回去。
“招工的大事都推给铁蛋,你也是有信心!一天八十文啊!你这小败家精是真敢给!这工资都和县城里的大掌柜一样了!”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门儿清。
这小子分明是借题发挥,故意以伤病为理由把铁蛋那憨小子推出来历练,一天八十文,买的是铁蛋的死心塌地。
这鬼精的心思,拿捏人心的手段,深的官场的精髓!
对于忠心自己的人,当然要给大利益,来树立一个标杆。其他人见了,自然就心动了。
方言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歪倒姿势,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路两旁的田地。
马车很快停在了里正家的院门外。
里正姓钱,是早年逃荒落户到方家村的外姓人,平日里处事还算公道,在村里也颇有威望。
还没等两人下车,钱里正就满脸堆笑地从院里快步迎了出来,老远就拱手:
“承祖老哥!方言贤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态度热情得近乎讨好。
方言和方承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明白,这是工坊招工的消息传开了。
果然,寒暄没两句,钱里正就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和期待,试探着开口:
“那个……贤侄啊,听说你那工坊正招人?你看我家那小子,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不知能不能……”
方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
“里正叔,不是我不帮忙。这招工的事,我全权交给铁蛋负责了,规矩立下了,我也不好插手啊。要不,您自己去问问铁蛋?”
钱里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里透出失望。
他哪里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言?
铁蛋一个半大孩子,最终还不是听你方言的?
自己去问?一个里正去求一个娃娃?这老脸往哪搁?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方承祖瞥了一眼方言那副“爱莫能助”的嘴脸,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这才咳嗽一声,开口道:
“老钱啊,孩子也不容易,刚立规矩不好自己打破。这样,回头我见着铁蛋,帮你递个话,看看有没有空缺。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钱里正一听,顿时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方承祖一眼,连声道:“哎呦!多谢承祖老哥!多谢老哥!有您这句话就行!就行!”
他心里门清,方承祖这话比方言那油滑的推脱管用多了。
这工坊是方言和方承祖两人合伙创立的,方承祖这个东家发话了,铁蛋这个办事的还能不依不成?
他有些后悔了,这样看来,方承祖老哥的人品那还可以的,当初祠堂议事,他就应该帮方承祖老哥说两句,让他住进方家老宅,不至于让老哥连看望双亲,都要走半个村子。
换地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钱里正笔墨伺候,很快将方言名下十亩良田与方先明家二十亩旱田的过户文书写好,盖上了里正的印戳。
离开钱家,重新坐上马车,方承祖瞥了一眼旁边拿着地契笑眯眯打量的小子,忽然开口:
“你小子刚才是故意的吧?非要等老子开口当这个好人?”
方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大爷爷,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我是真把招工权交给铁蛋了嘛!您愿意帮里正叔说情,那是您心善,跟我有啥关系?”
方承祖被他气得笑出声,甩了下鞭子:“滚蛋!老子信你才有鬼!”
他心里却再次惊叹于这小子的心思缜密。
轻飘飘一句话,就维持了自己“立规矩”的威信。
为了让里正不为难己方,又逼得他出面送了里正一个人情。
他方承祖将来是造纸坊的掌柜,自然要在外头和别人多多打交道的。
里正承的是他方承祖的情,将来在村里行事自然更方便。
方言无形之中,就让自己领了一份人情,人家也不好记恨方言。
毕竟方言才十三岁,不知道一些人情世故也算情有可原。
这手腕,这算计,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娃娃?
马车很快来到了村外那二十亩旱田处。
此时这里早已不是往日荒凉的模样,俨然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远处山脚下,十来个壮劳力正喊着号子开挖水渠。
方承祖那个从边军退下来的老部下王刚,正嗓门洪亮地带头挖着,动作麻利,颇有行伍气息。
近处的平地上,更是热闹。
方先明带着几个人忙着将运来的青砖、木材、石灰等建材分类堆放,指挥得有条不紊。
赵氏则在临时垒起的灶台边忙碌着,一口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煮着众人的午饭,香气飘出老远。
她时不时飞快地夹起一筷子菜,偷偷塞进眼巴巴守在旁边的小丫嘴里,眼里满是慈爱和满足。
最惹人注目的则是铁蛋。
这半大小子手里拿着个旧本子,像模像样地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脚步,对干活的人指点几句,虽然稚嫩,却异常认真负责。
工人们见了他也都客气地打招呼,俨然已将他当成了个小管事。
“铁蛋管事,你看这地基深度够不?”
“铁蛋兄弟,这批木头放这儿成吗?”
铁蛋绷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点头:“嗯,还行!先旺叔你们再加把劲,言哥说了,地基一定要打牢!”
他接着走到一个比他大不少的青年身边低声说道。
“哥!你好好做,这次做好了,下次工坊开工了,工作优秀的人,工资还会再提一些!”
“只要做的好,将来弟弟保证让你风风光光的娶媳妇。”
方世勇惊讶的看着一脸成熟的弟弟。
他的弟弟,仅仅只是过了几天,居然有了一丝人上人的意味。
“放心铁蛋,哥不会给你丢脸的!”
他呆呆的看着铁蛋离去的身影,眼神露出一丝羡慕。
为了进入这里工作,他娘为此付出了回娘家的代价,这个代价太大。他可不敢让家人失望。
与他一起干活的几位工友,看铁蛋离去,对着方世勇打趣道。
“怕啥,你可铁蛋的亲哥,他发达了,还不拉扯你一把吗?!”
“要我说啊,还是铁蛋有眼光,一直跟着方言厮混。现在都当上管事了!”
“现在半天十文,还管一顿饭!方言这小子!真是发达了啊!”
“谁说不是呢!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好好干!这工坊要是真办成了,咱们的工资,说不定还要往上提呢!”
方言和方承祖下了马车,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停下活计,恭敬地向他们打招呼。
“东家来了!”
“承祖伯!”
“方言小子……哦不,东家!”
方言笑着点头回应,方承祖则绷着脸,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快,赵氏那嘹亮的嗓门响了起来:“开饭啦!都歇歇手,排队打饭!”
众人纷纷放下工具,说笑着聚拢到灶台边。
当看到赵氏掀开锅盖,里面除了满满当当的杂粮蔬菜,竟还有不少切得厚实的大肉片。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
“嚯!还有肉!”
“这一顿饭!值好几文吧?!”
“这么好的伙食,我上次也只在李家工作的时候吃过!”
每人碗里都分到了一块实实在在的肉,汉子们笑得合不拢嘴,婆娘们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孩子们早已馋得直咽口水。
这年头,寻常农户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给干活的人管饭能有点油水就算厚道了,谁家舍得顿顿放肉?还是这么大块的肉!
方承祖看着这场面,忍不住把方言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臭小子,给肉吃是不是太破费了?工钱给得不低,饭食管饱就行,这天天见肉,成本得多高?”
方言看着工人们捧着碗那满足感激的笑容,嘴角却勾起一抹小狐狸般的笑意,低声道:
“大爷爷,这您就不懂了。现在他们干的是力气活,没有肉怎么干的下去,再说了,我这不是大方,我这是在‘养习惯’。”
给工人吃肉涨力气方承祖还能理解,至于这养习惯的举动他却有些疑惑。
“养习惯?”
“对啊!”
方言笑得像只小狐狸,“等他们习惯了咱这儿每天有肉吃,有饱饭吃的日子,您说,以后工坊正式开工了,要是哪个组干活不出活,成绩不好,我就把他们组的肉菜停了,只给青菜糙饭,您猜他们会怎么着?”
方承祖愣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太毒了!
这是要用这口肉,吊着这些人往后拼死命给他干活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等这些人习惯了顿顿有油水,再让他们回去啃糙粮腌菜,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为了能继续吃上肉,可不是得玩了命地干?
方承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半大少年,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方言的厉害。
这哪里是个孩子?
这分明是个挖好了坑,举着肉,笑眯眯等着所有人自己跳下去,还得对他感恩戴德的狐狸精!
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一句:
“老子真是服了你了!你该不会已经用这个方法来对待我了吧?”
方言只是笑笑,并没有回应。
方承祖不知为何,汗毛已经立了起来。
这小子不会真的已经暗算自己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言看着工地上那蹲在地上吃饭的人群,他们的脸上露出的幸福和满足不似作假。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的一根心弦仿佛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原来看别人吃饱饭,是这种感觉。
这感觉也不坏嘛,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
第53章 不一样的工坊
如此过了十几天。
村外那片原本荒芜的旱地上,仿佛变戏法般立起了一片崭新的工坊。
青砖垒砌的墙体还带着湿气,灰瓦覆顶,虽不算华丽,却也整齐结实。
工坊目前只占了二十亩地中的一小部分,一排排屋子错落有致,留出了大片空地,显是为日后扩张预备。
昨日工坊建成的时候,方言就指挥众人,把张木匠送来的工具全部安装到了里面去。
今日,天朗气清,方言背着小手,像个巡视自家领地的土财主,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走进了工坊大门。
跟在他身后的方承祖,看着眼前这颇具规模的景象,脸上的刀疤都似乎柔和了些许,眼神里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这小子,居然真在这么短时间里,把摊子支棱起来了!
“大爷爷,走着,带您老开开眼,瞧瞧咱们‘方记造纸坊’的厉害!”
方言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小手一挥,率先走向第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最大,里面堆满了收购来的树皮和竹子,数个妇人正坐在小凳上,手脚麻利地将这些原料进行初步分拣剁碎。
“这是料房,”方言介绍道,“所有原料先进这里,该切的切,该拣的拣,弄好了才送去下一间。”
方承祖点点头,这倒不难理解。
接着是“沤料房”,几个巨大的石灰池和碱水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工人们穿着粗布围裙,正用长杆将捆扎好的原料浸入池中搅拌。
“泡软乎了,才好进行下一步。”方言捏着鼻子,含糊地解释。
方承祖皱了皱眉:“这味儿可真冲!别的工坊也这样?”
“都差不多,不过咱们这池子多,分得细,泡得更透些。”方言拉着他赶紧走向下一间。
“蒸煮房”,热气腾腾,几口特制的大灶台上架着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灰褐色的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工人们汗流浃背地守着灶火。
“这是关键,得把这些玩意儿煮烂糊了,才能抽出纤维来。”
随后是“打浆房”,沉重的石臼和木槌此起彼落,发出“咚咚”的闷响,将煮烂的原料捶打成细腻的纸浆。
壮劳力们喊着号子,挥汗如雨。
“捶得越烂,纸越细腻!”
“抄纸房”则安静许多,光线明亮,工人们两人一组,手持绷着细纱布的木框,在浆池中一浸、一晃、一抬,动作已然颇为熟练,一层薄薄的湿纸便均匀地附着在帘上,再小心翼翼地揭下,叠放在压水板上。
“晒纸房”最为宽敞,四面通风,阳光透过特意加大的窗户照射进来。
一排排木架上,贴满了半干的纸张,如同白色鳞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有专人负责看管,定时翻面,确保干燥均匀。
最后是“整理房”,方言推开最后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几位手脚最麻利的妇人,正将完全干透的纸张按品质,大小分门别类,边缘修剪整齐,每百张为一刀,用草绳捆扎得利利索索。
一圈走下来,方承祖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小子,你这工坊看着是挺像样,但老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哦?大爷爷觉得哪儿不对?”方言挑眉。
“别的工坊,老子也见过,都是一个先生傅带几个徒弟,从头干到尾。你这倒好,一个屋子一道工序,干切料的只管切料,打浆的只管打浆,抄纸的连蒸煮都不碰……这不全乱套了吗?”
方言闻言,嘿嘿一笑,看待方承祖的样子就像看一个土包子。
“大爷爷,这您就外行了吧?我管这个叫‘流水线’!”
“流水线?”
“对!就像溪水流过一样,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顺顺畅畅,谁也不挡谁的路。”方言比划着,“每个人只专心干自己手里那一点活,干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速度快,产量就多了,还不容易出错。”
方言笑得更加狡猾:“您说,一个只会切料的,他能学会全套造纸吗?一个只管抄纸的,他知道石灰碱面怎么配比,火候怎么掌握吗?”
方承祖猛地一怔,恍然大悟!
高啊!实在是高!
这么一来,每个工人只掌握整个技术的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离了这工坊,离了上下游的配合,屁都造不出来!
根本不用担心核心技术外泄!
而且,专人专岗,效率自然远超那种一个师傅带徒弟从头忙到尾的传统模式!
“你小子!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方承祖忍不住拍了拍方言的后脑勺,这次却没用力,眼神里满是惊叹。
方言这小子的脑袋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两人正说着,就见方先明带着几个人,正严肃地守在一个房间门口,对每个进出的人进行检查。
“你家三叔这是?”方承祖有些不解。
“这是防止技术泄露和夹带私货嘛。”
方言压低声音说道:“所有工坊房间的工人,都会严厉禁止进入其他工坊。这样能够最大限度避免工人串联,将我们技术给偷了去。再来村子里也会有些心思不正的家伙,会动些心思偷工坊的东西。”
“如今成了规模,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方承祖再次点头,这小子的心思,缜密得可怕!
走到工坊大院,正好看见王刚驾着方承祖那辆马车,装满了刚从后山收来的树皮麻头,正吆喝着卸货。
王刚作为方承祖最信任的老部下,能够照顾一下,当然也就照顾一下。
一天十五文的工资呢!还包一餐饭!这样的好事情,请谁不是请?至少王刚这娃不坏,又和他有着过命的交情。
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将货物从马车上卸下来。
他们上山捡来的“破烂”,如今真能换铜板了!
一筐三文钱,里正早就把话传遍了全村,现在后山那些往日没人要的东西,都快被捡秃噜皮了。
而铁蛋,则拿着他的小本本,像个真正的管事一般,在各个房间门口转转,记录着什么,偶尔停下和工人们说两句话,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言哥!大爷爷!”看到他们,铁蛋立刻跑过来,“今天打浆房的产量,比昨天多了一成!抄纸房也多出了一百刀纸!”
方言接过铁蛋递过来的“账本”,细细观看了一番。
因为铁蛋不识字的原因,账本上记得都是只有他和方言才知道的秘密记号。
方言的看得明白,一旁的方承祖可是看的一头雾水。
这账本!怕不是专门用来坑他老人家的吧?
要是按照这个方式来记账,到时候出了多少货他恐怕都不知道。
看着方承祖一脸无语的表情,方言片刻就明白了他的窘迫。
他方言虽然很想坑回那五百文,但是这种方法,实在是太过没有底线了一点。
铁蛋也是该到读书识字的年龄了。
以前小打小闹无所谓。
现在产业已经立起来了,他方言的将来肯定不会止步于此。
铁蛋作为他最铁也最放心的哥们,将来肯定是要重用的!
既然要重用,不识字怎么行?
“干的不错!”方言赞许地拍拍铁蛋肩膀,“这段时间你跟着大爷爷,让大爷爷教你一些字。往后这个账本,可是要按照规矩来写了!”
铁蛋面露苦涩:“啊!还要跟着大爷爷读书认字啊?能不能不学啊?”
话音刚落,方言的神情就变得极为严肃!
“你现在是谁?是方记造纸坊的管事!你见过哪个管事不认字的?”
“不学?不学我明天就把你工作安排给别人!”
在方言的强烈要求下,铁蛋终于是痛苦的答应了下来。
他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恐怕要长期在方承祖身边,当一个学徒了。
第54章 方言的鬼心肠
最后,方言带着大爷爷来到了仓库。
里面光线充足,通风极好,新造出的纸张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散发着香气。
方承祖拿起一叠已经整理好的文书纸,用手指仔细摩挲,又对着光看了看,脸上再次露出震惊之色。
这纸!竟然比十几天前试做的那批,质地又均匀了不少,颜色也更白了些,韧性似乎也更强了!
“这质量,快赶上城里卖的高等纸了吧?”他难以置信地问。
方言却撇撇嘴,一脸嫌弃的表情:“大爷爷,这才哪到哪啊?”
说着,他走到另一边,拿起几种明显不同的纸。
“喏,这种,厚实粗糙点,吸水性好,成本最低,我叫它‘草纸’,专门用来如厕的。”方言面不改色拿着草纸做着某个不雅动作介绍着。
方承祖看着方言的动作,嘴角一抽,又想揍人了。
“用纸擦屁股!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言:“奢侈?那些贵人还用绸缎呢!这种纸张,只要不在意质量,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厕纸可是一个快消品,只要让那些人养成用纸擦屁股的习惯。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
“这可是我们将来主打的产品之一!你可别小瞧了!”
方言说的有理有据,方承祖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接着方言,拿起了旁边另外一种纸。
“这种,就是咱们现在主打书写用的纸了。虽然质量和江南那边差不多,但是经过我的技术改良,成本应该比那边要少五成。”
“五成!”方承祖双眼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成本,将来要和江南那些造纸坊抢生意。恐怕会打的他们血本无归。
没有理会方承祖的震惊,方言继续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小叠纸,一眼望去,明显比刚刚书写用的纸更好。
“您再看看这个!”
方承祖接过去,只觉入手柔韧平滑,质感居然如同宣纸一般!
“这!这已经能够媲美宣纸了吧?!”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宣纸这种级别,基本上是纸张上的天花板了!
一刀最少要二两银子,这还是在原产地才有的价格。
要是运往京都这些大城市,卖出三两,五两什么的,也不是难事!
“差不多吧,工艺复杂点,产量也低。”
方言露出了一丝郁闷的表情:“可惜!都怪我爹没有功名,我们没有当官的后台照顾,我也不敢太过于张扬。”
“按照原本的打算,我们的生产效率,应该是江南那边五倍以上的,现在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也就只能将就按照三倍来了。”
“三倍生产效率?!还可以提升到五倍?”方承祖惊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可能?!就靠你这‘流水线’?”
方言邪恶地笑了笑,目光瞥向窗外正在忙碌的工人们。
“流水线只是提升生产效率的其中之一而已。”
方承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打浆房。
方世勇正和另一个汉子合力挥舞着巨大的木槌,号子喊得震天响,汗水不停的从头顶落下。
旁边一个工人喘着气笑道:“世勇哥,再加把劲哈!言哥真是菩萨心肠!咱今天只要比规定里多干出五成产量,每人就多给五文钱!天底下哪找这么好的东家去?”
“就是!别的地主老财,恨不得咱们一天干完两天的活,还只给半天的工钱!言哥这儿,干得多就拿得多!”另一人接口道,手下捶打得更加卖力。
方世勇抹了把汗,憨厚一笑:“嗯!谁说不是呢!我要是在这里干上一年,就有钱去成个家了。”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
对啊!要是努力一些,每天可是有着二十文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六百文!一年就是七两二钱银子。
天下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工作?
那些大户人家的贴心下人,一年到头,也就被主人赏赐几两银子。那还要天天端着主人,生怕主人生气打板子。
而他们呢?
他们只要拼命干活,拼命的提升产量,工资就无上限!
这可是言哥儿亲口说的!
产量比规定的多五成就多给五文钱!多一倍,就多给十文钱!以此类推,无上限!只要他们能干,方言就舍得给。
要是大家豁出命去,怕不是一天可以干到每天四十文钱的工钱!
这工钱!足以改变他们全家所有人的生活。甚至还有余钱把孩子送去读书!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工作的热情仿佛被打了药一般,比刚才更努力一些。
这就好比现代,一个人每个月拿着三千的工资,和一个人每月拿着六千的工资。
他们每月固定消费就要一千五。
而拿三千的那个,只有一千五可以用的活动资金,而六千的那个,却有四千五的活动资金可以用。
这在生活提升方面,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倍来计算。
越是往后,两者的差距就越大。
方承祖听着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和议论声,再看看方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瞬间全明白了!
“好小子!你这是用加工钱吊着他们给你往死里干啊!”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还天底下最好的东家?我呸!你这心肝,比赵家村的那个还黑!”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产量翻倍,工钱最多加个十文,但出来的纸可是实打实多了整整一倍!这账怎么算,都是方言血赚!
这些工人被卖了还要乐呵呵的帮方言数钱!
这小子,简直坑死人不偿命!
方言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互利互惠嘛,他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工钱,而我得了产量,双赢!”
他随即收起玩笑的神色,看向方承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大爷爷,纸造出来了,质量产量都还行。接下来,该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了。”
方承祖一愣:“下一步?不就是拉到县城铺子里卖?或者找那些行脚商人来我们这边大批进货?”
方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高深莫测的继续说道。
“你说的我们也要干,但不是我们的主流。”
“咱们得玩点不一样的。”
“为我们‘方记’的纸,安排一场营销!一场一炮而红的营销!”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胸有成竹的神情,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样。
“营销?什么鬼?这个词他怎么没有听过?”
这小子,又在卖什么关子?
卖东西不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
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第55章 第一天上学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晒在方言的屁股上。
方言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
这几日为了忙工坊的事情,可把他苦的够呛。
现在工坊步入正轨了,他还不拼命的偷懒休息?
他爹方先正,天还没亮就被王刚接去“听竹轩”了,估摸着现在正被柳公逼着练八股文呢!
而他这个“陪读”,当然要随意一些。
“闻鸡起舞?那是老爹的事儿~我嘛!将来可是要当官二代的!那官二代的悠闲生活,要先体验起来啊!”方言嘀咕着,慢吞吞地爬起身,胡乱洗漱了一番,这才穿着鞋走出院门。
门外,王刚赶着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辕上,王刚正揣着手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方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这位方小爷,昨天还说今天要去上学呢,哪有去上学的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这是他见过最离谱的学生。
“言哥儿,您可算起了。”王刚跳下车,帮着把几个箱笼搬上车。
里面装的是方言前几天就让准备好的各色纸张,从粗糙的草纸到近乎宣纸品质的精品都有,分门别类,捆扎得整整齐齐。
王刚一边搬一边心里嘀咕:拜师都快一个月了,这才想着去点个卯?这书是这么读的?柳公那般严苛的大儒,能忍得了这个?就算礼物送得再多再重,先生该罚的时候,那可绝不会手软!
他是方承祖在边军时的老部下,一起刀头舔血,有过命的交情。
回村之后无所事事,便被方承祖叫了过来。
如今工坊开起来,方承祖成了工坊的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这接送方家父子上下学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最信任的王刚头上。
每月半两银子的工钱,早上起的早点,送他爹去上学。然后回来再去工坊拉货,做第二份工作,拿第二份银子。
这两份工资加起来,他的日子那是过得越来越有奔头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
他的上班时间几乎占满了整天,现在只能借住在方承祖家。
不过在高额的工资面前,这些都不算事。
对于王刚的存在,方言不可置否。
他依稀还记得方承祖当时介绍王刚的画面:王刚有吕布之勇,有他接送你爹上学,十几个拦路劫匪不在话下。
对于方承祖的吹嘘,方言是不信的。
三国演义里明文记载,吕布死后,人人都有吕布之勇。
现在吕布早已作古!他们吹嘘一下,吕布还能从地下爬起来找他比划两招不成?
方言爬上马车,舒服地靠在箱笼上,瞥了一眼王刚,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爷爷这老狐狸,不肯吃亏啊。”他小声嘀咕,“我把铁蛋塞他身边当学徒兼眼线,他反手就把你这心腹安排到我身边来了。啧,这是要互相监督啊?”
王刚耳力极好,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也不答话,一挥鞭子:“坐稳喽,言哥儿!”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向青山镇。
到了“听竹轩”外,已是半晌午。
竹林幽静,书堂里隐约传来朗朗读书声。
方言跳下车,让王刚帮忙抱着两个装满纸张的小箱子,自己则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大摇大摆地朝着书堂走去。
刚走到门口,里面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书堂内,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学子正襟危坐,柳公手持书卷,正在讲解文章。
方言的突然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里的肃穆氛围。
学子们脸上都露出惊诧和好奇的神色。
他们早就听说柳公新收了一对奇特父子为弟子了。
父亲方先正,是个年纪颇大的老童生,却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被柳公青眼相加,直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成了关门弟子。
为此不少人心中不服,还去特意找方先正“讨教”学问。
然而其学问之扎实深厚,让他们这些学了几年的人,产生了绝望。
这方学正太强了!他们比不了。
而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小子了。据说是那方先正的儿子,也是柳公亲口收下的。
可拜师那天露了一面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整整一个月了!
他们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今天,这位传说中的“师弟”终于来了?
就这懒懒散散日上三竿才来点卯的架势?
还带着大箱小笼的,像是来走亲戚?
柳公也愣住了,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方言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这小子……还记得有他这个先生?还记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冒,但看着方言那张带帅气机灵的脸,又想起他那惊人的诗才,那点火气硬是压下去几分。
罢了!罢了!来了就好,至少还是个愿意学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方言?你今日倒是得闲了?”
方言笑嘻嘻地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学生方言,拜见先生。前些时日家中琐事繁忙,未能及时来聆听先生教诲,还望先生海涵。”
说着,他对王刚使了个眼色。
王刚连忙将那两个箱笼搬上前打开。
里面是各式各样质地不同的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小歉意,不成敬意,都是自家工坊新出的纸样,请先生品鉴指教。”方言说得那叫一个自然,仿佛送纸和送芹菜莲子一样理所应当。
在方言的指示下,王刚将里面的纸张纷纷拿出来。依次放在所有人面前的桌子上。
一位家境贫寒的学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手中的纸,惊叹道:“这纸……质地均匀,韧而不脆,比我在县学用的官造纸似乎还好些?”
另一位学子附和:“是啊,尤其是这种,滑而不腻,润墨却不洇,堪比宣纸了!方言师弟,这真是你家工坊所出?”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好奇和羡慕的目光纷纷投向方言。
这份“薄礼”瞬间拉近了他与同窗的距离,也无声的为他家的造纸工坊创造了声势。
柳公看着王刚抱过来的一箱子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总能搞出点意想不到的名堂。
他摆摆手,让王刚将东西先放到一旁,目光扫过学堂,最终落在刘睿旁边的空位上。
“既来了,便先坐下吧。刘睿,你照看一下他。”
“是,先生!”刘睿狂喜,连忙热情地朝方言招手:“方兄!这里!快过来!”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方言盼来了!有方言在,他还怕谁?
方言溜溜达达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刘睿旁边,好奇地四下张望,却没发现方先正的身影。
“刘兄,我爹呢?他没来?”方言凑近刘睿,低声问道。
刘睿一脸崇拜,声音里带着一丝崇敬:“方伯父如今可是先生的入室弟子了!早就被先生安排去书房亲自授课了!根本不和我们一起听讲!上次有这种待遇的,还是已经考上进士的林师兄了!”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方言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好家伙!老方可以啊!
这才几天?就混成关门弟子了!
有这待遇的人,已经考上进士了?
这名师拜得值!
没白费他又是悬梁,又是刺股的督促!
看来他离“官二代”的美好生活又近了一步!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老父亲看到了儿子考上清华北大。
课堂之上柳公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讲的正是《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章。
他引经据典,阐发微言大义,众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方言,听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钓鱼了。
最近琢磨工坊的事情太累了,又加上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有极好的助眠效果。
柳公讲着讲着,目光再次扫过方言,见那小脑袋都快磕到桌子上了,额角青筋忍不住又是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璞玉需细琢……
忍了又忍,无需再忍。他终于是爆发了。
一个月不来也就罢了!来了就要在课上睡觉!叔可忍婶不可忍!定要教训方言一番才行!
“方言!”柳公声音陡然提高。
“到!”方言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先生有何吩咐?”
书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闷笑声。
柳公脸色发黑:“你来说说,方才为师所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作何解?”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方言身上,等着看这个小师弟出丑。刘睿急的直拽方言衣角。
方言眨了眨朦胧的睡眼,挠了挠头,脱口而出:“回先生,学生觉得,这话就是说,学了的本事,就得经常拿出来用一用,练一练,还能赚到钱,这不就挺高兴的嘛!”
“噗——”当下就有学子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叫什么解释?简直是对圣人之言的亵渎!
柳公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方言摇了摇还在晕厥的脑袋,还在那自顾自地嘀咕:“就像学生我家那造纸工坊,每个工序练熟了,产量就高,工钱就多,大家干得都有劲头,确实‘不亦说乎’啊……”
柳公:“……”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圣人学说,是这样来解释的吗?你不怕被天下读书人围殴吗?
他感觉自己多年的养气功夫,在这小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指着门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啊?先生,下课了?我可以回家了?”方言一脸懵懂。
“站到外面去!把这篇给我读一百遍!这一篇要是背不下来!今天你就别想回家!”柳公几乎是吼出来的。
看着柳公的反应,方言仿佛找了前世的某些画面。
搞了半天原来是罚站啊!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至于背书什么的,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开玩笑!他可是有金手指的男人!
接着众人就看见,门外的方言,拿起手中的论语,草草的看了一会。
接着脑袋一歪,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这他娘的不是又找周公了吗?
柳公满脸怒火的看着书堂外方言。
他对自己收方言做学生的决定产生了疑问。
这哪里是璞玉!这家伙才是不可救药的顽石!
他忍着情绪,将今天的课题给众人讲完。
下课之后,他拿起讲台上的戒尺,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方言身边。
刘睿:“言哥还是厉害啊!被罚站了还敢明目张胆的睡觉!柳公的这把尺,今天怕是要打断了哦!”
学堂其余众人纷纷点头。
开玩笑!柳公一般不动怒,动怒之后便是天崩!
方言这个举动,没有动用铁尺,都算是柳公手下留情了。
第56章 状元之才
柳公手握戒尺,面色铁青,一步步走向瘫在廊下睡得正香的方言。
阳光透过竹叶,斑驳地落在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今日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小子怕是无心向学了!”柳公气得胡须微颤,手中的戒尺越握越紧。
书堂内的学子们屏息凝神,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既紧张又兴奋。
刘睿急得直搓手,在柳公的威严下,却又不敢出声。
柳公在方言身前站定,高高举起了戒尺,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方言忽然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嗯……赚了钱……确实挺高兴……”
柳公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方言。
这小子……梦里都在背书?
还背的是刚才他讲课的内容?
甚至……还延续了课堂上那套“歪理邪说”?
更让他震惊的是,方言的嘟囔声并未停止,反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将《论语·学而》篇接下来的句子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不止是《学而》篇,甚至连他尚未讲到的《为政》篇,也如同流水般从这熟睡的小子嘴里淌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
书堂内外,一片死寂。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在缓慢流逝。
方言的口中在不停的蠕动,论语全文在他口中一一吐出。
不仅如此!
当他背完全文之后,嘴角又再次开始。
一篇倒背的论语,再次从他口中讲出。
所有学子都张大了嘴巴,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门外依旧“熟睡”的方言。
刘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也在做梦。
柳公举着戒尺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怒容早已被极度的惊骇所取代。
方言均匀的呼吸声表明这小子确实睡得香甜无比。
可那背诵之声却仍未停歇,整体流畅至极,毫无窒涩!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有人能够在梦中对论语倒背如流?这种事情,翻遍所有历史人物,都找不出一个出来。
他方才明明看见方言只是草草翻了一遍书卷,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大半时间还在打瞌睡!
就算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也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吧?
而且还是在梦中倒背如流。
这小子还是个人?
难道……世上真有文曲星下凡这种事?
柳公心中的惊骇已无以复加。
他强压着剧烈的心跳,缓缓蹲下身,凑近方言,带着一丝试探,低声问道:
“方言……汝既知‘学而时习之’,可知‘习’之真意何在?”
梦中的方言眉头微蹙,仿佛在思考,咂了咂嘴,含糊却清晰地回应:
“真意?不就是练习,实践嘛。光说不练假把式。就像造纸,配方背得再熟,不亲自去沤料、抄纸,永远造不出好纸。‘习’就是动手做,做熟了,本事才是自己的……赚钱也一样……”
柳公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这分明是在梦中与他论道?!
而且见解如此朴实却又一针见血,直达“知行合一”的奥义!这绝非死记硬背能得来的!
他不甘心,又追问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人不知而不愠’,又当何解?”
方言同样的在梦中回应着他的问题。
每一次提问,都能得到方言的回应。每一次的回应,都能让人深思许久。
这方言!不止在梦中可以背书,他还可以在梦中与人论道!
柳公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抑制不住!
他一生治学,见过的天才俊杰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不,是神奇的场景!
先前对方先正的评价“以问鼎一甲”言犹在耳,此刻再看这瘫在地上流着口水说梦话的小子……
柳公脑中猛地闪过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念头:
这哪里是璞玉!这分明是神仙降世,自带神通啊!
刚刚的产生的怒火,瞬间被碾成碎渣,被他丢在了一边。
他现在只觉得脸疼,心颤,手抖。
这戒尺,是万万打不下去了。
非但不能打,还得把这小祖宗供起来细细琢磨!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内心的震撼,缓缓站起身,神情复杂至极地看着地上的方言,眼神灼热得仿佛在看一件失传已久的国宝。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让他睡吧。等他醒了,你们让他来我书房一趟!”
说完,竟脱下自己的外衫,动作轻柔地盖在了方言身上,生怕他着了凉。
然后,柳公转过身,面对着一堂目瞪口呆、几乎石化的学子,恢复了严肃的面孔,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下课!”
只是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学子们懵懵懂懂地回到座位上,眼光却是片刻离不开门外的方言。
天下当真有如此奇才?
梦中背书倒背如流?梦中与人睡而论道?
莫非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文曲星下凡?
他爹方先正那么厉害!他儿子方言更是离谱!这方家父子莫非是天生的书香世家?
刘睿看着门外被先生盖上衣衫,依旧酣睡的方言,眼睛里充满了狂热的光芒。
“方兄!真乃神人也!”
“我刘睿往后,可是文曲星的兄弟!谁敢惹我!?”
而此刻的方言,在梦中正指挥着方承祖、铁蛋等人扩建他的造纸帝国,数钱数得手抽筋,迷迷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
“爹啊!你一定要考上进士啊!儿子赚的钱,都是为了你啊!”
廊下的柳公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那裹着自己衣衫睡得香甜的身影,最终只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妖孽!天降妖孽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
方家父子,一个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的科举奇才,一个是灵秀天成、深不可测的天降文曲星!
苍天待他柳慎之,何其厚也!
这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礼法,在方言展现出的恐怖天赋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块无价之宝,必须捂紧了!好好琢磨!未来他门下连出两个状元,或许并非痴人说梦!
书堂内众人心不在焉的收集自己的物品准备回家,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微妙的氛围。
而廊下,方言翻了个身,抱着柳公带着墨香的外衫,口中喃喃自语,睡得更香了。
只有刘睿,正兴奋的坐在方言身边,等着方言醒来。
随着方言每背一句,他就跟着读一句。当他读错之时,方言在在梦中就会对他的错误进行纠正。
他没有想到,梦中的方言,居然还有这种用途!
他现在已经把方言当成了再世文曲星。
开玩笑!
有谁见过在梦中倒背如流的人?有谁见过在梦中和别人睡而论道的人?
而且他的每次提问,方言都会在梦中给他解答。
哪怕是现在打断他的腿!这方言都是他认定的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的仙气,他现在不多多接触,将来等方言发家了,再想要接触,恐怕就没机会了。
他要是多沾沾这仙气,说不定他刘睿!也能讨个便宜,鸡犬升天,考个进士玩玩。
让他认真读书,他可能抱着悲观思想。
但是让他相信这些奇闻异志,他可是有着极大的兴趣。
第57章 先生助我
天色将黑,方言终于是晃着脑袋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嘴角还挂着口水,全身舒服得不想动弹。
“方兄!方兄!你可算醒了!”刘睿一脸激动看着方言,眼睛亮得吓人,“先生让你去书房一趟!他老人家等你许久了!”
方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起来:“急什么,让我再眯一会。”
刘睿急得直跺脚:“别睡了!先生要是知道了,再好的脾气也会被你气死啊!你再不去,等下他就要拿铁尺来找你了!”
铁尺?方言直呼好家伙!
他的前世被教育,最多也就是木头用的尺子打手心。
这个古代,居然开始用铁尺教育学生了吗?用得着这么卷吗?
方言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跟着刘睿穿过竹林小径,走向柳公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刘睿小声说了句“先生,方言来了”,便悄悄退了下去。
他为了等方言醒来给他传话,已经晚了回家的时辰,现在再不回去。恐怕家里就要着急了。
方言推门而入。
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却极是雅致。
四面墙壁皆是书架,垒满了线装古籍,纸墨香气环绕着整个房间。
临窗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柳公端坐案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他的父亲方先正,则坐在下首一侧的小案前,正凝神屏息,悬腕书写着一篇八股文章,神态专注,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方言悄悄瞥了他爹一眼,只见方先正写得认真,笔下字迹工整,颇有章法。
方先正似乎心有所感,笔尖微微一滞,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方言一眼。
“狗蛋!你终于来上学了啊?”
什么叫我终于来上学了?
你还我爹吗?有这样在先生面前说话的吗?
这不是当着先生面,说先生教导无方?
就这一句,他敢肯定。柳公一定是在心中给他狠狠的记了一笔。
方言心中顿时冷哼:“好你个老方!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倒好,你居然当着先生面前背刺我,看来,哪怕在书院,这悬梁刺股也不能停!!!”
方言对着老爹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
这笑容,让方先正手上的毛笔微微一颤!
不知为何,一股名为危险的预感直升心头。
柳公并没有在意父子两人的互动,轻咳一声,将方言招至身前开口道:“醒了?”
方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恭敬敬行礼:“学生方言,拜见先生。”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个睡得口水横流的人不是他。
柳公直接拿起手边那本《论语》:“既如此,为师便考校你一番。将《学而》篇背诵一遍。”
这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猜想。
他有些害怕,害怕方言只是梦中会记得这些,醒来之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方言心中大定,暗道:“就这?”
他清了清嗓子,张口便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的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从头至尾,一字不差。
甚至为了表现一下,方言此刻还特意的倒背了一段。那语气,那表情,和刚才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
柳公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方言的神情。
见他背诵时眼神清亮,并无半分勉强,心中惊骇更甚。
待他背完,柳公又随意抽问了《为政》篇几句,方言依旧对答如流。
柳公心中已经是安定了几分。
此子梦中背书论道,竟真的在醒来的时候还会记得!
此乃是天生奇才也!
然而,柳公到底是治学严谨的大儒,他压下心中激动,又取过一本孤版书籍,随意一指问道:“此篇作何解?”
方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先生,这个学生没学过。”
柳公心中顿时了然。
是“过目不忘”,非“生而知之”。
所见所读,皆能铭记于心,未见未读之书,则依旧懵懂。
柳公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是过目不忘,而不是生而知之。
过目不忘,还需要先生教导。生而知之!他还教个屁啊!直接倒头就拜,求方言教他好了!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发现璞玉的狂喜,又有对其惫懒性格的头痛。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算是看出来了。
方言这个家伙当初拜师,就是为了把他爹给送进自己门下。
而他自己,对读书那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放下书卷,语气缓和了许多:“嗯,基础尚可。日后还需勤加诵读,不可懈怠。”
方言一听评价自己“尚可”,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先生说的是!学生一定努力!”
“那个……先生啊,您看学生家这造纸坊刚出了些新纸,质地还行,就是没啥名气。您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湖广,能不能帮学生个小忙?”
柳公挑眉:“哦?什么忙?”
“您看,能不能以您的名义,办个小小的文会诗会?。”
方言眼睛发亮,继续比划着,“我们’方记造纸坊‘愿意全程赞助!纸墨管够!到时候所有人的诗作,都用我们方记的纸来写,这名声不就打出去了吗?”
柳公一听,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胡须微颤:“胡闹!诗坛雅事,岂容商贾之流沾染?不成体统!”
方言一看老头要炸,立刻戏精上身,小脸一垮,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先生啊!您是不知学生家的难处!为了供我爹读书,学生我是起早贪黑,操碎了心,这工坊要是办不下去,我们父子俩就得喝西北风了啊!”
他一边假哭,一边偷瞄柳公反应。
一旁正在写作的方先正,嘴角不停的抽搐。
为了赚钱,他儿居然如此拉下脸来。就连假哭都这种不要脸的手段都用上了。
一丝羞愧升上他的心头。
有儿如此,他方先正当真是造孽啊~~
柳公被他这通唱念做打搞得哭笑不得。
明知这小子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但想到方先正那惊人的八股功底和方言这诡异的天赋,又实在不忍心真让他们父子为银钱所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帮你,也并非不可……”
方言瞬间收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但,有个条件。”
柳公目光锐利地看向方言。
方言一听有条件,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他只是想狐假虎威,借这次举办文会告诉别人他是柳公罩的,怎么就那么难呢?
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柳公是要向他劝学。
他爹拜入翰林门下,进士有望了!他还努力个毛啊。
安安心心学好怎么去当一个官二代不好吗?
柳公冷哼一声,开始加码:“你若应下,老夫便出面,为你办一场十几人小规模诗会。”
方言撇嘴,十几个人?够干啥的?
柳公看着他不屑一顾的表情,又继续说道:“你若是每三日交一篇八股文上来,这诗会上升至百人规模也不是不行。”
方言眼神动了动,百人规模?但还是觉得有点亏。当官二代多好!!读书多累!
柳公见状,抛出了最终诱饵:“若是你能完成以上条件,并在书院里成绩名列前三!”
“老夫亲自出面,广发请帖,届时,江陵周边的文人都会参加,其规模与声威,绝不弱于当日李敖的案首宴!”
轰!
方言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弱于李敖案首宴的文会?!
那是汇聚了整个江陵府文坛名流的盛会啊!
要是能在那种场合打出“方记”的名号……
这广告效应,得值多少银子?!
“成交!”方言几乎是红着眼的吼了出来。
他激动得小脸通红,“先生您放心!往后我一定悬梁锥刺股,比我还爹还用功!”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眼珠一转,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凑上前说道。
“既然要办,咱们就办得风光点!学生提议,此次文会,若能作出诗词被诸位师长共评为第一者,我们‘方记造纸坊’愿出五百两白银,作为彩头!”
“五百两?!”柳公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揪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方言。
“你……你有如此好心?竟舍得如此重金赞诗?”
柳公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欣慰和赞赏。
莫非这小子除了赚钱,还真有几分附庸风雅提携文坛的心思?
方言被柳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其实他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五百两只是一个噱头而已,一个吸引所有人踊跃参加的噱头!
那些贫穷才子,听到这个消息,那还不拼命的往这里钻?
到时候文会岂不是人流量爆炸?
作为诗会的主办方,他可没规定这诗会不准主办方参加的啊?!
到时候让他爹方先正上场,把脑子里那些李白杜甫苏轼的存货随便掏一首出来?
他还怕那些人比诗仙诗圣厉害不成?
这五百两银子的彩头,绕一圈,最后还不是得稳稳落回他方家的口袋里?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来走的话。
他给老爹扬了名,又给工坊打了广告,还能为自己找到大批的优质客户群!
一箭三雕,空手套白狼!
这买卖,简直赚麻了!
柳公看着方言那“慷慨”的笑容,抚须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没想到我徒方言,居然有此善心!这倒也是一桩美事。便依你所言。”
“谢先生!”方言大声应道,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场即将轰动江陵文坛的“方记赞助诗会”了。
而在他身后的方先正,看着方言那表情,瞬间就明白了儿子心中的打算。
难道他方先正这个大学教授。要去毫无底线的做文抄公了吗?
出了书院,穿过清幽竹林,方言只觉得心情舒畅,竹林之声犹如天籁。
而王刚,就在方言进去读书的时候,就抽空回到工坊将工作干完。
现在已经再次来到书院,在门口等待许久了。
他见方言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言哥儿,已经放学了,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出来。你爹呢?你爹不回去吗?”
方言不以为意的对着王刚甩甩手。
“他今天的课业没有完成,先生让他今晚住在这里,补习课业。”
方言说的都是实情。
因为方言的原因,方先正这次的写的八股文上,字迹歪歪斜斜。
柳公阅后,随即怒斥。
“心中不稳,如何在考场上正常发挥?这点影响就让你分心至此!将来到了殿试怎么办?到时文武百官看着,岂不是要当着这些人的面前丢脸?”
柳公训斥的头头是道,方先正只能连连称是。
方言一跃上车,意气风发。
“咱们的造纸大业,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
“走!回工坊!!”
王刚虽不明所以,但见方言高兴,也笑着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马车驶出青山镇,方言靠在箱笼上,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诗会的场地...请帖所用的纸张...以及此次对于诗会的造势。
举办这个诗会,可是要花费不少钱的。
银子嘛,多的出不起,几百两银子,他还是能想办法搞到的!
这诗会只要办成!他方记造纸坊,就一炮而红!
想到此处,方言就忍不住的嘿嘿笑了起来
第58章 李府借园
听竹轩内,窗明几净,云影天光。但见少年伏案,书页轻翻,清音琅琅,与窗外竹韵相和。
方言立于堂中,双目微闭,口中却如行云流水,将一篇古文,一字不差地背诵而出,语调平稳,毫无滞涩。
柳公端坐于上,手持书卷,看似随意聆听,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小子……当真妖孽!
他前些日子给方言布置背诵功课。
听他爹方先正说。
这几日来,这小子是不务正业,整天流连工坊,一次书都没看过。
今日早上来的时候,他还对此文是一窍不通。
早上只是偷偷补习了一柱香的时间,现在居然能够背的如此流畅。
虽知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亲眼见证这堪称恐怖的学习效率,柳公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若他肯将这份心思全用在读书上……
柳公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那进展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算是委屈方言了。
“嗯,尚可。”待方言背完,柳公勉强压下心中激荡,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虽略显急躁,韵味不足,但总算一字不差,算是完成了功课。”
方言闻言,立刻睁开眼,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柳公:“先生,学生可是悬梁刺股、废寝忘食才勉强完成!您看那诗会……”
柳公看着方言那猴急模样,那点欣慰顿时化为哭笑不得。
你这小子骗鬼呢!还废寝忘食?还悬梁刺股?你当我没听你爹讲你在家里的情况?你当我没看见你早上偷偷补习的样子?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放心,老夫言出必践。”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要办,便不能堕了声势,辱没斯文。江陵府内,能容纳数百上千人、且配得上如此文坛盛事的园子,屈指可数。其中最合适者,莫过于李府的花园。”
“李府?”方言眼睛一亮。
“不错。”
柳公捋须点头继续说道。
“李家花园占地广阔,景致雅致,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足以分隔出多个吟诗作对、品评文章的区域。”
“且李家仆役众多,打理周到,一应物事齐备,最是省心。更为重要的是……”
柳公顿了顿,看向方言,神色郑重了几分:“李老太爷乃致仕的礼部尚书,德高望重,实为江陵文坛之首。”
“此番文会,于情于理,都需向他老人家递送请帖,若能得他出面主持,更是锦上添花。”
方言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瞬间将利弊权衡清楚。
他本来是想借柳公的威风,没想到居然扯上李家?
这要是李家帮他举办文会,那还有谁敢打他家生意的主意?
狐假虎威借到李府头上,不是更好?
先生说得极对!
李府花园,确是不二之选!
地方够大,格调够高。
关键是他还能蹭李家的势!
这广告效应,直接拉满!
他方言要办成,就赢麻了!
“先生高见!”方言的笑容如同绽开的花朵。
“学生这就去李府,一来借用园子,二来亲自给李老太爷送请帖,以示郑重!”
柳公满意地点点头,取出早已备好的亲笔信:“将此信呈与李老太爷,他自会明白。”
“得令!”方言接过信件,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那架势生怕柳公反悔。
看着他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柳公无奈摇头,嘴角却含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这小子,虽惫懒,但办起正事来,倒是雷厉风行。
要是这份劲,能像他爹一样,用在读书上面就好了。
马车早已候在竹林外,王刚见方言出来,连忙迎上。
“言哥儿,回村吗?”
“不!去李府!”方言一跃上车,意气风发,“王叔,快!咱们去干票大的!”
王刚虽不明所以,但听方言语气兴奋,也立刻抖擞精神,扬鞭催马。
马车辘辘,直奔江陵城中的李府。
再次站在那气派的朱门外,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
这次可是不同于上次,这次是名正言顺来的。当然要正正当当的走正门入李府。
他上前直接递上了柳公的拜帖。
门房接过一看,“听竹轩柳慎之”几个字映入眼帘,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原来是柳公高足,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禀老太爷!”
很快,方言和王刚便被恭敬地引至客厅。
厅堂宽敞,布置清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精神抖擞的李老太爷正端坐主位,一旁坐着的,正是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别着马尾的李矜。
一听方言前来拜访,李矜是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打理,只是简简单单的梳了一个马尾,就赶了过来。
小丫头似乎比上次见时长开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刁蛮,多了些书卷气。
只是看到进来的方言时,那秀气的鼻子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中瞬间燃起斗志昂扬的火苗。
“学生方言,拜见李成阳老大人。”方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看向李矜,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李小姐,别来无恙?”
李矜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却不接话,只是小拳头悄悄握紧。
这段时间她苦读诗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把这可恶的小骗子踩在脚下!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从头到晚!
方言!你完了!今天就要让你脸面尽失!
李老太爷笑容和蔼,目光扫过方言,带着几分审视:“不必多礼。柳公今日让你前来是为了何事?”
方言连忙取出柳公的亲笔信,恭敬呈上:“我家先生欲举办一场文会,以诗会友,弘扬文风。素闻李府花园乃江陵一绝,故特遣学生前来,冒昧恳请,望老太爷成全。此乃先生亲笔信。”
李老太爷接过信,拆开细看。
看着看着,他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再次抬眼看向方言时,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信中所写,远超借园之事。
柳慎之竟在信中极力推崇此子“过目不忘”之能,称其天授之才,闻所未闻,却又痛心疾首于其志不在此,顽劣跳脱,最后竟恳请自己这位老友,若有机会,定要代为锤炼,挫其骄矜,引其向学!
这柳慎之心高气傲,能让他给出“天授之才”四字评语,甚至不惜拉下脸来请自己帮忙“教训”弟子……
李老太爷再看向方言那看似乖巧实则眼珠乱转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又觉有些好笑。
原来柳兄是让自己当这个恶人,来给他这宝贝徒弟“长长记性”。
他沉吟片刻,将信收起,面上不露分毫,故作沉吟道:“借园之事,倒非不可……只是,近日欲借我家园子举办文会诗社者颇多,老夫亦需考量一番。”
李矜一听,就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
她站起身来,对着李老太爷盈盈一拜,漫步走到方言身边,声音带着挑战的意味。
“太爷爷!既然方公子是为文会而来,想必才学定然不凡。恰好孙女近日读书有些疑惑,不知可否请教方公子一二?若方公子果真才学过人,这园子借予真正有才之士,也不算堕了我李家名声!”
她说完,略带得意地瞥了方言一眼。
她这些日子苦读多时,就为今日一雪前耻!
方言心里暗骂一声“小丫头片子没安好心”,但面上却笑容不变。
为了他的造纸坊宣发大计,他忍了!
“小妮......李小姐请讲。”方言表现得风度翩翩。
李老太爷乐得顺水推舟,抚须微笑:“哦?矜儿既有此好学之心,方公子便指点她一二也好。”
李矜深吸一口气。
“诗经有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刁钻问题一一抛出,从诗词典故到经义理解,可谓挖空心思。
然而,她看向方言那边,得到的却不是方言震惊的神情。
反而是“就这”的,一脸不屑一顾。
方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言:“李小姐以为搬出《诗经》便是绝杀了?”
“他山之石‘一句出自《小雅·鹤鸣》,下一章便是‘乐彼之园,爰有树檀’”
“您可知这前后呼应,暗喻何种治国之道?”
对于方言的反问,李矜的脚步是微微一退。
这小骗子为什么可以答得上来?她为了背这本诗经,可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为此就连吃饭都被压缩在一柱香内。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她心生绝望。
无论她问什么,方言几乎都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甚至有几次他还为了羞辱自己,故意将答案倒过来说。
先让自己发声怀疑,再来打自己的脸。
他的答案不仅精准,往往还能引经据典,加以阐发,其知识之渊博,反应之迅捷,让李矜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巨人面前的孩童!
甚至有些偏僻的典故,她刚起了个头,方言便已经将后续出处都娓娓道来!
这……这怎么可能?!
方言这个小骗子!!居然有这等学识?
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骗子吗?
李矜的小脸渐渐发白,原先的自信和斗志被打击得粉碎,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她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惨!更彻底!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老太爷心下不忍,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好了,矜儿。方公子才思敏捷,学识渊博,你输得不冤。”
李老太爷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
不愧是柳公极为看重的弟子。其才学功底,其思维方式,当真让人惊叹。
“呵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罢了,这园子,便借与你们办文会吧!具体事宜,我会吩咐李东配合。”
方言大喜,立刻躬身:“多谢老太爷成全!”
眼见目的达成,方言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告退。
他离去之时,顺道走过李矜身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丫头片子!和我斗!你还嫩着呢!”
看着方言和王刚离去,李矜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委屈得无以复加。
“太爷爷!他……他怎么会如此厉害?”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
李老太爷叹了口气,将柳公那封信递给了她:“你自己看吧。”
李矜接过信,泪眼朦胧地看去。
看着看着,她的抽泣声渐渐停了,眼睛越瞪越大,小嘴微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过……过目不忘?一柱香……背一本书?柳公……柳公竟如此评价他?”
她抬头看向李老太爷,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怎么可能?世间当真有如此人才?”
一股绝望的情绪瞬间将她笼罩。
为了背那本诗经,她是废寝忘食花了好几天,而方言,居然只要一柱香!
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她再怎么努力,似乎都是徒劳!
看着曾孙女失魂落魄的模样,李老太爷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话吗?天地之大,总有远超常人的奇才。与其硬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其他法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信笺的一行字上。
【……此子样样皆通,然则一手字迹,实乃不堪入目,犹如蒙童涂鸦,实乃一大憾事……】
李矜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行字上。
字迹不堪入目?犹如蒙童涂鸦?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缕曙光!
对啊!
他方言又不是真神仙!他也有弱点!而且这个弱点,如此明显!
自己诗词文章或许难以超越他,但在书法上她定然是不会落入下风的!
她的书法,早在母亲的教育下,有了长足的进步,一手簪花小楷在闺阁中亦是颇受称赞的!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李矜猛地擦干眼泪,小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甚至带上了一丝斗志。
“太爷爷,我明白了!”她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新的火焰,“谢谢太爷爷指点!”
她就不信,在练字这件事上,她还扳不回一城!
总有一日,她要让方言这家伙,乖乖她的面前,给她认错!
李老太爷看着曾孙女重燃斗志的模样,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谁说曾孙女不好学的?这不?只是轻轻略施小计!他的曾孙女就又提起学习的信心了吗?
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有时亦是向上的动力啊。
只是希望,方言那小子也要加点力啊!过目不忘,只是在读书上面有用,而书法一道。靠的却是持之以恒!
方言这小子,下次该不会要输吧?
要是真的输了?他拿什么激励曾孙女?
要不?提携这小子一下?
第59章 学堂
因着柳公点头应下诗会的事,方言这段时日往听竹轩跑得那叫一个勤快。
倒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喜欢上了读书。
纯粹是因为柳公答应他了办诗会,他必须得常常在柳公面前露脸,提醒柳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那“方记造纸坊”品牌推广计划可都得靠柳公这次的诗会了,不容有失。
台上,柳公刚讲完今日的经义,道了声“今日到此,散学”,便将书卷一合,便脚步匆匆的走出了书堂。
这几日方言一反常态的天天来上学,他还以为是方言良心发现,有了向学之心,让他欣慰许久。
但是昨天,那小子不时拐弯抹角的打探各位大儒的信息。
还说什么“既是朋友,还需时常走动什么的”,他就明白了方言的鬼心思。
这哪里是来向学的?这不就是逼他兑现诺言安排诗会的吗?
他柳慎之是那种食言而肥的人吗?
他既应了方言,便当个正事在办,这几日下了学就去拜访几位隐居左近的老友,亲自递送诗会请帖,为他这“不务正业”的弟子铺路搭桥。
老先生前脚刚走,书堂里就“呼啦”一下乱成一团,一群学子便将方言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今方言天天来,几乎成了同窗间的“福利发放大使”,只是短短几天,他们仿佛就成了方言最好的朋友。
从入学的那天开始,方言就种草这些同窗。
为了自家生意,他这些天来,不停的在为同学送福利。纸张都不知送出去了多少。
直到今天,终于收到了回报。
刘睿可是卫生纸最早的用户。
当他体验过厕纸的舒爽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一开始还觉得方言败家,擦皮燕子居然敢用纸?
纸那多贵啊!一刀最便宜的都要两百文!哪怕他家底厚实,他也不敢这样造啊。
可是听说,那卫生纸一刀只要几十文后,他动心了!
他家中一般都是用着绸缎!
绸缎这东西价格昂贵,用过之后就要吩咐下人再次清洗。想要清洗干净就必须用力。用力清洗的次数多了,绸缎自然也就坏了。
虽然比不上用纸来昂贵,但是其中成本也算是不低了。
然而方言给他的卫生纸,擦一次屁股,成本不到一文!
这账算下来,可比那些绸缎来划得来太多了!
为此他还将卫生纸的好处告诉了他娘。他娘一开始也是不信!当试了几次之后。便被卫生纸所征服。
他娘还夸他难得办了一件好事!往后家中就不用那昂贵的绸缎了。
再说,方言可说过了!他家中只要按市价买他的纸,他就给他两成回扣!
刘睿嗓门最大,离方言最近,脸上急切又兴奋,扯着方言的袖子就问:“方兄!方兄!你上回说的可作准?只要我家今后都用你的纸,你真返我两成利?”
两成回扣啊!他刘睿这是要发啊!他家家大业大,用纸量本来就不小,再加上卫生纸的消耗。
他这不是每个月可以从方言这里领取一笔不菲的零花钱?
还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私房钱!不用经过家里报账给父母知道的。
他可眼馋“万花楼”好久了!
世人都说那里是人间天堂,要不是他娘不许!他早就去了。
现在有了私房钱!他还怕没钱去?
在他身后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也急忙凑上来。
这是江陵县县丞家的公子许永。
“方兄,那我呢?若我能说动县衙文书房用你家的纸,这回扣……”
方言被围在中间,脸上笑得那是一个灿烂,他小手一挥,豪气干云:“都一样!都一样!只要是诸位师兄家中或能说动的地方采买,一律按市价,事后我都返两成!童叟无欺!”
他的目光又扫向人群外围那些面色有些拘谨的寒门学子,声音刻意放缓和了些:“几位师兄也一样。你们自个儿读书用纸,但凡来我家工坊,一律按八折算。这个优惠,只限咱们听竹轩的同门!”
这话一出,那几位寒门学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涌起激动和感激。
读书耗费巨大,纸张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八折优惠,于他们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几人连忙挤上前,对着方言连连作揖:“多谢方师弟!多谢!”
“方师弟高义!真乃我辈楷模。”
“那是!谁叫你们是我同门呢!”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书堂的学子,几乎都被方言捆上了他的战车,个个喜笑颜开,看向方言的眼神,那就像看到了活菩萨。
书房里,正凝神破题的方先正,被外间的喧闹吵得微微蹙眉。
侧耳听清原委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这才几天功夫?
那群师弟就被他家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都快成他方家工坊的编外推销员了!
是该夸他儿子手段厉害,还是该叹这些读书人……太过单纯,太好收买了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感叹完,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以方言为首,刘睿等一大帮人呼呼啦啦地涌了进来,个个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兴奋。
方先正一愣:“你们……”
话音未落,就见方言手中拿着一卷干净的白布,脸上挂着极其“孝顺”的笑容,步步逼近。
“爹~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来!让各位师兄弟见识见识我们家的优良传统!”
方先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方言已经手脚麻利地站上凳子,熟练无比地将那白布系在了房梁上,另一端则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他头上去套!
方先正慌忙想躲,奈何整个书房已经站满了人,他只能立在原地。
“爹,莫慌,莫怕!很快的!这可是咱们方家的家传宝训,今日让师兄弟们开开眼!”
方言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布套在了方先正的发髻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回干了。
“哇!”
“方伯父……当真如此刻苦?!”
“悬梁刺股!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书上骗人的!”
“方兄刻苦之精神,实乃我辈楷模啊!”
惊叹声、议论声瞬间充满了书房。
刘睿看得眼睛发直,满脸崇拜。
县丞公子许永也啧啧称奇。
连那几个寒门学子,也看得目瞪口呆,对方先正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方伯父能得柳公如此看重,那是应该的!就这认真苦读的模样,就将他们比了下去。
方先正被勒得有点难受,更被围观得满脸臊红。
却还得在儿子“鼓励”的眼神和同窗“敬佩”的目光中,努力维持着一位“苦读学士”的风范。
他下意识地抓着一本书,开始慢慢阅读起来,其姿势既别扭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熟练”。
柳公刚刚访友归来,刚进院子就听得书房人声鼎沸。
他眉头一皱,心生不悦。
他平日就三令五申,众人不得去书房打扰方先正读书。
这帮小子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了?
他沉着脸,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正要出声呵斥,却被里面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他的得意门生方先正,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态,坐在台桌旁专心攻读。
他头发被白布悬吊于房梁,身体挺得笔直,一举一动带着某种韵味。
什么鬼?悬梁刺股?悬到他的书房来了?
当柳公定睛看去,就看见方言正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自豪的表情。还在对周围同窗讲解。
“父常言,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以此法,方能时刻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公:“……”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一脸窘迫却又不得不配合演出的方先正,额角青筋忍不住一跳。
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方先正是极其不情愿的。
你爹那是自愿的吗?你这逆子!还大言不惭的代父立言。
“胡闹!我都告诉你们不许打扰先正读书了!你们当我的话是耳边风了?是想挨板子了吗?”
柳公的声音,瞬间传遍所有人的耳朵之中。
眼见柳公回来,学子们的脸上露出一丝畏惧,纷纷逃出门外。
就连方言和刘睿这两个始作俑者,都飞一般的消失无踪。
等众人散去,方先正对柳公深深一拜,脸上尽是感激。
“学生让先生见笑了!”
柳公随意挥了挥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看着方先正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先正啊!这悬梁,你不想悬就不悬吧!在为老师这里,随意就好。”
听了柳公的话后,方先正如却没有解开头顶的悬梁,而是坐下继续读书。
柳公看着方先正那认真模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是感慨万分!
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这个方家怎么处处透露着一丝诡异?
“这书读得花样百出!真是苦了先正了,摊上这么个儿子。”
这让他想起了方言求他办诗会的样子。
“也是苦了我啊!摊上方言这么个学生。”
他看向方先正的眼神不自觉的带着了一丝同情和认同。
第60章 诗会场景布置
哪怕上次来过李家花园,方言也被李家的豪横所震撼。
花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蜿蜒的回廊将不同的景致巧妙串联,又分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清幽的空间。
而在这些空间之中,种的是各式各样的花朵没入其中。
如今是开春时期,大部分花朵都已经绽开了花蕾,其芬芳传入方言的鼻中。
当真是举办文会的绝佳场所。
管家李东得了老太爷的吩咐,对方言不敢怠慢,亲自陪着他在园中细细勘察。
上次青山雪一别,已一月有余。
他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月多的时间,当初那个农家弟子,如今竟然成为了柳公的得意弟子。
“方公子请看,”李东指着不远处一片临水的开阔地,“此处地面平整,视野开阔,作为主会场最是合适。届时可将主席台设于前方临水的敞轩上。”
此时因为是春天,往日的听雪阁已经不适合作为主场地了。
李家的场地足够大!花园水榭一样不缺。其花园更是因为春夏秋冬,被划分为好几处!
每一处都大到方言瞠目结舌!
这李家,不愧是江陵文首,其豪横程度,超出了方言的认知。
特别是前方的敞轩,前面是广阔视野的花园,后面是可以泛舟游玩的湖泊。
方言不得不再次吐槽李家的深厚底蕴。
他已经想到诗会那天,各个学子在花园中抓耳挠腮苦思诗文,而那些女眷,则在楼台水榭那边游湖观光的画面了!
这画面不就和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吗?!
眼见场地已经完美的无可挑起,方言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李管家费心了!上次若不是李管家帮助,小子还不知何时才能有今日。区区薄礼代表小子的感激之情,还望管家收下。”
言罢,方言拍拍小手,身后的王刚便抱着一刀纸走了上来。
“此物是我们方记工坊的“雪浪笺”,其质地比宣纸来说要高上不少!吸墨不洇,书写顺滑,保证管家用上一次,便会爱不释手!”
李东虽是李府得力管家,见多识广,此刻却也被眼前的这个小子给镇住了!
他当初跟着老太爷在京城为官几十年,因为是礼部尚书管家的原因,收过的礼没有成千,也算是有几百了。
这送礼送的如此随意,随手拈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方言这小子!
用着感激他的由头,给他送礼,居然他升起了一股自己是伯乐的感觉。
方言这个千里马!没有他这个伯乐!就没有方言的今天!
挑选的礼物也算是不轻不重刚刚好。
这礼该收吗?该!哪怕往后老太爷问了起来!恐怕都不会对此事有半分异议。
这礼收的毫无愧疚,仿佛就该是如此这般。
这手段!厉害啊!
比当初那些拜见老太爷,给他送礼的那些人,高了不知多少。
他细细抚摸着手上的“雪浪笺”,心中再次叹息。
此子话说的没错!就这品质!竟然真的比宣纸要高上不少!
真是个好东西!不知是在说方言,还是在说这纸。
对于方言场地布置的要求,李东是一一记下!口上的言语更是亲近了不少。
“方公子放心,此次诗会所有的一切,都会严格按照你的吩咐来。”
方言听后,心中的担忧渐去!
李东这人,办事那是相当靠得住的,从上次买青山雪的事情就可以看出。
想起上次自己坑了他不少钱,方言心有余悸,连忙将购物清单递给了李东。
“这是我们需要采购物品的清单,还望李叔掌眼一二!”
听闻此话,李东反而是微微一笑。
他接过清单,只是过了一眼。便随手还给了方言。
“方公子何必担心这些,我李府作为江陵文首,办过的文会不说有上百,那也是有几十了。这些事情并不用方公子操心,我们李府会全权负责。”
“以我们老太爷和柳公的关系。所有费用,到时我家太爷会亲自和柳公交涉!方公子只需安心等待就好。”
方言听后是满头大汗!
他担心的是这个吗?他担心的是李东你为了办成诗会,像上次一样被人坑,以几倍价格买东西。
这可是你的前科啊!
到时候要是老太爷递给他一个天价账单!他方言是接还是不接?
方言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算了!李家都已经这样全力支持了,方言还能说什么?
贵点就贵点吧!到时候“雪浪笺”名声打了出去。他还怕付不起这点钱?
办一个文会而已!莫非这个价格还能飞到天上去?
两人正沿着曲廊行走,商讨着何处悬挂灯笼、何处安排仆役引导。
正当两人走到一处栽满兰草的幽静角落时,一个略带骄矜的少女声从旁边传来。
“小骗子!我家花园如何啊?大不大啊?要不要本小姐亲自带你逛逛?”
方言一回头,只见李矜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俏生生地立在门边。一双杏眼睨着方言,满是挑衅之色。
她的身后还跟着贴身丫头碧春,碧春看向方言的眼神,就像杀父仇人一般!
这就是几次让小姐哭泣的罪魁祸首!方言!
李东连忙躬身:“小姐。”
方言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看这样子!这小妮子今天怕不是专门在这里埋伏于他的。
想到现在在李府中,用的还是李家的花园。
他不得不笑盈盈的迎了上去!
“李小姐说笑了,我方言何德何能,能让李小姐亲自作陪!我看这事,还是算了!有李管家陪同就好。”
言罢方言转身就想要离去。
李矜见方言要走,怎么可能放过于他。
她几步走到方言面前,目光扫过方言手中的采购清单,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等大作,该不会是方公子亲手写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方公子,你这手字,当真是世界少有!独一无二?其形龙飞凤舞,其序如蚯蚓爬沙,可惜了这么好的纸和墨!”
接下来,她故意从碧春那里掏出一幅字帖。
打开字帖,将上面颇具功力的簪花小楷,在方言眼前晃了晃。
“要不我教教你?”
听闻李矜的话后,方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他的字确实是硬伤,前世当惯了键盘侠,今生又忙着搞钱督促老爹,根本没好好练过。
被李矜当众这么嘲讽,还是当着李管家的面,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这小妮子!绝对是故意的!是故意要给他难堪。
李矜见他吃瘪,更是得意,像只抓住了猎物尾巴的小猫,步步紧逼。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满足。
要是往常,方言早就开始反呛打她的脸了!
如今默默不语,只是一味逃避。
显然,自己是打到了方言的痛处!
方言看着这小妮子那副“快来求我呀”的高傲模样,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方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尤其还是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郁闷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满不在乎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多谢李小姐好意,心领了。在下这点微末技艺,就不劳您费心了。”
“现在还有些许工作没有布置完成,还请小姐饶恕,在下要和李管事继续工作了。对吧李管事?咱们还是继续看看那边……”
话中让李矜不要打扰的语气已经十分明显,就连她身旁的碧春都能听出其中的意味。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
李矜眼见方言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怎么可能放弃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她竟然不顾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如同狗皮膏药似的,跟在方言身边。嘴角不停的抖动。
“别慌啊!不用你跪着!你就拜我师,往后对我行师礼!我就教你!好不好!”
“要不!你就鞠个躬吧!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的!”
“方言!你倒是说句话啊!口头上道个歉也行啊!本小姐......”
李矜在耳边的轰炸,方言只当没听见。
但其袖子里的拳头却是死死的捏紧。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得饶人处且饶人懂不懂?你这样追杀小爷!小爷定让你好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一天到晚!
小爷下次不让你哭着回去!小爷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不远处的一座二层楼台上,李成阳正凭窗而立,将花园里的这幕尽收眼底。
看着自家曾孙女追着方言吃瘪跳脚,方言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暗自憋气的模样,老人家忍不住捋须轻笑。
“这小狐狸,也有被拿住痛脚的时候!哈哈哈!我就不信!这次回去之后,你还不练字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听竹轩方向,眼神中透露一丝得意。
“老柳啊!老柳!你要求的事情我可是帮你办到了!你那珍藏的玩意,可要分我一点咯!”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再次投向花园中那对仿佛天生犯冲的两人。
第61章 方言练字
马车“嘎吱嘎吱”驶回方家村,一路上,方言抱着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就连驾车的王刚都察觉出不对劲,偷偷回头瞥了好几眼。
“言哥儿,还是回工坊去吗?”
按往常,从外面回来,方言不是嚷嚷着要去工坊瞅瞅,就是琢磨着晚上吃啥好的,小嘴叭叭个不停。
今儿个倒好,自打从李府出来,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嗖嗖冒冷气。
方言:“不了!直接回家!”
这语气里的冰寒,让王刚都有些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马车刚在院门口停稳,方言就“噌”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
王刚挠挠头,一脸纳闷:“不可能吧?李府小姐说的话有那么气人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他当时可是在方言身边的,他可没有觉得李矜说的话有多么过分。
就连方言当时的表情,在他看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没想到!李府小姐说的话,杀伤力居然如此之大!
方言一头扎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桌椅被他拉得吱呀作响,箱笼开合砰砰不停。
“我爹的字帖呢?我爹那号称‘最接近书圣’的墨宝都藏哪儿去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小爷我就不信了!我爹是书法大家,我还比不过李矜那个黄毛丫头!”
终于,他从一个旧箱底翻出几本方先正早年练习的字帖,还有一叠泛黄的手稿。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飘逸洒脱,确实非同一般。
方言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
可笔尖刚落纸,他就皱起了眉头。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跟毛毛虫爬似的,别说风骨了,连横平竖直都勉强。
“岂有此理!”方言气得想把笔扔了,但一想到李矜那嘲讽的眼神和晃来晃去的簪花小楷,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该死的小妮子!你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当初方承祖坑了他五百文,他记忆犹新!
李矜今日之仇,他绝对不会忘记!
一咬牙,他竟站起身,翻出那套他爹又恨又怕的“悬梁刺股”装置!
他利索地把那根布带拴在房梁上,另一端毫不犹豫地套在自己脑袋上,轻轻一拉,头皮一紧,顿时被迫挺直了脊背,伸长了脖子。
接着又找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锥,放在手边。
虽然没真往大腿上扎,但那架势摆得十足!
“哼!小爷我卷起来,自己都怕!”方言发着狠,开始对照着他爹的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神情专注得近乎狰狞。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方先正被王刚接回来了,他今日感觉学业颇有进益,心情很是不错。
刚推开堂屋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只见他那素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偷懒绝不费劲的儿子方言,此刻正头颅高悬,身姿挺拔,悬腕运笔,在一笔一划地练字!
神情之专注,态度之端正,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我的娘也!我儿子居然也会悬梁刺股了?
方先正猛地揉了揉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他伸出左手,狠狠的往自己脸颊上抽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在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夭寿了!这是我家狗蛋?我儿居然开始主动悬梁练字了?”方先正声音都变调了,仿佛看到了母猪上树。
跟在他身后的王刚,连忙压低声音,把今天在李府花园里,方言如何被李家小姐李矜揪着字烂嘲讽,又如何被追着调侃了一下午的事,快速地说了一遍。
方先正听完,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这儿子前世是个富二代,从小就顺风顺水,成年之后更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他何时受过这种被追着打脸的憋屈?
尤其还是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片子拿捏住了痛脚!
这口气,他这心高气傲的儿子能忍下去才怪!
这是憋着劲要一雪前耻呢!
方先正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摇摇头,轻轻走到方言身边。
只见方言正跟一个“之”字较劲,写得额头冒汗,那字却依旧软趴趴的,没有一丝精气神。
“手腕沉下去,气贯指尖,不要只用蛮力。”方先正看不下去了,出声指点,“你看你爹这个‘之’字,捺笔如刀,要有力道,也要有韵味。”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从身后握住方言执笔的手,带着他运笔。
“这样,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干脆......”
方先正穿越前到底是最接近书圣的人,书法造诣极高,一上手便显露出大家风范。
方言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笔下顿时流畅了许多,一个颇有模样的“之”字跃然纸上。
“咦?”方先正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放开手,让方言自己再写一个。
方言凝神屏息,回想刚才的感觉,手腕下沉,依样画葫芦。
虽然笔力依旧稚嫩,但那个字的间架结构、起笔收笔的韵味,竟然真的带上了几分他方才示范的神意!
“这......”方先正彻底惊了。
虽然字迹还是比较难看的,但是其进步的速度却是肉眼可见!
难道这小子还有别的金手指?
他现在严重怀疑!方言除了过目不忘这个天赋之外,还有其他什么金手指!
这才带了多久?这字就开始有模有样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在方言的脑海中,根本没有什么笔法韵味!
脑子里全是李矜那趾高气昂、拿着簪花小楷晃悠的可恶模样!
“小妮子!你给我等着!”方言咬牙切齿,笔下越发用力。
那股子憋着劲要报复的狠劲,竟阴差阳错地让他心无旁骛,领悟力超常发挥。
方先正看着儿子那副“咬牙切齿练书法”的罕见模样,再看看纸上确实在飞速进步的字迹,表情复杂万分。
他默默退开两步,对王刚悄声道:“今晚打些好酒来,我们喝一杯!让大丫多做两个好菜,给我儿......补补脑子。”
方言能够用功读书!这简直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当然值得让他小酌几杯庆祝一下!
儿子肯用功了!伙食营养自然也要跟上!
“看来,这李家小姐,倒是个能激发出儿子潜力的“妙人”啊!”
方先正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让他儿子自主认真学习的方法!好像找到了!
第62章 贾文进!
武昌府,提学衙门后宅。
夜宴正酣,灯火通明。
虽是官邸,厅内陈设却极尽风雅,雕花楠木桌案上摆着精致瓷器,银烛台映得满室辉煌,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奢靡之气。
主位之上,湖广提学贾文进一身常服,仪态闲适地倚在软垫椅子上。
他年不过三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秀,更藏着一丝少年得志的矜傲。
能在这个年纪坐上提学之位,掌控一省文教、拿捏无数士子前程,全赖座师杨首辅的提携。
此次院试圆满结束,各项“打点”也已到位,回京高升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他心情自是极好。
席间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在座的多是此次新晋的秀才,亦有几位武昌府内有头脸的文人清客作陪。
“贾公此次主持湖广院试,遴选英才,成绩斐然,政绩卓着!回京之后,陛下面前,首辅大人定然另有重用!”一名富态乡绅举杯谄笑。
“是啊是啊,贾公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栋梁,将来入阁拜相,亦非难事!”
“我等能得贾公赏识,实乃三生有幸!敬贾公!”
贾文进唇角含笑,矜持地举杯略作回应,目光扫过席间诸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人的恭维,他听得多了,但每次听,依旧受用。
权力带来的滋味,便是如此令人沉醉。
贾文进矜持地举杯回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过誉了。为国选才,乃是本官分内之事。湖广文风鼎盛,此番能多得几位贤才,亦是陛下洪福,首辅大人教化之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揽了功,又不忘给上头戴高帽。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很快,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气质略显俊秀的年轻秀才走了上来。
此人乃是武昌府白家的公子。白启明。
白家是武昌府有数的富绅,与京中亦有些许门路。
白启明双手捧着一只精巧的锦盒,恭敬呈上:“学生侥幸得中,全赖贾公提点赏识。区区薄礼,聊表敬意,万望贾公笑纳。待到京中,家父另有心意奉上。”
贾文进目光扫过那锦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手接过,递给身后的长随,笑道:“白公子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考上秀才乃是实至名归。令尊太客气了。”
这话听得席间角落处的赵成很是羡慕。
他亦是此次新晋的秀才,不过是吊在榜尾堪堪过关。
他能中秀才,全仗他爹赵员外砸下重金,走了贾文进的门路。
此刻见贾文进对白启明有了深交的意思,他怎么能不羡慕?
毕竟是首辅一系的人啊!院试可以走动关系,难道到了举人就不行了?
依照当今首辅那手眼通天的能力,他觉得,只要白家愿意付出代价,恐怕乡试也算十拿九稳的事情。
他凑近身旁一人,低声嘀咕:“怪事,先前不是风传,白家打点妥当,此次案首应是白兄的么?怎最后让江陵李府的那位摘了去?莫非李家出的价码更高?”
那同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示意他噤声。
这时,席间恰有人提起此事,半是奉承半是试探地问贾文进:“贾公,此次案首花落李府,可是因李敖文章着实惊艳?”
贾文进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取士之道,讲究个衡平。”
“若满榜尽出我们之手!这科举岂不是容易惹人争议?!为了避免争议,也为了让尔等安心,总需得有几篇真正过得去的文章,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此乃阴阳调和之道,诸位都是聪明人,当明白其中关窍。”
他话说得隐晦,但在场众人哪个不是人精?瞬间便心领神会。
白启明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原来他的案首不是丢了,而是贾公为了“平衡”大局,不得已让出去的。
他家深知首辅一系的作风,答应给他的案首没有办成,自然就会在其他的地方补偿于他。
在这一点上,他是深信不疑!
赵成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心中那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贾文进手段老辣的佩服。
事到如今!外面连一丝舞弊传言的苗头都没有出现。
他们这些舞弊的人,能够安心在此喝酒闲聊。可见贾文进手段之高明。
“贾公深谋远虑,学生佩服!”众人再次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
又有一人起身,笑着对贾文进道:“贾公,近日江陵传来消息,致仕的柳翰林与李老太爷欲联手举办一场大型文会,广邀湖广才子,以诗会友,盛况空前。您身为湖广提学,提振文风本是份内之事,不知可有兴致移驾江陵,主持此番盛会?”
贾文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极感兴趣。
他被派往湖广来,其中虽然有摘桃子的意思。
但注意李成阳的动作,也是老师特意给他交代的任务。
李老太爷虽然退了!但是他的儿子还在侍郎的位子上,和他们首辅一脉也颇为不和!
这次前去,如果能打探一些消息也好。打探不到,哪怕去抹了他们的面子,也能作为一个饭后茶资,说给老师乐呵乐呵。
他将目光投向白启明,笑容更深了几分:“哦?竟有此事?本官倒是未曾听闻。启明啊,听闻你诗词造诣颇深,此次文会,正是一展才华的良机。若有本官在场,或许也能为你品评一二。”
这话中的暗示,几乎已是明示!
提学官若亲自与会,必然被奉为座上评师。
至于拒绝?一省提学,主管全省教育科举,谁敢拦他?
难道是要造反不成?还是这场文会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言论?
若真敢拒绝他进入诗会。
不用贾文进出手。京里的所有御史言官,那弹劾文章瞬间就会遍布京都!
不敬他贾文进可以!但是不能不敬他身上的这身官袍!
有他这个提学大人亲自站台捧场,白启明在此次文会上夺魁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这既是弥补他未能得案首的遗憾,更是将他白启明推向整个湖广文坛前沿的绝好机会!
这是在给他养望啊!
白启明岂能不懂?
他顿时激动得脸色微红,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若得贾公青睐,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贾公厚望!”
席间众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提学大人亲自保驾护航,这白启明想不出风头都难了!
赵成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直冒泡。
他赵家家小业小,想要和白启明一样被贾公看重。其中所需资产还要他爹在奋斗十几年才行。
他也好想参加那样的聚会啊!可惜他没有邀请函,也没有名的师门可以引荐。
贾文进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白启明推到夺魁的场面。
“既如此,那本官便走一趟江陵。也好看看,我湖广才子,究竟有多少俊杰。”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为即将到来的江陵文会,注入了一股意想不到的暗流。
第63章 诗会将启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江陵府的各个角落。
柳公与李老太爷联名举办诗会,广邀湖广才子,地点就设在李家那素有“江陵第一园”之称的花园里!
更让人瞠目的是,此次文会竟由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方记造纸坊”全额赞助,非但所有纸墨用度全包,竟还设了高达五百两白银的彩头,赠与诗作夺魁者!
五百两!
寻常农户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到的数目,竟只为了一首诗?!
这手笔,这气魄,瞬间点燃了整个江陵文坛,继而以惊人的速度向周边州县蔓延。
茶楼酒肆、书院学舍,无人不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
“方记造纸坊?什么来头?竟如此阔绰?”
“听说是个村野作坊,竟能攀上柳公和李老太爷的高枝?”
“五百两啊!若是能得此彩头,足以在府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了!”
“快去打探!这文会如何参加?需何等资格?”
一时间,江陵纸贵,诗会请帖,一帖难求。
无数士子绞尽脑汁,四处托关系,只想弄到一张踏入李府花园的请柬。
早就预计到情况的方言,就做好了万全的安排。
没有请帖没有关系,只是不能入李府内园罢了!
他在李府外面安排了不少的茶摊给那些士子休憩!
他们所做的文章,也能通过门外的小厮递入内园。茶摊周围,他让人安排上了他方记造纸坊的摊位。
每一个士子,只要肯写诗,都能在摊位上领取一张方记的纸。
他们也有夺得五百两赏金的权利。
为了让自己方记造纸坊一炮而红,方言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基本都想到了。
此次诗会!将会是江陵文坛数年来。最为鼎盛的盛会。
而此刻,方记造纸坊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坊全力运转,新造出的纸张如流水般产出,又被仔细分类、裁切、捆扎。
方言叉着腰,站在仓库里,看着那越堆越高的“雪浪笺”,小脸上的笑容,那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这些将是他一统湖广造业的基石!
“都仔细点!这批是诗会当天要用的,一张都不能有瑕疵!”
“包装用红绸!对!要显得咱们‘方记’高端大气上档次!”
“还有送给各位评委老师的‘特别版’,用那个紫檀木盒子装!”
他指挥若定,唾沫横飞,俨然一副总揽大局的架势。
方承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刀疤都仿佛柔和了些。
他实在没想到,方言折腾出的动静,竟能如此之大。
如今已经闹的全江陵是沸沸扬扬!
他这几天进县城!那些书坊的掌柜,就像是闻了腥的猫一样,用尽各种方式,向自己打听诗会的消息。
“小子,诗会魁首你给五百两彩头……是不是太多了??”方承祖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据他所知,方言就不是那种肯吃亏的人。五百两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平常这小子为了几十文,都会和自己拉扯半天。
他有这么大方?还是这小子读书之后良心发现?开始心向文坛了?
方言嘿嘿一笑,小眼神贼亮:“大爷爷!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五百两,就是个鱼饵!钓的是整个湖广文坛的名声!”
“等咱们‘方记’的名头打响了,以后这江陵的造纸业,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别说五百两了?那回报一万两都不止!”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说道:“再说了,这彩头谁拿,还不一定呢……”
方承祖瞬间了然,这让他想起了上次方言被柳公收徒的经过。
他的诗才,自己可是见识过的!要是方言亲自下场,这五百两的彩头,还真有可能被这小子拿回来。
自己创建诗会,自己去拿彩头。
方承祖对方言不要脸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不得不佩服。
胆子大,心思活,眼光还毒!偏偏每次都能让他搞成了!
这小子!简直是把全江陵的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在此时,一架精致的马车,在几骑随从的护卫下,悄然驶入了江陵城。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贾文进缓步下车,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白启明跟在他身后,神色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提学达人,您一路辛苦。”白启明低声道。
贾文进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知府衙门,淡淡道:“无妨。文会之事,打听得如何了?”
白启明连忙道:“确是柳慎之与李成阳联名发起,规模甚大,湖广有才名的士子,多半都会到场。那彩头五百两之事,也是真的。”
“哼,五百两……倒是好大的手笔,这钱都够安排好几个秀才了!”贾文进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
“李成阳这老狐狸,致仕了也不安分,弄出这般阵仗,是想替他儿子在清流中再聚声望么?”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也好。本官既然来了,这评点评点文章、遴选英才的职责,自然当仁不让。”
他看向白启明,意味深长:“启明,此次文会,正是你扬名立万之时。若是办的好了,首辅大人可能也会听闻此间之事。”
一听这事会传到首辅耳中,白启明心头一热,深深一揖:“学生定竭尽全力,不会辜负您的栽培!”
贾文进满意地点点头,望向窗外江陵城的繁华景象,嘴角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
“江陵城当真是一个好地方啊!前有刚正不阿林宪风!后有老奸巨猾李成阳!哼!当真是人杰地灵!”
这湖广的文名风骨,终究还是要由他这位提学大人,来纠正纠正不可。
而另一边,李家花园内,最后的布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李矜带着丫鬟碧春,穿梭在亭台楼阁间,看似在检查各处陈设,一双杏眼却不时瞟向园门方向。
“碧春,你说……那个小骗子,今天会来吗?”她无意间对着碧春问道。
碧春撇撇嘴:“我看呐!那小骗子近期怕是不敢来了!”
“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上次出去的时候,那脸都黑了!门房给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当初在小姐面前装着风轻云淡,其实心里在意着呢!”
听闻碧春的话,李矜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活该小骗子难受!前些日子他让我难受这么久,这下也该让他体验一下我当初的滋味!”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她是多么希望,在今天,就能碰到那个小骗子。
这样她就可以再次去嘲讽那个小骗子了。
不知道为何,只要看到那小骗子憋屈的模样!她的心中就特别高兴。
此刻的方言,正对着镜子,努力的为自己戴起发冠。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虽是少年身形,却也透出几分挺拔神采。
几经波折之后,换上衣装的方言,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将折扇“唰”地抖开,檀木扇骨划破空气发出清冽声响。银线绣的云纹锦袍随着动作漾起波光,竟似将满室烛火都敛在了衣褶之中。
那发冠束起的墨发如瀑垂落,与腰间翠青色的玉佩平齐。
流转的扇面上,“翩翩才子”四字在指间翻飞,忽隐忽现,恰似他眉宇间藏不住的星芒。
那道星芒如同一道深渊,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当扇面倏地收拢,他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三春桃李不过是他玉冠旁的一缕点缀,满城柳色皆成他锦袍下的衬景。
谁人见了都不道一声!好一个帅气的世家公子。
“爹!你看我这身怎么样?像不像即将名动江陵的大才子?”方言转了个圈,问一旁还在埋头苦读的方先正。
方先正抬起头,端详片刻,点点头:“我儿这样,是去相亲的吧?估计那些姑娘见了你,都快走不动道了。”
对于老爹的另类夸奖,方言额角流出一丝得意。
别以为拍马屁,就不用读书了!
方言:“那是!就我这形象,要是当了我们方记造纸坊的代言人,怎么说也能把我们的销量,提升一倍!”
听闻此言,方先正无语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帅有毛用啊!前世的你难道不帅吗?到头来为什么没有给我方家留一个后人?”
“空有皮囊不下蛋!”
对于老爹的调侃,方言只是打了个哈哈将此事揭了过去。
他走到方先正面前,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方先正的书桌前。
方先正:“???”
方言的眼神之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此次诗会,出的题目定然是与这些相关,只要老爹你提前做准备。随便拿出一首前世的名家大作,必定可以名震湖广!”
看着桌面上的纸条,方先正陷入了沉思。
什么鬼?方言他是怎么知道诗词题目范围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个大学教授!去做文抄公,抄李白白居易杜甫的诗,真的好吗?
然而方言并没有给他过多考虑的时间。拉起他就往门外走去。
方先正被方言半推半搡地拉出了门。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只觉得滚烫,仿佛揣着的不是纸,而是烫手的山芋。
他方先正,不止要做文抄公!难道还要舞弊?
门口的王刚,早已笑盈盈的等着父子二人。
在方言将方先正扶上马车之后,他挥舞着马鞭,带着两人往青山镇李府而去。
第64章 诗会现场
马车驶入青山镇时,方言便知今日场面小不了。
镇口车马塞道,人流如织,放眼望去尽是头戴方巾的士子。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空气里流淌着一丝文气。
李府那朱漆大门前排起长队,家丁验看请帖,一丝不苟。
有帖者昂首而入,神态矜持,无帖者也不离去,就在门外茶摊寻个座头,要一壶清茶,铺开纸笔。
他们这是听到了风声,想来碰碰运气的。
方言早就传言出去,只要在青山镇的所有士子,今天皆可投稿!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那五百两的彩头。
五百两的彩头像块磁铁,吸引了周边所有的人。
“爹,瞧见没?”方言肘了肘身旁正襟危坐的方先正,“这声势,这排场!咱们这赞助,值不值?!”
方先正看着窗外摩肩接踵的人群,手心有些冒汗,下意识去摸袖中那张纸条。几次想要将纸条撕成碎片,奈何方言在身边。
马车没在正门多停,绕了小半圈,便来到了另外一侧街道。
一面醒目的横幅迎风招展。
“方记造纸坊,助力文坛盛事”几个大字横挂在街头上方!!
横幅下,支着个摊子。
方承祖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压阵,一张刀疤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铁蛋则忙得脚不沾地,嗓门都比平日亮了几分,正被一大群士子围着。
“诸位兄台!别急别急!都有!见者有份!”铁蛋抓起一叠裁切好的素纸,动作麻利地分发给周围士子,“这书写诗文的纸张,都是由我们方记造纸坊无偿提供!方记造纸坊,诸位可记得了!”
那纸张入手细腻,挺括白净,瞬间引来一片惊叹。
更妙的是,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清晰地印着五个秀逸的小字.
“方记雪浪笺”。
“好纸!真是好纸!竟然比宣纸还要好上几分?。”
“这纸一刀怕不是要三五两银子吧?居然免费给我们用?”
“这方记造纸坊居然如此大方,不仅提供免费的纸,还出了五百两的彩头!有此造纸坊,当真是我们江陵文坛之幸”
铁蛋的脸上也带着荣幸的光彩。
“好纸配好人,好人写好文!在下预祝诸位,拔得头筹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更是热闹了几分,士子们无不含笑点头,对“方记”的印象更是好了几分。
方言在车里看得直乐,冲铁蛋遥遥竖了个大拇指。
铁蛋这家伙,跟着大爷爷学了几天字,居然也会说顺口溜了!
不错!不错!有钱途!
马车未停,直接从侧门驶入了李府。
门房一见是方言,立刻躬身引路,态度恭敬异常。
管家李东早有交代,方公子乃是此次诗会的主办方之一,万不可怠慢。
穿过几重仪门,踏入李家花园,饶是方言有所准备,也不禁在心里暗赞一声“豪横”!
但见园内:曲径通幽,繁花似锦。玉兰亭亭,姹紫嫣红;碧桃灼灼,堆霞砌锦。嫩柳抽金线,拂过粼粼池水;海棠醉胭脂,倚着嶙峋假山。
鹅卵石小径蜿蜒,引向深处亭台楼阁,抄手游廊回转,连接各处景致。
最关键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春意!
廊下挂的是“春和景明”画轴,案上摆的是“杏林春燕”花瓶,就连往来侍女端着的茶点,也多用桃花、嫩叶造型。
池塘里,几艘小舟荡漾,舟上坐着些女眷,欢声笑语随波传来,更添几分旖旎春色。
方言暗自得意地搓了搓手指。
不枉他对李东送了那些礼,看这样子,李东当真是把他的话记在了心中。
这布置!简直完美!
为了影响诸位判官出题,他可是费劲了心思!
周围一切都和春有关,一眼看去!全是春!他就不信了,在这满园春色的地方。他们出题还能跑到冬雪秋月上面去?
此次题目除了“春”,还能是什么?
心理暗示!这就是赤裸裸的心理暗示!
刚入花园,刘睿一眼就发现了他们,立刻带着几个同窗迎了上来,个个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
“方兄!方伯父!你们可算来了!”
“刘兄。”方言笑着回礼。
方先正也连忙拱手。
刘睿先是对着方先正恭敬一揖:“方伯父,柳公正在前面敞轩与几位老大人叙话,特意让学生在此等候,请您过去一见。”
方先正一听,神情立刻肃穆起来,整了整衣冠,又下意识看了方言一眼。
方言冲他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对刘睿等人点点头,跟着引路小厮,朝着花园深处那临水的敞轩走去。
那背影,竟透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
目送方先正离开,刘睿等人仿佛瞬间卸下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围着方言立刻活跃起来。
“方兄!今日这场面,当真是绝了!”
“是啊!全湖广的才子怕是来了大半!”
“方才我们进来时,看到外面的摊子,方兄你这宣传门道,独树一帜!”
方言被他们簇拥着问起了心中的疑问:“你们方才……似乎很怕我爹?”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又后怕的神情。
刘睿凑近些,压低声音,心有余悸道:“方兄你有所不知,自从上次和你一起给伯父用悬梁刺股后,柳公就将我们的学业交给伯父来检查了。”
另一人接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方伯父要求……极其严苛!错一字,释义稍有偏差,便是重写十遍!若是文章结构松散破题无力,那戒尺可是着着实实的打的!!”
“是啊是啊,我等实是敬畏方伯父学问渊博,要求严格。”几人纷纷点头,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方言彻底愣住了。
他这几天在家练书法,几天没有去书院!怎么他爹就一下子翻身了呢?
他爹?拿戒尺打同窗手心?要求严苛到让人望而生畏?
这还是他爹方先正吗?
这画面太美,他一时竟有些想象不能。
……
与此同时,花园另一侧的水榭中。
丝竹声轻柔,茶香袅袅。
一群衣着华美的贵妇正凭栏赏景,闲话家常。
主位上坐着林知微,她今日一身藕荷色襦裙,气质温婉雍容。
身旁围着几位相熟的夫人,其中便有刘睿的母亲许夫人。
刘睿他爷爷是江陵有名的乡绅,其地位在江陵那是数得上的高,坐的位子自然就离女主人林知微更近了一些。
“我家那混世魔王刘睿,若有林夫人您家公子一半省心,我便要去庙里还愿了!”
许夫人正对着林知微大倒苦水。
“整日里只知嬉闹,都入学一年了,到现在连个八股文都做不出来,他爹都快急着上吊了都!”
林知微微微一笑,娴静地沏着茶:“许夫人过谦了,睿哥儿活泼灵动,是赤子心性。读书一道,开窍有早晚,不必过于忧心。”
许永他娘祁夫人立刻附和:“正是呢!说起来,还是林夫人您福气好。大公子在京中国子监求学,才名早已传回江陵,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李大人更是了不得,院试案首,秋闱中举那是十拿九稳,将来怕不是要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呢!”
众人纷纷称是,言语间满是艳羡。
林知微含笑听着,姿态优雅,既不过分谦逊,也不显得张扬。
唯独坐在她下首的李矜,有些如坐针毡。
她对这种母亲间的互相吹捧应酬向来兴趣缺缺,只觉得无聊透顶,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园中逡巡。
忽然,她注意到旁边的那些和她同龄的姐妹们。
正趴在水榭栏杆上,指指点点,目光一齐望向对岸,小声交谈着。
“那人是哪家公子!我们怎么没有见过?”
“云岫云岫!你快看,他就在你弟弟刘睿旁边!一定是和你弟弟相熟的!”
“要不把你弟弟招来,我替她们问一问此人是谁?”
说着说着,有人的脸颊就红了起来。
李矜心下好奇,凑过去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对岸柳树下,一群士子正谈笑风生。
其中一人身着云纹锦袍,腰佩青玉,手执一柄折扇,身姿挺拔,顾盼神飞。
春日暖阳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李矜定睛一看,不是那个小骗子方言又是谁?
她微微一怔。
这小骗子……拾掇干净了,换上身好行头,居然……居然人模狗样的?
再看身旁的那些同龄姐妹,那一副副含羞带怯、眸光潋滟的模样……
李矜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悄悄冒了出来,冲得她胸口发闷。
这群丫头……该不会是……看上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小骗子了吧?
她盯着对岸那个言笑晏晏的身影,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这小骗子,魅力有那么大吗?只是第一次见面,就把这些姐妹们迷的转不开眼。
第65章 暗流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长袍,缓步踏入临水的敞轩。
轩内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几位老者正围坐品茗,谈笑风生。
上首主位,他的老师柳公与李老太爷并坐。
柳公今日一身青灰色直裰,神情平和,眼中尽是得意。
李老太爷则身着赭色福字纹锦袍,面容红润,笑容和蔼,眼神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而在李老太爷身侧,侍立着一人,正是李敖。
只见他面色微红,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目光频频望向轩口,当看到方先正进来之后,神情变得激动万分。
自上次得见那篇令他惊为天人的落榜文章后,他便对作者念念不忘,近日才从爷爷那里得知,作者竟已拜入柳公门下,且今日便会现身,他心中的兴奋与期待早已满溢。
方先正不敢怠慢,上前几步,对着上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学生方先正,拜见老师,拜见李老大人。”
柳公见他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
李老太爷抚须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方先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笑着转向柳公:“慎之兄,这位便是你新收的那位高足?写出那篇‘心契于道,通达时中’文章的,便是此子?”
柳公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仿佛展示一件珍藏的瑰宝。
他捋须轻笑,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正是小徒先正。文章虽是旧作,然其中锐气与见识,确非寻常。”
李老太爷仔细打量方先正,见他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书卷气,眼神清正,不卑不亢,不由点头赞道。
“观其形,知其品。沉稳有度,是好苗子。”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笑问柳公:“咦?慎之兄,你那位古灵精怪、‘过目不忘’的小弟子呢?今日怎未同来?老夫倒是很想见见,是何等样人物,能让你柳慎之既头疼又宝贝!”
此言一出,柳公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泛起一丝黑线。
方言那小子能来吗?他敢让他来吗?
以方言那混不吝的性子,若是来了这全是文坛泰斗的敞轩,逮着机会还不在现场打广告?
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一想到那场景,柳公就觉得眼前发黑,胡子都差点揪下来几根。
他干咳两声,含糊道:“咳咳,小儿辈顽劣,学问未成,不便带至这等场合,徒惹笑话,徒惹笑话……”
李老太爷何等人物,观其神色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莞尔,也不再深究。
柳公趁机将方先正引荐给轩内其余几位大儒名士。
“先正啊!这位便是刘睿的爷爷,曾经为吏部郎中的刘老大人!”
“这位是青山书院的院长韩大人!”
“这位是便是齐家齐大人!”
.....
这些人皆是江陵乃至湖广文坛有名有望的人物。
他们早就在上次李敖宴会上见识过方先正的文章,此刻见到作者本人如此气度沉稳,皆纷纷抚须称赞。
“观其文知其人,果然文如其人,沉稳有物!”
“柳公慧眼识珠,恭喜又得佳徒啊!”
“后生可畏,湖广文脉后继有人矣。”
柳公听着众人的夸赞,方才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红光满面,只觉得收下方先正这个弟子,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好不容易见礼完毕,众人重新落座。
李老太爷身旁的李敖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方先正身旁的空位坐下,脸上激动的难以抑制。
“方兄!终于得见真容!拜读兄台院试那篇文章,真是……真是令人茅塞顿开,佩服之至!其中破题之精妙,立意之深远,敖自愧弗如!”
方先正连忙谦逊回礼:“李案首过誉了,拙文浅见,不敢当如此盛赞。”
李敖却摆摆手,眼神热切:“方兄切莫过谦!那文章绝非寻常!不知方兄对《中庸》‘致中和’一节有何高见?近日读书,总觉此处有些关隘难以通透……”
方先正见他是真心讨教,便也收起客气,略一沉吟,便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他前世本就是中文系教授,国学功底深厚,加之穿越后又有柳公指点,见解愈发精辟。
两人一问一答,渐入佳境。
李敖听得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听到精妙处,更是击节赞叹。
他发现自己这位案首,在方先正广博的见解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许多困惑已久的问题,经方先正稍加点拨,便豁然开朗。
心中对方先正的敬佩之情,更是油然而生,几乎引为知己。
敞轩内其他大儒也被两人的讨论所吸引。
不久之后,敞轩内个人纷纷开口议论出各自主见,一时间气氛融融洽至极,敞轩周围环绕着学问的芬芳。
然而,这片和谐很快便被打破。
一名李府仆役匆匆入内,快步走到李老太爷身边,低声急报:“老太爷,门外……湖广提学贾文进贾大人到了!”
“贾文进?”柳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老太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蹙起。
轩内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众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提学贾文进?他们可从未向这位首辅门生发出过请帖!他怎会不请自来?
柳公与李老太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悦。
他们昔日为官时便与杨首辅一系不甚和睦,此次文会意在弘扬地方文风,联络故旧,压根没打算邀请这位代表着京师势力的提学大人。
可他偏偏来了!而且还穿着官袍,打着提学官的旗号!
拒绝?谁敢?
一省提学,主管一省科举文教,他若以“关切湖广文风”为由硬要与会,谁又能、谁又敢将他拒之门外?
若真拒绝了,明日弹劾他们的奏章就能如雪片般飞进京城!
柳公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李老太爷到底历经风浪,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也已冷了下来。
很快,消息便在众人的交谈中传开。
“湖广提学贾文进到了!”
“贾提学?首辅杨公的门生?”
“他怎会突然来此?未曾听闻柳公或李老大人有邀约啊……”
“嘘……慎言!贾提学主管一省学政,又是首辅门生,听闻巡抚大人也要让他三分……”
方先正心中亦是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贾文进!这个名字他刻骨铭心!正是此人,主考湖广院试,亲手将他的试卷黜落!
老师柳公曾言,皆因他的文章“锋芒太露”,不合这位提学大人及其座师杨首辅的“顺意”之道!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敞轩,此刻落针可闻,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和不安。
“有请吧。”李老太爷终究是老成持重,沉吟片刻,沉声对管家吩咐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只听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因为是京官提督地方的原因,贾文进穿的是青色的七品官袍。哪怕只是七品,众人也不敢小看。
毕竟是首辅门生,又是中央派遣地方的京官,在权势上,就天然压制地方一头。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钦差大臣!是由京都内阁派遣的钦差大臣!
贾文进面带矜持微笑,缓步走入敞轩。
他年纪虽轻,但官威俨然,目光扫过轩内众人,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之感。
白启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神态恭敬中透着一丝得意。
贾文进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拱手朗声道。
“本官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听闻柳公与李老大人于此举办文坛盛会,汇聚我湖广英才,本官身为提学,职责所在,心向往之,特来观摩学习,还望诸位勿怪。”
他言辞看似客气,姿态却摆得极高,直接将“提学”身份与“职责”压在众人头上。
他的目光在轩内一转,精准地落在主位之上,看着上首只有柳公和李成阳两个主坐,似笑非笑的将手指指向了轩内一个偏僻角落。
“此次诗会,本官不请自来,本是唐突,还请柳公海涵,只用给于本官一个板凳,在此处观看就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一省提学搬凳子坐角落?
这若是传出去,在场所有人体面何存?
柳公和李老大人更是首当其冲,必被扣上不知礼数,怠慢钦差的帽子!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众人脸色发白,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话。
方先正更是心头一紧。
此处若是处理不好,柳公和李老太爷,恐怕要被京中御史弹劾。
柳公气得胡须微颤,正要开口,李老太爷却已朗声笑了起来,声音从容:“贾提学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站起身来,自有气度:“提学大人乃一省文宗,今日屈尊降临,实令我李家蓬荜生辉,令此番文会增色十倍!岂有屈尊角落之理?若如此,天下人岂不要笑我江陵无人,不懂待客之道了?”
他侧身,向自己身旁的空位一引,语气不容拒绝:“来人!还不快在我身边设一主位!快!”
“今日盛会,贾提学不止要坐主位,亦要和我等一样做文章评委!”
一番话,既全了礼数,捧了对方,又轻巧地将贾文进的攻击给化解。
可谓是圆滑无比。
话音刚落,立刻有仆役在上首主位旁加设一席,规格与主位无异。
贾文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面上却笑容依旧,拱手道:”李老大人如此盛情,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他带着白启明,坦然自若地走到上首,在李老太爷身旁落座。
心中却是早将李成阳骂了一万遍。
老狐狸,果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这样简单的计量,果然没有让他乱了阵脚。
好在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已经成功成为此次评委之一。这点也就足够了。
他带着白启明缓步向上方主位走去,经过方先正身边时,贾文进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他,那眼神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方先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避免和贾文进对视。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机!
只要他考上进士,终有机会让贾文进品尝今日之苦果。
贾文进的突然介入,让这场原本纯粹的文坛盛会,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
第66章 老方不听话
贾文进落座后,敞轩内的气氛开始凝滞。
方才的谈笑风生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几位大儒名士皆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品茶,不再轻易开口。
李老太爷与柳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公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将话题引回诗会本身:“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江陵文坛一大盛事。既以诗会友,便当有题。不知诸位以为,今日以何题为佳?”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若有似无地在贾文进身上停顿一瞬。
众人本来想要开口,但是看到贾提学那蠢蠢欲动的模样,顿时都静了下来。
首辅的学生!他们得罪不起。
见到众人不动于衷的模样,贾文进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抢先开口。
“本官一路行来,见李府园内春色盎然,万物竞发。”
“春者,岁之始也,生机勃勃,正合我大齐国运昌隆、首辅大人励精图治之象。不若便以‘春’为题,既可写景抒情,亦可托物言志,诸位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刻意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压迫,扫视全场。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贾文进此举,看似提议,实为定调。
不仅抢了出题之权,更将“春”与“国运”、“首辅”强行关联,其用意不言自明。
既要迎合上意,也要看看在场这些“湖广英才”,有多少“懂事”之人。
白启明立刻附和:“提学高见!春题正合时宜,广阔深远,足可见各人才情心胸!”
几位与李家、柳公亲近的老先生面色微沉,却不好立即反驳。
当真是不要脸!将这江陵诗会,完全化成了首辅的吹捧大会。
在贾文进的定调下,只要在场众人做出的诗句,都会被别人理解成吹捧首辅的诗。
首辅都抬出来了!他们要是当场反驳,这话顷刻间便会传到首辅耳中。
以首辅的威势,不要多久,自有人为了升官讨好首辅,对付他们。
看看现在北方的那些行省!已经是被闹的民不聊生悍匪横行!
为了江陵百姓,为了自己的家乡!此时不可多言。
只是一个诗会罢了,让与贾文进逞一逞威风又如何?
人!他们得罪不起!让他作诗吹捧首辅,那也是不愿的!
这场诗会,恐怕是完了!
李老太爷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
柳公面色不变,心中已经将贾文进骂了一万遍,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贾大人此议甚好。”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方先正。
只见他起身,对着贾文进方向从容一揖,神色平静无波:“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乃天道循环。万物始于春,人文亦发于春。以此为题,确可涵括甚广。学生附议。”
他这话接得巧妙,完全绕开了贾文进夹带的“私货”,只从自然天道与人文起源切入,既赞同了题目,又守住了立场,不卑不亢。
柳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激赏。
李老太爷也微微颔首。
在场众人看向方先正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希望!
此子厉害啊,片刻之间就将定调转换!当真是厉害至极!
这解释的多好!
将春和首辅切开,暗示了春和首辅的执政无关,又用了天道来解释。
贾文进要是再要得寸进尺,恐怕会引起非议。
怎么?首辅大人比天道还要强?莫非首辅大人有不臣之心?
陛下还在呢!
这场诗会的定调,再也不是吹捧首辅为唯一。歌颂天道,也是其选择之一。
大家不想吹捧首辅,不是还可以吹捧天道嘛!至少做出来的诗,再也不用恶心自己了。
贾文进目光落在方先正身上,审视之意更浓,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哦?这位是?”
柳公淡淡道:“乃是小徒,方先正。”
“原来如此。”贾文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柳公高足,果然见识不凡。既如此,那便定了吧。就以‘春’为题,诗词不限,限一炷香时间。佳作由我等共评,魁首可得‘方记’五百两彩头。诸位,请尽展才思吧!”
他最后一句提高了声调,传遍敞轩内外。
早已等候在外的仆役立刻敲响铜锣,高声道:“命题已出!!!‘春’!诸位才子,请笔墨伺候!”
锣声悠扬,瞬间传遍整个李府花园。
一时间,园内各处亭台水榭、曲径回廊间的士子们纷纷精神一振,或铺纸研墨,或蹙眉沉思,或踱步寻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热烈。
敞轩内,自有仆役为在座的各位大儒和贾文进、白启明等人送上早已备好的“雪浪笺”和笔墨。
白启明接过纸张,指尖感受到那细腻挺括的质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自信取代。
他在和贾文进来之前就已经商讨好了题目策略。
眼见贾提学把握了主动,果然把题目定在了春上。
他早就为此备好了数首咏春佳作,此刻只需择一最合适的誊抄即可。
他目光瞥向对面的方先正,见对方正凝神静思,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轻蔑。
柳慎之的弟子吗?
哼!临时抱佛脚,岂能与他有备而来相比?今日这风头,合该由他白启明来出!
方先正的确在沉思。
没有想到,儿子的一番暗示,没有暗算到柳公李老太爷,却也歪打正着暗算到了贾文进。
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该笑?题目为春,他心中有无数名家作品。
该哭?用了就是胜之不武,那就是舞弊,他方先正从来没有做过这等事情。
他随即摒弃了这个念头。
他是方先正,前世凭真才实学成为教授,今生亦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站住脚!
舞弊之事,他不屑为之!他自信以自身积淀,足以作出一首好诗。
一炷香时间飞快流逝。
白启明率先搁笔,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将自己的诗作双手呈给贾文进:“学生拙作,请老师斧正。”
贾文进接过,扫了一眼,便朗声笑道:“好!启明不愧是我湖广才俊!此诗工整华丽,切合春题,更难得的是心怀家国,志向高远!诸位请看”
他将诗笺传给身旁之人。
诗作在几位大儒手中传阅,虽心中不喜贾文进与白启明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诗辞藻典雅,对仗工整,用典恰当,确是一首上佳的应制咏春诗。
“白公子大才。”
“辞采斐然。”
几位老先生淡淡点评,语气平淡。
白启明更加得意,目光扫向方先正,带着挑衅。
李敖见状,心中焦急。
他自知诗词非自己强项,难以匹敌,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方先正。
他凑近方先正,低声道:“方兄,怎可让此獠如此猖狂?你可有计策?!”
方先正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方才听完白启明的诗,他心中已有计较。
白启明的诗匠气过重,堆砌辞藻,却少了几分真性情与灵动。论境界,还差得远。
他铺开“雪浪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手腕悬动,笔走龙蛇。
没有片刻停滞,一首《江陵春晓》已经遍布纸上。
李敖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喝彩:“好!方兄大才!”
方先正搁笔,将诗笺递给李敖:“还请李兄指正。”
李敖接过,迫不及待地看去,只见纸上写道:
江陵春晓
新雷惊蛰启春户,晓看红湿漫江陵。
野径云开风气暖,山城雨霁月华晴。
衔泥燕影拂堤过,求友鸠声隔叶聆。
莫道寻春春已暮,且将新火试香茗。
此诗捕捉春晨雨后鲜活景象,观察细腻,语言清新自然,对仗工稳而不刻板,尾联更透露出洒脱豁达的心境,远比白启明那首刻意逢迎的诗更有韵味和生命力!
“好诗!真真好诗!”李敖激动难抑,也顾不得场合,立刻将诗笺呈给柳公与李老太爷,“柳公,爷爷,请看方兄此作!”
柳公与李老太爷接过一看,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一个晓看红湿漫江陵!生动!贴切!”
“衔泥燕影拂堤过,求友鸠声隔叶聆。 观察入微,妙趣横生!”
“尾联豁达,意境全出!先正,此诗大佳!”柳公抚须,毫不吝啬地称赞,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诗作在几位大儒间传阅,纷纷点头称赞,皆认为此诗无论意境、格律、才情,皆远胜白启明那首。
此时,外面士子的诗作也如雪片般递了进来。
众人翻阅品评,虽偶有佳句,但整体而言,皆未能超越方、白二人之作。
而相比之下,方先正的诗更得众人心意。
看来此次魁首,非方先正莫属了!
几位老先生面露欣慰。
没有让贾文进得逞,当真是我湖广之幸事!
然而,贾文进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岂容自己精心安排的场面被破坏?
他干咳一声,拿起方先正的诗笺,故作沉吟状,随即摇头晃脑地开口:“此诗嘛……写景倒是细腻,文字也还清通。只是……”
他刻意拉长声调,吸引所有人注意:“只是格局未免太小!满纸尽是风花雪雨,燕语鸠声,于国于民何益?如今首辅大人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正值用人之际,我辈读书人作诗,岂可只沉溺于小情小景,而无半点忧国忧民、报效朝廷之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语带压迫:“白启明之诗,虽稍显稚嫩,然其中暗合为君报国的大道!依本官看,此次诗魁,当更重‘志向’二字!”
一番话,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竟以“格局”、“志向”为名,强行贬低方先正浑然天成的佳作,抬高白启明那首阿谀逢迎之作!
敞轩内瞬间鸦雀无声。
几位大儒气得脸色发白,胡须微颤,却敢怒不敢言。
贾文进扣下的帽子太大,直接牵扯首辅、朝政,谁若此时出头反驳,立刻就会被其扣上“漠视国事”、“心怀怨望”的罪名!
柳公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就要开口驳斥。
李老太爷却急忙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眼神沉重,低声道:“慎之!小不忍则乱大谋!时机未到,他巴不得你我动怒,正好借题发挥,打压我湖广文气!首辅之势,非我等眼下可抵抗……”
柳公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贾文进那副得意嘴脸,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狠狠一跺脚,颓然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难道……难道就任由这小人颠倒黑白,让这等庸才凭借谄媚之诗夺走魁首,践踏这文坛盛事?
一股极其憋屈的怒火,在轩内每一位有风骨的文人心中燃烧。
第67章 老爹无能,必须出山
水榭之中,暖风挟着花香徐徐而来,拂动贵妇们的裙裾与珠翠。
林知微正与几位夫人闲话家常,唇角噙着温婉笑意,眸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岸那群谈笑风生的少年人,尤其在某个云纹锦袍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矜坐在母亲下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团扇的流苏。
那些姐妹们的窃窃私语和含羞目光,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下扎在她心头,莫名让她烦躁。
她忍不住又抬眼望向对岸,恰好看见方言执扇轻摇,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刘睿等人哄然大笑,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在春日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极其小声的“哼”了一声。
“矜儿,怎么了?”林知微侧过头,轻声询问。
“没、没什么。”李矜连忙垂下眼帘,躲避母亲的目光掩饰道,“只是觉得有些闷。”
林知微了然一笑,正欲说话,却见水榭外,自家丈夫李敖正独自一人站在岸边柳树下,背影透着股沉郁,竟抬手招来仆役,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李敖向来沉稳持重,鲜少有如此外露的情绪。
“父亲似乎心情不佳?”李矜站起身。
林知微微蹙秀眉:“去看看。”
母女二人起身告罪,离了水榭,款步走向李敖。
“夫君,何事在此独饮闷酒?”林知微走近,温声问道。
李敖闻声回头,见是夫人和女儿,脸上郁色更重,长长叹了口气,将敞轩内贾文进如何颠倒黑白、强压方先正诗作、力捧白启明的事情低声说了一遍。
“……那白启明的诗,分明是阿谀逢迎之作,辞藻堆砌,毫无灵性!方兄的《江陵春晓》不知高出凡几!可那贾文进,竟以‘格局’、‘志向’为名,强行贬低,非要那白启明夺魁!爷爷与柳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耐!”
李敖越说越气,手中酒杯重重砸在石桌上,“可恨!可恼!这好好的一个诗会,因为贾文进的到来,给搞得乌烟瘴气!”
林知微听完,面色也沉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矜更是气得俏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岂有此理!那贾文进也太欺负人了!还有那白启明,真不要脸!”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方叔父,欺压我们江陵文坛的大儒们?”
林知微沉吟片刻,忽地抬眼,眸光微亮:“夫君,矜儿,你们可还记得……刘睿那两首诗?”
李敖一愣:“《登科后》与《劝学》?自然记得,诗才惊艳,当时震惊四座……”
他话未说完,忽然停住,看向夫人和女儿骤然变得有些奇异的表情,有些意动。
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夫人的意思是?找刘睿?这两首诗是刘睿所作,假如刘睿出手,定能打的贾文进他们溃不成军?”
他的话语讲完,得到的并不是夫人和女儿的认同。
反而是一脸怪异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难道说错什么了?”李敖有些疑惑。
李矜抢先一步,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语速极快说道:“那两首诗根本不是刘睿作的!是那个小……是方言!是方言当场给他写的!”
“什么?!”李敖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此言当真?!刘睿他……方言他……”
“千真万确!”李矜用力点头,“我当时在远处看的真真的!那天是方言指挥刘睿作诗的,后来刘睿被柳公一炸自己都承认了!”
她三言两句之间,就将那日的经过说的清清楚楚。
李敖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为了打消李敖的疑虑。
一旁的林知微缓缓点头,也跟上接口道:“若是方言出手,以此子之诗才,或许真能压得住场面,狠狠杀一杀那贾文进的威风!”
李敖彻底呆住了,脑海中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哪怕他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相信,方言就是那个惊为天人的诗才。而不是刘睿。
他的夫人出自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他开玩笑。
方先正他就佩服的不行,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诗才天成的方言!
方家!到底讨好了哪位诸天神佛,居然有此等福分,有这么一对绝代双骄?
这……这简直……
他尚未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却见身旁裙裾一闪,李矜已像只轻盈的燕子般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的目标异常明确。就是对岸和刘睿他们游玩的方言!
“矜儿!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可是会引起争议的!”李敖低呼一声,却已阻拦不及。
一旁的林知微微微一笑,并没有开口阻拦。只是露出一丝乐意,看着李矜离去的方向。
……
柳树下,方言正摇着折扇,听刘睿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方才如何灵光一现,写了一首自以为绝妙的咏春诗,吹得天花乱坠。
众人今日兴致有些高了,多少喝了一些。
哪怕刘睿这等拙劣的诗词,在这气氛下,也迎得众人喝彩。
方言嘴上敷衍着“刘兄大才”,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次诗会会带来多大的效应。
那五百两银子的彩头!转来转去还是会回到他手中,心里那个美啊!
正盘算间,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倏地挡在面前,带着一股香风,也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
方言抬眼一看,顿时觉得头痛无比。
啧,这小麻烦精怎么又来了?就不能让小爷我清静一会儿?
他没好气地拱了拱手,语气懒洋洋的:“李小姐安好。今日天气甚佳,您不去水榭和闺蜜赏花品茗,来此有何贵干啊?”
“小姐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等接触,有辱小姐的名声!”
方言拒绝李矜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就差要表明态度赶人了!
听了方言的话后,李矜并没有离去,反而是却冷笑一声,下巴微扬,杏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讥讽。
“方言!你爹的魁首都快让人抢了,你还有心思在此嬉笑玩乐?倒真是‘心大’得很啊!”
方言一愣,随即嗤笑:“开什么玩笑?我爹会输?”
他爹有他给的“考题范围”纸条,怎么会输?
再说了,他爹是谁?他爹和他一样是穿越者。脑袋里装着前世所有名人的诗词。
就这样还会输?你在开玩笑?难道这大齐朝文风昌盛如此地步?
能够诞生力压李白杜甫白居易等诗道魁首的人不成?
要是如此,方言那五百两银子,还真就舍得给出去了!此等人物,已非是凡人可比。
“玩笑?”李矜伸手指向敞轩外那个围满了士子的诗榜,“你自己挤进去看看!看看那贴在榜首的是谁的名字!再看看那些大儒们的评点!听听众人是怎么议论你爹和那白启明的!”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方言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老爹翻车了?不可能吧!
难道李白杜甫等人也穿越过来了?
他将信将疑,跟着李矜快步走向那喧闹无比的诗榜。刘睿也好奇地跟上。
刚靠近,便听到士子们激烈的争论声。
“分明是方先生的《江陵春晓》更胜一筹!写景生动,意境清新!”
“可贾提学说得也在理,白公子之诗心怀家国,格局更大!诗以言志,自然更重志向!”
“此言差矣!咏春诗未必非要扯上国事!方师兄的诗浑然天成,才是真佳作!”
“但提学大人主管学政,他的点评自有道理……”
方言听着议论,心头不妙之感愈盛,急忙挤进人群。
刘睿在一旁嚷嚷:“让让!都让让!”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方言目光一扫诗榜。
魁首位置,贴着竟是白启明的诗!
而他爹方先正的诗,作屈居第二!
旁边还有贾文进亲笔写的评语,盛赞白诗“志存高远,契合圣心”,而方诗则被批为“匠气精巧,惜乏大志”!
再看周围不少士子脸上愤愤不平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方言瞬间全明白了!
黑幕!赤裸裸的黑幕!这贾文进是铁了心要捧白启明,连脸都不要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爹!我的亲爹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老那文人风骨能不能先收一收?!
让你抄一首镇场子的!您怎么就非要自己写!
自己写也就算了,您倒是写一首能碾压一切、让那贾文进找不到借口贬低的啊!
现在好了!被人家拿着“格局”“志向”这种虚无缥缈的大帽子一压,愣是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的五百两银子啊!难道真要便宜了白启明和贾文进那对小人?!
一股热血直冲方言的头顶,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五百两啊!比方承祖那五百文要多了一千倍啊!
这都够他记恨一千个方承祖一辈子了!
不行!绝对不行!
穿越者在诗会上,不做文抄公,守什么文人风骨?
老爹无能,我必须出山!!
第68章 题金陵邸
方言挤出人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五百两!要拱手送人了!
他恨啊!
他恨那贾文进无耻黑幕,恨那白启明小人得志,更恨他爹方先正迂腐守旧!
给他都准备好了“参考答案”,他倒好,非要抱着那点文人清高不放!
这下好了!自家的银子,马上就要改姓白了!
李矜眼见方言走出人群,随即快步走了上来。她仰着头颅,带着一丝得意问道。
“怎样?我是不是没有骗你?”
方言没吭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处僻静的石桌旁,目光扫过那依旧喧闹的诗榜,扫过人声鼎沸的士子,最后望向远处那气氛凝重的敞轩。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变了个人。
“刘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睿还在一旁愤愤不平地咒骂贾文进和白启明,闻声一愣。
“啊?方兄?”
“笔来!”方言吐出两字,简洁有力。
刘睿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场景!这语气!这神情!瞬间让他想起了方言帮他碾压周齐的画面。
方兄这是要亲自出手,把他老爹丢掉的场子,给夺回来!
“哎!好嘞!!”
刘睿像是被打足了鸡血,脸上的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兴奋的红光。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开人群,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桌案上抢过一套崭新的“雪浪笺”和笔墨,几乎是捧着放到了方言面前的桌子上,还不忘狗腿似的给他研墨。
李矜也是第一次见到方言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怔住了。
她见过方言的油滑,见过方言小人得志时候的得意,见过他被自己气得跳脚又强装镇定的心虚。
可是她从未见过方言如此认真!
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的双眼,此刻深邃的如同星空,吸引着她移不开双眼。
她脑海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小骗子形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现在这英俊潇洒,神情严肃的英俊小子。
她的心脏没来由的停了一下。
这小骗子!来真的了?
周围的士子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是方言方公子?”
“他也要作诗?”
“有贾提学的偏袒,他爹方先正都被打成了第二!方言能行吗?”
“我看难!方公子这等年纪,能作出什么好诗?要是身旁的刘睿下笔,那才有机会!”
方言对周遭的一切议论充耳不闻。
他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手腕悬停于纸上空寸许之处,屏息凝神。
刹那间,脑海中前世读过的无数咏春名篇如同浩荡江流奔腾而过
贾文进要“格局”?要“志向”?要吹捧“圣心”?
行!小爷今天不把天捅个窟窿,小爷就不姓方!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锐光一闪,手腕猛地落下!
笔锋触及纸面,如利刃出鞘。
一旁的李矜,见方言没有思考就开始落笔,轻眉微微一皱。
方言作诗天赋再高,这不做思考就开始落笔,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很快就打破了她的怀疑。
方言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悬着的手腕轻轻放下。拿起那张纸微微一吹。整首诗浮现在众人眼前。
“题金陵邸?”
离得最近的刘睿下意识地念出标题,心中微微一怔。
这名字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深意。
紧接着,他一字一句地将诗念出:
山外青山楼外楼,
秦淮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去,
直把金陵作京州。
刘睿刚刚念完,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这首诗......太不寻常了!
起句“山外青山楼外楼”何等壮阔,勾勒出江陵的繁华盛景。
可紧接着“江陵歌舞几时休”一句急转直下,那诘问中透出的讽刺意味,让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暖风熏得游人醉”,这不正是在说他们这些沉醉在太平盛景中的人吗?
而最后一句“直把金陵作京州”,更是如同惊雷炸响!
金陵是哪?不就是现在大齐朝的首都吗?
京州又是哪?不就是以前大齐开国之君设立的首都吗?
那可是说出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的开国君主齐武祖啊!
遥想当年大齐的意气风发。
再想想现在的京州!
自从从京州迁都到金陵之后,大齐风气是越来越糜烂,越来越差。
当初说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忠贞大臣,如今也变成了只会巴结上官,粉饰太平的应声虫。
看看沧州!这样变成什么样了?
流民遍地!民不聊生!
这首诗,表面写景,内里却藏着诛心之论!
陛下还理朝政的时候北方还没乱起,现在首辅上来了!一切都变了。
这是在骂首辅只知道在江陵那边粉饰太平,不顾北方乱民的死活。
骂贾文进这人毫无底线,只知媚上!
这首诗,如同洪钟大吕,唤醒了在场所有人对以前大齐鼎盛的向往!
方才还在质疑方言的士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既羞愧于自己的浅薄,又震撼于这首诗的胆识。
跟这首《题金陵邸》相比,白启明那首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的诗,简直如同儿戏!
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见识!大志向!
李矜呆呆地看着纸上的诗,又看看眼前的方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冲得她鼻尖发酸。
她第一次,被一首诗,被一个人震撼到失语。
他……他竟然能写出这样的诗?他竟然有着如此深沉悲悯的家国情怀?如此痛彻心扉的忧患意识?
自己之前还一直嘲笑他是个只知钻营算计的小骗子。
难道?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方言!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心中方言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渐渐的深入了心底某处。
刘睿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抢过诗笺,声音都变了调:“好!好诗!好一个《题金陵邸》!有了这诗!我看贾文进还有什么话说!”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敞轩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准备冲刺,却被一只纤纤素手拦住。
是李矜。
刘睿和方言都疑惑地看向她。
李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指了指诗笺上方言那“独具一格”的字迹说道:
“方言你的字迹虽然有所进步,但是这样的传世名品,岂能被这字所拖累了?”
“如此名品,当要让贾文进挑不出一丝借口才行!”
言罢,她不等两人反应,径直走到石桌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雪浪笺”,亲手执起一管小楷笔,蘸墨,凝神,落笔。
这一次,她并未用自己最擅长的簪花小楷,而是运笔沉稳,书写了一手端正庄重的隶书!
一笔一划,皆力透纸背,与诗中那含蓄而锐利的意境竟完美契合!
周围士子见状,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叹!
“妙啊!李小姐这手隶书,庄重大气,正配此诗!”
“字好诗更好!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这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白启明那首和这首相比,简直是瓦砾之于珠玉!”
刘睿看着誊抄好的诗,双眼一亮,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抢过李矜誊抄好的诗笺,像是捧着绝世珍宝,往敞轩冲去。
“老师!老师!诗来了!诗来了!”
现场只留下方言和李矜,以及周围一群激动不已、议论纷纷的士子。
方言默默看着李矜,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和他针锋相对、处处给他找不痛快的小丫头,竟然会在这个关头出手帮他。
莫非?
莫非她在贪图那五百两的彩头?也想在我这里分一杯羹?
他看着被自己盯着脸色的微红的李矜。嘴角一撇,开口说道。
“别以为是你写的字,就能从我这里分到一枚铜板的彩头!”
本来被方言盯着心脏乱跳的李矜,瞬间被方言这一句话气的差一点吐出血来!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如同晚霞般通红,血气直冲头顶。
大家小姐的矜持再也把握不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怼着方言吼道:
“小骗子!死骗子!臭方言!下次我再帮你!我就跟你姓!”
言罢,李矜就气喘吁吁的往湖中水榭走去。
她错了!她错的离谱!方言就不是那种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
他是个无赖!是个无耻至极的无赖!
第69章 贾文进梦碎
敞轩之内。
贾文进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白启明侍立其侧,虽极力维持着矜持,但眼底的兴奋与志在必得已几乎溢出。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颤巍巍地落下。
诗会持续至今,天色已近黄昏,后续呈上的诗作虽偶有亮眼之句,但在贾文进“重格局、言志向”的定调下,皆被轻描淡写地掠过。
无人能撼动白启明那首被强行捧上高位的“颂春”之作。
几位与柳公、李老太爷交好的大儒面色沉郁,或垂眸盯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汤,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皆是一片憋闷的凉意。
他们有心争辩,但贾文进抬出的“首辅”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
这哪里还是以文会友的诗坛盛事?分明已是一场权力操弄下的闹剧。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只等最后的铜锣敲响,便可宣布那令人齿冷的内定结果。
就在这万马齐喑、压抑至极的时刻。
“老师!老师!诗来了!好诗!绝世好诗啊!”
刘睿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如同利刃,猛地划破了敞轩内凝重的死寂。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雪浪笺”,脸上因狂奔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惊人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贾文进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不悦地蹙起眉头。
白启明更是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刘睿!放肆!此地何等场合,岂容你大呼小叫,惊扰诸位师长与提学大人!”他试图维持秩序,彰显自己即将成为“魁首”的威严。
柳公却猛地抬起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了解刘睿,这小子平日里虽有些不着调,但绝非不识轻重之人。若非真有惊人之作,断不会如此失态。
他抬手止住白启明的呵斥,沉声道:“无妨。刘睿,是何好诗让你如此惊慌?呈上来。”
刘睿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行礼,几乎是扑到柳公案前,双手将那诗笺奉上,声音仍在发颤:“老师您看!您快看!这诗!这诗……”
柳公接过诗笺,目光落下。当看到署名是“方言”时,微微一愣。
方言?他又作诗了?
只一眼,他抚须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再一眼,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黏在纸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跟着那诗句一字一字地在心中默念。
“题金陵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
秦淮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去,
直把金陵作京州。”
短短四句,二十八字,却如惊雷裂空,似冰水浇头!
金陵是何处?乃当今大齐国都!
京州又是何地?乃大齐开国雄主齐武祖定鼎之旧都!
遥想当年大齐开国时的意气风发,锐意进取。
再看如今迁都金陵后,朝政日益糜烂,北方民乱渐起,边患隐忧不绝,朝中却只知粉饰太平,歌功颂德!
这是在痛斥当权者苟安一隅,醉生梦死,早已忘却列祖列宗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的雄心!
是在讽刺首辅杨大人只知道在金陵粉饰太平,不顾北方乱民死活,不顾国势日渐倾颓!
跟这首《题金陵邸》相比,白启明那首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的诗,简直如同土鸡瓦犬之于麒麟凤凰!
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见识!大志向!
首辅当政如何?我方言就不放在眼里!
只要你没把大齐治好!我方言就是骂了!你又待如何?
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伟人形象,种入了柳公心中。
柳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震撼、激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老躯微颤。
他执教一生,阅诗无数,却从未有一首能让他如此刻般,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好啊!好啊!方言这小子!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心中竟藏着如此洞见与忧思!
这个徒弟!收得值!太值了!
“慎之兄?”一旁的李老太爷察觉老友异常,疑惑地唤了一声。
柳公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手,将诗笺递给李老太爷:“成阳兄……你,你自己看……”
李老太爷疑惑接过,低头细看。
片刻之后,他抚须的手猛地一抖,竟揪下了几根银须而不自知。
他的脸色从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恍然与……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妙!妙啊!
方言这小子的诗,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天赐良机!
贾文进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格局”、要“言志”、要“契合圣心”吗?
眼前这首《题金陵邸》,格局大不大?直指国策时弊,忧心国运!
志向高不高?呼唤重振雄风,让大齐重返鼎盛!!
至于“圣心”……
呵呵!
开国武祖不是圣?
谁要是敢反对!就是和整个大齐的皇室作对!
若这首暗讽朝廷苟安、首辅无能的诗,传到那位被贾文进吹捧治国“如日中天”的首辅耳中……
那场面,足以让贾文进吃不了兜着走!
一边是治国“如日中天”的首辅,一边是辖下提学主持的诗会上出现了如此尖锐的讽喻之作!
这首辅的“治绩”,是真是假?是实是虚?
此诗一旦传开,必将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清流言官岂会放过这等攻讦首辅的利器?
重返武祖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大义有了!名分也有了!自然就要向敌人开始攻击!
首辅,就是他们的拦路虎,就是他们的敌人!
李老太爷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对面还一无所知的贾文进身上,眼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同情。
贾文进被李老太爷这眼神看得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刘睿的爷爷也按捺不住好奇,凑近李老太爷。
待他看清诗作,亦是瞬间色变,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贾文进时,那目光已与李老太爷如出一辙。
贾文进哪怕是再蠢,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刘睿爷爷拿着诗笺给在座的大儒们传阅。
每经过一人,便有一人脸色骤变,随即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最后都露出了复杂万分的神情。
有对方惊世诗才的震惊与敬佩,更有对贾文进即将大祸临头的同情与……一丝隐秘的快意。
轩内的气氛,因这首诗变得诡异无比。
贾文进如坐针毡,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失态地一把从最后一位看过诗的老先生手中夺过诗笺!
目光急扫。
仅仅数息之后,贾文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拿着诗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这……这不可能!”他失声喃喃,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与此同时,坐在下首的方先正,目光也牢牢锁在那张正被贾文进死攥着的诗笺上。
“《题金陵邸》?狗蛋抄的居然是这首……”
他心中暗叹,儿子这一手,简直是精准地打在了贾文进和其背后首辅的七寸上!
此诗一出,贾文进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且危险。
而此时的上座中,贾文进已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完了!
全完了!
这首诗一旦传开,就是在明晃晃地打首辅的脸!
是在控诉在他杨首辅治下,朝野上下苟安享乐,不思进取!
是在嘲讽他们这群门生故吏只会谄媚逢迎,粉饰太平!
北方民乱只要一日不平,那么这首诗就是他们杨党头上最尖锐的利剑。
而他贾文进,作为此次诗会的提学官,竟让这样一首尖锐的讽喻诗出现在他主导的场合,还被众大儒传阅品评!
首辅若是知道了,就算明白他不是故意的,也绝不会轻饶!
无能!愚蠢!连个诗会都掌控不住,让对手抓住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他的升迁!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将随着这首诗的传播而灰飞烟灭!
“此诗……此诗意含讥讽,怨谤朝堂!不合时宜!当不得真!快!快将此诗撤下!不得外传!”贾文进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厉,带着惶急的破音。
“贾提学!”
李老太爷苍老却沉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这首诗明明是在用我们大齐开国君主武祖的事件警戒我们。”
“何来讥讽一说?”
“莫非是你对武祖也有意见?”
“你这一省提学,难道连最基本的礼教都不懂??”
“李老大人所言极是!一省提学,怎么可以如此乱说话,莫非这是首辅的意思??”
贾文进的额角已经流下了汗水!
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把这件事给牵扯到了武祖身上。还要带上他的老师首辅。
这是要给他扣帽子啊!
要是应付不好,很有可能就是全家抄斩的问题。
贾文进:“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眼见贾文进气焰消退,柳公立刻接口说道。
“此诗《题金陵邸》,无论才情、格局、志向,皆远胜白启明之作,当为今夜第一!诸位以为如何?”
“附议!”
“实至名归!”
“无出其右!”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大儒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声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积压了一晚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
李老太爷不等贾文进再反驳,直接对管家李东吩咐:“将方公子这首《题金陵邸》,贴于诗榜魁首之位!让外面诸位才子共赏!”
“是!”李东躬身领命,亲自拿着诗笺快步而出。
所有大儒一致同意,李老太爷更是强行将此诗定为第一,根本无视了贾文进的反对。
贾文进的眼神死死盯着李老太爷,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姜还是老的辣!这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命中要害!
只是片刻之间,就联合众人,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们看出来了!都看出来了!看出他贾文进即将大难临头!
这首诗就是催命符!
只要传出去,首辅的声誉必受重创!朝堂清流必定借题发挥!
首辅震怒之下,为了平息舆论,为了维护党派稳定,必然要找一个替罪羊!
还有谁比他这个主持诗会、让讽喻诗流传的提学更合适?!
他在首辅一系的前途,彻底完了!
贾文进双腿一软,若非强撑,几乎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很快,外面的园子,如同滚水般沸腾起来!
惊呼声、赞叹声、激烈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隔着轩窗都能清晰地传来。
“好诗!好一个《题金陵邸》!”
“字字珠玑,句句诛心!这才是真名士胆魄!”
“白启明那首与此相比,简直是瓦砾之于明珠!”
每一句传入贾文进耳中,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神魂俱颤。
首辅的声誉……他的仕途……全毁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怨毒地扫过轩内每一个人,尤其是柳公和李老太爷。
最终,他死死盯了一眼那诗笺上“方言”的署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骨髓。
“好……好得很!”贾文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站起身,拂袖便走,连基本的礼数都顾不上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必须想办法补救!
或许……或许去求小阁老,还能有一线生机!
白启明脸色惨白如纸,慌忙跟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得意。
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踉跄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敞轩内,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的、畅快的笑声弥漫开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阴霾,被这首石破天惊的《题金陵邸》彻底驱散。
柳公与李老太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老太爷捋须轻叹,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和淡淡的嘲讽:“跳梁小丑,徒惹笑耳。贾文进这升迁的黄粱美梦,怕是做到头喽……”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轩内气氛终于恢复了文人雅集应有的融洽与热络。
“柳公当真收了一个好徒弟啊!先正沉稳,方言惊才绝艳!”
“柳公可有让徒之心?老夫愿倾囊相授!”
“先正啊,令郎可否来我书院……”
柳公和方先正瞬间被热情的大儒们包围。柳公满面红光,捻须微笑,一一回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方先正则有些手足无措,连连行礼婉拒。
而此刻,在敞轩外的角落里。
李矜望着那高悬诗榜榜首,方言所作的《题金陵邸》,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惊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小骗子......还挺厉害的嘛!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融入渐深的夜色。
第70章 名利双收
诗会过后几日,江陵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那首石破天惊的《题金陵邸》。
诗句如同生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甚至向着周边州县蔓延。
一时间,“方言”二字风头无两。
先前那首助刘睿扬名的《登科后》和《劝学》也被有心人翻出。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两首诗,居然也是方言的作品。
柳公门下竟藏着这样一位诗才天纵的“小怪物”!
听竹轩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柳公捏着手中一页墨迹未干的八股文章,眉头拧成了疙瘩,花白的胡子气得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面前,方言昂着小脑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惭愧,反而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
“先生您看,这破题,‘夫学之为道也,亦犹掘井兮’,学生自觉已深得‘代圣人立言’之三昧,比上次那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赚钱乎’是不是进步显着?
“起码像个正经八股了!”
他自认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他的八股文从根本不会,练到还能入门。
可谓是进步神速,依照这种进步速度,要是在现代,那可是要被老师表扬的。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在柳公的心中,他早就不能与寻常人相比。
要是寻常人有此进步速度,他可能很欣慰。
但是他是谁?他是方言!他是写出春望这等传世之作的天才,他过目不忘,他是文曲星降临的天生读书种子。
方言这种八股水平?能让柳公安心?能让他甘心?
柳公看着纸上那透着一股子“赚钱实用主义”内核的文章,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那诗里的深沉悲悯呢?那灵气呢?怎么一到八股这里,就变得如此……如此接地气?!
他要是有他爹十分之一的八股功力!他就不会这么糟心了!
他把文章拍在桌上,痛心疾首:“朽木!朽木不可雕也!你这文章,匠气未除,俗骨犹在!”
“若是在科举考场上写出这等东西,莫说秀才,怕是在考童生的时候,就要被考官直接安排人给丢出来!”
方言眨巴着眼,浑不在意:“先生莫气,考科举那是我爹的事儿。”
“学生我的志向,是当好‘方记’的东家,将来安安稳稳做个‘官二代’,替我爹享福就好。”
看着义正言辞,毫无羞愧的方言。柳公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
他几乎想要抽出自己的铁尺,狠狠教训一下这个逆徒!
可是一想到方言的诗才天赋,又想到方言那过目不忘如同神迹的神通。
心中的怒火,不自觉的降了下来。
打不得!打不得啊!要是打了,把他给打傻了怎么办?
如此良才美玉!千年难得一见!
罢了!罢了!此子是我今生的劫难!再忍忍!再忍忍!
与此同时,书堂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刘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既兴奋又无奈:“老师!方兄!青山书院的韩山长带着几位师兄来了!说是……说是务必瞻仰一下方言的风采!”
方言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这是今天第几波了?
自从他的的诗才被传遍江陵之后。
江陵的读书人就像是疯了一般,天天有人来“听竹轩”找自己。
简直跟追星一样!
至于吗?不就是抄了几首传世之作而已嘛?
哪怕他心里极力拒绝,但还是忍了下去。
没办法啊!这些人可是他造纸坊的主力消费军。
他可不敢得罪这些大爷。
他唉声叹气:“又来了?这些院长山长秀才公的,都不用教书育人的吗?天天来‘瞻仰’,我这儿又不是寺庙里的菩萨!”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熟练地整了整衣袍,瞬间切换成一派少年老成、谦逊有礼的模样。
他对着柳公拱拱手说道:“为了书堂和先生的名誉,学生只得再去应付一番了。”
柳公看着他这变脸般的功夫,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小子是为了我的名誉吗?你这是为了维护你家造纸坊的生意吧?
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是谁教你这么虚伪的?
作为方言的先生,柳公只觉得无比羞愧。
他最终无力地挥挥手:“去去去!速去速回!今日这篇八股,重写!”
“哎!”方言响亮地应了一声,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小弟子消失在竹林小径的背影,柳公重重叹了口气,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对一旁一直看戏的方先正说道:“先正啊,为师……为师真是没辙了。此子诗才惊世,心思玲珑,偏偏于举业一道毫无心思,顽劣跳脱,油盐不进!你说,该如何是好?”
方先正放下书卷,沉吟片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让儿子认真读书的问题啊!这好办啊!
他凑近柳公,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
柳公初时愕然,随即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般行事,能行吗?”
看着柳公脸上的疑惑,方先正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目光扫向方言离去的方向,慢悠悠道。
“老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对付我这儿子,寻常道理是讲不通的。此法……定然有效。您就瞧好吧。”
他那双眼里,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穿越过来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儿子坑他,如今他有了机会去坑他儿子。他怎么会放过?
柳公看着方先正那笃定的模样,再想想方言那副滚刀肉的德行,最终一咬牙,一跺脚。
“罢了!就依你所言!若是无效,老夫……老夫就真得上家法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身后那角落的铁尺上。
……
第71章 京城
大齐朝,京城。
时值午后,京城最为繁华之时。
一骑快马,蹄声如密鼓,不顾市井规矩,疯也似的冲过人流,直奔皇城下某处森严的衙门。
马背上的骑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直隶于天子、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
他面色紧绷,也顾不得擦拭汗水,眼中只有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黑漆大门。
到了衙门口,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不顾门口守卫的阻拦,亮出一面特殊腰牌,便如一阵风般冲了进一间签押房。
房内,一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中年太监正捧着茶盏,细细品咂。
自从上任锦衣卫指挥使去世之后,现在锦衣卫就一直被宫内的公公所制。
见这缇骑如此冒失闯入,他眉头皱起,呵斥之言尚未出口,那缇骑已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火漆密信,气喘吁吁地急声道:“陈公公!湖广八百里加急密报!事关重大,卑职不敢延误!”
那太监见他神色惊惶不似作伪,放下茶盏,接过密信,慢条斯理地挑开火漆。
然而,当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抄录的诗句时,那副从容姿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几乎要凸出眼眶,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山外青山楼外楼,秦淮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金陵作京州。?”
他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因惊怒而变了调:“大胆!放肆!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我大齐朝四海升平,如日中天!何处来的狂悖之徒,竟敢作出如此诽谤国运?!这是当我们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那缇骑伏低身子,连忙回禀:“回公公,此诗出自湖广江陵府一场诗会,作诗者乃是一名十三岁的乡下少年,名叫方言。”
“据报,当时致仕的李成阳李老尚书、柳慎之柳翰林等皆在场,湖广提学贾文进贾大人亦在,并……并对此诗颇有微词,然未能阻止其传播……”
太监听着缇骑的汇报,脸色变幻不定,眼中的震怒渐渐被一丝谨慎取代。
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李老大人和首辅门下的贾文进?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下巴。
这事,说大,可捅破天去!
诗词内容直指国势衰败不如以往,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动摇民心,抨击朝政。
说小,也不过是一无知稚子妄言,或可归于童言无忌。
此事,事关国体!
一切,终究要看宫里头那位的态度。
他停下脚步,对那缇骑沉声道:“你就在此候着!杂家要立刻进宫面圣!在杂家回来之前,此事若有一字外泄,那就小心你身上的皮!”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诗笺揣入袖中,整了整衣冠,神色凝重地快步而出,方向直指那重重宫阙。
由于当今天子已长期不临朝政,醉心于玄修炼丹之道,太监并未前往日常议事的乾清宫,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道宫墙,直奔西苑深处。
越往里走,世俗的喧嚣便愈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和淡淡檀香。
最终,他在一座金碧辉煌又带有道韵的宫殿前停下脚步。
殿宇匾额上书“澄心悟玄”四个古朴大字,这里,正是天子日常清修之所。
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整了整衣冠,便在冰凉的玉石阶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屏息凝神。
殿内隐约传来清越悠扬的念诵道经之声,偶尔有一声声空灵的铜磬敲击,令人心绪不由沉静,却又莫名压抑。
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在与“天尊”交感,最忌打扰。
他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经声磬音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太监跪得膝盖生疼,却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诵经声渐渐停歇。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位面带福容,眼神和蔼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挪了出来,又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跪着的陈公公见状,连忙以目示意,低声道:“老祖宗,有紧急密报……”
老太监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声音低沉:“何事惊扰圣驾清修?”
陈公公不敢起身,就着跪姿,将湖广诗会的事简明扼要地禀告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那页诗笺,双手奉上。
老太监接过诗词,面向后方的大殿轻声念着。
“山外青山楼外楼,秦淮歌舞几时休
......”
他念完之后,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内的动静。
突然,“咚——!”一声仿佛带着怒意的铜磬敲击声猛地从殿内传出,震得跪在地上的陈公公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对跪着的陈公公低声道:“你将此事原委,细细再说一遍,不可有丝毫遗漏。”
陈公公强自镇定,又将贾文进如何偏袒白启明、如何打压方先正,方言如何被激作诗反击、以及方家三十年前被林宪风案牵扯,而被首辅罚没家产,方承祖替父充军边关三十年的旧事,都一五一十地补充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殿内那持续不断的念经声,倏然而止。
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带着几分缥缈淡漠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两个太监耳中:
“玄穹垂象本无心,
尘海波澜岂易平?
草木枯荣循天道,
何须鹤唳乱云庭。”
这诗,似感慨,似点评,却又什么都没明确指示,充满了道家玄之又玄的意味。
老太监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对陈公公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听到了?陛下圣意已明。此事到此为止,你随我下去吧。记住,今日你从未曾来过此地,也从未听过这首诗。”
陈公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谢陛下隆恩,谢老祖宗指点!”
他这才敢站起身,几乎是弓着腰,跟着老太监一齐走出了大殿范围。
直到走出西苑很远,他才敢稍稍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他定了定神,对老太监低声问道:“老祖宗,这诗……按道理来说,也够大不敬了。陛下怎么就……轻轻放过了?”
那老太监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蠢材!这诗若是个御史言官,或是个封疆大吏写的,自然要刨根问底,从严来办。”
“可写诗的是个十三岁的乡下娃子,还是跟杨首辅那边有旧怨的。”
“这些年来,朝堂上是首辅杨大人辛劳王事,这诗里骂的是谁?无非是首辅罢了。”
“陛下圣心烛照,岂会看不明白?既然不是冲着陛下来的,陛下又正潜心玄修,哪耐烦理会这等下面人的意气之争?清净无为,懂吗?”
陈公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祖宗英明!小的受教了!”
“管好自己的嘴巴,当差去!”
老太监训斥了一句,摆摆手打发了陈公公,转身踱着方步往回走。
“都太年轻了啊!首辅总览朝政这么多年,要是没人和他作对,那首辅的好日子,也不长了!”
……
与此同时,首辅府邸。
小阁老杨盛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贾文进派人星夜送来的请罪密信。
信中,贾文进将诗会风波详细道来,极力为自己开脱,并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方言的“刁钻”和李成阳、柳慎之等人的“推波助澜”。
“废物!”杨盛越看越气,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顺手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在了地上。
名贵的砚台顿时四分五裂,墨汁溅了一地。
“父亲大人如此抬举他,让他去湖广捞足资历回京高升,他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而惹出如此大的纰漏!简直蠢不可及!”
身旁的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阁老息怒。是否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杨盛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冷冷道:“贾文进固然无能,但他有足够多的把柄在我们手里,也够听话。”
“他捅出这等篓子,升迁是别想了。让他滚回京城来,找个闲职冷灶先蹲几年吧,品级……就仍按七品算。”
“是。”师爷应下,又迟疑道,“那……那个作诗的乡下小子方言,以及李家、柳家……该如何处置?是否要……”
杨盛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处置?一个蝼蚁般的童生之子,写了几句歪诗,难道要我们首辅杨家就要亲下场?当我杨家和他们一样是屁民?有失身份!”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慢条斯理地道:“不过,诗中所言的京州,倒是提醒了我。”
“听说北方民乱又有反复之势啊……”
师爷心中一凛,关键的来了!屏息凝听。
杨盛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湖广江陵乃天下腹心,鱼米之乡,国之粮仓,至关重要,岂容有失?”
“拟个公文,为防北方民乱流窜波及,令湖广各地加强戒备,尤其是江陵的城防工事,该修缮的修缮,该加固的加固,万不可掉以轻心。让巡抚衙门监督江陵知府去办。”
师爷听得背后直冒冷汗。
因为一个人的仇恨,波及到了全江陵身上。
找个少年麻烦,会被朝廷所有人说闲话,让人小瞧了杨家。
但是发布政令的话,就拿这是公务来当借口!
这简直是要了江陵百姓的命。
湖广各地加强戒备还好说,忽悠几下也就能忽悠过去。
而江陵那边......
修缮城防……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到实处,便是要征发徭役,加派税银!
这命令一下,江陵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又为了不让自己被京师里的大人物记着,这不拼命的去干?
到时政策落到地方,还不知会如何层层加码,折腾百姓!
这江陵的百姓!怕是有的是“福”享了!
“小阁老明见……那,此事是否需要禀报阁老知晓?”师爷低声问道。
杨盛沉吟了一下,摆摆手:“不必了。父亲大人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走寻常流程就好,不必通知内阁。贾文进的事情我亲自去说。”
“是,属下这就去拟文。”师爷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杨盛独自留在书房,看着地上碎裂的砚台和泼洒的墨迹,眼神阴鸷。
“一个乡间小子。能做出这种嘲讽当政者的诗?清流当我傻了不成?想要出手,又要找理由的伪君子!”
“清流!李家!都是一群想要贪钱,却都没有拿到权利的家伙罢了!”
“与我们有何不同?!哼!一群乌合之众!也就只会这些小儿手段!”
第72章 方言发工资
江陵城中,“方记纸业”的铺面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自打方言在诗会上石破天惊,“方记”的名头也跟着一飞冲天。
如今这刚刚开业的铺子里,已是人声鼎沸,人流从早到晚从不间断,伙计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穿着绸缎的豪商、带着书童的才子、甚至还有各家府上的管事,挤满了不算太大的店面。
他们目标明确,点名就要“雪浪笺”,或是那让家中贵人爱不释手的厕纸。
连带带着“方记”其他品类的纸张也销量大涨。
“掌柜的!‘雪浪笺’再给我来五十刀!我家老爷急着要!”
“这位贵客稍候,库房正在盘点,马上就好!”
......
柜台后,方承祖的脸上也难免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满意。
他刚送走一位再三叮嘱“下次来货务必先通知我家”的书坊老板,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店里人手明显不够,连在村里帮忙种地的大花都被临时叫到店铺来搭把手。
大花哪见过这等阵仗?看着眼前这些衣着光鲜的客人,她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连收钱递货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方承祖踱步走回店里,一屁股瘫坐在摇椅上。
他长出一口气,闭目养神。
脑中不自觉想起方言的样貌。
当时他还笑骂这小子尽整些没用的,如今看来,倒是这小子有先见之明,这摇椅倒是便宜了自己这把老骨头。
“方言这小败家精……真是能折腾!搞得老子这把年纪了,还得在这儿受这份累……一天天的,就不能让我舒心一会!”
一旁正小心翼翼搬货的大花听了,抿嘴一笑:“大爷爷,您可别这么说。言哥儿可是咱们村里公认的财神爷呢!”
“没有他,咱们哪能有今天这光景?”
“这累呀,那是财神在眷顾我们呢!”
方承祖哼了一声,没反驳,但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继续有一声没一声地低声“数落”着方言,从“小败家精”骂到“鬼心眼多”直至用尽心中所有的词。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疲惫身躯稍稍缓解一般。
正骂得起劲,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马车声,紧接着,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好啊你个老帮菜!小爷我在工坊累死累活,你倒好,躲在这儿偷闲享福不说,还背后骂我?”
“我都听见了!罚钱!必须罚钱!扣你五百文的分红!”
方承祖一个激灵,差点从摇椅上翻了下来。
他抬眼就见方言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又爱又恨的狡黠笑容。
方承祖老脸一红,随即没好气地瞪眼:“放屁!老子什么时候骂你了?你耳朵瞎了?还是眼睛聋了?还有,什么叫偷闲?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像是能偷闲的地儿吗?”
“你小子就跟那五百文是过不去了是吧?!是不是为了五百文要记老夫一辈子?老夫还跟你杠上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一看方承祖态度激烈,方言嘿嘿一笑,凑过来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
“开个玩笑嘛,大爷爷您怎么还急眼了?”
他环视一圈店内火爆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生意是真不错。我过来就是跟您说一声,明天发工钱,我今晚得把总账拢一拢,好算清楚咱们的分红,明天一并发了。”
提到分红,方承祖精神一振,心里的那点小抱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默默心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进项和扣除各项成本后的盈余。
饶是他见过些世面,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下,暗暗咂舌。
好家伙!刨去所有开销,他和方言两人这个月的分红,恐怕得有小一千两!
虽说这是因为诗会效应,名声刚刚打响的暴利期,往后可能会慢慢回落平稳。
但就算平稳下来,依眼下这势头,每月几百两的纯利也是稳稳当当!
这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方言这小子,竟然真把折腾出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想当年方家还没败落,他还没被充军前,整个方家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几十两银子,那在江陵县里,已经算上是比较有钱的乡绅了。
如今倒好,方言一个人折腾出来的进项,就远超当年方家的十倍!
方承祖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半大少年,心里感慨万千。
莫非真是财神爷下凡了?!
……
翌日,造纸工坊空地上。
所有的工人,无论是壮劳力还是妇孺,全都早早地聚集在了工坊内部的广场上。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盼,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小木台。
台上,站着方言和方承祖。
方言一袭白衣,淡淡的从怀里掏出准备已久的演讲稿!
他打开稿子,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
“感谢各位对方记造纸坊的付出,没有各位乡亲的努力......”
这一念,就是小半个时辰。
好些工人都已经急着抓耳挠腮了。
方言这是要念到什么时候?
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方言将稿子收进了怀中,然后小手一挥:“现在开始,发这个月的工钱了!念到名字的上前来!”
早就候在一旁的王刚带着一个汉子,抬上来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串好的铜钱堆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布袋,里面装的是些散碎银子。
气氛瞬间被点燃!
“方先明!”方言拿起一本账册,率先喊了三叔的名字。
方先明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快步上前。
“职责:保安大队队长!干满三十天,基本工钱二十文一天。三十天内工坊没有出过一次失误......加上奖金,合计八百二十文”
方先明双手接过,那重量压得他手一沉,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脸上笑开了花,对着方言和方承祖连连鞠躬,才宝贝似的抱着钱退到一边,一遍遍地数着。
台下众人看着方先明捧着铜钱揣进怀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更加火热。
别的东家在那发钱的时候,都抠抠搜搜的,找各种理由克扣。
方言倒好,说多少,那就是多少。没有一丝折扣。
这样的东家哪里去找?恐怕在江陵一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下一个,铁蛋!”
铁蛋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
“职责:管事,干满三十天,每日八十文,基础工钱二两四钱。管理有功......总计三两五钱银子!”
话音落下,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两五钱!一个月!这都够他们买大半亩良田了!
这要是干上一年,那还不赚个五六亩传家良田?!
众人的目光那是更火热了!
铁蛋也是激动得不行,努力的端着管事的架子,却控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他可没有要铜钱,他选择是银子。
当初言哥说过!藏私房钱!那是体积越小越好!
他只要把这钱好好的找个地方藏着,他娘将来回来,哪怕是找破天,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接着,方世勇、方先旺、王刚……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响。
每一个上前的人,都拿到了远超他们想象的工钱。
这个月里,基本没有一个人的工钱少于五百文的。
这待遇,这回报!全天下哪里去找?
有人拿着钱,手都在发抖;有人反复确认数目,不敢相信;更有那些家境比较困难的人,摸着那实实在在的铜钱,想起家里终于能吃饱饭的孩子,忍不住当场就低声啜泣起来。
阳光洒在空地上,照着一张张激动通红的脸庞,照着一捧捧黄澄澄的铜钱。
那是希望和丰收的味道。
方承祖站在方言身后,看着这热火朝天欢欣鼓舞的场面,用手肘碰了碰方言,低声道:“小子,看着这场面,有什么感觉?”
方言看着台下,各人兴奋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恢复那副小狐狸似的模样,撇撇嘴:“嘛,还行吧。至少感觉上还是不赖的嘛。”
等最后一个人的工钱也发放完毕,方言再次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好了!钱都拿到手了!都揣好了,别半道让野狗叼了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这钱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别说是野狗了,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被他们揍的找不着北。
“咱们老祖宗有句话,叫‘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赚了钱,就得让家里人跟着一起高兴!所以,明天工坊放一天假!带薪的!工钱照算!”
众人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放假?还带薪?
方言看着他们呆愣的样子,哈哈一笑:“都听清楚了!明天,好好回家去!”
“该孝敬爹娘的孝敬爹娘,该安慰媳妇的安慰媳妇,该添置家伙事儿的添置家伙事儿!
“让咱们方家村的老少乡亲们都瞧瞧,在咱们‘方记’干活,不丢人,有奔头!好了,散会!”
寂静之后,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阵欢呼!
人们激动地互相看着,确认这等好事是不是在做梦。
看着方言跳下木台,潇洒离去的背影,许多人眼眶湿润了。
他们攥紧了手里沉甸甸的工钱,心里暖烘烘的。
言哥儿……虽然年纪小,嘴也欠,但心是好的,对他们这些干活的人,那真是没话说。
这一刻,所有人在心里都默默地念了一句:
言哥儿,这人,能处!
第73章 铁蛋出息了
王氏被“送回”娘家,已一月有余。
日子掰着手指头过,每一天都漫长得像是在熬油。
她娘家在邻村王家庄,比起方家村,更偏僻些,家境也寻常。
土坯墙,茅草顶,院里养着两只总也养不肥的母鸡。
刚回来那几日,村里相熟的妇人还来串门,话里话外透着一丝亲近。
“他婶子,咋突然回来了?还带着小花?这一住就这么些天,还真是孝顺啊,还记得娘家!”
王氏强撑着笑脸,按着方承祖教的话搪塞:“许久没有见娘了,也怪想念的,这不,就带着小花回来看看。”
这一探亲,就是一月有余。
日子一长,众人的心里不由得的对王氏的处境开始有所怀疑。
谁家媳妇回娘家尽孝,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还不见夫家有人来催的?
闲言碎语便像嗡嗡的苍蝇,开始绕着王氏乱飞。
“这王氏,回来都快一个月了,夫家那边是连个影子都没见过,别是被休了吧?”
“我看像!就她那嘴啊,就没个把门的,在方家村肯定惹祸被赶回来的!”
“带着个闺女被赶回来,啧啧,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她兄弟媳妇昨儿个还跟我抱怨,说多两张嘴吃饭,粮食下得飞快呢!”
这些话,或多或少总能飘进王氏耳朵里。
她性子本来泼辣要强,可是经过方言那次教育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样。
对于村民的谣言,她是又无从辩解,只能夜里咬着被角偷偷掉泪。
白天却还得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帮着娘家嫂子弟媳做活,手脚却比往日笨拙了许多,没少挨亲娘的数落。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这么久,算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在婆家要是争气,能让人撵回来?”
老娘的话像针,扎得她心里又疼又憋屈。
兄弟们看她的眼神也带了探究和疏离。
在吃饭的桌上甚至会半真半假地感叹:“妹子啊,不是哥说你,你是不是真的被方家给休了?”
“要是被休了,不如尽早找个人嫁了吧。村头的王二我就看不错,老实肯干,妻子也是个早夭的,自带着儿子,你现在嫁过去,好在还能做些活,在那家里立得住!”
王氏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就连她的哥哥都已经开始在嫌弃着自己了。
虽然她对家人解释了,家人为了求证,也派哥哥去了方家。
但是方家的反应,却是一直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方家放弃了?
那方家,为了方言,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这日午后,她正心神不宁地坐在院里搓麻绳,眼角瞥见小花鬼鬼祟祟地躲在柴火垛后面,小嘴巴一动一动的。
她心头起疑,悄悄走过去:“小花!你偷摸吃啥呢?”
小花吓了一跳,手里半块白色的东西掉在地上,竟是块品相极好的糖块!
“娘……”小花怯生生地捡起来,小声道,“是……是哥哥上次偷偷塞给我的,让我省着点吃……”
铁蛋!
王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酸又疼。
那没良心的小崽子!把他娘扔在这鬼地方不闻不问,倒还记得偷偷给妹妹塞零嘴?
这是谁教他这样的?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娘了?
定是方言教他的,他俩从小就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心齐的很呐!
她正气得心口疼,忽听村口传来一阵车马声响,传来他人的惊呼。
“哎呀!是马车!车上好多东西啊!”
“带这么多礼品,是来找谁家的?”
王氏心里莫名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朝外望。
只见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了她娘家院门外,车上跳下来的,不是她那“没良心”的儿子铁蛋又是谁?
赶车的竟是世勇!
两人利落地从车上搬下一个个礼盒、包袱。
油光锃亮的五花肉、色彩鲜亮的细棉布、甚至还有一坛贴着红纸的酒!
王氏的兄弟、嫂子弟媳们闻声都迎了出来,看到这阵仗,全都愣住了。
铁蛋这家伙,竟然带了这么多东西前来。这是发了啊!
铁蛋拍了拍身上的灰,昂着头,虽还带着少年稚气,说话却已有几分条理。
“外公,外婆,舅舅,舅母。我娘惦记家里,回来住的日子也不短了。我爹和爷爷让我们兄弟俩来看看,送点东西,也是谢谢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这些日子对我娘和小花的照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暗暗点明王氏不是被休弃,而是正经回来探亲的。
院里院外围观的邻里街坊顿时哗然。
“哎呦!原来是真回来探亲的啊!瞧这礼送的!”
“方家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那造纸坊红火得很!”
“我听人说,铁蛋还是那造纸坊的管事呢!王氏真是好福气啊!儿子这么出息了!”
王氏他哥脸上的疑虑和疏远瞬间变成了热情,连忙招呼铁蛋和世勇进屋,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快进屋快进屋!你说你们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破费!太破费了”
先前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顷刻间化为了明面上的羡慕和奉承。
晚上的饭桌格外丰盛,切了带来的肉,烫了带来的酒。
酒过三巡,王氏的几个兄弟便开始围着铁蛋打听。
“铁蛋啊,听说你们那造纸坊的工钱可不少,一天得赚这个数吧?”有人比划着手指。
“还缺人不?你看你表叔我,力气大着呢!能不能去帮衬帮衬?”
“是啊铁蛋,你现在是管事了,一句话的事吧?帮自家人谋个差事呗!”
铁蛋早已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人了,经过方承祖的锻炼,此时的他,在为人处事上已经是算拿得出手的。
他微笑的回应各个亲戚,所有人的要求,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所拒绝。
王氏听着兄弟们的吹捧,看着儿子虽然年少却已能应付场面的模样,心里那点委屈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仿佛这一个多月的憋闷都找到了宣泄口。
所有人眼看请铁蛋帮忙不成,就将求助的眼光看向了王氏。
王氏是铁蛋的娘,她开口的话,铁蛋应该会答应吧?
看着兄弟姐妹们的求助目光,王氏几乎是要飘了起来。
儿子出息了!老娘也跟着能挺直腰板了。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帮腔,
可她刚张开口,目光对上铁蛋扫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在她跟前嬉皮笑脸的依赖,反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像他大爷爷方承祖平时看人那样。
一家之主!不知为何,王氏的心里想起了这个词。
王氏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就噎住了,悻悻地闭上了嘴。
铁蛋他变了!他不再是以往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小儿子了。
兄弟们见王氏都不开口,热情便也渐渐熄了,只得悻悻然说着“喝酒喝酒”,将话题岔了开去。
喧闹终会散场。
夜深人静,王氏哄睡了小花,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那点因白风光而起的火热渐渐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魄。
铁蛋都这么有出息了,世勇也跟着干了开始挣钱顾家了。
她要是能回去,那该多好啊??
她嫂子正帮她铺着床,状似无意地问:“翠花啊,铁蛋这次是来接你回去享福的吧??”
一听此话,王氏心里一咯噔,强笑道:“急啥,再多住些日子陪陪爹娘。”
等人出去了,她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
铁蛋和世勇,在刚刚就已经给她说了原因。
“工坊了发了工钱,我和铁蛋就想来看看娘,至于回家......”
“爷爷说了,等娘你什么时候改了,就什么时候接您回去!”
“放心娘!我和铁蛋每月发了工钱,都会来看望您的!”
“您要是有缺什么东西!就告诉我们,我们这个月可发了好多工钱呢!足够娘你花的!”
她回忆着铁蛋和世勇拿出那一串串铜钱的画面。
心中不知是苦涩还是高兴。
儿子开始出息了,而她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方家。
这么久了,都没有请她回去的意思。莫非是真的要无声无息的把她给休了?
“铁蛋出息了啊!世勇也开始立业了啊!”
“好啊!都好!”
“娘开心!娘乐意。”
她的目光看向了身旁正在熟睡的小花。
小花偷吃糖块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旋转。
如果是在方家,小花一定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吃零嘴。
如今方家有了出息,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跟着自己受罪。
小花要是回去,那生活必定是比这边强上许多的。
至于她。
她只要看着铁蛋,世勇,大花,小花,一天过得比一天好。
她也就满足了。
她对着室内的烛火,双眼不知不觉的流下了泪水。
“铁蛋,世勇,只要你们往后成亲的时候,接娘回去喝一杯喜酒就好。”
“娘开心!娘回不回去,都不重要了!”
......
第74章 有钱就要花
工坊放假这一日,方家村比过年还热闹。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喧腾起来。
得了工钱的人家,户户炊烟都比往日升得早,空气中飘着的也不再是往常那股清汤寡水的味儿,而是混着油腥和米香的富足气。
赵氏揣着丈夫和自己的工钱,激动得一宿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透,她就把方先明推醒了。
“他爹,快起来!今儿个进城!”
方先明揉着眼:“进城做啥?才发了工钱,省着点花……”
“省啥省!”赵氏声音都高了八度,脸上泛着红光,“言哥儿说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个月你有八百二十文的进账,我那边带着大丫承包工坊的伙食也有近一千五百文的进账,咱们现在有钱了,总要改善一下家里的环境是吧?”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世强快到接亲的年纪了!彩礼我们总是要先备着的!大丫小丫这么多年了,总是拿别人的旧衣服穿,现在有钱了,怎么的也要给她们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是吧?!还有你!”
她看向方先明的脚下穿了好几年,缝补多次的布鞋,语气带着难得的豪气,“你那鞋子都穿多少年了,如今进了工坊,也不能让这鞋子影响了你的工作效率啊!你那是做得越多,赚的就越多!咱们去买双新鞋!买一双让你穿着能够赚更多银子的鞋!”
方先明听着听着,也不自觉的开始点头:“败家娘们……才赚几个钱,就想着花了……定是跟言哥相处久了,把他那败家毛病学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手脚却利索起来,很快收拾了一下家当。将住在隔壁的大丫小丫全部都喊了过来。
大丫小丫听说要进城买布做新衣,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围着爹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娘!我不要布!我要吃肉,要肥的流油的那种!”
“好!好!给你这个小馋虫买!今天就买肉,我们家也算是过个节!”
“大丫!待会去看布的时候,看上了什么给娘说,娘这次可是带足了铜板。”
除了要守家务农的儿子世强外,一家四口锁了门,意气风发地往村口走去。(世强:兄弟们为我发声!我是只能存在于背景中的男人吗?)
路上遇见了同样要进城的大花。
大花如今在江陵城的店铺里帮忙做临时工,这个月也做了十多天赚了近三百文,她爹方先公没管着她的钱,只叮嘱她进城买东西注意点价格,别被骗了就行。
大花面带羞涩的说道:“三叔三婶,我也要去城里扯两快布,准备些嫁……,给小花做些衣服穿。要不一起去城里?”
她如今有了工钱,也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开始做准备。
只是为自己置办嫁妆这事,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就连忙改口将这事给糊弄过去。
赵氏见此,哪里不明白大花的心思?
这小妮子怕是早就有了这个心思了。只是现在手里有了活钱,才开始为自己将来做准备。
她微笑的看着大花,指了指身后的大丫小丫。
“都是自家人,有啥不好意思说的!置办嫁妆就置办嫁妆!我们这次还要给你世强哥准备些将来要用的聘礼呢!走!一起去江陵城。”
在大丫小丫的调笑下,大花很快就红透了脸。
实在受不了了,就回口开始调笑大丫。
“你别说我!你这妮子过了今年,也好不了哪里去。”
随着她的反击,大丫的脸颊也是红了一片。
而一旁的小丫,却是懵懵懂懂,只是觉得两个姐姐今天的气氛好怪!
就这样,几人缓步来到了村口。
此时的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要搭伙进城采买的。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打着招呼,打探着各家将来要采买的东西。
有人从家中拉出牛车,然后对着众人呼喊着。
“去江陵城的快来!两个铜板一个人!先来先坐,后面没抢到的只能走的去了啊!”
众人一听嘻嘻哈哈地挤上前去。
“老牛!你这人不地道啊!一看我们拿了工钱,你就想着法子从我们那里掏?”
老牛也不含糊,马上就怼了回去。
“咋滴!只准你们赚言哥儿的钱,不准我老牛赚你们的钱?”
“这车是爱坐不坐!大不了,我把这牛带回去,继续耕田去!”
眼见老牛急了,不少人却是直接坐在了车上。
“坐!咋的不坐!难道带着家人一起去江陵城,两个铜板而已,我付!”
如今他们是发了工资,手上最少的都有好几百的铜板。
花几个铜板坐上牛车,带着家人一起去江陵消费消费,可以说是头一遭!
如今有钱了!也要让家人体验一下当大爷去消费的感觉!
他们坐在牛车上相互攀谈,话题都绕着昨儿发的工钱和今日的采购单子,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与此同时,方言背着小手,正在家中溜达。
看着家中那泥土建起的房屋,门外那村里共用的旱厕!以及自己房间地下那埋着许多的银子。
方言的心,一刻不得安宁。
赚了钱了!还不少,有一千多两!
别人是钱越多心越舒坦,他是钱越多,就越糟心!
这土制的房子,对贼人来说,简直没有一丝防护能力,稍微厉害一点的,只要轻轻一跳,就能跳进他家的院子。
他这么多的银子,不就是等着那些贼人来偷吗?
再说了!
外面和村里人共用的旱厕,每天都会对他进行生化攻击。
那滋味,简直让方言几次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不行!
既然有钱了,这生活品质一定要提上来!
这土房子住不得了!一定要建个新房子!
房子要大!房间要多!最重要的是!家里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私人用的厕所!能够自动冲水的那种!
如今有了银子,他必须得把银子全部花出去才能让自己安心。
有钱了!就可以扩建工坊。到时候哪怕技术被人偷学了,他也可以以工坊的规模优势将成本压到最低。然后将他们挤压到破产。
方言算了一下。起宅子,扩建工坊。加在一起,他那一千两恐怕还不得够。特别是起宅子!这最少要花一千五百多两!
就这钱,他都不够出的。
不过他还有一个好合作伙伴方承祖啊,前些日子他才刚分了一千两的分红!
找他借借,这事情不就解决了?
想到此处,方言连忙跑向了隔壁方承祖家。
不久之后。
方言心满意足地看着王刚将一箱银子放在马车上并盖上黑布。
他跳上车辕,对着肉痛无比的方承祖挥挥手,笑容灿烂的说道:“大爷爷!您就瞧好吧!这钱啊!花的绝对值!王刚叔,走!进城!买材料!花银子去咯!”
马车嘚嘚驶向江陵城,扬起一路尘土。
方承祖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捂着胸口,感觉心都在滴血。
“啊!这臭小子!就是见不得老夫好!刚发了一千两银子,现在又借去五百两!老子只是想要安静的养个老,怎么这老养的还不如以前在军营里的生活了?”
他骂归骂,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纵容。
第75章 方言砸房
银子到手,方言一刻也等不得。急忙带着王刚冲向了江陵城。
方言在江陵疯狂采购,只看着王刚咋舌!
乖乖!就这花钱能力!队长说的没错,这就是一个败家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方家村村口就比往常热闹了十倍。
王刚赶着马车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城里来的十几辆大车,上面堆满了青砖、灰瓦、上好的樟木料,还有一袋袋的糯米灰浆。
这都是方言点名要的,说是建造三进宅子,当然要用好东西。
车队浩浩荡荡停在方言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旁边,引得全村老少都出来看热闹。
“哎呦喂!这阵仗!言哥儿这是要起大宅了啊!”
“瞧那木料!那是樟木吧?啧啧,这得多少银子啊!”
“前天刚给工人发了工钱,今天就花钱来料动工,言哥儿这是赚了多少啊?!”
方言叉着小腰,站在自家院门口,对着那些卸货的工人指挥着:“对!就放这儿!轻点轻点!那樟木三两一根呢,磕坏了我可要去找你掌柜赔的!”
他扭头就冲院里喊道:“爹!看啥呢!房子都要拆了!赶紧的,把你屋里的书、还有家中的那些家具全都搬到大爷爷那边去!这破屋子,小爷我今天就给它平了!”
方先正抱着几卷书稿从家中走出,一脸肉痛地看着儿子:“狗蛋啊,真……真砸啊?这房子虽破,也遮风挡雨这么多年了……”
“遮什么风?挡什么雨?前段时间漏风差点没给我吹成面瘫!”
方言没好气地继续说道。
“赶紧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老将来可是要当官的人,能一辈子住在这耗子洞?”
方先正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唉声叹气地抱着细软往方承祖家挪。
住在旁边的方先公听到了方言这边的动静,连忙出来查看。
一看是方言要搬家,就招呼着三弟方先明和儿子们过来帮忙。
在众人的努力下,方言家中的东西很快就被搬进了方承祖的家中。
方承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众人将方言家的东西一一搬进自己家。嘴角直抽抽。
这让他想到了方承薪给他说的话。
“大哥啊!我家太小,就几间房子,还要住着先公和大花小花铁蛋他们。要是方言他们搬过来,恐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让方言先搬你家去?”
当时他还觉得只是让两人住进来而已。没多大的事。
但是现在看这架势!这小子!那是真不见外,都把他家当自己家了!
远处的方言,正从身上的布袋里,掏出银子和那些掌柜结账。
那些掌柜眼见银子到手,也开始不遗余力的恭维方言。
开玩笑!这可是要建三进的大宅子!
整个江陵十几年都碰不到一回。
如今让他们碰到了这样的大客户,他们还不把方言当大爷端着?
方承祖见方言那付钱的豪气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烧的疼。
这都是他借给方言的银子!
五百两!实打实的五百两!就这么片刻之间,被他给撒出去了!
他捂着胸口,低声骂骂咧咧:“老子信了你的邪……还企业形象……我呸!分明就是你自己想享受……”
话没说完,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方言不知从哪找来个大铁锤,重重的往自己家的土墙上来了一下。
他虽然年龄还小,身体还没长开,但还是砸的尘土飞扬。
随后他就指挥从造纸坊借来的工人!对着自家墙壁说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给我砸!最好把我家给夷平了!”
话音刚落,那些工人就像是吃了药一般,拿着铁锤兴奋的往方言家冲去。
砸东家的房子,他们这一辈子都没碰过这种好事。
最主要的是!这砸房子的工作,还是带工钱的!每日二十文咧!
在那些工人的努力下,方言家那面饱经风霜的土墙垮了大半。
“好!”方言跳着脚拍手,小脸上满是兴奋,“就这么干!今天把我家夷为平地!每个人都封一个大红包!”
一听这话!那些工人是更兴奋了!手下的锤子舞的如同狂风暴雨。仿佛那房子就是自己杀父仇人一般。
拆房的动静极大,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看得啧啧称奇。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这时,村口方向又传来铁蛋那熟悉的吆喝声:
“工坊扩建!再招壮劳力五十名!一天工钱十五文,管一顿午饭!还是老规矩啊!一户只能来一个!家里已经有在工坊干活的,对不住了啊!机会让让别家!”
这次的招聘,在方家村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因为铁蛋多次强调,一户只能招聘一个。
方家村本村的人家,但凡有劳动力的,早先就在工坊里占了不少位置。
此次招聘,对他们来说,基本是没有关系的。
虽然惋惜自家不能再多进一个,但是因为方记造纸坊的存在,让他们也感到了一丝荣幸。
这造纸坊!是他们方家村的!
有了这个工坊,他们方家村的生活,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方记造纸坊再次招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方家村传向了周围村落。
不过半日功夫,就有许多外村人闻讯赶来,一个个眼神热切,将方家村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小管事!招我吧!我有的是力气!我是旁边赵家村的!”
“俺青山镇的!家五口人,就俺一个壮劳力,还没在您这干过活呢!”
“招我啊铁蛋!我是王家庄的!我前几天和你娘打过招呢!”
铁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努力学着方言平时那副派头,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严格执行着方言“一户一人”的死命令,任凭有些人怎么磨破嘴皮子说家里困难,也绝不松口。
他知道,言哥儿说过,这规矩不能破,破了,人心就乱了,村里就该有矛盾了。
“不止工坊收人!言哥家造房子也缺人!薪水也是一样的!十五文一天包午饭!有意的你们去言哥家那边的王刚报到!”
听闻此话,铁蛋周围的人群终于是少了不少!
毕竟造房子也不错!每天十五文。
造个三进的大宅子!怎么着也要造半年是吧?
在村口的远处,方承业脸色复杂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身旁站着三弟方承今。
方承今眯着眼,看着那源源不断运进村的樟木料,语气酸溜溜的:“二哥,瞧见没?三两一根的樟木啊!起三进的大宅子!这得花多少银子?!当初我们老宅,用的也只是衫木,八百文一根,这方言真大气!用的比我们老宅还好!”
他用手肘碰了碰方承业,低声说道:“我可听说了,那造纸坊,老大和方言是五五分账。方言这边能这么折腾,老大那边收进口袋的,我看呐,起码也有好几百两银子!”
“当初娘让你过继个儿子给老大,你要是答应了,现在这份泼天富贵,不就顺理成章落到你家了?那可是半个造纸坊啊!啧啧,二哥,不是我说你,有时候这心眼不能太实……”
方承业僵在原地,听着三弟的话语,又看看村口热火朝天的招工场面,再看看远处方言家那尘土飞扬的工地。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造纸坊……竟然能赚这么多吗?
若是当初答应老大,他家先其,不就能跟着老大过上大少爷一样的生活?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76章 东家的样子
自打方言父子俩搬进方承祖家,方承祖就觉得自己这清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方言这小子,人不大,嘴皮子却跟装了机簧似的,嘚啵嘚啵能从天亮说到天黑。
他的核心内容就一个!数落他这大爷爷不像个东家。
“大爷爷!您瞧瞧您!哪有点东家的派头?”
方言翘着二郎腿,拿起方承祖果篮里的果子啃了一口,嘴里还不闲着。
“事必躬亲,那是伙计干的!您倒好,天天蹲在铺子里,跟伙计抢活干,算账、搬货、迎客,样样不落!您可是方记造纸坊的二东家!半个主人!得有点架子!得学会使唤人!”
方承祖被他说得心头火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老子当年在边军带兵,也是跟弟兄们同吃同住,冲杀在前!这毛病改不了了!怎么着?亲力亲为还有错了?不看着点,出了岔子怎么办?”
“错!大错特错!”
方言一拍桌子,比他声儿还大。
“带兵是带兵,做生意是做生意!您现在是东家,东家的任务是管人、用人、看大局!您天天蹲店里,铺子是出不了岔子,可您累不累啊?”
“工坊扩建、店铺查账、跟城里其他书坊谈合作......这些事情都要你一个人亲自去干吗?我就问你累不累吧??”
他小嘴叭叭一套一套的,偏生还让方承祖难以反驳。
方承祖几次想开口,都被方言连珠炮似的堵回来,最后只能吹胡子瞪眼,气得干呕气。
累肯定是累的!但这一个月赚了一千两银子的营生,他担心啊!
能赚这么多钱,再累他也要受着!
眼见方承祖没有悔改之意,方言的嘴巴那动的是更快了。把方承祖气的跑向了方先正的房间。
他要找方先正投诉,指望他以老爹的身份压压他那个逆天的儿子。
结果方先正只是从书卷里抬起头,露出一丝无奈:“大伯,狗蛋说的是正理!当了东家了,就应该开始学习管理人了!”
说完,他的头又埋进了书卷中。
方承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搞了半天,方先正这个书呆子,是和方言是一伙的!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气人!
在被方言连续“轰炸”了七八天后,方承祖终于举了白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长叹一声:“行了行了!老子怕了你了!你说咋办就咋办!”
方言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这就对了嘛!大爷爷,您老当初从武昌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有一群从军归来的老部下吗?”
“全都请来啊!城里铺子交给他们管,您就偶尔去巡查巡查,动动嘴皮子就行!您坐镇后方,统筹全局,那才叫东家范儿!”
方言早就眼馋他的那些部下了。
方承祖的那些老部下,都是当过兵的!见过血的真汉子。
要是全部请来!他还怕谁!这不是活生生的高级战力吗?
有钱了最怕啥?当然是怕死啊!有了这些当兵的保护,方言将来的宅邸,那可是安全多了!
方承祖被他缠得没法,真就修书十几封,将那和他一起归乡的老伙计,全部给请了过来。
方言将数十位老兵全部塞进了工坊保安队里留作他用,只给他留下了两位得力干将!
其中一位姓张的会算账,由他来负责江陵城铺面的日常营运,一位姓李会驾车,由他来当方承祖的马夫。
这些都是方言强力要求的,说都是大东家了。怎么能没有一个自己的车夫当门面!
这在外面谈生意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你方承祖孤身一人前去,不是给我方记丢脸吗?
为此,方言还特意从方承祖的私人小金库里掏出了十几两银子。为方承祖置办了四套锦绣常服!那样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穿的!
在所有一切都办完后,方承祖果然清闲了下来。
如今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早上起来,慢悠悠地看着王刚赶车来接方先正去听竹轩上学,再目送方言屁颠屁颠跑去自家工地当“监工”。
然后他才揣上点散碎银子,坐着老李驾驶的马车去城里铺子转上一圈,听听老张的汇报。
接着就能去相熟的书坊掌柜那儿喝杯茶,闲聊几句附近的趣事,最后买上一包新到的茶叶,优哉游哉地回村。
这日,他提着新买的龙井回来,刚进村口,就见自家五弟方承薪坐在他家院门外的石墩上,愁眉苦脸地望着远方言那正在新建的房子。
方承祖心情好,溜达过去,掏出刚买的茶叶晃了晃:“五弟,坐这儿发什么呆呢?正好,刚买的明前龙井,要不要尝尝?”
方承薪回过神,叹了口气,指指工地:“还能看啥?看那狗蛋瞎折腾呗!”
“这才赚了几个钱,就要起三进的大宅子?还用的三两银子一根的樟木!这败家能力啊,又精进了!我看着都心疼!”
方承祖被方言多次折磨后,如今心态稳得很。
他熟练地烧水泡茶,给五弟斟上一杯,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可就瞎操心了。狗蛋那小子,精着呢,他心里有杆秤。”
“他有秤?我看他秤砣是棉花做的!”方承薪痛心疾首,“这宅子没两千两银子下不来!两千两啊!我们家先公赚这钱,最少要赚八百年!”
方承祖敏了口茶,淡淡说道:“如今不同了啊!以这小子的赚钱能力,两千两确实不算什么!”
方承薪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方承祖,细细观摩着他脸上的表情。想从方承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不算什么?你们工坊赚了多少?才让大哥你这么一个稳重的人如此胡吹大气?”
方承祖对他伸出一根手指。
方承薪心脏直跳只觉得血液直冲脑顶!
“一……一百两?”这都是他往大了猜了。
方承祖摇摇头,笑容得意:“往十倍了猜。”
“一……一千两?!”方承薪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一个月?!就那造纸坊?!”
“嘘……小声点!”方承祖连忙示意他小声点。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将来工坊扩建了!往后利润只多不少!”
方承薪彻底懵了,坐在石墩上,半天回不过神。
他还是小瞧了他这个逆天的孙子了!
他知道造纸坊赚钱,没想到这么赚钱!
一个月一千两!
将来工坊扩建了!钱还能赚更多!
这简直是抢钱……不,抢钱都没这么快!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连在梦里,都不敢想这么多!
方承祖看着方承薪震惊的模样,又慢悠悠地抛出一句:“狗蛋还说了,新宅子建好了,还要请你过去享福,给你请几个下人服侍!”
“啥?请我过去享福?还要请几个下人?”
方承薪一愣,随即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不行!绝对不行!当初分家的时候就说得明明白白,老大家的田地多分一点,我跟着老大家过!”
方承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工地那边忙得满头大汗的方言,又看向青山镇听竹轩方向。
“先正如今拜在柳翰林门下,学问一日千里,将来科举入仕,那是极大可能的事。”
“等他真的考中了,当了官,若是让人知道他自己住着高门大院,亲爹却还挤在破旧老宅,你猜那些言官会怎么说?”
“一句‘不孝’就能让他前途尽毁。狗蛋这么做,也是为他爹将来考虑。”
方承薪闻言,沉默了。
方承祖说的是实情,大齐朝以孝治天下!要是方先正发达了,他再这样坚持,就会让方先正落人口实!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最怕的就是见官,年轻时留下的毛病,至今见到当过官的人腿肚子就打哆嗦。
要是方先正真当了官,他怎么甘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方先正??
毕竟,这可是咱们老方家,唯一一个有可能当官的种子啊!
方承祖看他意动,又添了一把火,指了指远处的方言。
“王刚可私下跟我说过,柳公夸赞狗蛋那小子,是千年难遇的读书种子,过目不忘!真静下心科举,成就未必在他爹之下。”
方承薪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在工地上蹿下跳的身影。
“方言?就他?将来也能科举当官老爷?”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的孙子和寒窗苦读的学子联系起来。
方承薪看着神色极为认真的方承祖,那表情不似作假。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全世界都充满了荒谬!
就他这孙子!能考上进士当官?
他方家祖坟十八代一齐冒青烟了,那才有可能!
第77章 爹当老师了?
家中诸事逐渐步入正轨,造纸坊一刻没有停息,银钱如流水般汇入,新宅的地基也一日日垒高。
方言自觉“啃老”大业根基渐稳,这才想起自己还顶着柳公弟子的名头。
当初应承了要考个学堂前三,总不能太不像话,便也收拾起几分玩心,开始隔三差五往听竹轩跑。
虽说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做派,但比起从前已是勤勉了许多。
就连柳公,对他最近的勤奋也大感欣慰,甚至还特意奖励了他几天的假期!
他当然是欣然接受柳公的奖励!
能够奉旨放假!这可是方言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只是近来,他发觉一桩怪事。
以往,老爹方先正去听竹轩求学,总要到天色擦黑,才由王刚接回。
可这几日,竟都能赶在日落前到家,有时甚至还能跟自己前后脚进门。
方言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柳公近日课业安排得松了些。
可一连数日皆如此,他便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
次日,他难得起了个大早,眼见王刚驾着马车已在院外等候,老爹正整理衣冠准备出发,方言眼珠一转,哧溜一下钻上了马车。
方先正一愣,看着挤在自己身旁的儿子,问道:“狗蛋?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舍得这般早起?莫非又要去城中采买什么稀奇物件?”
他可是知道的,这小子但凡主动早起,多半不可能和学习有关。
不是去盯着新宅工地,就是去城里挥霍消费。
方言嘿嘿一笑,扯了个软垫,垫在屁股下:“瞧爹您说的,我就不能是忽然开了窍,发奋图强,也爱上了学习么?”
对于方言的话,方先正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方言好学?不如相信方家十八代祖坟一齐冒青烟!
方先正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马车嘚嘚而行,很快便到了青山镇听竹轩外。
下车后,方言习惯性地拉着老爹往柳公书房走去,那是柳公单独为他爹开小灶的地方。
不料方先正却一把手阻止了他:“今日我们去书堂。”
方言有些差异,不过书堂和柳公的书房相隔也是不远。
老爹可能是先去书堂有什么事要办,再去书房那边开小灶。
然而两人刚刚走进书堂,让方言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方先正并未走向旁边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到了书堂的最前方!
那原本属于柳公的讲席之上!
只见他从容拂衣而坐,将手中书卷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堂内已陆续坐定的学生们,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今日,我们继续讲《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章。诸位且将昨日所习背诵一遍。”
书堂内顿时响起朗朗读书声。
方言彻底懵了!
什么鬼?他老爹居然成为讲师了?
柳公呢?这个位子不该是柳公来坐的吗?为什么会是他老爹?
只是几天没来,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僵在座位上满脑子都是问号。
方言扯了扯身旁的刘睿,压低声音,指着台上:“刘兄,这是怎么回事?我爹他怎么坐那儿去了?柳公呢?”
刘睿一脸苦相,唉声叹气道:“方兄你这几日没来,是不知道。”
“伯父代师授课已有三日了。柳公说他有事,让伯父暂且督促我们功课。”
方言警铃大作连忙追问。
“柳公有事?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
刘睿摊手继续说道:“柳公只如此吩咐,我们照做便是。不过……”
他凑近些,声音压的很低。
“伯父讲课极是严苛!错一字便要罚抄十遍,文章破题无力,便要打手心!比柳公还吓人!方兄啊!我们两关系那么好,要不......你去给你老爹说说。让他对我网开一面?!”
方言听着刘睿的抱怨,看着他脸上那心有余悸的表情,脑子里却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转悠。
老爹在这儿教书,那谁教老爹科举?!
没人教老爹科举,老爹自己瞎琢磨,那落榜的风险岂不是大大增加?!
他的“官二代”美梦!他的躺平啃老计划!危矣!
一节课,方言是坐立难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眼神死死盯着台上的父亲,心里如同猫抓。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方先正刚宣布散学,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卷,方言便如一支离弦之箭,“嗖”地冲了出去,直奔柳公所在的书房。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门都没敲便一头撞了进去。
“先生!先生!”
柳公正坐在窗下品茗,见方言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眼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故作诧异:“方言?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方言喘着气,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先生!我爹……我爹他怎么在代课了?他的科举学问怎么办?谁教他啊?您这不是……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他的最后一句,脱口而出,丝毫没有在意柳公的神情。
眼见方言急迫,柳公的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果然如先正所言,方言这小子,入局了!
想到方先正当时的交代,柳公放下茶盏,面露难色,长长叹了口气,那演技简直可以拿小金人了!
“唉……此事,正要寻个机会与你说。”
他指着身前座椅示意方言坐下,语气沉重的说道。
“先正天资过人,又刻苦异常。”
“不瞒你说,老夫这书房中所有关乎科举的藏书、笔记、心得,他已尽数研习透彻。能教的,老夫已然倾囊相授,实在是……无甚可教的了。”
方言一听,大喜过望。
老爹居然如此争气,仅仅是两个月,就把柳公这里的藏书全部学完了?
他老爹难道和他一样!也觉醒了过目不忘的能力?
看一本书只用一炷香的时间?
“真的?!我爹这么厉害?全都学完了?!那岂不是马上就能中进士当官了?”
听闻此话,柳公神色并无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这让方言喜悦的心,又提了起来:“既然我爹已经学完先生你所有的书,先生你为何不高兴?”
柳公摇摇头,捋须沉吟,目光望向窗外,一副高深莫测又颇为无奈的模样:“不然。科举之道,深似海焉。学尽一家之言,不过窥得一隅罢了。”
他转回头,看着方言,语气严肃:“每位考官偏好不同,出题范围、文风取向,千差万别。”
“若遇寻常考官,以先正如今之学力,中个进士确有七八分把握。可若遇上那等出题刁钻、偏好冷僻的……莫说进士,怕是举人一关都很难啊!”
“什么?!”方言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辛辛苦苦赚钱养家、督促老爹、规划未来,眼看胜利在望,岂能败在这种地方!
柳公见方言急了,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
好好好!鱼儿上钩了!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您快说!”方言已经急的抓耳挠腮了。
柳公目光灼灼地看向方言。
“只是此事,旁人皆难为力,唯有你,或可一试。”
“我?”方言一愣,指着自己鼻子,“我能做什么?”
柳公压低声线,如同透露什么重大机密。
“江陵文脉传承,各有千秋。”
“青山书院~齐家秘传~秦家收藏~!”
“特别是李府!”
“李家世代簪缨,藏书楼中珍本孤本无数,更是有许多科举大儒的笔记、批注,甚至一些未曾外传的考官心得,皆秘藏其中!若能得阅,于科举之道,无异于手握乾坤!”
“要是能够得到将各家的书籍秘传,都带给你爹看看。那么中进士必定是十拿九稳的!”
一听中进士十拿九稳,方言的那颗心,就开始疯狂的跳动!
他急忙追问柳公:“那还说什么!赶快去借啊!以先生你和江陵大儒的关系,不至于连一本书都借不出来吧?”
柳公深深叹息一声说道。
“难道要我开口,让他们把自己家传家的本事给我拿出来不成?”
“这些书都是各家的不传之秘,各家又极其重视文脉传承,老夫亲自过去,也只能当场翻阅。这些书又如何借的出来?哪怕是关系再好,那群老东西都不会同意的。”
都这个时候了,柳公还在吊胃口,方言的脸,烧的都如同猴子屁股了!
柳公看着方言那急迫模样,也知道是时候放出大招了。
他目光紧紧锁住方言说道:“借书虽然借不出,但是我可以让他们同意,让一个人去现场查阅!”
方言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的过目不忘!”
“不错!”柳公抚掌,眼中满是赞许,“无需借出,只要你能进入各家藏书之地,以你之能,将那些珍稀典籍尽数记下,回来默写给你父亲。”
“如此一来,天下科场关节、考官偏好,尽在你父掌握之中!何愁科举不第?届时,莫说进士,便是状元榜眼,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方言脑海中炸开!
只要他将江陵各家的秘籍全部背下,然后再回来默写给老爹!
老爹的科举事业!那岂不是指日可待了?
为了老爹的官位!为了自己的啃老大业!这江陵各家!他去定了!
“先生!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把他们的收藏给搬空……不,是背空!”
方言瞬间斗志昂扬,转身就往外冲,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各家。
望着方言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柳公捋须微笑,悠然自得地重新端起茶杯。
这时,书架后转出一人,正是方先正。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着柳公说道:“先生觉得此法可还行?”
柳公呷了口茶,嘿嘿一笑:“妙极!妙极!还得是先正你啊!你这儿子,滑溜得像条泥鳅,不用此等‘阳谋’,他岂肯乖乖去啃那些圣贤书?”
“你交代给老夫的事情,老夫早就办好了!各位大儒早就答应了,只要方言到他们的地盘,他们定会为方言大开方便之门。”
“此番,不把他肚子里那点‘墨水’逼成‘墨海’,岂不是浪费了我们这一番苦心?”
方先正想着儿子方才那急吼吼的模样,再想想前些日子,柳公不停的将科举书籍往江陵各家输送的那勤奋劲。
各家里面所藏的典籍汇聚在一起,恐怕都能堆成一座大山了吧!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柳公闻声,也相视一笑。
两人看着方言离去的方向,尽是期待!
要是这小子真的把江陵各家典藏给背完了!
别说是进士,哪怕是状元。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第78章 齐家考较
柳公提的四家,方言尽数记在心中。
青山书院、江陵齐家、江陵秦家、青山镇李家。
这些各个都是江陵里有名有姓的文脉世家,藏书丰厚,门第森严。
如今离他家最近的,便是住在江陵城里的齐家和秦家。
若能一举拿下这两家,他那“啃老大业”便又多了几分底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方承祖揉着眼睛刚刚起床,就看见方言穿戴整齐,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王刚套车。
“见鬼了?”
方承祖嘟囔一句,抬头看看天色。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这小子平常不睡到日晒三竿雷打不动的?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
他哪知道,方言心里揣着为爹“搬空”江陵文脉的宏图大业,干劲比那拉磨的驴还足。
马车嘚嘚驶向江陵城,抵达齐府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齐府坐落在江陵城东,青砖高墙,门庭肃穆,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默然矗立,透着一股百年书香的沉淀与威严。
门楣上悬着“诗书传家”的匾额,漆色略旧,却更显底蕴。
江陵齐家,可算是江陵城有名的科举豪族!族中秀才功名者七八人,举人两位!更不说还有一个深藏不漏的齐公了!
方言刚跳下马车,就听见府内隐隐传来朗朗读书声,清脆整齐。
他咂咂嘴自言自语道。
“不愧是科举豪族,这勤勉劲儿,比我爹还卷!”
他整了整衣袍,掏出柳公的名帖递给门房。
门房见是柳公的帖子,不敢怠慢,恭敬地将二人引至书房等候。自身去书堂请教齐公去了。
偏厅布置得极为清雅,中央一处书桌,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古琴!四壁皆是书架,填满了各式线装书,身在其中,当真是有着一种清晰淡雅的韵味。
与偏厅一墙之隔,便是齐家塾学所在,学子们的诵读声清晰可闻,之乎者也,不绝于耳。
方言坐在硬木椅子上,只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想眯一会儿吧,耳边全是学堂那边传来的“之乎者也”,吵得他脑仁疼。
干坐着吧,又实在无聊得紧。
他只得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厅内陈设,听着隔壁的读书声来混时间。
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在方言快要数清楚房梁上有几道木纹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半旧藏青直裰,目光清亮,不怒自威,正是齐家当今的家主,齐修远老先生。
齐老先生早已收到柳公消息。
柳公将方言的“过目不忘”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言语间极是推许,又委婉道明此番“劝学”之深意。
他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璞玉,能让柳慎之那老家伙如此大费周章?
为了让这弟子向学,居然三番两次的提着酒壶来找他帮忙!
方言见正主来了,连忙起身,依着礼数恭敬行礼,说明来意。
听闻方言要借阅族中秘藏,齐夫子抚着长须,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这是他早就和柳慎之商量好的!
要给方言开方便之门的同时!还不要让方言觉得来的太简单。
毕竟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被珍惜的!
他依着与柳公的约定说道:“贤侄所求,皆是我齐家数代心血所系,多为孤本秘藏,按族规,概不外借。”
看着方言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既是柳兄高足,老夫便破例一次。允你在此阅览,但只能看,不能带走,亦不能抄录。看罢一本,方可换下一本。贤侄以为如何?”
方言一听有门,心中大喜,脸上却努力装出沉稳样子,连连点头:“多谢齐公成全!学生绝不敢损坏书籍,当场阅读,阅后即还!”
齐公微微颔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古朴的厚册,动作极为慎重。
“此乃我先祖手录的《制艺精要》,内含多年科场心得,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乃至考官偏好、行文避忌,皆有详述。乃我齐家不传之秘之一。你且先看此本吧。”
那书厚度惊人,堪比两本《论语》叠在一起。
齐公将书递给方言,自己则踱回书案后坐下,捧起另一卷书,看似专心阅读,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方言。
他倒要看看,这被柳慎之夸上天的少年,是否真有过目不忘之能,又是否沉得下心钻研这等枯燥典籍。
方言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飞快地翻阅起来。霎时间,厅内只余下沙沙的翻书声。
齐老起初还不甚在意,只道少年人翻书快,未必真读进去了。
然而,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那急促的翻书声戛然而止。
齐老抬头,只见方言已将那本《制艺精要》合上,双手奉还,语气平静:“学生看完了,有劳先生更换下一本。”
“什么?!”
齐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霍然起身,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抖。
“你……你看完了?此书内容艰深,涉猎极广,你莫非是看不起我们齐家的家传?如此小觑我们齐家?”
一听看齐公红着脸即将发怒,方言连忙上前微微一拜继续说道。
“确实看完了!先生若是不信,我可现在就给先生背来!”
“第一章‘破题要诀’有云:‘破题贵乎精警,一语中的,切忌拖泥带水……第三章‘考官偏好析’记载,永乐年间湖广主考李大人喜雄辩文风,而正统年间张御史则重理致绵密……”
他语速平稳,竟是将书中关键章节、精要论点,乃至一些具体例子,都清晰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齐老越听越是震惊,手中的书卷“啪”一声掉在案上也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睛,如同看怪物一般盯着方言。
一炷香!仅仅一炷香!
此子竟真将这本厚厚的秘藏典籍尽数记下,背的丝毫无错?就连第几章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已非“过目不忘”四字所能形容,简直是神乎其技!
刹那间,他完全明白了柳慎之的“良苦用心”。
方言不止有作诗的天赋,居然还有如此强大的背书天赋!
此等天赋人物,千年难得一遇!
若因懒散而荒废,确是我江陵文坛一大损失。
此子若是一心求学!他日定为当世文坛第一人!
想到此处,一股爱才之心油然而生。
震惊过后,齐老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忽生一念。
此子天赋异禀,学识积累凭借此能,将来必如探囊取物。
科举对于他来说,那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然而科举完之后,就必然要当官!
官场之上,用到的不一定是只有科举这些东西。
琴棋书画!吹拉弹打!经佛道丹!各个都是能够帮助他快速爬升官位的交际之能!
倘若此子将这些都能熟练掌握的话!!!
他已经想到到时方言,在官场上,不管是何人与他交谈,他都能信口拈来与那人是相谈甚欢的画面!
此子有首辅之姿!
他捻须沉吟,忽然摇头,见方言眼巴巴看着他讨要第二本书的样子。
“贤侄且慢。”
方言一愣:“齐公??”
齐公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与方才的严肃判若两人。
“贤侄之能,老夫叹服。只是光读书,岂不是没有一丝乐趣!读书嘛讲究一个劳逸结合!”
方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一股不妙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齐公的意思是?”
只见齐公转身,从背后的墙壁上将那古琴拿下,置于案上,自己则盘膝坐下,抚弄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他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一脸懵圈的方言,说道:“老夫平生酷爱音律,视琴为友。贤侄若能在音律之道上,合了老夫的意,不需精妙,只需显出几分灵性与诚意……”
他手指一划,一串流畅清雅的琴音流淌而出,才接着道:“那这藏书楼内所有典籍,贤侄皆可随意观之,老夫绝不阻拦!甚至还可奉上香茗点心,绝不让贤侄枯燥等候。如何?”
方言顿时傻眼了,嘴巴微张,看着那具古琴,如同看着什么洪荒凶兽。
什么鬼?!
说好的来背书的呢?怎么突然就要比拼才艺了?
弹琴?他方言前世今生摸过最接近琴的东西就是电脑键盘!
柳公没说过,过来借书还有这附加题的啊!
齐公却不再看他,已然微阖双目,指尖流转,自顾自地沉浸在那古朴悠远的琴音之中,仿佛周遭一切皆已忘却。
只剩下方言在原地,听着那完全不懂的高雅琴音,看着那如同天书般的琴弦,头皮一阵发麻……
依照齐公的意思!这借书居然要会弹琴才行!那他方言!不是白瞎了吗?
第79章 全才培养计划!
方言在书房里坐立难安,只觉得那每一个音符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平生最怕这种需要静心体会的“高雅”玩意,前世KtV里嚎两嗓子已是极限,如今要品评古琴?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层的厚汗。
齐修远缓缓收势,指尖轻按琴弦止住余韵,这才抬眼看向方言,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贤侄,老夫这一曲《高山流水》,你觉得如何?可还入耳?”
方言喉头一哽,头皮发麻。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只觉得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或是实话实说这调子还没城口王老汉拉的二胡带劲?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评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甚好,甚好……齐公琴艺高超,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齐修远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嘴角笑意更深,却也不拆穿,只慢悠悠地从案几下抽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乐经初窥》四个大字。
“贤侄若于音律一道未曾涉猎,无妨。”
他将书册递向方言,语气依旧和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齐修远平生酷爱音律,视若挚友。贤侄若是有心,将此书拿去细细研习,待何时能识得宫商角徵羽,辨得清浊疾徐,弹出个简单调子,老夫这藏书楼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看着方言瞬间垮掉的小脸,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若是无意于此道嘛……呵呵,贤侄往后,也就不必再为借书之事登门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方言看着那本重若千钧的《乐经初窥》,又看看齐公那张写满了“不通音律就免谈”的脸,只觉得眼前一黑。
柳慎之!你这个老骗子!
说好的刷脸呢?!说好的大开方便之门呢?!怎么到这里还要考才艺?
你这退役翰林的面子是纸糊的吧!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接过那本烫手的乐谱,干巴巴地道了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来。
走出齐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抬头望天,方才还晴好的天色,不知何时已聚起层层乌云,黑压压地悬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什么鬼啊!”
方言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借书就借书,还要先考才艺?弹琴?我连哆来咪都认不全!柳老头这面子是纸糊的吗?还打包票说没问题!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王刚赶着马车过来,见他脸色比天色还难看,小心翼翼地问:“言哥儿,接下来去哪儿?”
方言憋着一肚子火,没好气地一挥手:“还能去哪儿?去秦家!我就不信了,江陵城里个个大儒都跟齐老头一样,进门先考验才艺!”
而在此时的齐公书房中。
齐公将写好的书信,挨个封装好,交给旁边的管家。
“去!将这些信件交给青山书院的韩院长,柳公......要快!走小路先去秦家,一定要赶在方言之前,将这信件交给秦老头!”
管家恭敬的接过书信,快步的往门外走去。只是一会,一声“吁”的骑马声就从外面传来。
柳公走到门外,看着方言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方言啊!方言!如此良才美玉,岂能用寻常方法来教?当行重典!”
方言的马车冒着凉风,穿过越来越安静的街道,终于是赶到了秦府门外。
当他到临之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秦家的态度。
门房接了名帖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脸上挂着敷衍的客气:“对不住啊,小公子,我家老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您请回吧。”
说完,竟不等方言反应,哐当一声,直接将侧门关了个严实,留下方言和王刚在倾盆大雨中面面相觑。
雨水瞬间打湿了衣衫,方言愣在原地,看着秦府那紧闭的大门和淋成落汤鸡的王刚,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柳慎之还说自己面子管用!
齐家是那样,如今秦家,居然连大门都走不进去!
“回青山镇!去找柳慎之这个老头算账!”方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怒气冲冲的钻进马车。
看着方言如此恼怒,王刚也没有说什么,上了马车就开始挥鞭。
一路疾驰,回到听竹轩时,雨势稍歇,但方言的心火却越烧越旺。
他跳下马车,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径直冲向柳公的书房,连门都忘了敲,一把推开!
柳公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笺,看得入神。
见方言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手忙脚乱地将那信笺塞进了袖子里。
他强作镇定地咳嗽两声说道:“咳咳,方言?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体统?!”
方言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先生!您不是说您面子大,江陵各家都会行方便吗?那齐家老头逼我学琴,说不弹出个调子就不给看书!秦家更绝,直接大门都不让进!”
“他们给你的面子,是不是在喝酒赏花上面得来的?!”
柳公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有些尴尬,捋了捋胡须,努力摆出严师姿态。
“放肆!面对为师,怎可如此说话!”
“各家传承皆有规矩,珍本孤本岂是轻易示人的?”
“欲求其学,必承其重!有所付出,在所难免!想当年为师我,也是琴棋书画略通一二,才与诸位好友有了往来论道的资格……”
眼见柳公不仅不帮忙,反而开始说教,推脱责任,方言心头的火苗噌地一下就涨了起来。
“那先生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柳公看着方言着急的样子,长叹一声。
“若是想要借出这些珍稀孤本,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眼见柳公靠不住,方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一眼窗外书堂里,正一丝不苟教导学生的父亲方先正,再看看眼前这个似乎事不关己的老师。
一丝倔强之气升了起来。
他为了他老爹的功名,他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
为爹赚钱买笔墨纸砚,为爹求师!为爹的科举甚至可以去各家背书!
为了他爹能够考上进士!他已经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如今让他放弃?怎么可能?!
沉没成本如此之高!还有他的“官二代”的生活如此接近!
他几乎要摸到胜利的边缘了!
他方言!不能放弃!
他狠狠一跺脚,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回廊仿佛都颤了颤。
王刚守在院外,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忙问:“言哥儿,这又是怎么了?”
方言脚步一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回头瞥了一眼书堂里正在专心教学的方先正。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去江陵城!买琴!买最好最贵的琴!”
马车再次冒雨驶离听竹轩,
书房内,柳公听着马车远去的声响,这才缓缓从袖中抽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
方先正恰好授课结束,走进书房,见到儿子方才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不禁疑惑:“老师,狗蛋他这是……”
柳公将齐公写给他的书信推到方先正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方先正疑惑地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齐修远那熟悉的笔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脸色也愈发古怪,看到最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拿稳信纸。
信上,齐修远不仅详细描述了方言在他家“过目不忘”的惊人表现,更是兴致勃勃地提议:
集合江陵文坛诸位大儒之力,琴棋书画、经史子集、甚至医卜星象,全方位“雕琢”方言这块璞玉,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世全才”!
信末还言之凿凿,称此子若成,必是江陵文坛乃至大齐朝堂之幸事!
柳公看着方先正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颇为悠然:“齐兄所描绘之蓝图,连老夫听着,都颇为心动啊!”
方先正:“……”
他捏着信纸,手都在抖。
心动?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那计策,只是想逼儿子多读点圣贤书,多懂些道理!
怎么转眼就变成要培养一个无所不通的怪物了?
柳公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希望方言这孩子将来明白我等苦心后,莫要怨恨才好。”
方先正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内心疯狂吐槽:
不怪你?
等他发现你们这群老家伙联手给他下了这么大一个套,把他往“十项全能”的火坑里推……
以那小子的睚眦必报的性子,恐怕你们在他心中很快就会超过方承祖了!
柳公披上蓑衣,望向门外连绵的雨幕,忽然轻声道:“这雨下得正好。”
方先正一怔:“先生,雨势未歇,您这是要去何处?”
柳公驻足檐下,仰面任几滴冷雨落在眉间。他望着方言离去的那条泥泞小径,眼底却泛起温润的光。
“有些路,正要趁着泥泞走。”他轻轻整理蓑衣的系带,“这世间的风雨从来不由人,但总得有人在泥泞之中为他人开路。”
他转身踏入雨帘,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今日之滂沱,只是为了未来的万里晴空而已!”
方先正看着柳公逐渐消失离去的身影,不由的愣在原地。
第80章 万花楼里寻琴师
方言背着那把他花了重金买来的古琴,垂头丧气地从柳公书房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郁闷。
方才他将熬夜默写好的齐家《制艺精要》交给父亲时。
方先正那欣慰又隐含期待的眼神,像根小针似的,狠狠扎在他这“孝顺儿子”的心尖上。
老爹的科举大业,可就指望着他这台“人形复印机”了!
可复印机它卡纸了啊!
卡在了“宫商角徵羽”这五个鬼画符上!
柳公教八股文是一把好手,引经据典,剖析精微,连方言这种浑身反骨的都偶尔能听进去几句。
他近日八股破题日益精进,惹得柳公常常抚须暗赞。
可一到音律之学,柳公那就有点……一言难尽。
大概就相当于让一个网络键盘侠来教他一般,理论上面还能扯一堆,一到教人的时候,柳公那教育水平,实在是让方言不敢恭维!!
“唉!”方言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身后古琴的琴弦。
刘睿看他如此苦闷,拽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走了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方兄!怎的又唉声叹气?可是有什么困难?”
方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说是借书,居然还要懂音律,这东西我是一点都不会。想学也找不到门路!”
刘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堆起神秘笑容,压低声音道:“不就是学个音律嘛!多大点事儿!兄弟我有办法!”
方言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什么办法?快说!真要成了,下次给你的回扣,我再加半成!”
一听此话,刘睿的脸颊都变得通红。
多半成的回扣啊!那起码得有好十几两了吧?
刘睿嘿嘿一笑,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拽着方言的袖子就往听竹轩外溜:“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保管给你找个通俗易懂、包教包会的‘好老师’!”
他三言两语打发走接他回家的下人,拉着将信将疑的方言,熟门熟路地走到青山镇外雇了辆马车,直奔江陵城。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极为繁华的街道口。
方言跳下车,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他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三层华楼,飞檐下挂着串串大红灯笼,门前车水马龙,软轿华盖络绎不绝。
楼阁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万花楼!
门口,几个穿着艳丽体态丰腴的女子正巧笑倩兮地迎送着客人,软语温言,眼波流转。
方言的脸瞬间就黑了,扭头死死盯着刘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刘睿!这就是你说的……能学音律的‘好地方’?!”
要是在上辈子!他还能有闲情和刘睿一起逛逛青楼什么的。
但是现在呢?现在他的老爹举业未定!自己的官二代梦想还悬在空中。
他哪里有心思和刘睿一起在这声色犬马?
刘睿被他一盯,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装镇定,用力拍了拍胸口,一副“我很懂行”的模样说道。
“方兄你这就不懂了!万花楼里面包罗万象!里面的姐姐们可不只是貌美,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学音律,这里才是捷径!保证给你找个又好看又会教的老师!”
正说着,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眼尖地看到了刘睿。
立刻甩着香帕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笑容那叫一个热情洋溢。
“哎呦喂!这不是刘公子嘛!有些日子没见您来了,可想死我了!今儿个还是找小桃红姑娘?”
方言一听,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这家伙还是个常客!老主顾了!
刚刚认识刘睿的那会,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从未涉足过这种风月场所,纯洁得像张白纸。
现在看来,这白纸怕是早就被染成五颜六色的调色盘了!
显然,之前分他的那些“回扣”,让这小子手头有了些余钱,助长了他的鬼心思。
这小子赚了钱,肯定没少偷偷摸摸来这儿“陶冶情操”!
刘睿被方言的眼神盯得老脸一红,干咳两声,连忙从钱袋里摸出一块不小的碎银子,颇为豪气地塞进老鸨手里:“今天不找小桃红,是专门为我这位兄弟来的!”
他一把拉过方言,故作大气地说道:“去!把你们这儿弹琴弹得最好的姑娘都叫来!让我方兄好好挑挑!只要教我兄弟音律教得他满意了,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那老鸨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如同菊花,声音又甜了几个度。
“哎呦!刘公子大气!这位方公子更是俊俏!放心放心!我这就去叫最好的清倌人来!保证个个色艺双绝,教得这位小公子流连忘返!快里面请!里面请!”
说着,就热情地将两人往楼里引。
刚一踏入万花楼的门槛,方言就愣了一下。
与他想象中喧嚣浪荡、莺歌燕舞的场景不同,楼内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处颇为宽敞雅致的中庭。
假山流水,翠竹掩映,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并非靡靡之音,反而透着几分清雅。
空气中弥漫的也不是浓烈刺鼻的香粉味,而是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客人之中,竟有不少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的文人士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品茗听曲,或低声论诗,看上去倒真像是个文人雅集的高级会所。
好家伙!方言心里再次直呼好家伙!
这万花楼的名声果然不是盖的,深谙目标客户心理!
知道真正的豪商文客不好那种直来直去的俗套,搞出这么个“雅俗共赏”的局面,上下通吃!
老鸨引着他们穿过中庭,走向一侧的回廊。
方言注意到另一侧的回廊似乎更为幽静,隐约能看到一些房间门口站着守卫的下人,不时有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物在管事模样的人引领下进出。
“刘兄,那边是?”方言好奇地问了一句。
刘睿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嘘……那边可不是咱们该去的地儿。听说招待的都是府城里的达官显贵。”
不久,老鸨将两人引到一间颇为宽敞的雅间门前。
“两位公子稍坐,姑娘们马上就到!”老鸨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刘睿熟门熟路地脱鞋踏上竹席,盘腿坐在软垫上,得意地冲方言扬扬下巴。
“跟你说这里是雅地,没骗你吧?等会儿来的可都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的,教你弹琴正合适!”
方言将信将疑地坐下,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别人学琴都是找名师!他方言学琴,居然来青楼?当真是千古奇闻也!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随着刘睿一声“进来”,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老鸨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刘公子,方公子,人我都给你们带来了,都是我们万花楼琴技最拔尖儿的姑娘们!”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莲步轻移,鱼贯而入一排女子。
人数竟有七八位之多,年纪跨度也颇大。
小的看起来似乎比方言也大不了多少,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嫩羞涩,怯生生地低着头。
大的看起来恐怕已年过三十,穿着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气质沉静,眼神澄澈,抱着琴的姿态沉稳如山。
她们在房中站定,微微躬身行礼,然后便安静地垂首而立,等待挑选。
这场面……这阵仗……
方言看着眼前这一排从萝莉到御姐风格齐全、抱着各种古琴的“老师”,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他没想到穿越到了古代,居然还能体验到这种……似曾相识的“选秀”场面?
这该死的、腐朽的、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他居然有点找到上辈子的感觉了!
老鸨在一旁热情地介绍:“刘公子,您看这位是兰馨姑娘,师从大家,最擅《广陵散》……这位是……”
刘睿却大手一挥,颇有经验地直接点将,指向了那位年纪最长的和那位年纪最小的。
“就她,还有她!我记得我爷爷提过,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的琴艺是楼里一绝!一个沉稳,一个灵秀!正好教我兄弟!”
被点中的两人似乎都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略带诧异地看向方言和刘睿。
当看到是两个半大少年时,她们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大齐朝是世风日下到了何种地步?如此年纪的少年郎,竟然都已经开始一本正经的逛青楼了?
你们这么嚣张的逛青楼,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老鸨却是喜笑颜开,连声应道:“刘公子好眼力!红绸,清香,还不快好好伺候两位公子!定要把你们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说完,便带着其他未被选中的姑娘们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雅间内,顿时只剩下方言、刘睿,以及那两位被“钦点”的琴师目目相对。
一脸沉静、看不出喜怒的年长女子红绸,和明显还有些紧张、偷偷打量着两人的少女清香。
刘睿双手一拍,对着两人说道。
“还请两位姐姐,让我兄弟好好领悟一下两位的绝技!”
话音刚落,房内就响起了古琴之音。
第81章 阳谋以成!
雅间内,琴音袅袅。
出乎方言意料,这两位万花楼的清倌人,教起琴来竟比柳公那老学究高了不知几个段位!
年长的红绸经验老到,讲解指法、音律深入浅出,每每切中方言困惑的关键。
年幼的清香虽带羞涩,但对曲谱的灵性感悟极强,一个眼神、一个示范,就能让方言豁然开朗。
更妙的是,她们不像柳公那般引经据典、之乎者也,而是用最直白的话语,将那些枯燥的乐理知识揉碎了喂给他这“乐盲”。
方言那“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手指的摆放、力道的轻重、曲调的流转……
但凡是红绸与清香演示过一遍的,他都能像拓印般刻进脑子里,手上再模仿几次,竟也像模像样起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已能磕磕绊绊地弹奏出一小段调子,虽还生涩,却已远非刚才那个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的门外汉了。
“妙啊!方兄!没想到你除了读书之外,在声乐之道学的也那么快!”
刘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这速度!比我在书院读一本《论语》还快!要我有方兄这等天赋,那该多好!”
方言也有些惊喜,看着自己那双原本只会敲打键盘的手,此刻竟能在琴弦上弄出耳的声响,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果然,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柳公那半吊子水平,教八股还行,教琴?简直是误人子弟!
这下齐家那老头总没话说了吧?小爷我现在已经是初窥门径之人,你家书房内的那些藏品,我还不给你搬空?!
心情大好的方言,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他小手一挥,甚是豪气地从钱袋里摸出两锭十两的雪花银,“啪”地一声分别放在红绸和清香面前的案几上。
“二位姑娘教得好!赏!”
二十两银子!对于刘睿这等富家子弟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万花楼的清倌人而言,却是一笔横财。
她们两人只是在万花楼里挂着号,并不属于万花楼。
因为如此,万花对她们两人的抽成异常的高,她们真正到手的,往往十不存一。
这十两银子,是顾客赏给她们的,不用给楼里抽成!
这些钱,已经足够她们过上好半年了。
红绸和清香都愣住了,看着眼前那白花花的银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们接待过的客人不少,文人墨客、富商巨贾皆有,但如此年轻又如此大方的败家子,那还是头一遭。
哪怕是长期和刘睿打交道的小桃红,那得到的赏赐,也是隔三差五才能有的。
哪像现在,第一次见面,方言就直接大手一挥!每人十两银子!
怎的一个阔气了得!就差把人傻钱多写在脑袋上了!
尤其是清香,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看向方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诧和感激。
“多…多谢公子厚赏!”
红绸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清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言摆摆手,一副“小爷不差钱”的架势。
比起齐公家的收藏,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清香那尚且稚嫩却已初具风姿的脸庞,以及她眼中那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谨慎,心里忽然动了点恻隐之心,随口问了一句:
“我看你年纪不大,琴弹得却极有灵性,怎会在此处谋生?”
此言一出,清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红绸。
红绸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与清香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不敢瞒公子,我二人……原是北地沧州人士。家中本是经营乐坊的,也算略有薄产。”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痛苦:“只因近年来北地赋税愈发沉重,加上天灾不断,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匪患也就四处皆起,我们举家南迁避难,谁知路上遭遇了马匪……”
红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护卫大多罹难,族人也与我们走失,只剩我与她,侥幸逃出生天,一路流落至此。”
“为了活下去,不得已才入了这万花楼,仗着祖传的技艺,混口饭吃。”
“幸得妈妈允许,只卖艺,不卖身,身份亦是自由身,只是楼里抽佣重些,日子还算过得去……”
方言听得怔住了。
他身在湖广,所见所闻尽是在湖广周边。
湖广之地虽也有些许贫富差距,但总体还算民生安乐,何曾想过在北方,竟已糜烂到如此地步?
百姓竟要因为活不下去而举家逃难,甚至惨遭匪患?
“赋税沉重?匪患横行?”方言皱紧了眉头,“为何湖广这边,似乎并无此等乱象?”
红绸苦笑一下:“公子有所不知。湖广乃天下粮仓,朝廷倚重,驻有重兵,自然要竭力维持安稳。”
“我们北地苦寒贫瘠,天高皇帝远,官府又放任自流,加之首辅大人推行的新政,加征的税赋大多摊派到了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和小商户头上,实在是……不堪重负。”
听到红绸的话后,方言愣了许久,将前世那句刻入骨髓的诗句低吟了出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朝廷官员,只知争权夺利,又有何人关心沧州百姓!这世道!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话听在红绸和清香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两位女子猛地抬头,震惊无比地看向眼前这个看似纨绔不羁的少年郎!
她们见过太多高谈阔论、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么沉溺风花雪月,要么一心钻营科举功名,何曾听过有人能如此一针见血、直指本质地道出这朝廷吏治的败坏?
这小公子敢这样说?难道不怕朝廷事后算账吗?
这话可是直指当朝首辅,否认了首辅现在的吏治!
这看似不着调的小公子,竟有如此见识和胸怀?
“公子慎言!此话说不得!”
红绸连忙阻止了方言想要继续开口的欲望!
她们不知道的是,方言前世所在的世界,与这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
他过惯了国泰民安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世道居然可以坏到让人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地步!
只剩两位孤女相依为命!如此惨状,要是在前世,有多少官员要被关进牢里?
而在这里,那些官老爷,依然过着自己的优越生活,依然声色犬马!
这世道!让他感到不适!
一时间,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刘睿见状,嘿嘿一笑,赶紧打圆场,试图冲淡这沉重的氛围。
“哎呀呀,说这些做什么!方兄,你看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教得多好!下次你若还想精进琴艺,大可还来找她们嘛!既学了本事,也算是帮衬了她们,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方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刘睿一眼,点了点头。
那些他没见到的苦命人,他无法感同身受,但是眼前这两位,却是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能让她们的生活过得更加轻松一点,他不介意多来几次!
他需要快速掌握这些“附加技能”去换书,而她们需要钱。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也好。”方言示意了一下古琴,“方才那段,我再练练,你们看看可还有不妥之处?”
“好的,方公子,那我们再来一次!”
红绸和清香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只是再看方言的眼神,已悄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重。
……
与此同时,万花楼另一侧的贵宾室内。
李老太爷、柳公、齐修远,以及韩院长和秦老尽数在场,他们围坐一桌,杯盏交错,气氛融洽至极。
柳公呵呵一笑,举杯说道:“说起来,老夫还要多谢诸位老友鼎力相助!为了雕琢方言那块顽铁,诸位真是费心了!”
韩院长含笑接口:“慎之兄何必客气!此子天纵奇才,诗才惊世,更兼有过目不忘之能,若能引其步入正途,悉心栽培,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我等亦是爱才心切啊!”
“何止是不可限量!”
秦公摇头晃脑也接着说道:“依我看来,此子有心性、有手段、更有莫测之才,若得良师指引,懂得藏锋于钝,砺才于耕,将来便是……便是官居首辅,亦非妄想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李老太爷。
李成阳端着酒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却是苦笑连连。
搞来搞去,不就是要把他给绑上这个“养成首辅”的战车吗?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举杯。
“方言那小子,我看着也顺眼,既然这样,只要他肯学。老夫必定倾囊相授!”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纷纷举杯:“有李老此言,吾等放心矣!恭喜慎之兄,得此佳徒,将来必是朝堂栋梁!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此亦是我江陵文坛之幸!”
柳公满面红光地与众人碰杯,心中那份“吾徒有首辅之姿”的得意劲儿都快满溢出来了。
第82章 再探万花楼
天光未大亮,方言便已精神抖擞地坐着王刚的马车出了门。
他背上那把他斥“巨资”购来的楠木古琴,步子却迈得轻快。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江陵城的齐府!
一想到前些日子在万花楼“学业”有成,今日便能理直气壮地去“背”齐家的藏书,他心头那点苦闷瞬间就飞的一干二净。
再次站在齐府那扇肃穆的大门前,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是他,并未多问,只恭敬地将他引至上次那间书房等候。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一进门,就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古琴解下,置于身旁,那架势,仿佛带的不是琴,而是什么通关文牒。
书房内依旧静谧,隔壁塾学的读书声隐隐传来。
方言耐着性子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模拟着上次的指法。
像极了那些在考试前突击自习的考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齐修远老先生缓步踱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授业后的疲惫。
目光扫过房内,当看见竟是方言时,老先生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眼中瞬间塞满了惊讶,随即又掠过一丝了然,进而化为些许不悦。
满打满算,从他让方言出府,然后到现在。
中间就隔了几天。
这小子就又来了?
真当他齐家藏书楼是街边书摊,可以随意翻阅不成?
齐公面色微沉,撩袍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不快。
“方言贤侄,不过几日光阴,便如此急不可耐了?莫非真当老夫这书房,是你家后院不成?”
方言见状,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态度比上次恭敬不少。
“齐公息怒,学生不敢。学生今日前来,非是强求,乃是因昨日谨记齐公教诲,回去后辗转反侧,深感音律之道亦是圣贤学问,不可或缺。幸得高人指点,侥幸已然入门,特来向齐公禀报,并请齐公考较。”
齐公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中讶色更浓,怀疑几乎写在了脸上。
“哦?几日便入门了?”
寻常人即便有名师悉心教导,熟悉指法、识记音律,没个月余苦功也难言“入门”。
这小子竟敢夸口一日而成?
难道他那过目不忘的妖孽天赋,不仅能用于经史子集,连音律这等需要手感与体悟的技艺也能一并通杀?
齐公放下茶盏,目光炯炯:“既如此,你便奏来一听。若果真入了门,老夫自然不会食言。”
“是!”方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古琴摆正,闭目凝神片刻。当他睁开双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与琴融为一体。
下一刻,一曲《沧海一声笑》从他指间流淌而出。
那琴声豪迈奔放,气势磅礴,仿佛让人看见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听见浪涛拍岸的壮阔景象。
齐公初时还皱着眉,但听着听着,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这琴声……这曲调……竟是前所未闻!而且这手法,虽然略显生涩,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远非寻常入门者可比!
他通晓乐道那么久,为什么没有听过此谱?
莫非是这小子的原创谱曲?
一想到此处,齐公的手就不自觉的开始颤抖。
天生诗才!过目不忘!对音乐谱曲一道又极有天赋!
此子的天赋!当真是囊括所有??
天众英才,不过如此!
几日之内!不仅入门了,还会自创曲目!
那过目不忘的天赋,当真恐怖,居然在琴音之道上也能通杀!
一小段终了,方言额角微微见汗,抬头满怀期待地看向齐公。
那小眼神亮晶晶的,眼中尽是请求,希望齐公放他一马。
齐公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你所作?”
方言听后微微一愣。
此曲是前世的名曲,现在那几位作者,估计还在现代享福呢!
如今他这个穿越者。当仁不让的就要当文抄公啊!
“没错!是小子偶有所得!”
齐公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方言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好!没想到贤侄除了在读书方面有天赋外,这琴音一道也是出类拔萃!”
“倘若贤侄能将此曲完整谱出!我这藏书楼就随你出入!”
方言闻言,大喜过望,差点没跳起来!
谱曲,简单啊!别人原创要苦思良久,他是谁,是穿越者,是文抄公!
这曲子对别人来说是千难万难水磨的功夫。他脑子里,那可是现成的。
只见方言不语,径直走到齐公桌前,铺开纸张,拈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略一凝神,便落笔书写。
他下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那复杂的乐谱早已在他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一个个精准的音律符号、指法标记跃然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架势不像是在创作,倒像是在默写一篇烂熟于胸的文章。
齐公见方言如此,缓步走近。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再也移不开。
他脸上的表情已是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谱曲不同于吟诗作对,需要对音律、指法、节奏有极其精深的造诣和反复的推敲。
即便是他,想要谱出一支成熟且意境完整的曲子,也需焚香静坐,反复斟酌,耗时良久。
可眼前的方言呢?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笔下流淌出的乐谱却结构严谨,音律和谐,指法标注清晰准确,与方才他所弹奏的那首豪迈不羁的曲子分毫不差,甚至更加细致完善!
这已不仅仅是“入门”了,这分明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家风范!
可这小子,才学了几天?不,这根本不是学几天能达到的境界!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齐公看着方言专注书写的侧脸,看着他笔下不断涌现的、自己都感到惊艳的乐符,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
他原本以为方言只是仗着过目不忘死记硬背了指法,勉强能弹奏一曲取巧,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能当场将如此复杂的曲谱完整默写出来!
这已非“天赋异禀”四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不过片刻功夫,方言已搁下笔,拿起墨迹未干的曲谱,轻轻吹了吹,双手奉到齐公面前,语气依旧谦逊,但眼神中那抹自信的光彩却无法掩饰。
“齐公,请您过目。此曲名为《沧海一声笑》。”
齐公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死死盯在上面的乐谱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音符的走向滑动,喉咙里发出近乎呻吟般的赞叹:
“好……好一个《沧海一声笑》!好!好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最后一丝不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炙热,他紧紧盯着方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妙极!意境开阔,洒脱不羁,闻之如见江湖!贤侄大才!老夫……老夫心服口服!”
老爹的科举大业,终于又往前艰难地推进了一小步!
齐公踱到身后那书架前,略一沉吟,取出一本线装书,递给了方言。
“此乃《科场文心辑要》,非是死板的制艺格式,而是多位前辈大儒对于科场文章‘神韵’的独到心得。天下只此一份!小心翻阅,莫要损毁了。”
“多谢齐公!”
方言双手接过,如获至宝,立刻原地坐下,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一时间,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沙沙的翻书声。
齐公坐在对面,看着他以那种非人的速度“啃食”着书籍,眼神已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麻木。
天降妖孽而已!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炷香后,方言合上书页,恭敬奉还:“学生看完了。”
齐公面无表情地接过,放回原处,又取来另一本……
如此往复,竟连续换了三本秘藏!
当方言再次眼巴巴望着他,准备兑换第四本时,齐公却摆了摆手。
此子读书极快,若是按照这种进度,他的秘藏很快就要见底,他还怎么慢慢打磨这块璞玉?
想到此处,齐公揉揉眉心开口说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老夫有些倦了。”
“枯坐无趣,贤侄若有闲暇,不如陪老夫去个清静地方走走,喝杯茶,缓缓精神。待回来,再看不迟。”
方言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
今日已经背了那么多经典,够他回去默写十几天的了!欲速则不达,他还是明白的!
“全凭齐公安排。”他表现得异常乖顺。
齐公点点头,率先起身向外走去。
方言连忙背起自己的琴,屁颠屁颠地跟上。
马车早已备好,两人上车后,便嘚嘚地向城中驶去。
方言坐在车内,心里还在盘算着刚才记下的那些科举心得,想着赶紧回去默写给他爹。
然而,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软语娇笑声时。
他忽然觉得这环境……有点莫名的熟悉?
他狐疑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一瞧!
只见眼前一座华楼灯火璀璨,匾额上“万花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言:“???”
他脑子里瞬间拉满了黑线。
怎么又是这儿?!
他方言是跟这万花楼是绑定了吗?一天不来就浑身难受?
齐公却已是轻车熟路地下了车。
那万花楼的老鸨眼尖,远远看见齐公的马车便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笑容比昨日还要热情几分:“哎呦喂!齐老爷!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的目光顺势落到刚刚下车的方言身上。
那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充满了“我懂的”的笑意。
哎呦!这小公子!看着年纪轻轻、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还是个中老手?
前些日子被刘睿带着过来学琴,今日竟又换了个更有分量的大儒领着来了?
这来逛青楼,常来,还时常有人请!当真是厉害!
方言被老鸨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烧,内心疯狂咆哮:不是!我没有!你别瞎想!
齐公没有注意两人的眼神交流,对老鸨淡淡说道:“寻个清静雅间,再把清香、红绸两位姑娘请来。”
“好嘞!齐老爷,您二位里面请!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正好都在呢!”老鸨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连忙将二人引了进去。
还是那般清雅的陈设,还是那般似有似无的檀香。还是那般的窗外翠竹。
就是昨天的那个雅间!
方言都怀疑这老鸨子是故意的!
齐公与方言刚坐下没多久,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清香和红绸款步而入,正欲行礼,一抬头,看见坐在齐公身旁一脸生无可恋的方言时,两人也齐齐愣在了原地,檀口微张,美眸中写满了错愕。
方公子?
他怎么今日又来了?还是跟着齐修远齐老先生一起来的?
难道这个说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忧国忧民大才子。还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两人看向方言的眼神,顿时也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方言被她们看得如坐针毡,嘴角抽搐,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不是!我没有!我方言要是好色,就不会叫你们这些清官人了!我是被逼的!你们要信我啊!
红绸与清香坐在方言面前。
只是落座之时,仍忍不住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悄悄瞟了方言几眼。
方言努力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试图挽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形象。
齐公品着香茗,看着方言两女的表情,若有所思!
这小子,莫非还是个情场老手?和这两清倌人,有所瓜葛?
第83章 方言背叛革命
这段日子,方言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他靠着“人形复印机”的本事将齐公家的收藏一点点纳入怀中。
看着老爹读着自己默写出的秘籍,那如痴如醉的模样。方言的心中就爽的不行!
虽然为此偶尔要被齐公那老狐狸拎去万花楼找两女“陶冶情操”,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但是一想到老爹的学问肉眼可见地噌噌往上涨,方言就觉得真的太值了!
说句真心话,方言那是真不想去万花楼这等地方,奈何老爹的学业少不了齐公的支持。
为此他只能舍命陪君子,三天两头的和他一起去一趟了!
柳公这段时间更是笑口常开,每日看着方先正和方言,活像看着两个未来状元郎,就连走路都着带风。
这日,方言踩着点溜达进听竹轩的书堂,刚跨过门槛,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往常这时候,堂里就算不喧闹,也会有一些低声的交谈声。
可今天,静得跟荒郊坟场似的。
他定睛一看,刘睿和那几个平日还算活泼的同窗,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面如土色。
他们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书籍,活像等待秋后问斩的囚犯。
“哟,诸位兄台,这是咋了?怎么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方言凑过去,用折扇捅了捅僵硬的刘睿。
刘睿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声音发飘:“方兄……你来了……今日……是考核的日子啊……”
“考核?”方言眨巴眨巴眼,这才恍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让柳公帮忙办诗会的时候,柳公似乎提过一嘴。
他当时光琢磨着怎么让造纸坊发扬光大,这考核根本没往心里去。
“是啊!”一旁的许永同样哭丧着脸接口,“柳公亲自出题考核!成绩不佳者,轻则抄写典籍十遍,不得归家;重则……戒尺伺候,掌心开花!”
话音未落,堂内学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刘睿身上,充满了同情。
他们的眼神里仿佛在说,“有你刘睿在我们就放心了”的意味。
刘睿可是听竹轩里雷打不动的“垫底王”,有他在,大家心理压力能小很多。
刘睿本来魂不附体,但是一看到方言之后,沉思许久,那脸色瞬间变得兴奋了起来。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方言那八股文的那水平……
啧啧,跟他可谓是不相上下,伯仲之间!
有方言这个入学才一个多月的“新鲜学渣”垫底,他刘睿今天说不定能和方言一起坐在万年老末的宝座上!
他和方言那什么关系?那是一起逛过青楼的铁哥们啊!
这么好的关系!被先生打手心,当然要一起了!少了谁都不完美!
好比伯牙遇子期,廉颇遇相如,那是如同知音一般的刎颈之交!
他一把搂住方言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脸上露出欣慰笑容:“方兄,莫怕!有你刘哥在呢!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戒尺打下来有成绩差的挨着!咱俩一起,这板子分摊下来,力道起码减半!”
他看着方言,眼神里充满了“我懂你”的默契,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一起挨批受罚,互相搀扶着走出书堂的“感人”画面。
方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没有过多解释。
他还以为是啥呢!不就是打手心而已?
上辈子的时候,方言可没少被老师特点教育。
老师骂他,他当耳边风,拿尺子打他,他觉得不痛不痒。
在长期的锻炼下,方言的脸皮可谓是比城墙还厚。手心的痛感的忍耐度。那是当世无双!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柳公抱着一摞雪白的纸张,慢悠悠地踱进了书堂。
那纸正是方言家工坊出的“雪浪笺”。
如今方记造纸坊的纸,已是听竹轩的指定用纸,连学生们私下用的都是方言家的货。
某种意义上来说,方言确实垄断了听竹轩这里的“文化市场”。
柳公在讲席后坐下,将那摞纸往案上一放,目光如炬的扫过台下众生。
霎时间,书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紧张的吞咽口水声和刘睿那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唯有方言,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偷偷打了个哈欠。
考核?
有甚么好急的。
他当初答应柳公的是“考个学堂前三”,又没有和柳公规定期限!
等他慢慢熬,把前面那些成绩好的家伙,全都熬毕业了!
这前三不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落到他方言的手里了吗?
这就叫战略性的“躺赢”!
柳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考题。
题目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便是抓耳挠腮的苦思冥想声,笔杆子咬得咯吱作响。
唯有方言,在听到题目的那一刹那,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这题目……这破题的角度……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猛地想起这几天在齐家背的那些“科举秘籍”里,好像有一位大儒就专门点评过类似思路的破题方法!
那句精妙的破题句是怎么来着?
“有了!”
方言眼睛一亮,抓起笔,蘸饱了墨,就在草稿纸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思路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一旁的刘睿正愁得薅头发,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流畅的书写声,疑惑地侧头一看。
只见方言运笔如飞,神情专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迅速铺满纸面,那架势,哪里像是学渣?分明是胸有成竹的学霸!
刘睿:“!!!”
大哥!说好的一起当学渣,一起扛戒尺呢?!
你这剑眉星目可以帅到去当采花贼被反采的家伙,什么时候叛变革命了?!
你这书写速度!你这思路!你的八股文水平是坐窜天猴上去的吗?!
刘睿内心疯狂咆哮,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背叛。
他手忙脚乱地也开始动笔,试图挤出一点存货,奈何脑子里一团浆糊。
就在他刚憋出两行歪歪扭扭的开头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方言搁下了笔,拿起誊写好的试卷,站起身:“先生,学生答完了。”
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笔都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言。
这才过了多久?一炷香都还没烧完吧?他就交卷了?!
他不检查的吗?
他难道不知道柳公最讨厌浮躁早交、错误百出的卷子吗?
上一个提前交卷的仁兄,可是被柳公一字一句的逐字批驳,最后手心肿得三天拿不了筷子!
在众人或震惊和同情目光中,方言淡定地走到讲席前,将试卷双手奉上。
柳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左手的戒尺轻轻的拍打了自己的掌心两下。
他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上。
他先是随意扫了两眼,随即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
接着,他看得仔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意越来越明显,几乎要从胡子里溢出来。
好!好小子!
这破题,精准老辣!这承题,层层递进!这起讲,已然有了几分圆融的气象!
虽然笔力尚显稚嫩,些微处还能看出模仿的痕迹,但这框架、这神韵,已然超越了学堂大半的学子!
这才一个多月啊!就能从零基础达到这般水平!
齐老头那些压箱底的宝贝,果然没白背!
这小子,当真是块璞玉,稍稍打磨,便光彩夺目!
柳公心中狂喜,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师道尊严。
他轻轻将试卷放下,对着方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尚可。去后面书房玩吧。”
“是,先生。”方言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后堂,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同窗。
尚可?!
柳公居然没发火?!
还让他去书房后面玩?!
这岂不是说……方言这小子,八股文写的当真不错?!
刘睿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墨迹。
完了……
全完了……
最后的战友临阵倒戈,投奔了学霸阵营……
今天这吊车尾的位置,他刘睿是坐定了!
那冰冷的戒尺,那抄不完的典籍……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悲惨的未来了。
方言脚步轻快地走进后堂书房,只见他爹方先正正坐在窗下,捧着他默写回来的《科场文心辑要》,读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提笔批注两句,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看着老爹这般用功,方言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学习而产生的小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值!真是太值了!
老爹如此上进,儿子我稍稍牺牲一下“玩乐”时间,换来老爹在学业上的长足进步,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方先正专注的侧脸和书页上,也洒在方言心满意足的小脸上。
一片静谧,一片美好。
他的“官二代”啃老大业,正在按着他的计划,稳步推进中!
第84章 官棋
如今齐府的关节已经打通,方言便将目标放在了下一个目的地!
方言隔日便揣着柳公的名帖,直奔秦府而去。
有了齐府的经验,他这回学乖了,没再抱什么拿着柳公名帖可以畅通无阻的想法,而是准备按着规矩来。
然而,当马车再次停在秦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时,方言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
上次过来下着雨,方言没有心思深究。这次天公作美,他便可以细细观察这秦府。
只见高墙绵延,门庭开阔,门前两座石狮威猛踞坐,比齐府门口那对瞧着更显年代久远,也更具威势。
鎏金的门匾上,“秦府”二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张扬却沉甸甸的底蕴。
“啧,这秦家……看着可比齐老头家阔气多了。”
方言小声嘀咕,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不愧是儿子在京城当实权官儿的,这家底,在江陵恐怕也就不如李家了。”
他上前,将柳公的名帖递给门房。
那门房是个眼神精亮的中年人,接过名帖只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一种“果然来了”的神情,颇为客气地躬身说道:“原来是方公子,老爷早有吩咐,您若来了,直接请进便是。请随小的来。”
方言心下诧异。
咋的回事?上次他不还被拒之门外的吗?这次怎么就变了样了?
柳老头那边发力了?给秦公特意打了招呼?
他跟着门房穿过几重仪门,越往里走,心中越是惊叹。
秦府的布局与齐府的清雅、李家的富贵又自不同,更显厚重雍容。
亭台楼阁未必极尽精巧,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出的从容气度。
门房将他引至园子深处,便悄然退下。
方言抬眼望去,只见一片繁茂树林,设着一张古朴的石制棋枰。
一位身着褐色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独自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目光如炬般盯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天地万物都已不存在,只剩下眼前这一局棋。
方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这些江陵大儒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都不务正业!弹琴的弹琴的,下棋的下棋!
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有画画写书法的?
这几人,再加上一个教八股的柳老头,你们干脆组个“江陵五老”组团出道算了!
五个怪老头!专业给人设置通关障碍是吧?!
他正暗自腹诽,那秦中穆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棋局上移开,落在了方言身上。
那眼神锐利而通透,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方言微微招了招手,声音平和:“过来。”
方言硬着头皮走过去,恭敬行礼:“学生方言,拜见秦老大人。”
秦中穆“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棋盘,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会下棋吗?”
方言看着那纵横十九道、布满黑白子的棋盘,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回老大人,学生……略知一二,但技艺粗浅,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翻译过来基本就是学艺不精。
他心里早已将柳公和其余几位大儒“亲切问候”了一百遍。
各个不务正业,各个老不正经!江陵文坛有这些人物领军,简直是江陵文坛的悲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秦公并未像齐公那样立刻摆出考验的姿态,反而很是随意地说道。
“无妨。棋道亦是修身养性之法,可知‘棋如人生’?坐下来,陪老夫手谈一局。”
有了齐府的前车之鉴,方言深知跟这些老狐狸拉扯纯属浪费时间,不如顺着他们的毛捋,兴许还能早点摸到藏书楼的边。
他心一横,依言在秦公对面坐下,心里琢磨着:反正小爷我脸皮厚,输就输吧,大不了被虐几盘,您老虐开心了,总该放我去背书了吧?
棋局开始。
秦中穆执黑先行,落子沉稳。
方言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回忆前世学来的那点皮毛,小心翼翼地应对。
下了十几手后,方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秦公的棋路……怎么感觉有点虚?
好几处看似高深的落子,在他这半吊子看来,都留下了明显的破绽,甚至有一处,他感觉只要自己下一手扑对了地方,就能屠掉对方一条要成型的大龙!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秦公,只见对方依旧一副凝神沉思、高深莫测的模样。
方言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会吧?
这老头看着派头十足,难道是个臭棋篓子?水平还不如青少年宫那个总流鼻涕的小胖子?
这个念头一出,他原本那点敷衍了事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好胜心“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这辈子下围棋,还没碰过和他水平相当的臭棋篓子!
要是能够赢这秦老爷子一次,他这辈子也算是有了。
方言精神大振,双眼死死盯住棋盘,全部心思都聚焦在那条若隐若现的“大龙”上,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后续几步。
就是这里!
下一手!只要下一手!他就能一举屠龙!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对方投子认负的场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拈起一枚白子,果断地将那颗白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了他计算好的那个点上!
“秦公!你的大龙死了!”
方言几乎是忍不住喊出声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公,小脸上满是“我赢了”的得意。
“秦公承让了!”
哼,秦老头,任你装得再高深,棋力不过如此嘛!
就这水平还想考教我?再多练几十年到入土了都不可能!
在方言宣布自己大胜之后。秦公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都没看那条被屠掉的大龙,只是不慌不忙地又拈起一子,随意地落在了棋盘另一个看似偏僻的角落。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子落下。
整个棋盘的局势,骤然逆转!
方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棋盘。
这……这怎么可能?
他屠掉了对方一条大龙,得了不少实地。
但秦公刚才那看似无关紧要的两手棋,此刻却如同画龙点睛般,瞬间遥相呼应。
局面瞬间从他的小优变成了对方的大优!且回天乏力!
他输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匪夷所思!
明明是他吃了对方的大龙,怎么转眼间大局就崩了?!
“这……这……”
方言看着棋盘,嘴巴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秦公这才缓缓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棋道,博大精深。”
“老夫虽于经义学问上,不及柳慎之、李成阳他们钻研得深,故而当年仅以同进士出身入仕,最终却远超同年,达官至侍郎。”
“你可知,为何同科之中,许多人学问胜于我,却最终官位不及我?”
方言茫然地摇摇头。
秦公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凭的,便是这棋道之中蕴含的为官处世之理。”
什么!下棋居然还能和升官有关!?
方言顿时来了精神,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老爹将来可是要考科举的!
要是科举中了,他老爹不就是官了吗?
他要学会了!回去教他爹!他爹将来升官之路,不就平坦了吗?
毕竟当首辅的官二代。和普通知县的官二代。那能一样吗?
一个鱼肉全国,一个鱼肉乡里,档次就差了很多好吧!
这可是提升他“啃老大业”质量的核心技能!必须认真听!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
秦公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很满意,娓娓道来:“方才你对弈之时,是否觉得老夫棋力稀疏平常,甚至屡露破绽?”
方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是否觉得,屠掉老夫大龙之时,胜券在握,心中甚是得意激昂?”
方言再次点头,脸有点红。
秦公脸上露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深邃笑容:“为官之道,亦如下棋。最高境界,有时并非在于‘赢’,而在于‘棋差一着’。”
“棋差一着?”方言愣住了,这不是贬义词吗?怎么成最高境界了?
“不错。”秦公颔首,“方才对弈,我始终让你觉得有机可乘,让你觉得奋力一击便可获胜,是否让你全神贯注,斗志昂扬?”
方言回想刚才的过程,确实如此。
“若是一开始便以绝对实力碾压于你,让你觉得毫无胜算,你是否早已意兴阑珊,甚至中途便推枰认负,不会再与老夫认真周旋?”
方言想了想,再次点头。
如果那样,他肯定早就摆烂了。
“这便是了。”
秦公抚须继续说道:“与同僚、下属,甚至……上官对弈,皆是此理。”
“你要让对方觉得与你旗鼓相当,胜负只在毫厘之间,搏杀起来才有乐趣,才会重视你,下次仍愿与你手谈。若实力悬殊,他人便觉索然无味,敬而远之。”
方言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秦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深意:“而面对上官之时,更要懂得不露声色地‘棋差一着’。”
“让上官赢得惊险,赢得痛快,让他觉得你是他难得的‘对手’,而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庸才,更非让他感到绝望的高手。”
“如此,他才会既欣赏你的能力,又享受击败你的过程,自然会对你青睐有加。这升迁之路,是否就比那些只知埋头苦干、或是一味谄媚逢迎之人,顺畅了许多?”
方言听得目瞪口呆!
“刚才你若是我的上官!你在杀我大龙的时刻,我就会弃子投降,你是否觉得自己赢的理所当然?”
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这哪里还是下棋啊?这分明是顶级马屁……啊不,是顶级的官场心理学和人际关系操控术啊!
这马屁拍得,简直润物细无声,深入骨髓!段位高到离谱!
他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正气的老者,只觉得找到了人生导师。
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这秦公看着一副正经老学究的模样,没想到内里竟是个深谙官场潜规则、精通人性拿捏的老狐狸!
秦公仿佛没看见他震惊的脸色,继续点拨道:“便如方才,你自以为抓住破绽,屠我大龙,志得意满之际,却不知我早已埋下后手,一击翻盘。你可知这是为何?”
方言下意识地问:“为何?”
“宦海浮沉,世事如棋。”秦公意味深长地说,“任何时候,都需为自己留有余地,藏有后手。锋芒太露,易折;底牌尽出,易败。看似退让,实则为进;看似失利,实则为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方言彻底愣住了。
这一套理论,简直与他的处世哲学不谋而合!
这秦老头,简直就是他的知己啊!
他看向秦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从之前的戒备和吐槽,变成了火热的崇拜。
“老大人!”方言猛地站起身,对着秦公深深一揖,“学生愚昧半生,今日得聆教诲,茅塞顿开!此棋道。还请秦公教我!”
为了老爹将来的官路亨通,为了自己的“官二代”美好生活,这马屁神功……啊不,这博大精深的官场棋道,必须学!
秦公看着方言那恨不得立刻拜师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虚扶了一下:“呵呵,孺子可教也。既然你有心,那便随老夫来吧。”
说完,他竟率先起身,负手朝花园外走去。
方言连忙跟上,好奇地问:“老大人,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秦公脚步未停,回头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自然是去个能让你更快‘领悟’棋中三昧的地方。”
方言亦步亦趋地跟着秦公走出门外,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的前进方向,以及越来越熟悉的场景......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这路线……这氛围……怎么感觉……
方言嘴角剧烈抽搐,额头瞬间布满黑线。
不是吧?!这老头不会也是万花楼的常客吧!?
他不想去那里啊!哪有个年轻人天天往青楼跑的?
这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他方言不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就那种一天不去青楼,就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吗!!!
第85章 三战万花楼
就在方言内心疯狂祈祷“千万别是那里”时,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外,那熟悉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丝竹之声,以及“万花楼”三个烫金大字,无情地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方言:“……”
他麻木地跟着秦公下车,看着秦公熟路地踱步而入,那万花楼的老鸨更是热情得仿佛见了亲人。
“哎呦喂!秦老爷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位是……方公子?”
老鸨看到秦公身后的方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可以啊,前段时间是刘睿,上个是齐老,今天换秦老带你来了?江陵城的这些大儒都带你逛青楼,这本事不小啊?”
方言脸颊发烧,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他“纨绔好色”的名声,在这万花楼怕是彻底洗不掉了!
秦公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只淡淡道:“老规矩,寻个静室,再把云青姑娘请来。”
“好嘞!秦老爷,方公子,里面请!云青姑娘正空着呢!”老鸨笑得都快走不动道了,连忙引路。
方公子如此爱来,听红绸和清香说,出手又大方,是她万花楼将来能够成为百年老店的坚硬后盾!
这种人物不好好对待,她岂不是和财神爷过不去?
还是那清雅的套间,窗外翠竹掩映。
方言生无可恋地坐下,内心已经把柳公、齐公、秦公等人“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这地方,都快成他的私人包间了!
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道貌岸然,结果业余生活全特么丰富得很!
而且地点还高度统一!江陵文坛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帮老帮菜给带坏的!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素雅青衣、气质清冷的女子抱着一个精致的棋罐款步而入。
她约莫二十上下年纪,未施粉黛,眉目如画,神情淡泊,与这万花楼的氛围格格不入,倒像是个隐居山林的方外之人。
“秦公。”女子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云青姑娘,今日又要叨扰了。”秦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方言,“带了个小子来,棋臭得很,你随便指点他几手即可,免得他出去丢人现眼。”
方言:“……”
老爷子,您这开场白可真够直接的!
云青的目光转向方言,那双清澈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
这不就是红绸姐姐和清香妹妹说的那个出手大方的公子吗?
前些日子,她们还特意给自己说过方言赏赐十两银子的事情!
如此大方,又爱长期来的豪客,那可是不多见了呀!
她很快便恢复平静,只微微颔首:“公子请。”
棋局再次摆开。
方言硬着头皮坐下。
棋局伊始,云青落子如飞,精准如算,杀得他毫无招架之力,第一局便溃败三十目,堪称惨烈。
方言瘫坐片刻,脑中开始快速转动,云青的布局、定式、甚至那些精妙的后续变化,一一呈现。
“再来!”他不服输地抓起白子。
第二局,他不再茫然模仿,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刚才云青的棋路。
落子间竟隐隐有了章法,甚至在某些局部,下出了与云青之前手法神似的应对,虽显稚嫩,却已非吴下阿蒙!
云青捻子的指尖微顿,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落子的速度,竟开始慢了一分。
这方公子在学习她的路数?还能推陈出新?
一直半眯着眼假寐的秦公,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地盯住了棋盘。
方言这小子,居然进步如此快速?
第三局,风云突变!
方言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不再仅仅复刻,而是开始将秦公那套“虚实相生”的理论结合,下出了带有自己思考的棋!
虽大局观仍远不及,但在某些交锋处,竟能灵光一闪,弈出连秦公都忍不住暗赞的巧妙一子,一度与云青形成了短暂的缠斗之势!
秦公脸上的脸颊开始抖动!
这小子!有了反击之力?!这才第三把棋吧?
云青那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凝重。
她开始真正将眼前这少年,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第四局......
方言的金指手全部打开!在云青磅礴大势的压迫下,目光锐利如刀,精准捕捉到云青布局中一个漏洞,下一手如惊雷乍现,直捣黄龙!
“啪!”
一子落定,屠龙成功!
虽因全局积累的劣势最终以三目落败,但这石破天惊的一手,已足以扭转方言在两人心中的形象!
雅间内,针落可闻。
云青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她缓缓抬头,看向方言,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开始紧缩,声音也带着一丝微颤:
“方公子……你当真,是初涉棋道?”
方言尚沉浸在方才那的兴奋中,闻言茫然点头:“算是吧……之前只与秦老胡乱下过一局。”
“妖孽!真乃妖孽也!”
秦公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激动得满面红光!
“四局!仅仅四局啊!从懵懂无知到能屠你云青的大龙!这是何等骇人的学习之速!何等恐怖的领悟之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昂。
“过目不忘,竟能用于弈道至此境地!理解、消化、运用,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此非天授之才?!”
云青亦缓缓起身,对着方言,郑重地行了一礼:“公子弈道天赋,云青平生仅见。假以时日,青儿望尘莫及。”
她已经开始欣赏方言了。
如此棋道天赋,确实时间罕见!
方言被两人这突如其来的话搞得有些手足无措,这才猛地想起正事,忙转向秦公:“老大人,那书……”
秦公此刻心情畅快至极,抚掌大笑:“好!好!好!看在你这份惊世弈道天赋的份上,老夫便先允你取三本秘籍去!”
得到秦公的答复,方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今日成果斐然!已经搞了三本,这些已经足够他抄写一段时间了!
方言转头看向对面的云青,脸上尽是兴奋。
能够得到三本秘籍,此女功不可没啊!
“赏!”
如同上次一般。方言飞快的掏出银子,放在云青的桌面上。
云青拿着银子呆在了原地!
果然如红绸姐姐和清香妹妹所说的一样!方公子当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十两!
这一赏笔钱,对于她们这些清倌人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云青:“谢过方公子!”
看着云青拿着赏钱离去的背影,秦公走至方言身边,带着一丝诡异笑容说道。
“小子,你这中青楼豪客,可是不多见啊!就像老爷子我,哪怕是打赏,也不会一次十两银子!”
“你这手笔,都快赶上后宫那些娘娘赏赐宫女的了!”
方言微微一笑。
云青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清香和红绸。
在这世道,还能坚持以手艺吃饭的清倌人,已经非常少见了!
得到的钱,十不足一,但是却要面对周围所人另类的目光。
“小子谢秦公教诲,只是小子觉得这钱赚到手里,就是要花的!”
“如今有钱不花,那是难受的紧。”
方言那表情,在秦公眼中却是显得有些晦昧难明。不知是方言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教方言的官棋之道在此刻居然莫名契合!
不可随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能让人琢磨不透。
此子悟性,当真了得!
秦公随即叹息一声。
“这万花楼,是个伤心地,其中女子多有苦难。你小子有钱,那就多帮帮吧。当然,我说的是那些清倌人!”
“到时候别被那皮肉生意的骗了,可别怪老夫我不提醒你!”
“明日午时,还是在这里,若是能和云青姑娘平分秋色!我就再与你三本秘籍!”
方言:“!!!”
他就知道!这些老家伙,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但他能怎么办?为了老爹的科举,为了自己的啃老大业,他只能咬咬牙,明天再来青楼一趟了!
第86章 秦公的考验
这些时日,方言觉得自己跟万花楼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铁链牢牢拴住。
不是被齐公拎去听红绸、清香抚琴论道,就是被秦公押着与云青姑娘手谈对弈。
如今一天不去,浑身就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就连王刚,都已经对万花楼那是熟悉万分,马厩在哪,哪个姑娘什么时候会在。一次多少钱,他都是门清。
那万花楼的老鸨子见了方言,脸上的胭脂都止不住的往下落,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缝,活脱脱像见了行走的银锭子,恨不得亲自上前搀他进去。
“方公子来啦?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早备好香茗等着您呢!”
“方公子今日气色真好,云青姑娘刚得了一副暖玉棋子,正想请您品鉴呢!”
“方公子可要换一些新的姑娘?!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各个都期盼着您的临幸呢!”
方言面上笑嘻嘻,心里#@¥¥%#。
谁愿意天天泡在青楼里啊?
虽然他年纪小,暂时干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可传出去总不好听!
他方言将来可是要当正经“官二代”的人,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他可不想因为他的原因,将来他爹在官场上被人嘲笑治家不严。
奈何,齐公家的科举秘籍还没抄完,秦公府的藏书楼他还没搬空。
这两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用那些孤本珍籍吊着他。
他就像拉着石磨的驴,自己把这石磨拉一圈,他们就丢一本秘籍给自己。
好在付出总有回报。
在他默写秘籍的帮助下,他爹的举业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就连柳公,都开始直呼,不需要多少时间,自己就可以超越爹了。
在红绸、清香的悉心点拨下,他那琴技开始突飞猛进。
而在与云青姑娘的对弈中,他对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
果然,压力才是最好的老师,尤其是当你特别想从老师家里“拿”点东西的时候。
这日,方言照例坐着马车来到秦府。
他本以为又是直奔万花楼“上课”的一天,却见秦公早已站在府门外,一身寻常褐色布袍,负手而立,仿佛专程在等他。
“来了?”秦公看见他,也不多话,只淡淡一句,“跟上,今日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说罢,竟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方言一愣,不一样的地方?
终于不是万花楼了?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赶紧让王刚驾车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繁华街道,拐进了一条人声鼎沸的闹市。
最终,马车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嘈杂的茶肆前停下。
方言跳下马车,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了。
这茶肆宽敞却简陋,粗木桌凳,土坯地面,茶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有穿着儒服的书生,有拎着鸟笼的闲散老头,甚至还有几个袒胸露乳的码头脚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棋盘,噼里啪啦的落子声、粗声大气的叫嚷声、还有毫不掩饰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臭棋篓子!你这手棋下的简直是狗屎!会不会下?!”
“放你娘的屁!老子这叫出其不意!懂不懂?!”
“滚蛋!不会下就赶紧让开!别站着茅坑不拉屎!再不让信不信老夫抽你?!”
方言眼睁睁看着两个刚才还挺和谐的老头,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真的推搡起来,把棋盘都掀了。
旁边的人不仅不劝,反而纷纷起哄叫好。
方言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啊大爷!
你这在旁边指指点点的,要是赢了还好,那是皆大欢喜,各自领功!
要是输了,你认个错不行么?不仅不认错,还让别人滚下来别下了。别人能不动手打你么!
现在他的脑海中,对围棋这门“高大上”的活动带着十二万分的怀疑。
下棋……不是高雅的艺术吗?不是蕴含官场哲学的吗?不是讲究静心凝神、风轻云淡的吗?
这……这怎么跟菜市场老太太抢打折鸡蛋一样?下着下着就开始动手了?!
至于吗?!
秦公对此却仿佛司空见惯,脸上毫无波澜,目光在茶肆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独坐的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件休闲道袍,发冠系的端正,面色精神,正一个人对着棋盘,手里捏着棋子,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执拗得有些吓人。
他周围的几张桌子都空着,其他茶客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仿佛他是什么瘟神一般。
秦公用下巴朝那人方向微微一扬,对方言低声道:“去,和他下一局。”
方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听秦公补充道。
“用‘棋差一着’不着痕迹地输给他。既要让他觉得是以真本事赢了你,又不能让他看出你是故意相让。明白吗?”
方言顺着秦公的目光看向那个独坐的棋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人生人勿近的气场都快凝成实质了!周围那么多棋客都没一人敢跟他下,可想而知这人的棋品得有多差!
这任务……难度系数也太高了吧?!
既要观察对手状态随机应变,又要精准控制输赢幅度,这简直比跟云青姑娘下盲棋还难!
秦公这次的考验,不简单呐!
“老大人,这……”方言苦着脸,试图挣扎一下。
秦公眼皮一撩,淡淡道:“怎么?平日里在云青丫头手下不是挺能的吗?实战就怕了?还想不想我秦家的孤品了?”
又是这招!
方言瞬间蔫了,如同被掐住了命门一般
为了老爹的科举秘籍!为了自己的啃老大业!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整了整衣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个角落里走去。
茶肆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以及那个棋客手指无意识敲击棋盘的笃笃声。
千万别是一个棋品奇差的臭棋篓子!
第87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那独坐的男子正是江陵知府衙门的师爷段子明。
他人生别无他好,唯独痴迷围棋,可惜棋力平平,棋品更是低劣至极。
赢了便趾高气扬,极尽嘲讽之能事,输了则胡搅蛮缠,悔棋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衙门同僚乃至知府大人见他摸棋子就头疼,若非他擅长周旋于江陵各大乡绅之间,维系着微妙的地方关系,恐怕早就被扫地出门。
此刻,他正对着一局残谱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方言硬着头皮走上前,依着礼数拱手:“这位先生请了,小子可否与先生手谈一局?”
段子明被打断思绪,不悦地抬起头,见是个半大少年,脸上露出轻蔑之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哪儿来的毛头小子,也配跟老夫对弈?一边玩儿去!”
方言想起秦公“棋差一着”的指示,心头火起,但念及科举秘籍,还是忍了下来,脸上挤出笑容:“听闻先生棋艺高超,小子特来请教。光下棋无趣,不如添点彩头?五两银子一局,如何?”
“五两?”
这钱可够普通人家赚一年多了!
段子明眼睛瞬间亮了,上下打量方言,见他衣着华丽,气度也不似普通人家孩子,心里琢磨着这怕是哪个富家子弟来找乐子。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哼,既然你执意要送银子给老夫花用,老夫便指点你几手!”他故作矜持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示意方言坐下,“拿出来吧!”
方言将五两银子放在桌角,段子明也慢吞吞地摸出银子放下。
棋局开始。
段子明执黑先行,落子倒是飞快,架势十足。
不过十几手下来,方言就暗自皱眉。
这人的棋力……实在稀松平常,漏洞百出!
他谨记秦公吩咐,开始刻意“棋差一着”,处处留手,局面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让段子明看似占据上风,杀得“难解难分”。
果然,段子明一见自己占了优势,那令人厌恶的嘴脸立刻暴露无遗。
“啧啧,小子,你这手棋臭不可闻啊!跟谁学的?怕是连棋盘有几个眼都没搞明白吧?”他落下一子,得意地晃着脑袋。
方言抿着嘴,没吭声,默默应了一手。
“哎呦!又错了又错了!你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老夫闭着眼睛都比你下得好!”
段子明吃了几子,更加得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棋盘上了。
“就你这水平也敢跟老夫赌五两银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钱多烧的!”
周围的茶客有不少人认得段子明,见他又开始“发病”,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却也没人出声。毕竟没人想惹知府衙门的人。
方言的怒火一点点被撩拨起来。他穿越前后都没见过棋品如此低劣之人!技术差就算了,嘴还这么贱!
他强忍着怼回去的冲动,继续贯彻秦公的“官棋”策略,只是让子的手段越发精妙,让段子明赢得更加“惊险”,自以为是的嘲讽也越来越密集。
“看看!又被老夫料中了吧!你这脑子啊,不行!”
“唉,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哦!”
“快投子吧小子,别硬撑了,给你留点面子!”
终于,方言心底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去他娘的“棋差一着”!去他娘的官场哲学!去他娘的科举秘籍!
小爷我今天不把你这老小子屎都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怒火攻心之下,方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再刻意相让,原本隐藏的实力骤然爆发!
下一手,风云突变!
段子明正得意洋洋,却见方言的白棋却如同天外飞仙,精准地点入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位置!
“嗯?”段子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嘴巴里的话语憋了回去。
方才还一片大好的局势,怎么转眼间就岌岌可危了?
他连忙收回手,额头开始冒汗,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条看似稳固的大龙,气竟然被不知不觉地掐断了!
“等等!这步不算!老夫刚才没看清!”他急吼吼地就要去拿回方言刚落下的棋子。
方言早防着他这手,折扇“啪”地一敲,挡开他的毛手,冷笑道:“落子无悔真君子!这么多人看着呢,耍赖不好看吧?”
段子明老脸一红,周围已经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他只得悻悻然收回手,硬着头皮继续下。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完全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方言彻底放开手脚,将他从云青姑娘和秦公那里学来的手段,加上自己的算计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更绝的是,他完美复刻了段子明刚才的嘴脸,开始了无情的精神攻击。
“啧啧,您这手棋……是昨晚没睡醒吗?这地方能落子?”
“哎呦喂!又送吃了?您这是嫌银子太多,非要塞给我啊?”
“您这棋艺……是怎么敢在这里独坐一桌的?靠脸皮厚?”
方言的嘴皮子何等利索?
前世三十年的网络对线经验,加上今生磨练的刻薄刁钻,句句如同毒针,精准地扎在段子明最难受的地方。
段子明被怼得面红耳赤,汗出如浆,手指哆嗦得连棋子都拿不稳了。
他越是心急,棋下得越臭,棋下得越臭,方言嘲讽得越狠。
恶性循环之下,他彻底方寸大乱,开始毫无廉耻地频繁悔棋。
“刚才那步不算!风大,吹歪了!”
“手滑!纯粹是手滑!这子我放这儿的!”
“等等!这规则不对!我们老家不是这样下的!”
方言也不硬拦,只是每次他悔棋,就大声地把他的举动和话语学给周围的茶客听,引来一阵阵的哄笑和指指点点。
“诸位评评理!他又要悔棋啦!”
“他说他们老家围棋规则不一样,可以连着走两步!”
“还说这棋盘不平,影响他发挥了!”
茶肆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平时受够段子明气的茶客们纷纷起哄,嘲讽声此起彼伏。
段子明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脸皮由红转紫,最后猛地一把将棋盘狠狠掀翻!
哗啦!!!
黑白棋子飞溅得到处都是!
“不算!这局不算!你小子使诈!故意激怒老夫!”段子明呼哧带喘地指着方言咆哮,面目狰狞。
方言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招,灵活地躲开飞溅的棋子,叉腰大声道。
“使诈?诸位乡亲可都看着呢!从头到尾,是谁在不停悔棋耍赖?是谁输急了就掀棋盘?输不起就别玩啊!五两银子赌不起就别赌啊!又想要钱又要脸,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你……”段子明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周围人群鄙夷、嘲笑、看热闹的目光,只觉血往头顶涌,恨不得当场掐死这个可恶的小子。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失控暴走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段师爷,好大的威风啊。”
秦公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淡淡地看着他。
“与一少年对弈,输了便是输了,赌资不过五两,竟也值得你堂堂知府师爷如此失态,乃至掀盘毁局,口出恶言?”
“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江陵知府衙门,尽是无信无赖之徒?”
段子明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看看面色平静的秦公,又看看一旁得意洋洋的方言,再想想自己刚才的丑态,猛地明白了什么!
中计了!又中了这老狐狸的计了!
这老头自己用“棋差一着”吊了他几年,坑了他近百两银子,见他学乖不来了,居然换了个小的来!
用的还是同一套法子!甚至这小的青出于蓝,嘴更毒,手更狠!
想尽办法骗自己银子的同时,还要让自己受气!
这对老少狐狸!是盯死他这头笨驴来薅了啊!
段子明心里憋屈得快要吐血,但面对秦公,他却不敢造次。
这老头在江陵乡绅中的地位和影响力,知府老爷见了都要礼让。
他只能打落牙齿往里吞,脸色青白交错,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银子,无比肉痛地递给方言。
“秦公……您老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他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手艺,这火候,深得您老三昧!晚辈……佩服!”
秦公微微一笑,坦然受之:“小孩子家,瞎胡闹罢了,段师爷承让了。”
段子明看着方言喜滋滋地将两锭银子揣进怀里,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不对!
秦老这等人物,万万是不可能为了坑自己儿专门找他的。
除非有别的事情?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对秦公道:“秦公,您老今日特意在此‘偶遇’晚辈,恐怕不是为了让高徒赢我这五两银子吧?”
秦公抚须,颔首:“段师爷是明白人。老夫近日听闻,知府衙门似乎接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特殊公文?事关城防徭役?”
段子明闻言,双眼骤然瞪大,倒吸一口凉气:“您……您老这都知道?!那公文昨日才到……”
他猛地看向一旁正好奇眨巴着眼睛的方言,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等机密之事……
秦公淡然道:“方公子并非外人,但说无妨。”
段子明见秦公为方言背书,他不敢再隐瞒,将两人引至一旁僻静处,小声说道。
“确是工部行文,”
“说是为防北方乱民流窜,令湖广各地加强戒备。”
“其他府县倒也罢了,不过是虚应故事,走个过场。”
“唯独我们江陵府,文书里特意强调,要‘加固城防,实征徭役’!据说……这是京里小阁老的意思!”
秦公听完,若有所思,目光却缓缓转向了一旁方言,意味深长地道:“小家伙,听见没?这‘加固城防,实征徭役’的麻烦,追根溯源,可是你惹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你得想想办法啊。”
“我?”方言指着自己鼻子,彻底愣住了,“这……这关我什么事?”
段子明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看看秦公,又看看方言,结结巴巴道:“秦公,您……您此话何意?这工部公文,怎……怎会与这少年有关?”
秦公微微一笑,提醒道:“贾文进贾大人,为何匆匆卸任湖广提学,回京坐那冷板凳去了?”
段子明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方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声音发颤:“难道说……是因为他?!”
那个在诗会上作诗嘲讽首辅、搅动风云,最终导致贾文进灰溜溜离开江陵的……
就是眼前这个刚刚在棋盘上把自己虐得体无完肤、嘴皮子还特别损的小子?!
眼前的这个小子,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方言?
传言他最近不是在万花楼流连忘返了吗?怎么会和秦公混在一起到这里来了?
段子明看着方言那尚带稚气的脸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一个十三岁的娃子,把首辅门生、一省提学给整垮了台!如今甚至还引来了小阁老的报复?!
真乃奇闻也!
方言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因为我的诗?那次诗会?”
秦公含笑点头:“正是如此。”
段子明:“!!!”
什么鬼!你小子作为罪魁祸首,居然不知道这件事是你引起的?
方言:“好吧!不就是把城墙再抬高一些而已嘛。包在我身上!”
段子明张大了嘴,看着方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子!这是江陵府的城墙,不是你家的院墙!岂能是你这小辈三言两语就能搞定的?
还包在你身上!要是你小子能搞定!还要我们这些江陵府官员干什么?
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第88章 光面正大的偷画
听着秦公和段师爷的对话,方言总算捋顺了前因后果。
江陵府这无妄之灾,竟是因他的诗而起!小阁老杨盛为报复他,顺手给江陵穿了小鞋。
“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把这坏事变成好事。”
方言暗忖。此事因他而起,他自然要扛起来。
不过当前最紧要的,还是打通青山书院韩公的环节,老爹的科举大业才是重中之重!
辞别秦公和段师爷,方言令王刚赶车直奔城外的青山书院。
书院坐落于青山镇隔壁的青湖村。
青山山麓,清幽雅致,朗朗读书声随风传来。
方言刚下马车,还没看清书院大门朝哪开,就被几个眼尖的学子认了出来。
“那不是作出《题金陵邸》的方公子吗?”
“小诗仙怎么来我们书院了?”
“嘘!外界已将他当做湖广读书人代表,若让人知道代表爱逛青楼,湖广文人的脸往哪搁?”
一石激起千层浪,学子们瞬间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好奇与崇拜
“方兄,听说万花楼的红绸、清香姑娘对你青睐有加?”
“还有云青姑娘!据说只有你能与她对弈不落下风?”
“方兄当真是我辈楷模,诗酒风流!”
方言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
完了!
他的名声算是被齐公、秦公彻底带进沟里了!
连书院学子都知道他爱逛青楼了?
他艰难应付:“诸位兄台谬赞,都是误会……小子今日是特来拜见韩院长……”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戏谑声音传来:“何事喧哗?原来是‘小诗仙’驾临。怎么,万花楼休沐,方公子得空来我这穷酸书院体察民情了?”
人群分开,青山书院院长韩研耕缓步走来,脸上似笑非笑。
方言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学生拜见韩院长。您别打趣小子了,今日是专程来向您求教的。”
韩公捋须:“求教什么?莫非想探讨如何将青楼之趣融入诗词?”
周围一阵窃笑。
方言脸颊发烧:“小子是想恳请韩公准许,阅览书院珍藏的经义注疏、科举心得。”
此言一出,周围议论顿变。
“什么?要看我们书院的独门心得?”
“这可不合规矩!”
“不行!我不同意!”
韩公面露难色:“贤侄也听到了,不是我不肯,实在不合情理……”
正当方言不知所措时,一个机灵学子跳出来。
“院长!方公子诗才我等佩服,又是湖广代表,若不帮,岂不让外省小瞧我湖广小气?”
“但书院秘藏岂能白看?不如让方公子在我书院最厉害的绘画上让我等心服,届时同窗们自无异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的看向方言。
“张师兄说得对!”
“青山书院绘画乃湖广一绝!”
“若方公子画技能让我等服气,我们别无二话!”
那发言学子偷偷瞥向韩公,见韩公微不可察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韩公“无奈”摊手:“非是老夫不愿,实乃众意难违。我青山书院上下皆雅好丹青,若方公子能作出让众人认可的画作,此事便大有可为。”
画画?方言头皮发麻!这“江陵五老”都有毛病吗?
齐公考琴,秦公考棋,韩公果然考画!
下一个是不是李老太爷考书法?凑齐“琴棋书画”召唤神龙?
他心中吐槽,脸上却挤出诚恳笑容:“韩公所言极是!小子对绘画向往已久,只是苦无名师指点。若得韩公指点一二,学会后再给诸位评判,岂不更好?”
众学子齐声叫好!若“小诗仙”在青山书院学过艺,将来他们也能说与方言是同门!
见方言如此“上道”,韩公笑逐颜开:“孺子可教!随老夫来,先看看你的根底。”
在众人期待目光中,方言随韩公走向书院外。眼看越走越偏,竟是直奔马车,方言心中不祥预感涌起。
“韩公,我们这是去……?”方言声音发颤。
“自是去个能激发灵感、适合教画之地。”韩公笑得高深莫测,率先上车。
方言提心吊胆跟上,心中祈祷:千万别是万花楼!再与书院山长共出现在那里,他“色中饿鬼”的名声就真洗不清了!
幸好,马车驶向城外一处秀丽湖畔,方言稍松口气。
只要不是万花楼,去哪都行!
到了地头,但见碧波荡漾,远山如黛。
韩公命仆役摆好桌案,铺上雪浪笺,递过毛笔,指着湖光山色道:“便以此景入画,心之所想,笔之所至即可。”
方言硬着头皮,抓起毛笔,回想前世美术课记忆,对着湖面“照猫画虎”。
他使尽吃奶力气,落在纸上的线条却歪歪扭扭,墨团浓淡不一,山形如馒头,水纹似蚯蚓。
憋出一幅“大作”,他讪讪递给韩公。
韩公只扫一眼,花白眉毛紧皱,脸上晴转多云,随即电闪雷鸣!
“这画的何物?!山非山,水非水!形神俱散,笔墨全无!不堪入目!”
韩公胡子直翘,毫不客气地臭骂。
“枉你有过目不忘之能,竟对天地之美如此麻木!仔细看看湖边!你都看见了什么?!”
方言顺他手指望去,只见湖边杨柳下,不知何时来了几位衣着鲜亮的少女,正临水嬉戏。
春光明媚,少女身影与碧水绿柳远山融为一体,宛如生动画卷。
他的画中只有死板山水,全无这点睛的“人气”与“生机”。
方言似有所悟,嘴上却狡辩:“若将她们画入图中,岂非成了登徒子,行窥视之举?这于礼不合吧?”
“迂腐!荒谬!”韩公怒其不争,声音拔高,“作画最需细节、意境、真实!心中有美,则笔下生花!心中有秽,则看什么都是秽物!”
“她们在此嬉戏,与湖山相得益彰,本就是景致一部分!你心中若无恶念,作画时自然心平气和,笔下唯有湖光山色与少女灵动之趣,何来‘窥视’一说?”
“你分明是青楼逛多了,心思不正,才会想到歪处!简直辱没丹青之道!重画!若再画不出神韵,休提看书之事!”
方言被骂得目瞪口呆,看着义正辞严的韩公,心里只剩一个大写的“服”字。
好好好!这几个老家伙,一个赛一个不正经!齐公逼他学琴是“陶冶情操”,秦公逼他下棋是“感悟官场”,到了韩公这里,逼他画湖边少女竟成了“心中无秽则笔下有神”?
把“偷拍”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他真是第一次见!
方言认命叹气,重新抓起毛笔。
为了老爹的科举秘籍,画吧!
第89章 李矜重金买画
在韩院长那套“心中有美,笔下生花;心中有秽,看啥都秽”的“高雅”理论熏陶下,方言这段时日可谓进步神速。
他本就有着“过目不忘”的底子,学得极快。
如今提笔作画,虽谈不上大家风范,但至少山是山,水是水,人物也总算有了几分灵动之气,不再是当初那个能把山水画成馒头蚯蚓的“灵魂画手”了。
连书院里那些学子,在看见方言这段时间的进步后,都忍不住发出真心实意的惊叹。
“方兄这进步......简直非人哉!”
“这才多久?竟已隐隐得了韩公三分神韵!”
“世间有方兄如此人物,这画!不习也罢!!”
这一日,韩公将方言叫到跟前,捻须道:“贤侄啊,你于丹青一道,也算登堂入室了。今日便算是老夫的最终考核。”
“还是老地方,你去画一幅来。不拘题材,但须得让老夫看到‘生机’,看到‘意境’’。若能令老夫满意,书院的秘籍,便任你挑选。”
方言一听,精神大振!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搞定韩研耕这个老头,他老爹的科举秘籍就只剩李家最后一道关卡了!
他立刻招呼王刚,带着自家的纸张,再次奔赴那片熟悉的湖畔。
为了方便自己的作画,他特意为此准备了一套工具。
根据前世记忆捣鼓出的调色盘和各种颜料!
他就不信了!有了这些工具加持,这次任务还能失败?
春色愈深,湖光潋滟,柳枝愈发翠绿柔媚。
方言还是选择了老地方,指挥王刚将家伙事一一摆开。
自己则熟练地铺纸、研墨、调色,神情专注,架势十足。
举目四望,湖山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对,少了那份“生动之美”,少了韩公强调的“人气”和“生机”。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湖对岸那片经常有游人嬉戏的杨柳地。
果然,没过多久,几位衣着鲜亮的少女便袅袅娜娜地出现在那里,依旧是临水嬉戏,谈笑风生,与湖光山色相映成趣。
“奉旨偷拍!各位小姐不要见怪!”方言内心吐槽了一句,脸上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经过韩公的“艺术洗礼”,他如今已经能完美地说服自己:我这是在捕捉美,是在进行艺术创作,心中无秽,笔下有神!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目光变得纯粹而专注,开始落笔。
山川轮廓、湖水波光、绿柳柔条......一一在纸上显现。
最后,他笔尖微转,开始勾勒那些少女的身影。
或坐或立,或笑或颦,虽只寥寥数笔,却已抓住了几分神韵,特质颜料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山水之间,果然让整幅画瞬间活了起来。
“嗯,不错不错,小爷我果然是个天才!”方言看着逐渐成型的画作,心中暗自得意,“韩老头这次总该没话说了吧?”
他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对岸的动静。
那群少女中,一位眼尖的忽然发现了对岸正在作画的方言,好奇地指了指,对同伴们说了些什么。
很快,少女们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嬉笑着商量了几句,竟簇拥着朝方言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矜今日心情颇好,正与几位手帕交在此踏青游玩。
她被姐妹们拉着,也好奇地望向对岸那个作画的身影。
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执笔挥洒的姿态,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潇洒意味。
“也不知画的是什么呢?”
“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好呀好呀!若是画得好,说不定还能请他也为我们画上一幅呢!”
少女们笑语盈盈,怀着几分好奇与玩闹的心思,沿着湖岸,向着方言所在的方向行来。
距离渐近,那作画之人的眉眼逐渐清晰。
李矜随意瞥去,目光猛地一凝,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那身影......那侧脸......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尤其是那副全神贯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嘴角微扬的表情......
再走近些,待彻底看清那人面容时,李矜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檀口微张,几乎要惊呼出声!
方......方言?!
怎么会是他?!
他......他竟然会画画?!
看那架势!而且还有模有样的?!
李矜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冲击着她,世界观都受到了挑战。
方言作词方面的天赋已经让她绝望,现在居然还会画画?
那他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再也不是第一次和方言见面的那种骄横模样,甚至在面对方言的时候,内心都会不自主的开始快速跳动。
这时,方言也终于被走近的谈笑声惊动,从创作状态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一望,正好与李矜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美眸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方言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调色盘上,溅起几点彩墨。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切换成了“见了鬼”的惊愕。
李矜?!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这么一群小姑娘?!
完了!被抓包了!他对着人家姑娘“偷拍”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虽然他一直用韩公的“艺术理论”武装自己,但真被人现场抓包,那股子心虚感还是瞬间冲垮了心理防线!
李矜身旁的姐妹们此刻也看清了方言的脸,先是觉得这少年郎俊俏得很,随即有人也认出了他。
“咦?这不是那个......那个作《题金陵邸》的方言吗?”
“真是他!他居然还会画画?!”
“呀!他画里好像有我们?!”
一个眼尖的少女瞥见了画纸内容,顿时低呼一声,脸颊飞起红霞。
唰唰唰!
所有少女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方言身前的画板上。
只见纸上,湖光山色清新动人,色彩层次分明,尤其是湖水的光泽和柳叶的翠绿,竟是用了一些她们从未见过的颜料绘制,显得格外特别。
她们几人嬉戏的身影更是被描绘得惟妙惟肖,虽不是工笔细描,却用那奇特的颜料抓住了神韵,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少女们先是惊讶,随即眼中都冒出光来,那点害羞瞬间被喜爱和好奇取代。
“这画......画得真好!你看这颜色,好奇特,好漂亮!”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忍不住赞叹。
“是啊是啊,把我画得好灵动呢!”另一个圆脸少女笑嘻嘻地说。
一位胆子大些的蓝衣少女上前一步,好奇地看着那些颜料,又看向画,眼中带着渴望,“方公子!你这画卖不卖?我出十两银子!”
李矜瞬间不好了!
方言的画,居然能让她们开价十两?这可是江陵知名画家的作品才能值这个价。
这话一出,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另一个绿衣少女立刻接口:“十两?就这特殊的颜料就不止这些!我出二十两!”
“我出三十两!这画我要了,挂在我闺房里肯定好看!”鹅黄衣裙的少女不甘示弱。
一看价格越飘越高!李矜的心中总是觉得怪怪的。仿佛什么东西就要被抢走了一般。
先前那圆脸少女凑近鹅黄衣裙少女耳边,压低声音窃笑道:“张姐姐,上次在诗会,你就对他另眼相看,现在你花三十两银子买方公子的画,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她促狭地眨眨眼,眼神在方言俊俏的脸上转了转。
那被称作张姐姐的少女顿时脸颊绯红,羞得跺脚:“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只是觉得画好看!”
李矜听那调侃之语,心中顿时如小鹿乱撞!
方言这家伙的画!凭什么值三十两啊!
在江陵城,值这个价格的人,屈指可数!
不行!她可不能让姐妹们被方言给骗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都别争了!这画...这画我要了!我出一百两!”
话音一落,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少女都惊讶地看向李矜,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一百两?
就为了这一幅即兴的写生画?
虽然画得好,颜色也稀奇,但这价钱也太过离谱了!
而且...矜妹妹今天怎么回事?
平时每次提方公子不都是气鼓鼓的吗?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不但没发火,还出高价抢画?
感受到姐妹们投来的怪异目光,李矜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强作镇定,眼神飘忽地说道:“看...看什么看!我...我是觉得这颜料稀奇,买回去研究研究不行吗?!免得...免得某些人仗着点奇技淫巧到处行骗!”
说着,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方言手中抽过那幅画。
也顾不上墨迹是否干透,胡乱卷了卷,然后指挥碧春付钱,塞给旁边的王刚,结结巴巴地扔下一句:“画......画归我了!!”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看任何人的表情,攥着画轴,转身落荒而逃,朝着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忙得差点被裙摆绊倒。
众女看着李矜逃跑的背影,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不可思议和浓浓的八卦之意。
“矜姐姐今天...好奇怪啊?”
“就是,居然花一百两买方言的画?”
“她平常不是最喜欢骂的就是方言的吗?”
“还说是研究颜料...谁信呀!”
“她是不是...”
方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矜仓惶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王刚手里那锭实实在在的一百两雪花银,脑子里一团乱麻。
以往老和他作对的李矜,今天居然一反常态的砸重金买他的画?
他的画,有那么值钱吗?韩公那老家伙的作品,都不值这么多吧!
这李矜...莫非有精神分裂?要不躲着她一点?
第90章 林知微的教导
江陵李府。
府内灯火渐起,正是晚膳时分。
厅堂内雕梁画栋,烛影摇红。
丫鬟仆妇们悄步穿行于廊庑之间,手中捧着各色佳肴。
当李家几位主人落座之后,下人们纷纷将佳肴放于桌上。然后依次退出大厅,给李家主人们留下私密空间。
老太爷李成阳坐在主位,却有些神思不属,举着半晌,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将筷子搁了下来。
李敖见状,小心问道。
“爷爷,可是今日的菜式不合胃口?”
林知微也放下汤匙,温婉目光落在老太爷眉宇间那愁容上。
“爷爷,您似乎有心事?”
李矜正低着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莲子羹,心里还在为几天前那幅画而纠结,闻言也悄悄抬了眼。
李成阳揉了揉眉心,苦笑道:“非是菜式不佳,是心里搁着件事,难以释怀啊。”
他目光扫过桌上家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道:“你们可知,柳慎之、齐修远、秦中穆、韩研耕那几个老家伙,近日在忙些什么?”
李敖与林知微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这几位皆是江陵文坛泰斗,德高望重,平日除了着书立说、教导弟子,还能忙什么?
“莫非是又在筹备什么文会?”李敖猜测。
“文会?”李成阳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意味。
“他们如今啊,比筹备文会可要上心百倍!一个个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就为了教一个学生。”
“哦?竟有此事?”林知微讶然,“是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得几位先生如此青睐,竞相教导?”
能够被江陵这几天顶尖大儒如此关切!这简直是江陵文坛数十年来未有的奇景。
李矜也竖起了耳朵,心里莫名地联想到了那个可恶的身影,又立刻甩甩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家伙作诗天赋虽然绝佳,但是让这些大儒如此费心,他配吗!?
这等配置,都能赶上皇家教导皇子的了!
再说了,就他那不正经的态度!?大儒们要是看到,恐怕早就将他屁股打开了花!
李成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心痛。
那些老家伙,就是看上了他的独门秘籍。
这个秘籍可是他收藏,留给李敖将来升官用的。
都怪自己上次喝了酒,一时脑热,答应了他们。
这秘籍,怕是守不住了!
喝酒误事啊!
他叹息一声的说道。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作《题金陵邸》的方言,方先正之子。”
“噗!!!”
李矜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小混蛋!居然真的是他?!
不会吧!不会吧!
他方言何德何能!让这些大儒如此对待!就连她的太爷爷也因为方言的原因变得如此忧愁?
她太爷爷从尚书位子退下来之后,可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表情。
李敖也是满脸震惊:“方言!?方先正前段时间还在和我吐槽他儿子......”
李敖的嘴巴微张,但是一想到方言是方先正的儿子,后面的话又憋了下去。
方先正不是说他儿子最近在万花楼流连忘返吗?怎么被大儒给培养上了?
算了这件事还是不要说了,他必须要为好友方先正,留点面子!
林知微优雅地取出手绢递给女儿,眼中却闪过一道光彩,语气依旧平稳:“爷爷,此话当真?几位先生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寻常学子难入其眼,怎会……”
“怎会如此殷勤,甚至可说是‘讨好’地去教一个少年?”
李成阳接过了话头,语气愈发凝重。
“当初柳慎之召集我们,我们也只是想随手帮帮而已。后来齐家的那个老头,在和方言见面之后,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对这小子极力吹嘘。”
“再后来是秦家,韩院长!都在见了这小子的面之后,都不少和我夸赞!各个都说此子将来前途无量。”
“我都怀疑,方言那小子,是不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让他们如此痴迷!”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李矜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方言这家伙,居然如此让人看重?让各位大儒如此欲罢不能?
李敖难以置信:“他那过目不忘之能,竟恐怖如斯?”
李成阳微微摇头说道:“不止是过目不忘。”
“若仅是死记硬背,不过是一活书橱。可怕在于,他竟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众人皆断言,以其如今进度,三年之后科举,必是头甲之列!哪怕是状元,以其样貌,恐怕也希望不小。”
“头甲?!状元?!”
这下连林知微都维持不住镇定了,失声惊呼。
大齐科举,汇聚天下英才,能中进士已是光宗耀祖,头甲三名更是天之骄子,未来阁臣的苗子!更不说状元了!
那方言,年仅十三,竟被诸位大儒赋予如此骇人的期望?
李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太爷爷的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
头甲??状元??方言???
那个让她屡次吃瘪的讨厌鬼……竟然被各位大儒寄予如此厚望?
想到诸位大儒的称赞,又想到自己想要超越方言,让他在自己面前跪地道歉的誓言。李矜的心中是一片酸涩!
她拿什么去超越他?
她这些天来跟着母亲努力学习,就连玩乐的时间都变得极少。
母亲称赞自己,如今的才学,在江南已经不输于一般的才女。
可在这样的天赋面前,她的努力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无力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
“太爷爷……”她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他当真……当真如此厉害?那我……我还能拿什么跟他比?我……”
李成阳看着曾孙女这般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当初引导李矜和方言攀比,是他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他一生见过无数天才,但如方言这般被多位老友一致推崇,甚至让这些文坛巨擘都感到“教学压力”的,确是头一遭。
矜儿又怎么和这种天降妖孽去比?
是时候让矜儿放弃了!
他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劝慰:“矜儿,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便与常人不同。其才如星河泻地,非人力所能企及。与他们较劲,苦的只是自己。”
“有些事,要学会放下。”
一听此话,眼泪就开始在李矜的眼睛里打转。
“我......”
她猛地站起身,捂着婆娑的双眼,转身便跑出了大厅,朝着自己闺房的方向跑去。
“矜儿!”李敖起身欲追。
“由她去吧。”李成阳摆了摆手,神色疲惫,“让她自己静一静,往后就会明白的。”
厅内气氛一时沉闷了下来。
片刻后,林知微优雅地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柔声道:“爷爷,相公,我去看看矜儿。”
李成阳点点头。
林知微步履轻盈地走出花厅,穿过回廊,来到李矜的房门外。
只听里面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女儿正伏在绣床上,肩膀微微抽动。
林知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
良久,李矜才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道:“娘!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赢不了他了?”
林知微微微一笑,声音温柔的说道:“谁说你赢不了他的?”
李矜抬起头,泪眼朦胧:“可是太爷爷说……”
林知微打断她,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在科举学问、吟诗作画等读书天赋上,常人难以与他相比。”
“可是矜儿,这世上男子与女子相较,从来就不止学问诗才这一条路。”
一听这话,李矜的眼泪瞬间止住,茫然地看着母亲。
林知微俯下身,用绢帕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温柔说道:“我的傻女儿,女孩子要想‘赢’过一个男孩子,让他对你低头,办法……可多着呢。”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的那一丝精明都快露出颜表了。
被江陵大儒们都称赞的才子,未来很有可能是状元的孩子。
如此良才璞玉!天下独此一份!
第91章 方言居然会修道?
经过齐公的琴、秦公的棋、韩公的画,方言已是身心俱疲,只觉这“江陵五老”没一个正经人,个个都变着法儿折腾他。
如今终于轮到最后一位。
致仕尚书李成阳李老太爷!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心中暗暗祈祷。
看在我和你们李家“交情匪浅”的份上!您老就不要折腾我了好不好?
管家李东早已候在门前,见他来了,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书房门外。
李东轻轻叩门,里面传来李老太爷平和的声音:“进来。”
方言推门而入,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这书房宽阔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典籍浩如烟海,整齐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墨香与旧书特有的沉静气息,与万花楼的脂粉味、茶肆的喧嚣截然不同。
一看此场景,方言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终于……终于又回到正经地方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老太爷正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一副早已等候多时的模样。
老太爷今日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润,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比齐公的孤高、秦公的深沉、韩公的随性更令人心生敬畏。
“学生方言,拜见李老大人。”方言收敛心神,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成阳微微颔首,放下书卷,从书案后站起身,竟亲手从桌上拿起一本线装古籍,缓步走到方言面前。
“来了?不必多礼。老夫知你所求,也已备好。”
方言见状,心中狂喜!
厚道啊!李老太爷真是个厚道人啊!
不愧是跟他方言“交情深厚”的李府!
自己这刚上门,还没开始表演,秘籍就直接递上来了?
这流程也太舒服了吧!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接过那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古籍。
触手微凉,纸质绵韧,一看就不是凡品。
“多谢老大人!小子定当……”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迫不及待地就要翻开书页直接开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封面那书名上时,动作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云笈七签注疏》?
这……这名字……
怎么看都像是一本道家典籍啊?!
和科举八竿子打不着吧?!
他抬起头,目光极为疑惑地看向李成阳:“老大人,此书似乎……并非经义制艺之学?”
李成阳抚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与得意。
“自然不是。”
他慢悠悠地踱回座位,示意方言也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方言,你可知当朝首辅杨成,三十年前还只是一介知府,二十年前仍是知府,十五年前,却已入阁拜相,直至今日权倾朝野。你可知其中关窍?”
方言一愣,这话题转得有点陡,但他脑子转得快,结合这本道书,立刻试探着问:“莫非……与陛下醉心玄修有关?”
“孺子可教也!”李成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陛下潜心玄修,酷爱青词丹道。而首辅杨成之子杨盛,于此道可谓精深,尤善炮制祥瑞,撰写玄文,投陛下所好。”
“杨成藉此青云直上,五年之内,由一知府直入中枢,掌天下权柄。其速之疾,古今罕有。”
方言立刻明白了!
拍马屁!而且是精准定向、直达天听式的顶级马屁!
拍同僚的马屁,不如拍上官的马屁;拍上官的马屁,不如直接拍最终大boSS——皇帝的马屁!
这简直是官场升职的终极作弊器!
李成阳见方言一点就透,脸上得意之色更显,继续说道。
“此书,乃至老夫书房内这些道藏孤本,皆是当年次辅大人暗中嘱托,命老夫竭力搜罗的。”
“其中所载,多涉陛下喜好,玄门精要。若能悟透,于御前清谈时稍露机锋,简在帝心,岂非比苦熬资历、钻营巴结上官更快百倍?“
他看向那本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直通权力核心的终南捷径。
方言听得心潮澎湃,但出于谨慎,还是下意识地翻开了书页。
结果刚看了几行,他额角的黑线就忍不住刷刷地往下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夫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
“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
“阴阳五行,运转不息,周天星斗,各安其位……”
语句佶屈聱牙,道理玄之又玄,看似高深莫测,实则空洞无物,全是车轱辘话来回转!
就这?就这?!
还不如他前世在小说网站上看的那些修仙小说来得逻辑清晰、体系完备呢!
那些小说虽然也是瞎编,但至少设定新颖、等级分明、故事有趣啊!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吐槽了一句:“啧,说得云山雾罩的,论有趣和唬人,还不如前世那些小说呢……”
“嗯?你说什么?”李成阳没听清,但看他那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这些可都是他费尽心血搜罗来的道家孤本秘藏!
是他准备用来“奇货可居”,将来在关键时刻助力家族后辈的通天梯!
这小子居然敢面露鄙夷?!还敢拿什么“小说”来相比?!
简直是侮辱斯文!亵渎道藏!
“放肆!”李老太爷脸色一沉呵斥道。
“此乃先贤心血,玄门至理!岂是那些荒诞话本能相提并论的?!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方言被呵斥得一缩脖子,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加之这段时间被几个老家伙折腾得憋闷,此刻也豁出去了。
他梗着脖子回道:“老大人息怒!非是小子狂妄,实在是你这些书里讲的道理太过空泛!就说这修炼境界吧,语焉不详,如何修炼?炼什么?效果如何?全然没有描述!”
“哪像我……呃,听说过的某些小说,人家直接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一层一层,脉络清晰!练气能强身健体,筑基可延寿一甲子,金丹享寿八百载!听着就带劲,有理有据!”
他一时嘴快,差点把“我前世”秃噜出来,赶紧改口。
李成阳起初还满面怒容,听到“练气”、“筑基”、“金丹”、“延寿一甲子”、“享寿八百载”这些词汇时,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第92章 方言居然会修道2
这些名词……似乎和那些古老典籍上记载的差不多,但又更加系统清晰?
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下意识追问:“哦?练气?筑基?此乃何等境界?为何老夫从未听闻?你细细说来!”
方言一看老头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心中暗笑,便开始现编现卖,将前世看过的修仙小说设定糅合一下,娓娓道来。
“这练气期啊,顾名思义,就是炼化天地灵气入体,打通周身经脉,洗髓伐毛。分为九层,练到后期,可身轻如燕,力能扛鼎,百病不侵!”
“筑基期,则是灵气化液,在丹田筑就道基,算是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寿命最少可达百岁!也分九层……”
他越说越顺,一套结合了现代网文脑洞和传统道家术语的“修仙体系”被他侃得天花乱坠,逻辑自洽,层次分明。
李成阳起初还只是好奇,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手中的茶盏忘了端起,只是死死盯着方言的嘴巴。
听到“寿命最少百岁”、“金丹享寿八百载”时,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眼中精光爆射!
这……这论述……结构严谨,体系完备,层层递进,听起来竟然……像真有那么回事?!
难道这小子说的并非胡编乱造,而是某位隐世不出的道家高人所作?!
甚至……甚至可能是某种失传的真法?!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衣袖都扫到了桌角的笔架。
“你……你方才所言,出自何书?何人所着?此书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方言被老太爷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巴着眼,老实回答:“啊?就……就是些市井流传的闲书啊,假的,骗人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胡说!”
李成阳断然否定,眼神灼热得吓人。
“论证如此严谨,体系如此分明,岂是妄言?!你速将你所知的内容,细细道来!不可遗漏一字!”
说着,他竟亲自铺开纸笔,示意方言:“说慢些!老夫要记下来!”
方言:“???”
看着老太爷那狂热模样,方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疯了!这老头是真疯了!
这都信?!
但看着李老太爷那“你不说就别想背书”的威胁眼神,方言只好认命地叹口气。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老爹的科举秘籍,拼了!
就当是给老爷子说书解闷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继续“创作”:“话说在那广袤人界之中,有一少年,名唤韩某,本是一介凡人,出身贫寒,却因机缘巧合,拜入七玄门,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他将《凡人修x传》中经典的桥段娓娓道来,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李成阳听得如痴如醉,手下毛笔挥毫不停,恨不得将每个字都记录下来。
听到“筑基”、“金丹”、“元婴”这些新奇境界时,他眼中异彩连连。
听到“韩老魔”谨慎修行、步步为营时,他又频频点头,觉得深合道家“慎独”、“守静”之理。
越是记录,他越是心惊!
这“小说”看似荒诞,但内里对修行境界的描述、对人心人性的刻画、对天地法则的想象,竟隐隐暗合大道至理!
尤其这套等级森严、逻辑自洽的修炼体系,若是稍加修饰,呈于御前……
陛下如今所求者何?不就是长生久视、得道飞升吗?!
若以此“新颖完备”的玄谈体系投其所好,效果岂是首辅那些陈词滥调的青词所能比拟?!
此乃奇兵!或可一举扭转清流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此子……此子竟有如此见识?!难道他真是上天降下来助我清流一系匡扶朝野的?!
李成阳看向方言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考较、欣赏,变成了无比的灼热和惊叹!
此子,果真有首辅之姿!
方言却讲得口干舌燥,看着老太爷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这下好像玩脱了……
眼看窗外日头西斜,天色渐暗,李成阳终于心满意足地搁下笔,看着眼前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修炼笔记”,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尽是兴奋和震撼。
“妙!妙极!论述严谨,自成一派!旷古奇闻!此乃大杀器!足以与杨氏父子一较高下之大杀器!”
想到书中的细节,他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地盯住方言:“此法……依你之见,果真……果真能延年益寿?”
方言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假的!都跟您老说了是小说!骗人的!怎么可能真延年益寿?”
李成阳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依照方言刚才随口胡诌的“引气入体”法门,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一脸惊喜:“咦?老夫似乎……确实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了许多!此法定然有些奥妙!”
方言:“……”
没救了,这老头彻底没救了。
你都书写一天的字了,肯定累的不行啊。这时候谁来闭眼休息一会,都会觉得精神百倍!
心理暗示的力量是无穷的。
李成阳却是越看方言越满意,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此子随口道来便是如此“玄妙真法”,其身负的“过目不忘”之能,恐怕真是天上神仙降临人间!
他强压下激动,肃然道:“方言,你今日所言,于我等而言,至关重要!你务必将其后续内容,悉数告知老夫!一字不可遗漏!”
说着,他目光扫过书房那浩如烟海的科举秘籍,又加了一句。
“至于你想看的那些书……老夫这书房,今后对你敞开!随时可来!但前提是,你得先将这‘小说’……不,这‘道藏真解’给老夫讲完!”
方言一听,先是心中一喜。
书房随便看?!好事啊!
但听到后面的话,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还要讲?!一本小说经典,动不动就是几百个万字!
这要讲完,这得讲到猴年马月去啊?!
他看着李老太爷那无比认真的眼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江陵五老”,果然没一个是正经货色!
第93章 知府的压力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飞快。
只是一个转眼,就已经快到秋收的日子了。
方言在这段时间内,过的那是一个“痛苦并快乐”着。
痛,是因为那“江陵五老”没一个省油的灯,琴棋书画,样样都要他“略懂”,变着法儿折腾他,把他当成了人形学习机来用。
快乐,则是看着他爹方先正捧着他默写回来的各家“科举秘籍”,读得如痴如醉,学问肉眼可见地噌噌往上涨。
连柳公都摸着胡子感叹“先正之学,进士已经易如反掌矣!”
一切都在按着方言预定的方向在发展。
而方言自己,在这种高强度“填鸭式”教育下,脑子里塞的东西越来越多,杂得能开杂货铺。
各家的经史子集自不必说,琴谱棋谱画论道藏也塞了不少。
如今只要别人提起某方面的东西,他脑子里的“搜索引擎”就能瞬间弹出相关答案,比度娘还快。
这天,方言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准备去城里找几个老不羞完成“日常”!
他看着外面赶车的王刚,觉得这家伙最近总是乐呵呵的,便随口打趣道:“王刚叔,最近瞧着红光满面啊?咋的,捡着银子了?还是家里有啥喜事?说出来让小爷我也沾沾喜气?”
王刚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憨厚地笑了笑:“托言哥儿的福,哪是捡着银子,是比捡着银子还好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感激:“要不是言哥儿你弄出这造纸坊,让我这大老粗几个月就赚了过去几年都赚不到的银钱,家里哪能这般光景?”
“哦?”方言来了兴趣,走到王刚身边坐下,“快说说,咋个好光景法?”
王刚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俺家那个小妹,前些日子出嫁了!嘿,嫁妆足足的!抬过去的时候,那夫家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我妹回门的时候还偷偷跟我说,她婆家现在对她客气得很,都是因为我这当哥的现在有出息了,在言哥儿你的工坊里干活,赚得多!”
方言一听,乐了:“好你个王刚!妹妹出嫁这等大喜事,居然瞒得死死的?怎么,怕小爷我去吃席,把你家吃穷了不成?你这可不地道啊!我可是你的东家!你居然不请我?”
王刚连忙告罪:“不是不是!言哥儿,俺们小家小户的,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就是简单办了几桌,请了亲近的族人……”
“少来这套!”方言小手一挥,豪气地从钱袋里摸五两银子,塞进王刚怀里,“拿着!这是小爷我补给你妹的嫁妆!”
王刚只觉得怀里一沉,那银子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头滚烫。
他握着银子,嘴唇嗫嚅了几下:“言哥儿,往常人家送礼,都是十几文至多几百文。你这给的太多了!使不得!”
一听这话,方言就板起了脸。
“什么多不多少不少的!小爷我是什么身份?名震湖广方记造纸坊的东家!”
“你又是什么身份?东家的御用车夫!这些银子就是我的脸,不要我的银子,就是瞧不起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此话一出,王刚想要拒绝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自从到工坊这边来,他和方言可是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相处的久了,他自然知道方言的一些习性。
方言此人,嘴上说话虽然是又刁又损,但是在为人处事上面,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让自己收银子的负担,更轻松一些而已。
这让他想起了方承祖和他说的话。
“这小子啊!说的什么你都不要信!你要看他干了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王刚抚摸的怀里的银子,将鞋底藏着的匕首踩的更紧了一些。
马车在方言的调笑声中,嘚嘚的驶向了江陵城万花楼!
而在此时的江陵城的知府衙门中。
议事大厅内,知府周文渊端坐上位,面沉如水。
下首左侧,坐着同知赵德海。
他是首辅一系安插在江陵的钉子,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底下两旁,坐着府衙的属官以及江陵府下辖的几位知县,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卷入两位上官的斗法之中。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段子明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赶来,额角带着细汗,小心翼翼地绕到知府周文渊身边,低声道:“大人……”
他话未说完,对面的赵德海却像是逮住了机会,猛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大厅内格外响亮。
“周大人!卑职奉巡抚衙门钧令,再次请问大人,加固城防、征召徭役的公文已下达数月,为何至今迟迟不见动静?”
“您这般拖延,可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须知,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周文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说道。
“赵大人,如今已近秋收,乃农事最紧要之时。此时征发徭役,无异于杀鸡取卵,断绝百姓生路。”
“民以食为天,秋收若误,冬春何以为继?届时激起民变,谁又能担待得起?”
赵德海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民以食为天?周大人,您这忧国忧民之心,卑职佩服。”
“但北方民乱之势反复,若因城防不固,致使乱民流窜入我江陵,烧杀抢掠,这罪责,难道就比晚几天收粮轻吗?”
“是几担粮食重要,还是一城百姓的安危重要?其中轻重,周大人可明白?!”
他一口一个“巡抚钧令”、“朝廷法度”,帽子一顶比一顶扣得大。
周文渊哪里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些后果?
巡抚知府县令皆有守土之责。只要是城破,众人皆有不可避免的罪过。轻则罢官从军。重则全家抄斩!
然而,这北方民乱的规模。在座的各位,哪个心里不是门清?
现在也只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不交税的地步。
哪有他说的这么离谱?
若不是首辅的“善政”,北方哪有今日之乱?!
朝廷败坏,衮衮诸公只知党同伐异,为一己私利,竟可置一府民生于不顾!
这所谓的加固城防,分明就是小阁老杨盛借诗会之事,对江陵清流势力的打击报复。
他大齐朝,自今上登位以来,只是短短二十多年!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看着赵德海那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再看看底下那些已经麻木不仁的属官,一股悲愤之气直冲顶门。
半工半读,十年寒窗!
他见惯了民生疾苦。他也明白了底层人民生活是多么的不容易。
一碗米,一尺布,都能让他们高兴许久。
而如今当上了官,以为自己就能改变天下,造福那些和曾经自己一样的人,一样在为生活挣扎的人。
而如今的在座各位官僚!各个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大齐朝的风气为何成了这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赵德海!”
周文渊目光如电,直射对方。
“不必拿巡抚和朝廷来压本府!北方民乱因何而起,在座诸位谁人不知?若非赋役沉重,官吏贪酷,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
“加税征役,折腾百姓!这与逼民造反有何区别?!”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只知迎合上意,罔顾民生,可还对得起头顶乌纱,对得起脚下土地,对得起黎民百姓?!”
一番话,说得不少尚有良知的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赵德海却被骂得脸色铁青,也猛地站起,指着周文渊:“周文渊!你……你大胆!竟敢抨击朝政!你找死!”
“够了!”周文渊再次断喝,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秋收之前,绝无可能大规模征发徭役!若因此误了城防工期,所有罪责,本府一力承担!”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文渊。
疯了!周大人这是彻底豁出去了啊!这话一出,可就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这官是不想当了吗?
这简直是把把柄亲手送给对方,对方只要微微出力!周大人这知府,顷刻间就会被颠覆。
段子明急得直跺脚,连忙想打圆场:“诸位大人!我家大人头昏脑热一时说了昏话!请诸位大人不要往耳子里去……”
周文渊却一摆手,阻止了他,眼神坚定,毫无悔意。
赵德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阴冷笑意。
好好好!终于逼得你这家伙说出这等狂言了!
他冷笑连连,拱手道:“好!周大人果然爱民如子,刚正不阿!卑职佩服!”
“既如此,卑职便如实回禀巡抚大人!但愿周大人到时,还能如此硬气!”
“只是不知,若是巡抚大人亲至,周大人这项上乌纱,还戴不戴得稳!哼!”
说罢,他袖袍一甩,招呼着几个亲信,扬长而去。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神色复杂地告退。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更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但是没有一人帮他说话。
首辅一系,树大根深!他们又何必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去和他们争呢?
他们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摆脱以往的苦难。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哪怕良心不安,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去主动祸祸百姓,也就是了!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大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周文渊和段子明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段子明看着自家大人孤寂的背影,忧心忡忡:“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如此一来,可是将把柄亲手送到了他们手上啊!”
周文渊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害了我江陵的百姓吗?”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秦老……今日在何处?”
段子明一愣,瞬间明白了大人的意图。
这是要寻求本地乡绅士族的支持!
若有以秦家、李家为首的本地势力出面,或许能在不影响秋收的情况下,将征召徭役建城防之事给完成了!
他连忙回道:“回大人,听闻秦老……一早便去了万花楼。”
江陵文坛领袖,老是往青楼跑,这算个什么事啊!
别的省份那些大儒听了,还不笑他们江陵文坛文风不正?
周文渊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这秦老……倒是好雅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大步向外走去。
段子明赶紧跟上:“大人,您这是要去……?”
“去万花楼!”周文渊脚步不停,语气斩钉截铁。
段子明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人!您身着官袍,去那等地方,恐……恐惹人非议啊!要不先换件衣服再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能求得秦老等人相助,保我江陵百姓安稳度过今秋,本府这身官袍,就算染上点风月场的脂粉气,又算得了什么!”
段子明看着自家大人那义无反顾的背影,又看看他身上那身与目的地格格不入的官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头皮发麻。
知府大人身着官服闯青楼……
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大人这往后的官途!怕是要断了啊!
第94章 小儿怎可扛起重担?
万花楼雅间之内,烛影摇红,琴韵悠扬,棋落无声。
方言左手指尖按弦,右手拈子沉吟,竟是一心二用,同时与云青对弈、与红绸清香论琴。
经过这段时日被几位老狐狸“轮番打磨”,他那一身“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已被彻底激活,融会贯通之下,进步之速,堪称一日千里。
如今云青姑娘已非他对手,唯有秦公还能凭老辣经验与他堪堪战个平手。
琴艺更是脱胎换骨,一曲《高山流水》虽不及齐公那般意境深远,却也流畅婉转,颇具章法。
“啪!”
云青投下两子,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方公子棋路愈发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了。这一局,是云青输了。”
与此同时,方言右手轻拨,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韵袅袅。
红绸与清香相视一笑,齐齐抚掌:“公子此曲,已得其中三味,指法圆融,情感亦足,进步神速。”
齐修远与秦中穆抚须对视,眼中尽是压不住的得意与欣慰。
此子,当真是一块绝世璞玉!
稍加雕琢,便光华璀璨,不枉费他们这些时日如此耗费心机!
江陵文坛这百年来的气运,恐怕都聚集在此子身上了!
方言却没空体会他们那为他骄傲的神情,眼巴巴地瞅着两位老先生。
他的意思意思再明白不过!
该结账了!秘籍呢?
两老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功利”眼神逗得哭笑不得。
方言这小子,就像推磨的驴子!给一个萝卜他就转一圈。
秦公笑骂一句“小滑头”,齐公则摇摇头,却都默契地从怀中各自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如今家中的藏货,日渐稀少!该省着点花了!
至少要在方言出师之前。他们可不能把这些藏货花完了。
要是方言没了这些东西吊着。摆烂了咋办?他们还不哭死?
方言大喜,如同饿狼扑食般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就翻看起来,嘴里还不忘卖乖:“多谢齐公!多谢秦公!”
红绸、清香、云青几位姑娘在一旁掩嘴轻笑。
这般场景,她们已是见怪不怪。
这两位江陵文坛泰斗与这少年之间亦师亦友、似祖孙又似“交易”的奇特关系,让她们觉得既有趣又温馨。
然而,这番和谐却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嘈杂声打破。
先是老鸨带着惊慌的劝阻声:“周大人!周大人您不能进去啊!里面是齐老爷和秦老爷……哎呦!您这身官服……”
紧接着,一个难掩焦急的声音强行打断了她:“本府有紧急公务,寻两位老先生相商,让开!”
这声音……官服?
雅间内众人皆是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齐公与秦公眉头同时蹙起。
江陵府内,能被称为“周大人”,且敢穿着官服直闯万花楼的,唯有知府周文渊一人!
他怎么会来此?还是这般架势?
秦公与齐公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秦公开口,声音平稳地传向门外:“既是周大人亲至,必有要事。请周大人进来吧。”
门被推开,身着四品知府云雁绯袍、头戴乌纱的周文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凝,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官袍带来的威严与他此刻所处的环境形成了极为突兀的对比。
他目光一扫室内景象。
琴棋俱全,美人在侧,两位致仕大儒与一少年正悠然自得。
他的脸色似乎又沉了几分,但还是迅速压下情绪,对着齐、秦二老郑重一揖:“文渊唐突,搅扰二位老先生雅兴,实乃情非得已,万望海涵!”
段子明跟在他身后,对着两位老者和方言尴尬地拱了拱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苦相。
齐公抬手虚扶:“周大人不必多礼。何事如此急切?竟让你身着公服至此?”他语气温和,却点出了此地的特殊性。
周文渊直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将衙门中与赵德海的冲突、秋收与徭役的两难困境,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文渊深知此举鲁莽,但如今能暂缓役期、或能助官府寻得两全其美之法者,江陵地界,除二位老先生外,文渊实想不出还有何人。”
“文渊恳请二位老先生,看在江陵一府百姓生计的份上,施以援手!”
说罢,他又是深深一揖,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几位姑娘早已敛容垂首,不敢出声。
齐公与秦公听罢,沉吟片刻,脸上却并未露出周文渊预想中的凝重或为难。
秦中穆甚至微微一笑,抚须道:“原来是为此事。征召徭役加固城防,又不误农时……此事说难极难,说易,倒也并非无解。”
周文渊闻言,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急切道:“秦老已有良策?还请赐教!文渊代江陵百姓拜谢!”
然而,秦公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与齐公同时,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
哪个正低头翻着“秘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方言身上。
齐修远含笑指了指方言,语气轻松:“周大人何必舍近求远?能解此困局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唰!
一瞬间,雅间内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方言。
周文渊的惊愕、段子明的苦笑、以及红绸等几位姑娘的诧异。
一时间,方言成了众人的焦点!
方言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刚才清香塞给他的点心:“哦!就是修城墙嘛,这事简单!”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几女还觉得方言是个不错的人,听到此话,脸上瞬间就带上了一丝幽怨。
此事关乎江陵百姓的民生徭役!方公子怎可如此漫不经心?
周文渊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愕然,最后化为被戏弄的怒火!
他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方言,再看看面带神秘微笑的两位大儒,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懑再也忍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二位老先生!”周文渊的声音因怒极而微微发颤,脸色铁青,“文渊虽官卑职小,却也是一府父母!今日放下身段,冒天下之大不违至此相求,乃是真心为民请命!”
“你们若不愿相助,直言便是!何苦……何苦要如此戏耍于文渊?!推一个十三岁的稚子出来搪塞?”
“他这年纪又岂能懂得工程度支、民夫调度、城防工事此等军国大事?!”
他越说越气,目光扫过齐、秦二人,又狠狠瞪了一眼还在看书的方言,语气充满了失望与悲凉。
“清流如此,杨党亦如此!满朝上下,只知党争倾轧,推诿塞责,竟无一人真心实意为百姓做点实事!这朝廷……这朝廷当真已是烂到根子了!罢了!文渊今日就不该来!”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绯色官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背影。
“几位大人,我家大人这是昏了头在说的话,你们不要介意!小的带大人赔罪了!”段子明急得跺脚,慌忙对着两位老者告罪一声,匆匆追了出去。
雅间内,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几位姑娘,以及抚须摇头、似笑非笑的齐、秦二公。
还有拿着书本一脸无辜的方言。
“年纪小,就不能有本事啊?年纪小就应该被歧视啊?”
“你这老家伙,都四十多岁了!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能解决!还不如我呢!”
齐公与秦公相视一笑,眼神高深莫测。
第95章 方言的赌约
众女望着周知府愤然离去的背影,眼中皆是一片复杂。
红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清香垂着眼睑,暗自抹泪。
清香和红绸是沧州人,这让她们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若她们故乡沧州的父母官,能如周知府这般,哪怕只有其一分真心,为民请命不惜和同僚撕破脸皮!
她们何至于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倚仗这烟花之地卖艺求生?
可就是这样一位难得的好官,齐公与秦公竟似儿戏般,将解决难题的希望推给一个半大孩子……这未免也太……
云青责默默收拢着棋子,方才的雅趣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她比清香和红绸要幸运一些。是陕西人。
父亲早些年经商走遍大江南北,早就看出北方要乱,就带着全家来到了江陵。
只是路途不顺。在过境的时候,被山匪所劫!
为保证全家的安全,父亲是一边逃,一边散财,直至丢尽家财,这才带着众人逃到了湖广。
只是如今,家中父母已是老迈,也做不得重活。家中只有靠她为生。
总结来说。她们都是北方之乱最直接的受害者!
她们能够感同身受,那种被官府忽略,被他人欺压又不能反抗的境地!
几位姑娘看向齐、秦二老的眼神,不免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幽怨与不解。
这等关乎一府民生的大事,岂能如此轻佻?
齐修远与秦中穆何等人物,自是立刻察觉到了几位姑娘眼神的变化。
二老相视一笑,非但不恼,反而齐齐将目光投向一旁正看书的方言。
秦公捻须,笑着指了指方言,对众女道:“怎么?你们也不信这小子能解此局?”
红绸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带着疑虑。
“秦公,非是奴家不信方公子有此本事,只是…修筑城防要征召徭役,又要与各方衙门周旋,此中繁杂,绝非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可比。方公子年纪尚轻,恐……”
“恐经验不足,是吗?”齐公接过话头,哈哈一笑,“那老夫问你们,你们可知方记造纸坊?”
众女皆是一惊,方记造纸坊,她们当然听过。
如今方记造纸坊在江陵是名声鹊起,却从未深究其底细。
难道工坊,是方公子家的祖传产业?
方公子出手大方!很有可能!
眼见众女疑惑,两老微微一笑。然后由秦公说道。
“这方记造纸坊,可是这小子的产业!”
此话一出,众女的脸上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方记造纸坊?是方公子的产业?不是他们家长辈的?
可是她们听闻,这造纸坊的东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啊?
每天坐着马车,端着茶叶在府城的各个商铺之间来回晃荡!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眼见众女不信,方言只好放下书籍,淡淡的说道。
“那个老头,是我大爷爷。叫方承祖!造纸坊就是我们两人建立起来的。”
此话一出,不亚于深海炸弹。
方记造纸坊,还真是方公子的?
那他这么年轻,是怎么立起这么大的家业的?
看着众女眼中的惊讶,齐公眼中闪过得意之色。如同炫耀自家最出色的后辈。
“这小子啊,当初立业的第一桶金还是要从骗李家管事李东说起......”
他仿佛就是亲身经历一般,讲方言如何垄断青山雪赚取第一桶金,然后在用这钱如何忽悠方承祖入股开造纸坊。
最终靠着造纸坊发家的事情,娓娓道来。
众女听到方言这光辉事迹,纷纷陷入呆滞。
十三岁,就敢去敲李家的竹杠?
十三岁,为了达成目的,就敢去放谣言,让乞丐堵路李家管事?
......
这故事精彩纷呈,如同茶肆里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奇人异志一般。
“方公子!竟然有此等本事?”
“方公子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
故事到了最高潮,齐公对着众女伸出了手指比划说道。
“你们可知,现在这小子每月要赚多少银子?”
众女皆是茫然。
只是年轻一点的清香,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尝试的说道。
“几百两应该有的吧?”
这是她想象力的极限了。
她们家在沧州还没落败的时候,每月也就十两银子左右的进账。
她看着齐公那夸张的表情,把心里的数字翻了几十倍说了出来。
这样应该错不了了吧?
一听此话,秦公微微喝了一口茶水。口气之中带着一些嫉妒说道。
“他家工坊前些日子又扩大了两倍!这小子!现在月入最少两千两!这还是往少的算的!”
啪嗒!
红绸清香的古琴掉落在地,云青的棋罐也一时失手。
棋子洒落一地,古琴在地上瑟瑟发响!
“两千两!!!!一个月!!!”
“秦老你莫不是以为我们是小女子,就这样诓骗我们?”
“这两千两一个月,一年不是两万四千多两?这天下间,有这等收入的!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秦公苦涩的一笑说道。
“琴棋书画,我们可以教这小子,但是在经商之道上!这小子的能力,我们恐怕是拍马不及啊!”
秦公的眼神不似作假。
那嫉妒的样子,简直就是发自内心!
云青的眸子里再也不复往日的清冷,看着方言的眼神都开始变化。
如果方公子真有这等本事,那征召徭役修城墙的事情,恐怕还真有几分靠谱!
红绸清香,对方言纷纷投来了看待怪物的目光。
先前那点因周知府离去而生的埋怨淡去,转而升起一种将信将疑的惊奇。
或许…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方公子,当真有些她们无法想象的能耐?
方言坐在一旁,听着两老对自己的吹嘘,脚趾头都快抠出了三室一厅了!
这两个老家伙,是怎么把他事情打听的这么清楚的?
他尴尬的笑了笑。对着两老说道。
“秦公,齐公!你们是怎么把我的事打听的这么清楚的?”
秦公走至窗边,指着外面几人的马车。
只见王刚倚着车架,正对着旁边的人指手画脚。
说到兴奋处的时候,动作更是夸张!那声音仿佛在雅间里都能听见。
而对面那倾听王刚诉说的,不是秦公和齐公的车夫又是何人?
一看这画面,方言整个人都不好了!
千防万防!这是家贼难防啊!
亏他还觉得王刚天天跟着自己劳苦功高,妹妹结婚还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万万是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这么简单就把自己给卖了!
这样出卖老板情报。是会让你经历三十五岁危机的知道吗?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而此时的清香,却是莲步轻移,走到方言身边。轻声轻气的对方言说道。
“方公子!你是真有办法,在不劳民伤财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情吗?”
清香的那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哀求,一丝希望。
仿佛方言就是那救世主一般。
方言微微叹息一声。巡视四周。众女的眼神里皆带着莫名的情绪。
“加高个城墙而已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种事情易如反掌,不止能不劳民伤财。还能让那些服从徭役的人赚钱。我也能从中获利!”
方言能感觉到,清香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的臂膀死死抓住。
那力气,让方言都感到一丝疼痛。
她抓的好似不是方言,仿佛是在抓着希望!
那盯着自己的眼神,却让方言感觉到了一丝痛心!
“还请方公子,帮帮他们吧!!!”
这话,不知是说给方言听,还是说给清香自己听。
方言看到她的泪水在眼中打转。
他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清香,却要在青楼卖艺求生。
不知为何,心中一紧!
这世道!嘿!
方言看着眼前这几位识文断字、通晓人情、且因经历坎坷的清倌人,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乐呵呵地开口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
红绸疑惑:“方公子想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办好这个差事!”
方言小脸上满是自信。
“若我办成了,几位姐姐便脱离这万花楼,来我‘方记’做工如何?”
“我那儿正缺几位像姐姐们这样既认得字、又会跟人打交道的掌柜娘子!”
“工钱嘛,保证比你们在这儿只多不少,活计也干净体面。”
不等众女反应,他又大手一挥:“若是我办不成,就算我输!”
“我每人奉上二百两银子,就当感谢这些日子诸位姐姐教我琴棋书画的辛苦钱!”
此话一出,清香、红绸都愣住了,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二百两!这对她们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无论输赢,她们似乎都不亏?
云青到底是经历得多些,想得更深。
方记造纸坊的名头,如今在江陵是如雷贯耳,连她们楼里用的纸都是方记的。
听说坊里待遇极好,一个管事一年下来三十多两银子是稳稳的,还受人尊重。
若能进入这样的地方做事,自是远比在这青楼强上百倍!这是条能够让她们安稳度过下半辈子的出路!
而方言看似给出了两个选择,实则无论输赢,都是她们在获利。
赢了,得一份长久的体面营生,输了,也得一大笔钱足以安身立命。
方公子,心思当真玲珑剔透,这说是打赌,其实只是为了帮助她们脱离苦海的借口罢了。
云青深吸一口气,与两位姐妹交换了一下眼神,见她们眼中的激动,便率先起身,对着方言盈盈一礼。
“方公子高义,为我等筹谋至此。若公子不弃,我等姐妹,愿与公子赌这一局!”
“对,愿赌这一局!”清香、红绸也纷纷起身应和,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方言看着眼前这几位未来的“金牌销售经理”,心里乐开了花!
识字、懂礼、见过世面、还能弹琴下棋提升店铺格调,关键是经历过磨难,懂得珍惜和争取!
这在古代,可是不可多得的销售人才啊,如今竟被他用修城墙的事“骗”…啊不,“请”到了手!
既能解决城墙难题,又能为方记造纸坊网罗人才,还能在江陵府大大刷一波声望,让周知府乃至江陵百姓都念他方家的好!
这一举多得的好买卖,千年难得一遇啊!
这城墙,他方言修定了!周知府都拦不了他,他方言说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方言小手一拍,意气风发,“几位姐姐就等着进我方记造纸坊工作吧!!”
第96章 败家精又要发威了!
夜色渐黑,方言辞别两老,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路上嘚嘚而行,车厢随着路面轻轻摇晃,仿佛摇篮一般。
方言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徭役这件事的具体细节!
王刚在外头赶着车,沉默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没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言哥儿,你真要接下这修城墙的活儿?这……这可不是啥好活儿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透着担忧。
“劳民伤财不说,搞不好,还得罪全江陵府的百姓。”
“费力不讨好,完全是烫手的山芋。以往服徭役,哪次不是怨声载道?甚至还有人家破人亡的……”
方言睁开眼,他嘴角轻勾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王刚叔,你只看到了徭役,却没看到徭役背后的利益。”
王刚闻言一惊!
“啥?徭役还有利益!?这不是让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吗?这种钱我们可赚不得的啊!是会被全江陵百姓戳脊梁骨的”
方言看着王刚那抵触的表情,手指轻甩了一下折扇,“翩翩才子”四个大字露于眼前。
“愚蠢!只要有计划,有巧思,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方言坐直了些,想让王刚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神情也开始变得严肃。
“整个江陵府,下辖那么多县,你算算,这次徭役能聚起多少壮劳力?哪怕一个县只出一百多人,加起来也得上千了吧?”
王刚默算了一下,“嗯”了一声,还是不明白方言的意思。
“上千个壮劳力啊!”方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像是看到了金矿。
“我们这些没有功名的人,想要聚集上千的劳力干活,那可难了!不被他人告一个图谋不轨意图造反就算不错了!”
“而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官府以徭役的由头出面,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这些壮劳力帮我们干活!”
“服徭役的,可都是最能干,最壮的汉子,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到时候只要让他们吃饱饭,再给些一些工钱,他们就能给你创造出惊人的价值!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任劳任怨,为你所用!”
在前世,那种召集上千人的工程,都能干起一个小区了。价值好几十亿呢!
方言在这里要求不高。公器私用一下,让这些人帮他搞个传家的事业,也就知足了!
毕竟他和他老爹不一样。
他可是要做富三代他爹的男人!
让他孩子生下来就开始啃老!
他比他爹有志气!不需要鞭策就能自觉!
王刚在外头听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言哥儿说的徭役居然要给吃饱饭?还要给工钱?
这哪里是徭役?!简直就是另类的招工!
天下哪里能找到这等好徭役?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他爹就是因为服徭役修堤,一去就没再回来。
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一下子垮了,他才不得已去边军搏命,为家中剩下一些口粮好让家人活命。
若是当年的徭役也能像言哥儿说的这样,能吃饱和拿工钱……
那他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在他耳边飞过。
半晌,他才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言哥儿……你要是早生几十年,当官就好了!”
车厢里的方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当官?!王刚!你出卖我情报给那两个老家伙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咒我去受那份罪?”
“官那是人当的吗?每天对着堆成山的文书,琢磨上官的心思,防着同僚的捅刀子,还得注意下属阳奉阴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我是该做的事吗?!”
“那是我爹的任务,不是我!”
骂完之后,心里舒服了一些,他接着靠在软垫上,声音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懒散。
“我啊!就只是想当个无忧无虑每天擎苍牵黄、遛狗斗鸡的‘官二代’罢了!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王刚听着他这“没出息”的宣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摇摇头,没再说话。
言哥儿的嘴,怎么说都怎么有理。
你要是真的按照你心里所想的,怎么看到青楼那几个落难的姐妹就心疼了呢?
还给别人两条路选!不管选哪条,别人都能脱离青楼过上正常生活。
这小东家啊!难伺候哦!
马车在方言的吐槽声中,吱呀呀地驶回了方家村。
王刚一路是被方言教训,从“不准透露东家秘密给他人”开始,一直讲到“往后怎么过官二代的生活”,那是一句不停,句句不重样!
终于等到方言下了马车,他才能清静一会。
车在方承祖家门口停下。
方言跳下车,看了眼旁边自家快要完工的宅邸,他嘴角满意地翘了翘。
随后冲王刚挥挥手:“记住了!以后我的任何消息,你都不准告诉别人!念在你是初犯,罚你二十文,以儆效尤!”
王刚点头哈腰,目送方言。
当方言走后,他才开始给马卸掉车架。
抬脚迈进大门,就看见厅堂里灯火通明。
方承祖眯着眼,手里端着个小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悠闲地晃着摇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丫子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一副神仙般的快活模样。
如今这日子,他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每月啥也不用干,就在家喝喝茶,偶尔坐马车去城里各家铺子转转,月底就能分到白花花的二千多两银子!
这才多久?他藏钱的箱子,都快装满好几个了!
钱越赚越多,他是越来越愁!
银子太多没地儿藏,放在哪儿,总觉得不安全!
一想到这个月又有两千两的进账!他是更愁了!
这幸福的烦恼,何时是个头啊?
“老帮菜!老帮菜!天大的好事!发财的路子又来啦!”
方承祖一个激灵,好险没把手里的紫砂小茶壶给扔出去。
他扭过头,就看见方言从大门走了进来。
方言一身绫罗绸缎,摇着“翩翩才子”的折扇,大摇大摆地向他走来,活脱脱一个纨绔二世祖的架势。
老帮菜?!现在都不背人了是吧?!当面就叫?!
方承祖脸一黑,吹胡子瞪眼:“小兔崽子!没大没小!叫谁老帮菜呢?我是你大爷爷!皮痒了是不是?”
方言压根不怕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自顾自地捏了块酱牛肉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哎呀,自家人计较这个干啥?显得生分!大爷爷,我跟你说,真有个大生意,稳赚不赔!干成了,您老的烦恼立刻消失!”
一看方言那信心十足的模样,方承祖条件反射般地眼睛一亮,身体都坐直了。
这小子点石成金的本事,他可是亲眼所见!
没办法,跟着这小子,实在是赚麻了。
他尽量维持着长辈威严,狐疑地打量着方言:“啥生意?能比造纸还赚?”
方言嘿嘿一笑神秘兮兮的凑到他耳边:“这不是徭役要来了吗!修葺加固江陵城的城墙!这工程,咱们要是接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方承祖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惊愕,最后化为惊恐!
“啥?!徭役修城墙?!”他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你疯了还是我老了耳朵瞎了?!”
“那是人干的买卖吗?每次徭役不是总有几家家破人亡的?”
“官老爷们都躲着走的屎盆子,你往上凑?!你是看我们方家日子过得太舒坦。想害死我们方家是吧?”
这让他再次回忆起了方言那败家精的形象。
这可是江陵城的城墙啊!要修下来。没有个万把两银子,数千民夫,那是一点泡都不会冒的!
这么大的工程,他居然说的这么轻松?
赚钱?
这事要是干下来。他那一点棺材本,全都赔进去恐怕都不够!
这个败家精!败钱还不够!现在还要开始败他们方家的名声了!
方言看着方承祖激动的样子,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摸了两片牛肉,丢进嘴里,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大爷爷,您别急啊。别人干不了,不代表我干不了啊……”
方承祖看着方言这信誓旦旦的表情。
只觉得他的“棺材本”。
危矣!
第97章 方言的野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方言就拖着睡眼朦胧的方承祖出了门。
王刚驾着马车,一路驶向村外,最终在离方家村不远的一处江边高地上停下。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宽阔的江面上,已有早行的货船从江陵城里开出,拖着长长的波纹驶向远方。
两岸地势开阔,水势平缓,当真是一处好地方。
方承祖被冷风一激,清醒了不少,他环顾四周,除了江水、滩涂和远处零星几个早起劳作的农人,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瞪着方言:“臭小子,大清早的把我拉到这荒郊野岭喝风?你小子最好真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不然老子把你丢江里喂王八!”
方言却毫不在意,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江面,脸上洋溢着方承祖从未见过的兴奋。
“老帮菜,眼光放长远点!别光盯着脚下这几亩地!”
方言指着远处的江面,声音都因为激动拔高了几分。
“你看这里,水深岸稳,河道通畅,上可连通汉中巴蜀,下可直抵江南苏杭京城,乃是天生的水路枢纽!”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我要借着这次徭役的东风,就在这里,打造一个全大齐朝最大的货物中转中心!”
“货物中转……中心?”方承祖皱紧了眉头,这个词听着新鲜,但他隐约明白了方言想干什么,“你是说……码头?货栈?”
“不止是码头货栈!”方言用力一挥手,手掌对着前方用力紧攥,仿佛这些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是集装卸、仓储、转运、信息、甚至金融服务于一体的综合物流枢纽!”
“江陵地处天下心腹,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客商、货物都要从此经过!”
“你我都去过江陵城!城里的码头狭小,管理无序!货物四处堆叠!来往的客商基本都是待上一晚就匆匆而走!”
“而这中转中心只要建成!就能成为全国最大!最繁忙!也是最豪华的货转中心!”
“只要我们把它建起来,规范起来,就能把这条黄金水道的价值彻底榨干!”
“到时候,咱们方记造纸坊的纸,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运往大江南北,直达南京京城!”
“我们的造纸成本,能再压下去三成!利润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我们的纸,湖广的米粮、江南的丝绸、巴蜀的药材……天下货物,皆可经由此地周转!”
“到时这里就不仅仅是一个码头,而是大齐朝的经济中心!是一个可以下金蛋的母鸡!”
方承祖被方言这描绘的蓝图震得半晌说不出话,他顺着方言的手指看去。
仿佛真的看到了眼前荒地上矗立起连绵的仓库、繁忙的吊架、如织的舟船,耳边似乎响起了号子声、算盘声、银钱碰撞的叮当声。
这臭小子……胃口也太大了!
刚搞出个日进斗金的造纸坊,这就又盯上整个天下的物流了?
这野心!是不是成长的太快了一点?
他很快冷静下来,想到方言此次事件的弱点。冷水泼得毫不留情。
“臭小子,画饼谁不会?照你这么说,这徭役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的时间,中途的民夫还要轮转!”
“江陵城周长十几里,加高半丈,工程浩大,以往哪次不得征发民夫累死累活干上好几年的?”
“你凭什么觉得能修完?城墙都修不完,官府凭什么让这些民夫帮你修这劳什子‘中转中心’?做梦也要有个限度!”
方言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不见丝毫沮丧,反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建城墙嘛!这玩意在现代,那是一点技术含量没有。在平地上面,想建多高就建多高。
他一个现代人,还能被这给憋死?
水泥这种大杀器太过招摇,他不敢用。但是那些建造城墙的砖头他还烧不出来?
别太小瞧穿越者了好不好?!
他抬手,指向岸边远处一片连绵的土黄色山丘,那里属于赵家村的地界。
“修城墙,最费时费力的是什么?是烧砖、运料!我早就打听过了,赵家村那边那座土山,就有上好的黏土,最适合烧制城砖!质量好,离得又近。”
方承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升上心头。
这山头,可是赵家村赵员外的祖传产业!方言指向那里。莫非是在打赵家村赵员外的主意?
“你……你想干嘛?”
方言看着那座山头,满眼都是精光!
“赵员外这些年,可是声名远扬!他儿子赵成现在考上了秀才,也算是春风得意!为了江陵的百姓的福祉,苦苦他们家,幸福全江陵。何不是一件美事?”
方言对着江水发誓!他绝对不是特意想报复赵家。只是赵家时运不济,刚好有一座能够烧砖的山而已!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认真的模样,一丝冷意从后背升起。
这小子!
赵成只是上次在武昌嘲讽你们父子两句而已。
还被你们气的吐血三升!现在你小子得势了,这么快就想着报复了?
你这不是小肚鸡肠?
这才过几个月啊?就如此着急给赵家苦头吃?
方言没有在意方承祖的表情继续说道。
“只要把那座山从赵员外手里弄过来!我们就可以自己烧砖!就近取材,然后直接运往江陵。”
“此处离江陵又近,运输可以水陆并进!运输方面的成本就会大降!”
“然后呢?”
方承祖深思良久,觉得方言说的很对,然后追问道。
“就算砖石问题解决了,民夫调度、工程管理也是一团乱麻,官府那套效率低下,根本快不起来。”
方言胸有成竹的说道:“所以,我们不仅要接工程,还要向官府把管理民夫的权力也要过来!”
“就用我们管理造纸工坊的办法!”
“流水线作业,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每个人做每个人专业的事,效率绝对远超平常!”
方承祖心中沉思。
官府?从官府那里把民夫的管理权要过来?你是真敢想啊小子!
“官府凭什么把管理权给你?”
方言仿佛早就会有这个问题一般。嘴角轻勾。
“我若在徭役期间,给那些民夫每日发工钱,不需太多。工钱就算造纸坊工人的一半,同时还给他们吃饱饭。你说这事官府会不会同意。”
方承祖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第98章 利益共同体!
徭役这件事,本来就是劳民伤财的事情。大齐朝的每个家庭,都在躲着徭役,对徭役是恨之入骨。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徭役是强制的。
除了有功名的士人以外,所有人都逃不掉。
若是服徭役走的远了,官府还是会给这些人管一些饭食。
但是像这种在家周边服徭役的!官府最多就是给那些人减一些粮税!
平日工作的饭食?全部都是自带。
干徭役的哪个不是重活累活?就减的那点粮税,怎么够这些精壮汉子吃的?
所以在大齐朝,所有人,都对徭役避而远之。没有人愿意服徭役。
根本的原因,这就是一个赔钱的买卖。甚至会丢掉小命的赔钱买卖!
一人服役,全家遭殃,可不是一句虚话!
如今方言说要给他们喂饱饭,同时还给他们发工钱。虽然不多。
但是这种举动,足以扭转众人对徭役的态度!
民夫会很开心,在完成国家义务的同时,还能赚钱带回家。官员会因为这种制度获得民众的爱戴。
而方言,会因为这次徭役,利用民夫建立起自己的全国物流中转中心!
三方都是赢家!
此事好像……真的可行?
在方承祖沉思的时候,方言的话语并没有停下。
“等城墙修完,这批已经熟悉了我们这套规矩的民夫,正好可以无缝衔接,转过来修建我们的中转中心!”
“工钱我们可以照付,甚至比服徭役时更高!对他们来说,是挣钱的活计,对我们来说,是经过试用期的完美员工!两全其美!”
方承祖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望着滔滔江水,内心波涛汹涌。
这小子,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头里!把官府的徭役,硬生生变成了他自己庞大商业计划的人力资源储备!
狠!太狠了!
而且听起来……竟然他娘的非常有道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方言,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又是买山烧砖,又是雇人修码头建货栈,前期投入就是个无底洞,这得多少银子?你给我一个数,让我心中有些底!”
方言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在方承祖面前晃了晃。
“五千两?”方承祖试探着问,心里已经开始滴血。
他好不容易靠造纸坊赚了一万两银子,过上舒适的养老生活,因为方言几句话,就要丢掉一半。难以接受!
方言摇摇头,笑容不变。
方承祖声音有点发颤:“五……五万两?!”
“初步预估,前期投入最少五万两。等完成了一期工程,后续根据需要可以扩建,全部扩建完成,恐怕得要二十万两以上!”
方言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贵重的银子,而是普通的废纸。
方承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背过气去:“前期!五万两?!后期扩建!二十万两以上?!”
“你小子真敢开口!把咱爷俩捆一块卖了,再把造纸坊填进去,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你这是要上天啊!”
方言却老神在在地收回手,笑道:“老帮菜,谁说这生意要咱们独吞了?”
“嗯?”方承祖一愣。
“这么大一块肥肉。就凭咱俩这小身板,守得住吗?不怕被人生吞活剥了?”
方言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得拉人入伙,找靠山!”
“你的意思是……”
“江陵地界,谁家最有钱有势?谁家在京城官场上有人?”方言提示道。
方承祖瞬间明白了:“秦家!李家!你是想拉他们入股?”
“没错!”方言一拍大腿,“秦老的儿子在工部任职,正好和这方面对口!李老太爷的儿子在朝中是侍郎,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拉他们入伙,绝对不亏!”
“我们出主意、出管理!让他们投钱投关系,我们把蛋糕做大。到时候,这中转中心只要建起来,每年带来的利润,最少十万两以上!这还是往少的算的!到时扩建,恐怕利润更多!”
“他们跟着赚得盆满钵满,还能不拼命护着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有他们挡在前面,谁还敢动我们?”
方承祖彻底没话说了,他像第一次认识方言一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半大的小子。
这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手段之老辣……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这小家伙如此懂得利益捆绑这一套。
不去当官!那真是屈才了啊!!
如此手段,天下官员,谁不说出一个服字?
只要能给别人带来利益。哪怕不想当首辅,底下的人,哪怕是冒着刀山火海,推都会把你推上去当首辅!
所谓黄袍加身就是如此!
在如今朝中,能够拥有这种气质的人,并不多。
首辅一个!次辅一个!
在他们的周围,围着一群以他们的为首利益共同体!
所有人都在自觉的以他们为中心抱团。守护着他们的利益,同时也是守护着自己的利益!
古往今来的党派就是如此!
而此时的方言,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党派领袖的气质!
方承祖看着旁边的山丘,又看着胸有成竹的方言。
他仿佛已经看到,赵员外那座土山被买下,窑火冲天。
看到成千上万的民夫在方言规划的流水线下,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高效运转,城墙飞速垒高。
看到全国各家商人的人马车船纷纷汇聚于此,一个庞大的物流帝国在他的手上成型……
半晌,方承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表情复杂无比,既有震撼,又有欣慰,还有一丝自己真的老了的感叹。
这臭小子,就是见不得他有钱。
他刚赚的一万两银子,都还没热乎,就要被这小子忽悠的投资这偌大的“中转中心”!
行吧!就拼命的去折腾吧!大不了把棺材本输没了!
你小子给我裹着草席找块地埋下去,每年给我上香磕头!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方言的脑袋,笑骂一声,语气里满是认命和期待。
“你个小王八蛋……霍霍完方家村不够,还要去霍霍赵家村,现在连秦家李家都要被你拖下水!老子这点家底,早晚都得被你折腾光!”
“罢了罢了,老子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疯一把吧!说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方言揉了揉被揉乱的头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眼神瞄向了江陵城的方向。
“自然是先去万花楼做东,请两家老爷子过来玩玩嘛!谈生意嘛!当然要按照规矩来!吃喝玩乐一条龙。少了谁都不行!”
方承祖无语的看着方言。
吃喝玩乐一条龙?你小子以为李老和秦老和你一样这么年轻么?
他们这个年龄还玩的动吗!?
第99章 万花楼里定乾坤
方言给两人发去的请帖,很快就收到了回应。
当天傍晚,方言的马车刚在万花楼门前停稳,那老鸨便扭着腰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那眼神热切得让方言直起鸡皮疙瘩。
“哎呦喂!我的方小公子!您可算是来了!您吩咐的事,我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保准儿让两位老大人宾至如归!”
老鸨心里乐开了花。
自打这位小财神爷成了万花楼的常客,楼里的流水那是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今日更是大手笔,包下最贵的“金玉堂”宴请李公和秦公,光是席面、姑娘和说书先生的打赏,就好几百两银子进账!
她能不把这位小爷当祖宗供着吗?
方言被老鸨那过分热情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两声,摆摆手:“安排好了就成,前面带路吧。”
“好嘞!方公子您这边请!”老鸨眉开眼笑,亲自引着方言往楼内走去。
穿过莺声燕语的前厅,径直来到万花楼最顶层,最奢华的“金玉堂”。
推开门,只见室内灯火通明,陈设雅致而不失贵气。
熏香袅袅,琴音淙淙。
红绸与清香早已候在一旁,一个摆弄古琴,一个端着琵琶。
云青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摆弄茶具,见方言进来,微微颔首致意。
前方小台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捧着厚厚的文稿,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紧张地默背着新得的台本。
方言环视一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年人玩不动声色犬马?他就给他们来点高雅的!
丝竹悦耳,香茗沁人,闲来还能手谈一局,再配上精心准备的“修仙小说”,不怕这两位老狐狸不入套。
他拍了拍手,早已候在外面的仆役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制作精美、口味清淡、兼具养生之效的佳肴摆上桌。
虽无大鱼大肉,却更显用心。
随之往后,一位位舞姬从门外走入,静静的待在一旁,等待方言的指令。
方言自顾自在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主角登场。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李老太爷略带调侃的笑语:“秦兄,你看这小子,如今请我等吃酒,都摆到这万花楼来了!真是越发长进了!”
秦公浑厚的声音接着响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看这小子就没安好心!”
话音未落,雅间门被推开,两位老者并肩而入。
秦公与李老太爷分坐主位,方言在下方作陪。
云琴在一旁安静煮茶,红绸清香则轻抚音弦,角落里,一位老先生正娓娓讲述着方言的小说,声音抑扬顿挫,引人入胜。舞姬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这规格,看这两老直瞪眼!
方言这小子,居然还来这一套?
他们心中一沉,心知今日怕是到了鸿门宴了!
酒过一巡,菜尝五味。
秦公捻着一枚棋子,在指尖摩挲,目光看向方言,笑呵呵道:“小子,又是琴棋书画,又是说书,又是跳舞的,这排场不小。说吧,又憋着什么坏呢?总不是真请我们两个老朽来寻欢作乐的吧?”
李老太爷也慢悠悠品着茶,眼神扫过方言,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莫非和那徭役修城墙的事情有关?有求于我们?”
方言被点破心思,丝毫不慌,嘿嘿一笑,先给二老斟满茶杯:“看您二位说的,小子我就不能单纯孝敬孝敬您们?”
“少来这套!”秦公笑骂,“你小子无利不起早,屁眼里抠算盘的主儿!直说吧,又看上天上的哪块云彩了?想让我们这两个老家伙怎么帮你搭梯子?”
方言放下茶壶,小脸一正,虽还带着笑,眼神却认真起来:“既然二老火眼金睛,小子我就直说了。小子我呢!准备在江陵边上起个全国物流中转中心!”
“小子和家里大爷爷盘算过了,这是桩能利江陵、惠百姓、也能让咱们几家都得益的大好事。”
他不再绕弯子,将借助此次城墙徭役的人力资源,顺势打造物流中心的计划,以及需要秦、李两家出钱、出人、出关系的构想,清晰明了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补充道:“我也是无可奈何,小子一没功名,二没人脉。这生意啊,一个人是做不起来的。”
“秦伯父在京中工部任职,李爷爷也在朝中官居侍郎。有了两位大人的帮助,定能让我这生意少经历一些风浪!”
“毕竟这可是每年最少近十万两利润的大生意啊,谁敢保证没人觊觎?”
“至于利润,”方言伸出两根手指,“前期投入,我方家出资三万两。占分红五成!秦家李家各出一万两,并负责官面打点,也各占两成。剩下的一成,小子另有用处。”
他话音落下,雅间内一时寂静。
红绸抚琴的手停了下来,云青倒茶的水声也止住了,清香抬起眼,几位姑娘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言身上,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一年十万两银子利润的生意!还和徭役有关?
给服徭役的民夫发工钱?还管饱饭?这在大齐朝简直是闻所未闻!
若真能如此,那些被徭役逼得家破人亡的惨剧,或许真能避免?
方公子他......竟是真心想为那些苦命人做点事?
秦公和李老太爷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缓缓啜着茶,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深思。
什么鬼?不是徭役修城墙吗?怎么搞到修建码头建小镇上面去了?
听这小子的说法,简直是利国利民,还利整个江陵府的大好事!
先修城墙,再利用徭役期限未到,将民夫公器私用,给自己建立码头小镇。
期间还给徭役民夫发工钱,吃饱饭。然后利用民夫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徭役还能有这种玩法?
这小子,计划胆大包天,更是将徭役这种坏事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好事!
以往的徭役,那是一人服役,全家遭殃!现在却是能够完成义务的同时,还能赚钱回家。这徭役和以往的那徭役!能一样吗?
寂静了片刻,李老太爷才缓缓开口问道:“剩下的一成,你打算留给江陵府衙?”
方言咧嘴一笑:“既然是在江陵地界办事,自然不能忘了父母官。”
“我大齐税率十税一,这一成利润,就当是提前孝敬给知府衙门和县衙的‘心意’了。往后这中转中心还要多多仰仗官府照拂,该尽的义务,我们绝不推脱。”
此言一出,秦中穆和李成阳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忍不住再次对视一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一手,简直绝了!
名义上是“纳税”,实则是将本地官府的利益也牢牢绑上了己方战车!
工程成功,官府得了政绩和实惠,自然会拼命维护。
如此一来,这中转中心就不再是单纯的商贾产业,而是融合了乡绅支持、官府背书、以及惠及万民就业的大型项目!
将整个江陵牢牢捆绑成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将来就算朝中有人想动这里,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得罪江陵府上下所有的官员和乡绅万民!
数万曹工衣食所系!不动则已!一动必是大乱!
此子年纪轻轻,竟深谙官场纵横联合、利益均沾之道!算计之深,布局之远,简直可怕!
李老太爷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好,这一万两我李家出了。至于京城官面……老夫这就修书一封,想必我儿知道该如何做。”
他顿了顿,看向方言,“只是,那赵家村的土山……赵员外可不是善茬,尤其你与他家还有旧怨。此事,你真有把握?”
方言端起茶杯,老神在在地吹了吹气:“赵员外是不是善茬,得看砝码够不够。”
“他儿子赵成虽是秀才,但往后科举打点、仕途钻营,哪样不要金山银海堆进去?”
“若他识趣,我愿意出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买他那座‘无用’的土山。”
“若他不识趣呢?”秦公挑眉。
方言呷了口茶,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他就别怪小子我,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
“他赵家这些年放印子钱、欺压乡邻、瞒报田亩的烂事,想要找到证据,并不难!”
“随便捅出去一两件,都够他喝一壶的。是拿着实惠和解,还是撕破脸皮鸡飞蛋打,我想赵员外是聪明人,会选的!”
轻飘飘几句话,却让在场几位老江湖心底都微微一寒。
两位老人沉默良久,仿佛从方言身上,看到了朝堂上那几位老阴比的身影。
这小子,笑得人畜无害,下起手来可是又黑又狠!恩威并施,堵死所有退路,根本不容人拒绝!
此子若是立于朝堂,定然能和首辅一系平分秋色!
秦公与李老太爷再次对视,终于,李老太爷缓缓颔首:“既如此,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看看你这‘物流枢纽’,究竟能搅动多大的风云!”
秦公也哈哈大笑:“好!老夫也豁出去了!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疯一次!明日我便让家里凑银子!”
几女在一旁,看着方言三言两语间,就将江陵最有权势的两家绑上了战车,谈笑风生间敲定了数万两银子的投入,只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只是几句话,就将徭役这个江陵各方避之不及的问题给解决了!
事情谈妥,气氛愈发融洽。
清香红绸弹的曲调多了一份激动,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尊重。
云青倒茶的动作更显轻缓,生怕漏了一滴在方言的身上!
正事说完,几人便真的悠闲听书品茗,对弈手谈起来。
李老太爷果然又拉着方言,追问起那“修仙小说”的后续情节,听得啧啧称奇,时而抚掌,时而沉思。
直到夕阳西下,这场别开生面的“青楼商业会谈”才宾主尽欢地散去。
马车驶离万花楼,王刚看着车内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笑意的方言,问道:“言哥儿,就真一点不担心?这可是几万两银子,万一……”
方言睁开眼,眸光清亮,透着沉稳和锐利:“担心什么?几万两银子投入的小生意罢了!这秦家李家已经入局,这事就成了一半。”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啥?”
“担心赵员外骨头太硬,不肯乖乖合作,”方言扭过头,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飘飘的,“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的让赵员外吃吃苦头了。”
王刚看着方言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江陵的天,好像要变了!
第100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天还没亮,方言的马车就朝着江陵城驶去。
王刚赶着车,心里还在琢磨方言早上的话。
去知府衙门?上次知府都气的甩袖而走了!这次前去拜访,能给你好脸色吗?
他忍不住问道:“言哥儿,咱们真能说动知府大人?我看周大人上次气得不轻……”
方言闭着双眼假寐,淡淡回应。
“能成则好,不成也罢!总归去看看的!”
很快!方言就到达了江陵知府衙门前。
果然如王刚所料,两人皆是在衙门前吃了一个闭门羹!
看着段子明那有口难言的模样,方言就知道,今天是见不到知府了!
王刚见此,面色担忧的对方言继续问道。
“言哥?接下来怎么办?”
方言转身爬上马车面色沉稳的靠在软垫上。
“去县衙!”
王刚:“啊?县衙?”
方言星眉微动,用折扇虚点了一下王刚的后脑勺。
“就你这榆木脑袋,一辈子也就是只能当车夫了!”
“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咱这江陵府城,可不是只有知府衙门一家说了算,不还有个江陵县衙吗?”
“知县老爷虽说官比知府小,可在这江陵地界,征发民夫、管理地方,那也是权限之内的事,他也能拍板。再说了……”
方言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我那同窗许永他爹,不就是县丞吗?县衙里的二把手!有这层关系在,走走县衙的门路,说不定比去碰知府衙门还更管用一些。”
王刚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言哥儿,你……你对这官场门道,咋比那些老官油子还门清?”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方言重新闭上眼,哼了一声,“小爷我好歹也是要当‘官二代’的人,这点基本操作能不懂?”
得到方言的解释,王刚恍然大悟,一甩鞭子,马车拐了个弯,朝着县衙方向驶去。
而此时的知府衙门后堂,却是压抑至极。
知府周文渊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敬陪下首。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三品绯袍,绣孔雀补服的官员。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湖广巡抚曾培明。
他和周文渊曾是同窗,两人一同寒窗苦读,一同金榜题名,只是如今,一个已是封疆大吏,一个却仍是四品知府,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曾培明缓缓吹了一下茶盏里的浮沫,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文渊,你我也算是多年故交。当年在书院,你我才学相当,志向同一,皆愿为生民立命。”
“如今宦海浮沉,能到你我这位置的,皆是历经波折,深知其中不易。你这又是何苦?”
周文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抚台大人,正因为你我都深知民间疾苦,才更应体恤。”
“秋收在即,此时征发徭役,无异于夺农人口中之食,断百姓生路。此举……实在是有伤天和!”
曾培明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周文渊:“有伤天和?文渊,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在此硬顶,难道不是想拖!拖到朝中清流发力,逼首辅收回成命?”
周文渊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否认。
曾培明见状,冷哼一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你可知,就在三日前,都察院御史孔元祥已升任刑部郎中,实授正五品!”
“什么?!”周文渊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孔御史他……他升了?”
孔元祥是清流言官中的标杆,次辅大人的得意门生,一向以抨击首辅杨成新政、为民请命而闻名!
他怎么可能突然高升?还是刑部这等实权要职?!首辅会同意?
“不然呢?”曾培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这便是首辅给出的价码!一个实权五品的京官位置,换次辅一系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
“文渊,醒醒吧!你指望清流的反攻,不会有了!清流早已和首辅达成了交易!转机,永远不会来了!”
“江陵百姓的徭役,是逃不掉的!”
轰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周文渊心头。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争来争去,斗来斗去,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什么都不过是交易的筹码!
百姓疾苦?地方安稳?都抵不过一个实权官位!
“哈哈……哈哈哈……”周文渊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好一个封口费!好一个交易!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眼中只有权柄利禄,何曾有过半分天下百姓!这朝廷……这世道……哈哈……”
曾培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起身走到周文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劝慰,亦暗藏着压迫:
“文渊,听我一句劝。这大齐官袍之上,文绣飞禽,武绣走兽。”
“只要穿上这身衣服,你我哪个不是衣冠禽兽?”
“既是飞禽,便该懂得趋利避害,顺应天道。”
“天寒则南飞,逐水草而居。天热则北遁,以待天时!”
“唯有先攀至顶峰,掌握权柄,日后或才有可能去完成心中理想。”
周文渊猛地抬起头,看着南方京城方向,又回过头看着好友曾培明。
天寒南飞去京城?追逐水草而居?
此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这不就是为了升官可以舍弃一切吗?!
周文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爬到顶峰?像首辅那般吗?然后呢?”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纵使位极人臣,做到首辅,又如何?!首辅就能改变这世道吗?!你这不过是……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听闻此话,曾培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最后一点耐心消耗殆尽。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他拂袖后退一步,眼神彻底冰冷,“本抚念及旧情,本想拉你一把,既然你执意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本抚无情了!”
他猛地提高声调:“来人!”
早已守在门外的同知赵德海,立刻带着一队巡抚标营的兵士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的狠劲,几乎露于颜表。
周文渊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和赵德海,瞬间明白曾培明的本意。
每个省的巡抚,都有着两千标兵的名额。
他此次前来,带着标兵,恐怕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反应,所谓的劝诫,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惨然一笑,不再看曾培明,而是缓缓起身,自己动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又一点点解开了身上的云雁绯袍。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丝决绝。
“不必劳烦各位动手。”他将官帽官服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面色平静地看着曾培明和赵德海,“这官,不做也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脊梁,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竟透出一股悲壮的意味。
赵德海迫不及待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罪官周文渊,抗旨不尊,即刻收押后衙!待抚台大人奏明朝廷,再行发落!”
周文渊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有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这大齐朝……真的烂完了啊……”
第101章 悲哀的县丞
江陵县衙。
县丞许茂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最后一个从大厅里走出,嘴里像是刚灌了三斤黄莲水,苦得能拧出汁来。
他那身七品官袍此刻穿在身上,感觉不是官服,而是副千斤重担,压得他脊梁骨都弯了几分。
知府被巡抚扣押。头顶上没了高个子顶着,这征召徭役的事情,终究还是落到了他们江陵县衙。
“许县丞,辛苦辛苦。”主簿老钱路过,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眼神里满同情的意味。
还好他平日擅于“隐身”,这征召徭役的大麻烦才没落到他身上。
“茂才兄,担子不轻啊,多多保重。”典史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些庆幸。
这黑锅!只有许兄你扛得起啊。我一个典史,哪有这身材板去扛这东西?
许茂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一回礼,心里早已骂开了花。
辛苦?保重?保重个屁!
这江陵县,乃是天下有名的“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要缺!
冲:地理位于国之心腹,又是水上枢纽!
繁:人口众多,又是国之粮仓!事务繁杂!
疲:民情疲沓,税赋一年更比一年高。江陵这等富裕之地,都难以为继。
难:乡绅众多,为官畏首畏尾!
其他县每次上报文书。都把自己县说的多么难治,还不是想要给自己的官位提上一品?
而他们江陵,那是众人皆知的难治!
哪怕他们县被朝堂认为是上县!各官都抬高一品。但是也改变不了这江陵地位的特殊!
县衙附郭,头上顶着知府衙门,脚下踩着和朝堂盘根错节的乡绅大户,六品的知县大人都活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更何况自己这个七品县丞?
平日里得了好处,那都是知府和县尊大人领导有功!
黑锅嘛……自然是他这个附郭县衙二把手的。
可今天这口锅,也忒大了点!
简直是要把他许茂才直接扣死在锅底!
征发徭役,加固城防!
这他妈是人干的差事吗?
如今已近秋收,这个时候去拉壮丁,无异于虎口夺食,断人生路!
江陵百姓不戳烂他许茂才的脊梁骨才怪!
往年哪次徭役不死几个人?哪次不是怨声载道,搞得天怒人怨?
方才堂上,县尊大人倒是说得轻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茂才啊,上头有令,我等依令而行便是。为官之道,首重一个‘稳’字,莫要强出头,亦不可怠慢公务。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了。”
我负责你奶奶个腿儿!
许茂才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县尊是“稳”了,明哲保身,把这烫手山芋的烂摊子直接甩给了我!
到时候百姓骂娘,上官问责,掉乌纱帽甚至掉脑袋的,可是他许茂才!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眼前发黑,前途一片黑暗。
这官当得,真是憋屈他妈给憋屈开门!憋屈到家了!
正垂头丧气地回到值房,一个衙役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老爷,门外有位叫方言的少年求见,说是少爷的同窗。”
“方言?”许茂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方言的名字,他听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许永提过不止一次,都快把那小子吹成文曲星下凡兼财神爷转世了!
说什么诗才惊世,过目不忘,还搞了个什么造纸坊日进斗金。
哼!一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定是许永那小子夸大其词!
尤其是最近,许永那小子下了学就往县衙跑,见到同僚就是吹嘘方记的纸如何了得,活脱脱像个给东家跑腿的伙计!
堂堂县丞公子,竟与商贾厮混,成何体统!
那方言给你发工钱了吗?你这么卖力?
许茂才本就心烦意乱,一听是这小子,更没好气,但碍于儿子那层关系,还是挥挥手:“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这被永儿夸上天的‘方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多时,一个身着绫罗绸缎,手摇写着“翩翩才子”折扇的半大少年,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
那做派,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江陵城里常见的纨绔二世祖模样,还是特别招人烦的那种!
许茂才心里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坐在案后,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只拿眼角瞥着方言,拖长了官腔。
“方贤侄是吧?不在学堂用功,来我这县衙有何贵干啊?”
他特意把“贤侄”二字咬得略重,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揶揄。
方言似乎浑然不觉他的冷淡,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学生方言,见过许世叔。今日冒昧打扰,实有一事,想与世叔商议。”
“哦?何事?”许茂才端起桌上的冷茶,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
看这样子,无非是求个方便、托个人情之类,这些乡绅子弟,都是一个德行。
然后,他就听到方言用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开口说道:
“学生此来,是想向世叔请个章程,将这江陵城此次徭役修葺城墙的工程,一并承包下来。”
“噗!!!!”
许茂才一口冷茶全喷在了案牍上,呛得连连咳嗽,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方言,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
“承包徭役修城墙?!”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你可知江陵城周回几何?城墙加高半丈需多少砖石人工?”
“此乃军国重事,岂是儿戏!依你这等纨绔心思,不知要累死多少良民!那服徭役的百姓就不是命?简直荒唐!”
他越说越气,只觉得这少年狂妄得没了边,简直是拿朝廷法度,百姓性命在开玩笑!
积压了一天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抬起手,就要往桌上拍去!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在桌面,发出震天巨响前。
方言云淡风轻的地补了一句:
“世叔息怒。为了此次工程,学生已筹备了现银五万两。后续若不够,秦家与李家,也会鼎力支持。”
“五……五万两?!”
许茂才手臂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突然中了定身术。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然后像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转为极度的惊愕,进而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五万两现银?!还有秦家和李家参与?!
许茂才感觉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他猛地收回手,不是拍向桌子,而是顺势端起了桌上自己刚喝过的那杯茶,脸上瞬间堆起了和煦的笑容,几步就凑到了方言面前。
“贤侄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他手上的那杯茶恭敬地递到方言面前,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倨傲与怒气。
“快快,贤侄请用茶!站着说话累,坐下说,坐下慢慢说!”
方言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从容接过,淡淡道。
“此话自然为真,五万两只是前期投入。秦公与李公均已首肯,银子不日便可到位。学生岂敢拿此等大事玩笑?”
“当真?秦家和李家都……都参与了?”许茂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站立不稳。
秦家就在城里,李家更是本府望族,这事只要稍一打听便知真假!方言绝无可能信口开河!
老天爷啊!这不是烫手山芋!这是天降的功绩!他许茂才要走大运啦!
若真由方言牵头,秦李两家出资,用这五万两银子来操办此次徭役,那还能叫徭役吗?
这钱都够给他们江陵城城墙全修几遍,还带个拐弯的!
城墙修的漂亮,江陵百姓的税务可以再减一些!上司交代的差事还能圆满成功!
而他许茂才,作为具体经办的官员,这政绩簿上,该是何等浓墨重彩的一笔?!
升官!发财!名留青史!万民爱戴!
许茂才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前程在向自己招手,激动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看着方言的眼神,简直比看亲爹还亲!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贤侄真乃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有何要求,贤侄尽管提!我定当全力配合!”
方言看着许茂才那前倨后恭、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既如此,那就有劳世叔尽快拟定个章程,征召来的徭役,要尽数由我掌控!。”
徐茂才:“!!!!”
尽数由你掌控!?
他刚刚升起兴奋,迅速被这盆冷水所湮灭!
你小子想干嘛?!江陵府征召来的徭役,每轮最少都有一千多人!
这人数!都够小子你扯大旗开始造反了!
徐茂才:“来人!快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擒了!”
第102章 造反?性价比太低!
一听“造反”二字,方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竟“噗嗤”一下乐出了声。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如临大敌的许县丞笑道:“许世叔,您看我像脑子被门夹过的样子吗?”
“我方言,放着舒舒服服、有钱有闲、前途光明的‘富一代’不当,要去干那诛九族、掉脑袋的反贼勾当?”
“是我闲的蛋疼?还是我方记造纸坊的银子太好赚,多的烫手?非得一波送给官府做大礼包才舒服?”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戏谑,仿佛“造反”这词儿跟“吃饭”一样寻常。
然而,门外的衙役可不管这些,一听县丞大人高呼,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就要动手拿人。
“谁敢动我言哥儿!”
王刚反应极快,从门外冲入,一个箭步挡在方言身前,黝黑的脸上杀气腾腾。
常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悍勇气息瞬间爆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如同护崽的猛虎。
一时间,值房内剑拔弩张,空气凝固。
许茂才见动了兵刃,更是心惊肉跳,连声喝道:“放肆!还敢抵抗?!”
看着王刚拦在自己身前,方言心中那是感动万分!
没想到啊!王刚叔这平日看起来和颜悦色的!关键时候有事是真上啊!
加工资!必须加工资!还要给你包个大红包,起个大宅子!
方言不慌不忙,轻轻拍了拍王刚紧绷的手臂,语气平静。
“王刚叔,收起来。”
“吓着许世叔和各位差大哥就不好了。”
王刚犹豫了一下,但对上方言那双沉静的眼眸,还是依言缓缓收起了匕首,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死死将方言护至身后。
衙役们见对方收了凶器,又看县丞大人似乎没有进一步指令,冲势也缓了下来,只是团团围住,不敢轻易上前。
气氛稍稍缓和。
许茂才惊魂未定,指着方言,声音还有些发颤:“方言!你…你方才说要掌控所有徭役民夫,你…你到底意欲何为?!”
方言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许茂才拱了拱手:“世叔莫急,莫急嘛。怪学生没说清楚,让世叔受惊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学生所谓的‘掌控’,并非是要据为己有,更非图谋不轨。”
“而是要将这次徭役,当作一桩大生意来经营,一桩能让官府、乡绅、百姓,乃至学生自己,都能获利的大生意!”
他不再卖关子,将借助徭役人力修建“全国物流中转中心”的计划,以及秦家、李家均已入股,前期投入五万两白银等情由,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此举如何能“不劳民伤财”,如何能“惠及江陵万民”,以及建成后每年可为府县两级衙门贡献至少万两的“税金”。
许茂才起初还满心戒备,听着听着,眼睛就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
不误农时、不伤民力还能让民夫赚钱?!
建成后每年利税万两以上?!全国物流中转中心?!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一个个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心脏砰砰狂跳!
这……这哪里是造反?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天大政绩!
是能让他许茂才名字刻在江陵功德碑上的千秋功业啊!
这种事要是县尊大人知道了!那明哲保身的道理,瞬间就会被他丢到一旁!
毕竟明哲保身只能保护自己不进不退!
而这件事,却可以让他的官位一飞冲天!
大齐朝征税,各县交的多是粮食!交银子的却在少数。
江陵去年的赋税,粮食自然是上交无数,而银子那确是少的可怜,只有五千多两。
就算是这样,他们江陵在全国交税的排名上,也是名列前茅!
而这个工程,若是办成了!造福万民自是不必多说!
他们交银子的功绩,那将是全国所有县里板上钉钉的第一名!还是远远超出第二一大截的那一种!
他许茂才作为具体经办人,将来必然可以分一杯羹!在官场上更进几步!!
毕竟所有的东西会骗人!这交上来的税金!不会骗人!
真金白银摆在那里!朝中诸公哪怕再有意见!也不能抹杀了这实打实的功绩!
一想到那美好的前景,许茂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看向方言的眼神,瞬间从看“反贼”变成了“仕途贵人”!
他江陵县!这是要集体飞升了!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谨慎已成习惯。
空口无凭,万一这小子是吹牛呢?万一秦家李家根本没这意思呢?
他强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贤侄……此言当真?秦老大人和李老大人,果真……”
方言微微一笑:“世叔若是不信,学生此刻便可陪世叔前往秦府,当面向秦老求证。秦老此刻想必正在府中。”
许茂才此刻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好!那就劳烦贤侄引路,本官……呃,世叔我这就随你去拜见秦老大人!”
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确认!
片刻之后,马车停在了秦府门前。
通报之后,两人被引至书房。
秦中穆见到联袂而来的方言和许茂才,似乎并不意外。
当许茂才小心翼翼地提及“物流中转中心”以及“方言欲掌控徭役”之事,并隐晦表达了对“人数众多恐生变故”的担忧时。
秦公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茂才啊茂才!你呀你!真是杞人忧天!”
秦公笑得胡子直颤,指着方言对许茂才道。
“你说这小子要造反?就他?每月躺着就能赚两千两银子,好端端的富家翁不做,跑去干那九死一生、遗臭万年的勾当?”
“他是昨晚在万花楼喝多了,还是你这县丞老爷办案办糊涂了?”
“每月进账两千两?!”许茂才再次被这个数字震得外焦里嫩,目瞪口呆地看向方言。
十三岁!每月进账两千两!
这小子一月的进账,都等于他全家的财产了!
这小子!那还是人吗?!
不会是天上财神爷下凡历练来的吧?
秦公笑罢,神色转为认真,肯定了方言的计划,并明确表示秦家已决定出资一万两入股,李家亦然。
他拍着许茂才的肩膀道:“茂才,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更是你仕途上难得的机遇。”
“放心让这小子去折腾,有天大的干系,老夫和李老替你担着!你只需看着便是。”
从秦府出来,重新爬上马车,许茂才的心情已是天翻地覆。
回想着秦公听说“方言造反”时那哭笑不得的模样,他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真是……胆小如鼠,贻笑大方了。”他自嘲地嘀咕了一句,再看身旁老神在在的方言,眼神已彻底不同。
震惊、佩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交织在他心中。
能被秦老如此推崇!
此子,或许真能成此惊天之事!
“贤侄,”许茂才态度愈发亲和,“走,带世叔去你选定的地方看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方言笑道,吩咐王刚驾车前往江边那处开阔地。
再次站在这片荒地上,听着方言手指江山,将哪里建码头、哪里盖货仓、如何利用水道陆路、如何汇聚四方商贾的宏伟蓝图娓娓道来。
许茂才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帆竞发、车马络绎的繁华景象。
方言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前景诱人,由不得他不信服。
最终,许茂才深吸一口江风,下定了决心。
“贤侄,此事世叔准了!征召来的徭役,可交由你统一调度指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一丝尴尬笑容。
“不过,这名头须得挂在县衙名下。并且,每日开工,世叔我必须到场!”
他生怕方言误解,继续解释道:“贤侄莫怪,非是世叔不信你。实在是一千多号青壮,非同小可。”
“世叔我就当个泥菩萨,在那儿坐镇喝茶,绝不干涉你行事。只要你不扯旗造反,其他随你施展!如何?”
他必须给自己,也给上头一个交代。在现场监督,是最低的底线。
方言一听,嘴角都快笑歪了。
泥菩萨?好啊!
将来若真有什么小纰漏,有这位“监工”县丞大人在场,多少也能分担点责任。
只要他不指手画脚,那就是个完美的“吉祥物”!
再说了,他的背后有秦家和李家撑腰!不怕这县丞食言而肥!
毕竟在秦家和李家眼中,只是一个县丞而已,不足为惧!
“世叔考虑周全,学生佩服!就依世叔所言!”方言爽快答应。
见方言应允,许茂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贤侄,接下来第一步,你打算如何着手?”
方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赵家村那座山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接下来第一步嘛……自然是要让赵员外,心甘情愿把那座能烧出好砖的土山‘贡献’出来,用于江陵城防大业,造福万民。”
许茂才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合情合理?赵家祖传产业,怕是难啊……”
方言转回头,笑容越发灿烂,却让许茂才感到一丝寒意:“世叔放心,绝对是合情、合法、合理的要求。”
“有些事情,还需要世叔您这位父母官,出出力,帮帮忙。”
“为了江陵万民!为了江陵所有人的将来!我保证,赵家最终会‘深明大义’的。”
看着方言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许茂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在心中默默为赵员外祈祷了一句:赵来财啊赵来财,希望你能识相点,乖乖配合。
否则……你这回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这小子,是玩真的!
这件事哪怕他不插手,只要被县尊知晓,县尊也会为了利益和仕途,站在方言这边!
一个赵家而已!只需要几句话的时间,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江陵官绅和即将受惠的万民!
这阵势,就算朝中钦差来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岂不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赵家,别说龙了!连个蚯蚓都算不上!
第103章 赵家村
只是第二日,方言就坐着马车到了赵家村。
然而,刚一进入赵家村地界,方言就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与方家村那种充满希望的气氛截然不同,赵家村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村道两旁,一些村民或蹲或坐,眼神空洞,面有菜色,几个孩童瘦骨嶙峋,倚靠在父母的怀中。
偶尔有村民抬头看见方言的马车,目光中也多是麻木。
眼下已是临近秋收的季节,怎会有如此多的人闲坐路边,一副流离失所的模样?
这哪里还是往年跟方家村打得头破血流的赵家村?
方言皱紧了眉头,让王刚停下马车,叫住一个正要躲开的老汉,递过去几文钱,客气地问道:“老伯,打听个事儿,赵家村今年这是咋了?瞧着大伙儿气色都不太好?”
那老农握着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化为悲苦,叹了口气:“唉,小哥是外村人吧?别提了,都是让赵员外给逼的!”
方言面带疑惑的问道:“赵员外?他为何逼你们?往年不都是他带着你们去隔壁村争抢的吗?他顶着官府方面的压力。这样应该是照顾你们吧?”
老农指着那些路边上无家可归的几人,面露凄色!
“往年却是如此,但是自从今年赵公子中了秀才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以往熬荒年的时候,需要赵员外救济。一来二去,村里每家每户多多少少欠着赵家的银子。”
“以往欠了也就欠了,还不起,缓一段时间就是!”
“然而今年!赵员外却一改常态!就连利息也开始利滚利!”
“怎么今年格外厉害?”方言追问。
“谁知道呢?”老汉摇头叹息,“别村出了秀才,都是帮扶乡里。咱们村倒好,出了秀才,反倒要卖儿鬻女,连家产都保不住!”
他们的谈话声,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老农见旁人注视己方,不敢多说,揣好铜钱,匆匆离开。
方言坐在车上,心中已然明了。
以往赵员外带着赵家村的人对外强势,欺负周边村落,某种程度上也是转移矛盾,给村民一点甜头,好维持他的统治。
如今方家村在他的带领下崛起,赵员外不敢轻易再来招惹,外部掠夺的路子就堵死了。
这头饿狼无处找食!只能将剥削的步伐从外转内!
唯一的疑惑就是,别人村里中秀才,都有官府的优待。日子那是越过越好!
这优待虽然不多,但也是正向的!
免除徭役,部分田亩免税!甚至只要会说话会拉关系,都能通过秀才身份,和县衙里的人搭上门路。
只要搭上门路,村里自然就有了官府第一手的消息。
这样的前提下,日子怎么会越过越差?
除非......
想到赵成当初被他和他爹喷的无法反驳的样子,方言心中对赵成那秀才功名产生了一丝怀疑!
寻常秀才早就熟读四书五经!绝对不可能被他们两个喷的哑口无言!
哪怕再没见识,也能照本宣科,从书上找上几句反驳一二!
而这赵成,却没办到!
这让他又想起了湖广提学贾文进和白启明。
贾文进如此偏袒白启明,为了白启明可以和整个湖广文坛作对!其中没些猫腻,方言是不信的!
贾文进!白启明!赵成!
方言仿佛抓到了什么一般,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王刚听了老丈的话,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连自家村子都被逼到卖儿鬻女!这赵来财,可真不是个东西!”
方言看着无家可归的村民,又看了看那离去的老丈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今天他们能逼着别人卖儿鬻女!明天就能让别人全家死绝!
人类只要突破了一次底线,将来就会有无数次。
赵成父子这种人,看来不能轻易放过了!
与此同时,赵家的青砖大宅中。
赵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爹!贾大人被调回京城坐冷板凳了!”
“眼看着秋闱就要到了,儿子我这次去武昌考举人,可怎么办啊?”
“上次中秀才全靠贾大人关照,这次没了门路,我……我哪有把握?”
赵员外赵来财,是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此刻端着茶水,却显得胸有成竹。
“成儿,稍安勿躁。为父岂会不知此事关乎你的前程?”
“我能不急吗?!”赵成几乎要跳起来,“那方先正和他儿子方言,如今拜在了柳慎之门下!”
“柳慎之那是当过翰林的!有他指点,方先正科举必然精进!万一……”
“万一他们将来中了举人甚至进士,想起旧怨,还有我们赵家的好果子吃吗?我们必须快一步拿到举人,这样才有自保之力啊!”
赵来财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儿放心,为父这段时间,为了你的科举早就做好了准备!”
“五千两雪花银,为父已经通过关系,送到了同知赵德海赵大人手中!”
“赵德海?”赵成一愣,随即狂喜!“可是那首府一系,江陵同知的赵德海大人?”
“没错!”赵来财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的表情。
“赵大人收了银子,给了准话!此次秋闱,让你放心去考!考不上这银子原数奉还!”
赵成一听,难以置信的看着老爹:“原数奉还?赵大人此言当真?!这世间还有这等好事?!”
看着儿子那狐疑的模样,赵来财认真的点了点头。
“首辅一系,向来如此!事情办成了分文不退,事情没办成,或退钱,或从其他地方弥补!总之是不会让我们吃亏就是!”
此言一出,赵成之前那点焦虑荡然无存,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高中举人,衣锦还乡,将方言父子踩在脚下的场景。
至于他爹为了凑这五千两银子,在赵家村是如何巧取豪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能为他的前程贡献力量,是那些贱民的荣幸!
很快,客厅之内就响起了父子二人庆祝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爷,少爷,不好了!方家村那个方言,带着人到了门口,说是有要事和老爷相谈!”
“什么!?方言?!”赵来财和赵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自从上次贾文进被方言一首诗间接搞垮之后,赵家父子对方言是又恨又怕,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冲突,当一个透明人。
如今这小子今天突然找上门来,是想干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同时笼罩了赵家父子的心头。
第10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赵家厅堂内,方才还弥漫着的得意的气氛,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赵来财肥硕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赵成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如今方言势大,又传言和乡绅李家和秦家走的近!
他们赵家现在得罪不起!
“他……他来做什么?”赵成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次武昌贡院外的经历,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被方先正引经据典骂得哑口无言,又被方言煽动舆论气得当场吐血,简直是人生噩梦。
要不是他急智,想到殴打自己胸口,以吐血逃避!恐怕名声已经被方言毁了!
赵来财到底多吃了几十年盐,强自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对仆役挥挥手:“慌什么!请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黄口小儿想耍什么花样!”
片刻后,方言带着王刚,施施然踱步而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绫罗,摇着那柄“翩翩才子”的折扇,小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只是来邻家串门。
目光扫过面色紧绷的赵家父子,方言心中暗笑,面上却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晚辈方言,见过赵员外,赵世兄。”
赵来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方贤侄可是稀客,今日怎有空光临寒舍?”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和疏远。
赵成则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比他帅,还比他有钱!他看了就烦!
方言仿佛没察觉这尴尬气氛,自顾自在客位坐下,王刚如同铁塔般立在他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给两人的压力倍增!
“赵员外说笑了,”方言笑眯眯地开口,“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合则两利的好生意,想与员外商议。”
“生意?”赵来财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
赵家一向和方家不合!以往更是打的头破血流,连命都搭上了几条。
就这样,还要和他赵家谈生意?
绝对是不怀好意!!
他面色拘谨的问道:“不知是何生意?”
方言折扇轻摇,开门见山:“听闻贵村有座山,我意甚喜。晚辈欲出资买下此山,价格嘛,好商量,绝不让员外吃亏。”
祖传的那座山?!
赵来财心中冷笑。
那座山是他赵家祖产,虽说平时也就是长点杂草,没什么大用。
但祖产岂能轻易卖予外人?
这世道,除了败家子以外,哪个乡绅不是拼命的往怀里揽田产和土地的!
就连朝中诸公,都是一样!
这些东西都是积累,都是留给后人的遗泽!
哪有还没破家,就开始卖祖传的道理?岂不是要让人贻笑大方?
更何况还是卖给冤家对头!
他当即板起脸,断然拒绝:“方贤侄怕是找错人了!那是我赵家祖传产业,非卖品!莫说是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
“哦?果真不卖?”方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赵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嘲讽:“方言,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家祖产,有大齐律法罩着!你还能强夺不成?!”
方言看都没看赵成,目光依旧锁定赵来财,语气依旧轻松:“赵兄说的对!你赵家的祖产,有大齐律法照着自然不能强夺!”
方言此话的语气,过于阴阳,就连赵来财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方言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据晚辈所知,贵村今年……光景似乎不太好!”
“不少乡亲为了还债,连祖屋田地都抵押出去了,甚至还有卖儿鬻女的惨事。”
“这要是传扬出去,说赵家村的秀才公家,逼得同村乡邻家破人亡,恐怕……对赵世兄的名声,不太好吧?”
赵来财已经坐不住了,手掌紧紧握着椅子上的把手。
赵成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方言:“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方言终于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利滚利,逼得人倾家荡产,这叫天经地义?赵世兄,你这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赵成气得满脸通红,又要开骂。
赵来财却一把按住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待如何?”
为了给儿子凑齐买通举人的钱,过程确实过于酷烈。
真要是被捅出去,虽然未必能动摇赵家根本,但绝对会惹一身骚。
尤其是那好不容易搭上赵德海的那条线!
方言见火候差不多了,折扇“啪”地一合,图穷匕见:“你家的那座土山!我要了!市价五百两,现在我只愿出一百两!”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压迫:“当然,赵员外也可以选择不卖。”
“不过嘛……晚辈最近和县衙的许茂才许世叔走得颇近,偶尔聊起江陵民生,难免会提到某些乡绅……放贷盘剥、逼死良民之事。”
“若是许世叔‘恰好’接到几份血泪控诉的状纸,秉公办理起来……”
压迫!毫不掩饰的强取豪夺!
方言这哪里是买,简直和明抢差不多!
赵来财胸口剧烈起伏,肥肉都在颤抖。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一百两!这价格简直就是白送!
但是如今,方言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还能怎么办?
可不卖?这小子绝对干得出去县衙捅刀子的事!
到时候别说儿子科举,恐怕赵家立刻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权衡利弊,赵来财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卖!”
“爹!”赵成不甘心地喊道。
“闭嘴!”赵来财厉声呵斥,此刻他看自己这个儿子,只觉得无比心烦。
方言脸上瞬间如同春雪初融:“赵员外果然是深明大义!王刚叔,给银子立契!!”
看着方言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赵来财只觉得怒火中烧。
方言!抢我家产,还如此嚣张!该死!
方言接过仆役递上的地契,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笑道:“多谢赵员外成全!告辞!”
说完,带着王刚,扬长而去。
留下赵家父子在厅堂内,一个面如死灰,一个咬牙切齿。
赵成:“爹!你怎么就这么答应他了呢?”
赵来财:“愚蠢!别人都找上门了!必然是有所准备!现在不卖!我们能怎么办?等他告到衙门吗?”
方言的马车驶离赵家,王刚忍不住问道:“言哥儿,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他们逼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
方言靠在车厢上,把玩着新鲜到手的地契,闻言冷笑一声:“放过?怎么可能!”
“赵家如此作恶,已有取死之道!”
当马车走至村口,路过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身边时。
“停车!”
方言走下车辆,拿出十几两银子,洒在了众人面前。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想活下去找回自家田产的,就跟着我,想死等着赵员外清算的,就留下!”
洒完银子后,方言头也不回的走上马车。
众人捡起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怀中那已经骨瘦如柴的孩子。
挣扎许久,纷纷站起,跟随在马车之后。
王刚看着后方跟随的队伍,对方言的打算也有了几分猜测。
“言哥儿!你刚刚低价买了赵家的山,现在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方言的折扇轻轻的敲打着掌心。面露寒意。
“与君子谈君子!与小人谈小人!赵氏父子这两人,还不配和我谈君子!”
“作为大齐国的守法良民,见有人受难,食不果腹。我只是心中悲悯,将他们带到了县衙被救助而已。”
王刚仿佛明白了什么,马车的方向直往江陵县衙而去!
第105章 审判赵氏父子
赵来财带着几个心腹家丁,杀气腾腾地往村口冲去!
他明白现在赵家的处境。
只要这些活口彻底消失,方言那小崽子就算告到县衙,也是死无对证!
到时候再反咬一口,说他诬告乡绅,方言可能还会被他倒打一耙!!
然而,当他赶到地方时,眼前只剩下几片狼藉的草席,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人呢?!”赵来财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
和村里的村民几经打探后,他才知道。
方言!居然先他一步,将这些村民带往了县城!
显然是准备釜底抽薪!要干死他们赵家!
赵来财如遭雷击,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方言动作这么快!根本不留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方言这厮!简直无耻!用一百两强买他们祖传的山不说。转头就撕破脸皮!
一点信用都不讲?!还讲不讲一点仁义礼信了?
无耻之徒!
他赵来财,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回到家中,赵来财就一屁股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这和他往常的坐姿完全不一样。
脸上尽是惧怕,汉水已经遍布全身!
完了!
方言这小子如此出招,显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这是要让我们赵家死啊!
赵成还在那里愤愤不平地咒骂方言,见到老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爹,怎么了?那几个贱骨头处理掉了?”
“处理个屁!”
赵来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脸色惨白如纸。
“人……人都被方言那小子直接带去县衙了”
“什么?!”赵成猛地站起,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怎么能这样?!山我们都卖给他了!他说过既往不咎的!他这圣贤书不是白读了吗?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看着束手无策的父亲,赵成也吓得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
他们赵家所做的事情,他都了解一些。
如果按照大齐律法来算。判个全家充军,恐怕都是轻的!
他的功名,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有影响?
他们传承百年的赵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被抄家?
此刻,赵成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要是当初在武昌贡院外,没有去挑衅方言父子!
要是他没有为了考上举人,去让爹这样逼迫乡亲!
他们怎么会有今日?怎么会被方言这小子抓到把柄?!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一夜,赵成的梦里尽是方言那面带微笑的表情。
方言微笑着向自己问好,然后反手举起屠刀,将自己全家全部杀绝!
狠!实在是太狠了!
杀人不过点头的!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和人谈笑风生,一边杀人全家的?
此时的他对方言产生了本能的惊惧!
方言绝对不会止步于此!
第二天清早,门外传来衙役冰冷的呼喝:“赵来财,赵成何在?县丞大人传唤,即刻前往县衙回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赵家父子面如死灰,腿肚子发软,几乎是被衙役半“请”半押着带出了家门。
一路来到江陵县衙,刚进大门,赵成就看见方言正悠闲地倚在廊柱旁,手里摇着折扇,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这个表情,让父子两人不由的退后了几步!
笑里藏刀!不过如此!
这家伙,是吃定他们了!
方言见他们进来,随即走到身前轻声说道。
“赵公子说的对,大齐律法可以守护你家的祖山,也能让你们倾家荡产!”
此话一出,父子两人的脸色巨变,犹如猪肝。
赵成颤抖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你能放过我们赵家吗?我求你了!”
回应他的只是一丝微笑,那丝微笑,笑的让两人心寒!
放过你们?那些被你残害的村民又有谁来同情?
方言退后几步对着身旁的王刚使了个眼色。微笑对着父子二人说道。
“努力的活着吧,这只是开始!”
恶魔的低语在两人耳中回荡!
父子二人就看见王刚走向门外,对着门外那等待已久的乞丐们低声说了几句。
那些乞丐,手里拿着王刚递过来的铜板,面色狂喜,纷纷点头四散而去。
他们一边四处流窜嘴里还一边喊着。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赵家村的赵员外,赵秀才赵成,逼债逼得乡邻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如今苦主告上县衙,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做主啦!”
这一句话,瞬间传遍了江陵大街小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来财那个黑心肝的也有今天?”
“赵成还是个秀才呢!读的圣贤书都喂狗了?”
“快!快去县衙看看!看看青天大老爷怎么判这对黑心父子!”
有些人被赵家欺压过,有些人则是纯粹的吃瓜。
但是不管如何,县衙的大堂内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来财和赵成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才明白,方言不仅要他们在法律上让他们伏法,更要他们在舆论上身败名裂!
这是要让他们赵家在江陵彻底无法立足!
狠!太狠了!这小子做事,简直不留一丝余地!
刚刚从后堂出来的县丞徐茂才,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片的民众。
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赵氏父子,以及那气定神闲的方言。心里也暗暗咂舌。
“这小子的手段,当真是黑的离谱!赵氏父子,今天恐怕是要完了!”
随着惊堂木一拍!
“威!!!武!!!”
衙役们排班肃立,口喊堂威,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赵成有秀才功名在身,勉强站着,但双腿已经抖如筛糠。
赵来财则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完了!
“带原告!”许茂才沉声道。
很快,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带着决绝的男男女女被带了上来,齐刷刷跪在堂下。
他们正是昨天被方言带走安置,并细细嘱咐过的那些苦主。
赵家父子一看这些人,心彻底凉了半截!
这些人,他们怎能不认得?都是被他们用高利贷逼得倾家荡产,甚至妻离子散的乡邻!
除了他们,堂外围观的人群里。
还有不少是往日被赵家欺压过的外村人,此刻都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们。
赵成扭头看向方言,眼中尽是惊惧。
除了村口的那些人,还有不少被他家欺负过的外乡人正在堂外。
这一切,绝对是方言精心策划的!
他前面所做的压迫,只是为了安他们父子的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山卖给他罢了!
如今土山已经被方言合法买去!他们想要讨回,那就是做梦!
白纸黑字写着明明白白!
然后方言再将收集好的证据,一起交给县衙!
双管齐下!合法赚了他们赵家的山,还要灭他们赵家的种!
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一切都是方言设计好的!!
看着方言靠在柱子上,手摇折扇的轻松惬意的样子。两人不寒而栗!
随着惊堂木的响声。两人颤抖的回过头来。看向堂上的徐茂才。
“赵来财、赵成!现有苦主状告你二人放印子钱、利滚盘剥、强占民田、逼死良民!你二人可知罪?!”
这一威吓,让赵成下面几乎快要崩出。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赵来财还想狡辩。
然而,接下来的审理,却完全成了一面倒的控诉大会!
第一个苦主老汉,声泪俱下:“青天大老爷!草民原本有薄田五亩,只因前年婆娘生病,向赵来财借了五两银子......”
“到最后,竟要还五十两!草民还不起,他就带着家丁强占了草民的田地和祖屋!将草民一家赶了出来,我那婆娘,她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啊!”
第二个妇人哭诉:“我女儿才十四岁,就被赵家逼着卖给青楼,我们不肯,硬把我女儿抢了去!至今……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个、第四个……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罄竹难书!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怒火中烧,咒骂声越来越大。
“畜生!真是畜生!”
“读书人?我呸!衣冠禽兽!”
“打死他们!为乡亲们报仇!”
赵家父子满头大汗,面如死灰。
这些罪状,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根本无从辩驳!
按照《大齐律》,光是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这几条,就足够他们父子抄家流放,甚至掉脑袋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充军边关、冻饿而死的悲惨下场。
赵成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方言父子?!
若不是当初招惹他们,他赵家何至于此?!
第106章 赵德海搅浑水
就在许茂才准备依据律法,当堂宣判之时。
“同知赵大人到!!!”
一声通传,如同惊雷,在公堂上炸响!
赵家父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围观百姓,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身着五品青袍的江陵府同知赵德海,板着一张脸,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迈着官步,不疾不徐地踱了进来。
他眼神阴霾,目光先在瘫软如泥的赵家父子身上一扫,随即冷冷地落在了主审的县丞许茂才身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刚才还显得威严十足的县衙公堂,此刻在这位五品同知面前,竟变得鸦雀无声。
赵德海心中已是把赵家父子骂了一万遍!
前些日子刚收了钱,这两父子就被人状告到了县衙。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非要现在出事。
赵家父子要是咬死牙关,被判个斩刑他没有二话。
但是这赵氏父子,将他收钱的事情说了出去!他岂不是坐蜡?
好不容易等到巡抚将知府周文渊给羁押,他这代理一把手的瘾还没过几天呢!
要是暴露出科举舞弊的事情,他这代理一把手还如何转正?!
眼见同知赵德海来势汹汹。许茂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苦也!”。
哪怕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在一个城。赵德海也很少到县衙这边来。
如今却是一反常态,还是在赵氏父子被审的关键时刻。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这七品县丞,在寻常百姓和乡绅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父母官”,但在正五品的同知大人面前,却是天生矮上几截。
官场等级森严,品级之差犹如天堑。
同知乃是知府的佐贰官,位高权重,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丞,便是六品的知县大人在此,也得对赵德海毕恭毕敬,口称“上官”。
更何况,如今知府周文渊刚被巡抚羁押,府衙事务暂由同知赵德海署理,他此刻便是江陵府,实际上的最高长官!
今天这赵氏父子,怕是审不了了!
许茂才不敢怠慢,连忙从公案后小跑下来,弯腰行礼:“下官许茂才,不知赵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赵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看都未多看许茂才一眼,径直走到公堂上的主位坐下,随从立刻上前侍立左右。
他这才抬眼,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茂才身上,拖长了官腔,慢悠悠地道。
“许县丞,好大的官威啊。本官在衙外就听得里面喧哗一片,这是在审理什么惊天大案,闹出如此动静?”
许茂才额头冷汗涔涔,此刻哪怕是傻子,都明白了。
这赵德海,是来给赵氏父子撑腰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禀大人,正在审理赵家村赵来财、赵成父子放贷盘剥、逼死良民一案,现有苦主多人,证据确凿……”
“哦?证据确凿?”赵德海打断许茂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许县丞,你身为朝廷命官,审理案件当持重公允,岂能偏听偏信几个刁民的一面之词?”
“赵员外乃本地乡绅,赵成更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岂容尔等轻易构陷?”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下堂的苦主们更是面露悲愤之色。
赵来财和赵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活了过来。
赵来财对着上堂的赵德海连连叩头,嚎叫道:“赵青天!赵青天为民做主啊!小人冤枉!都是这些刁民诬告陷害于我!”
赵成也挣扎着喊道:“同知大人明鉴!学生寒窗苦读,深知礼义廉耻,绝不敢行此恶事!定是有人诬陷于我父子二人!”
赵德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许茂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许县丞,看来此案尚有诸多疑点,不宜草率定案。”
“依本官看,先将此案相关人员收押,待本官细细查访核实后,再行审理。”
“至于赵员外和赵秀才,既然有功名在身,暂且回家候审,不得离开江陵便是。”
这分明是要强行将案子压下去,甚至颠倒黑白!
这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你去告人家,人家反而无事回家过年。你这个受害的原告,却要坐牢羁押!
为了保赵氏父子二人,这赵德海也算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许茂才又急又怒,脸色涨红,双手微微颤抖。
他若依从,不仅良心难安,更会失信于民,方才树立起的一点威信将荡然无存。
被告回家过年,原告全体羁押!如此荒唐的事,怎么可以在他手上发生。
还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可他若抗命,便是公然顶撞上官。
赵德海虽然不能罢他的官,但是也可以找些由头给他小鞋穿,如同现在的知府大人一般。
官大一级压死人!
此刻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在绝对的权力差距面前,什么证据、什么公道,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观的方言。
方言眉头紧锁,心中也是暗骂。
又是首辅一系!
他没想到首辅一系居然都如此不要脸。如此铁证,都想着以力压下!
赵德海这厮,突然来的偷袭,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按照这种地步走下去,赵氏父子二人不仅会无罪。
甚至还会让这些原告,被倒打一耙。
这些可怜人,本就身无一物,又如何能受得起这接下来的苦难?
看到许茂才投来的目光,方言心念电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许茂才根本没资格跟赵德海叫板。
他飞快地给许茂才递了一个眼神,右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拖延时间,等我消息”。
许茂才虽不明其意,但见方言眼神沉稳,不似慌乱,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屈辱和愤怒,对赵德海拱手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下官遵命。只是此案卷宗繁杂,苦主众多,收押登记尚需时间,可否容下官稍作安排?”
赵德海见许茂才服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如今已经坐在堂内,谅许茂才也不敢违逆,便挥挥手道:“尽快处理便是。”
只要今天将赵氏父子保下,后续有的是手段将案子搅浑。
趁着几人分神的间隙,方言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转身穿过人潮,便朝着县衙的后堂快步走去。
如今能够快速救场,并且和赵德海对立的人。只有一个!
知县张秉衡!
县丞许茂才只是七品,无力对抗五品同知。
但江陵县衙里,还有一位六品的知县老爷!
虽然这位知县大人平日里明哲保身,多半不愿掺和这浑水,但如今同知越权直接干涉县衙审案,等同于在他家门口打了他这个知县的脸!
更重要的是,方言深知,这位知县大人与许茂才不同,他的背景亦非同小可,并非孤家寡人。
若能说动他出面,两位本地官员联手,虽品级仍低于赵德海,但至少有了周旋和抗衡的资本!
这江陵县的天,还没到赵德海一手遮天的时候!
赵氏父子,今天必须受到惩罚。
斩草不除根!吹风吹又生!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方言不能给赵氏父子,报复自己的机会!
第107章 知县的难处
江陵县衙,后堂书房。
知县张秉衡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内敛,透着一股久经官场磨砺后的沉稳。
今天许茂才特意找他要案件的审判权,他的心中就有所怀疑。
县衙正堂此刻发生的事情,他一直有所关注。
“多事之秋啊……”张秉衡心中暗叹一声。
为官之道,首重一个“稳”字。
他张秉衡能在这“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江陵县坐上知县之位,靠的便是这“稳”字诀。
不站队,不冒进,不贪功,亦不揽过。
上司之命,酌情执行,同僚之争,敬而远之,百姓之事,按律而办。
力求在这盘根错节的江陵地界,做个安安稳稳的“太平官”。
只要安安心心的熬过几年,他就能通过朝中的关系,平稳升迁!
知府周文渊与同知赵德海之争,他早有耳闻,亦在现场看得分明。
周文渊有为民之心,却失之于刚直,易折,赵德海背靠大树,行事跋扈,却深谙攀附之道。
如今周文渊被巡抚羁押,赵德海署理府事,风向往哪边吹,一目了然。
他张秉衡不想得罪赵德海,更不愿得罪赵德海背后的首辅一系。
更不谈那人称“墙头草”的巡抚大人,都开始为赵德海撑腰。
巡抚的下场,让此事变成了一边倒的危局。
那是朝廷的封疆大吏,是他们湖广的顶头上司。
总揽湖广大权,也掌握着他这等州县官员的前程命脉。
在此事上,与赵德海对拼,无异于在打顶头上司巡抚的脸!
这于他的求稳一道,不符!
“大人,方家村方言求见。”门外长随低声禀报。
张秉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方言?
前段时间许茂才口中一直提的那个点石成金的少年?
这个案件不就是他请许茂才帮忙办的吗?
他此刻不在前堂看审,跑来后堂作甚?
莫非是许茂才顶不住赵德海的压力,让这少年来求我帮忙的!?
只是片刻间,张秉衡已有了计较。
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让他进来。”
方言推门而入,依旧是那身绫罗绸缎,手持“翩翩才子”的折扇,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从容。
没有一丝被前堂赵德海搅局的窘迫面相。
他走到书房中央,看着端坐不动的张秉衡,并未如常人般下跪行礼,只是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学生方言,见过县尊老父母。”
张秉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玩味。
前堂案件如此劣势,此子居然还如此风轻云淡?
是个人物!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悠悠地道:“方贤侄,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啊?莫非是觉得,有了秦公、李老的赏识,便可免了朝廷法度??”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藏着针尖。
在大齐朝,只有有秀才功名的人才能见官不拜。
而方言现在连一个童生都不算,显然不在此列。
他在试探,试探这少年的底气从何而来,是真有倚仗,还是年少无知。
方言闻言,心中闪过一丝别扭。
他穿越以来,跪过的人屈指可数,哪怕是在上辈子。他方言也没跪过多少人。
现在让他给一个陌生人下跪,他心中确实不爽。
但是碍于规矩,他也只能笑着回答道:“老父母说笑了,礼法岂敢废弛?只是学生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前堂赵同知以势压人,欲颠倒黑白,学生心急如焚,这膝盖一弯,怕是耽误了正事。待此事了结,学生再补上这跪拜之礼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又似一丝决然:“再说,学生虽无意科举,但总想着,若他日侥幸得个秀才功名,见了父母官或许也能免跪。”
“今日之事,县尊倒是让我想考秀才了!将来若是有幸中榜,也得感谢县尊今日提点的好!”
这话,瞬间将局面扭转,还侧面吹捧县尊爱才!
张秉衡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避重就轻,还特意的捧了自己一下。
要是在正式场合,他一定会拿朝廷法度严办方言。
但此刻,只有他们二人,还在私密场合。
不跪便就不跪吧!算是给秦公和李公面子了。
他放下茶杯,不再纠结于虚礼,直接切入正题:“罢了。你急匆匆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若是为前堂赵家父子一案,本官爱莫能助。赵同知乃是上官,他既已发话,本官亦不便插手。”
方言心中早有预料,知道空口白话难以说动这位以“稳”着称的知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物流中转中心”的计划,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张秉衡起初还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敲击桌面的频率。
难怪许茂才这厮宁愿欠自己人情,也要帮方言办这案子。
听方言说,这物流中心简直是天大的功绩!
其中包含的利益,可谓触目惊心!
不仅是经济利益,更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
若此事真能成,他张秉衡作为本地主官,这份政绩足以让他在仕途上迈出一大步!在全国同僚的比拼中拔得头筹!
说实话,他心动了!
他差一点就拍案立起,发话同意帮助方言了!
但多年的谨慎让他立刻想到了阻碍。
“贤侄所言,确实令人心动。”张秉衡沉吟道,“然,赵德海毕竟是同知,品级高于本官。”
“若只是他,本官或可凭借本地政务之由,据理力争一番,他背后虽有首辅一系,但本官在朝中亦非全无根基,尚可周旋......”
他走进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和方言继续说道:“周知府已被巡抚曾大人羁押后衙,府衙事务暂由赵德海署理。”
“这是巡抚大人的意思!”
“此刻与赵德海正面冲突,无异于打巡抚大人的脸!抵抗赵德海,和抵抗巡抚大人,这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贤侄,你可明白?”
方言听完,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牵扯得这么深。
从惩治赵家父子这“小事”,竟然一路牵扯到了湖广的最高行政长官巡抚身上!
官场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这件事真的烧到了巡抚身上!方言就不得不重新思虑一下再行动了。
大齐朝这么多行省。多数是地方三司在行政。(管理一省行政的布政司,管理一省司法与监察科举的提刑按察使司,管理全省卫所军队的都指挥使司。此乃地方三司)
而湖广行省,却是来了一个总揽三司大权的巡抚!
毕竟巡抚不比其他。
在大齐朝,每个巡抚都是必须挂职都察院的。
从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正三品的副都御史,到正二品的都御史。都可能挂靠在巡抚身上。
按到道理来说,巡抚这个官员,虽然是封疆大吏,但是也属于京官。
还是京中的高官!
属于半步大佬境的强者!
运气非常好,又被皇帝喜爱的,向前一步,就可以直接飞升升入内阁做阁老。成为一方派系领袖!
运气一般的,向前一步,也可以成为京中侍郎尚书!成为实权部门的领导。也有了资格同朝中大佬坐而论道,分配利益!
那些运气较差的。基本就是在各个行省流转,做巡抚一辈子到老死。这是属于受制于人一辈子,颠沛流离!
至于那些运气最差的!一般都倒在了断头台上!没得说的,字面上的意思!
这个职位,非常的有前途,但是也非常的危险。
如今朝中皇帝二十年不参朝政,便就让巡抚这个职位,立于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
以往的巡抚,都是皇帝亲自设立的,代表的是皇权,监守四方。
巡抚回京汇报,都向着皇帝当面汇报。时不时还能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自我,加深皇帝对自己的印象,等待皇帝记起直接飞升!
现在回京汇报,都是向着几位阁老大人汇报。没了和最高领导人见面的机会,自然受制于内阁!
其中地位,可谓一落千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巡抚的信息。
巡抚曾培明……此人并非首辅一系,也非次辅铁杆,更像是个左右逢源的“墙头草”,哪边给的好处多,就向着哪边。
在关键时刻,哪边给的压力更大,他就向哪边屈服。
这是一个小人!一个没有自己底线的真小人。
这种人,往往都有着自己的弱点。
而曾培明的所作所为,都暴露了他的内在思想。
对权利的渴望,对官途升迁的强烈需求!
他可以为了升官,抛弃一切!
北方民乱……湖广粮仓……湖广设立巡抚……
几个关键词在方言脑中碰撞,一道灵光骤然闪现!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看向张秉衡:“县尊大人,晚辈斗胆一问,巡抚大人此番坐镇湖广,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张秉衡不明所以,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保境安民,守护国之粮仓,以防北方乱民南下作乱,确保湖广的赋税能够安全送到朝廷。此乃封疆大吏第一要务!”
“正是!”方言抚掌一笑,目光灼灼,“那请问老父母,若我这‘物流中转中心’建成,汇聚四方商贾,届时,粮道畅通,运力大增,成本大降!巡抚大人筹措军粮,是不是就轻松了许多?”
“只要有了充足的粮草,北方乱民还能南下入侵我们湖广吗?”
“甚至将来乱民局势不可收拾,巡抚大人便可发兵北上,一举平定北方乱民之危局!”
“若是如此,巡抚大人会不会动心?”
张秉衡闻言,浑身剧震,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方言!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这物流中心,不仅仅是个赚钱的商业项目,也不仅仅是给州县增加税收的工程,它竟然能直接服务于巡抚曾培明最核心的职责。
保障粮饷,稳定湖广大局!甚至还能出兵北方,平定乱局!
若真能如此,曾培明还有什么理由站在赵德海那边?
求来求去,终究是不如自己实力强大靠谱!
首辅那边看穿了他的意图,次辅那边也知道他的德行!
想要两边讨要好处,还是那种能够从封疆大吏直升中央的好处!
除非他去拼死命!为两边立下不世的功劳,不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有了这个物流中心就不一样了!
只要他有了充足的粮草,届时北方乱局不可收拾,他便可以顺道出兵,一举灭掉北方乱民。
这就是他的功绩!实打实不可磨灭的功绩!清流和杨党都不能拒绝的功绩!
他通往中央的通天大道!此刻就在眼前!
只要跨过这层障碍,他曾培明,就从此如飞龙在天,不再受制于人!哪怕是首辅也不行!到了侍郎尚书那一步,只有皇帝!
只有皇帝才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一个小小的赵德海,在巡抚的实际利益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首辅一系的面子,在实实在在的军国大事面前,也得让步!
想通了此节,张秉衡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的那一丝犹豫尽数消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心中充满了震撼。
年纪轻轻却已将朝堂格局、封疆大吏心思算计得如此准确,
此子,真乃妖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贤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秉衡抚须长叹,眼中精光闪烁。
“好!本官便随你去前堂,会一会这位赵同知!看看在这江陵地界,到底是上官的面子大,还是这大齐的律法重要!”
说罢,他整了整官袍,挺直腰板,率先向书房外走去。步伐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方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翘。
天下官员皆是如此,屁股下的座位决定脑袋,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江陵城的天!不是一个同知就能翻得了的!
第108章 阳奉阴违
知县张秉衡的身影出现在公堂门口的那一刻,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缓解。
跪在地上的苦主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许茂才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期盼地望向自己的上司。
张秉衡和他可不一样!
人家是六品官,在京中又有靠山!
他来和同知赵德海掰掰手腕,那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张秉衡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地走到堂中,先是对着主位上的赵德海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下官张秉衡,见过赵大人。不知大人驾临县衙,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赵德海倨傲地抬了抬眼皮,用鼻子“嗯”了一声,淡淡说道:“张知县来得正好。”
“本官看许县丞审理此案,似乎有些操之过急,偏听偏信。”
“赵员外父子乃本地乡绅、有功名之人,岂能因几个刁民攀诬便轻易定罪?”
“本官已令其暂缓审理,将一干涉事人等收押,待查明后再议。张知县以为如何?”
虽然态度倨傲,但是语气却是轻了不少。
张秉衡和许茂才不一样,人家在京城里是有靠山的!
对于这种人,没有必要,还是不得罪的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秉衡身上。
张秉衡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笑容,躬身道:“赵大人明鉴,思虑周全。”
“同知大人领导有方,体恤乡绅,维护地方安定,实乃我江陵府衙之福。下官岂有异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苦主们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化为难以置信的绝望。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知县老爷,居然也和同知同流合污了!
他们的正义由谁来伸张?
许茂才更是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万万没想到,张秉衡一来,非但没有据理力争,反而干脆利落地附和了赵德海那颠倒黑白的决定!
赵德海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捋了捋胡须,志得意满。
看来这张秉衡还是个识时务的,知道如今这江陵府是谁说了算。
没了周文渊这个拦路虎,他赵德海就是江陵府最大的大哥!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赵来财和赵成父子更是喜出望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赵来财连连叩头:“青天大老爷!多谢赵青天!多谢张青天!”
赵成也昂起了头,挑衅似的瞥了方言和那些苦主一眼,脸上尽是逃出生天的得意。
在知县和同知的双重肯定下,此案的判决已成定局!
赵德海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
“此案便按本官所说处置。赵员外,赵秀才,你们先回去候着,不得远离。其他人等,收押!”
“谢大人!谢大人!”赵家父子千恩万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站了起来,在一众衙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趾高气扬地走出了县衙大门。
经过方言身边时,赵成甚至压低声音,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方言!今日之仇,来日必当奉还!”
赵德海志得意满地扫视了一圈公堂上的众人,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豪情万丈。
连知县都对他如此俯首帖耳,看来这江陵府,很快就要彻底姓赵了!
这代理知府的位子,转正指日可待!
他冷哼一声,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转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公堂,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苦主和满面羞愧的衙役。
朗朗乾坤,官官相护!这世道,还有正义吗?
许茂才脸色铁青的看着方言和张秉衡。
只见两人脸上,不仅没有一丝苦恼,反而尽是笑意。
为何?
县尊大人笑,他能明白,但是这事是方言要求他办赵氏父子的。
此时赵氏父子安全脱身,他为何还笑的出来?
许茂才冲到方言面前,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言!那赵来财如此脱身,你就不觉得生气?”
“还笑的出来?现在的他有同知做靠山,其中威胁非同小可,到时候你那项目,就不怕他们搞黄了吗?”
方言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张秉衡。
他对着张秉衡微微颔首,然后在许茂才的注视下,走到了王刚身边。拉着王刚附耳轻声述说了几句。
王刚先是疑惑,接着是震惊,然后恢复一脸正色,二话不说,转身就快步向县衙外走去。
许茂才看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方言,却听见县衙大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擂鼓之声!
“咚!咚!咚!”
鼓声震天,显然是有人在鸣冤告状。
许茂才一愣,看向方言和张秉衡:“这……这是?”
方言面带微笑,对着张秉衡拱手说道:“县尊老父母,您听,这鼓声敲得甚急,想必是有百姓受了天大的冤屈,等待父母官为民做主。”
张秉衡脸上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一扫刚才的恭顺,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县之尊的威严。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公案后端坐,猛地一拍惊堂木。
“升堂!”
“威!!!武!!!”衙役们虽然满心疑惑,但依旧条件反射般地喊起了堂威。
只见王刚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枷锁的老汉。
那老汉一进公堂便扑倒在地,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赵家村赵来财、赵成父子,霸占我家田产,还对我女儿欲行不轨之事......”
这状词,许茂才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这不就是刚刚那状词的修改版吗?
这老汉,不应该是被收押进了大牢里了吗?怎么又跑出来告状了?还是带着枷锁告状!
他们江陵县衙的牢房,如此简陋?连个老汉都看不住?
许茂才彻底懵了,他看看堂上稳坐钓鱼台的张秉衡,又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方言,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张秉衡仿佛不认识那老汉一般。
听完诉状后,勃然大怒,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行!真当我大齐王法是摆设吗?!来人呐!”
“在!”衙役齐声应道。
“速去将赵来财、赵成那两个胆大包天的恶徒,给本官立刻捉拿归案!若敢反抗,就地拿下!”张秉衡的命令清晰无比,没有一丝犹豫。
“得令!”几名精干衙役立刻领命,如狼似虎般冲了出去。
许茂才张大了嘴巴,被这操作惊的合不拢嘴。
那老头刚刚被收押进了大牢,是逃犯啊!县尊大人你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这逃犯明晃晃的出现在县衙大堂,状告他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指着向外走去的衙役,结结巴巴地问:“大人!这……赵同知方才明明……”
闻言,张秉衡和方言相视一笑。
张秉衡笑道:“谁说在牢里的人,就不能再次申冤了?”
方言悠悠开口道:“许世叔,赵同知方才处理的是‘前一桩’案子。”
“如今这旧的苦主,也可以来告‘新的’状子。县尊大人接到新的报案,依法拘传嫌疑人问话,乃是分内职责,有何不可?”
许茂才这才恍然大悟,如同醍醐灌顶!
阳奉阴违!!!典型阳奉阴违的操作。
赵德海保的是“刚才”那个案子里的赵氏父子。
但现在,案子可以变成“新的”,苦主也可以变成“另一批”,你赵德海的手令,只能管旧的,已有的案件。这是他同知的职责所在,县令无法拒绝!
但他不能,不能让县令不接新的状子!
这大齐律法里面写的明明白白,县令有守土安民之责!如有申冤,必定要有所回应。
只要县尊大人力挺己方,只要还有被告存在。
他们可以用各种理由,每日都将赵氏父子拘来审问。
今日是可以是强占民田,明日就可以是强抢民宅......
这套流程,合理合法,还合章程!
有民申冤,当官为民做主,有何不可?
他赵德海,能管一次两次,还能管千次百次不成?
这一手,简直是把官场规则玩出了花。
既打了赵德海的脸,又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知县审理新接的案子,天经地义!
许茂才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底冒起一股寒意。随即被兴奋取代。
这两人的这一手,玩的实在是高明!
赵德海一个同知,不守在知府衙门,难道要天天守在县衙不成?
他要是真的敢如此作为!明日就可以参他一个不务正业,苛刻同僚的折子!
毕竟作为一府的高官,有一府的事情需要你去处理。你每天呆在个县衙里是个什么事?
除非你是不想当府衙高官,而是想去当那县衙的堂官!
与此同时,刚刚走出江陵城门不久的赵来财和赵成,正志得意满地嘲讽方言和那些“不自量力”的屁民。
“爹,还是您手段高明,搭上了赵大人这条线!方言那小子,还有那许茂才,跟咱们斗,简直是螳臂当车!”赵成满脸谄媚。
赵来财抚着肥硕的肚皮,冷笑道:“哼,跟我斗?他们还嫩点!等风头过去,看我怎么收拾那些敢告状的贱民!还有那方言,他的造纸坊,迟早也得姓赵!”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赵来财!赵成!站住!”
父子二人愕然回头,只见刚几名衙役向着己方快速接近。
一个个面色冷峻,手持锁链,如临大敌。
“你……你们要干什么?!”赵成吓得脸色煞白。
为首的班头根本不废话,一挥手:“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熟练地将锁链套在了目瞪口呆的赵家父子脖子上。
“放肆!你们敢!赵同知刚放了我们!你们这是抗命!”赵来财惊怒交加,拼命挣扎。
班头冷笑一声:“赵同知放的是之前的案子!现在有新的状告。”
“你们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县尊大人有令,锁拿尔等归案!有什么话,回公堂上说去吧!”
赵来财和赵成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刚刚脱身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又成了阶下之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像死狗一样被衙役们拖着往回走。
江陵知府衙门后堂,赵德海正悠闲地品着香茗,回味着刚才在县衙威风八面的快感。
这江陵府,终究还是他赵德海说了算!
这知府的位置,除了他赵德海外,还有何人有资格坐?
就在这时,一名随从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惊慌失措:“大人!不好了!赵……赵来财和赵成,刚出城门,就……就又被江陵县衙的衙役给抓回去了!”
“什么?!”赵德海手一抖,茶杯“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惊愕、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
“张秉衡!你安敢如此欺我?!!!”
第109章 这江陵同知,当的憋屈啊!
赵德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熊熊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他赵德海好歹是五品同知,署理府事,在这江陵地界,他的话竟然出了县衙就不好使了?
张秉衡一个六品知县,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
“备轿!不!备马!立刻去县衙!”赵德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一刻也等不了,必须立刻去问个明白。
压服张秉衡成为了他现在的第一要务,否则他这代理知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今日是张秉衡!明日是谁?到时候一个个都对他阳奉阴违,这江陵府他还坐的稳吗?
当他带着一众随从,怒气冲冲再次闯入江陵县衙公堂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憋闷得几乎吐血。
公堂之上,张秉衡依旧端坐主位,神情肃穆,仿佛一切都在按章办事。
堂下跪着的,却已不是先前那批苦主,换成了一个面生的老妇,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赵家父子如何强占她家仅有的一口鱼塘,逼死她家老伴。
而赵来财和赵成,脖子上重新套着沉重的锁链,面如死灰地瘫在一旁,眼神里充满绝望和茫然。
更让赵德海眼皮直跳的是,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瞧,又被抓回来了!”
“我就说嘛,天理昭昭,岂是某个官员一手就能遮天的?”
“还是县尊青天有魄力!这江陵府,终究是讲王法的地方!”
赵德海强压怒火,几步走到公案前,也顾不上什么官场礼仪了,直接厉声质问:
“张秉衡!你这是何意?本官方才明明已有明断,令此案暂缓,将赵员外父子先行释放候审!你为何出尔反尔,又将人锁拿回来?莫非是要公然抗命不成!”
张秉衡见到赵德海去而复返,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地站起身,拱手道。
“赵大人去而复返,下官有失远迎。大人息怒,您误会了。”
“误会?”赵德海气得胡子都在抖,“赵氏父子就在堂下!你当我是瞎了不成!?”
张秉衡不慌不忙,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崭新状纸,双手递了过去。
“赵大人方才裁决的,乃是先前那一桩案子,下官已然遵行,人犯也已释放。”
“然而,就在方才,又有新的苦主前来鸣冤告状,状告的依旧是赵来财、赵成父子,但案由乃是‘强占鱼塘,逼死人命’的新案。”
“诉状在此,人证在此。依《大齐律》,凡有民申冤,州县主官须立即受理,查证问话。”
“下官身为江陵知县,受理新案,依法拘传嫌疑人问话,乃是分内职责,何来‘抗命’一说?赵大人先前所令,是针对‘旧案’,下官已然遵行。”
“如今这是‘新案’,下官依律而行,有何不妥?”
“你……你强词夺理!”赵德海一把抓过状纸,扫了几眼,果然是新的案由、新的苦主!
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张秉衡这一手“阳奉阴违”,玩得他血压高升!
用新案子套旧人,程序上完全合法,让他这个同知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总不能说,只要是告赵家父子的案子,无论新旧,县衙一律不准受理吧?那岂不是公然践踏王法?
赵德海脸色变幻不定,憋了半晌,才咬着牙道:“即便是新案,焉知不是刁民攀诬?岂能因一面之词便锁拿乡绅、秀才?张知县,你办案是否太过草率!”
张秉衡从善如流:“大人明鉴,下官也正是此意。故而才将赵员外父子‘请’回县衙,正是为了仔细查问,辨明真伪。”
“若确是诬告,定当严惩诬告之人,还赵员外父子清白;若查有实据……那自然也要依法论处。如此,方显我大齐王法公正。”
一番话,滴水不漏。
赵德海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张秉衡,手指颤抖,却无言以对。
证据?这赵家父子劣迹斑斑,真要细查,证据只会越查越多!
他今日若再强行压下,这不是明摆着徇私吗?
可若不管,那五千两银子……还有首辅一系科场那条线的秘密……
权衡再三,赵德海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
“本官细看卷宗,觉得证据尚需核实,关联甚大,需得谨慎!人,先放了!待本官回府细细研判卷宗再议!”
他这是打算用“拖”字诀,先把人保住,再慢慢想办法抹平。
张秉衡闻言,微微一笑,出奇地配合:“大人深思熟虑,下官佩服。既如此,便依大人之意,暂将赵员外父子释放,等候府衙进一步核查。退堂!”
说完,竟真的一挥手,让衙役给赵家父子开了锁。
赵来财和赵成如同惊弓之鸟,连滚爬爬地跑到赵德海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德海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张秉衡一眼,拂袖而去。
这一次,他决定亲自“护送”赵家父子回赵家村,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来抓人!
然而,赵德海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他亲自将惊魂未定的赵家父子送回赵家大宅,再三叮嘱他们闭门不出,又留下两名随从在门外“看守”,防止再出幺蛾子。
自觉安排妥当,赵德海这才憋着一肚子火,打道回府。
马车刚行至半路,他的师爷骑着快马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白如纸。
“大人!不好了!我们刚离开不久,江陵县衙的捕快又……又去了赵家!”
“说是接到新的状子,告赵成三年前殴伤人命!直接把两父子在家中锁走了!”
“什么?!张秉衡!尔安敢如此欺我!!!”赵德海在马车里气得差点晕厥,咆哮声震得车帘都在抖。
他刚刚亲自把人送回去,屁股还没坐热,县衙的人就又上门拿人?
这简直是把他这个同知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这江陵城!他说话不算数了?!
师爷苦着脸问:“大人,我们现在……要不要折返回去?”
赵德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瘫坐在车厢里。
他明白了,张秉衡这是铁了心要跟他耗到底!
只要他还是县衙的知县,他就能用这种“合法”的手段,无休无止地折腾赵家父子,直到把他拖垮。
“回去?回去有什么用?”
赵德海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今日是鱼塘,明日是人命,后日还不知道是什么!只要张秉衡咬着不放,这案子就能一直‘新’下去!我们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百次!”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厌恶:“赵家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下终究是祸害!”
杀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心中浮现。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才不会连累他。但眼下,还需稳住他们。
师爷担忧道:“可县令那边……”
赵德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恻恻地说:“无妨!他张秉衡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县衙虽有审案之权,但所有定罪卷宗,最终都需呈报他这个主管刑名的同知复核!
只要卷宗到了他手上,他就有权以‘证据不足’、‘程序有疑’等各种理由打回去,责令重审!
这案子,就能永远悬着!
大不了让赵家父子在县衙大牢里多住些时日,吃些苦头。
只要他还是这江陵同知,赵氏父子就定不了死罪!
马车嘚嘚而行很快就到了江陵城的门口。
赵德海的马车刚要入城,身后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烦躁地掀开车帘,正要呵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几乎昏厥!!
只见几名江陵县衙的衙役,正押解着两个人犯,招摇过市。
不是赵来财和赵成又是谁!
父子二人面容憔悴,脚步虚浮,带着枷锁全靠衙役拖着走。
他竟然在城门口,再次和赵氏父子相遇!
这是谁的意思?是不是故意算准了他的行程!故意在他面前上演“再擒赵氏”?!
其声势之大,将周围百姓都吸引!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如同针一样扎进车内赵德海的耳朵。
“哟,又抓回来啦?”
“同知大人亲自送回去也没用啊,法网恢恢啊!”
“嘿嘿,这回又是啥新罪名?”
赵德海的脸颊抽搐,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烧的通红。
当着他的面,将赵氏父子再次抓回来!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江陵城!他这个同知,还有一点威信吗?
师爷走至车旁,低声问道。
“老爷,要不要插手?”
赵德海的手掌将座位下的木头捏的吱吱作响。
“不!回府!现在插手又有何用!只要江陵县县衙的决意不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不能出去,他要是走出车去。
外面的百姓,就会发现他!
只要一露面!他那唯一一点的尊严,都会被毁的一干二净!
被下属如此三番两次的羞辱!他却毫无办法!
出去就是社死!留在车内还有一片安宁之地。
赵德海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局面憋屈至极!
他一个五品同知,竟被一个六品知县用“合法”手段逼得如此狼狈!
“江陵县衙!!张秉衡!!!全都该死!!!”
江陵县衙后堂。
张秉衡和许茂才相对而坐,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许茂才叹道:“虽暂时压了赵德海一头,但他还江陵府同知。”
“只要他卡住卷宗复核这一关,我们终究无法给赵家父子定罪。长久下去,恐生变数。”
张秉衡颔首,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方言:“贤侄,赵德海如同附骨之蛆,有此人在,赵家父子便难伏法,你那物流中心的大计,恐怕也会横生枝节。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方言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说出的话却让两位官员浑身一震:
“两位世叔,既然这赵同知是咱们江陵城的‘绊脚石’,那想办法把他搬开,不就行了?”
“搬开?调离江陵?”许茂才惊愕,“谈何容易!他可是首辅一系安插在此的要员,无重大过错,岂是轻易能动得的?”
方言笑容不变,目光转向张秉衡:“县尊大人,晚辈斗胆一问,巡抚曾大人,此刻是否仍在江陵府境内?”
张秉衡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曾巡抚?前些日子羁押周知府后,他并未立刻返回省城,据说是要在周边州县巡查粮草储备事宜,眼下应该就在附近。贤侄的意思是……?”
方言啪地合上折扇,小脸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笑容。
“若巡抚大人有紧急公务,急需一位信得过的干员前去协调督办,而此事非赵同知莫属。您说,巡抚大人的钧令,他赵德海敢不敢拒绝?”
张秉衡瞬间明白了过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对啊!巡抚有权临时抽调下属官员办理专项事务!
若是曾培明发话,让赵德海离开江陵去办差,哪怕是暂时的,赵德海也绝不能抗命!
只要赵德海一走,按制度,其职权暂由府衙通判代理,而通判与赵家无亲无故。绝对不会死保赵家。
“妙啊!”张秉衡抚掌低呼,“此乃阳谋!借巡抚之力,调虎离山!”
方言点点头,眼神锐利:“所以,接下来,就需要两位世叔陪我走一趟,去拜见一下这位巡抚大人了。”
许茂才还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以何理由求见?又如何能让巡抚心甘情愿帮我们这个忙,去调动赵德海?”
方言站起身来,脸上的微笑让两人汗毛直立。
年纪轻轻,居然有此等威势?竟两位父母官同时愣住。
“不是我们去求他帮忙,而是我们要让他明白,合作,则共赢,阻挠,则他的巡抚职责必将受阻!”
“我们要给巡抚一个下马威!”
“给巡抚下马威?!”张秉衡和许茂才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一介白身!还是如此年轻的少年!居然要给一省最高的长官,巡抚一个下马威?
是他们傻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就不怕玩砸了被巡抚报复吗?
方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两位世叔,且放宽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曾巡抚,只要还有弱点,那么他就一定会同意的!”
此刻的方言。那自信的态度,让两人感觉到心惊。
封疆大吏,在他口中,好似手中玩物一般。
第110章 巡抚也要吃瘪!
江陵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名为“清泉驿”的官家驿站。
此处虽不甚豪华,却因泉水甘冽、环境清幽,常被过往官员选作暂歇之地。
今日,驿站内外戒备森严,巡抚标营的兵士按刀而立。
曾培明端坐在书桌后,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卷关于湖广各府粮草储备,民夫征调以及北方乱民最新动向的文书。
作为巡抚,他肩上担子沉重。
朝廷催逼日紧,要求他务必确保湖广这个“天下粮仓”的稳定,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北方乱民局势加剧,若湖广再乱,他这项上乌纱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全。
首辅杨成虽许了他些好处,让他照顾一下杨党的人,但是这些好处想要拿到,并不简单!
次辅那边则冷眼旁观,等着他犯错,再趁机制服于他!
这巡抚的位子,他是如坐针毡!
如同走在钢丝上,左右都是深渊。
想要往前一步,进入朝堂核心,那是千难万难!
不小心后退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人头落地!
“唉,千头万绪,难啊……”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湖广官场盘根错节,地方乡绅势力强大,想要如臂指使,谈何容易。
尤其是这江陵府,周文渊刚被他拿下,赵德海又是个不成器的,本地乡绅秦、李两家态度暧昧,让他颇感棘手。
就在这时,亲随轻步走进,低声禀报:“大人,门外有一位白身少年,自称方言,想要求见。”
言罢,那亲随上前将两封信放在桌上。
“白身?”曾培明闻言,脸上顿时掠过轻视与不耐烦。
一个没有功名的平民小子,也敢来打扰他这封疆大吏?简直是荒谬!
“不见!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求见,本抚还有公务要处理!”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亲随并未退下,而是迟疑了一会,指着桌上的两封信说道:“大人,那少年递上了这两封信,说是秦中穆秦老和李成阳李老的亲笔信。”
“嗯?”曾培明准备挥下的手顿住。
秦中穆?李成阳?
一个白身少年,竟能请动这两位作为引荐?这着实非同小可。
他坐直了身子,接过信件,指尖触及那厚实的笺纸,心中已经收起了几分轻视。
迅速拆开火漆,展信细读。
熟读信里的内容后,曾培明的眉头轻挑,显露出一丝惊讶。
信中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字迹之中处处带着强势,核心意思竟惊人的一致:
方言此人,此番求见,所谈之事关乎江陵乃至湖广大局,望他务必拨冗一见,行个方便!
“这……”曾培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秦、李两家在朝中的能量他心知肚明。
李老曾经是清流大佬,底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而秦老曾经也是朝中着名的老好人,与杨党和清流两边都搭得上话!
能让这两家如此背书,这方言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去,请那方言进来。”他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吩咐。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秦李两家如此看重的人物,究竟是何等人杰。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曾培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手摇一柄“翩翩才子”折扇的半大少年,迈着八字步,吊儿郎当地踱了进来。
那神态,那做派,不是二世祖还能是什么?简直比京城里的那些,更为出色!!
曾培明心中顿时大失所望,甚至生出一股荒谬感。
秦中穆和李成阳是老糊涂了不成?
竟会如此看重这样一个轻浮少年?莫非是家中溺爱过甚的子侄,出来胡闹?
方言走到堂中,依旧是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并未行跪拜大礼:“小子方言,见过巡抚曾大人。”
曾培明眉头微蹙,手指开始缓慢敲击桌面。
一介白身,见封疆大吏竟敢不拜?是何人给他的胆子?
但想到秦李两家的信,他强忍下呵斥的冲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方公子年少有为,不知今日求见本抚,所为何事?”他特意加重了“年少”二字,带着几分讥诮。
方言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小子此来,是想跟曾大人谈一笔大生意,一桩关乎大人仕途、关乎湖广安稳、也能让小子赚点零花钱的大生意。”
接着,他便将借助徭役修建“全国物流中转中心”的计划,以及其如何能畅通粮道、降低运耗、提升效率、甚至未来可为平定北方提供后勤保障的事情一一告知。
方言侃侃而谈,逻辑清晰,利弊分析头头是道。
曾培明起初还带着审视和怀疑,但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心中已是惊骇莫名!
难怪!难怪秦李两家会如此支持!
这计划若真能实现,简直就是一柄解开他当前所有困局的金钥匙!
粮草问题迎刃而解,政绩上面也是唾手可得!
甚至将来,北方乱民真的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曾培明如果真有挥师北上的那一天!
飞龙在天指日可待!
毕竟所有的功绩都可以被朝堂诸公压制打折扣!
唯有银子和人头!那是实打实无法否认的!
升官之路,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要么多给中央交钱!要么多给中央交人头!
然而,一想到如此重要的项目,竟要由一个十三岁的稚子主导。
他心中那不信任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这等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好事,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脸上恢复了几分巡抚的威严,开始刻意刁难:“方公子所言,确实令人神往。然,此等工程浩大,牵涉甚广,岂是儿戏?”
“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如何能担此重任?若出了差池,谁人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方言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问一样。
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指向窗外:“曾大人的顾虑,小子明白。大人不妨往窗外看去!”
曾培明虽然疑惑,不知道方言在搞什么鬼。但是还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湖边上,江陵知县张秉衡和县丞许茂才正席地而坐,似乎在观赏风景,神态悠闲。
“大人可认得那两位?”方言语气轻松。
曾培明心中疑惑更深,隐隐觉得不妙。
江陵知县张秉衡?县丞许茂才?
这里离江陵城三十多里,都快走出他们的辖区了,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和这小子有关?
方言声音依旧平淡,继续说道:“大人若觉得小子不堪重任,想要亲自掌控这物流中心,或者另选贤能,其实也简单。”
“只需将江陵县衙上下官员,以及鼎力支持此事的秦家、李家等本地乡绅,一并查办,彻底掌控江陵即可。”
“届时,大人想如何施为,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方言的语气虽然很轻,但是这话说的却是极重!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介白身,居然敢当面威胁巡抚?
是谁给他的胆子?是谁!?
曾培明勃然变色,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方言!你放肆!敢威胁本抚?你一介白身,信不信本抚一句话,便可让你方家顷刻之间,家破人亡!”
他堂堂巡抚,封疆大吏,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蹬鼻子上脸地威胁,简直是奇耻大辱!
面对曾培明的暴怒,方言非但没有畏惧,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再次摇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嘲讽:“大人息怒。小子岂敢威胁大人?只是提醒大人一个事实罢了。”
“大人如今的职责,首在‘守境安民’。”
“若大人支持我们江陵上下齐心协力办好这物流中心,则粮道畅通,民心安定,湖广稳如泰山。”
“江陵官绅百姓,自然念大人的好,对大人的政令鼎力相助,届时大人建功立业,易如反掌。”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看的曾培明直冒冷汗!
“若是大人觉得小子碍眼,非要坏了我们江陵未来几十年发展的大计……”
“呵呵!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没了本地官绅的支持,大人的政令出了这巡抚行辕,还能有多少效力?”
“这‘守境安民’的重任,大人独自一人,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届时,若粮草不继,地方生乱,朝廷怪罪下来……不知大人这‘强龙’,能否扛得住呢?”
进一步的威胁!却又是赤裸裸的现实!
曾培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手指着方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理智告诉他,方言说的,是对的。
他可以在官阶上碾压个人,却无法轻易对抗整个江陵盘根错节的官绅利益网络。
没有这些人的配合,他在这江陵府,甚至湖广省,都将寸步难行!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眼前这少年代表的强大地方势力,交织在一起。
硬来,代价太大,且胜负难料。合作,则前景一片光明。
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死死盯着方言:“你今日此言……是代表秦家、李家,还有江陵县衙的意思?”
方言见曾培明态度软化,心中已知此事成了八九分,脸上重新挂起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曾大人误会了。秦公李公只是欣赏小子,收了我做个徒弟,看我顺眼,便帮我写封信引荐一下而已。”
“张知县和许县丞嘛,今日确实只是碰巧在此游湖,与小子所言之事毫无关系。”
“方才所有的话,都是小子我一人之言,一家之见。”
“小子年轻气盛,若有冲撞之处,大人海涵。要杀要剐,大人冲我方言一人来便是,与秦家、李家、县衙诸位大人,绝无干系。”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曾培明最后一丝借题发挥的念头。
责任方言全部扛下,让其余几家隐身于身后。
他曾培明,哪怕是想要报复!也只能报复方言,而不能报复其余几家。
因为方言说了!这是他一家之言,与其他人无关。
但是报复过后呢?他曾培明该怎么办?
他如此不给乡绅和地方官府的面子。他还能在湖广得到个好?
这小子,年纪轻轻,竟如此深谙捆绑利益、分化责任之道!
这小子敢如此顶在前面总揽责任,就是坚信,他曾培明,不敢动他,或者说,动他的利益,和帮他的利益,相差太多!!
他看穿了我的底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居然看穿了我的底细?!
这一刻,他面前站着的仿佛不是少年,而是朝中的首辅和次辅。
被看透了!被抓到弱点了!
他只在这两人的身上,体会过这种感觉!
这少年!简直是个妖孽!
曾培明沉默了许久,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挥了挥手,语气复杂地说道。
“罢了……你且说说,今日来见本抚,究竟所为何事?总不是专程来给本抚‘分析利弊’的吧?”
方言见曾培明屈服,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已到,便收敛了玩笑之色,正容说道:“小子确有一些小忙,想恳请曾大人行个方便。”
第111章 莫名其妙,就栽个跟头!
曾培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这小子前面那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表演,都是为了此刻的“方便”做铺垫。
他倒要看看,这少年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哦?何事?方公子但说无妨。”曾培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要条件不过分,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些许“方便”他给了又何妨?
方言伸出两根手指,笑的纯良,语气却带着一丝坚定:“两件小事。第一,请曾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周文渊周知府。”
“放了周文渊?”曾培明眉头瞬间拧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文渊是他亲手拿下,用以向首辅一系示好的关键一步。
放了他,岂不是自打嘴巴?首辅那边如何交代?
“方公子,周文渊抗旨不尊,乃是巡抚衙门明令羁押的罪官!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岂能儿戏?”曾培明语气转冷,试图用大义来拒绝。
方言却嗤笑一声,折扇轻轻敲击掌心:“曾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周知府为何被羁押,你知我知。所谓‘抗旨’,不过是杨党的借口罢了。”
“江陵府如今需要的是稳定,是上下同心共建大业。”
“周知府虽有迂腐之处,但爱民之心不假,在江陵百姓中亦有声望。”
“留着他,对安抚民心、稳定局面有利无害。若是换上个如赵德海那般只知媚上压下的,怕是这物流中心还没建起来,民怨就先沸腾了。”
“至于首辅那边……”方言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着曾培明。
“大人只需将北方乱民的情况稍微说严重一点,言明周文渊留任对抵抗乱民南下的重要。”
“首辅大人是全国的首辅!他的屁股决定了他的脑袋!湖广能够防住北方乱民,就是大齐最关键的大事!”
“今日若是湖广被乱民冲击?明日是不是就该京城被乱民冲击?”
“南方的贵族老爷们!要的是灯红酒绿!要的是粉饰太平!只要乱民不南下!一切都好说!”
曾培明沉默了。方言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确实!如果按照方言的话来说,保住一个周文渊并非不可能。
而且,留下周文渊这个清流边缘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首辅一系的影响,避免自己完全被杨党绑死。
这对他这个“墙头草”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那第二件事呢?”
方言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锐利起来:“还请大人将赵德海调离江陵!”
曾培明有些疑惑的问道。
“为什么?”
方言眼神之中透露着一丝狠厉!
“不为什么!仅仅只是他在江陵,我看他很不爽!他坐在江陵同知的位子上,我们这个工程,只要办成了!将来江陵府上下,都有功劳。这份功劳让他分去!我想着就恶心!”
曾培明看着方言那厌恶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看来赵德海,是得罪过这个小子了!
这小子报复心极强,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趁机报复!
而且这理由,真是直白得令人发指!
“我看他不爽”!这种理由!居然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赵德海乃是朝廷五品命官,江陵同知,无过而调,恐惹非议……”曾培明习惯性地想拿官场规则搪塞。
“非议?”方言打断他,语气带着讥诮,“赵同知‘能力出众’,‘忠于王事’,曾大人发现一桩关乎湖广安危的‘紧急公务’,非赵同知这等‘干员’不能胜任,特委以重任,将其调往他处督办。此乃知人善任,何来非议?”
“至于他走了之后,江陵府的刑名事务暂由通判代理,想必通判大人会很乐意‘依法秉公’处理积压案件的。”
方言图穷匕见!
只要赵德海这个最大的保护伞离开,赵家父子的案子就能迅速了结。
赵家父子的生死!就完全拿捏在自己的手里!
他要让他们三更死!他们就活不到五更!
曾培明看着方言,心中寒意更甚。
这少年不仅手段狠辣,心思更是缜密,连后续的人事安排和案件处理都算计到了。
他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与这小子为敌,绝对是件麻烦透顶的事。
放一个周文渊,调一个赵德海。用两个官员的调动,换取整个江陵官绅的支持和一个前景无限的政绩工程。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更重要的是,方言此举,等于帮他清理了赵德海这个杨党眼线!
届时,杨党追责,他也可以推脱给方言身上!
虽然被方言当枪使,但结果对他曾培明而言,似乎更好。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曾培明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端起桌上的茶,向方言示意了一下。
“方公子年纪轻轻,却深谙权衡之道,老夫佩服。你所提两事,虽有些许为难之处,但为了湖广大局,为了江陵万民,本抚……准了!”
方言闻言,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拱手道:“曾大人英明!小子代江陵百姓,谢过大人!”
就在不久之后,江陵府衙内。
赵德海正焦头烂额。
看着背后桌子上越来越多的卷宗,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张秉衡那边像牛皮糖一样,用各种“新案”纠缠不休,虽然他能靠职权压着卷宗不批,但那新案越积越多!都快摆满整个桌面了
仅是如此,也就罢了!
而这段时间,衙门外时常有百姓聚集议论,指指点点,让他如坐针毡。
赵氏父子如今几次出入县衙的事迹,被传遍了整个江陵!
都快成为江陵传奇了!
其中要是没些猫腻!他是不信的!
绝对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德海狠狠地将一本文书摔在桌上。
“张秉衡!还有那些刁民!等老子彻底坐稳了知府之位,有你们好看!”
就在这时,他的师爷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大人!大人!不好了!巡抚……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公文!”
巡抚?八百里?
巡抚大人不是在城西吗?仅仅隔着几十里而已?至于用八百里加急吗?
赵德海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过公文,迅速拆开火漆。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是巡抚曾培明亲自签发的调令。
言称湖广西北边境毗邻乱民区域的“黑水镇”出现紧急军情。
粮草调配、民夫征召事宜混乱不堪,急需一位熟悉刑名、善于协调的干员前去坐镇整顿。
特命江陵府同知赵德海,即刻交接手头事务,三日内启程前往黑水镇,全权处理相关事宜,无令不得擅离!
“黑……黑水镇?”赵德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是什么鬼地方!?
穷山恶水,离江陵数百里之遥,紧挨着北方乱民活动区域,危险不说,根本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军镇!
要是乱民南下,他就首当其冲!
搞不好还有殒命的危险。
说是“整顿”,分明就是发配!还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为什么?曾培明他凭什么调我走?!我乃江陵同知,府衙事务……”赵德海气急败坏地吼道。
师爷哭丧着脸:“公文上说,此事关乎边境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曾巡抚还说……还说大人您能力出众,必能不辱使命……还让您……轻车简从,即刻出发……”
“即刻出发?轻车简从?”
赵德海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一点时间都不给他,没有时间,他还怎么去疏通关系?
曾培明难道不知道他是首辅的人吗?他凭什么敢冒着得罪首辅的风险,这样对待自己?
他猛地想到想到张秉衡,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一切的事情都在他脑海中串联!
是张秉衡的阴谋吗?
不对!不可能!他和张秉衡一起在江陵相处这么久!
他知道张秉衡的底细!他没那能力!他没能力让巡抚颁发这种命令!
那到底是谁?!
谁在整他?是谁有如此能量,能说动曾培明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把他调走!
是谁能让曾培明无视首辅的威胁!?
“是谁!到底是谁!是谁在整我?!”赵德海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他仿佛看到一个人,站在黑影之中,手中提着木偶。
而他赵德海,就是那被操控的木偶!
让他生!让他死!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他苦心钻营,好不容易等到周文渊倒台,眼看就能坐上知府的宝座,享受掌控一府的快意。
可转眼间,一切成空,他不仅升迁无望,还要发配随时被乱民冲击的鬼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调令,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威风,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传开后,张秉衡会如何得意,那些被他压制的官员和乡绅又会如何看他!
天底下的同知!都找不到一个如同他这样憋屈的!
莫名其妙的!云里雾里!
一切都是阴谋!一个他看不见的阴谋!
赵德海颓然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手中的调令飘落在地。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栽在了一个阴谋之下。栽在了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人手里!
“是谁?到底是谁在害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是知府了啊!”
“我到底得罪了谁!”
“我可以道歉的!我可以认错!只要你说!任何要求我都可以办到!”
“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死的明白点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府衙内流动的空气。
官场就是如此!死得不明不白,那是常态!
第1章 穿越父子二人组
“爹!”
“你一个大学中文系教授,怎么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也太废物了吧!”
大齐朝湖广省武昌的贡院外。大雪纷飞。
今天是院试放榜的日子,贡院早就围满了人。
随着榜单贴在贡院内,人群开始涌动,向着榜单方向拥挤。
榜单上的名字一一被念出。
当有人发现自己中榜之时,便欣喜若狂的大声嘶吼。有的更是当场大撒钱财,引起一片混乱。
而在贡院不远的一处角落里。
方言穿着带有补丁的破旧上衣,正对着穿着华丽锦服的老父亲指手画脚。
寒风透过方言的轻薄上衣,却无法抵挡方言身上已经冒出的怒火。
两人都是现代人,因为回老家探亲的路上遇到一场车祸,一起穿越到了大齐朝。
刚刚穿越到这里!方言就想到了父亲生前的职业!
大学教授!还是中文系!
这种人穿越到古代,不就是天生去科举当官的料吗?
他相信,以他老父亲穿越前文学界泰斗的实力!他很快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的官二代。
然而,现实却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老父亲那深厚的文学功底,居然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
当初他爹是怎么向他保证的?
那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转!
“八股文而已!以你爹中文系教授的本事,不说进士!最少给你赚一个举人回来!”
想着老爹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方言是气不打一处来。
为了支持老爹科举,他这个只有十三岁的身躯,硬是顶住了全家反对的压力。
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卖掉换了这次科举的路费。
又害怕老爹穿着寒酸会被其他同年瞧不起。他花了重金为老爹置办了一身行头。
自己舍不得穿好衣服,所有一切倾注了在他爹的身上。
为了这次科举,他可以说是砸锅卖铁,拼尽了全部身家。
如今却失败了?这让他如何受的鸟?
两人身无分文,恐怕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对于方言的指责,方先正只是沉默不语。
儿子望爹成龙的想法他是明白的,只是他也同样没有想到,以自己八股文的水平怎么可能连一个秀才都考不上?
今天的考试题目又是他以往做过无数次的题目。怎么可能会失手?
他自认为,这次的题目,他的回答已经可以媲美以前历史上的那些进士了。
难道这大齐朝的文学风气极为昌盛?昌盛到他这个现代文学界新晋泰斗都不能中秀才?
寒风吹过,方言的指责声音却是一刻都没落下。
方先正只能背过身去低声对着墙壁低声嘀咕着。
“你还怪我呢?!你穿越过来都带着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怎么也不见你发力来科举?”
方先正的话语虽然不大,却侮辱性极强。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方言仿佛就像被踩着脚趾头一般。瞬间就跳了起来。
“我们两个谁是爹?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想着推卸责任!让儿子来拼搏?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羞愧吗?”
“儿子啃老那是天经地义!老爹你来科举,也是让你学有所用。”
“你这想法,对得起当年躺在病床上的娘亲吗?”
方言理直气壮的对着方先正指责着。
当他搬出他娘的时候。所说话的语气更是重了几分。
当年他爹可是答应过娘的。
要让自己一辈子不受委屈,让自己啃老一辈子!
哪怕他爹续弦他娘都不介意,只要他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前世的老爹也办到了!
靠着老爹的关系,他三十岁就啃老掌握着好几家上市公司。身家少说也有十几亿!
当方言抬出老婆后。方先正瞬间就腌了下去。
没办法!和发妻生的亲儿子就这一个!忍了吧!
方言看着老爹腌了下去,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了一半。
好在老爹没有追究。要是两人继续闹下去。方言还真不占理。
毕竟都有过目不忘这个金手指了!他这天赋简直是天生为读书而生的,他不去读书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但是没办法,方言的人生座右铭就是。
啃老!最好啃一辈子。
只要他爹考上进士,他这辈子的目标也就完成了。
再说,他爹那指望儿子的想法,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天下哪有爹“啃老”指望十三岁儿子的道理?
这说的过去吗?他还未成年啊!他怎么承受如此沉重的希望?!
他不是小阁老!他不是大齐朝的举重亚军。
三十岁的壮年指望十三岁儿子去考进士!倒反天罡!绝对不行!
两人的争吵很快就引起了贡院周围小贩的关注。
很快,周围的人就对着父子二人指指点点了起来。
吃瓜一直都是所有人的天性。
“又一个落榜的读书人!”
“倒反天罡!书童居然开始当面羞辱主人来了!”
“这种书童不要也罢!”
方言和方先正的穿着,在他们眼中就是书童和书生!
穿着破烂的方言是书童,穿着华丽的方先正是书生。
在众人的指责声中,方言和方先正的脸上升起了一丝羞愧。
在大街上被人围观,他们还是第一次。
大雪夹带着寒风吹过父子二人。
两人之间的氛围冷的已经超过了周围的温度。
“咕!~~~~”
方言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方先正看着方言尴尬捂着肚子的模样。心中不自觉的揪了一下。
心中的愧疚更是多了一些
都怪他,要是他考上了秀才,他们怎么可能会这么惨。
现在身无分文,别说回方家村了,他们现在能不能活着度过今天。都打着一个问号。
愧疚自责等种种情绪充斥在方先正的脑海。
“狗蛋!你要是饿了就把老爹身上的衣服拿去当了吧!”
方先正脱下身上唯一值钱的锦服。
第2章 找个目标
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拍在方言的脸上。
他瞪着老爹方先正手里那件刚脱下来的绸缎外袍,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绝望浇灭。
没了袍服,就他爹这身体,在这大雪天能撑多久?
“当?当个锤子,二手的东西还能值几个钱?!”
方言的声音因为寒冷打着颤,一把推开方先正递过来的衣服。
“买来的时候值好几两,现在卖出去恐怕连车费都不够。回不去方家村,一切都是白费。我们会冻死在武昌!现在的目的是必须要搞钱,还是搞到能够回到江陵方家村的钱!”
方先正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看着儿子那生气的双眼,那句“狗蛋”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都怪他,要不是他给儿子打包票,他儿子也不会砸锅卖铁送他来科举。
“咕噜噜~~~~” 方言的肚子又叫了,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响亮。
他烦躁地捂住肚子,眼神却死死钉在贡院的榜单上。
都怪湖广提学。选什么时间主持科考不好。非要选个下雪天。
虽然说是春闱。但这大雪纷飞的日子。哪有一点春意?
落雪,落雪,多念念不就是落选吗?
这次失败!定是他们父子出门没有看黄历。
三年之后,定然不会再是这副光景。
老爹必须考上进士!
当前困境指望老爹是指望不上了。
“行!靠山山倒,靠爹爹跑!小爷我认栽!”
方言猛地一跺脚,溅起一片雪泥,恶狠狠地看向他爹。
“衣服穿上!冻死了我还没钱给你收尸!”
“到时候别人还要骂我是不孝子!”
方先正一愣,下意识地把衣服往回拢。
方言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记住!你儿子我今天所受的苦难,你以后一定要以当官来报答。”
方先正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话震得有点懵。
现在饭都没得吃,他居然想到了三年之后。
这儿子是不是太乐观点了?
方言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在雪地里踱了两步,破旧的鞋子在雪上咯吱作响。
“项目失败,本金赔光。现在,作为项目的唯一投资人兼受害者,我决定违背我们方家啃老的优良传统,亲自出手收拾你这烂摊子!”
“……”方先正彻底哑了,能够把啃老说的如此理直气壮。除了他儿子,还能有谁?
“狗蛋!你决定怎么办?”
方先正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两人穿越过来已经许久,狗蛋就是方言的小名。哪怕方言对这个名字极其反感,但是方家村的所有人都这样叫着他。
听着听着,方言也就习惯了。
方言的神情变得严肃。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就不信了!他一个现代人会饿死在这古代!
哪怕是去讨百家饭!他也要给他们父子二人讨下回家的路费。
至于让他爹跟自己一起,他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他爹是谁!他爹将来是要当官的人!这种人怎么能和他一样去做这种低贱的事情。
如果他爹做了这种事情,他爹恐怕还没当官就开始被士林嫌弃。
毕竟那些读书人,大部分都出生书香门第,对当过乞丐的人有所嫌弃也是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远方的一处茶摊引起了方言的注意。
在吵闹的市集之中。几个健壮的仆从守卫着茶摊,他们的带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所有人。
而在那茶摊摊位的顶棚,已经被盖上了一层厚布,四周也加上了一层帷幔。在帷幔之后,放着一个正在烧火的火炉。
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正小心翼翼地用精致小勺喂食着身边的十一二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华贵,小脸被风吹得微红,更添几分俏丽。眉眼精致却带着点娇蛮之气。
她每喂一次少女,就抬起手中书籍看上一眼。
显然是个极有文学素养的大家闺秀。
方言的双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穿越过来自带过目不忘的天赋。这个天赋不仅帮他记得这辈子的事情。同时就连上辈子的事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贵妇一看就知道是有钱有势的。周围仆妇环绕,排场十足。
贡院!放榜日!以及下人对周围的警戒。
她是在等人,等的很有可能是这届科考的士子。
方言瞬间就推理出了这贵妇此次的目的。
他细细观察着贵妇的一举一动。
她悠闲的喝着茶,又带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是知道了此次科举的结果。
如果她等的是落榜士子,此刻显然不会如此淡定。而她如此淡定,那么她等的人一定是中榜了。
在这个贵妇身上,他看到了赚取路费的希望。
有钱!好文学!还无聊等待的贵妇。
有什么东西能够从她手中赚钱呢?
解闷的东西,与文学有关?
试题?对!就是老爹本次科举的试题。
古代妇人并不能进入考院科举。她们只能在外面等待,而贵妇又有着极高的文学素养,估计也会对此次科举题目感兴趣。
哪怕她不对此次科举题目感兴趣,那一定也对他爹的字迹感兴趣。
虽然他爹落榜了,但是他爹上辈子可是被人称为最接近书圣的书法家。
只要让那贵妇看到他爹的字。那么她一定可以看出他爹字迹的门道。
到时再用人设包装,将老爹包装成落魄的书法大家。
人设加学识的双重bUFF.一定可以把试卷在贵妇那里卖上一个高价。
第3章 贵人啊!
方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绝。
就这么办!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父亲方先正急促地低语几句,随即伸手就去翻方先正的书箱。
方先正脸上写满茫然与抗拒,却拗不过儿子。
最终只得从箱底抽出几张写满工整八股文的纸——那是他刚出考场,就被儿子逼着重新默写出来的“考卷”。
方言一把将考卷夺过,紧紧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战场。
他望向远处的茶摊,眼神复杂——掺杂着怀疑与期待,更有破釜沉舟的狠劲。
随后,在方先正的注视下,这个冻得发抖的少年迈开脚步,顶风迎雪,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处被仆从簇拥的精致茶摊!
寒风如刀刮过脸颊,但方言此刻几乎感觉不到冷意,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逾千斤。
没有退路了!
如果这次卖不出去,他和他爹,恐怕真要冻死街头。
离茶摊尚有十几步,属于富贵人家的暖香与食物热气已隐隐飘来,与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方言甚至能看清那位贵妇保养得宜的侧脸,以及少女被点心烫到、娇嗔嘟起的嘴唇。
守在外围的两名健壮家丁已警惕地看向这个衣衫褴褛、正欲靠近的不速之客。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家丁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另一人也随即堵住了侧面的去路。
方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顿时停住。
他能感觉到身后远处,父亲方先正那充满担忧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高举手中那叠考卷,用尽全身力气朝茶摊中心喊道:
“夫人!可需要本次湖广院试答卷的默写本?此卷虽未中榜,但其字迹工整,堪比书法大家!”
方言脸不红心不跳地将父亲吹捧成书法大家——其实也不算全然说谎。若论父亲前世的身份,莫说是“书法大家”,就是自称“当世书圣”,也未必算得上夸大。
他这番话格外突兀,茶摊中的贵妇人放下手中的书,微微侧过头来。她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竟声称手中有书法大家的作品?还是落榜士子所写?简直像是天大的笑话。
她出身江陵李家,在湖广士林中声名显赫,几乎认得所有知名大儒,可从未听说江陵新出了什么书法大家!
方言的大言不惭,反倒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如看看?且瞧是什么文章字迹,能给这少年如此底气?
她自然不信真是什么“大家”之作,但横竖闲着,看看试卷也能了解一下此次科举的题目。
若不满意,不买便是。
她自幼受教于书香门第,家中长辈曾笑言她若为男子,考个秀才应当不在话下。此时她也心生一念:不如试试自己是否真有这般能力。
她身旁的娇俏少女也停止咀嚼,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方言和他手中高举的纸张。
“骗子!”小女孩朝方言恶狠狠地说道,“若真是书法大家的卷子,怎会落到你手里?就你这模样,配吗?”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风雪呼啸。
小女孩的话合情合理,方言一时语塞,尴尬地站在原地。
是啊,若真是书法大家,又怎会落榜?都怪老爹不争气!自己连腰板都挺不直,还要被个小女娃轻视。
正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小姑娘一人就占了两样。方言可不敢招惹,对付这种孩子,不理会便是上策,多说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当务之急,是引起贵妇的兴趣,将文章递到她手中。
转瞬之间,方言脸上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双眼写满羞愧与有苦难言的委屈,望向贵妇:
“回禀夫人,那位大家因落榜已无颜见人。夫人若是不信,我……我这就离开。”
这神情若是被现代人看见,定会一眼认出。
这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绿茶表情!
果然,在方言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演下,贵妇看向女儿的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
女孩心中大叫不好:“这小骗子!居然演我?”
这招她以往常用来坑别人,万万没想到今天竟被人用来对付自己?
她娘是传统的江南才女,最注重的就是子女的礼节。
现在方言这可怜模样,好似是她李矜的错一般。
一股憋屈涌上心头,她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本小姐问你话呢!你这小骗子居然不回话?来人,将他给我赶走!”
刚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果然!她的母亲只是片刻间就拿住了了她的小手。
“李矜!娘是不是近来太纵着你了,竟如此无礼?李家的小姐居然做这般模样?”
阻拦之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方言手中那叠微微颤抖的纸张。
只一瞥,她便怔住了。
那纸上的字迹清劲峻洁、结构精严,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漂亮!即便与她家中收藏的诸多字帖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张试卷,难道真是书法大家所作?
“小哥,这试卷你要卖多少银两?”她突然开口。
小女孩一时忘了憋屈,惊讶地扭头看向母亲。
母亲不是“江南才女”吗?怎么如此轻易就被这穷小子骗住了?
听到贵妇问价,方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卖惨果然有用!前世综艺节目诚不欺我。
“小人别无他求,只求一份回家的路费。”他未直接开价,毕竟不清楚这份试卷价值几何,不如交予对方定夺。
贵妇的目光越过方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正偷偷张望的方先正身上。方先正衣着体面,一身读书人气质,非寻常寒门子弟可比。
看来,这大概就是少年口中的“书法大家”了。两人沦落到卖考卷的地步,想必是遇到了难处。
她们江陵李家可是江陵文学界的魁首,见了读书人落难,他们一般都是能帮则帮的。
今日随手帮一帮这书生,也算结个善缘。若只是路费,几两银子于她不过一碗山珍的价格,不值一提。
贵妇眼中掠过一丝同情,温声道:“哎,又是个落榜的可怜人。既然如此,二两银子,你觉得如何?”
“二两!”方言失声惊呼。
在大齐,一文钱可买一个大饼,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普通人家在外做工,一年也不过挣得三五两,还得是年景好的时候。
这贵妇,一开口就是二两银子!
方言飘零半生,夫人若是不弃,方言愿拜夫人为义母!
这二两银子,已经完全足够他和父亲两人回到江陵老家了。甚至还有多余,可以让被他卖的家徒四壁的房子增添不少东西。
至少两张床,应该买的起吧!
第4章 解决温饱
接过贵妇递过来的二两银子,方言只觉得脑袋一阵晕厥。
这钱,也太好赚了!
二两碎银子在他怀中,就连外面的风雪都觉得弱了几分。
他趾高气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走,破鞋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嘚瑟劲儿。
不远处,他爹方先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亲眼看着儿子在贵妇面前,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那份“默写的考卷”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更亲眼看着那贵妇身边那个娇蛮的小丫头片子,对着方言怒目而视,小脸气得鼓鼓的,却拿他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儿子有出息了!居然开始赚钱养老子了!”
方先正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脑门。
几十年了!真的几十年了!
从老婆去世后,他含辛茹苦拉扯儿子长大,给儿子当牛做马,供他吃喝玩乐,养他当个快乐的小废物……
今天!就在这冰天雪地、走投无路的异世他乡!他终于!啃到!儿子的!老了!
一股巨大的感动骄傲,混杂着“老子终于熬出头了”的诡异幸福感,瞬间淹没了方先正。
这儿子!养得真他妈值!太值了!比前世那几十亿家产还值!他差点就老泪纵横了。
“狗蛋!爹的好狗蛋!”
方先正一个箭步冲上去,差点没滑倒在雪地里,他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你太厉害了!爹就知道!爹就知道你行!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妇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居然…居然…爹太佩服你了!不愧是我方先正的种!”
方言被老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吹捧弄得有点懵,但随即下巴抬得更高,鼻孔都快朝天了。
他享受着老爹这从未有过的崇拜眼神,小胸脯挺得溜直。
“哼!”方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也不看看本少爷是谁!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想当年本少爷在九里屯,连逛八家酒吧不腿软的男人......”
他及时刹住了车,差点把前世的光辉战绩吹了出来,赶紧话锋一转。
“总之,搞定!路费有了!”
方先正点头如捣蒜,继续吹捧。
“儿子牛逼!儿子赛高!”
方言:“那是!”
方先正:“儿子天下第一!儿子是我方家的骄傲!”
方言:“那是!”
方先正:“我方家祖坟冒了青烟,才能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方言:“那是!”
“爹!拿来!”
方言小手一挥,对着方先正指挥道。
方先正一时语塞!不知道方言找他要什么。
方言指着方先正背上的书箱说道。
“不是早就好了吗?在外面你是书生,我是书童,这天下哪里有书生自己背书箱的道理?”
方言抢过方先正背上的书箱背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
“既然有钱了!先去填饱肚子!饿死小爷了!”
父子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贡院旁一个冒着热气的简陋面摊。
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几个同样穿着寒酸的落榜士子正低头吸溜着寡淡的面汤。
方言一屁股坐下,像个当家的小管家婆,精打细算的本能瞬间觉醒。
“老板!两碗素面!面要多!汤要多!”
他拍着桌子,嗓门洪亮,随即又压低声音,对着凑过来的老板补充道。
“再来两碗清汤!对,就是那种不要钱的面汤!多撒点葱花!”
方先正补充道:“儿子!你要不要加个蛋?”
他刚说完就被方言一个眼瞪了回去。
“还加蛋?!”
方言没好气地对着老爹翻白眼。
“都怪你没考上秀才!咱家现在啥情况你不清楚?二两银子看着多,那是回家的救命钱!能省则省!还想吃好的?路边摊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再说了!这多余的钱,留着你下次赶考用!难道爹你这次回去就要放弃科举了吗?”
方言的话震的方先正脖子一缩。
“卧槽,我只是落榜一次而已,至于这样说我吗?”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某些网络上的画面。
一女子指着家中高考的孩子说道。
“只有读书有出路!只有认真读书,你才不会过上父母现在的生活!儿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别让父母这苦难白受啊!”
窒息,强烈的窒息包裹着方先正!
这尼玛不就是前世那些高考父母的画面吗?
方先正那句“我是爹”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被难得“啃老”的幸福感压了下去。
他能怎么办?他在前世就答应好妻子要照顾好方言一辈子的。
让他啃一辈子的老,也是他的当初的誓言!他只能哑巴吞黄连了。
只好讪讪地点头:“对对对,儿子说得对!勤俭持家!三年后我们再来科举!”
面摊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看着这对衣着反差巨大的父子,又听他们“落榜”、“没考上秀才”的言语,心下已明白了几分。
他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碗飘着几根可怜菜叶的素面,又额外端来两大碗清澈见底飘着零星葱花的“豪华”面汤。
“二位慢用。”
老板语气带着点同情说道。
“这大冷天的,都不容易。”
第5章 冤家路窄
方言吸溜了一大口寡淡的面条,又灌了半碗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终于有了点活气。
现在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回家的问题还缠绕着方言。
现在是古代,可不现代。
他们父子二人要就这样走回家去,恐怕半路上就被劫匪给劫了道了。
运气好点被押上山去当个大小夫人,运气差点就直接抛尸荒野。
他可不敢用自己父子二人的生命去赌古代的治安。
只有跟随大部队,才能让他们回乡的路程更安全一些。
他一边扒拉着面条,一边看似随意地跟老板搭话: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儿。这武昌城里,现在哪儿能找到回江陵府的车队?我们爷俩想跟着车队走,路上安全点。”
老板擦了擦手,了然地点点头:“哦,回江陵啊?你们问对时候了!这几天放榜完,大批考完试的士子老爷们都急着回乡呢。就今儿个,城门外头,就有一支车队,刚凑起来没多久,就是专门往江陵府方向去的!听说领头的是个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跟着走准稳妥!”
“城门外?”方言眼睛一亮,“太好了!多谢老板!”
“不过…”老板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车队里好像也有不少刚考完的士子,这…你们自己掂量着点。”
言下之意,你们这落榜的,可能会有点尴尬。
方言摆摆手,一副“本少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表情:“没事!多谢老板指点!”
他怕个啥!他都差一点要去讨饭了!他还怕丢脸不成?
他方言把话放在这里了!
他要是怕丢脸!他方言的名字倒过来写!
父子二人风卷残云般干掉了素面和“豪华汤”,方言仔细数出几个铜板结了账。
又在老板同情的目光中,把桌上免费的小咸菜碟子刮得干干净净,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抹嘴。
“走!爹!目标城门外!回家!”
揣着剩下的银子和铜钱,父子二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城门赶去。
在回家之前,方言背着书箱带着方先正顺便逛了逛街边的摊位。
从武昌回到江陵路途可不短。将近四百余里
古代不比现代,古代那路况可以说是极其恶劣。
现代几小时的路程,在古代很有可能要走好几天。
现在寒冬季节,有些水面结了冰。水路那是走不成了。
父子二人身上就二两银子。只能打顺风车走陆路回去。
这一路回去要近十天的时间,他们必须准备一些食物带路上吃。
东边摊位逛逛,西边摊位砍砍价。
在方言的带领下,方先正的背包里已经装了不少的大饼干粮。
看着方言那些小贩讲价精打细算的模样。方先正的心中升起一股热流。
多少年了!他的儿子终于开始靠谱了!
靠近城门,人流果然多了起来,牛车、骡车、简陋的板车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车把式们吆喝着,一些穿着长衫的士子或坐车或站在一旁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方言拉着老爹,努力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能搭载他们的车队。
他踮着脚,目光扫视着车队前方,寻找那个“老兵”模样的领头人。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刺耳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哟——!!!”
声音拖得老长,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方言和方先正身体同时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装饰明显比周围更讲究些的马车上,从窗户里伸出一个头颅出来。
他正用一把折扇半掩着嘴,脸上挂着极其夸张看猴戏似的笑容。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江陵府同乡。他们方家村隔壁赵家村员外的儿子。赵成!
此次参加院试,他曾多次阴阳怪气嘲笑方先正“儿子砸锅卖铁供老爹考秀才贻笑大方”。
冤家路窄!
狭路相逢!
方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在贡院外挨冻时还要冷上十倍!
方先正更是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把儿子护在身后。
当初在老家,方言可是拍着胸脯,在赵成等人面前夸下海口。
说他爹方先正是文曲星下凡,此次必中!还嘲讽赵成是“陪跑”的货色!
现在倒好,送上门来给人家当众打脸!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尼玛话说出去还没过一个月,他们成了被打脸的那位。
这运道!也太尼玛差了吧!
这脸,怕是要被抽得啪啪响!
可不去?不去又能怎样?错过这车队,下一趟不知何时才有。
这冰天雪地的,难道真露宿街头走回去?怕不是真的要冻死街头哦!
方言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赵成看着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父子二人,折扇“唰”地一声合拢,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夸张了。
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慢悠悠地吐出下一句: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江陵府‘文曲星下凡’的方先正大老爷吗,还有他那位‘孝感动天’砸锅卖铁供爹赶考的方大少爷吗?怎么着?二位……也找到车队,准备——荣归故里啦?”
那“荣归故里”四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长,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整个车队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好奇、探究、或带着同样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对穿着反差巨大的父子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赵成那刺耳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第6章 真是当世大儒!
寒风卷着雪沫,被茶摊四周厚实的帷幔勉强挡在外面。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贡院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李矜,李家的小祖宗,此刻却像只炸了毛的猫,气鼓鼓地赖在母亲林知微怀里,小嘴噘得能挂油瓶。
“娘亲!”她扭着身子,声音又娇又横,“您干嘛给那小骗子钱呀?您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还有他那爹,穿得人模狗样,却躲在儿子后头不敢见人!分明就是一对骗子!那什么破卷子,指不定是哪儿捡的废纸,就骗您心善!二两银子呢!够买多少蜜饯果子了!”
她越说越气,仿佛自己的零花钱被抢了似的,小手还愤愤地在母亲精致的云锦袖子上拉了两下。
林知微放下手中那张刚从方言那里买来的“大儒解题”,秀眉微蹙,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娇蛮的小女儿。
她出身江南名门,自幼受的是最严苛的闺阁教养,虽嫁到中原这里来,骨子里的清贵之气却丝毫未减。
“矜儿!”
林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李矜的聒噪。
“慎言!李家女儿,说话岂可如此粗鄙无状?‘贼眉鼠眼’、‘小骗子’,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词语吗?”
李矜被母亲沉下来的脸色和语气慑住,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小脸憋得通红,却又不敢顶撞,只能委屈又愤懑地把头一扭。
她的脑海中回忆起了方言的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闷闷地嘟囔:“本来就是小骗子嘛…下次再让我撞见,定要他好看!哼!”
林知微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再训斥这被宠坏了的小女儿。
她的心思,早已被手中这几张薄薄带着墨香的纸张牢牢吸住。
她重新拿起那份“解题”,目光首先便被那力透纸背、筋骨遒劲的字迹攫住。
这字…当真是好!
笔走龙蛇,结构严谨,却又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风骨。
绝非寻常腐儒所能为,倒真有几分前朝书法大家的遗韵!
仅凭这手字,说它出自书法大家之手,确实可信。
收敛心神,林知微的目光投向试卷上的题目:
【本次湖广院试首题】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题目出自《论语·述而》,考的是士人面对用舍行藏时应有的态度。
题目本身中规中矩,不算生僻,但正因如此,才更考究破题的深度与立意的新颖。
林知微自幼被父亲赞为“若为男儿,进士可期”,家学渊源,对八股一道并不陌生。她屏息凝神,细细读下去。
开篇破题,便如惊雷乍响!
破题: 圣人以行藏之权独许颜子,非仅嘉其能也,实见其心与道契,能通乎时中之妙也!
林知微心头猛地一跳!
寻常破题,多着眼于颜回德行高洁,得圣人赞许。
而此卷竟直指核心。
孔子并非仅仅赞赏颜回“能用则行,不用则藏”的行为能力,更是洞见颜回之心已与大道相合,达到了“时中”(即随时而处中道)的至高境界!
将简单的“行藏”提升到了“心契于道”、“通达时中”的哲学高度!这立意,瞬间拔高了不止一筹!
再看承题、起讲,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不着痕迹,将孔子与颜回之间那种超越师生、近乎知音的默契剖析得淋漓尽致。
更妙的是后面的几股,不仅紧扣“用舍行藏”的表象,更深入探讨了“藏”非消极避世,而是“守道待时”;“行”非汲汲功名,而是“行道济世”。
其中一句:“藏非遁世,养晦所以待时;行非干禄,明道即以淑人。”更是精辟至极,点明了行藏背后的根本在于“道”的实践与守护。
林知微看得指尖都有些发凉,呼吸也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这文章…这思路…这见识!
辞藻华美却不浮夸,义理精深却清晰晓畅,一股股剖析下来,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将儒家用舍行藏的大道理阐述得如庖丁解牛,鞭辟入里!
她出身江南,家中长辈不乏进士及第者,自己也见过不少长辈珍藏的科场佳作。
然而,眼前这份卷子…其立意之超拔,论证之严密,文笔之老辣,竟让她感觉远超她所见过的大多数进士文章!
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从容与通透,仿佛执笔者早已超脱了科场功名的桎梏,站在了更高的层面审视圣人之言!
“这…这怎么可能落榜?”
林知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荒谬又让她不得不正视的念头浮起。
“难道…那少年所言非虚?他身后的那个落魄书生啃,不仅是书法大家,还是一个隐士大儒?”
可若真是那书生所作…此等才学,岂会连秀才都考不上?这湖广行省的文风,当真昌盛到如此恐怖的地步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手中这几页纸重逾千斤。
“娘亲,这字真好看…”
李矜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小脑袋挤在母亲臂弯,看着试卷上的字迹,大眼睛里满是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为了练字,可没少被母亲打手心,深知要写出这般风骨的字,需要何等深厚的功底。
这字,在她看来,简直比家里收藏的那些字帖还要漂亮几分!
就在母女二人心思各异,沉浸在这份意外得来的解题时,茶摊外传来一阵喧哗和仆从们恭敬的问候声:
“老爷回来了!”
“恭喜老爷高中案首!”
珠帘一挑,带进一股寒气,一个身着锦袍面带风霜却难掩喜色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李矜的父亲,此次湖广院试的案首——李敖!
他满面红光,显然是被同窗拉去庆祝,饮了几杯,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进暖融融的茶摊,目光便落在妻子身上,见她正对着几张纸出神,连自己回来都未曾察觉,不由好奇。
“知微,看什么呢如此入神?”
李敖笑着走上前。
林知微这才如梦初醒,忙要起身,却被李敖按住了肩膀。
他顺势俯身,目光也落在了妻子手中的试卷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下一刻,李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在科场文牍中磨砺过的锐利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试卷上的文字。
他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那紧锁的眉头下,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这破题…!”
“这承转…妙!妙极!”
“这‘藏非遁世…行非干禄’…好!好!好!”
“这老辣文风!破题精妙,股股递进,收束有力…这…这…”
李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要把那纸上透出的惊人才气都吸进肺腑。
他抬起头,看向同样一脸震撼的妻子,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人!此卷…此卷从何而来?!”
“作此文章者,真乃当世大儒!其才学见识,远在我之上!不,是远超我见过的所有进士!此等文章,放在殿试之上,也足以问鼎一甲!这…这究竟是哪位隐世高贤的手笔?!”
整个茶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李敖那带着震撼余音的惊叹,在暖香中回荡。
李矜彻底傻了,呆呆地看着父亲激动的脸,又看看母亲手中那几张纸,小嘴微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那小骗子…没有骗人??
第7章 方家父子的反杀
而在此时的武昌府城门外。
无数道好奇和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方言父子身上。
破旧书童装束的儿子,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穿着体面绸衫的父亲,面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将儿子往身后护了护,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在风雪中硬撑着的枯竹。
赵成!隔壁赵家村赵员外的宝贝疙瘩!
这名字在方言脑子里炸开,带着一股浓烈的宿怨和屈辱味儿。
赵员外是江陵府有名的乡绅,仗着有钱有势,赵家村的人向来霸道。
自打他们父子俩穿到这大齐朝方家村落户,就没少受赵家村的窝囊气。
春耕时抢水,赵家村仗着有钱有势,硬生生把方家村的水渠给堵了。
秋日里进山采山货,好点的林子、丰厚的山货窝子,都被赵家村的人圈了去,方家村的汉子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捡些边角料。
只要方家村有点什么动静,赵家村那边立马闻风而动,跟苍蝇见了血似的,非得搅黄了或占点便宜才罢休。
有赵员外这尊土财主撑腰,方家村次次吃亏,憋屈得紧。
可以说赵家村,就是方言家那边出了名的臭狗屎。其余的村庄沾着都嫌着晦气。
要不是有赵员外这个家伙在,赵家村的人早就被其余村的人套麻袋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上次在江陵府码头等船来武昌时,一群同乡士子聚在一起吹牛。
赵成又在那显摆他爹给他请了多厉害的名师,这次院试必中云云。
方言当时年轻气盛,加上对他爹方先正的盲目崇拜,就想压赵成他们一头。
当场就拍着胸脯,用他爹平时教育他的文绉绉的话呛了回去:“赵兄此言差矣!科场如海,深浅自知。家父常言,腹有诗书气自华,功名不过锦上花。似赵兄这般,只知名师不知己身,恐难逃‘陪太子读书’之嫌呐!”
那番话,把赵成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方言“你…你…”了半天,最后在众人哄笑声中掩面而去。
这梁子,结大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赵成踩了狗屎运,吊车尾混上了个秀才功名,正是鼻孔朝天、走路带风的得意时刻。
而他爹方先正,堂堂现代中文系教授,却真真切切地落榜了!
还被赵成堵在这城门口,当着这么多同乡和士子的面,扒光了脸皮往地上踩!
“荣归故里”四个字,像根银针扎进方言和方先正的耳朵里。
赵成身边,迅速围拢了几个同样穿着崭新长衫脸上带着谄媚笑容的读书人。
显然,他们企图巴结赵成这个新晋秀才。
赵家是江陵的乡绅,又因为此次赵成成为秀才。此时不表明态度巴结更待何时?
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功成名就之后,不管你的人品如何,以往所做作为如何,你的周围都会围着一群迎合你的人。
他们顺着赵成的目光看去,看清是落榜的方先正和他那“砸锅卖铁供父赶考”的儿子,顿时也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垫脚石。
“哟,这不是方老爷嘛!”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子抢先开口,语气满是戏谑。
“听说您可是‘文曲星下凡’,令郎更是‘孝感动天’,不惜倾家荡产送您来搏个前程。怎么?这前程……没搏到?”
“哈哈哈!”另一个圆脸胖子接口,笑声刺耳。
“方老爷,您这学问……啧啧,怕是都教令郎如何口出狂言了吧?把儿子教唆得倾家荡产供您赶考,结果连个秀才都捞不着,这不是教子无方是什么?简直是贻笑大方啊!‘贻笑大方’,哈哈,说的可不就是您嘛!”
“就是就是!方少爷,你这钱花的,可真是打了水漂咯!回家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啊?方家村的脸面,怕是要被你父子丢尽了!”又一人添油加醋,矛头直指方言。
污言秽语,句句诛心。
周围的看客们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般烦人。
方先正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由白转红,那是气血上涌的征兆。
他紧抿着唇,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辱。
当那些嘲讽集中火力攻击他时,他只是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但当他们的话锋转向方言,尤其是那句“教子无方”、“丢尽方家村脸面”,方先正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住口!”一声断喝,竟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方先正猛地踏前一步,将方言完全挡在身后,他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他双目如电,冷冷扫过那几个围着赵成聒噪的士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赵成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赵成!”方先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傲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尔等竖子,也配谈‘教子’?也配论‘脸面’?!”
他抬手一指赵成,声调陡然拔高,引经据典:
“《论语》有云:‘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尔等今日所为,视不明、听不聪、色不温、貌不恭、言不忠、事不敬!同乡赴考,本应‘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经》,相互砥砺,共克难关!尔等却以区区末流功名,便行此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之小人行径!”
他语速极快,典故信手拈来,气势如虹:
“《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尔等不仁不义,无礼无信!”
“赵成,你父赵员外,在乡间或有薄名,然其行事,‘以邻为壑’,屡屡欺凌我弱小的方家村,争水夺利,恃强凌弱!此等家风,也就只能养出你这等苛责同乡的‘秀才’?”
“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家风不正,根子已腐!纵使你侥幸得中,如此心胸狭隘、刻薄寡恩之辈,若真为官一方,岂非百姓之祸?苛政猛于虎说的是尔等将来行径!”
方先正这一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痛斥,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赵成等人。
他不再是那个被儿子指责的落魄父亲,此刻,他仿佛回到了大学讲台,化身成了教训学生的威严教授!
那些晦涩的经典语句在他口中变得无比清晰有力,句句直指对方品行低劣、家风不正、毫无士人应有的仁德之心!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第8章 吐血三升
一旁的方言看着父亲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心中异常敬佩。
“好家伙,不愧是我爹!不愧是中文系教授!这骂人是一个脏字都不带啊!有文化就是厉害!”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落榜士子,脸上露出了深有同感的愤懑和一丝扬眉吐气。
是啊!刚刚考上秀才就如此得意!要是当官了那还得了?
围观的人,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方先正那凛然的气势、铿锵有力的声音,以及话语中透出的“他们欺负老实人”、“他们当官也是祸害”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看向赵成等人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看戏变成了鄙夷和不齿。
那几个刚才还叫嚣得欢的士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肚里的墨水在方先正这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雄辩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完全不够看!
一个个脸憋得通红,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方先正,手指哆嗦得像抽风:“你…你…方先正!你…你血口喷人!你落榜是你无能!你…你嫉妒我!”
他本想骂点更狠的,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能”、“嫉妒”这种苍白无力的词。
坏了!吃了没文化的亏了!
被人引据经典的骂自己。而自己却是找不到一点词有理有据的骂回去。这该如何是好?
再加上周围那些人鄙夷的眼神。赵成差一点就吐出鲜血来!
中秀才的是他啊!本该接受众人恭贺、享受荣光的是他啊!
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恶霸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那个落榜的穷酸,反而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就在赵成气得七窍生烟,几乎要背过气去时。
一个带着明显稚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言站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向赵成和那几个帮腔的士子。
“赵公子,”方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煽动力。
“诸位新晋的秀才公,我爹方才所言,或许引经据典,你们听不太懂。那我用大白话说几句,可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情复杂的落榜士子和围观群众,声音提高:
“诸位!我们这些人,背井离乡,顶风冒雪,齐聚武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求一个功名,一个前程?考场上,凭的是真才实学,是临场发挥!有人高中,自然欣喜;有人落榜,心中苦楚,想必在座的许多同窗,更能体会其中滋味!”
这话一说,不少落榜士子感同身受,纷纷点头,看向赵成等人的目光更加不善。
是啊是啊。我等时运不济,此次没中。然而上天不公却让这等小人中了科举。真是让人心寒。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方言引用了一句,恰到好处。
“我父今次落榜也只是时运不齐而已。赵公子既然功成名就又何苦来挖苦我们父亲?!”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赵成:
“难道赵公子觉得当了秀才,就可以随意侮辱我父亲这个没中的读书人吗?”
“倘若每人都如赵公子这般。中了秀才就开始打压乡亲,那这天下读书人又是为何读书?是为了专门欺负没考中功名的老乡吗?”
方言的语气陡然变得沉痛而充满力量:
“倘若这世道就是这样?那么这书读了又有何用?是我们读的书错了?还赵公子的行径错了?!”
“倘若是书错了?我父这些人读的又是什么?倘若是赵公子错了!赵公子今天的行为又是什么?!”
方言的神情变的异常严肃。看向赵成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赵公子!你觉得呢?”
最后一问。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成的心口,也砸在了所有围观者的心头!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哪个落榜士子忍不住喊了出来。
“就是!太过分了!中了秀才就了不起啊?就能随便踩人了?”
“人家父子落榜已经够惨了,还这样欺负人,真不是东西!”
“这赵家小子,人品确实不行!看他爹在乡里干的那些事儿就知道了!”
“书没错!是那姓赵的错了!他姓赵的也配和圣贤之言相比?”
在方言的诡辩下,舆论瞬间彻底反转!矛头全部指向了赵成!
他和他身边那几个帮腔的士子,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那些鄙夷、愤怒、指责的目光,比刚才落在方先正父子身上的,要炽热百倍!
赵成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
方言所说的话,简直是诛心之言。今天这对话要是传了出去!他往后的名声就在士林里臭不可闻了。
他回答的是自己的错岂不是不打自招?说是书的错岂不是诋毁圣贤?
如今已是一根经变两头堵!进退不能!
他指着方言,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猛地一捂胸口,“噗”地一声,竟真的喷出了一小口血沫子!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
“赵兄!赵兄息怒!”
他身边那几个帮腔的士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七手八脚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成。
“赵兄你已经是秀才了。别跟这父子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就是就是,他们落榜的酸葡萄心理!我们走!离他们远点!”
“赵兄,消消气,来日方长!下次…下次定要他们好看!”一个士子低声在赵成耳边劝慰。
走近之后他们才发现,赵成的胸口居然一片乌青,刚刚他口中的鲜血,不是自己吐出来的。居然是赵成捶打自己打出来的。
他们惊讶的看着赵成。
“赵兄你!?...”
赵成捂着嘴巴的鲜血对着几人示意赶快离开。
他不能回答方言的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误。他只能出此下策。
“走,快,现在就离开这里。到车队的最后方去。”
说完这句之后,他竟然脑袋一歪,竟然真的“昏厥”了过去。
几人几乎是半拖半架,狼狈不堪地将气得呕血的赵成拉进马车。
他们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将马车赶到了车队后方。
风雪似乎小了些。
方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
“还好!还好!古代人还是好骗!只要煽动一下情绪。阶级对立的情绪就一下子哄起来了”
这样是放在现代。方言可没把握煽动别人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
落榜的士子远远多于中榜士子。只要落过榜的人都能和他共情。这是阶级地位上的认同,他们会下意识的把自己带入到方言这边的情况中。
方言看了一眼身边胸膛微微起伏的老爹方先正,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方先正看着儿子,眼中尽是复杂。
他低声道:“没看出来啊狗蛋,你居然还学会人民阶级斗争了?”
方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爹,放心,小场面。对付这种道德洼地,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呃,不是,是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这就是科举版的‘斗地主’!”
他心中暗爽:没想到啊没想到,前世网上围观的那些“打拳”技巧,提炼一下核心逻辑。
抢占道德高地、强调共情、引发群体对立、最后上升到圣人格局危机。
这招用在这古代,简直是降维打击!效果拔群!
他挺直了腰板,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车队管事的位置走去。
风雪依旧,但压父子两人心头上的屈辱和绝望,已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反杀,撕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
回家的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他们走得不再那么憋屈了。
第9章 老兵?
在赶走赵成之后。
方言和方先正仿佛成为了这个队伍里的英雄。
那些落榜的士子接连上来和两人打招呼。
“方兄真是厉害!三言两语之间就将赵成那个小人气的吐血!不愧是我辈读书人楷模。”
“是极,是极!方兄那引据经典的能力,当真是随手拈来让我等好生羡慕。”
“方小哥说的也对!我等虽然落榜!但也不是那秀才好欺负的。”
方言和父亲对着周围的读书人连连拱手道谢。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和父亲还要去寻领队交钱,不然等下开拔了。我们两个怕是要走回江陵去了。”
方言说的没错。
在这个时代,只有少部分有钱人的家中会养马匹驴子。
这次回到江陵,恐怕要走十天半个月的。
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代步的牲畜,只能找领队去“搭车”。
那些专门跑商的领队,除了带些货物之外,也会顺道载些人。
父子二人可不想就这样跟着商队,从武昌走回到江陵去。
好几百里路呢!方言可不想受这个罪。
万一老爹走路走多了走的腿瘸了?那三年后还怎么去赶考?他还怎么当官二代?
为了老爹!也是为了自己。这个钱必须出。
在落榜士子们略带敬佩的目光中,方言拉着老爹方先正挤出人群,直奔车队前方。
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生疼。
前方,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人半靠在辆堆满货物的板车辕上,身形干瘦却像根绷紧的弓弦。
破旧的羊皮袄裹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服痕迹。
脸上沟壑纵横,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视着混乱的车队。
这就是领队?果然是个不好惹的老兵!
方言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要走几百里路,硬着头皮上前。
“老丈,”方言尽量让声音显得老成些,“回江陵府,搭车,两个人,啥价?”
老兵眼皮微微一睁,上下扫视着方言和方先正二人。
二人仿佛在他眼中被剥光了一般被巡视。
他语气带着一丝打趣的说道。
“你们可是刚刚那吵闹的主角?方先正,方言?”
方言有些疑惑.只是搭个车而已。这老丈怎么还问到他们的名字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对于方言的回答,老丈只是眉头轻挑。
“不如何!”
接着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一人,三百文。到江陵城外十里铺。包送到方家村,另算。”
“三百文?!怎么比平时贵了一百文!?”
方言的疑问很快就迎来老丈的白眼。
“平时是什么天气?现在又是什么天气?能比吗?”
方言看着周围飘散的雪心里飞快盘算。
他们刚在面摊花了不到十文,这车费简直是割肉!但他脸上不露声色。
“老丈,您看,我们父子俩,就这点家当。”方言拍了拍老爹背上那空了大半的书箱,“挤挤就成,便宜点?二百文一人?”
老兵终于撩起眼皮,那刀子似的目光在方言冻得发青的小脸和方先正那身明显不合时宜的绸衫上刮过。
他看到了方先正眼神里的窘迫和读书人的气质,也看到了方言那破旧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脊梁。
“哼,读书人的鬼心思就是多!”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方先正脸一红,刚要开口,方言抢道:“哪怕是读书人,财米油盐不都是自己辛苦赚来的?老丈何苦歧视读书人?”
老兵又哼了一声,目光在方先正身上那件为了赶考置办的锦袍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方言那双破鞋上。
“不错!孝心可嘉!”
“二百五十文一人。”老兵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爱坐不坐。要步行跟着,一百文一人,管路上劫匪不敢动你们。”
方言心里飞快权衡。
坐车!必须坐车!老爹这身子骨走几百里?
开玩笑!他咬咬牙,从怀里小心摸出那沉甸甸的碎银。
“成!五百文!两人!坐车!”方言递过银子,心都在滴血。
老兵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方先正那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再看看方言那强装镇定的肉疼表情。
他嘴角那道疤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出找零,塞回方言冰冷的小手里。
“挤后头那辆板车去。”老兵用马鞭指了指车队中段一辆堆着麻袋的板车,“别磨蹭,雪大了不好走。”
“哎!谢谢老丈!”方言如蒙大赦,拉着方先正就往板车跑。
那板车堆满了麻袋,只在角落勉强腾出点空位。
车把式同样是个穿着军服的汉子,不可思议的看着两人前来。连忙挪开屁股为两人腾了个座位。
方言先把老爹推上去坐稳,自己才费力地爬上去,把书箱紧紧抱在怀里,缩在麻袋和父亲中间。
板车冰冷硌人,风雪依旧呼啸。
在他们刚刚坐上。那汉子就低头对着方言说道。
“小哥!你们真厉害啊。你们是怎么让我们队长降价的?”
“自从我们从边军退下来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队长给别人降价!”
对于旁边壮汉的疑问。方言有些不可思议。
不就是上车讲个价吗?至于这样让你们大惊小怪的?
边军退下来的?
看这老头将近五十的年龄,这老头居然还是一个百战老兵?
方言:“你们队长以往不讲价的吗?”
那汉子回应到:“据我所知,那些想要占便宜的,都被我们队长揍的妈都不认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之上露出一丝有趣的表情。
方言看着远方那留着刀疤脸的老丈不由的升起一股冷汗。
还好刚刚他没有和这老兵起冲突,要是真的起了,他可不敢保证老兵会像赵成那样用嘴巴讲道理。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能被打的没理。
不管如何,他和父亲终究是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方言长长舒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闭目养神的老爹,又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板和碎银。
银子,还剩不少。
回家的路,总算能少遭点罪了。
只是这钱...花得真快啊。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叹气:爹啊爹,下次赶考,您老可千万争点气吧!儿子这哪里是在啃老啊!简直爹你在啃儿啊!!
回到家中,一定要好好敦促爹去读书。一刻不能让他放松。
这种落榜的经历,方言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第10章 儿子训爹
板车嘎吱作响,在官道上颠簸。
方言和方先正挤在麻袋缝里,就着凉水啃着硬邦邦的大饼。几天下来,嘴里淡出鸟,屁股也快颠成八瓣。
旁边赶车的壮汉王刚,是江陵人,家就在方家村隔壁村。边军退下来,也是回乡。几天相处,熟络了些。
“爹!”方言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渣,拍掉手上的碎屑,小脸板得跟夫子似的,对着方先正说道。
“眼瞅着快到家了,儿子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方先正看着方言这严肃模样,心中叹息。
哎,这小子。估计又要开始了!
方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现代家长才有的焦虑。
“您看看!看看咱们遭的这罪!看看咱俩现在啃的这玩意儿!这是人吃的吗?又冷又硬!为啥?不就因为您没考上秀才吗?”
“这次回去,啥也别想!你就悬梁刺股专心读书!”
方言手指头差点戳到方先正鼻尖,“三年!就三年!儿子我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供你读书!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包圆了!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使劲读!往死里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一旁王刚身上:“儿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一个官二代!?”
“想想前世的那些高考学子。想想科举之后我们父子两人风光的生活。”
那语气,那架势,活脱脱现代高考前夜,焦虑家长对着不争气孩子说教的翻版。只是父子两人角色彻底颠倒。
赶车的王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儿子训老子?
还训得这么理直气壮?
逼儿子读书的他见多了,儿子逼爹读书的…他娘的还真是头一遭见!
这方家父子,真是绝了!
然而方言的话语并没有结束。
“爹!要是你再考不上。儿子我将来就只能娶个寻常农妇为妻了。”
“你也不想你将来被农妇儿媳,天天家长里短的教训吧?”
听到方言的话,方先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自家的大嫂的模样。
她站在村头指着别人骂街的架势,让他不寒而栗。
他是一个读书人,他怎么能接受的了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儿媳?
这种农村妇女最容易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起冲突。
因为没有读过书的关系。农妇的见识也会相应受限,她们哪怕没理,也能用声量来表示自己的理直气壮。
他不能接受!将来他儿子要是娶了这种女人,他家里还能不能安宁了?
方先正老脸通红,捧着水囊,沉思许久。
连忙拿出书箱里的书籍立马翻看了起来。
“放心!不用回去!爹现在就读。”
在他拿起书本的瞬间,脑海中升起一丝疑虑。
方言说的话,怎么就那么像前世流行的pUA呢?他儿子为了当官二代不至于吧?他可他爹啊!
王刚看着方先正那读书认真的样子,嘴里的水都快喷了出来。
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不知道的是。方言和方先正两人都装着现代的灵魂。
在前世,得益于全民教育,像古代这种目不识丁的村妇基本是找不到了。
也因为互联网的原因,所有人的眼界都远远高出这个时代的人。
如果真的找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当老婆。
别说是方先正不愿意。方言恐怕都会逼迫自己去读书专心考个功名。
毕竟娶妻可是真正关系方言终生幸福的大事。他可不能马虎。
方言看着方先正那认真的模样。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他爹方先正当年可是有名的学霸!只要肯用心。那么考个科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于父亲的读书天赋方言是没有一丝怀疑的。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就是。
他如何全力支持自己的爹读书。
书本,字帖,八股精要。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要钱的?
他爹都这么努力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拖爹的后腿?
就在这时,领队沙哑的声音从前头炸响:“江陵府地界!十里铺!该下的下!”
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厢外传来一阵喧嚣,不少同路的行商、士子纷纷在十里铺这个集散点下车,或投宿,或转道归家。
喧嚣声中,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故意放慢速度,从方言他们的破板车旁缓缓驶过。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赵成那张充满怨毒的脸。
他死死地盯着板车角落里的方言和方先正,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帘子“唰”地落下。
马车加速,扬起一片雪尘,汇入通往赵家村方向的道路,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呸!晦气!”方言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嚣张个什么!不就是个秀才吗?小爷将来可是要当官二代的!”
按道理来说,到了这里,车队领队就应该让方言和方先正下车才是。
他两没想到的是,那领队走到两人身前说道:“方家村的吧?你们就不用下了。等会我们也要到方家村。”
一听这话,方言瞬间就乐了!
有便宜不占,那不就是王八蛋吗?白嫖一段路的路费,这种好事,他可不能错过。
到了十里铺,那么离方家村也就不远了。
车轮碾过村口熟悉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过多久,方家村的样貌就浮现在众人面前。
方家村是一个近千人的大村落,村子四处遍布着的土屋,土屋在寒风中飘起缕缕炊烟。
在所有土屋的最中央,两处石砖盖起的房子格外显眼。这是家村现任家主,方言太爷爷的住宅以及方家村的祠堂。
祠堂的大路一直沿到了村口。
村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方先正的大嫂王氏,裹着厚实的衣服顶着寒风,一边收拾着从山上捡的柴火,一边拉着村里的那些村妇不停抱怨着。
“老二家里没一个让人放心的。”
“老的一心想读书,小的跟个疯了似的砸锅卖铁支持。整个家里就没一件完好的物件。”
“也不看看,咱们这方家村,是那读书人家吗?几十年了,一个秀才都没出过。”
“方言那小子还大言不惭的说此次必中。”
“就老二那白天憋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我看呐!难!”
她的话语很快就引起了所有妇人的点头认同。
没办法,世道就是这样。
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这种好攀比的风气,在旧社会农村里那是常态。
上次方先正一鸣惊人考上童生的时候,村里就掀起了一阵热议。
好多人都开始说五房这是要飞出个金凤凰了。
这次五房老大家的媳妇带头开始贬低自家老二。她们这些嘴碎的妇人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闲着也是闲着,跟着吐槽两句,还能过过嘴瘾,到时候扯上麻烦了自然有五房老大媳妇顶着,怪也怪不到她们头上。
在王氏的带头下,村门口处很快就成了方言父子的批斗大会。
父子两人的“罪行”在这些妇人的口中被无限夸大。
什么方先正为了攀比买的衣服都绣金边。方言为了支持方先正科举卖了田产。
各种谣言那是屡出不穷。
在这造谣的氛围中,车队拐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范围。
方言正准备招呼老爹拿行李下车,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和方先正瞬间石化!
大伯母带着一群妇女坐在村口如同一群门神!
这群门神妨碍着父子两人归家的路途。
方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大伯母带着那群妇女批斗己方两人的样子。
不需要太久,他们父子两人落榜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江陵!
在他们父子还在想着怎么躲过这群碎嘴婆娘的时候。
只见原本宁静的方家村,瞬间被点燃了!
“方大爷回来啦!方大爷回来啦!”
男女老少,像潮水般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呼啦啦地就围向了车队最前方。
车队领队的身边。
“大爷!是大爷回来了!”
“承祖大爷!真的是您啊!老天爷开眼!”
“承祖叔!您可算回来了!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啊!”
“快!快去告诉族长!承祖大爷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呼喊声,充满了发自肺腑的亲热和敬重。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将村口的那些妇女赶往一旁,拉着方承祖布满老茧的手,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方言和方先正像两根木桩子似的戳在板车上,嘴巴张得老大。
“大爷”?
“承祖大爷”?
“三十年”?
方言猛地看向那个被村民众星捧月的方承祖。
好家伙!搞了半天,这路上冷着脸、坐地起价、收了他们五百文车钱的老头,居然是他亲大爷爷!
他爷爷的亲大哥!三十年前被充军去边关,传说早就死在外头的方承祖!
轰——!!!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方言的天灵盖!
他本以为自己占了好大个便宜。搞了半天,原来是被方承祖给耍的团团转。
亲大爷爷!这么近的血亲!你!你居然好意思收亲侄孙二百五十文一个人?!暗示我们父子是二百五?!
方言看着被乡亲们簇拥着、俨然成了主角的大爷爷方承祖,再看看自己怀里那瘪下去的钱袋,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五百文钱啊!他方承祖是怎么狠下心对他们收取的?这还是不是亲大爷爷了?还是不是他爷爷的亲哥哥了?
这老头他还是人?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在心中小本本上,把“方承祖”这个名字重重记上了一笔。
五百文!血债!这个债一定要让这个老头偿还!
这梁子,结大了!他方言说的!谁来都不管用!
第11章 家徒四壁
得益于方承祖的归来。方言父子两人并没有人在意。
方言本来以为回来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村民的冷嘲热讽。
然而方承祖的归来,让他们巧妙的躲了过去。
方先正连忙拉着怒火中烧的方言往家中方向走去:“别看了!我们回家。要是被你大伯母发现了!我们两父子就要成江陵府的名人了。”
方先正的话瞬间点醒了方言。
对!回家。赶快回家。一定要在大伯母发现他们之前回家。
在村口处。
方承祖一一回应着周围的村民。
而在不远之外,两道身影如同窃贼一般往村庄的某个角落溜去。
他们的行动丝毫没有躲过方承祖的注意。
他看着方言父子偷偷摸摸回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这父子两人,真有意思!”
终于,在村子靠后山脚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一座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
院门是用几块朽木勉强钉成的,歪歪斜斜地开着一条缝,正在吱吱作响。
推开那扇时会散架的破木门,一股霉味迎面而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枯死的杂草顽强地迎风摇摆。
唯一显眼的是墙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对着院门的三间土坯房,是方言父子此世的家。
方言和方先正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这“家徒四壁”的终极形态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家徒四壁!
这个词瞬间有了最直观、最残酷的诠释!
因为方言支持方先正赶考的原因!家中的东西早就被方言卖了个精光。
院子里的荒凉自不必说,堂屋里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张三条腿(另一条顽强地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破方桌,以及两个仿佛随时准备殉职的瘸腿长凳。
方先正住的主屋,土炕上那两床薄被上的补丁,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凉。
最绝的是方言那屋,墙角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是用来储水的。(破了卖不出去,不然早就卖了!)墙上有个碗口大的破洞,正热情地邀请着北风来做客,呼呼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狼狈。
这破洞……他记得走之前还没这么大呢!肯定是村里那些顽皮小子干的!
至于厨房?啥?那是啥?
里面的物件早就方言卖了干干净净。特别是那口铁锅,当时可是卖了一个高价。方言为此还高兴了许久。
方言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嘴角有些抽搐。
为了凑齐方先正赶考的路费和那身行头,方言是真的砸锅卖铁,倾尽所有了!能卖的都卖了,连最后一点糊口的粮食都没留下!
冰凉的冷风连带冰冷的现实,让方言打了一个冷颤。
这哪里是个家?分明就是个漏风的破棚子!
早知道父亲考不中,他就不会这样拼尽全力了。
“造孽啊!”方言悲呼一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屁股底下的寒意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又触电般弹了起来。
不行!坐不得!这地比他的心还凉!
现在好了。吃饭没地方吃,睡觉都睡不安稳!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哦!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腹的牢骚和“早知道就不该砸锅卖铁”的悔恨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寒风通过,那房间的破洞吹的方言打了个冷颤。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此刻,方先正正粗暴地将那件珍贵的锦袍用力揉成一团,试图塞进那个不规则的黑窟窿里。
锦袍柔滑的缎面摩擦着泥灰的土坯墙皮,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几根坚韧的丝线被墙上的毛刺勾住,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断裂。
“爹!你干什么?!”方言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去扯那袍子,“这可是你将来赶考要用的衣服!快拿下来!”
方先正的身体明显一僵,却没有回头。
他死死按住方言的手,那手冰冷,却带着一股方言从未感受过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方先正的声音异常严肃认真。
“狗蛋!让他留在这里!”
方言房间内呼啸的寒风戛然而止。
父亲的态度特别坚决。
以往的父子二人,只要方言发话。爹就会点头称赞。
然而今天!他却破天荒的拒绝自己的要求。
方言看着那锦袍正在为自己房间抵挡寒风的模样。心中有些苦笑。
这价值不菲的锦袍就被父亲拿来当破布堵洞眼?是不是太奢侈了一些?
方言的眼角不知为何感觉有沙子在往里窜。
这该死的父爱!
老方这个家伙,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这个坏毛病总是不改。
“爹!这个家不要你管。我当时说过了!除了读书你什么都不用管。其余的由我来!”
“你只用好好安心读书就好,现在你就去读书。马上!”
方言从家中将那只有三个脚的桌子摆放在院落之中。为那个桌脚垫上了石头,使桌子不在动摇。
他从书箱里拿出书籍一一放在桌子上。
随即对方先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看着儿子那认真的表情。方先正也走上前拿起书本坐了下来。
“狗蛋!爹也和你一样!爹答应你让你当官二代。就一定会让你当官二代的!”
“前世爹可以让你啃老,这一世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院萧瑟和儿子的期望都吸进去,然后,就在这破败的院落中央,在这夕阳金色的余晖下,方先正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朗朗的读书声缓缓响起: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声音清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韵律,穿透了院落的荒凉,在冬日傍晚的寂静中回荡。
而在一旁,方言拿起了扫帚对着院落展开了风卷残云般的攻击。
父亲如此努力!他方言怎么可以落后。
至少要在夜晚来临之前,他要为他父亲打扫出一处能够休息的地方。
毕竟前世他也经历过那段让人痛苦的高考时光。读书其实是很累的!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满了这个小院。
一边,是十三岁的少年方言,穿着破旧的单衣,冻得鼻头发红,却抿着嘴,一丝不苟地挥舞着破扫帚,与尘土和枯草搏斗,小小的身影在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倔强。
另一边,是穿着华丽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父亲方先正,端坐在三条腿的破桌前,神情专注,抑扬顿挫地诵读着圣贤文章,仿佛置身于庄严的书斋。
破败与希望,狼狈与斯文,现实的冰冷与书本的理想,在这一刻,被夕阳奇妙地调和在一起,形成一幅荒诞又带着某种奇异意境的画面。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方言刚扫干净的地上,也落在了方先正摊开的书页上。
就在这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父子俩一个埋头苦扫,一个朗朗读书,沉浸在这份诡异和谐的奇异氛围中时——
“二弟!你们回来了?这次科举中了没有?!”
一个带着八卦气息的女高音,猛地从他家院子堵矮墙后面炸响!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小院里那点勉强营造出的“意境”。
方先正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孟子》差点掉地上。
方言也猛地停下扫帚,和父亲同时扭头,惊愕地望向声音来源——那堵矮墙的墙头。
只见一个身材有些厚实,脸庞圆润的妇人,正踮着脚,双手扒在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院落里的方先正父子。
她的脸上写满了八卦。
正是方先正的大嫂,他亲大哥方先公的媳妇,住在他们背后院落的王氏!
第12章 家!
王氏那嗓子,跟破锣似的,“咣当”一声砸破了小院刚刚凝聚起来的氛围。
“中了没有?!中了没有啊二弟?!”
王氏双手扒着那堵矮墙,半个身子都快探过来了。
脸上那表情,除了好奇外,更多的就是幸灾乐祸。
那嗓门儿,穿透力极强,方言敢打赌,隔壁赵家村养的那条老黄狗这会儿都听得到!
“完了!”方言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发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父亲落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方家村。
然后被王氏添油加醋的将他们父子两人贬的一文不值。
看着方先正和方言那沉默寡言没有回话的模样。
王氏也就明白,方先正此次科举定然是不中的。
要中了科举,按照方言那小子的性格,恐怕早就闹到村里沸沸扬扬了。
哪里还要这样躲着回家。
“二弟你该不会落榜了吧?不会吧?方言当初为了支持你,可是连做饭的锅都卖了,这科举不中,你们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哦!”
没有文化素养的妇女口不择言是常态,再刺心的话她们都说的出来。
她丝毫没有考虑到方言父子的感受,不知道这句话对方先正的杀伤力到底有多大。
方先正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孟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回怼又说不出口。没办法,这些都是事实,他不能否认。
就在王氏准备再接再厉,再多奚落两句时。
“嚎什么嚎!闭嘴!”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王氏背后响起。
只见方言的大伯方先公,一个箭步从自家院门冲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显然也是被王氏那破锣嗓子惊动的。
他看着方先正那苍白的脸,以及方言那怒气冲冲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经过。
得勒!这碎嘴婆娘估计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方先正父子那模样。科举肯定是没中的。
就这样,这婆娘还要火上浇油,当真是让人恼火。
“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想让全村都知道二弟没考上是吧?显摆你能耐?”方先公狠狠瞪了王氏一眼,那眼神带着刀子。
王氏被自家男人这么一吼,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撇撇嘴,悻悻地把扒墙头的手收了回去,嘴里还不甘心地回了一句:“我还不是为了咱们方家好,咱们方家就没文曲星那命。还不如让二弟跟着我们下地种田呢。”
方先公虽然认为她说的话有些道理,但是现在明显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方先公懒得再理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跨了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扫过那三条腿的破桌,扫过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最后落在正握着破扫帚一脸尴尬的方言身上。
方先公愣住了。
这小子……在扫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被方先正落榜消息刺激得失心疯了?
他印象里的方言,那可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仗着有点小聪明,整天就想着怎么怂恿自家铁蛋跟着他干些不靠谱的事。
家务活?那是啥?这是他会干的事情吗??
今儿个这是中邪了?
方先公看着方言,再看看旁边方先正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头那股火气莫名地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么冷的雪天,能安全回来就好。
“二弟,回来了?”
方先公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点疲惫,走到方先正身边,拍了拍他冰凉的肩膀,“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科举这事啊。我看还是......”
方先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羞愧地低下头。
方先公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这破败得能跑老鼠的院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猛地回头,冲着身后还探头探脑的王氏吼道:“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得空照看一下二弟家!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
后方立刻传来了王氏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咋没照看?!是他家那好儿子方言!为了供他爹去赶考,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能卖的都卖了!就差没把这破屋顶拆了换钱!你让我照看啥?照看西北风吗?”
方先公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直翻白眼,指着院门外,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没办法,这婆娘讲的还是实情。
因为这个事情,他们五房在方家村可是被笑话了许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无比。
科举成魔不自量力的二房兄弟,口无遮拦又持家有道的婆娘。
他这日子过得真是难啊。
他不再理会王氏,转回头,对着方先正父子二人说道。
“收拾收拾,跟我去爹那儿。回来了,总得给爹磕个头,报个平安。”
他顿了顿,指了指方先正家背后的院落,又补充道,“爹……估摸着也听见动静了。”
方先正身体明显一僵,脸上也是苦瓜色。
罢了,罢了,丑媳始终是要见公婆的。
这落榜的事情,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爹始终会知道这个消息。
早死晚死,不如现在就死。
自从他落榜之后,坏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已经习惯了。他不会在介意坏事情再多一件。
而在一旁的方言听到这消息。心中却是一乐!
自从上次砸锅卖铁后,那些以前和他关系不错的玩伴都被父母告知不准接近自己。
防方言之情胜于防川。
现在去大伯方先公他们家。不仅可以和铁蛋见面,还能混上一餐温饱,何乐而不为呢?
方先正那苦瓜脸和方言那兴奋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方先公的带领下,父子二人来到了方先公家。
推开大伯家的院门,感觉像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同样是土坯房,但院墙齐整,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角落刨食。
刚进院门,就看见几个半大不小的身影正在院子一角忙活。是方言的堂弟堂妹们。
最大的堂哥方勇正吭哧吭哧地劈柴,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两个小点的堂妹,一个在费劲地抱着柴禾往灶房挪,另一个则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正小心翼翼地往里添柴火,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生怕火灭了挨骂。
至于最后一个和方言差不多年龄的铁蛋。在看到方言刚刚进来的时候,就丢下了手上的工作,连忙跑了上来。
“言哥!言哥!什么时候带我去玩啊!我都好久没有见你了!”
他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院落。
两个堂妹包括方勇都对方言投来了有趣的目光。
有人兴奋,有人疑虑。
没办法,谁叫方言是穿越者呢?几个小屁孩而已,他方言不说其他。在玩这方面,还不是分分钟拿捏?
他方言曾今可也算是这方家村出了名的孩子王。
铁蛋刚刚上前就被他的母亲王氏喝了回去:“玩玩玩!就知道玩!你手上的事情没有干完,今天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自从上次言哥把家里的东西全部卖掉之后,她娘就再也不准自己和他一起玩了。
铁蛋只能低头痛苦的回去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对于这个小插曲,众人皆是没有在意。
方先公没停步,径直带着父子俩走向堂屋。
一进门,一股劣质烟草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方言的爷爷方承薪,已经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的面容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憔悴,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生出了一头白发,左手上的烟斗在桌面上轻轻敲响。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灶房那边隐约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压抑的气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氏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站在方先公身后不远,努力绷着脸,但那双嘴角却是忍不住的往上翘。
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哼,让你们父子俩不着调!砸锅卖铁去考秀才?有那命吗就去!活该吃老爷子的挂落!最好狠狠骂一顿,骂得老二再也不敢动那歪心思才好!
方承薪老爷子的目光扫过方先正和方言,停留了好几息。
屋子里静得针落可闻。
“回来了?”
第13章 家庭风波。
因为方先正的归来。老三方先明也带着媳妇赵氏来到方先公家。
自从分家之后,老大方先公就接过了照顾父亲的责任。
当然,分到的田地也要比老二和老三要多几亩。
方先明刚刚步入正堂,就被那压抑的氛围压制的有些难受。
他拉着媳妇乖巧的坐到了方先公的身边。
方承薪老爷子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正堂中央站立的方家父子上。
“人回来就好。没缺胳膊少腿,算老天爷开眼。。”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里的冰冷,让方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
毕竟五房除了外嫁的两个姑姑外,所有人都已经到位。
他们父子站在中央,其余人在旁边坐着。这不就是典型批斗的节奏吗?
果然,方承薪话锋一转,烟斗指向方先正,又点了点方言:“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你们父子俩,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志气啊!”
“方家祖宗八代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村里哪个不戳咱五房的脊梁骨?说咱家出了个败家子,出了个疯魔的爹!”
方先正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垂到胸口。
“想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是好事!”
方承薪重重吸了口烟,喷出一股呛人的劣质烟雾,“可你们看看!看看你们干的事!那是正经读书人的路数吗?那是败家!是作孽!分给你们家的十亩田地,经得起你们这样造孽?”
他眼神里的失望和痛心几乎要溢出来。
“马上就是春耕了”
方承薪用烟斗重重敲着桌面。
“地里的苗等着浇水,荒了的田等着翻!老二,你是个读书人,下不得死力气,我认!可方言!”他猛地指向方言,“都已经十三岁!搁村里谁家十三的男娃不是家中半个劳力?你倒好,整天跟着你爹做那不着边际的梦!书没读出个名堂,力气活半点不沾!你是要当神仙吗?”
话音未落,一直竖着耳朵听、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王氏立刻接口。
“就是就是!爹您说得太对了!狗蛋这年纪,正是该下地磨砺的时候!我们铁蛋比他小半年,去年就得跟着他爹下田学扶犁了!不下地干活,将来吃啥?喝西北风?指着天上掉馅饼,掉个秀才举人下来啊?”
方言一听“下地干活”四个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回事!落榜的不是他爹方先正吗?怎么批斗大会开着开着就到自己头上来了?
种田?
他上辈子就不知道种田是什么玩意儿!这辈子穿过来,心心念念就是当官二代躺赢的!
种田是不可能种田的!一辈子都不可能!
“我不去!”方言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种田?那是人干的活吗?又脏又累!还...还没出息!爹是要当官的人!我将来是要当官二代的!怎么能去种田!”
“疯了!我看你是疯了!”
倒反天罡!赤裸裸的倒反天罡。孙子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反驳爷爷了。
这在古代是百年难得一见。
方言的话如同惊雷,气的爷爷方承薪胡子直抖,随手就想用烟斗去打。
“种田没出息?没种田的,你吃的喝的从天上掉下来?!官二代?就你混账模样还想当官二代!”
眼看老爷子要发雷霆之怒,方先公心头一紧,上前将老爹的烟斗拦了下来。
“爹,消消气!狗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方先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步,把儿子挡在身后。
“爹!大嫂!消消气!狗蛋他还小,不懂事,胡说八道!种田...种田是正经营生!是正经营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声音带着点颤:“狗蛋那份活计,我...我替他干了!我方先正...有的是力气!我白天读书,晚上去地里!绝不耽误春耕!绝不荒了田地!”
方先正这话一出,方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爹!你疯了?!”方言瞬间炸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去种田?!你拿笔的手去扶犁?你那身子骨能扛几袋谷子?累垮了怎么办?三年后还考不考了?!”
他急得跳脚,指着方先正手上那白皙的手掌:“你瞅瞅你的手掌!一个老茧都没有,你这是种田的料吗?双手就该写字,就该读书!不应该跟泥巴地较劲!你考不上,还不是功夫没下到根上?心思没用对地方?你要是把琢磨八股文的劲儿全使出来,还能考不上个秀才?!”
方言越说越气,小胸脯剧烈起伏,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爷爷方承薪和大伯母王氏:
“爷爷!大伯母!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败家!觉得我们不切实际!可你们想过没有?种田能种出个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那点粮食够干啥?能买几件袍服?还是能让我多取几个媳妇?”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前世在直播间里打鸡血的样子,试图发动“群众”认可:
“读书!只有读书才是出路!考中了功名,哪怕是个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免赋税!家里能省下多少钱粮?能少受多少窝囊气?村里谁不高看一眼?赵家村的人还敢堵咱的水渠?还敢抢咱的山货窝子?”
“要是中了举人!那就是真正的老爷!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家里能置田产,能雇长工!到时候还用得着自己下地?还用得着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到时候谁见了我们五房不竖起大拇道一声好人家?”
方言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蛊惑力,描绘着功名带来的美好蓝图。
方承薪准备打下的烟斗也松了下来,他的眼中冒出一丝精光。
是啊,功名…那确实是能改变门楣的东西。老二方先正的字,他是见过的,确实有模有样,比隔壁赵家村里那土财主强多了…
老三方先明一直闷头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没什么存在感,他媳妇赵氏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平日里话不多。此刻,赵氏却悄悄扯了扯方先明的衣角。
“读书真的有这么多好处吗?”
方先明轻轻安抚媳妇微微点头。
他抬起头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道:“爹,狗蛋说的有点道理。要是二哥真能读出来,那确实是咱方家的大好事…”
“好个屁!”
王氏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尖锐地打断了方先明的话。
她可不能让这“读书有用论”占了上风!
要是老二家真的考了一个秀才出来那还得了?将来老爷子去世了,方家听谁的?那岂不是要听老二家的?她方家大房的地位在哪里?
“老三家的,你懂啥?功名功名,那都是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眼前的事儿才最要紧!”
她转向方承薪,语速飞快:“爹!您别听他们爷俩在这画大饼!功名是那么好考的?咱方家村几十年来过一个秀才没?没有!老二考了童生多少年了?不还是那样?这次考秀才要是像以前那样!那还得了?”
方言父子还没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就开始读书科举。
磕磕碰碰从十二岁读到三十岁才堪堪考了一个童生。
在刚刚上童生之后,就乐极生悲的带着儿子一同滚进了路边沟里。
当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方言父子已经穿越到了他们身上。
“再说,”王氏对着众人继续她的攻势。
“春耕完了是啥?是服徭役啊!今年轮到咱五房出人了!按规矩,要么出壮丁去挖河堤、修城墙,要么就凑钱免役!老二家现在啥光景?家徒四壁!锅都卖了!拿啥出人?拿啥凑钱?总不能让我们大房和三房替你们出吧?我们可没那闲钱!”
“徭役”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方承薪刚刚松动一点的眉头又紧紧锁死。
是啊,这才是最现实、最迫在眉睫的难关!
官府征徭役,那是铁板钉钉,逃不掉也躲不开的!
往年五房都是几家凑钱免役,老二家虽然穷,多少也能挤出一点。
可今年…老二家这情况,别说凑钱,怕是在家连个烧饭的地都没有!
赵氏一听“钱”字,脸色也变了。
她家也不宽裕,家中只有几亩薄田,还有几个小的要养。他们的家庭压力也不算小。
要是大房不帮老二家出,压力不就全压到他们三房头上了?她忍不住也小声帮腔道:“爹…大嫂说的在理。徭役的事,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各家总得尽各家的力。”
压力瞬间全压到了方言父子头上。
方先正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看过前世和影视剧的他,当然明白徭役的恐怖。那可是个能要人命的苦差事!
不知多少人去了服徭役之后没有回来的。
方言可不能让徭役落在自己和父亲头上。
看着爷爷方承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徭役”的现实彻底浇灭,看着大伯母王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看着三婶赵氏那担忧又带着点埋怨的眼神。
一阵邪火,直冲方言的头顶。
说来说去,不就是钱而已嘛!
他哪怕是穿越者之耻,也还没见过哪个穿越者被钱这个问题难倒的!
“够了!”方言猛地一声大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堂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爷爷方承薪脸上。
“种田?我爹不能去!他得读书!至于服徭役的钱......”
方言深吸一口气,清晰无比地吼道:
“我方言!一力承担!”
轰——!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整个堂屋瞬间死寂!
方承薪手里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
方先正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狗蛋!你…你胡说什么!”
王氏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方先公张大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方言。
方先明和赵氏更是目瞪口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十三岁的小屁孩,居然口出狂言,要一力承担徭役钱?!
这方言…怕不是父亲落榜受刺激太大,真得失心疯了吧?
第14章 祠堂夜话
会议过后,方先公家的正堂再次回归了平静。
方先明带着媳妇赵氏走向不远处自己家的院落。
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心中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这次徭役的钱二房一力承担,不管方言到时候能不能办到。
这次家庭会议的结果,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的。毕竟不用多出钱,就可以为自家孩子多留一点。多添一点衣裳也是好的。
王氏更是如同春风拂面,走出去的脚步都带着莫名的欢快。
二房这次不自量力的举动,肯定让爹对他们失望透顶。
将来方言要是凑不齐那徭役钱。到头来还是会求到他们的大房头上。
届时,她就可以趁机敲打一番二房。
她可是眼馋二房家的那几亩地好久了。
放在那里他们又不种,田里都开始长野草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到时候就有机会把这田地买回来。
这么多年,她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多买几亩田地吗?
勇哥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这二房的土地刚好可以给勇哥拿去成家。只要勇哥成家了,她的人生也就无憾了。
而在众人退出之后。
方承薪看着众人退去的身影,露出了一丝无奈。
“老子还没死,这家就快散咯!哎!小的时候要受老的气,老了还要受几个小的气。”
他的脑海中浮现方言那大言不惭的身影。
“造孽啊!我方家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孽障啊!”
他的目光看向了村中央那个最大的房间上。
“罢了!罢了!大哥今天回来了!三十年没见,现在应该到爹的那里去跪拜了吧?这么欢喜的一天,还是不要想那些糟心事了。铁蛋的事情还是日后再处理吧。”
他带着自己心爱的烟斗,漫步向着村中祠堂走去。
因为方承祖的归来,方家村遍地都是欢乐的气息。
方家村现有活的着太公几名,而方承薪和方承祖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这一脉有兄弟七人。
这几十年来,因为天灾人祸的各种原因。就只有四个人活了下来。
而方承薪,就是这些人中的老五。方承祖是老大。
一个又一个的人跟着他打招呼,和他一起前往同样的地方。
方家大爷回来了!那个替父顶罪从军的大爷活着回来了。
方承祖的归来,如同给这方家村带来一丝异样的活力。
毕竟如果是在三十年前,方家还没有落魄的时候。方承祖就应该是方家的嫡长少爷。这是谁都不能反对的事实。
现在这个大功臣活着回来,还是带着几车货物回来。这就是对方家村最好的馈赠。
祠堂里烛火通明,人影绰绰。
方家村硕果仅存的几位太公,连同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围坐在上首,脸上是几十年未有的激动与肃穆。
祠堂中央,方承祖正对着祖宗牌位深深叩拜。
三十年风霜刀剑,边关血火,将昔日那纨绔子弟的方家老大,彻底锻造成了一块坚硬的钢铁。
他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次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将过往三十年的苦难与思念,尽数倾诉给地下安眠的祖先。
他的父亲方道成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
心中的愧疚如同化不开的浓雾。一旁的老太太孙氏更是手指颤抖。
方承祖祭拜完先祖。走到爹娘的身前。双眼已经是泪如雨下。
“爹!娘!孩儿回来了!”
老太太孙氏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想要上前搀扶。
一旁的方承薪抢先一步将方承祖抬了起来。
“大哥,欢迎回家。”
老太太孙氏哽咽着触摸着嫡长子的脸颊。心中如同刀绞。
“好孩子!好孩子!方家对不起你,你爹和我都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当年你爹犯的错误,你又何苦为他去抗那三十年的灾。”
“可怜我儿本是富贵子弟,却要去受那兵祸之苦。儿啊!娘对不起你。”
孙氏的言语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所有老者。
年纪较小的,有人听过以前的事情也会感同身受。哪怕那些没有听过以往事迹的人,都被这母子团圆的画面所感动。
方承祖看着眼前已经快要古稀的父母,心中已是满足。
他当年被充军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活着回来。
如今回来了,爹娘还健在,自己的身子还硬朗。那又能再奢求些什么呢?
“爹!娘!孩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溜街斗狗的孩子了。孩儿的鬓角也白了,孩儿不再是那个年少无知的大少爷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们过去吧。现在孩儿只想常伴爹娘左右为爹娘养老。”
此话一出,祠堂瞬间就像炸了锅一般开始议论纷纷。
三十年前,如果不是因为被牵扯到了朝堂争斗。方家也算是这十里八乡的有名乡绅。
方家没有落魄之前,隔壁赵家都只能和方家平分秋色。
方家只是一个比较厉害的乡绅而已,当年那件事情只能算是边缘中的边缘人物。
只是当年支持了一个士子上京赶考。没想到会惹上抄家之祸。
在方家舍尽家财后,这才让知府对他们网开一面,只判罚一人充军。
然那时候的方道成老爷子刚好重病缠身。
从小娇生惯养的嫡长子方承祖居然提出替父顶罪。
这一去,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杳无音讯,三十年沧海桑田。
大家都以为方承祖死在了边疆军中。今天居然活着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带着一批人和几车货物回来了。
这显然是在外面混的还不错,有几丝当年方家的模样。
然而他的到来,给与大家带来惊喜的同时也带来了烦恼。
老太爷家产虽然多数被充公,当年为了规避风险,也是隐匿了不少田产在身上。
自从上次分家给几个儿子后。
老太爷和老太太身上还缠着上百田地呢!
将来老太爷和老太太百年归去。这上百亩田地该怎么分?
方承祖不在还好,他们几个兄弟平分也就算了。
但是今天方承祖回来了,还扬言要给老太太和老爷子养老。这又如何是好?
去争?
别人是嫡长子,替父从军三十年!他们拿什么去争?
不争?
他们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的侍奉着二老是为了什么?
方承祖如同一条鲇鱼,搅动了方家村大半人的心思。
特别是二房和三房的几位。
老二方承业和老三方承今对视一眼后,老二便就站了起来说道。
“大哥刚刚回家,又怎可让大哥劳心。我们几房这些年对爹娘是关爱有加,又怎会少了爹娘的照顾。”
“如今最重要的是,大哥既然回来了,就应该给大哥找一个落脚之处。让大哥好生歇息。”
“小弟刚好在村中还有一处房产,不如就给了大哥落脚,以感谢大哥当年替父充军的恩情。”
言罢,祠堂之内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承业名下的房产大家都是清楚的。
除了他现在居住的那个祖宅外,就只剩下村边和方承薪毗邻的那处房子了。
房子那当然是极好的!但是那所处的位置,离居住在村中的老太爷可是有些距离。
一来一回可要不少时间。
这方承祖离老太爷那么远。那还能在身前尽孝吗?
两老有了什么意外,他方承祖能够赶在方承业之前到两老身前吗?
老太爷住的是方家的祖宅,在方家村可谓是独一无二的气魄,毕竟当年方家也算是阔绰过。
那宅子里空房许多,怎么的也能为方承祖腾挪一间出来吧?
然而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方承祖是嫡长子,方承业是嫡次子!现在那祖宅是方承业带着老太爷在住着。
要是方承祖住了进去。起了争夺家产的心思。这方承业岂不是要坐蜡?
照顾父母三十年,家产顷刻间变为他人所有。这让他如何受的了?
在外混迹许久的方承祖,听着弟弟的话语,心中已然是了解了几分。
他的脸上的喜悦瞬间被苦涩所代替。
弟弟所考虑的事情他也考虑过。
如今的他别无所求,只求能够在父母底下安享晚年。
至于他们的担忧,方承祖没有一丝想要争夺家产的意思。
为了让兄弟安心,也为了不让父母扫兴。
方承祖回头对着二弟深深鞠了一躬。
“我正愁着没有地方住,谢谢二弟了。”
随着方承祖的回话,祠堂里瞬间恢复了欢乐喜庆的气氛。
第15章 凿壁借光
寒风从墙上那个碗口大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孟子》哗啦作响,也吹得方言的心比这破屋子还凉。
“爹,你刚说什么?”方言猛地转过身,小脸绷得像块铁,眼神锐利地盯在方先正身上,“你要做什么东西?肥皂?纸张?玻璃?”
方先正被儿子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辩解。
“狗蛋,你看啊,徭役钱不是小数目,往年都要五两银子!咱家现在哪有能力凑五两银子?爹好歹是大学教授,穿越者该懂的那些东西,原理还是知道点的,试试看,万一成了呢?也能解燃眉之急。”
“解个屁!”
方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方先正!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手,是用来拿笔写八股文的!不是用来搅猪油、捣树皮、烧沙子做玻璃的!”
他几步冲到方先正面前,小手指几乎戳到老爹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赚钱?赚钱那是我的事!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给老子——哦不,给儿子我!读书!往死里读!读到废寝忘食!读到天荒地老!三年!就三年!你给我考个举人回来!不!进士!必须是进士!”
方言可承受不起他爹再次落榜。
每一次落榜就是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方言有多少个三年等着他爹去考?
在这个去世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多岁的时代。怕不是等他爹当官了,自己离嗝屁的日子也不远了。
刚刚当上官二代,就要嗝屁了!这老还怎么啃?
方言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你居然想分心去做那些玩意儿?啊?你是不是觉得落榜一次还不够丢人?”
“还想三年后再去贡院门口被大雪埋一次?让我再砸一次锅卖一次铁?然后再被赵成那种小人堵在城门口羞辱?”
“我告诉你!没门!窗都没有!”方言斩钉截铁,小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官二代的梦,我做定了!你,方先正,就是我的唯一希望!你要是敢分心去想别的,耽误了读书,我就……我就……”
方言憋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狠话,最后恶狠狠道:“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母亲曾经的话!”
方先正被儿子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训爹”砸得晕头转向,听到“老婆曾经的话”更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瞬间闪妻子的身影。
方先正苦着脸,声音带着一丝忧愁。
“五两银子啊!不是五百文!是五两!我们卖考卷的钱,加上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半,还差一大半!这剩下的去哪里弄?总不能真去抢吧?”
“五两银子怎么了?”方言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多大点事”的嚣张模样。
“你儿子我,一个有外挂的人,还能被这点钱憋死?”
方先正撇了撇嘴:“你这见目不忘的外挂,最好的方式去考科举。咋的?你还能用这外挂赚钱不成?难道你也会做肥皂,烧玻璃?”
听到父亲的反呛方言是挺起胸膛。虽然外挂不怎么牛逼。但是气势不能输。
“就你会烧玻璃?那种搞得谁不会似的,这是穿越者必备的技能好把?只是这个目前不是我们的最佳方案。我们要赚的是快钱,是一个能够启动资本的第一桶金。”
“只要有了第一桶金,将来想要赚钱那是手到擒来。”
“再说了,现在身上没有功名,烧出了玻璃,恐怕就会被权贵抢夺,怀璧其罪的道理。老爹你不会不懂吧?”
“爹,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徭役钱,包在我身上!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读书!不考中进士,你就不准停!”
方言连推带搡,把老爹按回那条瘸腿长凳上,把那本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孟子》重重拍在他面前。
“读!大声读!哪怕天塌下来了,你也要给我读!”
方先正被儿子这不容置疑的“王霸之气”震慑,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方言的话不无道理,没有功名傍身,他们只要烧出玻璃。很快就会被权贵盯上。毕竟这个东西的利润,大到可以让所有人铤而走险,蔑视王法。
行吧,儿子既然这么有信心,他这个当爹的,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儿子这个有外挂的,怎么的也比自己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穿越者要强吧?
方先正甩甩头,努力把“猪油”、“碱面”、“模具”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在破败的小院里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叉着腰,像个监工的小地主。
听着老爹那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他紧绷的小脸才稍稍放松。
解决了老爹的思想问题,接下来就是现实问题了。
他环顾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方言皱着小眉头,盯着那墙壁看了半晌,又看看正在读书的老爹,再看看外面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不行!绝对不行!
前世那些高中生,哪个不是挑灯夜战到九十点的?
他爹可是要考进士的男人!怎么能比高中生还懈怠?这黑灯瞎火的,书都看不清,那还读个屁!
“爹,你继续读,别停!”
方言叮嘱了一句,然后像只耗子似的,开始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方先正沉浸在书本里,倒也没太在意儿子在干嘛。
只是觉得今天的风声好像……不太一样?
除了呜呜的北风,还夹杂着一种……笃、笃、笃……很有节奏的敲击声?
声音似乎就在身边。
方先正终于忍不住,从书本上抬起眼,循声望去。
这一看,差点把他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他那宝贝儿子方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正撅着屁股,对着那面与隔壁大伯家共用的土坯墙,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在凿!
“狗蛋!你……你在干什么?!”
方先正的声音都变调了,看着簌簌落下的土渣,心都在滴血。
“爹!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给你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
“创造环境?”方先正看着儿子疯狂“自毁长城”的行为,脑子彻底宕机了。
“对!”方言终于凿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新洞,他丢开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指着那洞里透过来的一缕光线得意的看着方先正。
那明显是从隔壁大伯家铁蛋卧室透过来的烛光。
“看见没?爹!”方言的声音带着骄傲。
“晚上黑灯瞎火,你怎么读书?买蜡烛?咱家哪有钱!所以,我这是——凿壁借光!”
他挺起小胸脯,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寓意多好啊!借大伯家的光!给你照明读书!这下好了,晚上也能看了!爹,你再也不用担心晚上读书没光了!”
方先正呆呆地看着那个新凿出来的破洞,又看看儿子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小脸。
一阵冷风嗖地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孟子》哗啦作响,也吹得他心拔凉拔凉的。
凿壁……借光?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看洞内透过来的光亮,再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儿子。
这……这典故……是这么用的吗?
“对面是你大伯母家,你这样砸墙不怕她来骂你吗?!”
“怕个毛,对面的房间是铁蛋的房间,只要让铁蛋保密,他不会告诉特娘的。!”方言头也不回,小胳膊挥舞得更有劲了。
方先正张了张嘴,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愧我儿子,这想法真是独树一帜。
方先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而住在对面的铁蛋,刚刚睡在床上就感觉墙上开始震动。不过一会,一个小洞出现在他面前。
他双眼透过洞口,正看到方言的模样,心中已是兴奋至极。
“言哥,你这是在干嘛啊?”
铁蛋的声音从洞内传了过来。
方言走上前去,对着洞口说道。
“铁蛋,这个洞口你可要捂着点了,不要让你娘发现了,知道吗?只要你答应,言哥明天带你去玩好玩的。”
铁蛋兴奋的回应:“好的言哥,我一定不会告诉我娘的!”
“现在快去睡觉。明天起不来,别怪你言哥不等你。”
听到方言的回答,铁蛋心中的疑虑瞬间飞到八百里开外。
好耶!明天又可以跟言哥一起去玩了!
他连忙走到床边,将被褥盖到了自己的头上。
方先正无语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忽悠铁蛋隐瞒母亲这种事情,也就方言这家伙干了出来。
他方先正的种,什么时候开始歪成这样了。
第16章 搞事精
翌日。
天刚蒙蒙亮,方承祖就习惯性的早起。
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清晨的空气洗涤着他的肺部,他不自觉的张开双手享受着这片刻宁静。
忽然,他隔壁不远处方言家那破败的院墙根下,溜出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高的那个是方言,缩着脖子,活像只偷油的老鼠;稍矮一头跟在后面的,可不就是方先公家里的铁蛋吗?
只见方言压着嗓子,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铁蛋,你出来的时候,真没被你娘发现?”
铁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小脸上满是“言哥你放心”的豪气:“言放心!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了,这点事还怕我拖后腿吗?!”那神情,仿佛刚完成了一次敌后渗透。
眼见铁蛋如此信誓旦旦,方言的心也安了下来。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走!带路!上次你说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吧?”
铁蛋连忙点头。
两个身影立刻猫着腰,做贼似的,一溜烟就往后山那片林子钻,专业的如同一对窃贼。
方承祖看得眉头直跳。
这俩小子,大清早鬼鬼祟祟上山,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摇摇头,正琢磨着,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蛋!铁蛋!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
王氏头发都没梳利索,趿拉着鞋,风风火火地从家里冲了出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一眼瞅见站在院门口的方承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伯!您起得早,可瞧见我家那讨债鬼了没?一睁眼人就没影儿了!”
方承祖抬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实话实说:“刚瞅见,跟方言那小子一块儿,往后山去了。溜的跟着贼似的。”
“方言?!”
王氏一听这名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又是这个天杀的败家精!祸害完自个儿家还不够,又来勾搭我家铁蛋!这挨千刀的,是存心要绝我五房的根儿啊!”
她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我家铁蛋多老实一孩子!要是被他带得也学那不着四六砸锅卖铁的心思,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那不是害我全家吗?!这孽障!挨雷劈的玩意儿!”
骂完之后,却是没见她急冲冲往深山去找。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的往家中方向走去。丝毫没有一丝孩子走丢的担心。
这也是没办法,时间长了,她早就免疫了。
她家的铁蛋,和方言的关系那是好的如同穿一条裤子般。棍子都打断好几根了。铁蛋就是不愿意和方言断绝关系。
每次打完之后,第二天他还要苦着脸去找方言。这感情,简直就是情比金坚的真实写照。
每次他们出去玩,铁蛋都会和方言在天黑回来。在安全方面,她是放一百个心的。
毕竟两人勾勾搭搭在一起已经不是几天的事情了。她早就习惯了。
方承祖被她这一阵操作搞得有些蒙。
前面不是还要喊打喊杀的吗?怎么后面就那么安心的回去了?
孩子不去找了?
“方言这小子在村里名声这么差?”他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一团。
据他所见,在武昌城城门外,方言维护父亲骂赵成的模样,他可是亲眼所见。
那诡辩能力,以及对他精打细算的讨价还价,怎么可能是败家子?
“莫非有什么误解?”
方承祖摩挲着下巴那道狰狞的旧疤,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摇摇头,把这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
刚回来,家里一堆事,床还没睡热乎呢,哪有闲工夫琢磨毛头小子的是非。
眼下要紧的,是找个营生。
从军中退下来后,他就带着归乡的兄弟们沿路买卖。
一路回来已经积蓄了不少的家产。
可是这坐吃山空也不算个事啊。
既然落叶归根,就要把这根给扎下来。
想要扎根,就要找一个营生养活自己,毕竟啃老那七十多的爹娘,他干不出来那畜生事。
太丢分了。他都五十的人了!
他转身回屋,利落地收拾出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些银两和沿路收到的一些物品。
又从后院牵出他那匹在军中退役的老伙计战马,准备找一个板车套上。
他得在村里逛逛,能不能在村里找一些东西去县城里卖卖。顺便看看县城里的行情,有什么经商的机会。
而此刻的后山深处,方言和铁蛋正趴在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树下,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铁蛋骄傲的挺着胸膛,邀功似的看着方言。
“言哥!我没骗你吧!这里确实有一个蜂窝!还很大咧!”
方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只见那粗壮的枝桠间,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蜂巢牢牢盘踞着!
无数黄黑相间的野蜂如同密集的工蚁,正嗡嗡嗡地围绕着蜂巢出入口忙碌地飞进飞出,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翅膀扇动间折射出点点金光,那繁忙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卧槽……”
方言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眼睛瞬间放出狼一样的绿光。
“这么大!这得有多少蜜啊?!”
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蜂蜜!纯天然野蜂蜜!这玩意儿在古代绝对是奢侈品中!大户人家调羹做点心、贵妇养颜润喉、甚至药铺里配药都少不了它!城里那些糕点铺子、药铺掌柜见了,还不得抢破头?
这么大一窝,品质看着就顶级!
这要是全弄下来,拿到县城去卖,最少得值好几两银子。
有了这些银子,他那徭役钱岂不是就完成了大半?
“发了!这他娘的是要发啊!”
方言兴奋地一拍铁蛋的肩膀,小脸上尽是兴奋!
铁蛋被他拍得一趔趄,看着那嗡嗡作响、令人望而生畏的蜂巢,又看看言哥那放光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言哥…那咱咋弄下来啊?”
那密密麻麻的野蜂,看着可不像好惹的主儿。
在以往,他可没少听过有人为了采蜜,被蜜蜂蛰死的消息。
这么大的蜂窝,里面的蜜蜂够蛰死他们两个小屁孩好几回了吧?
方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对啊!不是专业的人,搞这东西还真有点危险。
该怎么不受伤的弄下来啊?
第17章 取蜂巢
方言看着那嗡嗡作响的巨大蜂巢,刚刚燃起的发财梦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铁蛋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方言的胳膊。
“言哥!咱们还是算了吧?这玩意儿看着比赵家村的护院狗还凶!被蛰几下怕不是要去见祖宗!”
“算?怎么能算!”方言眼珠子一瞪,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五两银子!徭役钱!爹的笔墨纸砚!全指着它呢!”
方言心念一动,回忆着前世那些信息。
这蜂巢的位置和蜂群状态,现在是清晨,气温低,野蜂活性还不算最高峰!是动手的好时机!
而对于这个蜂巢,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烟熏。
而烟熏必须要找到相应的东西来烧。
艾草!对就是艾草。
他记得前世有个视频里的野外博主,他就用这艾草烟熏蜜蜂取蜜的。
“艾草?”方言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知道!村里老人驱蚊常用!
“铁蛋!快!找艾草!灰绿色叶子,背面有白毛,闻着冲鼻子的那种!快!”
铁蛋虽然不明白言哥为啥突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为啥要找艾草,但听到命令还是本能地行动起来。
两人立刻化身人形除草机,在附近的草丛灌木里翻找起来。
很快,方言就揪住一大把。
方言:“铁蛋,找个上风口,挖个小坑,把这些艾草堆进去!小心点,别惊动蜂群!”
方言和铁蛋蹑手蹑脚地绕到蜂巢所在大树的上风处,挖了个浅坑,把收集来的艾草一股脑儿塞进去。
铁蛋在方言的指导下费力的钻木取火,将艾草和干树叶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艾草,很快,一股带着独特药草香味的滚滚白烟升腾而起。
方言脱下自己那件本就破旧的外衣,和铁蛋一人一边,像摇蒲扇的老太太一样,把那浓烟稳稳地扇向蜂巢的方向。
浓烟如同一条白色的巨蟒,缓缓缠绕上巨大的蜂巢。
奇迹发生了!
原本秩序井然的蜂群,在浓烟的侵袭下瞬间大乱!
如同被灌满水的蚁穴,无数野蜂惊恐地钻出巢穴。
大部分野蜂如本能地逃离烟雾范围,在附近焦躁地盘旋,却不敢靠近。
“有效!真的有效!”铁蛋兴奋地小声叫道,扇得更起劲了。
方言:“很好!保持烟量!再熏一会儿!等外面飞的蜂子少一大半,里面嗡嗡声明显减弱了,就可以准备动手了!”
按照前世的视频讲解,这种蜂巢最好不要全取,只用取其中最大的那一块就行。留下三分之一,第二年就可以再次前来收取。
这叫啥。这叫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烟雾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蜂巢入口处只剩下零星几只野蜂还在顽强挣扎,巢内传出的嗡嗡声也微弱了许多。
“上!”方言精神一振,豪气干云地讲铁蛋护自身前!
“铁蛋!该你了!哥的战略部署已经完成!现在,光荣冲锋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去!把那块最大的蜜脾切下来!记住!只切一大块!别贪心!”方言对着铁蛋一脸“组织信任你”的庄重表情。
铁蛋:“???”
那蜜蜂虽然少了很多,但周围依然有几只在盘绕,他又看看方言那“鼓励”的眼神,小脸皱成了苦瓜:“言…言哥?我去?你不是说你上吗?”
“啧!你懂什么!”
方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道。
“这叫分工合作!哥负责运筹帷幄(忽悠你),你负责冲锋陷阵(当炮灰)!再说了,你手脚比我麻利!想想拿到后卖蜜的钱!哥给你买糖!买一大包!甜掉牙的那种!你娘一年都舍不得给你买那么多!”
“糖?!”
铁蛋的眼睛瞬间亮了!
巨大的诱惑暂时压倒了恐惧。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那甜甜的滋味,又看看蜂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一大包糖”彻底征服!
“好!言哥!你…你要说话算话!”
铁蛋一咬牙,视死如归的结果方言递过来的石刀。
猫着腰,如同最悲壮的刺客,朝着那挂着巨大蜂巢的树顶爬去。
“左边点!再高点!对!就是那块颜色最深的!快!切!用力!”
在方言紧张的指挥下,铁蛋豁出勇气的向着蜂巢砍去。
“咔嚓”一声脆响!一块足有脸盆大小蜜脾应声而落!
“嗷——!”几乎在同时,铁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几只留守的蜜蜂狠狠地将尾针刺进了他裸露的手掌上!
“快跑!抱着蜜脾跑!”方言在树下急得跳脚。
铁蛋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糖之希望”,硬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他抱着蜜脾,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溜下来,也顾不上方向了,闭着眼就朝着方言这边没命地狂奔!
“这边!笨蛋!下风口!”方言赶紧招呼。
两人如同被狗撵的兔子,抱着那巨大的“黄金”蜜脾,一路连滚带爬。
直到彻底跑出那片林子,确认没有野蜂追来,才瘫倒在村后的小土坡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铁蛋瘫在地上,小脸煞白,手臂和脖子上迅速肿起了好几个通红发亮的大包,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死死抱着那块蜜脾,仿佛抱着命根子,抬起那张惨兮兮的小脸,可怜巴巴地问道:
“言哥!你不会食言吧?”
方言看着铁蛋那副“英勇负伤”的模样,再看看怀里那块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巢蜜,一丢丢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立刻拍着胸脯,豪气干云说道。
“铁蛋!我的好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方言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我方某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指着那块巨大的蜜脾,眼神无比“真诚”。
“看见没?这就是咱哥俩的富贵!卖了它,别说糖!肉包子管够!将来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有我方言一口饭,就有你铁蛋一口汤!我要是食言,就让我爹……呃,就让我下次科举落榜!”
这誓言,毒得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铁蛋却听得两眼放光,仿佛身上的包都不疼了,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嘿嘿,言哥,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
他拉起沉浸在美梦中的铁蛋,两人合力抱起那块沉甸甸蜂蜜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条“销赃”之路…不,这是一条“销售”致富之路!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肿着脸傻笑,一个眼里闪烁着精光,空气中弥漫着蜂蜜的甜香。
第18章 商机
“啊?我娘的那款压箱底的瓷罐?”
铁蛋一哆嗦,仿佛看到了他娘挥舞着笤帚追杀的恐怖场景。
“哎呀,借!懂不懂?你娘一年到头都不看那瓷罐一下,那是给你哥做聘礼的东西。我们用完了洗干净还回去!保证你娘不会发现!”
方言推着铁蛋继续说道::快去快回!咱们这宝贝疙瘩得用精美的瓷罐装着才显档次,才能卖出高价!卖了钱,糖管够!”
在“糖管够”的诱惑下,铁蛋把心一横,猫着腰溜回了家。
不一会儿,他怀里鼓鼓囊囊地跑回来,献宝似的递上个瓷罐。
方言手脚麻利地将蜂蜜放进瓷罐中,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伺候一件稀世珍宝。
在方言的包装下,这罐蜂蜜瞬间高档了不少。
“走!”方言抱着“宝贝”,意气风发。
“去哪卖啊言哥?”铁蛋亦步亦趋。
“笨!这好东西,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能卖出好价钱吗?”
方言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去县城!城里有钱人多,识货的掌柜也多!就奔那最大的酒楼去!”
听说要去县城,铁蛋有点发怵。
县城离方家村可不近,靠两条腿走,怕不是得天黑才能到。
但他更怕方言揣着钱跑了,不给他买糖。
毕竟言哥家现在穷得叮当响,这蜂蜜钱对言哥家可太重要了。
他赶紧跟上,嘴里还不忘强调:“言哥,卖了钱……那糖?”
“知道了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方言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官道走,心里盘算着路程和可能的价钱,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人也累瘫了。要是有辆去县城的马车就好了。
两人刚出村口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方言回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只见方承祖赶着一辆套着老马的板车,正慢悠悠地往县城方向走!
看到那张刀疤脸,方言心里的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这可是坑了他二百五十文的老坑货,现在碰到了他简直是上天对他的眷顾。
现在不坑这老头,更待何时?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方言脑海中成形。
看这样子,这老头也是往县城去的。他和铁蛋也是往县城去的。
既然大家目的地一致,他占个便宜混个顺风车不算过分吧?
毕竟可是自己的亲大爷爷啊!
他立刻换上最灿烂的笑容,拉着铁蛋就冲到路中间,挥手喊道:“大爷爷!大爷爷!您这是要去县城啊?真巧啊!”
方承祖勒住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停下。
他看着拦在车前笑得像朵花的方言,还有旁边那个肿着个手抱着个大包裹的铁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
“是你们两个小崽子?大清早不在家待着,跑官道上干嘛?”方承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审视
“哎呀,大爷爷,这不家里揭不开锅了嘛!”方言立刻摆出一副可怜相。
“我爹要读书,今年徭役又摊上了我们这五房。为了减轻父辈压力,我这当儿子的,不得想办法支持一下?听说县城机会多,就想去看看找找机会。”他努力的将自己的形象树立的正面一些。
因为家庭困难而去找机会赚钱!这理由够不够励志?够不够惨?
前世的方言可是看过不少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人只要开始讲故事卖惨哭诉,那不管你唱歌好不好。只要有眼泪,业余选手都能被观众投票打赢职业。
只要方承祖同情心上来了。他们这趟顺风车不就成了?
他边说边用力掐了铁蛋胳膊一下。
希望铁蛋能够给他配合配合,要是有了铁蛋的支持,那卖惨的威力岂不是要加倍?
铁蛋“嗷”一嗓子,疼得眼泪汪汪,下意识地接口:“对对对!言哥说了,卖了蜂蜜给我买一大包糖!”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捂住嘴。
方言震惊的看着铁蛋。
好家伙!这铁蛋一出口就将自己两人的目的卖的干干净净!
你tm是敌人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内奸是吧?
方承祖的目光瞬间落在铁蛋怀里那个崭新瓷瓶上!
“卖蜂蜜?”
瓷瓶里散发出隐隐甜香。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两个小子,大清早钻林子,原来是为了这个?
还弄到了这么多?
更让他惊讶的是,两个半大孩子,没大人带着,就敢徒步去县城卖东西?这胆子也太野了!
“胡闹!”方承祖脸一板,“县城几十里路,你们两个小娃娃,人生地不熟,抱着这么扎眼的东西,就不怕被人抢了?或者被拐子拐了去?”
方言翻了一个白眼:怕?怕了他爹就能中进士了?怕了那徭役就不会找上门了?
他嘴上却是像抹了蜜一般继续说道。
“大爷爷教训的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嘛!再说了,路上碰到了大爷爷您,我和铁蛋这不就有了依靠了吗?”
他眼神可怜巴巴的瞟了一眼板车。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看看铁蛋一副“言哥去哪我去哪”的憨傻模样,瞬间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紧绷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哼!上来吧!”方承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马鞭指了指板车后面堆着些杂物的空位。
方言那让爹魔怔考科举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一点,只是没有想到,这父子二人,居然困难到了这种地步。
一个孩子去县城里找机会帮家里解决困难。他不知道是该吐槽这天道不公,还是该吐槽方言父子两人家风不正。
哎!罢了!罢了!就当当是拉扯后辈吧。
方言大喜过望,麻溜地先把铁蛋推上车,自己再爬上去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坐好。
他的心里乐开了花:省了脚程,还省了时间!这老头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毕竟是坑了他们父子五百文钱的家伙。
有了马车代步,几十里路便轻松了许多。
晌午刚过,三人就抵达了江陵县城。
江陵县作为荆州府的首府所在地,其建筑规模可算是极其庞大。
知府衙门,知县衙门,都在一个城市之中。
城门口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士子商旅,比小小的方家村热闹千倍。铁蛋看得眼花缭乱,都忘了身上的疼。
方言目标明确,在和方程祖约定一会城门口见面后,便抱着包裹拉着铁蛋直奔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进了酒楼,跑堂的小二见是两个半大孩子,还穿着寒酸,本想驱赶。
但方言却是客气十足的抢先说道:“劳烦小哥,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有大生意!”
小二见方言说话好听又极为恭敬,二话不说就往内堂走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踱步出来,上下打量着方言。
“小娃娃,你有何物要卖?”掌柜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方言也不怯场,示意铁蛋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瓷瓶上的盖布打开一角。
刹那间,金黄色流淌着琥珀光泽的粘稠蜂蜜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蜂蜜在阳光下散发出无比诱人的香气,如同最顶级的艺术品。
“嘶!好纯!好香的野蜂蜜!”
掌柜的眼中精光爆闪,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喜!
李侍郎家的大公子中了秀才案首,正因这个喜事准备大办宴席。
李府所需的材料不少,这野蜂蜜来的不正是好时候?
看这品质,怕不是是上上之品?转个手他就能将这蜂蜜高价卖给李府。这种机会可不能放过。
他快步上前,用手指小心地蘸了一点蜂蜜放入口中品尝。
“香!纯!上上之品!”掌柜的连连点头,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变了,“小哥,你这蜜要价几何?”
“这可是我九死一生从深山老林里弄来的。掌柜的,您识货!给个实在价吧”方言挺着小胸脯,半真半假地说道。
掌柜的捻着山羊胡,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这蜜,我醉仙楼收了!”
三两!方言心头猛地一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这掌柜的果然识货!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正想一口答应。
就在这时,一个酒楼伙计急匆匆地从后堂跑出来,附在掌柜耳边低声急道。
“掌柜的!不好了!刚接到李家管事传话,宴席规模临时又扩了!点名要的“青山雪”用量要翻倍!可咱们库房里的存货也不够了!您也知道,这东西产量很少,要凑齐可要把集市翻一遍不可!现在酒楼里客人又多,李家管事的车队马上又要快到了!这该如何是好?”
掌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下来对小二轻声说道。
“慌什么!不够了就算了。我们是做酒楼的,又不是做食材供应的。李侍郎家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好好和他们道歉说明缘由。以李侍郎家的家教,必然不会为难我们。”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低,但离得近的方言却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侍郎家?
中了案首?
大摆宴席庆祝?
急需某种叫“青山雪”的食材?
李家家风极好!不会轻易和别人生怒。
李家车队马上要到?
一连串的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劈进方言的脑海!
他手里捧还带着体温的三两碎银子走出酒楼。
但此刻那手中的银子仿佛失去了光彩!
一个念头不停的捶打着他的脑袋。
他方言这是碰到稀有定制客户了???
按照销售学来说,这种客户不就是那种任人宰割的稀有的客户吗?
他方言要今天可能真的要发财了!
这种讲规矩家风又好的世家,简直就是他方言最好的冤大头。
他决定了!他的第一桶资金,就让李家帮他出了!
第19章 拉人入伙
“青山雪……”方言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那东西的模样。
一种只在高山雪线附近阴冷岩隙中生长的蕨类,叶片肥厚,形似微缩的松柏,通体覆盖一层细密如霜的白色绒毛,故而得名。
因其生长环境苛刻,采摘极其不易,运输保鲜更是困难,在城里向来是昂贵的山珍!
寻常酒楼能备上一点点已是难得,如今李府宴席规模临时扩大,点名要它,用量还翻倍……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把金元宝硬往他方言怀里塞!
“垄断!”
这两个字瞬间攫住了方言的心脏。
若能抢在李府车队抵达前,扫光市面上所有流通的“青山雪”,奇货可居,那价格还不是由着他方言漫天开价?
李府家风好,讲规矩,更要脸面,断不会在这种宴请宾客的关键时刻因为些许银钱与商贩扯皮丢了体面!
这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冤大头……不,是贵人!
然而,热血刚冲上头顶,冰冷的现实兜头浇下。
垄断?谈何容易!三两银子?怕是连两斤“青山雪”都买不到!
这江陵城大如汪洋,鱼龙混杂,凭他一个十三岁的乡下穷小子,抱着三两银子就想搅动风云?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帮手,更需要更多就能动用的银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比自然地浮现在他焦灼的脑海里。
方承祖!
那个赶着马车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坑了他父子五百文车钱的老头!
“老坑货!”方言下意识磨了磨后槽牙,恨意未消。
可随即,另一种情绪迅速盖过了那点不快。
这老头能置办马车,说明手头绝对有活钱!
他刚从边军退下来,一路做买卖回乡,身上肯定带着不少“棺材本”!
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亲大爷爷,这条线天然就比外人可靠那么一丝丝,虽然只有一丝丝。最关键的是,他此刻就在城门口等着自己!
“找他!”方言猛地一跺脚,眼中精光爆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脸皮套不着银子!为了那泼天的富贵,跟这“老坑货”合作一把又如何?他方言能屈能伸!
“言哥!言哥!”
铁蛋急切的呼唤把方言从翻腾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他肿着手掌,眼睛却亮晶晶地只盯着方言怀里已经空了的瓷罐。
“蜜卖了!我要糖!刚刚就在城门口看到一间卖糖的铺子!”
看着方言不动于衷,铁蛋的信心也有些动摇了。
“言哥!你该不是要食言吧?”
铁蛋的话瞬间让方言警觉。
还要糖?
那银子他要用来垄断市场,哪里还有余钱给铁蛋买糖。
但是为了稳住这个小跟班,方言又不得不继续忽悠他。
方言瞬间换上了一副比蜂蜜还要甜的笑容,搂住了铁蛋的肩膀说道。
“我的好铁蛋!你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糖算什么?小意思!”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指向城内最繁华的方向,“看见没?那蜜饯铺子!那肉脯摊子!只要咱哥俩接下来的大买卖做成了,蜜饯管够!肉脯论斤称!保证让你吃到厌!”
铁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流下来。
“真的?啥买卖这么赚钱啊?”
方言得意的说道。
“垄断懂不懂?”
铁蛋:“啥?啥是垄断啊?”
方言看着铁蛋一脸疑惑的样子,不由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让一个人十多岁的小屁孩理解垄断,也确实是难为铁蛋了。
方言拍拍胸脯对着铁蛋信心十足的说道。
“是啥你别管,只知道这件事只要办成了!咱俩就能赚大钱就行了。”
方言信心十足的模样,深深打动了铁蛋的内心。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感觉言哥很厉害的样子。
言哥说能赚到,那一定就能赚到的。
“信!我信言哥!”
诱惑彻底冲垮了铁蛋的理智,他用力点头,肿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坚定,“言哥你说干啥就干啥!我都听你的!”
“好兄弟!”方言用力一拍铁蛋的肩膀,拉着他就往城门口方向飞奔,“走!找大爷爷发财去!”
城门口,方承祖正抱着胳膊靠在他的老马板车旁,眯着眼打量着进出城的人流,刀疤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风化的岩石。
他在盘算周围有没有合适的铺面营生。
见方言拉着铁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的瓷罐已经空了,老头眉头一挑:“蜜卖了?钱揣好了,别露白,赶紧回村去。”
“大爷爷!”方言跑到近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些。
“蜜是卖了,但眼下有个天大的发财机会!比卖蜜强百倍千倍!就等着您老出手了!”
“哦?”方承祖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显然没太当回事。一个半大孩子口中的“发财机会”,能有多大?
方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垄断!大爷爷,我们要垄断江陵城今天所有的‘青山雪’!”
“什么?!”
方承祖那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像看疯子一样死死盯住方言。
“垄断青山雪?!你小子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吗?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那东西有多金贵吗?知道眼下城里什么价吗?就凭你?”
他一连串的反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知道!”
方言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灼亮得惊人。
“就是知道它金贵、稀少、眼下有大主顾急需还断货,这才叫机会!”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三两银子,摊在掌心,雪亮的银光在方承祖眼前一晃。
“这是我的本钱!三两!我知道这远远不够扫货,但加上大爷爷您手里的活钱,就够了!”
“我打探得清清楚楚,李侍郎家要办大宴,点名要‘青山雪’,用量翻倍,醉仙楼都抓瞎了!他们的车队马上就到!只要我们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青山雪’全部吃下,李府为了面子为了宴席,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我们开的高价!”
方言的语速极快,逻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方承祖的心坎上。
经商的阅历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计划的核心。
利用时间差与信息差!利用李府的急需和讲规矩,打一个漂亮的伏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讲规矩的李府,必然不会因为这点银钱和他们闹。
“你知道现在一斤青山雪什么价吗?”
方承祖的声音干涩,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在边关贩货回来,深知这种奇货可居的暴利!
“管它什么价!”方言斩钉截铁继续说道。
“李府要的是东西,不是价钱!青山雪能让他们把宴会办的成功,能让他们挣足脸面!我们只要手里有货,开价权就在我们手里!大爷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您想想,这泼天富贵的机遇,错过了就没有第二次了。”
“只要二十两银子,只要大爷爷投入二十两银子,我就能在今天落日之前给你赚回四十两!”
方承祖的呼吸粗重起来,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二十两银子,对他这还带着点家底的老兵来说,不算什么,但也绝非小数目。
但是能够一天用二十两赚到四十两,这种营生天下又去哪里找?
他刚刚看了一个铺面想要盘下,手中银钱确实有些短缺。
他死死盯着方言那张还带着赌性的小脸。
这小崽子,心是真黑,胆是真肥!
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堂堂侍郎府的头上!这哪是半大孩子,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小狐狸崽子!
方承祖回忆着方言带着蜂蜜来江陵城的画面,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三两银子。
这小子!还真不能拿一般人来看待。
片刻的死寂后,老头猛地一咬牙,脸上的刀疤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小兔崽子!心比天高!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邪!”
他骂骂咧咧,动作却无比利落,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二十两银子。
他一把将这还带着体温的二十两银子拍在方言摊开的手心里。
方承祖的声音低沉沙哑说道。
“小子!老头子我这半辈子攒下的棺材本,可全押在你身上了!成了,咱爷俩吃香喝辣!要是砸了!别怪我可对你这小子不客气了!”
方言只觉得手心一沉,二十两银子落入他的手中。
成了!第一步,成功拿下这老坑货的投资。
他眼角瞥了一眼方承祖那匹皮毛油亮的老马。
心里暗自腹诽:“呸!老狐狸!装什么穷?就你这匹军中退下来的老伙计,拉到马市上少说也得值个十五六两!还棺材本?骗鬼呢!”
一旁的铁蛋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看着方言那刚落在手里的二十两巨款,又看看一脸肉疼的大爷爷。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回响。
“言哥真的神了!连大爷爷的钱都能骗出来!这也太厉害了!”
第20章 堵门计
“你说什么!?”
方言的话如同惊雷在,在方承祖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到自己肩膀的孩子,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忌惮。
方承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让乞丐去堵李家车队?”
“你可知那李家是什么门庭?你居然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方言毫不退缩,小胸脯一挺,眼中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光芒。
“正因为是李家,是书香门第,是江陵府的标杆!他们才更要脸面!您想想,一群可怜兮兮的小乞丐围上去,只为讨口活命的吃食,李家若是为了赶路,当街呵斥驱赶,那‘积善之家’的金字招牌还要不要了?满城士绅百姓会怎么传?远在京城的侍郎老爷会怎么想?”
他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他们丢不起这个人!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坏了自家几代人攒下的清名!所以,他们只能忍!只能耗时间安抚!只要阻挡李家车队片刻,我们就有时间扫掉全城的青山雪!”
方承祖死死盯着方言,浑浊的老眼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小子的心,怕不是老狐狸转世?
这算计,这拿捏人心的精准,哪里像个十三岁的乡下娃?分明是个在名利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方言的解释,让他心中的忌惮也弱了几分。
确实!李家几辈子修来的名声,不可能就为了这几十两银子的青山雪而翻脸。
李家书香门第,就进士都不出了多少。几十两银子在他们眼中,就相当于九牛一毛。
“好!”方承祖猛地一点头,脸上那道疤显得愈发深刻狠厉。“老头子我今天就陪你疯一把!铁蛋!”
“啊?大爷爷!”铁蛋还沉浸在方言描绘的美梦里,被猛地一喝,吓得一哆嗦。
方承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跟我一起!找那些蹲墙根的叫花子!告诉他们,大善人李家车队要来了!李家爱民如子,最是见不得别人饿死!这个冬天想要熬过去,都可以去李家那里讨口饭吃!去晚了,可就抢不着热乎的了!”
“是!大爷爷!”铁蛋虽然懵懵懂懂,但言哥和大爷爷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动作要快!一定要在李家车队到城门之前布置完成!”
方言最后叮嘱一句,抱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三两银子,转身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市集人流中。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
药铺,摊位,市集,游走的货郎。所有一切都有可能卖青山雪的地方。
他一定要在李家进入江陵之前,将市面上的青山雪全部买下。
只有这样,他才有底气让李家出大价钱购买他身上的存货。
通往江陵县城的官道上。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在几辆的骡车簇拥下,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为首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李府管事李东。
李东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框,心里头那叫一个愁云惨雾。
李家,江陵府真正的书香巨擘清流砥柱。
族中进士及第者不知凡几,老太爷更是曾官至二品,如今虽在江陵休养,但影响力犹在。
现任家主李侍郎远在京城,江陵老宅便是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爷坐镇。
此番府中大少爷李敖高中湖广院试案首,这不仅是李家的大喜事,更是整个江陵文坛的盛事!
老太爷闻讯,抚掌大笑,当即拍板。
原定的小范围家宴作废!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让整个江陵府都沾沾这份文曲星的喜气!
规格直接翻倍,广邀亲朋故旧,甚至放出话来,开流水席三日,四里八乡的乡亲父老,皆可来讨一杯水酒,沾沾喜气!
这叫什么?这叫与民同乐,教化乡梓!
其实说白了就是家中有孩子厉害了。把所有认识的人叫过来显摆显摆!
在现代,还不是有不少人会为孩子考上大学办升学宴?
当然这两者出发点可能有些不同,一个是纯粹为了面子炫耀自己的孙子。一个嘛,可能是为了收红包?
老太爷一片仁厚之心,可苦了他这跑腿办事的管事。
宴席规模骤然扩大数倍,所需的珍馐食材瞬间捉襟见肘。
别的还好说,府库尚能支应,唯独这青山雪......
老太爷亲点的压轴珍品,点名要用它做一道“独占鳌头”的羹汤,来隐喻自家孙子的厉害。
这“青山雪”本就生于高山雪线岩隙,采摘艰难,运输不易,且极难保鲜。
江陵府市面上流通的极少,价格昂贵。
原本按小宴备下的量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用量翻倍怕是一时半会集不齐。
“哎!这要是多给几天准备就好了。”
李东想到了宴会越来越近的日期,已经是一头两个大。
老太爷突然改变的决定,打断了他所有的布置计划。
他能怎么办。他一个下人管事。只能按照老太爷的意愿去尽力办理。
李东重重叹了口气,对着旁边的心腹小厮轻声说道。
“等下进了城,你就带着他们去各大集市扫荡。一定要把青山雪给我足量买下来。”
“价钱方面贵些也不要紧,只要能买够数量,所有一切都好说。”
小厮立刻回应:“东叔放心,小的从小就进了李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小的门清。你就放心吧。”
李东得到小厮的回应后,沉默的看着江陵城方向。
李府几十年来一直都是江陵的文坛领袖,这次宴会已经不是简单是李府家宴了。宴请的人皆是江陵周围的名人士子。
要是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他岂不是要把李府几十年来存积的声望给丢的一干二净?
他李东可不能成为李府的罪人!
这次宴会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让所有人满意而归才行。
马车终于抵达了江陵城巍峨的城门。李东稍稍松了口气。
依照江陵城的规模,只要进了城,撒开人手,总能在府城里找到足额的青山雪。
嗯?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
马车刚刚靠近城门,还没来得及驶入。
忽地从城门两侧的阴影里,一下涌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他们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鱼群,瞬间将李家的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善人!行行好吧!”
“李老爷发发慈悲,赏口饭吃吧!”
“李家是江陵首屈一指的乡绅,还请李家可怜可怜我们吧!”
七嘴八舌的哀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双脏兮兮的小手伸向马车和骡车。
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马车前,挡住了去路。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拉车的马匹受惊,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夫和护卫的家丁们手忙脚乱,既要安抚牲口,又要防止乞丐们扒上车抢东西,一时间喝止声、推搡声混成一片,却根本驱不散这越聚越多的人墙。
李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
在这个少爷中案首的关键时刻。
他怎么敢让下人去驱赶那些乞丐。
这要是传出去,他李家“为富不仁”、“假仁假义”、“连口饭都不给乞丐的流言蜚语,怕是一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江陵府!
要是这流言只是针对他还好。要是影响了少爷将来的仕途......
老太爷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东又急又怒,却不敢大声呵斥,只能对身边小厮低吼道。
“快!快拿些铜钱和干粮出来,分给他们!让他们让开道路!动作快点!我们赶时间!”
小厮慌忙从褡裢里掏铜板和干饼。然而,杯水车薪!
闻讯赶来的乞丐越来越多,分到一点食物的根本不肯走,没分到的更是拼命往前挤。
李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城门……算是被彻底堵死了!进城?还早着呢!
不远处,城门内侧的一个茶摊角落。
铁蛋扒着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城门口那乱成一锅粥的景象,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神了!言哥真神了!”
他喃喃自语,激动地拽着旁边方承祖的衣角。
“大爷爷您看!真让言哥说准了!他就告诉我,只要跟那些小乞丐说李家来了,是发善心的大善人,他们就会像疯了一样上前拦着!李家的人还不敢赶!您瞧,李家那管事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铁蛋的笑声里充满了对方言算无遗策的佩服。
方承祖却没有笑。心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方言当真只有十三岁?
这份对人心的洞察,对时机的把握,对规则的利用,甚至是对“善名”这把双刃剑的精准操控……
狠!准!稳!其心机之深,手段之奇,简直令人遍体生寒!
方承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出方言所有的行为轨迹。
酒店听到消息,立刻想到机遇。然后拉自己入伙,布置计划阻拦李家车队成为变数。然后在这段时间收购完全城的青山雪。
短短时间内就想的如此周到并实施。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胆大包天!
这哪里是个懵懂少年?分明是个在名利修罗场里厮杀出来的妖孽!
方承祖从紧抿嘴唇,所说的话沉重无比。
“此子若不走正道...必是搅动风云、祸乱一方的枭雄!若是步入朝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剧情他不敢想。方言要是进入朝堂之后,那朝堂上会掀起怎样惊天巨浪。
他看着城门口焦头烂额的李家管事,再看看城内市集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江陵城的水,怕是要被这小子彻底搅浑了。
我们方家生了这个小子,到底是福是祸?
第21章 栽赃赵成
方言揣着二十三两银子,如同饿虎扑食,一头扎进江陵府喧嚣的市集人流。
药铺、摊位、游走货郎……但凡有可能沾边的地方,他一个都不放过。
“掌柜的,可有‘青山雪’?全要了!”
“小兄弟,这……这价可不低……”
“少废话!开价!”
“一两二钱银子一斤!这可是……”
“全给我包上!现银!”
方言根本不听对方解释,直接提价截断。
那掌柜眼睛瞬间瞪圆,后面“成本高”、“难采摘”的诉苦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狂喜。
“好嘞!您稍等!马上!马上!”
类似的情形在市集各处上演。
方言如同一阵旋风,刮过一个个摊位。
“八钱?包圆!”
“就这点?九钱一斤?行!钱拿好!”
“一两?!……成!一两就一两!快!”
他根本不还价,甚至主动加价,只为一个字:快!
银子如同流水般哗哗淌出去。
药铺伙计捧着沉甸甸的银两,看着那少年风风火火奔向下一家的背影,喃喃道:“疯了……这哪是买货,这简直是抢货啊!”
旁边摊主揣着意外之财,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
方言充耳不闻,汗水浸湿了鬓角也顾不上擦。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时间!抢在李府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能看见的“青山雪”全部扫空!
二十两银子加上卖蜂蜜的三两,共计二十三两雪花银,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化作了整整二十斤用油纸和草绳小心包裹好的“青山雪”,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他抱着这摞高价山珍,气喘吁吁地跑回南城门,找到了守在马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的方承祖。
方言把包裹往车板上一放,抹了把汗,“办妥了!”
方承祖霍然起身,布满老茧的手指猛地掀开最上面一包油纸。
肥厚翠绿的叶片上,覆盖着细密如霜的白色绒毛,独特的清冽冷香瞬间弥漫开来——正是上等的青山雪!
“多少?”老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方言。
“二十斤!整整二十斤!”方言胸膛起伏,眼中却闪烁着赌徒般的亢奋精光。
“能跑到的药铺、摊子、货郎,我全扫了一遍!市面儿上明面上能见的,九成九都在这儿了!剩下那点零碎,藏得太深,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
方承祖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青山雪”,又看看方言因奔跑和激动而通红的小脸,心中那点肉疼瞬间被一种近乎荒谬的期待取代。
这小崽子,真让他办成了!
“好!好小子!”方承祖难得地夸了一句,随即急道,“货在手了,下一步咋办?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李府的人?”
方言立刻打断,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上门推销?那是最下乘的法子!咱们是卖家,是爷!得让他们求着咱们买!”
“求着咱们?”方承祖皱眉,觉得这小子又在异想天开。
方言狡黠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城门内侧一个简陋的茶摊。
“您瞧见那个茶摊没?我跟那些卖货的掌柜伙计都‘无意’中提了一嘴,就说我买这么多,是替赵家村的赵成秀才准备的宴会食材。赵秀才中了秀才,家里要大摆宴席呢!买完了东西,我累得慌,就在南城门那个老刘头茶摊等人一起回村。”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您想啊,李府的人扑了空,肯定急得跳脚,满城打听谁手里还有货。总会有人地把我们的消息漏出去!到时候,就是他们火急火燎地来找咱们!这主动送上门求着挨宰的肥羊,不比咱们巴巴地贴上去强百倍?”
方承祖听得一愣一愣的,浑浊的老眼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小子……这算计人心的本事,简直成精了!
前面因为和赵秀才有过节,便就把这个得罪李家的事情安排在赵秀才的头上。
等到李家人找上门,他们用赵秀才家的理由抬价,李家也不会记恨他们,他们恨的只会是赵秀才。
到时候自己这边赚了银钱,又为赵秀才家拉了一波仇恨。
杀人不过点头的!方言的算计,不可谓不毒辣。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最终只沉沉吐出一个字:“好!”
第22章 抬价
醉仙楼,雅间。
李东额角的汗就没干过。好不容易摆脱城门口那群如附骨之蛆的乞丐,代价是散出去大半车队的干粮和几乎所有的铜钱。
刚进城,他就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心腹小厮带人直奔各大市集、药铺扫货青山雪;他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到醉仙楼,准备提取之前预订的那份压轴货。
醉仙楼掌柜那张胖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李爷!李爷息怒啊!实在是……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小的库房里那点存货,您是知道的,按原定的量是绰绰有余。可……可您府上临时又加了量,翻了一倍不止!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小的就差把库房地板撬开找了,真是一点儿都挤不出来了!”
李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醉仙楼是他最大的指望!他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都没了?”
“千真万确啊李爷!”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怎敢欺瞒您老?为这,小的愁得头发都快薅光了!”
掌柜哭丧着脸继续说道:“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煞星,就在您进城前那么一会儿功夫,把市面上能见着的‘青山雪’扫了个一干二净!下手又快又狠,根本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啊!听几个相熟的药铺说,那小子好像说是帮赵家村赵秀才准备的食材
“赵成?那个吊车尾的赵家小子?”李东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区区一个刚中的秀才,也敢跟李府抢东西?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派出去扫货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东叔!完了!全城的青山雪都没了!”
“什么?!”李东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小厮喘着粗气,飞快地报告:“跑遍了!药铺、货郎、集市上零散的摊位小的都去了!都说就在一个时辰前,被一个半大的乡下小子,一股脑儿全收走了!连零碎都没剩下!”
李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完了!
宴席就在眼前,压轴大菜“独占鳌头”的主料却断了!
这要是传出去,李府几十年的清名和老太爷的脸面就要被她丢光了。
又是赵成!
好!好得很!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厉声喝问:“人呢?!那小子人呢?!”
小厮咽了口唾沫,“那些商贩说,那小子在南城门茶摊等人一起回村呢!”
“南城门茶摊?”
李东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绝处逢生的火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走!去找那个茶摊!”他再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吼了出来,转身就往外冲。
南城门外,简陋茶摊。
方言慢条斯理地嘬着碗里寡淡的粗茶,眼睛却像鹰隼般扫视着进出城门的人流。
方承祖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只是那刀疤脸上紧绷的肌肉,泄露着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铁蛋则坐在条凳上,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桌上那堆“青山雪”,又飞快缩回手,脸上写满了好奇。
这东西真的如言说的那样可以卖好几十两吗?
好几十两啊!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在几辆骡车的簇拥下,目标明确地直奔茶摊而来!
马车未停稳,车帘已猛地掀开。
李东那张因焦急和疲惫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茶桌上那堆在冬日阳光下覆盖着白霜的青山雪!那独特的清寒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他几乎是跳下马车,目光迅速扫过茶摊上三人:一个闭目养神、气息沉凝的刀疤脸老者(方承祖),一个肿着脸、眼神怯生生的半大孩子(铁蛋),还有一个捧着粗陶碗、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的少年(方言)。
依照年龄来判断,方承祖明显是几人当中的领头人。
李东对着方承祖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在下李府管事李东,冒昧打扰。敢问老丈,这桌上的‘青山雪’可否能够转让与我?”
方承祖缓缓睁开眼刚要开口,被方言在桌下踩了一脚。他立刻改口板着脸说道。
“这是赵家村赵家托咱收的,他家小子中了秀才,要办宴用。我们可是收了定钱,签了契书的!要是卖给了您,我们可得赔赵家一大笔银子啊!这事不成!”
“赵成?!”李东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火气“噌”地又冒了起来,脸上那点强装的平和也绷不住了。
那个吊车尾才混上个秀才功名、在城门口还被别人气得吐血的暴发户子弟?
这种玩意也配和他们李家争东西?
“他赵家算什么东西?一个乡野土财主,侥幸得了个末流秀才,也敢摆谱用这等山珍?也配与我李府相争?”
李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继续说道。
“这‘青山雪’,我李府急用!您开个价!只要东西好,价钱好商量!”
好!要的就是这话,听到这话方言心中已然是乐开了花。
方言立刻用眼神示意方承祖开始抬价。
看着方承祖不动于衷的表情后。方言心中暗自吐槽了一声老狐狸。
不就是踩了你一脚吗?至于这样吗?跟个小孩子似的。
罢了,抬价这种事情,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方言立刻站起接话说道。
“管事老爷,这不是钱的事啊……”
“四十两!”李东直接报出价格,比市价高出了一倍。
方言摇头,一脸“我很为难”的表情。
“五十两!”李东加码。
方言面露苦色,依旧摇头。
“六十两!”李东的额头冒出了些许冷汗。
方言眼巴巴的看了方承祖一眼,但是继续摇头。
李东的心在滴血,但想到宴席失败的后果和老太爷丢脸之后铁青的脸。
他猛地一咬牙:“八十两!现银!不能再多了!这已是天价!”
听到“八十两”这个数字,一直闭目养神的方承祖,搭在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家伙,只是一会,就将二十两银子翻了四倍,这简直是比抢钱来的还快啊。
铁蛋更是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了手上的疼。
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糖果和肉脯在向他招手。
方言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剧烈的挣扎和动摇。
差不多了!该收网了!再抬上去对面可能就要翻脸了。
他看看李东,又看看桌上的青山雪,再看看闭着眼但气息明显不稳的方承祖,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极为艰难的叹了一口气对着方承祖说道。
“大爷爷!李管事老爷都这样诚心了!要不就卖给他们吧?”
方言的话在李管事耳中如同天籁之音。
这小子真上道!还会帮自己讲话,当真不错。
方承祖却是担忧的看了方言一眼说道。
“可是赵家那边,我们该怎么办?”
听到方承祖的话后,李管事怒火中烧。
赵家!赵家!又是赵家!
马王爷不发火当他李家是泥捏的?就赵家那分量,他们李家吹口气都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为了成功办成宴会,他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赵家那边,你们不用担心。在我们李家面前,他们赵家也翻不起什么波浪!老丈只需放心,赵家绝对不会找麻烦到你们头上。”
话音说完!他的心中已经把赵家狠狠的记上了一笔。
他回去就要让赵家好看!
听到李东的解释后,方承祖仿佛释怀了一般对他说道。
“八十两就八十两吧!赵家那边还是我们自己去解决就好了。毕竟这价格也远超平常。再让李家帮忙,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东如释重负,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老丈爽快!赵家那边如果真有需要,可来寻我,一句话的事情!”
赵东伸手去摸钱袋,然而下一刻他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为了打发城门口那些难缠的乞丐,他散尽了大部分的现钱!再加上刚才在醉仙楼和其他铺子采购其他急用食材的支出……
现在身上的银钱,已经不够买下这些货物。
李东额上瞬间又冒出了冷汗,尴尬地搓着手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入城碰到了一些意外,手中没有那么多的现银了,要不我将这枚玉佩抵给你们,回到府后,我便遣人带钱前来赎玉如何?”
他掏出了自己的随身玉佩,这是老太爷奖励他的多年苦劳的证明。
为了办成宴会,他豁出去了。
看着方言和方承祖骤然转冷的脸色,急忙补充道:“两位放心!这玉佩在市面上最少值一百两,届时拿了钱,就赎回玉佩。还望老丈留个地址!”
方言心里冷笑一声。玉佩抵账?想得美!他哪里知道这玉佩是好是坏?
要是不值钱,他岂不是要亏到天上去了?
他方某人信奉的是落袋为安!李府金字招牌?在他这里,不如一枚铜钱实在!
方言脸上的为难瞬间化为警惕,他牢牢护住桌上的包袱,“这恐怕不成!我们乡下人,小本买卖,可不兴这个。李府信誉,我们自然是信的。可价值连城的东西我们也没见过,我们爷俩担不起这风险啊!万一我们不小心打碎了这东西,回头您找我们赔偿,我们可赔不起!”
李东急了:“那依小兄弟之见该如何?”
方言一副“我吃点亏”的肉疼表情说道:“我们跟着您的车队走一趟!您把我们带到李府门口,我们就在门外候着。您进去取了银子出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你看如何。”
好!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等胆魄。
在这封建社会,除了熟悉的商户,一般哪有人敢跨越几十里去不熟的乡镇上门去卖货的?
能够上门售卖的,相互之间都是有着极高信任度。
毕竟人离乡贱,有不少的豪绅会看别人是外人,顺手做一些强买强卖的事情。
到头来那外人想要哭诉,估计都会找不到地方。
这大齐皇权不下乡,治理乡镇的都是各地乡绅。他们去报官,这种事情只要牵扯到乡绅,就变得极为棘手。
县令想要收税,就离不开各地乡绅的支持。
他们敢放心的跟他一起去他的地盘,可见对自己是有多么的相信。
一股名为知己的热流暖过了李东的心中。
这小子,真不错!
而然他不知道的是,方言早就吃定了他们李府讲规矩不会做那等事情。
毕竟李家在江陵的名声,说实话,那真不是盖的。
他立刻点头:“好!就依小兄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在李东招呼下,方言几人坐着方承祖的马车,紧紧跟着李府车队的后方。
车轮滚动,碾过冻硬的官道。
方言心中那点被“老坑货”方承祖坑了五百文钱的邪火,此刻已被即将到手的八十两巨款烧得无影无踪。
他嘴角忍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丝狡黠又满足的笑意。
八十两!除去答应方承祖的四十两!自己还落下四十两!徭役钱?那算个屁!爹的笔墨纸砚?他都赚到了!铁蛋的糖?和肉脯?买!买一大包!买到铁蛋吃腻!
他仿佛已经看到老爹方先正捧着崭新书本时那惊喜的眼神,看到铁蛋抱着糖罐傻笑的憨样,看到大伯母王氏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第23章 再遇小冤家
马车跟着李府车队,吱吱呀呀地驶入了青山镇的地界。
一进镇子,方言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一样。
同样是乡下地方,这青山镇明显比方家村多了几分活络和富足气。
道旁的房屋虽大多也是土坯,但明显更齐整些,屋顶的茅草也厚实。
路上往来的镇民,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穿着虽不华丽,但补丁也少见。
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正唾沫横飞地聊着天,声音洪亮,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还是咱们李老爷家仁义啊!大爷中了案首,那是天大的喜事!还惦记着咱们这些泥腿子,开流水席!三天!整整三天呐!到时候,非得去沾沾文曲星的仙气儿不可!”
“那是!李家是什么门第?诗书传家,仁厚待人!几代都是进士,我看呐大爷不久就要中进士咯!”
“咱们青山镇能有李家,那是祖上积德!比那只知道欺负乡里的赵家村,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听说席面上还有硬菜!啧啧,这回可算能开开荤腥了!”
......
窃窃私语和爽朗的笑声顺着风飘进方言的耳朵。
铁蛋扒着车沿,看得眼花缭乱,小脸上满是羡慕:“言哥,这镇上的人,看着日子都比咱村过的好多了,笑得也开心。”
方言哼了一声,小声道:“废话!靠着李家这棵大树,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他们吃饱了。能不开心吗?”
他嘴上不屑,心里却门儿清。
李家这“与民同乐”的手段高明得很,花点小钱,赚足了名声和人心,这声望根基在青山镇稳得很。
不愧是积年的书香门第,玩的就是格局。
要是他爹将来中了进士,他方言玩的肯定比他们李家更过分。
什么修桥铺路惠民全都给安排上!
有了当地民心的支持,一个家族才能昌盛传承百年!这道理他从穿越之前就搞的很明白了。
车队在镇民友好的注视下,缓缓穿行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前。
朱漆大门,锃亮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匾额,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李府”,透着一股子方家村绝看不到的底蕴和阔气。
高墙绵延,一眼望不到边,可知内里庭院有么多豪华。
铁蛋哪见过这等气派,瞬间就怂了,小手死死拽住方言的衣角,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言、言哥......这、这李家也太、太阔了......咱们把东西卖那么贵给他们,他们不会一生气,把咱们抓起来吧?”
他越想越怕,仿佛那朱红大门会变成吃人的猛兽。
方言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这阵仗确实比他想象中还唬人点。
好家伙,这李家不愧是江陵文坛之首。
但输人不输阵,尤其是在铁蛋面前。
他要是怕了,他将来还怎么当铁蛋的大哥?他还有什么勇气带领铁蛋奔赴小康?
他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用力拍了铁蛋后脑勺一下,压低声音骂道:“瞧你这点出息!怕什么?李家几十年的清名,是纸糊的?为这几十两银子就不要脸面了?那才是因小失大,蠢到家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下巴抬得更高:“放心吧,不止要让他们乖乖掏钱,还得让他们觉得欠咱人情!这买卖,我绝对不会失手!”
铁蛋捂着后脑勺,看着方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嚣张模样,虽然还是怕,但莫名就安心了不少。:“言哥,你真厉害!这种昧着良心赚大钱的事,你干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方言:......
这夸得他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不会说话就去多读读书好吗铁蛋?
这时,李东已经急匆匆下了马车,对门口迎上来的仆役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回头对方承祖和方言拱拱手:“二位稍候片刻,我这就进去取现银!”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跨进了那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高墙之内。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方承祖抱着胳膊,靠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只是那微微抖动的眼皮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铁蛋则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方言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言表面镇定,心里也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小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内的动静。
......
李府内院,绣楼。
李矜百无聊赖地把手里的绣绷子扔到一边,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显得格外刺眼。
这鸳鸯怎么这么难绣?她已经尝试好多次了,总是会被绣成鸭子。
“烦死了!娘亲也真是的,都从江南嫁到湖广多少年了,还整天拿江南才女那套要求我!刺绣刺绣,有什么好绣的!手指头都快被扎成筛子了!”
她嘟着嘴,对着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抱怨:“碧春,你说,练字读书也就罢了,这女红非要学得那么精干嘛?咱们湖广的女子,爽利些不好吗?”
小丫鬟碧春抿嘴偷笑说道。
“咱们李府的小姐们,各个都是绣花好手,小姐你要是不再练练。将来去了京都,恐怕会被二爷家的小姐们笑话。”
一想到京都二叔家那些妹妹的绣花功夫,李矜的神情瞬间落魄了下来。
怎么比啊!她那姐姐可是经过皇宫御用绣娘言传身教的,她娘虽然也善于此道,但是那也比不上皇宫里的御用绣娘啊。
算了。她放弃了。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学不好并不是因为教育的原因。
她娘林知微当年可是江南那边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绣织理家无一不懂。
她只要学会她娘一半的功夫,就足以将天下九成九的女子压下去。
李矜越想越气闷,站起身:“不行,闷死了!出去走走!”
她带着碧春,刚溜达到前院回廊附近,就撞见了正拿着一叠单子行色匆匆往账房方向去的李东。
“东叔!”李矜喊了一声,“这次出去采购,给我带了什么好玩儿的没有?”
李东见是这位小祖宗,连忙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容:“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饶了老奴吧,这趟出去是办正事,紧赶慢赶的,差点误了府里的大事!哪顾得上其他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倒是意外得了些顶好的野蜂蜜,品相极佳,香气醇厚!回头就让夫人和小姐您尝尝鲜,润润嗓子最好不过!”
“顶级野蜂蜜?”
李矜眼睛亮了一下,她对甜食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真的?在哪呢?我现在就要去看看!”
她性子急,说着就要往厨房方向跑。
李东忙道:“嗨!那蜂蜜还在门外马车......哎!小姐!您慢点!”
他话还没说完,李矜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鹿,提着裙摆,一溜烟就朝着大门方向跑去了。碧春赶紧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李矜兴冲冲地跑出大门,目光首先就投向停在一旁的李家马车,正准备问问车夫蜂蜜在哪个筐里。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辆陌生的马车,以及马车旁站着的那一老两小三个身影。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破旧却挺着小胸脯的半大少年的脸上......
李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他!
那个在武昌贡院外,用一副绿茶样模样让他吃瘪的家伙,那个害她被母亲训斥的小骗子!
那个让她生平第一次吃了哑巴亏的混蛋小子!
在这江陵地界!只有她李矜欺负别人的份,她何时吃过别人的亏!
然而这个小骗子就做到了,还成功的从她娘那里骗了二两银子。
今天能够碰到这个小骗子,她不知道是苍天有眼,还是自己鸿运齐天。
这口气!她今天终于可以出了!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娇蛮之气彻底压过了对甜食的期待。
李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三两步就冲到方言面前,伸出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方言的鼻子上,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
“小骗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我们李家干什么?!”
方言看着眼前的李矜,心中已经将老天骂了一万次。
该死的!在这里怎么就碰到这个刁蛮小姐了?
他的青山雪还没有卖出去!好几十两银子呢!
这单生意难道就要被这刁难小姐给黄了?
第24章 李矜再次吃瘪
李矜这一嗓子,又尖又亮,像根针似的扎破了李府门前的肃静。
门口那几个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役,眼神瞬间就瞟了过来,几人将方言几人围了起来。
铁蛋吓得一哆嗦,差点没钻到车轱辘底下去,小手死死攥着方言的后衣摆轻轻说道:“言、言哥......坏了!我们坑人的计划是不是暴露了啊!这都要拿我们了!”
方承祖紧闭的眼皮也猛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搭在车辕上的手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狼。
这小丫头片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轻轻呼唤一声,李家下人就将他们围了起来,这怕不是李家的小姐?麻烦了!
方言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骂一声。
“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在这里刚好就碰到这个刁蛮小姐了?”
那在武昌府自己让她吃亏的画面他还记的清清楚楚,现在这个关键时刻碰到她,简直是霉运当头。
但他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了无辜的表情,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他微微后退半步,躲开那几乎戳到鼻尖的纤指,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盛气凌人的李矜,语气带着丝被冒犯的委屈:
“这位小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与家祖初次来贵宝地,与李府管事有约在先,在此等候。您这‘骗子’一说,从何谈起?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那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懵懂样子,演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误会?!”
李矜气得差点笑出来,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方言的鼻子,声音更尖了。
“你这小贼!烧成灰了我都认得出来!在武昌贡院外,大雪天的,就是你拿着一张考卷骗我娘说是大儒手笔,还在我娘手中骗走了二两银子?!你那副装可怜的恶心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呸!”
她越说越气,想到当初被母亲训斥的委屈,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扭头就对门房仆役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小贼!赶紧把他轰走!东西也扣下!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赃物!”
门房仆役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他们家的小姐的名声他们是清楚的,当真是青山镇的小霸王,从来都不会吃亏的主。
谁见过她吃亏的?
今天她这大吵大闹的憋屈模样,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太反常了,有些让他们手足无措。
再说了这些人是东叔亲自带来的客人,还等着取银子呢。
这要是动手了,他们怎么和东叔交代?
但是这府里的小祖宗他们也得罪不起啊。
门房仆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的人蠢蠢欲动,有的人筹措不前。
眼看仆役有些意动,真要上前,方言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装傻了。
他猛地抬高声音,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克制,甚至有了些读书人的风采:
“小姐!请您慎言!”
他先是义正辞严地喝止了李矜扣帽子的行为,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那几个仆役,逻辑清晰地说道:
“诸位李府的好汉明鉴!晚辈虽出身乡野,却也知‘诚信’二字重逾千金!今日之事,乃贵府李东管事亲自与我等约定,银货两讫,公平买卖!我等在此,是信守承诺,等候李管事,更是信重李府百年清誉、诗书传家的门风!”
他先捧了李府一句,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矜,语气带着被污蔑的愤懑:
“小姐您口中武昌旧事,晚辈确有印象。但那日雪中售卷,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何来‘骗’字一说?”
“那考卷是否为真才实学,小姐您年幼或许不懂,但当日夫人慧眼如炬,自是心中有杆秤!否则岂会轻易予我银钱?此事若真有蹊跷,夫人当日便可发作,何须等到今日?”
“小姐您如今红口白牙,便要颠倒黑白,污我清白,还要毁约强夺我等带来的货物,这岂是李府待客之道?岂是书香门第应有之义?若传扬出去,外人该如何看待李府?”
“李府的百年声誉,恐毁于小姐的手中啊!哎!”
方言的话语,很快引起了青山镇周围人的围观。
看戏是每一个人的天性。很快李府门口就被镇民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虽然不太相信方言所说的话,但是这个李府的乐子,他们还不是介意为自己饭后增加一些乐趣。
方言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去,句句不离“李府声誉”和“夫人慧眼”,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和扞卫李府名声的位置上。
那几名仆役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现在周围被镇民一层层围住,稍微处理不好,就要出大乱子的。
东西是东叔要的,人是东叔带来的。
这小子说话条理清楚,还把当家主母都抬出来了。
万一真是大小姐任性胡闹,他们动了手,坏了东叔的事,曲解了夫人的意思。
到时候他们就是坏了李家百年清誉的罪人。
那后果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够承担的。
几人顿时不敢动了,眼神躲闪,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李矜被方言这一连串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还把母亲搬了出来堵她的嘴!
她难道能说母亲当初眼瞎了被骗了?她敢吗?
她只要敢说出口,不用第二天,等到晚上母亲回来,她就会被母亲拿家法教育。
她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指着方言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你这个小骗子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是否强词夺理,李管事出来自有公断!”
方言见她气焰被压住,立刻见好就收,不再与她纠缠,转而对着门内方向朗声道,仿佛李东马上就会出来一样。
“我等乡下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一个‘信’字!既然与李管事有约在先,今日便是等到天黑,也要等李管事一个答复!若李府真如小姐所言,要行那毁约强夺之事......”
他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语言异常悲壮,用周围镇民都能听清的话语继续说道:
“那我等也只能认栽!但这江陵府,朗朗乾坤,总还有个能说理的地方!李府的门风,想必也不是小姐一人能代表的!”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直接把李矜的个人行为和李府门风切割开,还暗示要闹大。
周围的仆役脸都白了。
与李府百年声誉有关,这下他们更不能动了。
李矜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偏偏一句厉害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小到大,在青山镇乃至江陵府,谁不是捧着她、让着她?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还是在她自己家门口!被一个她认定的“小骗子”说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僵持不下、李矜快要气哭了的当口,大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东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额上带着细汗,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一出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自家大小姐眼圈泛红,一脸怒容地瞪着那卖山货的少年。
而那少年则挺直脊梁,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倔强。自家仆役则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李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肯定是自家的刁蛮小祖宗又惹事了!
他连忙上前,先是对着方言和方承祖拱手赔笑:“二位久等,久等!银子取来了,十足十的现银,八十两,您点点?”
说着,他把钱袋递向方言,试图用交易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然后他才转向李矜,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大小姐,您怎么到前院来了?这儿风大,仔细着了凉。老太爷方才还问起您呢。”
李矜见李东来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指着方言,委屈地告状:“东叔!他就是那个在武昌骗娘钱的小骗子!你怎么还跟他做买卖?快把他赶走!”
李东一听,脑袋更大了。
他当然知道武昌卖考卷那事。他没有想到方言居然就是那卖夫人考卷的人。
夫人后来还夸那字好、文章精妙呢,甚至老爷看了都惊为天人,哪来的“骗”字?
一个被夫人称赞的人,一个在自己急需要青山雪,又愿意顶住赵家压力卖给自己的人。
怎么可能会是小姐口中的骗子?
他赶紧压低声音劝道:“哎哟我的大小姐呦!慎言,慎言!那日是正经买卖,夫人是赏识那考卷上的字迹文采,才给的银钱,绝非受骗!”
“老爷也看了,也说是难得的佳作!您可千万别错怪了好人,要是让夫人知道您这般胡搅蛮缠,怕是又要训斥您了。”
他最后一句话带上了点提醒的意味。
李矜瞬间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为什么!为什么她每次都在这小骗子身上吃瘪!
为什么娘亲她们都这么相信这个小骗子!
小骗子就是一个绿茶男,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为什么要相信他。
但是此刻东叔的话语让她无法反驳。
那张考卷确实让娘和爹赞不绝口,这是不争的是事实。
她那骄横之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只剩下浓浓的委屈和不甘,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方言一眼。
方言却仿佛没看见她那杀人的目光,接过李东递来的钱袋,仔细掂量了一下,又打开飞快地扫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着李东拱手:
“李管事果然是信人!银货两讫,童叟无欺!李府门风,晚辈佩服!”
他刻意忽略了旁边的李矜,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李东见状,也松了口气,连忙示意仆役将车上那二十斤青山雪小心搬下来。
交易完成,李东也不想再多生事端,对着方承祖和方言再次拱手:“多谢老丈和小兄弟解我燃眉之急!府中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二位了。”
这就是送客了。
方言目的达到,自然见好就收,拉着还在发懵的铁蛋,利落地爬上马车。
方承祖一甩鞭子,老马拉着板车,“嘎吱嘎吱”地调头,驶离了李府门前。
马车驶出老远,方言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目光。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回过头对着李矜张口微微说道。
“小丫头片子,想跟你方爷斗?还嫩了点!”
他拍了拍怀里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八十两银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李矜站在原地,看着方言那回头不停抖动的嘴唇,瞬间就明白了方言嘴唇里所说的话。
挑衅绝对是挑衅。
但是面对方言的挑衅,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小骗子不仅要气她,还要名正言顺的从她李家赚钱。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隐隐作疼。
耻辱,无尽的耻辱在她的心中升起。
她一次又一次的败在方言的手中,一次又一次的在方言手中吃亏。
那份怒气在她心中聚集,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角滑落。
她捂着泪水扭身就往回走,心里已经把方言的模样死死记下了。
小骗子!你等着,我一定会报仇的!
碧春紧忙跟着李矜的脚步步入李府内宅。
“小姐!小姐!等等我!”
而马车上的方言,则正在一遍又一遍的数着这八十两巨款。
这四十两是方承祖那个老邦菜的,这一两是给铁蛋买肉脯和糖的!这四两是给爹买笔墨纸砚的!这五两是将来徭役钱的!
除开这些,他方言,居然可以私吞三十两巨款!
这幸福来的太突然了,太快了!
第25章 李矜立志
李府,绣楼。
李矜一头扎进自己的闺房,反手就把门栓狠狠拍上。
紧跟在后的碧春吓得一哆嗦,差点撞门上。
“小姐!小姐您开开门啊!别气坏了身子!”碧春急得在外面直拍门,声音都带了哭腔。
都怪那个小骗子,如果不是他,她家小姐怎么会受这样的气。
门内,李矜扑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强烈羞辱感,死死缠绕在她的心脏上。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那小骗子最后回头时,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贱样!
“小骗子!混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她猛地抬起头,抓过枕头狠狠捶打,仿佛那就是方言可恶的脸。
眼泪却不争气地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珍珠。
平日里精心维持的贵女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碧春在门外听得心焦如焚:“小姐,您快别哭了,您的眼睛要是肿了,到时被夫人发现了,又要训诫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哟,这是怎么了?咱们李家的小凤凰,怎么躲在窝里掉金豆子了?是哪个不开眼的,惹得我们矜姐儿这么大气性?”
门外的碧春闻声,瞬间瞪大了眼睛,慌忙屈膝行礼。
“老太爷!你怎么来了!”
屋内,李矜的哭声戛然而止。
太爷爷他怎么来了?他现在不是在外面走访老友吗?怎么有空到秀楼来了?
她太爷爷李成阳虽然七十有余,但是身体那是保养的相当好。
别人这个年纪都开始杵着拐杖需要人搀扶的走着。她的太爷爷却是可以坐着马车四处访友。
按照他自己话来说,离开朝堂,他感觉到自己可以多活二十年。
李矜冲到梳妆台前,手忙脚乱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又使劲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太爷爷稍等,我这就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
李成阳一身素雅的家居常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李矜那脸颊上的泪痕。
李矜为何哭泣,他心中早已了然。
在刚刚事件结束后,下人就第一时间向他禀告了事情经过。
他却是故作惊讶的走进房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哎呦,看来这气性还不小。跟太爷爷说说,是哪个混账东西这么大胆子,敢给我们李家大小姐气受?告诉太爷爷,太爷爷替你出气,好不好?”
这番哄小孩般的话语,若是平时,心高气傲的李矜早就撅嘴不依了。
可此刻,她满腹的委屈正无处发泄,听到疼爱她的太爷爷这么一说,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嘴巴一扁,刚止住的眼泪又像开了闸的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抓着李成阳的衣袖,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哭诉着告状:“太爷爷!就是那个刚刚卖给我们青山雪的,名叫方言的乡下小子!他太可恶了!”
她抽抽噎噎,把自己如何在武昌被“骗”,今日他又如何“巧言令色”坑了李家银子、还当众让她下不来台的事情说了一遍。
“娘和东叔都被他骗了!就我知道他是个坏种!他还敢挑衅我!太爷爷,您一定要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我们李家的厉害!”
李矜仰起哭花的小脸看向李成阳,眼睛里满是希冀和报仇的火焰。
李成阳安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带着慈祥的笑意,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待李矜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请求,反而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照你这么一说,从在武昌售卷开始,再到今日卖货于我们李家,都是有着强烈的目的性,最后为了防止我们李家报复,就利用我李府重声誉讲规矩的弱点,在你刁难时借力打力,站在道德高处逼得我们李家下不来台......”
老太爷顿了顿,看着孙女渐渐愣住的表情,微微一笑:“这一环扣一环,对时机、人心的把握,可不像个普通的乡下少年啊。倒像个在官场李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手。这份心机算计,可不简单呐。”
李矜愣住了,她光顾着生气,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此刻被太爷爷点破,仔细回想那小骗子的每一步,似乎真的都卡在了李府最难应对的点上?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脊背升起。
那个小骗子居然有这种算计?!如果他有那么厉害,她岂不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李成阳看着孙女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倒是乐了。
自家这个被宠坏的小霸王,横行江陵这么多年,终于碰上能让她吃瘪的了?
也好,挫挫她的锐气,免得日后真的无法无天,闯下大祸。
他故意捋着胡须,带着几分调侃说道:“看来啊,咱们李家这小凤凰,今天是遇到对手,栽进小狐狸的陷阱里咯?”
李矜被太爷爷这话说得又羞又恼,跺脚道:“太爷爷!您还取笑我!难道我们就真拿他没办法了?就任由他坑了我们李家的银子还逍遥法外?这口气我咽不下!”
李成阳呵呵一笑,眼神中透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通透与淡然。
“办法自然是有的,矜儿,你要记住,我们李家是什么门第,他方言又是什么身份?看待问题,要抓住问题的根本。”
“只要抓住问题的根源,任他谋算如神那又如何?也会败在我们的手下。”
“他费尽心机,所求为何?无非是看中我李家出价高、讲信誉,能让他手中的奇货卖出天价罢了。”
老太爷继续娓娓道来。
“对付这种人,何须动气?更不必我们亲自出手落下个欺凌弱小的名声。我们大可以给些银钱打发他们离开,不买他们的货就是了。”
“我李府不缺银子,更不缺脸面。届时只需放话出去,愿以十倍的价格紧急收购‘青山雪’,这江陵城内外的商贩,谁会跟钱过不去?自然会想尽办法,把货源源不断送到我们门上。他方言手里那点东西,还能卖给谁?”
李成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不是口口声声说那货是替赵家村的赵成秀才准备的吗?我们只需派人去赵家递句话,点明其中利害。那赵家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侥幸得了个末流秀才,他敢为了这点山货,得罪我李府?”
“到时候,派人盯着他,警告那些想要买他货的人,时间一过,鲜货变了质,他到时不就要赔的血本无归?这岂不是比我们亲自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李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起来!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没想到!
爷爷所说的事情,她们李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能做到。
早知道有这种兵不血刃就能让那小骗子亏到吐血的方法,她刚才在门口何必跟他废话,生那么大的气!
“太爷爷!您太厉害了!可惜现在货已经卖给我们家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惩治那骗子吗?”李矜激动地抓住太爷爷的胳膊摇晃。
然而,李成阳却缓缓摇了摇头,慈爱地看着她,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矜儿。爷爷不会用李家的威势帮你对付他。”
“为什么?!”李矜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急得叫出声。
“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动用李家威势去压迫一个少年。我们李家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你慌忙入局漏了马脚,才被对方抓住了把柄反将一军。”
老太爷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而且,经此一事,太爷爷倒觉得,让你吃点亏,受点挫折,是件好事。”
“你看看你,平日你娘让你读书练字,就跟要了你命似的。若是你多读些书,明事理,懂进退,知晓人心算计,今日又怎会被一个你看不起的乡下小子,耍得团团转?”
“别人帮你报仇,哪有你自己亲手报仇来的爽快?你不想看着那小子站在你面前亲口给你赔礼道歉吗?”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狠狠敲在李矜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她像母亲那样博览群书,懂得察言观色和分析利害,今天是不是就能扭转战局?
是不是就能让那小骗子站在自己面前亲口给自己道歉?
一想到方言跪在自己眼前,泪流满面的对着自己道歉模样。
李矜的心中升起了一团火焰。
她要读书,她要亲手打败方言!她要用自己的实力碾压他!让他跪在地上心服口服!
李矜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太爷爷!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我会好好读书的!”
李成阳看着孙女眼中的斗志,抚须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女儿!有志气!太爷爷等着看。”
只是他的心中在暗自嘀咕。
要是李矜所说的经过没错的话,那小狐狸崽子怕是没有那么好对付啊!
罢了,两个小孩之间的斗气,随他们闹去吧。
第26章 满载而归
沉甸甸的四十两雪花银入手,方承祖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边关刀口舔血,退役后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不是没见过钱。
但像今天这样,半天功夫,二十两本金眨眼翻倍,利润以这种近乎“抢”的方式滚进口袋,还是头一遭!
要是每天都能进账这么多钱,他方承祖还找啥营生?直接跟着这小子混算了!
方言那赚钱能力,让他心有余悸。
他抬起充满复杂神情的双眼盯着正给铁蛋分零碎银子的方言。
这小子!真让他办成了!
而且办得如此漂亮,如此狠辣!
更让他心头有点发堵的是,这小狐狸崽子自己就出了三两卖蜂蜜的钱。
结果呢?愣是跟他这出了二十两本钱的“大股东”一样分了四十两。
这账怎么算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个小屁孩给“坑”了?偏偏还坑得他无话可说,甚至有点佩服?
方承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过了一遍方言今天的操作:听到消息瞬间锁定目标、拉他入伙集资……
一环扣一环,对人心和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这哪是十三岁娃娃该有的脑子?
这分明是个在商海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妖孽!
“这心机,这手段……活该他赚钱!”方承祖在心里暗骂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忌惮,默默将那四十两银子贴身收好。
这钱,拿着竟有点烫手。方家小子不会因为他分了这么多钱,会记恨他吧?
“言哥!言哥!你太厉害了!转手就赚了四十两!快快!带我去买糖!买肉脯!你说好的管够!”
铁蛋可没那么多心思,他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拽着方言的胳膊,激动得又蹦又跳,仿佛那四十两是他赚的。
方言被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拍开他的爪子,脸上却带着得意笑容:“瞧你这点出息!糖算什么?肉脯算什么?走!今天哥心情好,带你去江陵城撒钱去!看上什么拿什么,哥请客!”
“好耶!言哥万岁!”铁蛋欢呼一声,激动的在马车上手舞足蹈。
于是,归途变成了采购狂欢。
方言揣着巨款,领着铁蛋,后面跟着个心情复杂的方承祖以及他那辆马车,开始了“扫荡”。
新铁锅?买!碗筷瓢盆?买新的!桌椅板凳?挑结实的买!老爹读书的笔墨纸砚?挑好的买!自己跟老爹的衣服?买布料好的!米面粮油?囤!墙角那破洞要补的泥灰材料?买!甚至还在肉铺割了老大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方言花钱花得那叫一个痛快,仿佛要把穿越以来所有的憋屈一次性洗刷干净。
每花出去一笔,他心头那股落魄气就少了一分,心中多了一分安稳。
铁蛋更是幸福得快晕过去了,怀里抱满了各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零嘴,嘴角的哈喇子就没干过,看方言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财神爷。
方承祖全程沉默地赶车,看着方言如同散财童子般挥霍,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小王八蛋,赚得多,花得更狠!
这哪是过日子?这分明是败家子转世!
只是短短的片刻,就花了将近十两银子!这花钱能力,他是佩服的不行。
可转念一想,人家凭本事赚的钱,爱咋花咋花,他这“合伙人”好像也没资格说啥。
黄昏将近时,马车终于“嘎吱嘎吱”地满载着各种物资,慢悠悠地晃回了方家村村口。
铁蛋的手里,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零食,直到身上再也装不下,他脸蛋红扑扑的,对着方言傻笑:“言哥……嗝……我以后……嗝……就跟你混了!你是我亲哥!比亲哥还亲!”
方言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快滚回家去!记住啊,今天的事,特别是这些东西,藏严实点,别让你娘发现了!不然下次可不带你了!”
“嗯嗯!言哥放心!我嘴最严了!”
铁蛋用力点头,然后蹑手蹑脚一步三回头地溜向自家院子,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看得方言直摇头。
送走铁蛋,方言看着板车上那小山似的货物,眼珠子一转,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凑到方承祖身边。
“大爷爷~您看,今天跟孙儿我合作,赚了这么多,您老人家心里肯定是美滋滋的吧?”
方承祖动作一顿,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这臭小子一用这种调调说话,准没好事:“有屁快放!”
方言搓着手,指了指那堆东西。
“您看孙儿我,年纪小,力气弱,这么多好东西,我一个人也搬不回去啊!”
“万一摔了碰了,这要多心疼啊?您老人家人最好了,强劲有力,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呗?”
方承祖:“……”
他就知道!这臭小子算计完外人,开始算计自己人了!
刚赚了他二十两,转头就让他当苦力?
他摸摸怀里那还热乎的四十两银子……方承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认命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罢了罢了,看在这二十两银子的份上。方承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寂静的方家村夜晚,出现了一幅奇景。
壮硕的方承祖,吭哧吭哧地搬着锅碗瓢盆、桌椅被褥。
而他旁边,方言则背着小手,像个监工的小地主,指挥着:“大爷爷,小心点,那是我爹的新书桌!轻拿轻放!对,放那儿!那袋米挺沉吧?辛苦您了哈!”
两人一趟又一趟,终于把大部分东西都挪进了方言那家徒四壁的院子里。
屋里正苦读的方先正,被外面的噼噼啦啦的响声给惊动。
他狐疑地放下书,推门出来一看,瞬间石化!
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崭新物件!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米面粮油、甚至还有一块诱人的五花肉!
而他那宝贝儿子方言,正指挥着大伯方承祖在摆放一张崭新的书桌和椅子!
狗蛋昨天还要报复大伯的!怎么今天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好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先正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花了眼。
“狗蛋!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方言看见老爹,立刻小跑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今天出去赚了赚了四十两!你看看这是我给你置办的家当!怎么样?以后你不用坐三条腿的桌子了!还有这椅子,带靠背的,坐着舒服!笔墨纸砚也买了新的!还有肉!晚上咱们吃肉!”
“四十两!”方先正整个人都傻了!
夭寿了!他的儿子居然开始给他爹养老了。老方家的香炉冒青烟了。
幸福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方先正。
几十年了,不容易啊!
只是出去一天,他儿子居然赚了四十两!什么徭役费,什么春耕!所有一切的烦恼都被他丢之脑后。
有了这些钱,他终于可以安心读书备考了。
方先正连忙吹捧:“我儿这敛财之才,不,经营之才,连陶朱范蠡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方言叉着腰,下巴一抬,用鼻孔看他爹:“嗯~也就比他们厉害一丢丢而已啦。”
方先正一听,劲儿更足了,唾沫横飞:“什么‘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胡说!分明是‘天不生我儿方言,方家万古如长夜’啊!”
方言满意地眯起眼,摆摆手:“啧,就爹你会说大实话。”
这吹捧直接让方先正上了头,他激动地绕着儿子转圈,手舞足蹈地喊出了终极马屁:“要我说!这漫天神佛算个啥?财神爷的算盘那都得是我儿教他打的!我儿要想发财,他财神还敢不应不成?!”
方言彻底绷不住了,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极!是极!还是老爹深的我心,深的我心啊!!!!”
只是没过多久,方言的神情瞬间一变。脸上的兴奋转瞬即逝。
他看着身边刚刚搬进来的书桌。又看看方先正空无一物的双手。
“爹!你别以为吹捧我,你今天就不用读书了?你忘了我们两个的誓言了吗?我赚钱,你科举!去!读书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方先正往新书桌那边推。
“只要你中了科举,就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这比吹嘘我不强千倍万倍?”
方先正被儿子按在新椅子上看着方言那严肃的眼神。脸瞬间就红了。
夭寿了!他儿子不好忽悠了,他只是想要偷偷休息一会的想法,居然被发现了。
“好,好,好,我这就开始读。”
“这就对了!”方言满意地拍拍老爹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一旁刚放下最后一袋米的方承祖,看着这对父子对话的诡异画面,嘴角抽搐得都快抽筋了!
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
儿子逼爹读书他还能理解,那爹不要脸吹捧儿子的画面,简直碎了他几十年的三观。
这方家父子,真尼玛是一对奇葩!真是绝了!
他摇摇头,懒得再看这“父慈子孝”的糟心场面,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今天这趟“顺风车”,搭得可真刺激!
院子里,只剩下对着新书桌傻笑的方先正,和在身旁督促老爹读书的方言。
第27章 铁蛋的选择
太阳刚刚升起,,方言那破败的小院里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隔壁,王氏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这噪音吵得心烦意乱。
“天杀的!大清早的,方言那小孽障又在作什么妖?!”
她骂骂咧咧地披衣起床,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刚想扯开嗓子骂人,却一眼瞅见自家儿子铁蛋,正跟个小贼似的,缩头缩脑蹑手蹑脚地往外溜。
“铁蛋!”王氏一声厉喝。
铁蛋吓得浑身一哆嗦,像被钉在原地,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做贼心虚”,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他娘。
“娘,你怎么醒了?”铁蛋声音发飘,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把那只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右手往身后藏。
王氏对铁蛋的行为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也没过多疑虑。
乡下的孩子就是这样。起的早回的晚。
农忙的时候下地帮忙干活,农闲的时候跟着一群小伙伴四处闲逛游乐。
运气好点还能掏到些许鸟窝野味帮家里改善伙食。
在王氏严厉的眼神下,铁蛋的眼睛不停的往方言家方向飘。
王氏见此哪里不知道铁蛋的想法。
这小子,又想和方言那个败家子一起出去疯玩。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还是听过的。
和方言那败家子接触久了,她家的铁蛋还能学到个好?
为了防止自家儿子变得和方言一样败家。王氏的手指已经揪在了铁蛋的耳朵上。
“方言那是个什么败家玩意!他的名声早就传遍整个方家村了,这种人你还想和他一起玩?不行!”
“现在给我滚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今天都不准出门。”
常年务农的王氏,那力量哪里是铁蛋这个未成年可以抵抗的。
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耳朵上传来。
铁蛋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娘,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房去,娘你松手。耳朵要断了!”
看着铁蛋那疼痛模样,王氏心也在隐隐做疼,她的力量松了下来。
“现在滚回房去!”
铁蛋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房中,在刚刚回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忘记将手臂放在王氏观察不到的地方。
刚刚进屋,他就将房门紧闭,他看着自己还没消肿的双手松了一气。
“还好,娘没有发现我手上的问题。”
今天去找言哥玩是不可能的了,如今能够陪伴他的只有昨天带回来的那些肉脯糖块和各种零食了。
他小心翼翼的翻开自己的床铺,从床下掏出两个包裹放在床铺上。
打开包裹,白花花的糖块和肉脯出现在他眼前。
铁蛋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一股幸福的感觉从心中升起。
甜!太甜了!
他又拿起一块肉脯慢慢细嚼着,想要将这滋味深深的记在自己的脑海中。
香!好香啊!
“哥,你能分我一点吗?”
在铁蛋的身边响起了一道糯糯的声音。
铁蛋的神情瞬间转为惊愕,他机械般的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麻衣的小女正眼巴巴的看自己。
方小花,他那只有八岁的妹妹。
她怎么进入自己房间来的?她不是在隔壁和姐姐大花住在一起吗?什么时候进来的?
秘密被发现的铁蛋,脸上都转成了猪肝色。
完了,他和言哥的秘密只过了一天就被发现了。小花会把这秘密告诉娘吗?
想到此处,铁蛋心疼的拿起一颗糖塞进方小花的嘴里。
“甜吗?”
方小花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甜!”
铁蛋:“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娘亲好吗?哥哥每天都给你一块糖和肉脯吃。”
方小花嘴里舔舐着糖块,脑袋早就化成了磕头虫。
“每天都有吗?哥!放心,我一定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
在铁蛋的食品攻势下,方小花轻而易举的放弃了自己的娘亲。
他哥又不是别人,跟着他哥天天有糖吃,跟着她娘,她一年才只有几次机会吃糖和肉脯。
这种选择,不用想她都知道该怎么选。
面对妹妹的保证,铁蛋悬起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还好,还好。只要小妹还能被收买。他的秘密就不会被娘发现。
虽然糖和肉脯要和妹妹分,但是总比被娘发现的好。
他知道他娘的德行,要是这些东西被发现,一定会被娘存放起来。
然后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再拿出来吃,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还是言哥好啊,跟着言哥混,想吃啥就有啥。
在方言和王氏之间,铁蛋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方言。
没办法啊娘!言哥给的太多了,不要怪他。
第28章 悬梁刺股
而隔壁的罪魁祸首方言,对于铁蛋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经过昨天的采买后,身上还剩下近三十两的巨款。
这些钱已经足够解除他的燃眉之急了。
徭役钱?那算个啥?只要王氏敢再次在他面前拿这话题让他下地种田。
方言就掏出那五两银子往王氏脸上砸去。
他就不信了,在五两银子面前,王氏还不给他低头?
如今没了近忧,他的重心就要放在他那不成器的爹身上。
毕竟老爹不中进士,他那啃老当官二代的梦想就不可能完成。
但是如何让他爹成功考上进士,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问题。
好在他早有准备。
他依稀记得刷视频时候那些高考学子父母的行为。
在昨天江陵城扫货的时候,他就为他父亲买了不少学习用品,一些东西是他特意为父亲准备的。
他从那些货品中,掏出一块白布。
方言踩在那条瘸腿长凳上,踮着脚尖,小脸憋得通红,奋力地将白色粗布往房梁上抛。
奈何他现在只有十三岁,身高还在成长,力气也还有限,抛了几次,那白布条都软绵绵地掉下来,别说挂上房梁,连碰都碰不着。
就在他跟那布条较劲的当口,方先正拿着崭新陶盆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刚刚步入门内,那手上端着的陶盆就掉落在地。
蹬凳子、抛白布、还试图把脖子往那布圈里伸,这他娘的方言是要上吊自杀啊!
“狗蛋!我的儿啊!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以为儿子是因为自己科举失败,压力太大才要寻短见。
方先正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方言的腰,声音都带了哭腔:“儿啊!爹没用!是爹对不起你!考不上秀才连累你了!可你千万别想不开啊!咱们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爹以后天天读书,一定考上!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方言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深情拥抱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没好气地挣扎道:“爹!你松开!谁想不开了?我方言是那种扛不住点压力就上吊的人吗?!”
方先正将信将疑地松开手,仍是惊魂未定,指着那掉在地上的白布条:“那你这是做什么?”
方言弯腰捡起布条,拍了拍灰,一副嫌弃表情:“爹!我这是在给你创造读书环境啊!”
“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终成大器!如今咱家这条件,虽然没有现成的梁给你悬,但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嘛!”
“我总结了这次失败的原因。都怪我没有给爹你创造优良的读书环境。如今咱们有钱了,也没了生存压力,这读书环境当然要创造起来啊!”
他挺起小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古人能够刻苦读书考上功名,而我爹你!我坚信你的天资不弱于古人的!只要环境跟古人一样!古人能考中,我爹也行!”
“这叫啥?这叫继往开来!”
方先正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中文系教授的大脑cpU差点被这番“创新性解读”干烧了。
什么鬼?继往开来是这样用的吗?悬梁刺股是这样用的吗?
他中文系教授怕不是个假的吧?这些词怎么还有这样的解释说法?
儿子这成语运用,当真让他想骂娘!
还没等他回过神,方言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那白布绕过房梁,然后捏着布条的两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就往方先正的脖子上套去!
方先正:“!!!”
他吓得猛然后跳一步,赶紧避开了方言的白布:“逆子!你个逆子!悬梁哪有套脖子的?!你这是要弑父啊?!这他妈是上吊!不是悬梁!”
方言被老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悻悻然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辩解。
“你也不看看儿子我现在多少岁,男孩13岁才开始长身高,你那1米9的大高个,是现在我能够比的吗?只能往你脖子上套了!”
方先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一把夺过那根晦气的白布条。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儿子,孝心是有的,就是这孝的方式过于硬核,随时可能把他送走。
他憋着一肚子闷气,咬牙切齿地将那白布条胡乱在头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权当是束发了,然后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崭新的椅子上,赌气似的抓起一本《春秋》,哗啦啦地翻看起来。
那白布系得紧,发根被拉扯的疼痛感阵阵传来,逼得他不得不挺直脊背,昂着脑袋,姿势倒是标准了不少,就是看起来有些悲壮。
还别说…这改良版头悬梁,效果真是立竿见影的好。
好得他想骂娘!
就在他努力适应这“酷刑”时。
方言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闪着寒光的东西。
“爹,给!”方言献宝似的把那东西递过来。
方先正低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在头顶的悬梁布死死的拉扯着他的头发,痛的他及时反应过来。没有让自己滑下去。
一把寒光闪闪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铁锥!出现在方言的手中。
方言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解释:“爹,这是我昨天特意在镇上挑的,找的都是镇上最好的铁匠!纯铁锻造,精钢淬火!花了我近三两银子呢!那铁匠拍了胸脯保证,说这玩意儿‘一扎一个窟窿,包管用’!”
方先正:“!!!”
方言继续补充道:“爹,你要感觉‘悬梁’不够得劲,提神效果不佳了,就拿这个扎自己大腿!千万别客气!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的痛,都会化为明日进士的养分!”
他呆呆地看着儿子手中那枚寒光闪闪能当凶器使的铁锥,又抬头看看儿子那张充满希望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上辈子高考父母都没你这么魔怔的吧?你这样就不怕方家先祖从墓地里爬出来打死你这个不孝的玩意?
方先正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那铁匠说的‘包管用’…是…是我理解的那种…扎下去就能看见血管的‘包管用’吗?”
方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用力点头:“那当然!不然怎么叫‘锥刺股’呢?爹,你放心,儿子办事,绝对靠谱!”
方先正:“……”
他看着那锋利的锥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大腿上传来的剧痛。
他默默地接过方言手上的铁锥,把屁股往椅子深处挪了挪,将书举得更高,彻底挡住了儿子那“殷切”的目光。
夭寿啊!只是落榜一次,儿子这举动就变得越发魔怔了!
落榜一次就开发出了‘悬梁刺股’,他要是在落榜一次,他不敢想他儿子还会开发出什么稀奇玩意来。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爬上的他心头。
读书!必须好好读书!中举,一定要中举。
只有让方言当上官二代,他才能治好儿子这疯魔病。
第29章 春风又绿方家村
寒冬的冷风渐渐平息,春风的暖意吹过人心。
残雪消融,道路上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村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点嫩绿的芽苞,在微风中怯生生地舒展。
方家村仿佛一夜之间从冬眠中苏醒了过来。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村子里已是人声鼎沸,鸡鸣犬吠间夹杂着农具碰撞的叮当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蓄势待发的忙碌感。
家家户户的烟囱早早冒起了炊烟,男人们蹲在院门口,“霍霍”地磨着镰刀和锄头,检查着犁铧是否锋利。
女人们则忙着将干粮塞进男人的褡裢,又反复叮嘱着地里的活计。
孩子们也少了往日的嬉闹,懂事些的半大孩子已经扛起了小一号的农具,准备跟着父兄下地,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春耕,对于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来说,是一年中最要紧、最耽误不起的大事。关乎着一家老小一整年的嚼谷和希望。
“铁蛋!铁蛋!你个死孩子又野哪儿去了?!”
王氏焦急的嗓门在她家院门口炸响,穿透了清晨的忙碌。
她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额前,踮着脚往村路两头张望,脸上是压不住的火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看就要下地了,人影都不见一个!准是又被方言那个败家精勾了魂儿去了!”
方先公扛着犁铧从院里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耐烦地催促:“嚎什么嚎!地里那么多活儿等着,再磨蹭,日头都上三竿了!他不来就算了!少他一个我们还种不了地了?”
王氏气得跺脚:“那是你儿子!你就不能上点心?整天跟着方言混,能学出什么好?万一也学得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将来怎么分家讨媳妇撑门户?”
话虽这么说,但地里的活确实耽误不起。
她焦躁地又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王氏没法,一眼瞥见正扒着门框眨巴着大眼睛看热闹的小女儿方小花,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花!去!去找找你哥!一准儿又是跟方言在一起!到村里问问,准有人瞧见!找到了让他立刻滚到南坡地里来!听见没?晚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方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应道:“哦!找言哥和哥哥!”
方先公已是极不耐烦,扛起犁铧就往外走:“磨磨唧唧!勇哥儿,大花,我们走!再晚了今天的活就干不完了!妇道人家就是事多!”
因为要给方承薪养老的原因,他们家当初分家的时候就比老二家和老三家多了十亩地,如果不努力一些,今天恐怕真的干不完。
大儿子方勇连忙扛起耙子,担忧地看了一眼方小花,快步跟上父亲。
小妹这次去找方言,不会被方言那家伙为忽悠的回不来了吧?毕竟方言在方家村那群孩子心里的威望不是盖的。
当初要不是方言出了砸锅卖铁那档子事,现在估计全村的孩子都要围着方言转了。
王氏见状,也慌了神,狠狠瞪了一眼村子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房屋瞪到那个勾引她儿子的“败家精”,终究还是一跺脚,抓起地上的种子袋,拉着方大花慌慌忙忙地追着丈夫和儿子的脚步往田里赶去。
村口老槐树下。
往日里聚集闲汉老汉聊天吹牛的热闹地界,此刻冷清得只剩下一地斑驳的阳光和几声鸟叫。
全村能动弹的劳力,几乎都扑到了田地里。
然而,就在槐树那粗壮树干投下的阴影里,三个小脑袋正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
“言哥,今天我爹娘都下地了,特意嘱咐我要去帮忙的…你这么急叫我出来,到底啥事啊?”
铁蛋挠着头,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他手上的肿消了些,但还有些红印子。
一旁的方小花此刻已经全面倒向方言,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言:“言哥最厉害了!这次一定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们去!”
方言嘿嘿一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压低声音问道:“别管地里那些活儿了。我就问你们一句,想不想吃油汪汪、香喷喷,咬一口满嘴流油的白切五花肉?”
“五花肉?!”铁蛋和方小花几乎是同时咽了一大口口水,眼睛瞬间直了!
那肥瘦相间、煮熟后蘸着酱料吃的五花肉,可是过年才能尝到的顶级美味!光是想想,口水就要决堤了!
方小花更是激动得直接蹦了起来,小手举得老高:“想!想想想!言哥带我!小花跟你到天涯海角!”
她可是亲眼见过哥哥藏在床底下的肉脯和糖块!
那都是哥哥跟着言哥出去一天的回报!这次言哥开口就说有五花肉吃,那必然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了。
铁蛋看着妹妹这副“叛变革命”的积极模样,再想想那诱人的五花肉,心里那点对老娘棍棒的恐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把心一横,用力点头:“想!言哥,你说干啥就干啥!”
第30章 为父寻师
“好!”方言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还记得上次那个阔气的李家不?就是那个被我…呃,和我们公平交易了的李家?”
铁蛋连忙点头,那四十两银子的巨款和后来门口的风波,他可记忆犹新。
方言宣布:“今天就是那个中了案首的李家大公子,大摆流水席的日子!开席三日,四里八乡的乡亲都能去沾喜气!我们就去那儿吃!”
铁蛋吓了一跳,有些畏缩:“啊?去…去李家吃席?他们…他们认得我们啊!那个凶巴巴的小姐还被言哥你给气哭了呢。我当时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我们这次去,不会被李家小姐指挥人乱棍打出来吧?”
“怕个毛!”方言一脸不屑地摆手。
“流水席懂不懂?就是敞开了让人吃的!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人山人海,他们还能一个个盘问你是谁家的娃娃?咱们混进去,找个角落一坐,埋头苦干就完了!谁认得谁啊!”
铁蛋被方言这强大的逻辑说服了,想想几百上千人,人挤人的场面,他们混在其中,那确实很难被李家给发现。
“可是…”铁蛋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言哥,为啥还要叫上大爷爷?他上次可是分走了你四十两呢!这种白吃白喝的好事,多一个人,不就少分一口肉吗?”
方言没好气地对着他脑袋敲了一下:“笨!光想着吃!我们几个小屁孩,走去青山镇?几十里路呢!走到那儿席都散了!再说,这路上万一遇到拐子的怎么办?大爷爷有马车!又快又稳当!还能护着我们!这样免费的保镖兼车夫,你还嫌弃他抢你肉吃?”
想着方程组坑了他们父子五百文的事情,方言的心中就隐隐作痛。
如今有了占方承祖便宜的机会,方言怎么可能会放过?
他早就发誓过,这五百文,他是一定要坑回来的。不管时间有多久,不管麻不麻烦。
他不坑回来,他这辈子都会睡不着觉!
铁蛋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言哥说坐马车比走路好,这个观点确实让他有些心动。
方言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今家中有了银子,心中自然有了底气。
衣食住行已经不是方言所要考虑的东西。
他这些天日思夜想,一直在总结着父亲科举失败的所有可能性。
如今笔墨纸砚已经帮父亲准备好,悬梁刺股的环境也为父亲做好。
那还缺什么呢?
他想到了前世那些高考的老师,想到了那些在名师教导下的莘莘学子。
他们经过那些名师的指导后,每个学子的成绩都有这明显的长进。
每个老师都有着自己对考试理解的独门秘籍,而他的父亲就是缺少一个对科举熟透于心的名师。
毕竟闭门造车终究是不可取的。
去吃席,打牙祭只是顺带。
他真正的目的,是那日李东管事口中提到的“江陵文坛盛事”!
李家是江陵文坛魁首,今日宴集,必定高朋满座,汇聚四方名士文人!
若是能借此机会,攀上一位有真才实学又肯指点迷津的名师大儒…
那对他爹三年后科举的成功率,无疑是大大的提升!
这可比那几口五花肉重要千倍万倍!
三人溜达到方承祖那略显冷清的院门外时,老头正一脸晦气地给他的老马套车。
刚套好车,一抬眼就看见方言领着铁蛋和小花,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方承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头皮微微发麻。
这笑面小狐狸上门,准没好事!
肯定又是来算计他这把老骨头的!
莫非是因为上次自己收了他五百文的车钱,这小子耿耿于怀?变着法儿来讨债了?
果然,方言开口就是请他驾马车带他们去青山镇李家“吃席”。
方承祖想都没想,直接把脸一板,一口回绝:“不去!老子没空!当老子是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车夫了?滚滚滚,一边玩去!”
吃席?骗鬼呢!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会只是为了口吃的兴师动众来找他?
方言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大爷爷,您别急着拒啊。您想想,李家这次办的是多大的场面?江陵府有头有脸的文人士绅、富商巨贾,怕是能去的都会去!”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同魔鬼在低语:“这可是打探行情、寻找商机的好时候啊!”
“您整天在江陵县城里瞎转悠,能碰到几个真正的大人物?能听到几句实在的风口?在那宴席上,随便听一耳朵,可能都比您自个儿琢磨半个月强!说不定就能找到条发财的路子呢?”
方承祖套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倒是戳中了他的心事。
自从从边军退回到方家村后,老二方承业对他是各方面的严防死守。就怕了自己要抢他的家业似的。
老爷子身上的田地,该分的也分的差不多了。只有那剩下的百亩良田养老。
他们两人多次说要将田地过继在自己名下, 他看着老二老三的嫉妒眼神就有些让人心悸。
当兵几十年,又碰巧救过贵人,银子他是不缺的!只是如今整日闲在家里。看着村里的人各个忙进忙出的样子,自己心里就膈应得慌。
他总整日在家中游手好闲是吧?这要是被爹娘看见了。他们不知道心中会有多担忧。
再说了,他这段时间天天往县城跑,确实没有找到什么比较好的营生。李家这场合,龙鱼混杂,又都是些有身份的人,说不定真能听到些有用的…
但他看着方言那双滴溜溜乱转写满了算计的眼睛,心里的警惕性瞬间又提到了最高。
这小子太邪性!绝不可能这么好心专门来给他提供商业情报!
他死死盯着方言,试图从那小脸上找出破绽:“小崽子,跟老子说实话!你这么撺掇我去,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就为了省几步路?老子不信!”
方言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摆出“我真拿你没办法”的坦诚表情,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他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语气都沉重了几分:“其实主要是为了我爹。您也知道,我爹他这次落榜受了打击,如今是悬梁刺股地发奋苦读。可光自己闭门造车不行啊,缺个好老师指点。”
他指向青山镇的方向,眼中充满希冀:“李家是文坛领袖,今日去的肯定有很多学问高深的大儒名师!我就想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我爹寻访一位肯指点他的先生!”
“这对我爹下次的科举,太重要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
方承祖听着,审视的目光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想起方先正那苦读的身影,想起方言逼着老爹读书的狠劲。
这小子虽然混账,但对他爹那份心倒是真得没话说。
原来是为了这个…
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方家父子,虽然相处模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但这份互相扶持、拼命向上爬的劲儿,倒是让他这个老兵痞子有些动容。
他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三个小豆丁,又想了想方言描绘的“商业情报前景”,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挥挥手。
“行了行了,老子算是栽在你们爷俩手里了!上车!”
“好耶!”铁蛋和小花顿时欢呼起来。
方言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麻溜地拉着弟妹爬上了马车。
老马打了个响鼻,马车“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碾过村口新绿的草芽,朝着青山镇的方向驶去。
车轱辘声里,隐隐传来方言的声音:“大爷爷,到了那儿,您打听您的生意经,我找我的名师,咱们双赢,双赢啊…”
方承祖挥了下鞭子,笑骂一声:“是你小子赢两次是吧?!”
马车渐行渐远,将忙碌的方家村和蓬勃的春意,甩在了身后。
第31章 深入李府
马车抵达青山镇时,日头已经升高。
镇子今日果然不同往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喜庆和油烟气。
通往李府的那条主街上,人流明显多了不少,许多穿着体面、带着书卷气的士子文人,或步行,或乘着简陋的驴车,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更有不少一看就是四里八乡赶来的农户乡民,扶老携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和期待,像是赶年集一样热闹。
李府门外,更是人声鼎沸。
高悬的红绸,崭新的灯笼,以及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都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
几处开阔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长的条凳和简陋方桌,构成了一片简陋却热闹非凡的露天宴场。
穿着统一号服的李府仆役们穿梭不息,端着巨大的木托盘,上面堆叠着满满的碗碟,热气腾腾的菜肴被一盘盘送上桌。
空气中混合着肉香、酒香、米饭香和人群的喧哗声,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民间宴乐图。
“嚯!好大的场面!”方承祖勒住马车,看着眼前这摩肩接踵的景象,也忍不住啧舌。
这排场,这人气,果然不愧是江陵府顶尖的乡绅世家。
方言眼睛发亮,迅速跳下马车,对铁蛋和小花低声吩咐:“跟着我,别乱跑,别抬头,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就开吃,有人问就说是隔壁村来看热闹的,记住了吗?”
两个小的紧张又兴奋,用力点头,紧紧拽住方言的衣角。
方言又看向方承祖:“大爷爷,您自便?看看有啥商机没?”
方承祖哼了一声,目光早已锐利地扫向那些看起来像是商贾模样、正在彼此寒暄交谈的人群,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们自个儿小心点,别惹事。”
说完,便揣着手,像个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流之中。
方言则带着两个小的,如同三尾灵活的小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很快就在一处靠近边缘略显拥挤的桌子旁找到了空位。
桌子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户,也不讲究,已经吃得满嘴流油。
方言三人迅速坐下,埋头就开始对付眼前油汪汪的肥肉和暄软的白面馒头。
铁蛋和小花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方言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的目标很明确!
混进李府内院,那里是江陵文坛名流汇聚之地,只有进入那里,才有可能为他爹找到真正的名师。
然而李府门禁看似宽松,实则外松内紧。
寻常乡民只能在门外吃席,但凡想往那朱漆大门内多走几步,立刻便有眼神锐利的仆役客气地拦下。
方言试着凑近几次,都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理由无非是“内院乃主家宴请贵客之地,闲杂人等不便入内”。
正当方言蹲在墙角,啃着馒头苦思冥想混进去的对策时,一阵抱怨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烦死了!早知道要应付那帮穷酸,小爷我就不来了!一个个之乎者也的,听得人头大!”
方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腰缠玉带,但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气的少年,正一脸不耐烦地对身边的跟班抱怨。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也是满脸苦相。
“少爷,老爷都提前到了,今日李家大宴,江陵有头有脸的人都要来,您必须露个脸,好歹应酬一下,不然别人会笑话我们刘家后继无人的!”一个小厮低声劝道。
“应酬?拿什么应酬?难道真要我跟他们比诗词文章?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少年越发烦躁,“我爹就是异想天开,明明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非要我来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诗词文章?方言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那少年越说越气:“尤其是周家那个假正经,每次见面都要逮着我切磋,有本事让他去找那些秀才啊!为什么总是找我?还不是觉得我才学不够,好欺负!”
机会!
方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还算干净的衣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那少年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地说道:“这位兄台,可是为稍后园中文会,诗词切磋之事烦恼?”
那少年被打断抱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方言,见对方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着普通但眼神明亮,气质不像普通农家子,皱了皱眉:“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方言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在下不才,或许可为兄台分忧。”
“分忧?你能怎么分忧?”少年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听闻兄台不欲与那周姓子弟比试诗词,在下在对于此道略知一二。”方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诗词略知一二?你?”
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方言那和他差不多的年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周家的那个家伙虽然与我差不多大,但是,是实打实的童生!你谁啊?口气倒不小!”
方言早就料到对方不信,也不多解释,直接问道:“不知那位周少爷,平日喜好以何种题目发难?”
少年虽不信,但还是下意识答道:“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些春景秋月,咏物抒怀的老套题目。上次就以‘早春’为题,逼得我差点下不来台。”
“早春?”方言一听,心里差点乐开花。
他前世的硕士学位虽然是父亲捐了一栋楼捐来的!但是那诗词可是看过不少。
像这种题目,他想背多少,就可以背多少首出来。
这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回忆思索之色,随即吟诵道: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诗句出口,清脆悦耳,意境全出!
那少年原本不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他身后那两个小厮也是满脸震惊,他们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耳濡目染,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这诗…绝了!
过了好几秒,那少年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诗…你作的?!”
方言脸不红心不跳,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偶有所得,让兄台见笑了。”
“见笑?!这要是见笑,那周家小子写的那些就是狗屁!”少年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方言的手死死不放,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兄台贵姓?”
方言:“方家村,方言。”
“兄台大才!屈居于此真是明珠蒙尘!今日这江陵文会,合该有兄台一席之地!”
他此刻看方言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文曲星,之前的怀疑和轻视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惊喜和热切。
有了方言的相助,他还怕个毛的周齐。
“走!方言!跟我进去!”
“从今往后,方言你就是我刘睿的兄弟!”
自称刘睿的少年意气风发,拉着方言就往李府大门走去。
那仆役显然认得这位刘家少爷,知道他家与李府是世交,且这位少爷脾气不小,也不敢阻拦,连忙赔笑让开:“刘少爷您请,您快请进!”
就这样,方言几乎是被刘睿拽着,畅通无阻地跨过了那道对他来说难如登天的门槛。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喧闹鼎沸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幽雅致。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曲折的回廊下,悬挂着雅致的灯笼。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茶香和若有若无的花香,与门外的油腻烟火气截然不同。
偶尔有穿着绸衫的文人缓步走过,低声谈笑,言必称子曰诗云。
刘睿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拉着方言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虽是早春,但已有不少花卉绽放,嫩柳抽芽,景致宜人。
此时内院的宴会早已完事,众人随着侍女的指引,三三两两的往花园处走来。
花园中分散着不少年轻士子,三五成群,或赏花,或交谈,或围着一处石桌,上面似乎铺着笔墨纸砚,正在切磋诗文。
刚刚站定,方言就听到附近几个士子的议论。
“听说了吗?陈老、柳公、还有致仕的赵翰林…几位老先生都在前面的‘听雪阁’呢!”
“真的?这几位可是我们江陵文坛的泰斗啊!门下出过多少进士!若能得他们只言片语的指点,胜过苦读十年!”
“谁说不是呢!可惜那听雪阁不是我等能轻易靠近的,唯有李案首与林兄那般佼佼者,方能入内聆听教诲啊。”
“若是能拜入其中任何一位门下,往后科举之路,岂非平步青云?”
退役翰林!大儒!果然都在!
方言听得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手心都有些出汗。他今天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连忙拉住还在东张西望的刘睿,低声急切地问道:“刘兄,他们说的那几位老先生,此刻就在前面的阁楼里?”
刘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了指花园深处一座飞檐翘角、显得格外清幽的二层阁楼:“喏,就是那儿。我们两个还是在外面混混吧,到了里面又要被训诫了。”
方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阁楼廊下,隐约可见十余位白发苍苍身着宽袍的老者身影。
他们或坐或立,神态悠闲,正品茗交谈,偶尔抚掌而笑,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学问气息和威严。
方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猎物,闪烁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名师!全都是江陵府最顶尖的名师!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爹方先正拜入其中某一位门下,而后科举高中、光宗耀祖的美好未来了!
主位上的李成阳,正含笑抚须。而当日武昌见过的李东正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
其余人等,看来都是江陵府有头有脸的文人大拿!
他爹方先正,如果被这些名师教导,他方言还会怕他爹下次会落榜吗?
方言激动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第32章 名师机缘就在眼前
刘睿正拉着方言,往那摆满精致茶点的长案走去,嘴里还不住地炫耀:“方兄,尝尝这个!桂花酥,县里一品斋的师傅特意来府上做的,外面可吃不着!还有这云片糕,入口即化……”
他手脚麻利地拿起碟子,不管方言要不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塞。
方言哭笑不得地接住,怀里很快堆起一座“点心小山”,香气扑鼻。
就在这当口,一个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少年嗓音,在远处骤然炸响:
“周兄!快来看!这不是咱们的刘大公子吗?躲这儿研究点心呢?果然‘雅兴’不凡啊!”
方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眉眼带着几分刻薄的少年,正对着他们身后一个年纪稍长带着傲气的少年高声叫着。
那被称作“周兄”的少年,目光淡淡扫来,落在刘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原来是刘兄在这里。”周齐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看热闹的人耳中。
“方才在阁楼,家师还向柳老问起你,柳老支支吾吾闭口不谈。啧啧,若是让别人知道,柳老的门生整日只知流连口腹之欲,连首像样的诗词都吟诵不出,岂不是平白污了尊师‘江陵文坛耆宿’的清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睿和方言怀里的点心,摇头叹息:“师门不幸,后继无人啊!可惜,可惜了柳老一世清名,怕是要蒙尘咯!”
这话可谓恶毒至极!
直接将个人喜好上升到了玷污师门清誉的高度!
周围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士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刘睿身上,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柳老?可是致仕的翰林柳公?”
“正是!没想到刘睿竟是柳公的弟子?”
“柳公学问精深,门下出了两位进士,怎会……收这等子弟?”
“唉,看来名师也难教朽木啊……”
“如此场合,只知吃喝,确实有失体统。”
那些目光,有惋惜,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刘睿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
他抱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齐对刘睿的记恨是有原因的。
前年周齐和刘睿同时想拜入柳老门下,没想到柳老选了刘睿而没选他。为此他是耿耿于怀。
毕竟翰林子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能够拜入的。
而一旁的方言,在听到“柳老”、“翰林”、这几个词的瞬间,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如同黑夜里的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闪烁着兴奋和贪婪的光芒!
柳公!致仕翰林!学问精深!门下出过进士!
这……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顶级名师吗?!
原来最大的宝贝,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打转!自己居然还想舍近求远!
只要抱紧刘睿这根金大腿,通过他让爹拜入柳公门下,他爹方先正还愁没有名师指点?三年后的科举,成功率岂不是大大增加?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老天爷都在帮他方言!
就在刘睿被周齐挤兑得下不来台,脸色由红转白,准备习惯性地缩头溜走时。
方言猛地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
刘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方言。
只见方言对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丝鼓励的笑意。
“别怕!上!有我呢!”
方言的支持,让刘睿心中悬起的大石瞬间落下。
下一刻,在周齐和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原本已经怂了的刘睿,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猛地挺直了腰板,上前一步!
他一把将怀里那堆点心塞给旁边的小厮,脸上那点窘迫慌乱竟奇迹般地被倨傲所取代。
“周齐!”刘睿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但音量却不小,“你少在那里狗眼看人低!谁说我不会诗词?往日不过是懒得与你一般见识罢了!”
周齐显然没料到刘睿今天居然敢还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哦?刘师弟今日倒是长胆色了?既然如此,那便请吧?正好诸位同窗都在,也让大家品鉴品鉴,柳公高徒的‘真才实学’!”
他特意加重了“真才实学”四个字,嘲讽意味十足。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也纷纷起哄:“对啊!刘兄,露一手!
“让我等开开眼!”
“柳公弟子,必是不凡!”
刘睿被架在了火上,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冷汗差点下来,眼神下意识地就往方言那边瞟。
周齐见状,更是得意,故意扬声道:“怎么?刘师弟若是腹中空空,现在认输,给诸位同窗鞠个躬,道个歉,承认自己辱没了师门,大家或许还能体谅你年少无知,哈哈!”
“比就比!”刘睿被这话一激,血往头上涌,梗着脖子吼道,“出题!你说比什么?!”
周齐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光,今日宴集,来的多是文人学子,他便顺势道:“今日既是庆贺李兄高中案首,不若就以‘科举’为题,你我各作诗一首,当做此次对李兄的贺礼如何。”
“科举?”刘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这题目可比什么“春景秋月”难多了!既要紧扣主题,又不能流于俗套,还得显出格调心志。
他肚子那点墨水,平日里风花雪月尚且勉强,这种正经题材,岂不是要当场现形?
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求助的目光再次飘向方言。
方言听到这题目,心里却差点乐开了花!
科举?这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他前世为了应付各类考试,背下的励志诗、咏志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随便拎出一首,放在这大齐朝,都是降维打击!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刘睿重重一点头,贴耳小声道:“刘兄不必担忧,走,我们去那边!”
说着,他半推半拉地把还在发懵的刘睿带到一旁无人使用的石桌旁。
周齐见刘睿已经入套,他便带着那群小伙伴一起走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套石桌旁。
周围侍女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纷纷为两人递上了笔墨纸张。
众人议论纷纷,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刘睿看着铺开的宣纸和蘸饱了墨的毛笔,手都在抖。
方言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刘兄,莫慌!你执笔,我念一句,你写一句!今日必让你扬名此地,狠狠打那周齐的脸!”
刘睿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颤抖着握住了笔。
方言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第一句出口,刘睿笔尖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方言,眼中满是震惊!
这起句……平淡中见真意,一种挣脱束缚、心怀畅远的气度扑面而来!这……这真是方言临时想出来的?
而在远处的周齐处,也响起了称赞之声。吸引了方言两人的注意力。
“周兄好字!”
“周兄不愧年仅十四就考上童生,这文采当真了得!”
“好诗!好诗啊!”
已经完笔的周齐,他的嘴角向上翘起,得意的看着刘睿这边。
周齐那边的称赞声浪越高,就越发衬托出刘睿这边的寂静。
许多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望向刘睿,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方言紧忙将刘睿的思绪拉回,继续念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都花。”
后两句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那种金榜题名后的酣畅淋漓、意气风发推到了极致!
刘睿手心的汗都快把笔杆浸湿了,但方言念出的诗句却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将最后一句“一日看尽京都花”补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刘睿几乎虚脱,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又支撑着他。
他写完了!他虽不通诗赋,却也知这诗绝非凡品!
起初,周围是略带嘲讽的寂静。
但很快,有离得近的士子看清了纸上的诗句,下意识地喃喃念出声: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都花。”
念诵的声音起初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但越念,语调越是高昂,越是震撼!
“好!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次,不再是低喝,一位青衫士子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诗句简直写尽了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榜题名之后的畅快与得意!
“这…这诗……” 方才还在称赞周齐的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声音卡在半途。
他们的目光在周齐的诗和刘睿的诗之间来回移动,高下立判!
周齐那首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应景贺喜,算得上是一首不错的佳作。
但刘睿这首已经超越了“佳作”的范畴,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平淡字句间蕴含的磅礴气势和极度自信,那种仿佛从纸面上奔腾而出的喜悦与豪情,完全碾压了周齐那首依旧带着匠气的诗作!
周齐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挤到石桌旁,死死盯着宣纸上的诗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你刘睿能写出来的诗!”周齐失声叫道,声音尖利,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刘睿。“作弊!你一定是作弊!”
刘睿此刻有诗壮胆,又见众人反应,原本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学着周齐先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周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众目睽睽之下,这笔墨是我执,这字迹是我的,诗自然也是我作的。莫非你输不起?”
“你!” 周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
确实,整个过程大家都看着,刘睿是亲自书写,并未假手他人。
周围的议论风向彻底变了。
“天啊,这诗竟有传世之姿!”
“刘兄深藏不露啊!往日是我等眼拙了!”
“柳公果然慧眼如炬!能教出这等弟子,岂是凡俗?”
“哈哈哈,周齐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还想让人家认输道歉,结果自己成了垫脚石!”
这些话语像一个个耳光,扇在周齐脸上。他身边的那些伙伴也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称赞的话,气氛尴尬至极。
刘睿享受着这从未有过的推崇,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畅!
他感激地瞥了一眼方言,心中暗道:方兄真乃神人也!
第33章 李敖的疑惑
听雪阁内,暖香袅袅,茶烟氤氲。
与外面花园的热闹喧嚣相比,这里自成一派清雅天地。
数十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围坐,皆是江陵府乃至湖广省都叫得上名号的文坛耆宿、致仕官员。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和一种含蓄而矜持的喜悦。
主位之上,自然是李府的老太爷,前任礼部尚书,李成阳大人。
他今日红光满面,手抚长须,眼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众人正纷纷向新科案首李敖道贺,言辞间不乏溢美之词。
“贤侄此次连中小三元,一举夺魁,真乃我江陵文坛一大盛事!可喜可贺!”
“是啊,敖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必是国之栋梁!”
“李老,您真是教导有方,李家文脉昌盛,令人钦羡啊!”
李成阳笑着摆手,语气中带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诸位过誉了,过誉了。敖儿能有所成,全赖诸位平日教导提点,及他自身几分勤勉罢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的喜悦却是实打实的。
李敖并非少年得志,今年已三十有二。为何如今才发力科举?其中自有深意。
当即便有相熟的老友笑着点破:“李老过谦了。要我说,敖儿这是厚积薄发!若非您老前几年才致仕还乡,需避些嫌疑,怕是他早该中举入仕了!如今您已远离朝堂,敖儿这才显露锋芒,正当时也!”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庙堂之上的倾轧,派系之间的争斗,他们或多或少都曾经历甚至深受其害。
原来,李家诗书传家,树大招风。
李成阳在朝时官至尚书,其子在当时又是兵部郎中,若其孙李敖年纪轻轻便科举高中,难免引人侧目,被扣上“徇私”“结党”的帽子,反而不美。
故而李敖一直潜心读书,并未急于科考。
直至李成阳致仕归乡,远离了权力中心,李家才放心让李敖下场,这一下场,便是一鸣惊人,连中小三元!
李家此举,看似耽误了李敖几年光阴,实则是老成持重、保全家族之举。
然而,李敖脸上的那点郁结之色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祖父和在座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祖父,诸位前辈,李敖受之有愧。”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连中小三元,有何有愧?
李成阳微微挑眉:“敖儿,何出此言?”
李敖抬起头,眼神复杂,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与坦诚:“不瞒祖父与诸位前辈,此次院试,孙儿虽侥幸得中案首,但孙儿深知,有一人之才学,远在孙儿之上!若他正常应试,此次案首,绝轮不到孙儿!”
满座哗然!
“什么?”
“竟有此事?”
“贤侄过谦了吧?湖广士子中,竟还有能让贤侄自叹弗如者?”
李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几张小心折叠的纸张,双手奉上:“爷爷请看,此乃孙儿在武昌时,偶然所得的一份文章。观此文之后,孙儿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李成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那几张纸。
入手便觉字迹沉甸甸,力透纸背。
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手风骨傲然的字!
“好字!”李成阳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
仅凭这手字,便已非凡俗!
他收敛心神,凝目细看文章内容。
越是看下去,他脸上的闲适之色便越是消退,眉头渐渐锁紧,神色变得无比专注凝重!
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李家老太爷的反应。
只见他时而颔首,时而凝眸,看到精妙处,甚至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良久,李成阳缓缓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已是一片肃然,他将文章递给身旁早已好奇不已的致仕翰林柳公,沉声道:“柳贤弟,你也看看。”
柳公连忙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一变,失声道:“这破题!这立意!这...”
他越看越惊,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咀嚼再三,看到最后,竟是半晌无言,唯有手指微微颤抖,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文章很快在几位核心人物手中传阅一圈,每一位看过的人,无不面露震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文章,理足神完,气韵磅礴,深入义理而发前人所未发...这绝非寻常秀才所能为!依老夫看,便是放在进士卷中,也足以名列前茅,甚至问鼎一甲亦有可能!”一位曾任职国子监的老学究颤声道。
“字迹更是深得书圣之妙,却又自成一格,没有数十年苦功,绝难至此!作此文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另一人急切地追问。
李敖见众人反应,苦笑道:“不瞒诸位,此文作者,正是此次院试落榜之人。”
“什么?!”
“落榜?!”
“如此文章,竟然落榜?这...这怎么可能?!”
阁楼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李敖看向祖父,将当日在武昌,妻子林知微如何从一对落难父子手中买下此文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祖父,诸位前辈,孙儿实在想不通,以此文之才,为何会连秀才功名都未能取得?”
热闹的阁楼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目光闪烁,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立刻回答。
有几位曾涉足官场的老者,眼神中更是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
李成阳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无奈。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敖儿,你久在乡野,一心只读圣贤书,有些事不知也罢。今日既然问起,告诉你也无妨。”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一丝讥讽与沉重:“你以为,如今的科场,还只是单纯比拼文章才学之地吗?”
李敖心中一紧:“祖父的意思是?”
“湖广今科提学贾文进,乃是当朝首辅杨成一手提拔的门生。”
只此一句,在场不少知情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自杨首辅上任以来,钳制言路,排斥异己,朝纲不振,官场早已非净土。科场尤为甚之!取士标准,首重‘顺意’,而非‘才学’!”
“此文,才华横溢,锋芒太露,更隐含独立不阿之气。这与首辅所喜的‘顺从稳妥’之文,格格不入!甚至可被视为一种无声的挑衅!贾文进为讨好首辅,保全自身,岂敢录取?不仅不敢录,恐怕还要刻意打压,以免惹祸上身!”
李成阳的话语,如同冰水泼下,让李敖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就因为如此?便可罔顾朝廷取士之规,埋没如此人才?这...这简直是...”
他想说“无法无天”,却骇得说不出口。
“规矩?”李成阳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苍凉,“当今圣上醉心玄修,希求长生,已近二十年不临朝视事。朝政皆由首辅杨氏父子及其党羽把持。他们的话,便是规矩!”
“若非如此,老夫当年又何须心灰意冷,辞官归隐?非不愿报效朝廷,实不愿同流合污!”
“唉!”柳公重重一叹,“李老所言,俱是实情。如今这大齐官场早已是妖魔乱舞。”他的言语之中满是愤懑与无力。
其余几位致仕官员也纷纷摇头,面露悲戚之色。
“吾等湖广行省还好,别的北方行省,早就被杨成父子折磨的民不聊生了!”
他们中不少人,或许也正是因看不惯此等风气,才选择致仕归隐。
李敖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寒窗苦读,心中怀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理想,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
今日方知,这登天之梯,尚未攀爬,便已被无形的手涂抹得一片漆黑,甚至可能从根子上就已然烂掉!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大齐朝!居然已经腐烂至此?十年前还是一片欣欣向荣,为何会这样?
就在阁楼内气氛压抑沉重至极之时,外面花园中传来的阵阵惊呼与喝彩声显得格外刺耳,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了“刘睿”的名字。
阁楼内的沉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
李成阳皱了皱眉,似乎不满这喧哗扰了清静,也更像是想转移这令人不快的话题,便对侍立一旁的李东道:“外面因何事喧哗?去问问。”
李东应声而去,片刻便回,脸上带着些许古怪的神色,躬身回道:“回老太爷,是刘家的睿少爷,方才在园中与周家公子切磋诗词,作出了一首惊世佳作,引得众人围观点赞,故而喧哗。”
“刘睿?作诗?惊世佳作?”李成阳闻言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席间众人也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刘睿那孩子,在座谁人不知?
那是江陵府出了名的厌学纨绔,文墨不通的程度,比他家世更为“显赫”。他能作出诗?还惊世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转向了柳公。
柳公此刻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尴尬、怀疑、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交织在一起。
自己学生的斤两,他再清楚不过!连《声律启蒙》都对不利索的家伙,能写出让满园士子惊呼的“佳作”?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定是这混账小子,不知从哪里找人捉刀,为了在死对头周齐面前挣面子,竟敢在此等场合公然作弊!
柳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已经听到了同僚们内心的嗤笑。
李成阳人老成精,一看柳公脸色,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心中暗叹一声,今日这宴席,还真是波澜迭起。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哈哈一笑,顺势站起身道:“哦?竟有此事?那我等倒要去看看,是何等惊世佳作,能引得园中才子们如此轰动。诸位,同去观赏一番如何?”
他这是要给柳公台阶下,也是要将阁楼内方才那沉重的话题彻底揭过。
众人自然纷纷附和起身,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玩味与好奇。
柳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心中早已将刘睿骂了个狗血淋头,打定主意待会儿必要狠狠教训这个丢人现眼的弟子!
一行人便在李成阳的带领下,移步出了听雪阁,朝着那花园走去。
阁楼内,只留下那份摊在桌上的考卷,墨迹犹新,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
而李敖,仍站在原地,望着祖父和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第34章 绣阁惊闻
李府内宅,李矜的绣房内。
林知微,这位出身江南名门的才女,正手持书卷,一字一句地教导着女儿李矜诵读《女诫》。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如同江南的潺潺流水,带着一种浸润书香的独特韵味。
然而,与母亲的专注投入不同,李矜虽然眼睛盯着书页,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贝齿轻轻咬着下唇,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全是方言那张让她屡屡吃瘪的脸!
“小骗子...刁民...无赖!” 李矜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默念,“等着吧!等本小姐学问超过了娘亲,定要你跪在我面前,为你往日的嚣张忏悔!看你还怎么巧言令色!”
她对读书突然爆发出的热情,让林知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是无尽的欣慰。
女儿终于开窍了!虽然不知缘由,但肯主动向学总是天大的好事。
她教得愈发用心,恨不得将满腹才学顷刻间都灌入女儿脑中。
就在这时,绣房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贴身丫鬟碧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脸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与不可思议的光芒。
“夫人!小姐!出、出大事了!”碧春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林知微微微蹙眉,放下书卷,语气带着一丝不悦:“碧春,何事如此惊慌失措?不成体统。”
李矜也被打断了“复仇大计”的畅想,没好气地瞪了碧春一眼:“就是,天还能塌下来不成?没见娘亲正教我念书吗?”
碧春连忙摆手,急声道:“不是的!夫人,小姐!是外面花园的文会上,出了、出了一首了不得的诗!现在整个园子都轰动了!就连老太爷那边都被惊动了!”
“哦?”林知微闻言,秀眉一挑,来了兴趣。
她虽是女子,但出身书香,自身才学不俗,对诗词文章向来喜爱。
能让李府宴席上的文士才子们轰动,甚至惊动那几位泰斗的,绝非寻常之作。
“是何诗句?你且念来听听。”林知微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期待。
碧春努力回忆了一下,她也是听其他丫鬟奔走相告记下的,磕磕绊绊地念道:“好像是什么...昔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看尽京都花!”
诗句念完,绣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林知微脸上的闲适与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都浑然不觉。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都花...”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四句诗,每重复一字,眼中的惊骇便多一分。
这诗!这诗!
语言平实却力透纸背!前两句对比强烈,一种挣脱束缚、心怀寰宇的豪情喷薄欲出!后两句更是将金榜题名后的得意、畅快、雄心壮志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已非简单的“佳作”二字可以形容!这简直是道尽了天下读书人终极梦想的神来之笔!有传世之姿!
“这诗是何人所作?”林知微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陵文坛,何时出了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她竟从未听闻!
碧春见夫人如此反应,更是激动,连忙道:“听说是刘家那位睿少爷作的!”
“刘睿?!”
这一次,失声惊呼的是李矜!
她脸上的郁闷瞬间被荒谬和难以置信取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那个整天就知道遛狗斗鸡、一提读书就头疼、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的刘睿?他能作出这样的诗?碧春,你莫不是听错了?!”李矜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怀疑。
林知微的震惊也迅速被浓浓的疑虑所覆盖。
刘家与李家是世交,刘睿那孩子她再熟悉不过。
说句不客气的,那就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文墨之上简直一塌糊涂!说他能写出这等足以名动文坛的诗句?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碧春,你可确定?真是刘睿当场所作?”林知微神色凝重地追问。
碧春被两位主子的反应弄得有些紧张,小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听园子里伺候的姐妹们说的,都说亲眼看见刘少爷写的,好多公子先生都围着看呢...应该...应该不会错吧?”
“绝无可能!”李矜斩钉截铁,她拉起林知微的衣袖,“娘!这里头肯定有古怪!刘睿要是有这本事,他爹娘早就敲锣打鼓宣告全湖广了,还能由得他天天被别人嘲笑是‘刘草包’?”
林知微眸光闪动,心中的好奇与疑虑达到了顶点。
一首横空出世的传世之诗,一个绝无可能作出此诗的纨绔子弟...这背后定然有文章!
“走!”林知微当机立断,“矜儿,随为娘去园子里看看!我倒要瞧瞧,这刘睿何时修成了这等惊世的文采!”
她也顾不得什么内眷不宜轻易在前院男宾宴集之地过多露面的规矩了。
身为一个才女,对这等文坛“盛事”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
李矜更是求之不得,她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在背后搞鬼!说不定...还能抓到刘睿作弊的证据!
母女二人带着碧春,匆匆出了绣房,径直朝着花园诗会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花园,周围的议论声便越是清晰,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那首《登科后》,语气中充满了惊叹、赞赏和不可思议。
当林知微和李矜穿过月洞门,踏入花园,目光迅速锁定了那被人群层层围住的中心。
正是意气风发、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的刘睿!
然而,下一刻,她们的目光几乎同时定格在了刘睿身边,那个穿着明显与周围锦衣士子格格不入、身形瘦小却眼神清亮的少年身上!
李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方言?!
这个小骗子!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混进来的?!还站在了刘睿那个草包身边?!
林知微也是微微一怔,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他?那个在武昌府城外,雪中售卖考卷的少年?
她对其印象颇为深刻,那份考卷上的字迹文章,她和夫君都赞不绝口。
只是没想到,竟会在此地,在李府的内园,再次见到他。
而且,他还是站在了作出“传世之诗”的刘睿身旁?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约约似乎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初春的嫩芽,悄然在林知微的心头钻出。
她想到了方言卖给她们的那篇惊世文章,又想到了方言的身份。
难道...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浓浓的好奇。
林知微轻轻拉住正要冲上去质问的李矜,缓缓摇了摇头,指向了刚刚从阁楼内出来的老太爷和各位大儒们。
“现在外面那么多男人,你个姑娘家家的,适合抛头露面吗?”
一动不如一静,既然那些大儒们出马了,她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而李矜的目光,则像两把小刀子,死死钉在方言那张带点狡黠的脸上。
以她对刘睿的了解,刘睿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诗词。
难道是他?这首传世之诗和他有关?是他写出来的?
第35章 诗惊四座
正当花园中因刘睿的“新作”再度哗然之际,听雪阁的珠帘掀动,以李成阳为首的一众文坛耆宿缓步而出。
老太爷目光如炬,一眼便穿过人群,落在被士子们围在中心的刘睿和方言身上。
李东眼尖,立刻俯身低语:“老太爷,那就在武昌售卖文章之人,也是在门口与矜小姐起争执的人,名叫方言。”
李成阳白眉微挑,抚须的手顿了顿。
哦?原来是他。
这就是那个让矜丫头接连吃亏、还从自家赚走八十两银子的小狐狸?
竟混到内园来了,还和柳公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凑在了一处?有意思。
未等众人反应,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周齐已一个箭步上前,对着诸位大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委屈与不忿:
“诸位老先生明鉴!学生绝非输不起之人,但刘睿师弟平日功课如何,柳公与诸位有目共睹!今日连出惊世之作,实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学生恳请诸位师长主持公道,以免有人舞弊,玷污了这文坛清雅之地!”
他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睿和几位大儒身上。
刘睿脸唰地白了,冷汗瞬间浸湿内衫,小腿肚又开始不争气地发抖,求助的目光下意识瞟向方言。
方言心里骂了句“怂包”,面上却不动声色,借着袖子的遮掩,用力掐了刘睿胳膊一下,低声道:“挺住!到了此刻打死都不能承认,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刘睿吃痛,猛地吸了口气,对上柳公那探究中带着严厉的目光,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学生……学生近日痛定思痛,发奋苦读,偶有所得……绝非作弊!请老师明察!”
柳公脸色阴沉,他自然一万个不信刘睿的,但现在刘睿已经被架在烤架上,已经是进退不得!他能怎么办?
李成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呵呵一笑,出来打圆场:“少年人灵思泉涌,偶得佳句也是有的。不过,既然有所争议……”
他目光扫过在场跃跃欲试的士子,笑道:“今日既是文会,不若就由老夫与几位老友共同出一题,请刘贤侄与周贤侄再切磋一番,一来以诗会友,二来也让我等老朽看看年轻一辈的才情,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称善。
周齐眼中闪过得意,立刻拱手:“学生遵命!”
刘睿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学、学生也遵命。”
李成阳与身旁几位大儒低声商议片刻,朗声道:“方才诸位皆在议论科举之道。然科举之本,在于勤学。今日便以‘劝学’为题,作诗一首,不拘一格,一炷香为限。”
“劝学”题出,众人皆凝神思索。
周齐精神一振,自觉胜券在握,立刻走到一旁铺纸研墨,酝酿词句。
刘睿则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方言悄无声息地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别慌!听我的……”
不远处,李成阳看似在与旁人闲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方言。
见他嘴唇微动,刘睿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骤然亮起,老太爷心中顿时了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果然如此!这小狐狸……真是深藏不露啊!
柳公紧张地盯着弟子,见他忽然提笔,虽手仍微颤,但落笔竟异常流畅,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难道这混账真开窍了?
一炷香很快燃尽。
周齐率先呈上诗作,是一首规整的七律,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将勤学之苦、功成之悦写得颇为到位,引得几位先生点头称赞。
“不错,中规中矩,可见平日是用功的。”
周齐面露得色,看向刘睿。
刘睿在方言最后时刻的低语催促下,也递上了自己的诗稿。
一位老先生接过,朗声读道:
“《劝学》……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诗声刚落,满园陷入了寂静!
这诗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繁复用典,语言平实如话,却蕴含着触目惊心的力量!
“少年易老学难成”。起句便直指核心,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紧迫感!
“一寸光阴不可轻”。珍惜光阴的道理被说得如此沉重真切。
后两句“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以极富画面感的意象,将时光流逝的无情与读书人稍纵即逝的机遇勾勒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所震撼。
这已非简单的‘佳作’,这简直是对所有读书人的一记当头棒喝!
其意境之深远,远超周齐那首工整却流于表面的七律!
高下立判!
周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那诗稿,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大儒接过递过来的诗词,反复看了数遍,惊讶的看着不知所措的刘睿。
“好!好诗!刘睿!没想到你居然有了此等作诗的天赋?!苍天有眼!柳慎之的门庭,后继有人了!”
对于众人的吹捧,柳公的脸红的已经如同猴子屁股。
这小子来真的?他是真的有这天赋?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难道是我教徒弟的能力不行?
李成阳看着悄然退后半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方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小狐狸,心思缜密,才华惊人,却甘愿藏身幕后,倒是懂得人情世故,知道维护柳公和刘睿的颜面。
这份心性如果进入官场,可比诗才更难得。
他抚须大笑,声音洪亮:“好!好一个‘阶前梧叶已秋声’!振聋发聩,足见真心!今日文会,能得此佳作,幸甚至哉!柳老弟,恭喜啊,收得佳徒!”
他一句话,为这场比试定了性,也彻底将“作弊”的疑云扫空。
众人纷纷向柳公道贺,看向刘睿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羡慕。
不远处月洞门下,林知微早已震惊得掩住了唇。
她看得分明,作诗前后,分明是方言一直在与刘睿低语!
难道……这两首惊世之诗,竟都出自他手?
可他……他若真有如此惊世之才,为何会沦落到卖考卷、卖山货的地步?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李矜更是傻在了原地,小脸满是呆滞。
那小骗子……居然真的会作诗?还作得这么好?
能让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太爷爷和那么多大儒都交口称赞?
那他之前骗娘的钱……难道真是迫不得已?
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让她第一次对方言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
宴会就在这般的波澜中渐近尾声。
第36章 为父求师
宴席终散,宾客渐稀。
刘睿死里逃生,还出了大风头,激动得难以自持,死死拉着方言的胳膊:“方兄!不!方爷!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从今往后,我刘睿跟你混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走!去我家,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
从出生到现在,今天是他第一次将周齐压在身下,周齐那气的出血的模样,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方言被他晃得头晕,正想开口让刘睿帮他介绍名师,刚走到李府正门附近,就看见柳公沉着一张脸,正负手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们。
刘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严师,顿时像老鼠见了猫,缩着脖子就想往方言身后躲。
“孽障!还不过来!”柳公一声低喝。
刘睿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垂着头:“老师...”
“哼!”柳公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他,
“孽障,真当我今日看不出来你舞弊吗?”
柳公多年的威望,仅仅只是一声怒吼,刘睿脸色就变得煞白,坐在地上。
见此情景,柳公哪里不知自己的弟子作弊了。
柳公严肃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
只是轻轻一炸,他的弟子就现出了原型。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以刘睿的学识,根本不可能让他做出这等传世之诗。
他对着刘睿继续怒斥道:“是谁?是谁帮你作弊的?”
在柳公的怒斥下,刘睿的眼神不停的往方言方向看。
方言捂着额头,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刘睿的举动,柳公哪里不明白。
旁边的这位小子,明显就是帮刘睿作弊之人。
他细细观摩着方言,明亮的双眼带着一丝灵动,刚刚十三的年纪已经初具潘安之相。
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卑不亢,腰间挺拔自带一股莫名英气。
不知为何,在他的心中,突然闪过此子高中头甲的画面。
此子有状元之姿!
一个少年,居然有着如此诗才。片刻之间,便能作出两首名传后世的诗句。
如此诗才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如此明珠,如果好好打磨一番,定能在史上留下丰厚一笔。
柳公骂完刘睿,目光转向方言时,却瞬间变得和煦无比,甚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和热切,仿佛看着一块绝世璞玉。
“小家伙,你叫方言,是吧?”柳公的语气温和得让刘睿差点惊掉下巴。
方言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跟那些前世向他推销保险的人一样!
他硬着头皮拱手:“小子方言,见过柳公。”
“嗯,”柳公满意地点点头,捋着胡须,看似随意地问道,“方才那两首诗...皆是出自你手?”
方言心里暗道“果然”,面上却装傻:“柳公说笑了,小子乡野之人,粗通文墨而已,那都是刘兄...”
“不必替他遮掩!”柳公打断他,眼神锐利,“老夫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老夫问你,你师从何人?能教出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诗才的学生,尊师必非无名之辈。”
方言眨眨眼,一脸老实地回答:“回柳公,小子并无师承,家中仅有家父偶尔教导一二。”
“家学?”柳公眼中精光更盛。无师自通?家学渊源?那这父亲恐怕也不是凡人!莫非是哪个隐居于此的大家?
他越看方言越喜欢,这少年不仅才思敏捷,难得的是眼神灵动,透着股机灵劲儿,不像寻常读书人那般迂腐。
柳公爱才之心大起,终于忍不住抛出了橄榄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方言,老夫见你天赋异禀,实乃可造之材。若埋没乡野,实在可惜。你可愿拜入老夫门下,随老夫潜心治学?老夫必倾囊相授,假以时日,科举成名,光耀门楣,绝非难事!”
“什么?!”刘睿先惊叫起来。
当初他家为了帮他拜入柳公门下,为了争夺那个名额,可是为此得罪了不少江陵家族。
周齐就是其中之一。
方言只是第一次见面,老师就要收方言为徒!
这是不是显得方言太特殊了一点?
不过想到方言帮他对付周齐的画面,他随即狂喜。
“老师!您要收方言?太好了!方兄,快答应啊!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看周齐那家伙还敢不敢来找我们麻烦!”
他仿佛已经看到和周齐对决时,方言在一旁疯狂输出,自己在旁边喊666的美好未来。
“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柳公没好气地瞪了刘睿一眼,转回头,又和颜悦色地看向方言,等待他的回答。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然而,方言的反应却让柳公和刘睿都愣住了。
只见方言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多谢柳公厚爱!但...小子才疏学浅,顽劣不堪,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这拜师之事,还是算了吧...”
“什么?!”这次轮到柳公吃惊了,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致仕翰林,江陵文坛泰斗,主动开口要收一个乡下少年为徒,对方居然拒绝了?!
还是用“不是读书的料”这种扯淡理由?刚才那两首诗是鬼写的不成?
柳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若不是惜才,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方言一看老头要炸,赶紧见风使舵,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最诚挚的笑容:“柳公您别生气!小子虽愚钝,但小子家中却有一人,堪称读书种子!便是家父!”
“家父方先正,自幼苦读,满腹经纶,于圣贤文章钻研极深!只因时运不济,科举不第。若柳公不弃,小子愿替家父恳求柳公,收家父为徒!家父若得柳公指点,必定能潜心向学,不负柳公期望!”
方言说得情真意切,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完美!给老方找到顶级名师!自己还能继续逍遥自在,继续啃老!
柳公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要收的是眼前这个灵气逼人的小子,结果这小子反手把他那个“科举不第”的老爹推过来?
这算什么?买一送一?还是个三十好几的“顽石”?
柳公的脸色变幻不定,胸中憋闷。
他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道:“哦?你父亲?老夫收徒,首重天资心性...罢了,既然你如此推崇令尊...这样,你若肯与你父亲一同来我门下进学,老夫便破例,也指点令尊一二,如何?”
璞玉百年难遇,而“顽石”却是随手可得。
柳公心想,为了这个璞玉。搭上他老爹这个顽石,也不是不行。
谁知方言一听,脑袋摇得更快了:“柳公有所不知,为了让家父专心科举,家中俗事全都由我承担,至于读书,恐怕是有力未逮。还望柳公包含。”
柳公看着方言那副家认真的模样,眼神不知不觉中闪过一丝感动。
为了照顾父亲科举,方言扛起了家中所有重担。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父母。他的父母当时为了照顾他科举,也是这般。
他看向方言的目光变得更加炙热。
有孝心!有行动力,还灵气十足!更重要是将来一定是个帅哥。
在殿试上。长得帅的人,就一定比那些长得丑的人更容易点状元。
此子如此优秀!他怎么可以放过?
他接着对方言说道。
“孝心可嘉,如若你肯来我门下就学,我可给予你一些便利!”
柳公的反应,方言也是看的亲切。
这明显是看上他了啊!至于他爹,恐怕柳公早就把他规划到路人甲那一边了。
一个退役翰林,这样给予自己便利,想要收自己进入门下。
如果此时再次拒绝,就会显得他方言不识好歹。恐怕会恶了柳公。
要是搞得老爹拜不成名师,他的前期规划不都浪费了吗?他还当什么官二代?他还怎么去努力躺平?
现如今,首要之事,就是把老爹送入柳公门下,至于其他,他以后再计较。
老爹啊老爹,为了帮你找个名师,今天我可是要豁出去了!
方言面露难色的回应道:“小子和父亲同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还望柳公给予一些便利!比如时间自由一些?”
柳公:“可以!”
方言:“功课布置少点?”
柳公:“嗯!行吧!”
方言:“偶尔请假出去赚点钱补贴家用?”
柳公深思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柳公被他这前倨后恭、讨价还价的无赖行径搞得哭笑不得。
他没好气地哼道:“你这小子哪里是来读书,分明是来做买卖!罢了罢了!依你!都依你!但既入我门下,基础功课不可废,若敢懈怠,老夫戒尺绝不轻饶!”
“是是是!多谢柳公!哦不,多谢老师!”方言立刻顺杆爬,脸上笑开了花。
只要对他爹科举有利,再大的苦难,他都可以忍受。
一旁的刘睿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凭什么啊?!
他当年拜师又是磕头又是挨训,规矩一大堆,功课压死人!
怎么到了方言这里,又是时间自由又是功课减少?还能请假去做买卖?
这待遇差得也太大了吧!
刘睿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师!您这也太偏心了,弟子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嗯?!”柳公瞥了一眼刘睿,“你若有方言一半的急才灵性,老夫也准你自在!你能吗?”
刘睿瞬间噎住,憋得满脸通红,悻悻然地低下头,内心疯狂咆哮:偏心!赤裸裸的偏心!这师弟还没正式入门呢,地位就比我高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只能期盼方言的老爹不靠谱一些,至少这样,他还能压方言老爹一头。
柳公不再理会郁闷的刘睿,看着眼前的方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能收下这块璞玉,已是幸事。
至于那块“老添头”...
但愿真如这小子所说,是个肯用功的吧。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场一波三折的拜师大戏,总算尘埃落定。
方言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老方,儿子可是给你找了个翰林当老师!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为了给你提供读书环境,我可是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啊!
陪读嘛!前世那些高考父母能够干得出来!他方言为什么干不出来?
只要他爹中了科举,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37章 银子砸脸
与柳公约定好三日后便带着父亲上门正式拜师后,方言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李府那气派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眯着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名师搞定,老爹的科举大业算是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段路!接下来,就看他爹自己争不争气了。他可以好好的享受余生了。
刚走到约定好的马车停靠处,就见方承祖正靠着车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里两个小的说着话。
铁蛋和小花两人瘫在板车上,小肚子圆滚滚地鼓起,嘴角还沾着油花,一脸满足地打着饱嗝,显然是吃撑了。
“咋样啊?进去那么久?”方承祖见方言回来,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可不信这小狐狸钻进李府内院一次就能帮他爹找到老师。
他自己刚刚和那些商贾交谈,接到的话语都是下次一定。方言那小子也一定不会那么顺畅。
方言嘿嘿一笑,爬上车,故意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成了。”
“啥成了?”方承祖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我爹找师傅的事啊。”方言拍了拍身上的灰,“老师还是个退役的翰林呢,叫柳公,听说以前在京城皇宫里当过大官,学问大得很。”
“哐当!”方承祖手里把玩的马鞭没拿稳,直接掉在了车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机械地扭过头,那双经历过沙场风霜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方言,脸上的刀疤都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
“啥?!翰...翰林?!你小子没吹牛?!就这半天功夫,你给你爹找了个翰林当老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赚钱手拿把掐就算了,这给人找师傅,还是找顶了天的翰林学士,也能这么轻松随意?
这小子怕不是文曲星降临他们方家,故意折腾他们方家的吧?!
“嗯哼。”
方言得意地扬起下巴,对老头的反应十分满意。
旁边的铁蛋和小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铁蛋嘟囔着:“言哥...啥是翰林啊?有五花肉好吃吗?”
小花也跟着咂咂嘴,显然还沉浸在白切肉的美味里。
方言好笑地揉了揉他俩的脑袋:“比五花肉厉害多了!行了,吃饱了就坐好,咱们回家了!”
方承祖心有所思的驾驶着马车,载着心思各异的几人,在天色彻底黑透前,终于回到了方家村。
只是刚进村口,车还没停稳,一道黑影就如同夜叉般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直接拦在了马车前!
“方言!你个天杀的小孽障!给老娘滚下来!”
王氏双手叉腰,脸色铁青,眼睛里喷着火,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夜空:“祸害我家铁蛋不够!现在连小花你都敢拐带出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你是要让我家绝后啊!你这挨千刀的败家精!”
她显然是气急了,骂得唾沫横飞,身体都在发抖。
白天找不到人的焦虑和对方言的固有厌恶,此刻彻底爆发了。
车上的铁蛋和小花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方言身后缩。
方言眉头皱起,刚想开口,方承祖已经先一步跳下了车,沉着脸道:“王氏!大晚上嚎什么嚎!孩子是我带出去的,怎么了?出不了事!”
王氏见是方承祖,气焰稍微矮了半分,但依旧不依不饶:“大伯!您不能老惯着他们啊!方言他是个什么德行您不知道吗?铁蛋跟他混得都快五谷不分了!现在又带上小花!这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她爹交代啊!”
她的哭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很快就有几户邻居亮起了灯,探头探脑地张望。
眼见有人将来出门前来看好戏,方承祖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王氏可以不在乎脸面在村口大吵大闹。他方承祖不行啊!
他刚刚落叶归根,就在村口闹出风波,那他怎么给他爹娘交代?爹娘都七十好几的人了,哪能受这种糟心事。
方承祖瞥了王氏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杀气,没好气道:“行了!有什么事,去你爹那儿说!别在村口丢人现眼!”
王氏见被方承祖的眼神震慑,口中将要滔滔不绝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上。
只能胆战心惊的跟着方承祖后方。
于是,一行人又被拉到了方先公家。
很快,得到消息的方承薪披着衣服出来了,老三方先明和媳妇赵氏也睡眼惺忪地赶了过来。
方家老宅的堂屋里,再次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到了自己家的地盘,王氏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拍着大腿哭诉。
“爹啊!您可得管管啊!方言这小子是真要翻天了!自己家砸锅卖铁不着调就算了,现在天天勾着我家铁蛋不干正事,今天更是把小花都带出去野了一整天!这眼看春耕忙得要死,劳力都不够,他们倒好!四处游玩。”
“还有那徭役钱,他当初可是夸下海口的,到时候拿不出来,还不是要拖累我们大家伙儿……”
她翻来覆去,无非还是那些话,但“徭役钱”三个字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赵氏的神经。
她忍不住小声帮腔:“二嫂说的也在理,那徭役钱我们三房可不会帮二房出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哐当”声打断了!
只见方言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小的布包,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王氏面前的桌子上。
布包散开,里面是白花花、亮闪闪的几锭银子!在油灯下晃得人眼花!
足足五两!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直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王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堆银子,仿佛见了鬼。
赵氏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极度羡慕的光芒。
五两银子!
她家辛辛苦苦一年到头,除去嚼谷和各种开销,也未必能攒下二两!方言这小子只是过了几天?怎么可能?!
“徭役钱,五两。”方言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寂静,“大伯母,点点?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挣点?”
王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那银子,声音尖厉得变形:“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方言!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作奸犯科的勾当?!偷的?还是抢的?!我们老方家可不能出贼骨头啊!”
“放屁!”
这次不用方言开口,方承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如水。
“王氏!嘴里放干净点!这钱来得光明正大!是我亲眼看着这小子凭本事赚来的!”
“至于过程,你们不必知道,谁再敢胡咧咧,别怪我这当大伯的不讲情面!”
他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方言的赚钱方式太过吓人,他怕他说出来后,会让几人心中发怵。
毕竟在豪门李家手里夺食这种事情,是他们这些平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方家,敢于当逆子反驳长辈的方言百年难得一见。
眼见大伯帮方言做保,王氏只能战战兢兢的受训。
方承薪看着桌上那刺眼的银子,又看看一脸坦然的方言,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大哥,心中的疑惑如同野草般疯长。
几天就赚了五两?还是和大哥有关系?
不过如今有了钱,那么前面的矛盾都迎刃而解。
老二读书是老二家的事,只要他家的事情不牵扯到别家,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咳了一声,压下了现场的骚动。
“都闭嘴!”他瞪了王氏一眼,“大哥作保,这事就到此为止!银子既然够了,徭役的事就不用再提!王氏,管好你自己那张嘴!”
“至于狗蛋家田地的事情,也不必再说了!各家都有各家的田地,这是之前分家的时候就说好的。他们家的地爱种不种是他们事。你们不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散了!各回各家!”
老爷子发话,众人即使心中惊涛骇浪,也只能压下。
王氏脸色灰败,看着那银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方言有钱了,爹发话了。她还怎么图谋方言家那十亩田地?
可惜了那块良田,只能留着长草了。
赵氏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桌子上的银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众人散去,堂屋里只剩下方承薪和方承祖兄弟二人。
方承薪关上房门,转身看着自家大哥,语气沉重:“大哥,你跟我说实话,方言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方承祖看着弟弟困惑的脸,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走到墙角,摸出自己带回来的一瓶烈酒,又拿来两个粗瓷碗。
“啪嗒”一声,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和弟弟各倒了一碗。
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端起碗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老五啊,咱们方家怕是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咯!”
接着,在昏黄的油灯下,就着劣质烧刀子的酒性,方承祖压低声音,将他所知的一切一一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方承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骇然,最后彻底化为一片麻木的呆滞。
手中的酒碗微微颤抖,酒液洒了出来都浑然不觉。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跳跃的灯花,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大哥最后的那句话:
“心思之活络,算计之精准,胆量之泼天!根本不像个十三岁的娃!老子在边关几十年,刀头舔血,也算见过些人物,可像这样的......那还是闻所未闻!”
啪嗒!
方承薪手中的酒碗终于脱手,掉在桌上,酒液漫延开来。
“为了赚钱,那小子居然算计了李家!那可是江陵文首的李家!他怎么敢的?!”
他抚摸着自己几乎快要跳出的心脏,喃喃自语:
“而且还给他爹找了一个一个翰林的老师?老二家这是要一飞冲天?!”
他回忆着三十年前被抄家的画面。
从那之后,他只要看到穿官服的,心底就开始不自觉的打颤。
“老二,将来有希望当官吗?”
第38章 方言家的改变
且说那赵氏从老爷子屋里出来,回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心里就像有一百个爪子在挠。
五两雪花银啊!就那么被方言那小子随手扔了出来了!
她家辛辛苦苦刨一年地,勒紧裤腰带也攒不下二两!方言才出去几天?怎么就赚了这么多?
她一把拉过正在修补农具的丈夫方先明,声音又急又低:“当家的,你看见没?五两!整整五两啊!方言那小子到底在外头干了啥?大伯说是正经赚的,可这钱也来得太容易了!我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
方先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闻言头也没抬,继续搓着手中的麻绳,闷声道:“大伯既然说了是正经来的,那就是正经来的。你少瞎琢磨,管好我们自己个儿的事就好了。方言那孩子从小就机灵,兴许真有啥我们想不到的门路。”
“机灵?我看是邪性!”赵氏不满丈夫的敷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指着屋里三个正眼巴巴望着她面黄肌瘦的孩子。
“你看看咱家!老大十三眼看就要说亲了,聘礼在哪?老二老三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们再不想办法,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她越说越激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丝尖锐:“老二家那十亩好田!肥得流油!现在荒得都快长一人高的草了!他们父子俩一个是书呆子,一个净搞些歪门邪道,哪像是会下地的人?这田荒着不是暴殄天物吗?”
她眼睛发亮,凑近方先明:“要不你去和老二家说说,把那十亩田租给咱家种!反正他们又不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租金我们按市价给,总比荒着强!他们得了钱,我们多了收成,这不是两全其美?”
方先明手上的动作停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咋开得了口?二哥刚落了榜,心里正不好受。狗蛋刚赚了点钱,我们就上门去说要租地,这不成心让人膈应吗?不行不行。”
赵氏见丈夫这般懦弱,气得直戳他脑门:“你个榆木疙瘩!脸面能当饭吃?你不去,我去!为了这几个孩子,我这脸不要了!”
方先明还想阻拦,赵氏却已打定了主意。
翌日一早,赵氏特意换了身虽旧却干净的衣裳,拉着小女儿小丫,就朝着村后方言家那破院子走去。
一路上,她心里还在打着腹稿,想着怎么开口才能既显得体贴,又能把地租到手。
然而,刚推开方言家院门,赵氏就愣住了。
院子里,昔日疯长的枯草早已清理干净,虽然还是土坯地,却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那棵老枣树似乎也精神了些。
最扎眼的是,堂屋里那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刷着清漆的方桌,配着四条结实的长凳!
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木头香味。
方言正蹲在院子里新砌的一个简易灶台前,拿着新买的蒲扇对着灶口扇风,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切好的腊肉!
赵氏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心里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才几天?这家就彻底变样了!这得花了多少银子?
她再探头往屋里一瞧,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方先正穿着崭新整洁的长衫,正端坐在新桌子前,摇头晃脑地读书,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手边还放着一摞崭新的书籍和笔墨纸砚!
这哪还是前几天那个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户?
赵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原本想好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但她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拉着小丫就快步走了进去。
“哎呦!狗蛋!忙着呢?二哥可真用功啊!”
赵氏的声音甜得发腻。
她一把抢过方言手里的蒲扇,“婶子来帮你!你这半大孩子哪会伺候灶火?别把这么好的饭烧糊了!小丫,快去帮你狗蛋哥剥蒜!”
小丫怯生生地应了一声,不知所措地看着方言。
方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狐疑地看着赵氏:“三婶?您这是...”
“哎呀,跟三婶还客气啥!”
赵氏手下不停,利落地掀开锅盖搅了搅里面的粥,又拿起菜刀熟练地切起腊肉来,嘴里还不停。
“看看二哥这用功的劲儿!真是我们老方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就说二弟不是凡人,那是文曲星下凡!暂时落难罢了!将来肯定能高中!狗蛋你也出息,能赚钱养家,真是好孩子!”
她一边忙活,一边指挥丫丫干这干那,把方言彻底挤到了一边,倒显得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方言看着赵氏这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这三婶平日里最是计较,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有了赵氏母女帮忙,方言反倒闲了下来。
在方言回头往方先正那方向走去时。
赵氏飞快的切下一片腊肉,塞进了小丫的嘴里。
“快点吃下去,别被你方言哥哥发现了!”
小丫的嘴巴飞快的将腊肉咽下。
“娘!我还要!”
赵氏偷偷瞄了一眼方言,她回过头轻轻对小丫说道。
“等下娘还要求你言哥帮忙呢,可不能多吃。”
小丫眼巴巴的看着灶台上的腊肉,只能懵懂的点着头。
娘说啥,就是啥!
方言走到方先正身边,低声道:“爹,柳公那边说好了。那可是致仕的翰林,学问大得很,你可得好好准备,别丢了儿子我的脸。”
方先正闻言,激动得书都拿不稳了,声音发颤:“翰...翰林?狗蛋,你说真的?爹不是在做梦吧?”
经过这次落榜,他再也不敢小看这方世界的读书人了。
有翰林的教导,他考科举就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
他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给力。先是赚银子养家,又给自己找了一个翰林老师。
他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这还是那个啃他老的小废物吗?
“千真万确!”方言点头,“所以你得更努力才行,人家肯收,是看您儿子我的面子,您要学不出个样来,我这脸往哪搁?”
父子俩的对话声音虽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旁边正竖着耳朵偷听的赵氏耳中。
“哐当!”
赵氏手中的锅铲猛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粥水,烫得她手一哆嗦,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过头,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方先正,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翰林?二哥,你要拜师的先生。是翰林老爷?!”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无尽的震惊和骇然。
方家村连个秀才都难出,隔壁赵家村那个赵成中了秀才就恨不得横着走。
翰林?那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大官!是天上文曲星君一样的人物!
方先正...一个刚落了榜的童生,居然要拜翰林为师了?!
这一刻,什么十亩良田,什么租金,什么聘礼,全都被这枚重磅炸雷炸得粉碎!
赵氏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翰林”两个字在打转。
直到锅里“噗”地一声,米粥溢了出来,浇灭了灶膛里几根柴火,她才猛地回过神。
“哎呀!糟了糟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又被烫得缩回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哪还有以往那泼辣精明的模样,只剩下惶然无措。
方言看着她那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婶,您和小丫忙活半天了,留下一起吃口便饭吧。”
“不...不了不了...”赵氏下意识地摆手拒绝,脸上火辣辣的,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她之前那点算计,在“翰林”二字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卑微。
“娘...”小丫却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那碗油光锃亮的腊肉,小声咽着口水。
孩子不懂事,只知道肉香诱人。这种伙食,她们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得上。
赵氏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方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老二家从今往后不同了!他和他们不一样了。他们是种地的泥腿子,而老二家,将来是要成为读书的士人的。
有了翰林这个师傅。老二家,将来前途无可限量。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那...那就叨扰了...”
不知为何,她已经在心底,把自己放在了弱势的那一方。
饭菜上桌,一道道菜将桌面全部铺满、米粥,腊肉,鲜蔬一样不缺,甚至为了照顾方先正的情绪,方言还特意为他倒了一碗小酒。
小丫脸上写满了期待,口水不自觉的从嘴边滑落。
尤其是那腊肉,切得薄厚均匀,用油稍稍煸过,香气扑鼻。
小丫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方言看着小丫的馋样,笑了笑,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心吹了吹,递到小丫嘴边:“慢点吃,别噎着,这块肉多,给你。”
小丫受宠若惊,张开嘴接了,眼睛幸福地眯成了缝,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言哥!”
赵氏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粥碗,却忘了喝。
她看着方言那自然的神情,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再想起自己刚才偷偷塞肉还怕人看见的小家子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五味杂陈。
这顿饭,赵氏吃得食不知味。
她机械地喝着粥,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安仪态斯文的方先正,又看看俨然一家之主的方言。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吃完饭,赵氏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小丫告辞。
方言也没多留,客气地送到院门口。
走出老远,赵氏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已然焕然一新的院落。
夕阳的余晖给土坯墙镀上了一层金边,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小丫舔着嘴角,回味着腊肉的香味,小声说:“娘,言哥家的饭真好吃。言哥真好。”
赵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女儿的手。
第39章 拜师前的准备
夜色如墨,方家那小院却亮着昏黄的油灯。
方先正捧着几本簇新的典籍,爱不释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翰林弟子!这可是今生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进士及第后,方言左擒苍右牵黄在街头溜达的官二代生活了。
这一辈子,他也能让方言啃上一辈子老了,他对得起他老婆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看向正对着桌上银钱皱眉算计的儿子。
“柳公乃致仕翰林,学问渊博,地位清贵。这拜师礼,万不可怠慢,却也不能流于俗套,堕了读书人的体面。为父查阅古籍,依古制,束修之物,当以诚意为先,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此六礼束修,寓意深远,最是恰当。”
他摇头晃脑,开始引经据典,阐述每种礼物所代表的美好含义。
话没说完,就被方言不耐烦地打断了。
“爹!我的亲爹!”方言一拍桌子,小脸上写满了“没救了”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还芹菜莲子红豆枣?您当是过年走亲戚呢?”
他站起身,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训道:“那是翰林!致仕的翰林!这个身份能当普通人对待吗?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攀上这高枝,不得让人家看到咱们的诚意?看到咱们的重视?”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方先正听:“柳公门下进士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个了,随便指点您几句,那你还不原地升天?!现在就是表现我们态度的时刻了,要让柳公明白,我们方家为了教育,可以倾尽所有,让他明白我们决心,以及对他的重视。”
开玩笑!古礼那都是什么年代时候的事情了。
在方言的认知中,在他读书的时候,那些参加补习班的孩子。哪个不是花大价钱冲进去的?
哪怕参加了补习班还不够,还怕老师教书不够尽力,那些家长哪个不是偷偷给送礼的?
只要那些老师的心稍稍偏离一点,花的在自己这边的心思上多一点。那这礼送的就不亏。
教育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他爹能够考上进士,所有一切都是值得。
毕竟柳公门下又不止只有他爹一个学生。刘睿不就是竞争者吗?比不上刘睿,那也不能让爹落后太多不是?
“可…可是古礼…”方先正还想挣扎一下,中文系教授的尊严让他对方言的办事方式有点抵触。
“古礼是基础,咱们这是在基础之上加码!这叫尊师重道plus版!”
方言小手一挥,一锤定音,“这事儿听我的!保证让柳公觉得咱们方家虽然现在穷点,但绝对是可造之材,值得他老人家费心!”
方先正看着儿子那副坚决模样,再想想儿子赚钱的本事和找老师的能耐,那点文人的坚持瞬间垮塌。
他讷讷道:“也罢,便依我儿所言。”
心中却暗自嘀咕:好好好,你赚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老爹反正只管读书就是了。
这啃老啃得,都快把老子的人生规划全盘接管了。
定下调子,方言又开始对着那堆日渐消瘦的银两发愁。
手指飞快地虚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买新桌椅碗筷花了…买书和笔墨纸砚花了…这几天吃肉买菜花了…刚才算的拜师礼预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那四十两巨款,这才几日光景,竟快要去了一半!
“卧槽,读书居然这么花钱!”方言肉疼地呲了呲牙,“坐吃山空要不得,要想老爹考上进士,后勤必须跟上,开源,必须开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玻璃?肥皂?高度酒?利润是高,但太扎眼,以他们父子俩现在这毫无根基的情况,搞出来不是发财,是招祸。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忽然,他目光扫过桌上粗糙发黄的纸张,又联想到今早如厕时那冰凉爽脆的“厕筹”,顿时一个激灵。
造纸!
对啊!大齐朝虽有造纸术,但成本高昂,工艺复杂,好纸价格堪比金银,寻常读书人根本用不起。
而他脑子里,装着的是经过现代工业简化改良的造纸流程!材料(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随处可见,成本极低,若能成功,绝对是降维打击!
不仅能解决老爹和他自己未来海量书写用纸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他的皮燕子终于有救了!
卫生纸!天知道他多么怀念柔软的白纸巾!
用竹片木棍刮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过了!以前没钱只能忍,现在有点本钱了,必须改善生活品质!
“就这么办!”方言眼中闪烁着光芒,“造纸!必须造纸!这是刚需,是蓝海市场!”
既能赚大钱,又能自产自销满足自家需求,还能顺便推动一下这个时代的卫生革命,简直一举多得!
越想越兴奋,他屈起手指,对着那面曾经被“凿壁借光”的土墙,“叩叩叩”地敲了几下。
墙壁那边立刻传来铁蛋压低的声音:“言哥?咋啦?”
“蛋啊,”方言声音里带着蛊惑,“明天早点起,别惊动你娘。哥带你去县城办大事!想吃什么糖酥果子、芝麻胡饼、肉馅炊饼,哥明天给你买够!”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和极力压抑的欢呼声,以及一声响亮的口水吞咽声。
“言哥!真的?!我肯定一大早就去你家等你!”
搞定忠心小马仔,方言满意地点点头。
空有技术可不不行,他必须得拉上一批靠谱的创业团队。
门面,人手,资金所有一切他都要考虑清楚。
方承祖那个老菜帮子棺材本应该还有不少,忽悠他出钱入股应该可行。这家伙可是坑了他五百文啊。
他要在方方面面上给坑回来,将来公司成立了,他就可以巧立名目的从各方面剥削方承祖。
再者,这家伙有着马车和人脉,在运输上面有着天然优势。
在他的脑海中,创业团队初步成型:他出技术和核心创意,当甩手董事长。方承祖这个大爷爷出启动资金和人脉当个cEo,铁蛋就是他安插在公司里的铁杆心腹,只要有铁蛋在,方承祖这个cEo就翻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工坊的创建地:自家的那几亩田地不还是荒着吗?干脆直接拿来当工坊算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在家中躺着喝茶,方承祖几人在外面风吹雨打,而白花花银子如同江水般向他涌来。
“嘿,当官的老爹要培养,官二代的生活,也要提前享受起来啊!”
第40章 赵氏的改变
晨光熹微,鸡鸣未起,方家村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
方言却已经站在了方承祖那略显冷清的院门外,身后跟着精神抖擞的铁蛋。
“大爷爷!大爷爷!开门呐!太阳晒屁股了!发财的买卖上门了!”
方言压着嗓子,手指“叩叩叩”地敲着木门,节奏急切。
院内传来一阵窸窣和略带沙哑的怒吼:“哪个小兔崽子大清早嚎丧?!滚!老子没空!”
“是我呀大爷爷!方言!带您去找大买卖的方言!”方言声音里透着蛊惑,“一天几十两上下的大生意,起晚了,我就去找别人了!”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方承祖披着外衣,头发散乱,脸上的刀疤在晨色中显得格外凶悍。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好气地骂道:“放屁!你小子嘴里能有几句真话?上次让老子出二十两,赚二十两,转头就让老子当苦力!这次又想忽悠老子什么?”
方言丝毫不惧,笑嘻嘻地凑上去:“大爷爷,瞧您说的,上次那是合作共赢!这次可是真正的大买卖,一本万利,能传家的那种!”
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惊天秘密:“我这儿有个方子,能造出一种又白又软、成本极低的纸!您想想,现在读书人用的纸多贵?咱们这纸一出来,不得被抢疯了?到时候,银子还不是哗哗地往口袋里流?”
方承祖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带着审视:“造纸?那可是技术活儿,工匠籍的人干的,你个娃娃懂个屁?再说,本钱呢?场地呢?人手呢?”
“技术我有!保证比官坊的还好!”方言拍着胸脯,随即指向村外。
“本钱我出十两,您出一百两,场地就用我家那十亩荒着的地,人手嘛……先让铁蛋跟着搭把手,以后再招。大头您出,算您五成股,我出技术也占五成,包您稳赚不赔!”
什么鬼?这小子是怎么敢这样拉人入股的?出十两就想和他出一百两的一样股份?这小子怕不是失心疯了。
但是他想到方言上次出三两赚四十两的画面。
以小博大,胆大妄为,一直都是这小子的作风。
这小子要是真的和自己出一样的本钱,他还担心这小子是不是来骗他棺材本的。
现在这小子出的那么少的本金,还为这件事提升了不少的可信度。
至少这小子是真心想要做这门生意。
方承祖心念电转。
这小子虽然滑头,但赚钱的本事他是亲眼所见。
那造纸术若真如他所说……
他摸了摸怀里还没捂热乎的二十两银子,又想想自己日渐干瘪的钱袋和无所事事的现状,一股赌性被勾了起来。
都怪这小子。和他在一起久了,人心都开长歪了,他居然觉得这件事靠谱了起来。
“真能成?”他沉声问,语气已然松动。
“千真万确!骗您我是小狗!”方言指天发誓,眼神“真诚”无比。
“到时候您就是方记纸坊的大东家,坐着数钱就行!不比您整天赶着马车风吹日晒强?”
在方言的再三保证下,方承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锭长着翅膀向他飞来,一咬牙:“老子再信你一回!要是赔了,老子把你爹那十亩地抵了!”
“成交!”方言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出资十两,而且白嫖方程组这个掌柜,还能能占一半的股份。这生意做得真爽!
与此同时,村另一头,低矮的土坯房里,赵氏正对着几根削好的竹篾发愁。
丈夫方先明和大儿子世强天不亮就下地了,想着多刨几分地,秋天就能多收几斗粮。
大女儿大丫也跟着去送水帮忙。屋里只剩下她和小女儿小丫。
小丫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母亲灵巧的手将竹篾编成一个个结实的竹篓。
这些竹篓编好了,她就要走几十里路拿到县城去卖,一个能换三文钱,贴补家用。
看着角落里半袋有些发黑的杂粮,还有小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褂子,赵氏心里就跟这手里的竹篾一样,拧得生疼。
老大方世强眼看就要说亲了,聘礼还没着落,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叹口气,拿起编好的十几个竹篓,牵起小丫:“走,小丫,跟娘去县城。”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方言和方承祖赶着马车过来,铁蛋也坐在车辕上晃悠着腿。
赵氏下意识想躲,却被方言一眼瞧见。
“三婶!你这是要去县城?”方言跳下车,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竹篓,心下明了,脸上却笑得热情,“正好,我们也要去县城置办点东西,三婶一起坐车吧!省得走路了。”
赵氏顿时窘迫得脸发热,连连摆手:“不…不用了,狗蛋,你们忙你们的,我…我走惯了…”
前些日子心里还在打趣方言一家,现在让她坐方言的车,她实在拉不下脸皮。
“哎呀三婶,客气啥!”方言不由分说,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竹篓放到车上,“正好我和大爷爷要去采买一些东西,很多东西不懂行价,三婶您常去县城,眼光准,还得请您帮我们把把关,免得我们被奸商坑了!”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戴了高帽。
赵氏看着方言那坦荡的笑容,想起昨天那顿腊肉饭,再对比自己那点小心思,心里更是愧疚难当,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方承祖也难得开口:“上来吧,挤一挤,等你们走到县城,天恐怕都黑了。”
赵氏最终嗫嚅着道了谢,拉着小丫,忐忑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向县城,赵氏的心也随着车轮起伏不定。
刚进城门,热闹的市集气息扑面而来。无数人在市集里叫卖。
卖糖的,卖蔬菜瓜果的,卖酒肉盐粮的......
铁蛋立刻扯着方言袖子指着路边的摊位:“言哥!油酥果子!芝麻胡饼!你答应我的!”
“买!”方言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小丫看着那些金黄油亮的吃食,眼睛都直了,小手指着,小声咽着口水:“娘…”
赵氏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别瞎要!那是言哥买给铁蛋的!”
方言却已经笑着对摊主道:“老板,来五份!”他将其中一份塞给铁蛋,另外两份分别递给赵氏和小丫。
“狗蛋,这…这怎么行…”赵氏急了。
“三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几文钱的东西,瞧您客气的。”方言爽朗一笑,亲自把一包顺手买的糖块塞进小丫手里,“来,小丫,尝尝甜不甜。”
小丫怯生生地接过,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甜得眯成了缝,小声说:“谢谢言哥,好甜!”
赵氏看着女儿那满足的笑脸,再看看方言那不甚在意却自然亲切的举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暖烘烘的。
她默默低下头,将那包糖酥果子紧紧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糖酥果子的温度不知为何,让她的胸口有些滚烫。
方言接下来的采买,赵氏简直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
“什么!这破东西居然要卖二十文?你当老娘没有买过这东西吗?”
“十五文!爱卖不卖!不卖我们就去城西那家,保证比你便宜!”
“这块!对就这块!你刀要是切偏了,老娘就不买了!”
方言目瞪口呆的看着三婶如同母老虎般的和那些商人铢锱必较。
三婶那杀起价来,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无论是买上好的火腿、精装的龙井茶、还是成套的文房四宝,她都抢在前面,用最地道的本地话和商户们杀价,寸土不让,虽然有些东西她也不懂,但是确实为方言省下了不少银钱。
方承祖赶着车,看着车上越堆越高的各色礼物,嘴角抽搐。
这才小半天功夫,十两雪花银就这么哗啦啦地花了出去!
赵氏看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狗蛋,这也买得太多了,你赚的再多,也经不起你这样花啊?你还要留着一点给自己娶媳妇用啊!”
方言正拿着一方不错的端砚打量,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三婶,没事儿!拜师翰林,礼数不能缺,这代表我爹的诚意和我的重视!钱嘛,花完了再赚,我赚钱容易着呢!是吧,大爷爷?”
方承祖正肉疼得厉害,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心里却在骂娘:容易?老子跟你赚钱都是赚得提心吊胆!生怕命都要丢了!你小子倒好,出手那叫一个阔着!
方家村里的人说的没错,你小子就是一个败家精!能赚钱的败家精!
赵氏得到方承祖的确认,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两银子啊!就这么眼睛不眨地花出去了?方言到底有多能赚钱??
这还是她理解的那个败家精吗?不会是财神爷显灵,特意照顾方言吧?
采购完毕,马车经过一处临街的铺面,位置尚可,但似乎关门已久,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
方言忽然叫停马车,跳了下去,围着那铺面转了两圈,又趴着门缝往里看了看。
他跑回来,眼睛发亮地指着那铺面对方承祖说:“大爷爷,您看这铺面怎么样?我看位置、大小都合适!咱们盘下来,稍微修整一下,前店后仓库,以后咱们的纸就放在这里卖!这就是咱们‘方记纸业’扬名立万的起点!”
方承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摸着下巴沉吟起来,眼神闪烁,显然在认真考虑方言那天方夜谭般的“商业版图”。
这个地方,说偏也不偏,前方不远就是码头,将来若是纸张造了出来。经过这里可以轻易的将纸张由水运运往江南。
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赵氏抱着小丫,看着侃侃而谈眼神里闪烁着自信光芒的方言,又看看居然真的在认真思索的方承祖,忽然觉得,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侄儿,变得无比陌生。
开店?造纸?他这是要立业了吗?
他才十三岁啊!别人孩子这个年龄还在偷看别家姑娘洗澡呢!他就开始考虑立业传家了!
这小子,是要逆天啊!
第41章 前往拜师
暮色四合,赵氏牵着小丫,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前。
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沉甸甸的,不仅是肉和米的分量,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心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比外面更显昏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出一点微光,勾勒出家徒四壁的轮廓。
墙角堆着农具,土炕上的旧褥子打了补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和柴火味。
这就是她的家,刨了一年地,也攒不下几个银钱,老大世强的亲事、一家子的嚼谷,都像大山一样压在她和丈夫的肩上。
她把东西小心地放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桌子上,油纸包里透出的肉香和米香,与这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小丫乖巧地搬来小凳子坐下,眼睛还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好东西。
“娘!言哥真大方,不仅给我们买了肉,还买了好多糖!”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大女儿大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进来。
她今年十二,正是抽条的年纪,却穿着件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褂子,肘部还磨薄了,隐隐透着光。
下身是条打着补丁的麻布裤子,沾满了泥。
忙了一天地里活,她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脸蛋晒得黑红,嘴唇有些干裂,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少女的清澈,此刻却盛满了疲惫。
“娘,小丫,你们回来了?”大丫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放下肩上的锄头,目光扫过桌子,瞬间定住了,疲惫被惊讶取代,“娘,这……这些是?”
赵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再想想方言今日在县城一掷十两银的阔绰,心里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丫就献宝似的举起方言给赵氏的那包油果。
“姐!吃!这是言哥给娘买的,娘一直抱在身上,特意给你留的!”
大丫惊讶地接过那油汪汪、香喷喷的果子,迟疑地看向母亲。
赵氏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嗯,狗蛋……你言哥给买的。”
小丫又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小心捂着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块,踮起脚非要塞进姐姐嘴里:“还有糖!也是言哥哥给的!言哥哥还说,要开好大好大的造纸坊呢!以后赚大钱!”
“造纸坊?”大丫含着小丫塞来的糖块,甜味在嘴里化开,眼睛却瞪得更大了,含糊不清地惊呼,“娘!村里人都传言哥发财了,难道是真的?!”
赵氏看着两个女儿因一点点零嘴就开心不已的样子,再想想方言谈及“开店”时那发亮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大丫彻底愣住了,糖块的甜味似乎都变成了某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暗中笑话“败家”的言哥,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居然要开始开店立业了!
赵氏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大丫和小丫挤在一起,小口小口珍惜地分食着那些肉脯和糖果,昏黄的灯火将她们瘦小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火热。
夜里,躺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赵氏翻来覆去,终于还是推醒了身旁鼾声正响的方先明。
“当家的,醒醒。”
“咋了?”方先明迷迷糊糊地应道。
赵氏压低声音,把今天在县城所见所闻,尤其是方先正要拜师翰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方先明的瞌睡瞬间吓醒了,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啥?!翰林?!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大伯亲口确认的!”赵氏语气笃定,“大伯那身份,能乱说?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
方先明在黑暗中沉默了半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大伯方承祖是见过世面的,他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他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喃喃道:“翰林!老天爷,老二家这是要鲤鱼跳龙门了啊!”
赵氏趁热打铁:“我想好了,后日他们不是要去青山镇拜师吗?老大媳妇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咱家去!我去给老二家帮忙,提礼、打下手,总不能让他们爷俩冷冷清清地去拜那么大的师,让人看了笑话!”
方先明一听,立刻表态:“去!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老二家能拜入翰林门下,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是咱们方家的荣光!不能让青山镇的人觉得咱们方家没人!送礼这活计,本就该自家人来,显得郑重!”
没有办法,老二家因为老大王氏的矛盾,让他们帮忙,王氏那肯定是心里有疙瘩的。
请爹去?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见官!到时恐怕刚刚见面,就会引起笑话。这活还真是他们来干最好。
他想得明白,老二家真要起来了,现在雪中送炭,将来总能沾点光。就算沾不上,同宗同族,这份人情和场面也得撑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氏和方先明就收拾利落,揣着几分忐忑和决心,来到了方言家院子。
方先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方言说明了来意:“狗蛋,听说你爹要拜师大儒,这是天大的好事。三叔三婶没啥本事,就想着拜师那天,能不能帮你们提提礼物,撑撑场面,总不能让你和你爹两个人孤身前去,这样让别人见了还觉得我们方家没人呢!”
方言正对着那一大堆包装好的拜师礼发愁呢。
他和老爹两人确实不好拿,而且按照拜师礼节来说,他们亲自送礼确实也不太合适。
在古代,拜师礼都是由着长辈或亲人帮忙拿着送的。
老大家的靠不住,方承祖那还隔着辈呢!他要帮忙去送了,到时候爷爷知道了,那爷爷会怎么想?
你是我方承薪的孙子还是方承祖的孙子?
三叔三婶能够帮忙,真的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方言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笑道:“三叔三婶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正愁这事呢!有你们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这让柳公觉得我们方家礼数周全!”
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拜师那日,天刚蒙蒙亮,方先明和赵氏就早早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火腿、茶叶、文房四宝等各色礼物一一清点,然后稳稳当当地搬上方承祖的马车。
为了这次拜师,方承祖在家中可是牵出了两辆马车。
一辆装着货物,一辆载着人。
方承祖看着忙前忙后的老三一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在前车挥鞭催动老马。
而后面装着货物的车辆,由方先明夫妻牵着跟随。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出方家村,前车上坐着方先正、方言。
后车的货物上还有非要跟着去看热闹的铁蛋和小丫。
方先正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不停整理衣冠,嘴里默默念叨着书本里的拜师礼节。
方言倒是老神在在,四仰八叉的躺在车厢中熟睡。
方先明和赵氏则神色严肃,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
青山镇!
哪里不仅有着江陵文首李家,同时还住着退役翰林,柳慎之。
第42章 拜师
马车并未驶入青山镇喧嚣的街道,而是在镇口不远处便拐上了一条清幽的岔路。
路面渐窄,两旁林木渐深,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车轮碾过泥土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茂密的翠竹林映入眼帘,竹竿挺拔,枝叶扶疏,随风轻曳,发出簌簌清响,宛如自然的低语。
一条碎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林深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令人心旷神怡。
“柳公的‘听竹轩’就在这里面。”方承祖勒缓马车,示意众人下车,“里面路窄,车进不去了。我就在这里守着车辆,你们进去吧!”
众人下车,方先明和赵氏赶忙将礼物一一取下。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衣冠,神情肃穆,还带着一些紧张。
方言倒是好奇地四下张望,对这清幽环境颇为满意。
这一看就是高手隐居的之地,就这环境,逼格那是满满的。
铁蛋和小丫也安静下来,睁大眼睛看着这片雅致竹林。
刘睿早已等在竹林入口,翘首以盼多时。
一见到方言等人的身影,他立刻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再和身旁那几位同门交谈,快步迎了上来。
“方兄!方伯父!你们可算来了!”刘睿笑容满面,先是对方先正恭敬一揖,随即亲热地拍了拍方言的肩膀,又好奇地看了看后面的方先明夫妇和铁蛋小丫。
“刘兄。”方言笑着回礼。方先正也连忙还礼:“有劳刘公子等候。”
“老师早已吩咐我了,诸位请随我来。”刘睿热情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方言笑道,“同窗们都知道老师今日要收新弟子,都好奇得很呢!”
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眼前出现一座简朴的院落。
青砖灰瓦,篱笆环绕,与其说是私塾,不如说更像一处稍大些的农家雅舍,只是格外整洁,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院门敞开,可见院内种植着些许兰草,清雅异常。
柳公果然早已站在院门前等候。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直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期待的笑意。
看到众人到来,他目光首先便落在了方言身上,眼中欣赏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才看向方先正,微微颔首。
“学生方先正\/方言,拜见柳公。”方先正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一揖。
方言也跟着有样学样地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却也不失礼貌。
“不必多礼,进来吧。”柳公声音温和,侧身将众人领进门内。
院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位衣着朴素、神态慈祥的老妇人在檐下笑着对众人点头,想来便是柳公的发妻陈老太太了。
正如刘睿所言,柳公为官清廉,致仕后更是清贫自守,家中并无仆役,一切从简。
方先明和赵氏在刘睿的示意下,有些拘谨地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奉上。
赵氏小声念着东西:“湖广火腿一对…明前龙井两罐…徽墨十锭、宣纸一刀、端砚一方……小小束修,不成敬意,望先生笑纳。”
每念一样,柳公眼中便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得出方家并非富贵之家,这些礼物加起来价值恐怕不下十两白银,对于寻常农户已是天价。
他素来不喜学生送重礼,认为有辱斯文,但此刻见到对方身家平凡,却又如此郑重其事,心中那点不悦也化为了淡淡的欣慰和感慨。
定是方言那小子的鬼主意,看他爹那规规矩矩的样子,定然没有这般心思。
“太过破费了。”柳公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让老妻将礼物收下,“心意老夫领了,日后不必如此。”
接着便是正礼。
方先正走到柳公面前,神色极为庄重,依着礼记所载,整理衣冠,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三叩首的大礼,口中道:“学生方先正,蒙先生不弃,愿投门下,谨遵师训,刻苦向学!”
他的态度恭谨至极,一丝不苟。
轮到方言时,他倒是也跪下了,却只是像模像样地磕了一个头,便抬起头笑嘻嘻地道:“学生方言,拜见老师!我爹就劳您费心啦!”
他举止间虽少了份古板,却多了份灵动的亲近感。
柳公看着这对行事风格迥异的父子,一个迂腐守礼,一个跳脱不羁,真是奇妙的组合。
他心中失笑,面上却依旧严肃,受了他们的礼,然后道:“都起来吧,随我入堂行礼。”
书堂早已被柳公弟子布置妥当。
堂中正面悬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画像前设香案,上有香炉、蜡烛以及简单的果品供奉,气氛肃穆庄严。
柳公先行至案前,焚香,然后带领方先正和方言,对着孔子像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示学问承自先圣,尊师重道。
拜过孔子后,方先正再次转向柳公,欲行跪拜礼。
柳公此次却伸手虚扶了一下:“入我门中,尊师在心不在形。日后用心学问,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回报。”
这算是免了这二次跪拜。方先正感激地躬身长揖。
而他看望方言的目光却是不一样。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方言,希望方言学着他爹给自己叩拜,然而方言却是不动于衷。
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爹是个添头,他不拜也就罢了,你可是我心中暗定的关门弟子。你能和你爹一样?
眼见方言是真的不为所动,柳公也只能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区区礼节日后再补就是。
随后,方先正将早已写好的拜师帖和象征性的束修(一条干肉)恭敬地呈给柳公。
柳公接过,表示正式收下二人为弟子。
柳公取过案上早已备好的两本论语,分别赠与方先正和方言,肃然训诫道:“入我门墙,当以‘敬’、‘勤’二字为要。敬师长,敬学问,敬同道;勤诵读,勤思考,勤践行。望你二人潜心向学,明德修身,将来若有所成,需记得兼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
他说“勤”字的时候,特意的看着方言的反应,然而回应他的是方言那天真的微笑。
罢了,罢了,日后有的时间来教他。
最后,柳公取来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在方先正和方言的眉心各点了一个红点,称为“朱砂开智”,寓意开启智慧,目明心亮。
至此,拜师礼成。
返回方家村的马车上,赵氏久久无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那场漫长而庄重的仪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透着她无法理解的规矩和沉重。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方先明感叹道:“当家的,这读书人的规矩…也忒多了点!又跪又拜的,比咱们村过年祭祖宗还要繁琐!老二家往后这日子,怕是都得照着这规矩来了?”
方先明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妻子的手。
“这还哪到哪呢!等老二家当了官,这将来规矩多着呢!”
赵氏目瞪口呆的看着方先明。
还有更多的规矩?这不是要了老命吗?她每天要是这样,怕不是会被这些规矩逼疯!
而在此时的车厢里,方先正依旧沉浸在刚刚那拜师礼种,默默回味着柳公的每一句训示。
而方言,早已歪在一边,伴着马蹄声和车轮的颠簸,睡得正香。
第43章 闻鸡起舞
天还没亮,方家村静得只剩几声虫鸣。
突然,方言院里那只被方言用几十文“重金聘请”来的大公鸡,梗着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喔喔喔!”
这声鸡叫如同进攻的号角,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屋里,方言“噌”地一下从炕上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精准地推搡着旁边鼾声正响的方先正。
“爹!起床!鸡都叫了!闻鸡起舞,天道酬勤!快!今天是你上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方先正正梦见自己高中进士,披红挂彩跨马游街,接受万民敬仰,冷不丁被推醒,迷迷糊糊嘟囔:“唔...五更天了?让爹再梦一会儿,就快到宫宴了!”
“宫什么宴!柳公的学堂就是你的金銮殿!快起!”方言不由分说,直接把冰凉的衣服甩到方先正脸上,自己利落地跳下炕。
方先正被衣服冰得一哆嗦,彻底清醒了,哀叹一声,认命地开始穿衣。
他没有想到,这才拜师的第二天,他儿子在“督促学业”上却愈发精益求精了。
简直比他前世的那些高考父母还严!
别人高考学子,也才六点出门,他呢?
现在外面还黑着呢!看这样子估摸也就四五点左右。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父子俩胡乱洗漱完,推开院门。
微凉的晨风中,一辆马车早已安静地等候在外。
方承祖揣着手坐在车辕上,看着哈欠连天的父子俩,尤其是眼眶泛青的方先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做这小子的爹,还真是造孽哦!
“大爷爷,早啊!辛苦您了!”方言笑嘻嘻地打招呼,一边把还晕乎着的方先正往车上推。
“哼,老子当年在边关吹号集合都没起这么早过。”方承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了下鞭子,“坐稳了!”
就在昨天拜完师后,方言就和他谈好了。每天接送他爹上下学。每月半两的银钱。
这钱啊,真好赚!
每天就花一个时辰的工夫,赚别人一天五个时辰的一倍工资。这等好事,哪里去找?
马车“嘎吱”作响,碾着露水未干的村路,朝着青山镇方向驶去。
车厢里,方先正抱着崭新的书箱,试图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再温习一下功课,却被颠簸得头晕眼花。
方言则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到了县城,先去哪个木匠铺定做造纸用的木槌和抄纸帘子,石灰和碱面也该买了...
到了“听竹轩”外,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竹林幽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清脆地鸣叫。
方先正抱着书箱下车,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那蜿蜒深入的碎石小径,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肃穆。
他回头,却见方言重新爬上了马车,丝毫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狗蛋,你不一同进去?”方先正诧异道。
他儿子也是柳公名正言顺的弟子啊。怎么今日不和他一起去上学?
方言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爹,您先去。我跟老师早就说好了的,我得先去把咱们的‘造纸大业’的准备工作弄好,忙完了自然就来。”
“读书虽然要紧,但是赚钱也刻不容缓!没了钱,我还怎么支持爹你去科举?快进去吧,别让老师久等!”
方先正听得一愣一愣的。
和老师谈条件?上学还能“忙完了再来”?
这简直闻所未闻!
柳公那般严苛的大儒,竟能答应如此离谱的要求?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方言已经催促方承祖调转马车头了。
“爹!用心学!别忘了您背后可是站着全力支持您的儿子!加油!”方言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
方先正抱着书箱,独自站在清幽的竹林入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没有儿子镇场子,他心里还是有些虚的。
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依赖感,挺直腰板,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听竹轩”。
学堂里静悄悄的,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柳公素来起得早,此刻正在书房默诵书文。
他刚走到书房门口,便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
柳公微微一怔,今日刘睿那几个小子转性了?来得这般早?
他缓步走出书房,来到书堂。
只见一个身影正端坐在最前排的案几后,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正借着晨曦的微光和跳动的烛火,低声诵读着《大学》,那认真的侧影,透着一股沉静坚韧的气韵。
柳公心中顿生欣慰,捋须暗自点头:孺子可教也!这些小子天赋虽然不如方言这般灵秀,但这份勤勉,已是难得。
他放轻脚步走近,正要开口嘉许两句,却猛地愣住。
这...这不是方先正吗?!
他怎么来得如此之早?而且...方言那小子呢?
柳公轻咳一声。
方先正读得入神,被惊动,慌忙起身行礼:“学生方先正,拜见老师。”
“嗯,”柳公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不必多礼。方言未曾与你同来?”
他心中已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方先正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恭敬回道:“回老师,犬子他说与您早有约定,需先去处理家中生意琐事,待忙完便来。让学生先行向老师告罪。”
柳公:“......”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约定?是了,那日为了收下方言这块璞玉,他确实是答应了那小子一堆“便利”条件!时间自由、功课减少、可请假经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在上学第一天就给他“兑现”了!
这才第一天啊!这小子连个样子都懒得做吗?!
柳公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一生严谨治学,门下哪个弟子不是战战兢兢、勤勉有加?
何曾见过如此惫懒嚣张、把拜师学艺当成生意往来般的弟子?
真是...岂有此理!
柳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把那小狐狸揪回来打手板的冲动。他慎之的一世英名,莫非要毁在方言这个小子的身上?
罢了罢了,看在他是块稀世璞玉的份上,忍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方先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迁怒后的挑剔。
柳公语气淡淡:“既然如此,老夫便考考你吧。”
“往日都读过哪些书?”
方先正连忙躬身,将四书五经、各家注疏乃至一些史集杂谈,一一道来。
他中文系教授的底子还在,经史子集的阅读量远远超这个时代的学子。
柳公起初还不甚在意,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随意挑了几本相对生僻的经义注疏和史论发问,方先正竟也能对答如流,不仅记得原文,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见解在柳公听来略显“奇特”,但底蕴之深厚,已然可见。
这下,柳公是真的惊讶了。
这方先正,学问之扎实、涉猎之广博,哪里像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便是他门下那几个秀才,乃至中举的弟子,在经典熟悉的程度上,也未必能稳胜他。
如此深厚的积累,怎么会连秀才都考不中?
柳公心下疑窦丛生,莫非是八股制艺做得太差?空有学问,却无法转化为科场文章?
他沉吟片刻,决定试一试对方的斤两。
“嗯,基础尚可。”柳公面上不露声色,随意道,“既然如此,我便出一题,你试做一篇破题,看看你做文章的火候。”
他略一思索,出了一道颇为经典的四书题。
方先正一听题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前世钻研各类八股范文、分析破题技巧的本能瞬间苏醒。
他眼中精光一闪,也顾不上什么谦逊礼让了,当即应了声“是”,立刻铺纸研墨,提笔蘸墨,稍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柳公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
这连思考都不用?听完题目就写?
果然是野路子,不通八股法门!
只怕连基本的“代圣人立言”的格式都弄不清吧?看来此子落榜,绝非偶然。
柳公心中那点因对方学问广博而升起的小期待,瞬间又凉了下去,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他缓步走到方先正身后,打算看看他能写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文章,也好因材施教,从头教起。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方先正刚刚写的那一行破题上时。
柳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那破题仅寥寥十余字,却如奇峰突起,角度刁钻却又不离圣贤本意,言辞精炼,力道千钧!
一下子就将题目最深层的义理挖掘了出来,堪称神来之笔!
这...这破题!
这水准!莫说是秀才,便是放在殿试之上,也绝对是能令人眼前一亮、拍案叫绝的上佳之作!
他细细观看着方先正的字迹,只觉得这字迹越看越熟悉,越看脑海中越有画面。
柳公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正埋头疾书浑然不觉的方先正。
这一刻,他回想起了当初在李府,李敖拿出的那篇文章!!
难道那份让李敖自愧不如、让李成阳都扼腕叹息的落卷文章...
就是出自眼前的方先正之手?!
字迹一模一样!破题思路也是一脉相承,如此大气如此精妙。
他根本不是不通八股!
他是太通了!
通到了超越了这个时代僵化标准的地步!通到了让那些只会循规蹈矩、揣摩上意的提学考官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地步!
柳公只觉得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砰砰”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瞬间冲垮了脑海中所有的情绪!
原以为是买一送一,收了个小狐狸,搭了块老石头。
万万没想到!
这看似不起眼的“老添头”,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稀世珍宝!
是足以问鼎一甲,等级到达进士巅峰的科举奇才!
苍天待他柳慎之何其厚也!
竟将这样一对举世罕见的父子,同时送到他的门下!
柳公看着仍在奋笔疾书的方先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剑眉星目,仪态端庄!其容貌虽然稍逊其子方言,但也是人间少有的帅哥。
光看其样貌!在殿试之上,就是状元的有力争夺者!
父子双进士及第?!不!父子双状元!父子二人未来可期也!
第44章 八股之法
而此刻的方先正,却对身后柳公内心的惊天骇浪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了做题的状态里。
前世作为中文系教授,分析范文、破题解题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此刻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越写越是顺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学术界挥斥方遒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他连忙起身,双手将文章奉上,语气带着学生交作业般的恭谨:“老师,学生拙作,请老师斧正。”
柳公转过身,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章内容,那破题已足够说明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方先正因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惊叹、赞赏、惋惜、狂喜……最终悉数化为温和与期待。
“先正啊,”柳公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之才学,远非秀才功名可比。你此前落榜的文章我看过了。”
方先正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师居然看过他落榜的文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可不记得自己和柳公有交集。
这让他想到了武昌落榜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把文章卖出的时候。
看到方先正的表情,柳公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他继续对方先正说道。
“就是你上次在武昌卖给林侄女的那篇!”
“李闲侄给我们看的时候说是落榜士子的文章,我还不信,今天看你的文章后,我才明白,林闲侄没有骗我!”
经过柳公的讲解,方先正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真的是武昌那天,方言卖出了那篇文章。
自己的文章,通过那日的贵妇已经传遍了湖广大儒。
听老师的意思,他的文章不仅好,还获得了那些大儒的称赞。
但是大家都在称赞,他为什么就中不了科举呢?
方先正露出一丝疑惑:“老师,既然我的文章写的很好,那为什么连秀才都考不中?”
柳公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凝重:“如今湖广提学贾文进是杨首辅的门生。你的文风太过出挑,杨首辅不喜欢这种文风,贾文进为了自己,也为了和老师的立场保持一致,定然会把你黜落的!”
湖广按察使司,是湖广三司之一,其地位在湖广,仅次于布政司之下,可以说是省内第二大部门。
其主责是掌管着全省司法和刑名。
副责更是监察地方官员,和全省生员的功名。
正官按察使,俗称“臬台”负责司法刑名。
副使俗称“提学”掌管着教化方面的事务,属于正四品地方官。
柳公继续说道:“然而,贾文正是杨成的门生,其却以七品京官御史身份掌管湖广提学。”
“按照规矩来说,这也不是不行。但是前提就是,京都觉得地方教化不够,派人到地方主动干涉,以提高当地教化。”
“我湖广文风昌盛,与江南相比也不落于下风,杨成将贾文正派来,无非就是镀金摘桃子罢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方先正耳边。
首辅派来的亲信,亲手将自己黜落?方先正刚刚提起的希望瞬间被扑灭。
如果是这种背景身份,他又怎么有出头之日?
然而柳公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方先正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
柳公:“今年年底政绩考核之后,贾文正就要升迁回京,届时湖广按察司会接回提学任务。那时就是你一飞冲天的机会。”
“今年他就要升迁了?”
方先正呆呆的看着柳公。
据他所知,贾文正是去年才刚刚上任的提学官。
今年就要升官?还是回到京都升迁!这升官速度也太快了吧?
柳公看着方先正呆滞的模样,不屑一顾的继续说道。
“如果你是首辅门生,按照你的才学,我保证你升迁的速度,比他更快更稳。”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已经将大齐朝的朝堂,描述的淋漓尽致。
方先正还没步入官场,就已经看到了官场黑暗的一面。
一个随意黜落他人的提学,只是拜入了首辅门下,便可一年一升。
贾文进这种升迁速度,是违反官场常例的。
按照以往,这种无视规矩的人,都会被其他势力的打压。
而贾文进没有,他甚至升的还更快了。
可想而知,首辅在京都的权势,可以说上是权力滔天。
如今告诫了方先正官场的黑暗,也该在学识上提点他一二。
柳公既然成为了方先正的老师,就必须负责到底。
他不止要教方先正文学方面的知识,也要教他一些官场的应对之道。
柳公:“你的功底,想要考上进士不是难事,难的就是你的文风太过出挑,格局太过宏大,就像已经坐在首辅的位子上指点苍生。”
“这样很不好!”
听到柳公开始指点自己,方先正立刻立直了身躯。
“老师,那我该怎么办?”
柳公微微一笑:“八股也有万金油的做法,那就是正正经经循规蹈矩的做文章,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规范来。以不变应万变。”
“做此类文章,需要极为深厚的文学功底,以你的文学功底,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只要八股做得四平八稳,再以你的文学功底。所有人都无法挑出你文中的过错。哪怕是首辅也不行。”
“毕竟,你所写的一切,都是圣人之言,严格按照八股规制所写。你只是代替圣人和他们对话罢了!”
柳公的话在方先正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对啊!天下读书人都是天子门生,同时也是圣人门生,哪怕首辅再讨厌再厌恶他,也不会因为他去得罪圣人之言。
这样做会把自己摆在了天下士子的对立面。没有人可以承受这样的后果。
可惜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不懂这个世界八股文的精妙。
方先正看着柳公的眼神中,透露出极度的渴望。
“还请老师教我!”
柳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看向方先正的目光变得更和蔼了一些。
文章做得好,又虚心好学,态度极为端正!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学生吗?
至于方言?他想到那个第一天就开始逃学的学生。
有弟子方先正,此生足矣!
“好!往后你就和刘睿他们分开来学。你每天只用去我的书房报到。你的功底已经不用和他们一样学习基础!只用专心制艺即可!”
方先正喜出望外。
他没想到,只是入学的第一天,柳公就因为欣赏自己的学识给他开小灶。
穿越至今,屡试不第,受尽嘲讽,连儿子都天天逼他“悬梁刺股”。
他几乎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块读书的料了。
如今,终于有一位真正识货的大儒,肯定了他的价值,并愿为他保驾护航!
“老师!”方先正声音哽咽,深深一揖到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学生定不负老师厚望!”
“好!好!”柳公抚掌大笑,心情畅快至极。
方先正此玉浑然天成,只用轻轻点缀一二,就能成材。还有比这更好更省心的学生了吗?
“三年之后,定让你方先正之名,名扬天下!”
得到柳公的肯定!方先正的脸颊也变的通红,极为激动!
有老师如此!他还怕考不中功名?怕给不了他儿子官二代的身份?
而此刻,远在县城某个木匠铺里,方言正对着一张图纸指手画脚。
“张师傅!这个你能做的出来吗?”
木匠老张看着方言手中的图纸,只觉得惊为天人!
这种通俗易懂的制造图册,他是平生第一次见。
里面物件的尺寸都用画笔清晰标示!每一个东西都有着明显标示。长度是多少,宽度是多少,都写的明明白白。
哪怕是那些不认识字的学徒,也能从其中窥视一二。
这种傻瓜都能看明白的图册,如果连这都做不出来了,他还有什么脸吹嘘自己是江陵第一木匠?
“公子放心!这些东西,我半月之内就可以给公子交货。”
得到老张的答复,方言也松了一口气。
能做出来就好,只要把这些东西做出来,那么他的事业就成功了一半!
他对着身旁的方承祖露出一丝得意。仿佛指挥下人一般说道。
“大爷爷!付钱!我们去下一家。”
方承祖无奈的掏出碎银,递给了老张。
他看着方言那说话姿态,总感觉不对劲。
自己出了一百两银子入股,怎么好像成为了这小子的跟班下人?
他这是自己花钱,把自己卖给那小子了?
第45章 良田换旱田
天光还未亮,方家村却已醒了大半。
鸡鸣声、犬吠声、农具碰撞声、妇人催促孩儿下地的吆喝声,混杂着晨雾,在村子上空交响。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赵氏和方先明也早早起了,胡乱扒了几口昨夜的剩粥,便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大家分得田地多,也多是良田。
老二家分得田地少。但是全都是良田。
只有他家的地,虽然分的多,但大多数是旱田。
旱田贫瘠,产出少,得花更多力气精心伺候,才勉强够一家嚼谷。
刚走到他们家田地上,却见一个身影正等在他家田地那头,背着手,优哉游哉地打量着那片贫瘠的土地。
是方言!
赵氏和方先明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小子,大清早不去折腾他爹读书,跑这旱田边上来作甚?
“三叔,三婶,早啊。”方言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狗蛋?你咋在这?”方先明放下锄头,疑惑道。
方言踱步过来,踢了踢脚下干硬的土块,开门见山:“三叔,三婶,跟你们商量个事儿。我想用我家那十亩河边的良田,换你们家这二十亩旱田,咋样?”
“啥?!”
赵氏和方先明几乎同时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一亩水浇良田换两亩看天吃饭的旱田?
这生意,简直是拿着金元宝换铜板,亏到姥姥家去了!
村里谁不知道,良田一亩的收成抵得上旱田三亩,价钱更是天差地别!
赵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道:“狗蛋!你败家精的病又犯了?前几天花了十两银子,现在又开始崽卖爷田了?”
“这可不行!哪有这样换地的?你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良田,肥得流油!我们这旱田起码要三十亩才能和你那价格差不多,我们可不能占你这天大的便宜!”
她虽眼热那良田,但做人得讲良心。
前段时间方言对她家的态度,她可看在眼里。
如今方言这样败家,她怎么能不拦着?
方言这孩子最近是赚了钱,但是田产不一样啊!
那些高官士绅老爷,都恨不得把良田使劲的往怀里揣,哪里有发财就糟践自家田地的?
方先明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对对对!狗蛋,这可使不得!你这败家精……”他差一点就脱口骂了出来。接着话音一转继续说道。
“你这想法太吓人了!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传出去村里人得戳断我们三房的脊梁骨!”
看着三叔三婶急的满脸通红,生怕他吃亏的模样,方言心里倒是微微一暖。
三叔三婶家以往虽然对他家也不咋样,但那也是情势所逼,他们过得本就不好,只想照顾自己家。自然就无法给他们家提供帮助。
他们比起大伯的妻子王氏,可爱多了。
他笑了笑,语气却异常坚定:“三叔三婶,我没糊涂,这便宜,是我心甘情愿让你们占的。”
他抬手,指向这片旱田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打算办个造纸的工坊,这地方,正合适。”
“造纸?”赵氏和方先明更懵了,“那跟你换地有啥关系?你家良田那边地方更平整,离水也近,不是更好?”
“好是好,但麻烦更大。”方言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
“造纸这活儿,耗水多,还会产生些污水秽物。若在我家良田那边开工,污水淌出去,怕是会糟蹋了上下游别家的好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到时候,就不是换地这点小事了,怕是全村人都得拎着锄头来找我家拼命!到时候恐怕爷爷和大爷爷出面都未必压得住。”
“我可不想被村里的乡亲给拿锄头打死!”
赵氏和方先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土地是村里所有人的根!良田更是生存的资本!如果方言毁坏了别人的良田,那他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变成事实。
到了那时候,别管你是不是亲戚什么的!毁人良田,如同杀人父母。这仇当场就报了,县令知道了都还不能惩戒!
得罪一村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言话锋一转,指向脚下,“而你们这块地,周边大多是旱田,产量本就低,影响小。实在不行,我就是全部买下也花不了多少。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山近!”
他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山上多的是树皮、草料,还有一片整片的竹林,这些都是造纸的好材料!省了老大一笔搬运费!同时还有一处泉眼,水质清冽,最适合造纸不过!我只需花点功夫引条小水渠下来,这水源问题就解决了。山泉水,一直都是造纸的不二之选,造出的纸品质更好,卖的价格可以更高!”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赵氏和方先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只看到地的肥瘦,和田地的产量。
方言却看到了材料、水源、污染、邻里关系等等所有因素。
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方言摊摊手,笑得像只成功偷到鸡的小狐狸,“这生意,看着是我亏了,实则是两全其美。你们得了十亩旱涝保收的良田,从此吃喝不愁,世强哥说亲的聘礼、大丫小丫的嫁妆,都有着落了。我得了这块宝地,安心搞我的造纸大业,谁也不得罪,还能降本增效。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人,对吧?”
寂静。
清晨的田野里,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赵氏呆呆地看着方言,又看看脚下这片她刨了十几年也没刨出多少希望的旱田,再看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十亩良田……
足以让他们一家彻底摆脱紧巴巴的日子,让儿女们都能挺直腰杆。
这一切,竟然就取决于眼前这个半大少年轻飘飘的一句话?
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潮水般猛地冲垮了她的心房。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头发酸,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常年劳作而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猛地低下头,用生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抹去眼泪,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幸福来得太猛烈,太突然,砸得她头晕目眩。
方先明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会讷讷地重复:“这...这...狗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方言看着三叔三婶的反应,心里也松了口气,笑道:“自家人,谢什么。只要我将来需要三叔三婶帮忙的时候,你们不要推脱就好。”
“不嫌!不嫌!”赵氏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着,语气却斩钉截铁。
“狗蛋!你放心!你这工坊,三婶给你看着!谁敢来捣乱,三婶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刻,方言的身影在她模糊的泪眼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这哪里还是那个被全村笑话的“败家精”?
这分明是他们三房一家的救星!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谁要是再敢说方言半个“不”字,她赵氏就敢扑上去跟人拼命!
第46章 王氏的嫉妒
日头升高了些,王氏扛着锄头,慢悠悠地往自家地里去。
她心情不错。
最近铁蛋在她的强力干预下,没有和方言那个败家精一起厮混。
昨日又把春播的种子下完,今日只需除除草,浇浇水,活计轻松。
一想到秋后那黄澄澄的谷子能堆满粮仓,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走过田埂,她习惯性地往旁边那片属于老二家的良田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让她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只见那片本该荒着长草的肥沃水田里,此刻竟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忙碌着!
那不是老三家的赵氏和方先明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在给老二家的地除草?!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和隐隐的不快,瞬间涌了上来。
她当下也顾不上自家地里的活了,拐了个弯,就朝着那边走去,脸上堆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老三家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还帮老二家伺候起地来了?”
王氏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怎么?老二家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还是说,这地以后就归你们种了?”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试探。
她可一直盼着方先正把这十亩良田低价盘给她家呢!
赵氏和方先明闻声直起腰,看到是王氏,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赵氏擦了把额上的汗,笑了笑,含糊道:“大嫂来了。没...没啥,就是狗蛋那孩子......”
“狗蛋?”王氏眼睛一亮,立刻打断她,追问道,“方言那小子又整什么幺蛾子了?是不是他家没钱了,要把这地佃出去?要佃也得先紧着自家人不是?你们出多少佃租?跟大嫂说说!”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老三家用低价佃了去,她非得闹到公爹那里,把这事搅黄不可。
到时候她再出比老三家更高一点的价钱,把这地给佃下来。
赵氏被王氏连珠炮似的发问逼得没办法,又见对方一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架势,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不是佃,是...是狗蛋用这十亩良田,换了我们家那二十亩旱田。”
“啥?!”
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得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
疯了!方言那小孽障真是彻底疯了啊!
这等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事,他也干得出来?!
她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被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吞没!
“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方言那小孽障疯了?!还是你们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指着赵氏的手指都在发颤。
“你们这不是明抢吗?!欺负二房父子不懂农事是不是?!好你个赵氏!平日里看着老实,心肠竟这么黑!”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自家到手的金元宝被人生生抢走了!
十亩良田啊!
那可是能传家的产业!就这么被方言那败家子轻飘飘地换了二十亩只长石头不长苗的破旱田?!
这便宜让老三家捡去了?!凭什么?!
赵氏被王氏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解释换地的缘由是为了造纸工坊,免得污染良田得罪全村。
但看着王氏那副被嫉妒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人话的模样,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王氏狠狠剜了赵氏和方先明一眼,仿佛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强盗,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她脚步飞快,心里那团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便宜不能让老三家独占了!她得不到,谁也别想好过!
王氏没有回地里,而是径直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此时正是农闲片刻,几个妇人正聚在树下嚼舌根。
王氏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就开始她的爆料,声音又响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呦喂!你们是不知道啊!老二家那个方言,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孽障啊!”
她成功吸引了所有妇人的注意。
便立刻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十亩良田换二十亩旱田”的事情说了出来。
还重点突出方言崽卖爷田的光辉事迹。
老三家诡计多端趁火打劫的行为也被她说的栩栩如生,仿佛是亲身经历一般。
“你们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就换了那鸟不拉屎的旱田?还是二十亩?这跟白送有什么分别?”
“方先正也是个没用的,就知道读死书,连儿子都管不住!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就这么被糟践了!真是不孝至极!”
“老三家更是缺德冒烟了!这种便宜也敢占!也不怕天打雷劈!欺负二房没个女人当家是吧?良心都被狗吃了!”
王氏的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句句戳在方言和方先明他们家上。
村里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功夫,“方言崽卖爷田”、“老三家不是人坑害兄弟”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方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民们茶余饭后,无不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自然是羡慕嫉妒恨,恨不得得了那个便宜的是自家。
在嫉妒的驱使下,转而化作对老三家的指指点点和对方言的鄙夷嘲讽。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老三家平时闷不吭声,下手这么黑!”
“方言那小子,以前就觉得他混账,没想到会混账到这个地步!”
“唉,先正兄弟可惜了,摊上这么个儿子...”
“以后谁家敢跟老三家打交道?心太黑了!”
风言风语如同冰冷的刀子,嗖嗖地往赵氏和方先明身上戳。
赵氏在地里干活,都能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她咬着牙,低着头,拼命忍着。
在方言和她换地的那一刻,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为了那十亩良田,为了儿女的未来,这些指责她认了!戳脊梁骨就戳吧!实惠到手了就行!
然而,当她听到有人开始编排方言时,赵氏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和方言的相处,她明白,方言就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说她占便宜,她认!
说方言不好?不行!
方言是他们家的恩人,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谁也不能诋毁!
她猛地扔下锄头,在方先明担忧的目光中,如同一头发怒的母狮,直冲村后方先公家!
“王氏!你给我出来!”赵氏冲到方先公家院门口,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败家?谁不是人?你在村里瞎胡说什么?”
王氏正得意洋洋地在院里喂鸡,听到叫骂,叉着腰走出来,毫不示弱:“怎么?占了天大的便宜,还不许人说两句?你们做得,我说不得?”
“我占便宜我认!但狗蛋那孩子是为了办正事!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盯着别人碗里的肉!眼红心黑的东西!你再敢在外面败坏狗蛋的名声,我撕烂你的嘴!”赵氏气得浑身发抖。
“呸!办正事?我看是帮你办正事吧!拿良田换旱田的正事?骗鬼呢!还不就是你们鬼迷心窍,忽悠那个傻小子!”
眼见王氏不知悔改,赵氏竟然率先冲了上来。一把就揪住了王氏的头发。
王氏吃痛,也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两个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妯娌,此刻却如同生死仇敌,瞬间扭打在一起!
扯头发、抓脸、掐胳膊...农村妇人打架,没有章法,却招招狠厉,长年积累的怨恨,在此刻爆发。
周围的鸡被惊得四处乱飞,邻居们闻声纷纷跑来围观,惊呼、劝架、看热闹的都有。
王氏毕竟家境好些,力气也足些,渐渐占了上风,将赵氏压在地上。
就在她扬手要打时,一声愤怒的暴喝响起:“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方承薪脸色气的铁青,在方先明和方先公的带领下,走到院内。
很快,方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承薪端坐上位,脸色阴沉如水。
王氏和赵氏跪在下面,头发散乱,脸上都挂了彩,衣衫不整,犹自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方先公和方先明站在一旁,脸色尴尬。
兄弟两人的感情还是挺好的,各自媳妇闹出这一场戏,让他们如何自处?
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叙述,方承薪总算明白了事情始末。
事情的源头,又是方言那个家伙!
这小子,真是不折腾出点事来就不安生!
但听到赵氏说方言换地是为了办事业,怕糟蹋周围良田得罪全村人。
他心中一动。
办事业?至于是什么事业,赵氏却是只字不提。嘴巴就像是被针缝过一样。
这让他想起了大哥方承祖那晚的话:“心思之活络,算计之精准,胆量之泼天!根本不像个十三岁的娃!”
这小子,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藏着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向王氏,猛地一拍桌子!
“王氏!我上次是不是说过,老二家的事,不用你再多嘴!徭役钱狗蛋挣了,地!也是他家自己的,他想怎么处置,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老三家的就算得了实惠,那也是人家狗蛋心甘情愿!轮的到你到处撒播谣言,败坏自家侄儿和弟媳的名声?!我们方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再敢胡咧咧,你就给我滚回娘家去!”
王氏被公爹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骂傻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承薪。
她嫁到方家这么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爹虽不算多偏爱她,却也从未如此严厉地斥责过她!
今天竟然为了方言那个败家子,偏袒占了便宜的老三家,如此下她的脸面?!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瞬间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赵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爹会如此明断,甚至隐隐有维护自己这边的意思。
以往只要和大嫂争斗,爹哪次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现在居然有了偏向?
一场风波,暂时被方承薪强压了下去。
王氏和赵氏各自被丈夫拉走。
今天可是让他们五房出尽了洋相。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方承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痛的额角。
“唉,这家,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都是因为方言那个逆孙!这家伙怕不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吧?原来还能凑合过的家,因为他的降临,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踱朝着村中心爹娘住的方向走去。
现在大哥方承祖应该在拜见爹娘!
他得去找他大哥好好聊聊。
最近就数他和方言接触最多,他得去问问,方言这小子到底还有着多少隐瞒自己的秘密。
他有些怕了!
方言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不知道方言往后到底会惹出怎样的麻烦!
第47章 兄弟二人
方家祖宅坐落在方家村中央,是村里唯一一座的三进青砖大宅,虽然有些老旧,但其根基还在。
三十年前的那场祸事,家财抄没大半,好在宅基祖产总算保全了下来。
尽管有些地方漆色斑驳,瓦缝间生了些许杂草,依旧透着寻常农户家没有的气派与底蕴。
老二方承业为了照料年迈的父母,也算是下了血本,咬着牙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伺候起居,让这大宅子不至于过于冷清。
方承薪心事重重地踏入祖宅的门槛,穿过门厅,绕过简朴的影壁,便进了第一进院落。
正厅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迈步进去。
厅堂宽敞,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砖,擦拭得干净。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松鹤延年”图,下方是一张厚重的八仙桌,两旁摆着几张太师椅。
此刻,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太太孙氏正坐在上首。
大哥方承祖和二哥方承业分坐两侧,正陪着两老说话。
方承薪的到来打断了短暂的闲谈。
“爹,娘,大哥,二哥。”他依次唤了一声。
“老五来了?坐。”老太爷方道成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沙哑。
老太太孙氏则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语气带着惯有的慈爱,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重:“薪哥儿,来,坐到娘边上来。”
方承薪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大哥方承祖。
却见大哥神情极不自在,脸色也带着一丝羞愧!?
在谈什么?为什么大哥这样窘迫?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把持不住。
孙氏:“老大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为娘前些日子为你寻了一个好姑娘,隔壁村的,才二十出头,又顾家。你就不考虑考虑一下吗?”
方承祖面色尴尬,摇头拒绝。
“娘!我都五十好几的人,你还谈这些干什么?我再不要脸,也不会去糟蹋别人小姑娘啊!”
孙氏大怒,原本慈祥的面容垮了下来。
“五十好几?你是我们方家的嫡长子,身下连个养老的孩子都没有。你让我和你爹怎么放心?”
“小姑娘年轻,成了家,你再努努力!五十好几的年龄又不是不能生!”
“这样至少你将来有个后,有个人给你摔盆捧灵。”
方承祖极力拒绝着老太太的提议,为了强迫嫡长子同意,老太太甚至不惜对他动起手来。
她提着方承祖的耳朵,语气坚定。
“听不听娘的话了?”
“娘饶了我吧!”
老太太嘴上虽然不留人,手中却是留情不少。
她看着方承祖脸上的刀疤,从面颊一直往下,直至方承祖的衣角上。那刀疤还清晰可见。
仿佛预见了什么一般,孙氏连忙上手,想要将方承祖的上衣扒开。
“这刀疤!到底有多长?把衣裳解开!让娘看看!!”
方承祖面露难色:“娘,这不好……”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瞬间一凝。只是看个刀疤而已,方承祖为什么会这样抵触?难道其中有什么内情?
“有什么不好!我是你娘!在我面前你有什么好遮掩的!解开!让我看看!”孙氏的语气变得异常执拗,话风之中透露出一丝命令。
老太爷方道成也沉沉开口:“老大,听你娘的。”
方承业在一旁眼神闪烁,没有作声。
方承祖看着父母担忧而坚决的目光,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他沉默地解开腰间束带,褪下上身的外衫和里衣,露出了古铜色的精壮上身。
刹那间,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方承薪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那道狰狞的刀疤,从方承祖的脸颊起始,斜斜向下,越过锁骨,最终止于右下腹!
像一条蜈蚣,盘踞在他坚实的躯体上,触目惊心!
疤痕处处透着当年伤势的凶险致命,可以想到,只要再偏半分、再深一寸,后果都不堪设想!
孙氏更是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泣,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那漫长伤疤的尽头。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疤痕消失的腰腹下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伤……可还碍着……碍着传宗接代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方承祖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痛楚,最终,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咚!”一声,孙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太师椅里。
她的面颊早已被泪水铺满。
“老天爷啊!我方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要让我嫡长子受这等罪!”
她的希望终究是破灭了。
为了让那家人同意把小姑娘嫁给方承祖,她为此特意准备了丰厚的彩礼。
如今方承祖不能尽人事,哪还有希望看着方承祖传宗接代!
方承祖连忙穿上衣服,低声安抚母亲:“娘,别这样,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这道伤,是当年在边关替一位贵人挡刀留下的。若不是这份救驾之功,按律,我这充军之人本该死在那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乡。是那位贵人念旧情,费了天大的力气,才将我救了出来。”
他语气平静,却刻意省略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当年那位贵人为了捞他出来,所面对的阻力难以想象。
本来按照那贵人的身份,救一个边境小军,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然而为了他,那贵人却是使了好大的功夫,直至把关系通到了京都,这才办成这件事情。
经过贵人的告知,他才明白。
这份阻力并非来自寻常衙门,而是源自当年判罚方家,如今已贵为首辅的那位知府大人!
此事牵扯太大,他怕吓到年迈的父母,只能深埋心底。
然而,他这番解释,听在老二方承业耳中,却是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的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庆幸。
在古代,所有的罪过都抵不过一个无后!
如今大哥无法传宗接代,那便绝了与他争夺家产的最大隐患!
这祖宅,这爹娘名下最后那点体己,终究还是他方承业的!
可还没等他那口气彻底松完。
老太太孙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语出惊人:“业哥儿!你是老二,人丁旺盛,把你家老二先其过继给你大哥吧!让你大哥这一支也有个香火!”
方承业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怎么行!
过继过去的孩子,那是要上族谱的,从此只能喊自己二叔!
不管是在法理上,还是在情理上,先其都会变成大哥的儿子。这样大哥不就是有后人了吗?
再者,先其也是他含辛茹苦养大的亲儿子,他怎么舍得将自己儿子拿去送人?
他猛地站起身:“娘!这怎么行!先其是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我怎舍得?”
他反应激烈,拒绝得干脆利落,生怕慢了一秒,自己的儿子就真成了别人的。
孙氏看着他瞬间炸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了然。
她何尝不知老二的那点心思?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替父充军,身有残缺的长子,一边是侍奉身前三十年兢兢业业,却也心存私念的次子,她夹在中间,心如刀绞。
她的目光在厅内巡视,最终,落在了刚刚进来、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老五方承薪身上。
老太太的眼神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带着恳求:“薪哥儿!你能帮帮你大哥吗?”
正暗自唏嘘大哥的遭遇,和感慨老二无情的方承薪猛地一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啊!?我?”
他只是过来想找大哥聊聊方言那小子的事,怎么火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过继风波仿佛是一场闹剧。
在方承祖打圆场的情况下,终究是结束了这场家庭聚会。
兄弟二人默默走出祖宅的门楼,傍晚的凉风一吹,方承薪才觉出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讪讪地掏出别在腰后的旱烟杆,想点着抽一口压压惊,手指却有些抖。
看着身旁面容冷硬,身姿却依旧挺拔的大哥。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自己就是这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哥身后,连抽旱烟这毛病,都是偷偷学他的。
如今大哥戎马半生,戒了,自己却还留着这习惯。
他狠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终于鼓起勇气,含糊道:“大哥!你若是真想要个儿子防老,我……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脑子里在飞快的盘算着。
老三先明家日子最紧巴,若是能过继给家境厚实的大哥,说不定反倒是条出路。
“老三先明……你看咋样?”他试探着问。
方承祖闻言,脚步一顿,扭过头来看他。
那张刀疤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老五居然真的考虑过继一个孩子给他?
方先明?这人老实巴交的!他怎么会看得上。
比起方先明,他更看中方言那小子。
那小子够邪性,胆子也够大。和他聊天没有一丝拘谨,还屡屡想尽办法的占自己便宜。
如果这小子成了自己的孙子?那便宜给他占了也就占了。爷爷留给孙子的,那是天经地义。
好几千两银子呢!够这小子霍霍好久了吧?
哪怕是如此动心,方承祖为了家庭和睦,他还是明确拒绝了五弟的提议。
他不想因为他的归来,让方家村的宁静从此打破。
“五弟,算了吧。娘年纪大了,她在说胡话。”
“你现在才刚刚到知天命的年纪,怎么也跟着娘犯糊涂?”
看着方承祖漫步离去的身影。方承薪使劲的吸了一口烟杆,烟雾从他的嘴角吐出。
“大哥没后人这件事,还真是一个问题。”
从小他就是大哥屁股后面的小尾巴。
他和大哥之间的了解,相比于其他几个兄弟,都要更为深厚一些。
刚刚大哥脸上的那一丝惊喜,他看在眼底。
这说明他大哥还是在意的。
只是为了家庭和睦,大哥在不停的退让。
他不想让自己难做,同时也不想让家人伤心。
大哥的心意,他怎么不明白。
毕竟当初可是他和大哥一起上房揭瓦,游街窜巷的啊。
“罢了,罢了!这件事,还是往后再考虑吧。”
他在静寂的村中漫步。不知为何自己的脑海中想起了方言的样子。
那小子每做的一件事情,都让他胆战心惊。
敲诈李家不够,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想要创业做造纸工坊。
这造纸工坊是他们这种平民家庭能够开的吗?
工人的每日工钱,产出的纸销向何方,以及往后和官府打交道交税。
这其中门道那么多。怎么是方言他一个平民能搞明白的?
不知为何,他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承薪啊,方言这小孩子太邪性!你把握不住!让大哥来!
要不把方言这小子,过继给大哥当孙子?那小子太邪性了!依照大哥的人生阅历,应该把握的住吧?
第48章 第一批试验纸
上次的风波虽然被方承薪压住。
但王氏心中的那团妒火却是越烧越旺。
她时不时就在村里阴阳怪气几句,说什么“良田换旱田,傻子才干的买卖”、“老三家黑了心肝,专坑自家人”云云。
赵氏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再撕破脸闹,只能忍着,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那十亩刚刚到手的良田上,伺候得比亲儿子还精心,仿佛那些茁壮的禾苗就是对王氏最有力的回击。
方言对此倒是浑不在意。
妇人之见,嚼舌根子能嚼出金山银山来?
他方言的目标,可是躺在金山银山数钱的男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纸的试验品给造出来,稳定军心!
有了三叔三婶换来的那二十亩靠山旱地,场地问题算是解决了。
方承祖那边的一百两“投资”也已经到位,虽然老头儿每次掏钱都肉疼得龇牙咧嘴,活像在割他的肉。
木匠老张那边定做的家伙什儿还没交货,但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可以开始了。
这日天刚亮,方言就又踹醒了睡得口水直流的方先正。
“爹!起床!上学了!闻鸡起舞,天道酬勤!”
方先正迷迷瞪瞪地被儿子塞进马车,一路颠簸到“听竹轩”外,看着儿子绝尘而去“搞事业”的背影,悲愤地叹了口气。
孽障啊!这哪是儿子?这分明是讨债的监工!
而方言则拉着方承祖,直奔县城,开始了大采购。
生石灰、碱面、树皮、麻头……一筐筐、一袋袋地往马车上搬。
方承祖看着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换回这些“破烂”,脸上的刀疤都在抽搐。
“小子!你确定这些玩意儿能造出纸来?别到时候老子这一百两银子,全打了水漂!”方承祖捂着胸口,感觉心绞痛都要犯了。
“大爷爷,把心放回肚子里!”方言拍着一袋树皮,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等工坊开起来,您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到时候您可别嫌银子硌手!”
采购完毕,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回方家村,直接停在了那二十亩旱田旁。
听到动静,等了许久的赵氏和方先明连忙小跑着迎了过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汗水和泥土,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狗蛋,大伯,东西都买齐了?”方先明搓着手,看着车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原料,好奇又紧张。
“齐了!三叔三婶,搭把手,先把东西卸下来!”方言跳下车,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挥大军的将军威势。
铁蛋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方言上次给的糖,含糊不清地喊着:“言哥!我也来帮忙!”
方承祖看着这老的老小的小的“创业团队”,嘴角又是一阵抽搐,认命地开始卸货。
生石灰和碱面用麻袋装着,树皮、麻头、破布烂衫则堆成了小山,散发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狗蛋,这真能行吗?”赵氏看着那堆“破烂”,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这还没开始呢,都已经花了几十两了!可别真打了水漂。
“放心吧三婶!您就瞧好吧!”方言信心十足,指挥着众人将材料搬到旱田中央一处平整好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按照他的要求,用石头简易垒砌了两个灶台,上面架着两口新买的大铁锅。
旁边还挖了一个浅坑,铺上了厚厚的油布,权当浸泡池。
“第一步,沤料!”方言挽起袖子,像个小将军,“铁蛋,去河边打水!三叔,把树皮、麻头这些长的都剁短些!三婶,生石灰和碱面按我说的比例兑水!”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方言那笃定的模样,还是依言动了起来。
铁蛋吭哧吭哧地提来河水,倒入铺了油布的浅坑和一口大锅里。
方先明挥舞着柴刀,将树皮麻头砍成小段。
赵氏则小心翼翼地按照方言说的“一石灰二碱面十水”的比例,调制着腐蚀性溶液,刺鼻的气味让她直皱眉头。
“把这些料都倒进坑里,用石灰碱水泡上!”方言指挥着。
树皮麻头破布被倒入浅坑,浑浊的石灰碱水缓缓注入,没过材料。
“这得泡多久啊?”方先明看着那开始冒起细微气泡的池子,问道。
“至少得泡上三五天,把这些硬东西泡软了,才好进行下一步。”方言解释道,“不过咱们等不了那么久,先弄个样品出来才行。”
他又让赵氏在另一口锅里倒入清水和少量碱面,然后挑了一小部分相对柔软的破布麻头扔进去。
“生火!煮!使劲煮!”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沸腾,那些破布麻头在滚水中翻滚,逐渐变得软烂。
方承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写着。
老子的一百两银子,正在被这小家伙给糟蹋!
煮了约莫一个时辰,锅里的东西已经成了一锅灰褐色的糊状物。
“停火!捞出来!”方言下令。
方先明用长木棍将煮烂的料物捞出,沥干水分,倒入一个干净的石臼中。
“铁蛋,你来!使劲捶!把它捶得越烂越好!”方言把一根沉重的木槌递给铁蛋。
铁蛋兴奋地接过,“嘿呦嘿呦”地卖力捶打起来,汗珠顺着脑门往下淌。
捶打了小半个时辰,石臼里的东西终于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原貌的纤维浆糊。
“好了!差不多了!”方言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抄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细纱布,又找来一个破旧木框,将纱布绷紧固定在木框上,做了一个简易到寒酸的抄纸帘。
“三婶,清水!”
赵氏连忙提来一桶清水。
方言将一部分纸浆倒入清水中,用手仔细搅匀,让纤维均匀分散开来。
然后,他屏住呼吸,双手握住木框,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轻轻晃动了几下,再平稳地端出水面。
一层薄薄的的纤维层均匀地覆盖在纱布上,水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流回桶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木框上,大气都不敢出。
方承祖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眯起了眼睛。
方言将抄好纸浆的木框小心翼翼地移到一旁事先准备好的平板上,轻轻揭下纱布,那层薄薄的湿纸便留在了木板上。
“成了?”赵氏声音发颤。
“还没呢!得晒干!”方言虽然心里也激动,但面上还强装镇定。
他如法炮制,又抄了几张湿纸叠在一起,中间用干布隔开吸水。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众人围在那几块木板旁,像是守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一刻不敢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湿纸的颜色渐渐变浅,边缘开始卷翘。
方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最上面一张。
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起纸张的一角,然后轻柔地将一整张纸揭了下来!
一张略显粗糙颜色微黄,但确确实实是一张完整的纸,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天爷啊!真...真的造出纸来了!”赵氏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方先明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想去摸,又怕碰坏了,嘴里不住地喃喃:“纸...是纸啊!我们方家这是要发啊!”
铁蛋兴奋地蹦了起来:“言哥!你真神了!”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方承祖,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从方言手里“抢”过那张纸,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纸面,又对着阳光仔细照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纸虽然远比不上城里卖的上等宣纸细腻洁白,但质地均匀,有一定的韧性,确确实实是能用的纸!
而且!他想起那些便宜至极的破烂原料,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这小子竟然真的点石成金了?!
方言看着众人震惊狂喜的模样,心里也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拿起那张粗糙的纸,细细观摩,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这才哪到哪呢?现在只是初步制造,成本工艺什么的,还能改进。”
方承祖手里的纸张瞬间掉落,看方言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还能改进工艺?还能节约成本?!”
“小子,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
方言扬起下巴,嘿嘿一笑:“大爷爷,等老张那边的家伙什儿到位,等我们这边的工坊建立起来!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小手一挥,指向那片广阔的旱田:“这里,将会堆满白花花的纸张!也会堆满白花花的银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自信飞扬的脸上,也洒在那片刚刚诞生了第一张纸的土地上。
方承祖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
他猛地一拍大腿,后悔的情绪充满大脑
如果真如同方言所说的那样...
一百两银子!投少了!!这个事业,最少要投一千两才行!
而方言接下来的行为,就让他嘴角有些抽搐。
只见方言,拿起那些纸张,就冲进不远处的茅厕。
接着茅厕之内响起了方言舒畅的声音。
“啊!皮燕子终于可以舒爽了!厕筹哪里有用纸爽!”
听着方言的话语,方承祖几人哪里不明白方言在干嘛!
他们做出的纸张,如果按照市面上来卖。最少可以卖三百文一刀了。
一刀纸,大概有一百张左右。
赵氏为了赚三十文,可是要做十个竹篾,走几十里路去县城里卖。
而方言这家伙!为了擦个屁股,好几张纸就这样用了出去。
这小子,居然用这么精贵的纸张去擦屁股!
这小子的屁股是金子做的吗?
接着田野之中响起了方承祖怒火冲天的声音。
“你们别拦我!我一定要把这小子的屁股打成八瓣!他好的不学,居然学习那些贵族开始纸醉金迷!”
方先明和赵氏连忙夹住了方承祖的双手。就连铁蛋,都死死的抱着方承祖的大腿。
“大爷爷!你饶了言哥吧!言哥是我们方家的财神爷啊。你可打不得啊!”
一旁的方先明和赵氏更是拼命的点头。
“大伯!算了吧!方言可打不得啊!他这脑袋金贵着呢!”
“大伯息怒,谁都有不懂事的时候,言哥还小,你不要往心里去!”
方承祖看着刚刚从茅厕里走出的方言,他掏出一张崭新的白纸,轻轻擦拭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在路边。
“爽啊!有纸用,就是不一样!”
方承祖看着地上的白纸,嘴角不停的抽搐。
虽然他能理解方言败家,但是败家到这种浑然天成的地步,他还是没有想到的。
纸是这样用的吗?啊?!这让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读书人情何以堪?
此刻的他,对于方言的败家程度,终于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小子今年已经十三了!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开始谈婚论嫁了!还小?你们当我老了不知事不成?”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今天非要把这败家精的腿打折不可!”
在空旷的田野上,一个魁梧老者,拿着棍棒正在拼命追逐着一个少年。
一边追逐,还一边叫骂着。
“臭小子!给我站住!”
而在他们身后,两大一小在后面追赶拦阻。
“大伯停手啊!使不得啊!”
最前面的方言,双腿甩的快要出残影了。
“老帮菜,不就是用纸擦屁股吗!至于吗?这叫干净又卫生懂不懂?”
方承祖:“啊!!!败家精!找死!”
第49章 工坊招工
日头偏西,王氏扛着锄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地往方家村走去。
一下午的田间劳作,腰酸背痛,汗水也浸透了粗布衣裳。身上黏黏的感觉让她有些烦躁。
她嘴里止不住地低声咒骂着:“该死的日头,都快要晒死了,这地里的草就跟撒了肥料似的,锄了一片又长一片!”
骂完了天气和野草,她又想起了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还有铁蛋那个小没良心的!自打方言那个败家精回来,心就野了!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饭点都不知道回家!准又是被方言那小子勾去哪野了!好的不学,尽学些偷奸耍滑。”
她越想越气,觉得都是方言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哪怕她拿木条抽打铁蛋,让他不要和方言玩耍,铁蛋都会含着泪水一声不吭。
方言这小王八蛋,定给自己儿子下了什么邪咒。不然会为什么这么护着方言?
刚走到村口,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饭后聚人闲聊的地方,此刻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隔老远就能听见,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这是咋了?出啥事了?”王氏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被好奇取代,赶紧加快脚步凑了过去。
她挤不进圈内,只能拉住外围一个相熟的妇人,急切地问道:“她婶子,这围得水泄不通的,闹啥呢?谁家丢牛了还是咋的?”
那妇人一脸兴奋,扭头见是她,立刻咋咋呼呼地道:“哎呦!先公家的!你还不知道呐?天大的好事啊!有人要在咱们村起一座大工坊!造纸的!正招人呢!”
“招人?”王氏一愣。
“对啊!”妇人唾沫横飞,比划着,“男女都要!成年壮劳力,一天十文!只干半天!说是早上自家地里的活计不耽误,下午去就行!半大的娃子也能去,一天五文钱!最重要的是,管一顿晌午饭!油水足管饱!”
“多少?!十文?!还管饭?!”王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这待遇!这待遇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去县城打短工,累死累活一整天,也不过十二三文,还不一定天天有活干,更别说管饭了!
这造纸坊只要半天就给十文?还管一顿饭?!
这简直是白送钱啊!
名为惊喜的情绪瞬间攫住了王氏!
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
必须得给她家世勇、给她自己、给大花小花都报上名!
她再也顾不上多想,使出全身力气,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拼命往人堆里挤。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挤到了内圈。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半大的小子正被几个心急的村民围着问话,那小子似乎有些应接不暇,却还在努力地维持秩序。
“先旺堂叔你别急啊!别急,别急!挖水渠也招人的!价钱一样的,都招都招!”那小子扯着嗓子喊,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劲。
王氏听着这声音,觉得耳熟得很。
再定睛一看。
哎呦!
这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招工负责人,不正是她那个“一天到晚不见人影”的宝贝儿子铁蛋吗?!
轰的一下!王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淹没!
是铁蛋!
竟然是她的儿子铁蛋在主持招工!被这些人围着、求着、问着!
这一刻,什么劳累,什么怨气,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她儿子有出息了!这么小就能当管事,还受这么多人看重!这要是在村里传出去!得让她多有面子啊!
自豪感冲昏了头脑,王氏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一把拉住铁蛋的胳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铁蛋!是娘啊!正好!赶紧的,把娘的名字记上!还有你世勇哥、大花、小花,都记上!给咱家都安排个轻省钱多的活儿!”
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对于王氏的插队,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谁叫她是铁蛋的亲娘呢?他们要求着铁蛋招他们呢,他们现在怎么可以得罪他娘?
铁蛋正忙得焦头烂额,冷不丁被娘拉住,再听到这近乎命令的要求,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可是记得言哥再三交代的话。
一家一户只能招一个,招人要老实肯干,不能偷奸耍滑,更不能惹是生非。
他娘是啥脾气,他能不知道?
那要是进了工坊,还不得指手画脚搅风搅雨?
到时候他怎么跟言哥交代?
再说了,他们家那一户,已经有他在给言哥工作了,家中已经没有名额了。
言哥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那是信任他!他可不能让言哥难做。
想到这里,铁蛋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坚定地小声说:“娘!不行。您……您就算了吧。”
“啥?!”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瞬间拔高八度,“你个死孩子!你说啥?你敢不让娘去?反了你了!”
眼见王氏要发飙,铁蛋更急了,生怕她当场闹起来,赶紧压低声音解释:“娘!真不行!这是言哥和大爷爷合伙的造纸工坊!招人有规矩的!一家一户只能招一个人,我已经在言哥底下工作了,你要是再去了,那算啥事啊?”
“再说了,您…您平时对言哥咋样,村里谁不知道?您去了,万一闹起来了,那咋办?”
一听是方言和大伯的工坊,王氏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什么?!方言和大伯合伙创建的工坊?
这小子都开始立传家的事业了?
那还是她理解的那个败家精方言吗?
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一看就连亲儿子铁蛋都不帮她。不少人看向王氏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了然和戏谑。
“就是啊,先公家的,你前几天不还骂人家方言败家,说老三家黑心肝吗?”
“这会儿又想凑上去占便宜了?要不要脸了?”
“铁蛋这孩子实诚,说得在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王氏耳朵里,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疼。
刚才的得意和自豪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和尴尬。
是啊,她前几天还在村里到处说方言和老三家的坏话,现在又眼巴巴地想凑上去干活赚钱。
假如她是方言,她肯定也不会招自己的。
这老脸,真是没地方搁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强辩几句,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人的目光,仿佛在看着猴子一般,看着自己。
那股泼辣劲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默默地松开了抓着铁蛋的手,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铁蛋见娘这样,心里也不好受,讷讷地补充道:“娘!我赚的钱,还不都是给自家人用吗?您就别来占这个便宜了!”
王氏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和铁蛋的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嫉妒、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干巴巴地望着铁蛋问了一句:“败家精......方言他给你多少钱一天?”
铁蛋老实巴交地笑了笑,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言哥对我可好了!他说我跟他是自家人,让我负责监督大家干活,这活儿轻松,给我开八十文一天呢!言哥还说了,只要我跟着他好好干,以后肯定给我买好多地,起大房子,媳妇都要娶好几个!”
“八……八十文?!一天?!还是长工?!”
“还要给你买地?给你起大房子?娶好几个媳妇?”
王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八十文!一天!
一个月就是二两四钱银子!
一年……那就是将近三十两雪花银啊!
这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砸得她头晕眼花,呼吸困难!
县城里那些大铺子的掌柜,一年到头,恐怕也没有这么多吧?
方言……方言居然对铁蛋这么大方?
她那样对方言,方言却这样厚待她的儿子……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酸涩、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认真记录招工名单的儿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干劲。
她默默地转过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步一步,艰难地挤出了依旧热闹的人群。
在她离开之后,人群中的吵闹声再次响起。
“先旺堂叔!你别拉扯我了啊!规矩就是规矩,一家只能招一个人啊!多了不要!”
“铁蛋!铁蛋!我家的世全与你和方言以往常常一起玩!你把他也安排进去呗?”
“别忘了我们家,我家的那个,你的堂哥世力,力气大着呢!一个人能当两个人来使!用了保管你们不亏!”
与热闹的人群相比,王氏那边却显得有些落魄。
在夕阳之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在另外一边,人群之中不时响起铁蛋高声的喊叫。
她忽然有些不明白了,她一直瞧不上的“败家精”方言,为什么从他爹落榜之后,就变得如此不一样了。
几天赚取徭役钱,现在更是和大伯创立工坊。
一切的一切,都在快速改变着。
就连她的亲儿子铁蛋,都在时刻维护着方言,而不是她这个亲娘。
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方言穿越过来不久的时候,铁蛋扛着她的竹条,眼泪汪汪却死也不肯出卖方言的那一刻。
这个憨厚忠诚的堂弟,在方言心里,就已经被打上了“自己人”的标签。
铁蛋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铁蛋是铁蛋,她是她,方言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第50章 王氏的母爱
王氏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还在地上啄食。
她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今天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场景。
她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嫉妒、后悔、难堪……搅和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慌。
“别人不帮娘也就算了!铁蛋为什么就连你,都不帮娘!”
“不行,勇哥马上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不能放弃,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勇哥送进工坊里面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先公扛着锄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他看到妻子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皱了皱眉:“咋坐这儿?饭做了没?”
王氏猛地抬起头,像是找到了希望,一下子扑了过去,抓住方先公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侄儿方言......”
王氏将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一全部告诉给了方先公。
就连方言给铁蛋八十文一天的事情,她都没有放过。
“铁蛋那个没良心的,有了方言,就忘了我这个娘!我这个气啊......”
听到王氏把来龙去脉讲完之后,方先公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睛瞪着溜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方言给铁蛋多少一天工钱?!”
“八十文?!一天?!铁蛋?!他一个半大孩子,凭啥能值八十文?!”
他知道方言和铁蛋关系好,但是没有想到。两人关系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方言刚刚发家,就给他家铁蛋一天八十文的工资。这一年的工钱,可比县城里的那些掌柜高多了。
眼见丈夫有了回应,王氏越说越激动,最后捶胸顿足。
“可不是嘛!铁蛋是方言的堂兄弟,我们家老大世勇难道不是吗?我让他把亲哥安排进他们那里工作,他这小没良心的,居然拿规矩来压我。”
“还说什么一家一户只能招一个人!我们能和别人那些外人一样吗?”
“你是方言他爹的亲大哥啊。这种事情不照顾自家人,难道去请外人?”
“再说了,咱们世勇眼看就要说亲了,哪哪不要钱?大花也到了年纪,嫁妆要是寒酸了,去了婆家能抬得起头?指着地里那点出息,刨到猴年马月才能让他们风光的成家?”
“现在现成的活路就在眼前,十文钱还管饭!世勇要是能进去,一天就是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这得给大花的嫁妆加多少布?”
“当家的!要不你去!你去求求二弟!让二弟跟方言说说,把世勇也弄进工坊去!他是世勇的亲二叔,这点亲情总要讲的吧?他儿子方言如今发达了,拉拔一下自家堂兄弟,不是应该的吗?”
一旁的方世勇和大花原本在屋里听着,此刻也忍不住走了出来。
方世勇随他的父亲,是个有原则的农家汉子人。
他听着母亲的话,心里自然是渴望那半天十文的活计,但母亲这般哭闹逼迫父亲去求人的方式,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很是难为情。
他脸上露出窘迫和渴望的神色,搓着手低声道:“娘!你别这样逼爹。言哥儿给铁蛋那么多,那是他们兄弟的情分。咱家……咱家以前那样对二叔和言哥儿,我看还是算了。”
大花更是低着头,搓着衣角。
一天十文的工钱,她要是去了,将来嫁人就多上不少的嫁妆。
嫁妆的丰厚,和嫁过去的地位息息相关。
自带嫁妆的媳妇,和没有嫁妆的媳妇,那在家中的地位简直天差地别。
可是娘和方言家的关系,都是有目共睹的。
都闹成这样了,还要让爹去求二叔,确实是有些太难看了。
方大花也小声帮腔:“是啊娘,世勇哥说得对。言哥儿能这样对铁蛋,已经很大方了。咱再上门去求,显得咱家贪得无厌似的。”
王氏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儿女骂道:“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你们倒好,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方言那小狐狸,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铁蛋是这样,你们两个也是这样?”
“看看老三家,现在不仅和老二家换了土地赚了便宜,将来更是要进工坊去工作!他们家日子眼见越过越好了!我们家却要越过越回去了?这让我怎么不心急?”
方先公看着哭闹的妻子和一脸为难的儿女,重重叹了口气。
他作为五房的老大,方承薪的嫡长子!这一生,他最重视的就是规矩脸面,觉得人穷不能志短。
侄子已经格外厚待自家儿子铁蛋了,自己再上门去索要更多,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放下手里的锄头柄,重重叹了口气:“世勇、大花说得对。狗蛋能给铁蛋一天八十文,那是天大的情分,已经格外照顾咱们家了。咱们不能得寸进尺。先前你那样对二弟家,现在又眼巴巴凑上去要活儿干,我这老脸可拉不下来。”
王氏一听丈夫拒绝,嘴角都气歪了。
“好!好!你靠不住!我去求爹!让爹出面!我不信爹出面,这个事情还办不成了!”
说着,她一抹眼泪,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院子,直奔门外,寻找那正在外面遛弯的方承薪。
方先公想拦没拦住,只能重重一跺脚,唉声叹气。方世勇和方大花对视一眼,也都是一脸无奈和尴尬。
没多久,方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方承薪痛苦的捂着自己的额头。
这都第几次了?
他只是想要安静的过着自己的养老生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麻烦事?
方承薪端坐上位,脸色不太好看。
方先公垂着头站在下面,王氏则在一旁抽抽噎噎,添油加醋地把今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爹啊!您可得给媳妇做主啊!老二家如今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本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处总不能全让三房占了吧?世勇可是您的长孙,大花是您的长孙女,他们的终身大事,您不能不管啊。”
王氏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般。
方承薪听得眉头紧锁。终于是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说来说去,不还是这些事情?
王氏的话虽有些胡搅蛮缠,但长孙的亲事、长孙女的嫁妆,确实是压在他心头的大事。
谁不想自家孙子娶个好媳妇?谁不想自家孙女嫁过去之后不受那夫家的气?
老大家底子虽比其他人要厚实些,但同时操办这两件,也着实吃力。
可一想到王氏平日对方言父子的刻薄,以及老二家刚有起色就频频被找王氏告状,他就一阵头痛。
这口,怎么开?开了,方言那逆孙会买账?会不会反而让老大和老二家的关系更僵?
老大媳妇什么都好,就是这嘴碎红眼的毛病改不了。有了便宜就想占。
要是普通人家,这点陋习自然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老二家的,已经拜师了翰林,将来必定是要走上仕林的。
老大媳妇这习惯不改!恐怕将来会像三十年前那样,祸及全家。
他沉默了许久,堂屋里只剩下王氏低低的啜泣声和方先公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方承薪在座位上站起,慢慢走到王氏的面前。
“啪”,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在众人耳边。
王氏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可思意的看着眼前的方承薪。
随后接下来的话,更让她胆寒心惊。
“老大!把你媳妇送回娘家去!让她好好反思几天!”
“上次我说过什么了?老二家的事!让你不要再多嘴,你就是不改!如果这次你回去没有反思清楚!往后就不用再进我们方家的大门了。”
堂内众人面露惊骇的看着方承薪!
在王氏嫁过来之后,作为主人的方承薪,可从来都没有对王氏说过如此重的话。
女人被赶回娘家,这在古代,可是名声尽毁的事情啊。这要是回到娘家,王氏岂不是要被戳脊梁骨一辈子?
方先公虽然觉得王氏办的不对,但是这个惩罚也太严重了。
方先公和儿女们急忙为王氏求情。
“爹!饶了翠花这一次吧!我保证,她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改变放承薪的决心。
甚至就连他,都被方承薪狠狠的瞪了一眼。
看这情况,他也明白,老爹这次是铁了心要给王氏一点苦头吃了。
最终,方承薪转过头对着一旁的方世勇说道:“你去工坊做工的事情我会解决!只要去了之后踏踏实实干活,不偷奸耍滑,不给二叔和言弟惹闹麻就行!”
王氏一听方承薪这话,脸上的眼泪瞬间停住,嘴上也变的极为甜蜜。
“世勇!还不快谢谢你爷爷!爹!你放心,我这就回娘家,我这就回,只要你老人家能把世勇的事给办了。这罪我认了!”
方世勇看着娘亲这前哭后笑的操作,人都麻了。
看王氏灼灼注视中,一副“你不去老娘死不瞑目”的表情下。方世勇重重的点着头颅。
“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二叔他们家惹麻烦的。”
方先公看着王氏这模样,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欲言又止。
哎!娶了这种儿媳回家,不知是他家的不幸,还是他的幸运。
一旁的大花眼中也流露出羡慕。一天十文啊,她也想去。然而大哥那边还没有谱呢,这让她怎么开口去求爷爷。
她可不想让娘再被爷爷打一巴掌!再回娘家一次了。
毕竟她娘做事的方式确实有些问题,但是对他们儿女的爱,那是实实在在的。
方承薪站起身,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背着手走出门外。
他没有直接往方言家走去,而是走向了不远处另外的一处房子。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这张老脸,去压那个心思活络颇有主见的逆孙,未必十拿九稳。
要办成这事,还得找个能说得上话,并且让方言那小子也得掂量几分的外援。
而这个最合适的外援,无疑就是方言的合伙人,他的亲大哥。
方承祖!
第51章 爷爷上门
方承薪背着手一步步踱向方言家那院子。
方承祖跟在他身边,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透着看热闹的玩味。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飘出了门外。
方承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这香味!油水十足,还带着肉腥和鱼鲜。
这也没有到逢年过节的日子啊?老二家怎么就开始吃上肉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那扇新换的木门,院里的景象让方承薪彻底愣住了,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这还是那个前几天卖了家当的破落户吗?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刺儿都瞧不见。
那棵老枣树下,竟还新加上了一套崭新的石桌石凳!看其工艺,绝对是县城里大师傅的手笔。就这桌子,花费不菲。
最扎眼的是,在院子的右边,新立了一处灶房,灶房里面人影晃动,热气腾腾。
老三家的大丫正挥着一把锅铲在锅里翻炒,小脸蛋热得通红。 小丫则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添着柴火,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案板上,放着一条刮了鳞的大草鱼,旁边还有一碗切得厚薄均匀的五花肉!
那张破旧只有三个腿的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方桌! 方桌上面的碗筷也全换了新的。
方承薪看得眼皮直跳,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方言发财了,但是没想到,这小家伙花钱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仅仅几天,就把这个家,给全换了一遍。
“大爷爷,爷爷?”大丫先瞧见了他们,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锅铲,怯生生地打招呼。
小丫也赶紧站起来,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方承薪指着那锅那肉,声音都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日子不过了?居然开始大鱼大肉了?”
大丫连忙摆手,小声道:“不是的爷爷,是言哥儿说他被大爷爷打得起不来床,没人做饭,一天给我们姐妹十文钱,就让我们先过来搭把手。鱼和肉都是言哥儿让买的,说……说他爹读书辛苦,得补补。”
话音刚落,旁边的方承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老脸憋得有点红,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他下手有多重自己心里没数?那几下子,拍灰都嫌轻!这小子,分明是借着由头偷懒,还用着他爹的名义,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方承薪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一天十文钱请人做饭? 还顿顿大鱼大肉? 方言这败家程度,当真是打破了他对败家的认知底线!
他黑着脸,懒得再问,抬脚就往屋里走。
方承祖摸了摸鼻子,也跟了进去。
刚掀开堂屋的门帘,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只见方先正端坐在一张崭新的书桌后,身姿挺拔,神情专注至极。
最吓人的是,他头发竟被一根布带拴着,吊在房梁上!
为了保持脑袋不被拉扯得太难受,他不得不拼命挺直脊背,伸长脖子,那模样,既滑稽又透着一股狠劲。
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虚握着,仿佛随时要拿起笔来书写。
他嘴巴微微开合,无声地默诵着文章。
方承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这这,这他娘的是现实版的“悬梁刺股”?!
老二玩真的?!
方先正太过投入,竟没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方承薪重重咳了一声,他才猛地惊醒。
一抬头! “嘶!”的一声叫了出来。
头皮被那悬梁扯得一痛。
“爹?大伯?你们怎么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去解头上的布带,脸上有些窘迫。
方承薪指着他,又指指屋外的灶房,气得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们父子俩……一个真敢悬梁,一个真敢躺床上装死!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吗?!”
方先正一脸茫然:“装死?狗蛋不是在休息吗?!”
看着方先正一脸无知的样子,他们就明白方言这小子身体定然是无事的。
方承祖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走!去看看你那‘重伤不起’的好儿子!”方承祖带着一脸怒气的方承薪走向卧室。
卧室门没关,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呻吟声,有气无力,凄凄惨惨。
“哎呦……疼死我了……我的屁股怕是开了花喽……大爷爷下手太狠了……十三岁的孩子也下得去手啊……没天理了啊!”
方言瘫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个小脑袋,脸色摆出一副苍白虚弱的样子,眉头紧锁,眼神涣散,仿佛正在承受着天大的痛苦。
方承薪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起来。
这小子,当他眼瞎耳聋不成!就这叫唤的劲,哪里像是一个痛的下不了床的样子?
方承祖则是额头青筋一跳,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王八蛋,演得还挺全套!
就在方承薪要开口骂人的时候,方承祖一个箭步上前,扬起大手,作势就要朝着方言的屁股扇下去:“小兔崽子!还跟老子装!老子今天就把你另一边也打开花!”
医学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气息奄奄动弹不得的方言,屁股底下如同装了弹簧,“嗷”一嗓子,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射而起!
动作敏捷得堪比山林里的猴子!
被子被掀飞,他光着脚丫子,嗖地一下就蹿出了门外,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饭好了没?大丫小丫!饿死我了!”中气十足的喊声从院里传来,哪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卧室里,方先正一脸羞愧。生儿如此,当真是冤孽。
院子里,大丫小丫捂着嘴偷笑。言哥儿,一直都是这样,没个正形。
方承祖的手还僵在半空,方承薪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逆孙啊!逆孙!他这些鬼把戏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场闹剧过后,众人最终还是被方言招呼着坐到了那张崭新的饭桌旁。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撒着葱花,香气扑鼻;一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颤巍巍的肥瘦相间;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子咸菜。白米饭管够。
氛围有些尴尬。
方承薪看着这一桌子远超平常的饭菜,拿着筷子,迟迟没动。
他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说世勇的事。
毕竟爷爷求孙子这种事,想要开口,还真有些难度。
难道他要说:言哥儿你跪下,爷爷求你一点事不成?
方承祖倒是自在,眼神在食物和方言之间来回扫,琢磨着只要方言动筷子,他就抢先一步,将方言筷子上的食物抢过来!
方言可不管这些,眼睛早就黏在鱼头上了。
他站起身,筷子精准躲过方承祖的阻击,快速夹起那个最肥美的鱼头,“啪”一下就放到了方先正碗里。
“爹,快吃!多吃鱼头,补脑子!对读书有好处!您可是要考状元的人!”
方先正看着碗里那个死不瞑目瞪着自己的鱼头,哭笑不得。
方承祖的筷子举在半空中,看着弟弟那窘迫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顺道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替方承薪开了口:“方言,别光顾着吃。你爷爷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方言正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眨眨眼,看向方承薪:“爷爷,啥事啊?咱俩什么关系?亲爷孙,还那么见外干嘛?有事您就直说。”
方承薪老脸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含糊地把世勇想去工坊干活的事说了出来。
特意将王氏被赶回娘家这个事情,给着重的来回说了几遍。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方言。刚说话的时候,都不敢大声。
不一样了!
他的儿子方先正现在是翰林的学生,将来是要考进士的!
工坊又是方言和大哥合伙做的。
两人的身份,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这个做爷爷的,还真的没理由去强迫两人。只能晓之以情。
一旁的方承祖也在一边吆喝,说着他世勇哥是如何的努力,如何的勤奋。
那眼神死死盯着方言。仿佛再说:你小子要是敢拒绝。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是他五弟,第一次求他帮忙办事。
这要是办不成了,他这大哥还怎么当?
方言看着方承祖那威胁的眼神,以及壮硕的身躯。思虑许久。
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爷爷也真是的,大伯母还不都是为了我家好,我能理解。”
“世勇哥是世勇哥,大伯母是大伯母,不可以分为一谈。”
“既然世勇哥想要来,那就直接来嘛。”
“可惜了我的大伯母,这次回到娘家,恐怕没有几个月怕是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方承薪瞬间愣住了。
什么鬼?他什么时候说过要把王氏赶回去几个月了?
他说过这话吗?
方言这小子话说的那么漂亮,其中不是在暗中给他提条件?
王氏回娘家几个月?那王氏还能活?
回去十天半个月还好。还能用些借口糊弄一下乡亲。
要是真的被赶回去几个月,别人不就认为王氏被方家给休了吗?
这小子说话阴阳怪气,绵里藏针。像极了官场上的老油条。
方承祖看弟弟面露苦涩,连忙打圆场。
“小花年纪还小,怎么能够少了人照顾。我看呐,就让王氏带着小花回乡去探探亲也好。毕竟娘家那边也是亲人嘛。”
这话瞬间就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把被赶回娘家,讲成回去探亲。其中意义简直大变。
一旁的方先正瞬间就明白了方承祖的意思,也紧随其后说道。
“也对!毕竟小花那边,也很久没回去见外公外婆了。回去一趟算是尽了孝心了。”
这算是帮方承祖给打上了补丁。
回去探亲,一个人回去,总还是被人怀疑的。
要是带了孩子一起回去,别人也就没有其他话说了。
大丫小丫不停的扒着饭桌上的菜,对于几人的暗中交锋不知所觉。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话不能说的太透。也不能把局面搞得太僵。
眼见几人都在为王氏说话,方言轻“哼”一声,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在方承薪的碗里。
方言的这个动作,让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这就是答应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大丫眼含期待的突然开口:“言哥儿,那我跟小丫也能去工坊干活吗?我们也能吃苦!”
小丫也赶紧点头。
方言却想都没想摇头说道:“你俩去干啥?工坊里都是力气活,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不合适。”
大丫小丫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
方言却话音一转,指着桌上的饭菜:“这工坊所有人的伙食,我准备包给你们娘!赚的钱可比在工坊里高好几倍呢!现在人少还好,等以后工坊人多了,你们娘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你们俩就安心帮着你娘把这伙食班子撑起来,将来这买卖可大着呢!”
大丫小丫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小脸通红。
一旁的方承薪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他用尽心思,差点就要低声下气去求了。这才把世勇安排进工坊。
而三房那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成了?
赚的钱,还比工人高好几倍!
其中差距,有那么大吗?
狗蛋这孩子,和他相处,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些官员。
其说话语气,与带给他的威压,简直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吃得正香的二儿子方先正,又看看对面一副“早知如此”的大哥方承祖。
“狗蛋他什么时候学会打官腔的?”方承薪的声音有些干涩。
方承祖嗤笑一声:“打官腔?哼,这才冰山一角呢!往后这小鬼的事情,有的我们受的。” 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自嘲。
方先正默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方承薪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明白人”,再想想方言这个逆孙,心里猛地冒起一股寒意。
这逆孙心思之深沉,行为之怪异,已无法用常人来看待!
有孙如此,是方家之幸?还是方家之祸?
要不把这孙子,过继在大哥名下?让他来管教?
他第一次对方言产生了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
是畏惧方言对官场言语的透彻,同时又畏惧方言对人心掌控之精准。
三房已经全家倒向了方言,大房的铁蛋也为了方言反驳他娘。
王氏她再不改,她还能蹦哒多久呢?
今天是铁蛋?明天是世勇?后天是大花小花?
他已经想到王氏成为孤家寡人被儿女孤立的情况。
那种情况太恐怖,他不敢深思!
第52章 工地动工
马车碾过村中的土路,方言斜靠在车板上,一手揉着屁股,一边斜眼瞅着驾车的老头,嘴里哼哼唧唧:
“哎哟!不行咯,屁股要开花了!!老头你下手太重了!您瞧瞧,我这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没有五百文钱的赔偿怕是好不了咯!”
方承祖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鞭子虚甩一下,惊得老马耳朵一抖。
“赔你五百文?!我赔你五百个巴掌!上次吃饭的时候是谁坐在那里和我抢菜的?怎么?现在旧病复发了?”
方言脸比城墙还厚,哪怕方承祖揭穿了他的谎言。还是理直气壮的继续说道。
“您这马车驾驶技术太差了,颠颠簸簸的,这屁股能不旧病复发吗?”
一听这话,方承祖的马鞭就指向了方言。随时就要打向他一般。
他方承祖从军三十年!别的不说,这御马的功夫那是一流!这小子居然敢说他御马不行?
不过深思之后,他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和方言争论。
在扯淡这方面,他还没有赢过方言。
他换了一个话题回骂了回去。
“招工的大事都推给铁蛋,你也是有信心!一天八十文啊!你这小败家精是真敢给!这工资都和县城里的大掌柜一样了!”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门儿清。
这小子分明是借题发挥,故意以伤病为理由把铁蛋那憨小子推出来历练,一天八十文,买的是铁蛋的死心塌地。
这鬼精的心思,拿捏人心的手段,深的官场的精髓!
对于忠心自己的人,当然要给大利益,来树立一个标杆。其他人见了,自然就心动了。
方言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歪倒姿势,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路两旁的田地。
马车很快停在了里正家的院门外。
里正姓钱,是早年逃荒落户到方家村的外姓人,平日里处事还算公道,在村里也颇有威望。
还没等两人下车,钱里正就满脸堆笑地从院里快步迎了出来,老远就拱手:
“承祖老哥!方言贤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态度热情得近乎讨好。
方言和方承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明白,这是工坊招工的消息传开了。
果然,寒暄没两句,钱里正就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和期待,试探着开口:
“那个……贤侄啊,听说你那工坊正招人?你看我家那小子,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不知能不能……”
方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
“里正叔,不是我不帮忙。这招工的事,我全权交给铁蛋负责了,规矩立下了,我也不好插手啊。要不,您自己去问问铁蛋?”
钱里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里透出失望。
他哪里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言?
铁蛋一个半大孩子,最终还不是听你方言的?
自己去问?一个里正去求一个娃娃?这老脸往哪搁?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方承祖瞥了一眼方言那副“爱莫能助”的嘴脸,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这才咳嗽一声,开口道:
“老钱啊,孩子也不容易,刚立规矩不好自己打破。这样,回头我见着铁蛋,帮你递个话,看看有没有空缺。成不成,可不敢保证。”
钱里正一听,顿时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方承祖一眼,连声道:“哎呦!多谢承祖老哥!多谢老哥!有您这句话就行!就行!”
他心里门清,方承祖这话比方言那油滑的推脱管用多了。
这工坊是方言和方承祖两人合伙创立的,方承祖这个东家发话了,铁蛋这个办事的还能不依不成?
他有些后悔了,这样看来,方承祖老哥的人品那还可以的,当初祠堂议事,他就应该帮方承祖老哥说两句,让他住进方家老宅,不至于让老哥连看望双亲,都要走半个村子。
换地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钱里正笔墨伺候,很快将方言名下十亩良田与方先明家二十亩旱田的过户文书写好,盖上了里正的印戳。
离开钱家,重新坐上马车,方承祖瞥了一眼旁边拿着地契笑眯眯打量的小子,忽然开口:
“你小子刚才是故意的吧?非要等老子开口当这个好人?”
方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大爷爷,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我是真把招工权交给铁蛋了嘛!您愿意帮里正叔说情,那是您心善,跟我有啥关系?”
方承祖被他气得笑出声,甩了下鞭子:“滚蛋!老子信你才有鬼!”
他心里却再次惊叹于这小子的心思缜密。
轻飘飘一句话,就维持了自己“立规矩”的威信。
为了让里正不为难己方,又逼得他出面送了里正一个人情。
他方承祖将来是造纸坊的掌柜,自然要在外头和别人多多打交道的。
里正承的是他方承祖的情,将来在村里行事自然更方便。
方言无形之中,就让自己领了一份人情,人家也不好记恨方言。
毕竟方言才十三岁,不知道一些人情世故也算情有可原。
这手腕,这算计,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娃娃?
马车很快来到了村外那二十亩旱田处。
此时这里早已不是往日荒凉的模样,俨然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远处山脚下,十来个壮劳力正喊着号子开挖水渠。
方承祖那个从边军退下来的老部下王刚,正嗓门洪亮地带头挖着,动作麻利,颇有行伍气息。
近处的平地上,更是热闹。
方先明带着几个人忙着将运来的青砖、木材、石灰等建材分类堆放,指挥得有条不紊。
赵氏则在临时垒起的灶台边忙碌着,一口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煮着众人的午饭,香气飘出老远。
她时不时飞快地夹起一筷子菜,偷偷塞进眼巴巴守在旁边的小丫嘴里,眼里满是慈爱和满足。
最惹人注目的则是铁蛋。
这半大小子手里拿着个旧本子,像模像样地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脚步,对干活的人指点几句,虽然稚嫩,却异常认真负责。
工人们见了他也都客气地打招呼,俨然已将他当成了个小管事。
“铁蛋管事,你看这地基深度够不?”
“铁蛋兄弟,这批木头放这儿成吗?”
铁蛋绷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点头:“嗯,还行!先旺叔你们再加把劲,言哥说了,地基一定要打牢!”
他接着走到一个比他大不少的青年身边低声说道。
“哥!你好好做,这次做好了,下次工坊开工了,工作优秀的人,工资还会再提一些!”
“只要做的好,将来弟弟保证让你风风光光的娶媳妇。”
方世勇惊讶的看着一脸成熟的弟弟。
他的弟弟,仅仅只是过了几天,居然有了一丝人上人的意味。
“放心铁蛋,哥不会给你丢脸的!”
他呆呆的看着铁蛋离去的身影,眼神露出一丝羡慕。
为了进入这里工作,他娘为此付出了回娘家的代价,这个代价太大。他可不敢让家人失望。
与他一起干活的几位工友,看铁蛋离去,对着方世勇打趣道。
“怕啥,你可铁蛋的亲哥,他发达了,还不拉扯你一把吗?!”
“要我说啊,还是铁蛋有眼光,一直跟着方言厮混。现在都当上管事了!”
“现在半天十文,还管一顿饭!方言这小子!真是发达了啊!”
“谁说不是呢!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好好干!这工坊要是真办成了,咱们的工资,说不定还要往上提呢!”
方言和方承祖下了马车,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停下活计,恭敬地向他们打招呼。
“东家来了!”
“承祖伯!”
“方言小子……哦不,东家!”
方言笑着点头回应,方承祖则绷着脸,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快,赵氏那嘹亮的嗓门响了起来:“开饭啦!都歇歇手,排队打饭!”
众人纷纷放下工具,说笑着聚拢到灶台边。
当看到赵氏掀开锅盖,里面除了满满当当的杂粮蔬菜,竟还有不少切得厚实的大肉片。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
“嚯!还有肉!”
“这一顿饭!值好几文吧?!”
“这么好的伙食,我上次也只在李家工作的时候吃过!”
每人碗里都分到了一块实实在在的肉,汉子们笑得合不拢嘴,婆娘们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孩子们早已馋得直咽口水。
这年头,寻常农户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给干活的人管饭能有点油水就算厚道了,谁家舍得顿顿放肉?还是这么大块的肉!
方承祖看着这场面,忍不住把方言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臭小子,给肉吃是不是太破费了?工钱给得不低,饭食管饱就行,这天天见肉,成本得多高?”
方言看着工人们捧着碗那满足感激的笑容,嘴角却勾起一抹小狐狸般的笑意,低声道:
“大爷爷,这您就不懂了。现在他们干的是力气活,没有肉怎么干的下去,再说了,我这不是大方,我这是在‘养习惯’。”
给工人吃肉涨力气方承祖还能理解,至于这养习惯的举动他却有些疑惑。
“养习惯?”
“对啊!”
方言笑得像只小狐狸,“等他们习惯了咱这儿每天有肉吃,有饱饭吃的日子,您说,以后工坊正式开工了,要是哪个组干活不出活,成绩不好,我就把他们组的肉菜停了,只给青菜糙饭,您猜他们会怎么着?”
方承祖愣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太毒了!
这是要用这口肉,吊着这些人往后拼死命给他干活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等这些人习惯了顿顿有油水,再让他们回去啃糙粮腌菜,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为了能继续吃上肉,可不是得玩了命地干?
方承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半大少年,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方言的厉害。
这哪里是个孩子?
这分明是个挖好了坑,举着肉,笑眯眯等着所有人自己跳下去,还得对他感恩戴德的狐狸精!
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一句:
“老子真是服了你了!你该不会已经用这个方法来对待我了吧?”
方言只是笑笑,并没有回应。
方承祖不知为何,汗毛已经立了起来。
这小子不会真的已经暗算自己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言看着工地上那蹲在地上吃饭的人群,他们的脸上露出的幸福和满足不似作假。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的一根心弦仿佛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原来看别人吃饱饭,是这种感觉。
这感觉也不坏嘛,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
第53章 不一样的工坊
如此过了十几天。
村外那片原本荒芜的旱地上,仿佛变戏法般立起了一片崭新的工坊。
青砖垒砌的墙体还带着湿气,灰瓦覆顶,虽不算华丽,却也整齐结实。
工坊目前只占了二十亩地中的一小部分,一排排屋子错落有致,留出了大片空地,显是为日后扩张预备。
昨日工坊建成的时候,方言就指挥众人,把张木匠送来的工具全部安装到了里面去。
今日,天朗气清,方言背着小手,像个巡视自家领地的土财主,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走进了工坊大门。
跟在他身后的方承祖,看着眼前这颇具规模的景象,脸上的刀疤都似乎柔和了些许,眼神里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这小子,居然真在这么短时间里,把摊子支棱起来了!
“大爷爷,走着,带您老开开眼,瞧瞧咱们‘方记造纸坊’的厉害!”
方言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小手一挥,率先走向第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最大,里面堆满了收购来的树皮和竹子,数个妇人正坐在小凳上,手脚麻利地将这些原料进行初步分拣剁碎。
“这是料房,”方言介绍道,“所有原料先进这里,该切的切,该拣的拣,弄好了才送去下一间。”
方承祖点点头,这倒不难理解。
接着是“沤料房”,几个巨大的石灰池和碱水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工人们穿着粗布围裙,正用长杆将捆扎好的原料浸入池中搅拌。
“泡软乎了,才好进行下一步。”方言捏着鼻子,含糊地解释。
方承祖皱了皱眉:“这味儿可真冲!别的工坊也这样?”
“都差不多,不过咱们这池子多,分得细,泡得更透些。”方言拉着他赶紧走向下一间。
“蒸煮房”,热气腾腾,几口特制的大灶台上架着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灰褐色的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工人们汗流浃背地守着灶火。
“这是关键,得把这些玩意儿煮烂糊了,才能抽出纤维来。”
随后是“打浆房”,沉重的石臼和木槌此起彼落,发出“咚咚”的闷响,将煮烂的原料捶打成细腻的纸浆。
壮劳力们喊着号子,挥汗如雨。
“捶得越烂,纸越细腻!”
“抄纸房”则安静许多,光线明亮,工人们两人一组,手持绷着细纱布的木框,在浆池中一浸、一晃、一抬,动作已然颇为熟练,一层薄薄的湿纸便均匀地附着在帘上,再小心翼翼地揭下,叠放在压水板上。
“晒纸房”最为宽敞,四面通风,阳光透过特意加大的窗户照射进来。
一排排木架上,贴满了半干的纸张,如同白色鳞片,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有专人负责看管,定时翻面,确保干燥均匀。
最后是“整理房”,方言推开最后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几位手脚最麻利的妇人,正将完全干透的纸张按品质,大小分门别类,边缘修剪整齐,每百张为一刀,用草绳捆扎得利利索索。
一圈走下来,方承祖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小子,你这工坊看着是挺像样,但老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哦?大爷爷觉得哪儿不对?”方言挑眉。
“别的工坊,老子也见过,都是一个先生傅带几个徒弟,从头干到尾。你这倒好,一个屋子一道工序,干切料的只管切料,打浆的只管打浆,抄纸的连蒸煮都不碰……这不全乱套了吗?”
方言闻言,嘿嘿一笑,看待方承祖的样子就像看一个土包子。
“大爷爷,这您就外行了吧?我管这个叫‘流水线’!”
“流水线?”
“对!就像溪水流过一样,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顺顺畅畅,谁也不挡谁的路。”方言比划着,“每个人只专心干自己手里那一点活,干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速度快,产量就多了,还不容易出错。”
方言笑得更加狡猾:“您说,一个只会切料的,他能学会全套造纸吗?一个只管抄纸的,他知道石灰碱面怎么配比,火候怎么掌握吗?”
方承祖猛地一怔,恍然大悟!
高啊!实在是高!
这么一来,每个工人只掌握整个技术的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离了这工坊,离了上下游的配合,屁都造不出来!
根本不用担心核心技术外泄!
而且,专人专岗,效率自然远超那种一个师傅带徒弟从头忙到尾的传统模式!
“你小子!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方承祖忍不住拍了拍方言的后脑勺,这次却没用力,眼神里满是惊叹。
方言这小子的脑袋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两人正说着,就见方先明带着几个人,正严肃地守在一个房间门口,对每个进出的人进行检查。
“你家三叔这是?”方承祖有些不解。
“这是防止技术泄露和夹带私货嘛。”
方言压低声音说道:“所有工坊房间的工人,都会严厉禁止进入其他工坊。这样能够最大限度避免工人串联,将我们技术给偷了去。再来村子里也会有些心思不正的家伙,会动些心思偷工坊的东西。”
“如今成了规模,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方承祖再次点头,这小子的心思,缜密得可怕!
走到工坊大院,正好看见王刚驾着方承祖那辆马车,装满了刚从后山收来的树皮麻头,正吆喝着卸货。
王刚作为方承祖最信任的老部下,能够照顾一下,当然也就照顾一下。
一天十五文的工资呢!还包一餐饭!这样的好事情,请谁不是请?至少王刚这娃不坏,又和他有着过命的交情。
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将货物从马车上卸下来。
他们上山捡来的“破烂”,如今真能换铜板了!
一筐三文钱,里正早就把话传遍了全村,现在后山那些往日没人要的东西,都快被捡秃噜皮了。
而铁蛋,则拿着他的小本本,像个真正的管事一般,在各个房间门口转转,记录着什么,偶尔停下和工人们说两句话,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言哥!大爷爷!”看到他们,铁蛋立刻跑过来,“今天打浆房的产量,比昨天多了一成!抄纸房也多出了一百刀纸!”
方言接过铁蛋递过来的“账本”,细细观看了一番。
因为铁蛋不识字的原因,账本上记得都是只有他和方言才知道的秘密记号。
方言的看得明白,一旁的方承祖可是看的一头雾水。
这账本!怕不是专门用来坑他老人家的吧?
要是按照这个方式来记账,到时候出了多少货他恐怕都不知道。
看着方承祖一脸无语的表情,方言片刻就明白了他的窘迫。
他方言虽然很想坑回那五百文,但是这种方法,实在是太过没有底线了一点。
铁蛋也是该到读书识字的年龄了。
以前小打小闹无所谓。
现在产业已经立起来了,他方言的将来肯定不会止步于此。
铁蛋作为他最铁也最放心的哥们,将来肯定是要重用的!
既然要重用,不识字怎么行?
“干的不错!”方言赞许地拍拍铁蛋肩膀,“这段时间你跟着大爷爷,让大爷爷教你一些字。往后这个账本,可是要按照规矩来写了!”
铁蛋面露苦涩:“啊!还要跟着大爷爷读书认字啊?能不能不学啊?”
话音刚落,方言的神情就变得极为严肃!
“你现在是谁?是方记造纸坊的管事!你见过哪个管事不认字的?”
“不学?不学我明天就把你工作安排给别人!”
在方言的强烈要求下,铁蛋终于是痛苦的答应了下来。
他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恐怕要长期在方承祖身边,当一个学徒了。
第54章 方言的鬼心肠
最后,方言带着大爷爷来到了仓库。
里面光线充足,通风极好,新造出的纸张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散发着香气。
方承祖拿起一叠已经整理好的文书纸,用手指仔细摩挲,又对着光看了看,脸上再次露出震惊之色。
这纸!竟然比十几天前试做的那批,质地又均匀了不少,颜色也更白了些,韧性似乎也更强了!
“这质量,快赶上城里卖的高等纸了吧?”他难以置信地问。
方言却撇撇嘴,一脸嫌弃的表情:“大爷爷,这才哪到哪啊?”
说着,他走到另一边,拿起几种明显不同的纸。
“喏,这种,厚实粗糙点,吸水性好,成本最低,我叫它‘草纸’,专门用来如厕的。”方言面不改色拿着草纸做着某个不雅动作介绍着。
方承祖看着方言的动作,嘴角一抽,又想揍人了。
“用纸擦屁股!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言:“奢侈?那些贵人还用绸缎呢!这种纸张,只要不在意质量,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厕纸可是一个快消品,只要让那些人养成用纸擦屁股的习惯。我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进账!”
“这可是我们将来主打的产品之一!你可别小瞧了!”
方言说的有理有据,方承祖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接着方言,拿起了旁边另外一种纸。
“这种,就是咱们现在主打书写用的纸了。虽然质量和江南那边差不多,但是经过我的技术改良,成本应该比那边要少五成。”
“五成!”方承祖双眼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成本,将来要和江南那些造纸坊抢生意。恐怕会打的他们血本无归。
没有理会方承祖的震惊,方言继续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小叠纸,一眼望去,明显比刚刚书写用的纸更好。
“您再看看这个!”
方承祖接过去,只觉入手柔韧平滑,质感居然如同宣纸一般!
“这!这已经能够媲美宣纸了吧?!”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宣纸这种级别,基本上是纸张上的天花板了!
一刀最少要二两银子,这还是在原产地才有的价格。
要是运往京都这些大城市,卖出三两,五两什么的,也不是难事!
“差不多吧,工艺复杂点,产量也低。”
方言露出了一丝郁闷的表情:“可惜!都怪我爹没有功名,我们没有当官的后台照顾,我也不敢太过于张扬。”
“按照原本的打算,我们的生产效率,应该是江南那边五倍以上的,现在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也就只能将就按照三倍来了。”
“三倍生产效率?!还可以提升到五倍?”方承祖惊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可能?!就靠你这‘流水线’?”
方言邪恶地笑了笑,目光瞥向窗外正在忙碌的工人们。
“流水线只是提升生产效率的其中之一而已。”
方承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打浆房。
方世勇正和另一个汉子合力挥舞着巨大的木槌,号子喊得震天响,汗水不停的从头顶落下。
旁边一个工人喘着气笑道:“世勇哥,再加把劲哈!言哥真是菩萨心肠!咱今天只要比规定里多干出五成产量,每人就多给五文钱!天底下哪找这么好的东家去?”
“就是!别的地主老财,恨不得咱们一天干完两天的活,还只给半天的工钱!言哥这儿,干得多就拿得多!”另一人接口道,手下捶打得更加卖力。
方世勇抹了把汗,憨厚一笑:“嗯!谁说不是呢!我要是在这里干上一年,就有钱去成个家了。”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
对啊!要是努力一些,每天可是有着二十文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六百文!一年就是七两二钱银子。
天下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工作?
那些大户人家的贴心下人,一年到头,也就被主人赏赐几两银子。那还要天天端着主人,生怕主人生气打板子。
而他们呢?
他们只要拼命干活,拼命的提升产量,工资就无上限!
这可是言哥儿亲口说的!
产量比规定的多五成就多给五文钱!多一倍,就多给十文钱!以此类推,无上限!只要他们能干,方言就舍得给。
要是大家豁出命去,怕不是一天可以干到每天四十文钱的工钱!
这工钱!足以改变他们全家所有人的生活。甚至还有余钱把孩子送去读书!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工作的热情仿佛被打了药一般,比刚才更努力一些。
这就好比现代,一个人每个月拿着三千的工资,和一个人每月拿着六千的工资。
他们每月固定消费就要一千五。
而拿三千的那个,只有一千五可以用的活动资金,而六千的那个,却有四千五的活动资金可以用。
这在生活提升方面,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倍来计算。
越是往后,两者的差距就越大。
方承祖听着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和议论声,再看看方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瞬间全明白了!
“好小子!你这是用加工钱吊着他们给你往死里干啊!”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还天底下最好的东家?我呸!你这心肝,比赵家村的那个还黑!”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产量翻倍,工钱最多加个十文,但出来的纸可是实打实多了整整一倍!这账怎么算,都是方言血赚!
这些工人被卖了还要乐呵呵的帮方言数钱!
这小子,简直坑死人不偿命!
方言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互利互惠嘛,他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工钱,而我得了产量,双赢!”
他随即收起玩笑的神色,看向方承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大爷爷,纸造出来了,质量产量都还行。接下来,该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了。”
方承祖一愣:“下一步?不就是拉到县城铺子里卖?或者找那些行脚商人来我们这边大批进货?”
方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高深莫测的继续说道。
“你说的我们也要干,但不是我们的主流。”
“咱们得玩点不一样的。”
“为我们‘方记’的纸,安排一场营销!一场一炮而红的营销!”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胸有成竹的神情,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样。
“营销?什么鬼?这个词他怎么没有听过?”
这小子,又在卖什么关子?
卖东西不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
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第55章 第一天上学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晒在方言的屁股上。
方言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
这几日为了忙工坊的事情,可把他苦的够呛。
现在工坊步入正轨了,他还不拼命的偷懒休息?
他爹方先正,天还没亮就被王刚接去“听竹轩”了,估摸着现在正被柳公逼着练八股文呢!
而他这个“陪读”,当然要随意一些。
“闻鸡起舞?那是老爹的事儿~我嘛!将来可是要当官二代的!那官二代的悠闲生活,要先体验起来啊!”方言嘀咕着,慢吞吞地爬起身,胡乱洗漱了一番,这才穿着鞋走出院门。
门外,王刚赶着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辕上,王刚正揣着手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方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这位方小爷,昨天还说今天要去上学呢,哪有去上学的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这是他见过最离谱的学生。
“言哥儿,您可算起了。”王刚跳下车,帮着把几个箱笼搬上车。
里面装的是方言前几天就让准备好的各色纸张,从粗糙的草纸到近乎宣纸品质的精品都有,分门别类,捆扎得整整齐齐。
王刚一边搬一边心里嘀咕:拜师都快一个月了,这才想着去点个卯?这书是这么读的?柳公那般严苛的大儒,能忍得了这个?就算礼物送得再多再重,先生该罚的时候,那可绝不会手软!
他是方承祖在边军时的老部下,一起刀头舔血,有过命的交情。
回村之后无所事事,便被方承祖叫了过来。
如今工坊开起来,方承祖成了工坊的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这接送方家父子上下学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最信任的王刚头上。
每月半两银子的工钱,早上起的早点,送他爹去上学。然后回来再去工坊拉货,做第二份工作,拿第二份银子。
这两份工资加起来,他的日子那是过得越来越有奔头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
他的上班时间几乎占满了整天,现在只能借住在方承祖家。
不过在高额的工资面前,这些都不算事。
对于王刚的存在,方言不可置否。
他依稀还记得方承祖当时介绍王刚的画面:王刚有吕布之勇,有他接送你爹上学,十几个拦路劫匪不在话下。
对于方承祖的吹嘘,方言是不信的。
三国演义里明文记载,吕布死后,人人都有吕布之勇。
现在吕布早已作古!他们吹嘘一下,吕布还能从地下爬起来找他比划两招不成?
方言爬上马车,舒服地靠在箱笼上,瞥了一眼王刚,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爷爷这老狐狸,不肯吃亏啊。”他小声嘀咕,“我把铁蛋塞他身边当学徒兼眼线,他反手就把你这心腹安排到我身边来了。啧,这是要互相监督啊?”
王刚耳力极好,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也不答话,一挥鞭子:“坐稳喽,言哥儿!”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向青山镇。
到了“听竹轩”外,已是半晌午。
竹林幽静,书堂里隐约传来朗朗读书声。
方言跳下车,让王刚帮忙抱着两个装满纸张的小箱子,自己则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大摇大摆地朝着书堂走去。
刚走到门口,里面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书堂内,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学子正襟危坐,柳公手持书卷,正在讲解文章。
方言的突然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里的肃穆氛围。
学子们脸上都露出惊诧和好奇的神色。
他们早就听说柳公新收了一对奇特父子为弟子了。
父亲方先正,是个年纪颇大的老童生,却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被柳公青眼相加,直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成了关门弟子。
为此不少人心中不服,还去特意找方先正“讨教”学问。
然而其学问之扎实深厚,让他们这些学了几年的人,产生了绝望。
这方学正太强了!他们比不了。
而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小子了。据说是那方先正的儿子,也是柳公亲口收下的。
可拜师那天露了一面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整整一个月了!
他们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今天,这位传说中的“师弟”终于来了?
就这懒懒散散日上三竿才来点卯的架势?
还带着大箱小笼的,像是来走亲戚?
柳公也愣住了,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方言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这小子……还记得有他这个先生?还记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冒,但看着方言那张带帅气机灵的脸,又想起他那惊人的诗才,那点火气硬是压下去几分。
罢了!罢了!来了就好,至少还是个愿意学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方言?你今日倒是得闲了?”
方言笑嘻嘻地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学生方言,拜见先生。前些时日家中琐事繁忙,未能及时来聆听先生教诲,还望先生海涵。”
说着,他对王刚使了个眼色。
王刚连忙将那两个箱笼搬上前打开。
里面是各式各样质地不同的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小歉意,不成敬意,都是自家工坊新出的纸样,请先生品鉴指教。”方言说得那叫一个自然,仿佛送纸和送芹菜莲子一样理所应当。
在方言的指示下,王刚将里面的纸张纷纷拿出来。依次放在所有人面前的桌子上。
一位家境贫寒的学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手中的纸,惊叹道:“这纸……质地均匀,韧而不脆,比我在县学用的官造纸似乎还好些?”
另一位学子附和:“是啊,尤其是这种,滑而不腻,润墨却不洇,堪比宣纸了!方言师弟,这真是你家工坊所出?”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好奇和羡慕的目光纷纷投向方言。
这份“薄礼”瞬间拉近了他与同窗的距离,也无声的为他家的造纸工坊创造了声势。
柳公看着王刚抱过来的一箱子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总能搞出点意想不到的名堂。
他摆摆手,让王刚将东西先放到一旁,目光扫过学堂,最终落在刘睿旁边的空位上。
“既来了,便先坐下吧。刘睿,你照看一下他。”
“是,先生!”刘睿狂喜,连忙热情地朝方言招手:“方兄!这里!快过来!”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方言盼来了!有方言在,他还怕谁?
方言溜溜达达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刘睿旁边,好奇地四下张望,却没发现方先正的身影。
“刘兄,我爹呢?他没来?”方言凑近刘睿,低声问道。
刘睿一脸崇拜,声音里带着一丝崇敬:“方伯父如今可是先生的入室弟子了!早就被先生安排去书房亲自授课了!根本不和我们一起听讲!上次有这种待遇的,还是已经考上进士的林师兄了!”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方言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好家伙!老方可以啊!
这才几天?就混成关门弟子了!
有这待遇的人,已经考上进士了?
这名师拜得值!
没白费他又是悬梁,又是刺股的督促!
看来他离“官二代”的美好生活又近了一步!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老父亲看到了儿子考上清华北大。
课堂之上柳公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讲的正是《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章。
他引经据典,阐发微言大义,众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方言,听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钓鱼了。
最近琢磨工坊的事情太累了,又加上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有极好的助眠效果。
柳公讲着讲着,目光再次扫过方言,见那小脑袋都快磕到桌子上了,额角青筋忍不住又是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璞玉需细琢……
忍了又忍,无需再忍。他终于是爆发了。
一个月不来也就罢了!来了就要在课上睡觉!叔可忍婶不可忍!定要教训方言一番才行!
“方言!”柳公声音陡然提高。
“到!”方言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先生有何吩咐?”
书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闷笑声。
柳公脸色发黑:“你来说说,方才为师所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作何解?”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方言身上,等着看这个小师弟出丑。刘睿急的直拽方言衣角。
方言眨了眨朦胧的睡眼,挠了挠头,脱口而出:“回先生,学生觉得,这话就是说,学了的本事,就得经常拿出来用一用,练一练,还能赚到钱,这不就挺高兴的嘛!”
“噗——”当下就有学子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叫什么解释?简直是对圣人之言的亵渎!
柳公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方言摇了摇还在晕厥的脑袋,还在那自顾自地嘀咕:“就像学生我家那造纸工坊,每个工序练熟了,产量就高,工钱就多,大家干得都有劲头,确实‘不亦说乎’啊……”
柳公:“……”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圣人学说,是这样来解释的吗?你不怕被天下读书人围殴吗?
他感觉自己多年的养气功夫,在这小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指着门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啊?先生,下课了?我可以回家了?”方言一脸懵懂。
“站到外面去!把这篇给我读一百遍!这一篇要是背不下来!今天你就别想回家!”柳公几乎是吼出来的。
看着柳公的反应,方言仿佛找了前世的某些画面。
搞了半天原来是罚站啊!他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至于背书什么的,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开玩笑!他可是有金手指的男人!
接着众人就看见,门外的方言,拿起手中的论语,草草的看了一会。
接着脑袋一歪,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这他娘的不是又找周公了吗?
柳公满脸怒火的看着书堂外方言。
他对自己收方言做学生的决定产生了疑问。
这哪里是璞玉!这家伙才是不可救药的顽石!
他忍着情绪,将今天的课题给众人讲完。
下课之后,他拿起讲台上的戒尺,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方言身边。
刘睿:“言哥还是厉害啊!被罚站了还敢明目张胆的睡觉!柳公的这把尺,今天怕是要打断了哦!”
学堂其余众人纷纷点头。
开玩笑!柳公一般不动怒,动怒之后便是天崩!
方言这个举动,没有动用铁尺,都算是柳公手下留情了。
第56章 状元之才
柳公手握戒尺,面色铁青,一步步走向瘫在廊下睡得正香的方言。
阳光透过竹叶,斑驳地落在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今日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小子怕是无心向学了!”柳公气得胡须微颤,手中的戒尺越握越紧。
书堂内的学子们屏息凝神,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既紧张又兴奋。
刘睿急得直搓手,在柳公的威严下,却又不敢出声。
柳公在方言身前站定,高高举起了戒尺,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方言忽然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嗯……赚了钱……确实挺高兴……”
柳公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方言。
这小子……梦里都在背书?
还背的是刚才他讲课的内容?
甚至……还延续了课堂上那套“歪理邪说”?
更让他震惊的是,方言的嘟囔声并未停止,反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将《论语·学而》篇接下来的句子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不止是《学而》篇,甚至连他尚未讲到的《为政》篇,也如同流水般从这熟睡的小子嘴里淌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突兀。
书堂内外,一片死寂。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在缓慢流逝。
方言的口中在不停的蠕动,论语全文在他口中一一吐出。
不仅如此!
当他背完全文之后,嘴角又再次开始。
一篇倒背的论语,再次从他口中讲出。
所有学子都张大了嘴巴,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门外依旧“熟睡”的方言。
刘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也在做梦。
柳公举着戒尺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怒容早已被极度的惊骇所取代。
方言均匀的呼吸声表明这小子确实睡得香甜无比。
可那背诵之声却仍未停歇,整体流畅至极,毫无窒涩!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有人能够在梦中对论语倒背如流?这种事情,翻遍所有历史人物,都找不出一个出来。
他方才明明看见方言只是草草翻了一遍书卷,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而且大半时间还在打瞌睡!
就算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也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吧?
而且还是在梦中倒背如流。
这小子还是个人?
难道……世上真有文曲星下凡这种事?
柳公心中的惊骇已无以复加。
他强压着剧烈的心跳,缓缓蹲下身,凑近方言,带着一丝试探,低声问道:
“方言……汝既知‘学而时习之’,可知‘习’之真意何在?”
梦中的方言眉头微蹙,仿佛在思考,咂了咂嘴,含糊却清晰地回应:
“真意?不就是练习,实践嘛。光说不练假把式。就像造纸,配方背得再熟,不亲自去沤料、抄纸,永远造不出好纸。‘习’就是动手做,做熟了,本事才是自己的……赚钱也一样……”
柳公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这分明是在梦中与他论道?!
而且见解如此朴实却又一针见血,直达“知行合一”的奥义!这绝非死记硬背能得来的!
他不甘心,又追问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人不知而不愠’,又当何解?”
方言同样的在梦中回应着他的问题。
每一次提问,都能得到方言的回应。每一次的回应,都能让人深思许久。
这方言!不止在梦中可以背书,他还可以在梦中与人论道!
柳公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抑制不住!
他一生治学,见过的天才俊杰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不,是神奇的场景!
先前对方先正的评价“以问鼎一甲”言犹在耳,此刻再看这瘫在地上流着口水说梦话的小子……
柳公脑中猛地闪过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念头:
这哪里是璞玉!这分明是神仙降世,自带神通啊!
刚刚的产生的怒火,瞬间被碾成碎渣,被他丢在了一边。
他现在只觉得脸疼,心颤,手抖。
这戒尺,是万万打不下去了。
非但不能打,还得把这小祖宗供起来细细琢磨!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内心的震撼,缓缓站起身,神情复杂至极地看着地上的方言,眼神灼热得仿佛在看一件失传已久的国宝。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让他睡吧。等他醒了,你们让他来我书房一趟!”
说完,竟脱下自己的外衫,动作轻柔地盖在了方言身上,生怕他着了凉。
然后,柳公转过身,面对着一堂目瞪口呆、几乎石化的学子,恢复了严肃的面孔,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下课!”
只是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学子们懵懵懂懂地回到座位上,眼光却是片刻离不开门外的方言。
天下当真有如此奇才?
梦中背书倒背如流?梦中与人睡而论道?
莫非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文曲星下凡?
他爹方先正那么厉害!他儿子方言更是离谱!这方家父子莫非是天生的书香世家?
刘睿看着门外被先生盖上衣衫,依旧酣睡的方言,眼睛里充满了狂热的光芒。
“方兄!真乃神人也!”
“我刘睿往后,可是文曲星的兄弟!谁敢惹我!?”
而此刻的方言,在梦中正指挥着方承祖、铁蛋等人扩建他的造纸帝国,数钱数得手抽筋,迷迷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
“爹啊!你一定要考上进士啊!儿子赚的钱,都是为了你啊!”
廊下的柳公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那裹着自己衣衫睡得香甜的身影,最终只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妖孽!天降妖孽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
方家父子,一个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的科举奇才,一个是灵秀天成、深不可测的天降文曲星!
苍天待他柳慎之,何其厚也!
这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礼法,在方言展现出的恐怖天赋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块无价之宝,必须捂紧了!好好琢磨!未来他门下连出两个状元,或许并非痴人说梦!
书堂内众人心不在焉的收集自己的物品准备回家,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微妙的氛围。
而廊下,方言翻了个身,抱着柳公带着墨香的外衫,口中喃喃自语,睡得更香了。
只有刘睿,正兴奋的坐在方言身边,等着方言醒来。
随着方言每背一句,他就跟着读一句。当他读错之时,方言在在梦中就会对他的错误进行纠正。
他没有想到,梦中的方言,居然还有这种用途!
他现在已经把方言当成了再世文曲星。
开玩笑!
有谁见过在梦中倒背如流的人?有谁见过在梦中和别人睡而论道的人?
而且他的每次提问,方言都会在梦中给他解答。
哪怕是现在打断他的腿!这方言都是他认定的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的仙气,他现在不多多接触,将来等方言发家了,再想要接触,恐怕就没机会了。
他要是多沾沾这仙气,说不定他刘睿!也能讨个便宜,鸡犬升天,考个进士玩玩。
让他认真读书,他可能抱着悲观思想。
但是让他相信这些奇闻异志,他可是有着极大的兴趣。
第57章 先生助我
天色将黑,方言终于是晃着脑袋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嘴角还挂着口水,全身舒服得不想动弹。
“方兄!方兄!你可算醒了!”刘睿一脸激动看着方言,眼睛亮得吓人,“先生让你去书房一趟!他老人家等你许久了!”
方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起来:“急什么,让我再眯一会。”
刘睿急得直跺脚:“别睡了!先生要是知道了,再好的脾气也会被你气死啊!你再不去,等下他就要拿铁尺来找你了!”
铁尺?方言直呼好家伙!
他的前世被教育,最多也就是木头用的尺子打手心。
这个古代,居然开始用铁尺教育学生了吗?用得着这么卷吗?
方言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跟着刘睿穿过竹林小径,走向柳公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刘睿小声说了句“先生,方言来了”,便悄悄退了下去。
他为了等方言醒来给他传话,已经晚了回家的时辰,现在再不回去。恐怕家里就要着急了。
方言推门而入。
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却极是雅致。
四面墙壁皆是书架,垒满了线装古籍,纸墨香气环绕着整个房间。
临窗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柳公端坐案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他的父亲方先正,则坐在下首一侧的小案前,正凝神屏息,悬腕书写着一篇八股文章,神态专注,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方言悄悄瞥了他爹一眼,只见方先正写得认真,笔下字迹工整,颇有章法。
方先正似乎心有所感,笔尖微微一滞,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方言一眼。
“狗蛋!你终于来上学了啊?”
什么叫我终于来上学了?
你还我爹吗?有这样在先生面前说话的吗?
这不是当着先生面,说先生教导无方?
就这一句,他敢肯定。柳公一定是在心中给他狠狠的记了一笔。
方言心中顿时冷哼:“好你个老方!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倒好,你居然当着先生面前背刺我,看来,哪怕在书院,这悬梁刺股也不能停!!!”
方言对着老爹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
这笑容,让方先正手上的毛笔微微一颤!
不知为何,一股名为危险的预感直升心头。
柳公并没有在意父子两人的互动,轻咳一声,将方言招至身前开口道:“醒了?”
方言连忙收敛心神,恭恭敬敬行礼:“学生方言,拜见先生。”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个睡得口水横流的人不是他。
柳公直接拿起手边那本《论语》:“既如此,为师便考校你一番。将《学而》篇背诵一遍。”
这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猜想。
他有些害怕,害怕方言只是梦中会记得这些,醒来之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方言心中大定,暗道:“就这?”
他清了清嗓子,张口便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的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从头至尾,一字不差。
甚至为了表现一下,方言此刻还特意的倒背了一段。那语气,那表情,和刚才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
柳公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方言的神情。
见他背诵时眼神清亮,并无半分勉强,心中惊骇更甚。
待他背完,柳公又随意抽问了《为政》篇几句,方言依旧对答如流。
柳公心中已经是安定了几分。
此子梦中背书论道,竟真的在醒来的时候还会记得!
此乃是天生奇才也!
然而,柳公到底是治学严谨的大儒,他压下心中激动,又取过一本孤版书籍,随意一指问道:“此篇作何解?”
方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先生,这个学生没学过。”
柳公心中顿时了然。
是“过目不忘”,非“生而知之”。
所见所读,皆能铭记于心,未见未读之书,则依旧懵懂。
柳公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是过目不忘,而不是生而知之。
过目不忘,还需要先生教导。生而知之!他还教个屁啊!直接倒头就拜,求方言教他好了!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发现璞玉的狂喜,又有对其惫懒性格的头痛。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算是看出来了。
方言这个家伙当初拜师,就是为了把他爹给送进自己门下。
而他自己,对读书那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放下书卷,语气缓和了许多:“嗯,基础尚可。日后还需勤加诵读,不可懈怠。”
方言一听评价自己“尚可”,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先生说的是!学生一定努力!”
“那个……先生啊,您看学生家这造纸坊刚出了些新纸,质地还行,就是没啥名气。您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湖广,能不能帮学生个小忙?”
柳公挑眉:“哦?什么忙?”
“您看,能不能以您的名义,办个小小的文会诗会?。”
方言眼睛发亮,继续比划着,“我们’方记造纸坊‘愿意全程赞助!纸墨管够!到时候所有人的诗作,都用我们方记的纸来写,这名声不就打出去了吗?”
柳公一听,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胡须微颤:“胡闹!诗坛雅事,岂容商贾之流沾染?不成体统!”
方言一看老头要炸,立刻戏精上身,小脸一垮,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先生啊!您是不知学生家的难处!为了供我爹读书,学生我是起早贪黑,操碎了心,这工坊要是办不下去,我们父子俩就得喝西北风了啊!”
他一边假哭,一边偷瞄柳公反应。
一旁正在写作的方先正,嘴角不停的抽搐。
为了赚钱,他儿居然如此拉下脸来。就连假哭都这种不要脸的手段都用上了。
一丝羞愧升上他的心头。
有儿如此,他方先正当真是造孽啊~~
柳公被他这通唱念做打搞得哭笑不得。
明知这小子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但想到方先正那惊人的八股功底和方言这诡异的天赋,又实在不忍心真让他们父子为银钱所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帮你,也并非不可……”
方言瞬间收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但,有个条件。”
柳公目光锐利地看向方言。
方言一听有条件,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他只是想狐假虎威,借这次举办文会告诉别人他是柳公罩的,怎么就那么难呢?
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柳公是要向他劝学。
他爹拜入翰林门下,进士有望了!他还努力个毛啊。
安安心心学好怎么去当一个官二代不好吗?
柳公冷哼一声,开始加码:“你若应下,老夫便出面,为你办一场十几人小规模诗会。”
方言撇嘴,十几个人?够干啥的?
柳公看着他不屑一顾的表情,又继续说道:“你若是每三日交一篇八股文上来,这诗会上升至百人规模也不是不行。”
方言眼神动了动,百人规模?但还是觉得有点亏。当官二代多好!!读书多累!
柳公见状,抛出了最终诱饵:“若是你能完成以上条件,并在书院里成绩名列前三!”
“老夫亲自出面,广发请帖,届时,江陵周边的文人都会参加,其规模与声威,绝不弱于当日李敖的案首宴!”
轰!
方言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弱于李敖案首宴的文会?!
那是汇聚了整个江陵府文坛名流的盛会啊!
要是能在那种场合打出“方记”的名号……
这广告效应,得值多少银子?!
“成交!”方言几乎是红着眼的吼了出来。
他激动得小脸通红,“先生您放心!往后我一定悬梁锥刺股,比我还爹还用功!”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眼珠一转,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凑上前说道。
“既然要办,咱们就办得风光点!学生提议,此次文会,若能作出诗词被诸位师长共评为第一者,我们‘方记造纸坊’愿出五百两白银,作为彩头!”
“五百两?!”柳公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揪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方言。
“你……你有如此好心?竟舍得如此重金赞诗?”
柳公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欣慰和赞赏。
莫非这小子除了赚钱,还真有几分附庸风雅提携文坛的心思?
方言被柳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其实他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五百两只是一个噱头而已,一个吸引所有人踊跃参加的噱头!
那些贫穷才子,听到这个消息,那还不拼命的往这里钻?
到时候文会岂不是人流量爆炸?
作为诗会的主办方,他可没规定这诗会不准主办方参加的啊?!
到时候让他爹方先正上场,把脑子里那些李白杜甫苏轼的存货随便掏一首出来?
他还怕那些人比诗仙诗圣厉害不成?
这五百两银子的彩头,绕一圈,最后还不是得稳稳落回他方家的口袋里?
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来走的话。
他给老爹扬了名,又给工坊打了广告,还能为自己找到大批的优质客户群!
一箭三雕,空手套白狼!
这买卖,简直赚麻了!
柳公看着方言那“慷慨”的笑容,抚须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没想到我徒方言,居然有此善心!这倒也是一桩美事。便依你所言。”
“谢先生!”方言大声应道,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已经开始期待,那场即将轰动江陵文坛的“方记赞助诗会”了。
而在他身后的方先正,看着方言那表情,瞬间就明白了儿子心中的打算。
难道他方先正这个大学教授。要去毫无底线的做文抄公了吗?
出了书院,穿过清幽竹林,方言只觉得心情舒畅,竹林之声犹如天籁。
而王刚,就在方言进去读书的时候,就抽空回到工坊将工作干完。
现在已经再次来到书院,在门口等待许久了。
他见方言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言哥儿,已经放学了,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出来。你爹呢?你爹不回去吗?”
方言不以为意的对着王刚甩甩手。
“他今天的课业没有完成,先生让他今晚住在这里,补习课业。”
方言说的都是实情。
因为方言的原因,方先正这次的写的八股文上,字迹歪歪斜斜。
柳公阅后,随即怒斥。
“心中不稳,如何在考场上正常发挥?这点影响就让你分心至此!将来到了殿试怎么办?到时文武百官看着,岂不是要当着这些人的面前丢脸?”
柳公训斥的头头是道,方先正只能连连称是。
方言一跃上车,意气风发。
“咱们的造纸大业,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
“走!回工坊!!”
王刚虽不明所以,但见方言高兴,也笑着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马车驶出青山镇,方言靠在箱笼上,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诗会的场地...请帖所用的纸张...以及此次对于诗会的造势。
举办这个诗会,可是要花费不少钱的。
银子嘛,多的出不起,几百两银子,他还是能想办法搞到的!
这诗会只要办成!他方记造纸坊,就一炮而红!
想到此处,方言就忍不住的嘿嘿笑了起来
第58章 李府借园
听竹轩内,窗明几净,云影天光。但见少年伏案,书页轻翻,清音琅琅,与窗外竹韵相和。
方言立于堂中,双目微闭,口中却如行云流水,将一篇古文,一字不差地背诵而出,语调平稳,毫无滞涩。
柳公端坐于上,手持书卷,看似随意聆听,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小子……当真妖孽!
他前些日子给方言布置背诵功课。
听他爹方先正说。
这几日来,这小子是不务正业,整天流连工坊,一次书都没看过。
今日早上来的时候,他还对此文是一窍不通。
早上只是偷偷补习了一柱香的时间,现在居然能够背的如此流畅。
虽知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亲眼见证这堪称恐怖的学习效率,柳公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若他肯将这份心思全用在读书上……
柳公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那进展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算是委屈方言了。
“嗯,尚可。”待方言背完,柳公勉强压下心中激荡,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虽略显急躁,韵味不足,但总算一字不差,算是完成了功课。”
方言闻言,立刻睁开眼,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柳公:“先生,学生可是悬梁刺股、废寝忘食才勉强完成!您看那诗会……”
柳公看着方言那猴急模样,那点欣慰顿时化为哭笑不得。
你这小子骗鬼呢!还废寝忘食?还悬梁刺股?你当我没听你爹讲你在家里的情况?你当我没看见你早上偷偷补习的样子?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放心,老夫言出必践。”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要办,便不能堕了声势,辱没斯文。江陵府内,能容纳数百上千人、且配得上如此文坛盛事的园子,屈指可数。其中最合适者,莫过于李府的花园。”
“李府?”方言眼睛一亮。
“不错。”
柳公捋须点头继续说道。
“李家花园占地广阔,景致雅致,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足以分隔出多个吟诗作对、品评文章的区域。”
“且李家仆役众多,打理周到,一应物事齐备,最是省心。更为重要的是……”
柳公顿了顿,看向方言,神色郑重了几分:“李老太爷乃致仕的礼部尚书,德高望重,实为江陵文坛之首。”
“此番文会,于情于理,都需向他老人家递送请帖,若能得他出面主持,更是锦上添花。”
方言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瞬间将利弊权衡清楚。
他本来是想借柳公的威风,没想到居然扯上李家?
这要是李家帮他举办文会,那还有谁敢打他家生意的主意?
狐假虎威借到李府头上,不是更好?
先生说得极对!
李府花园,确是不二之选!
地方够大,格调够高。
关键是他还能蹭李家的势!
这广告效应,直接拉满!
他方言要办成,就赢麻了!
“先生高见!”方言的笑容如同绽开的花朵。
“学生这就去李府,一来借用园子,二来亲自给李老太爷送请帖,以示郑重!”
柳公满意地点点头,取出早已备好的亲笔信:“将此信呈与李老太爷,他自会明白。”
“得令!”方言接过信件,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那架势生怕柳公反悔。
看着他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柳公无奈摇头,嘴角却含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这小子,虽惫懒,但办起正事来,倒是雷厉风行。
要是这份劲,能像他爹一样,用在读书上面就好了。
马车早已候在竹林外,王刚见方言出来,连忙迎上。
“言哥儿,回村吗?”
“不!去李府!”方言一跃上车,意气风发,“王叔,快!咱们去干票大的!”
王刚虽不明所以,但听方言语气兴奋,也立刻抖擞精神,扬鞭催马。
马车辘辘,直奔江陵城中的李府。
再次站在那气派的朱门外,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
这次可是不同于上次,这次是名正言顺来的。当然要正正当当的走正门入李府。
他上前直接递上了柳公的拜帖。
门房接过一看,“听竹轩柳慎之”几个字映入眼帘,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原来是柳公高足,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禀老太爷!”
很快,方言和王刚便被恭敬地引至客厅。
厅堂宽敞,布置清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精神抖擞的李老太爷正端坐主位,一旁坐着的,正是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别着马尾的李矜。
一听方言前来拜访,李矜是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打理,只是简简单单的梳了一个马尾,就赶了过来。
小丫头似乎比上次见时长开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刁蛮,多了些书卷气。
只是看到进来的方言时,那秀气的鼻子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中瞬间燃起斗志昂扬的火苗。
“学生方言,拜见李成阳老大人。”方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看向李矜,笑嘻嘻地拱了拱手,“李小姐,别来无恙?”
李矜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却不接话,只是小拳头悄悄握紧。
这段时间她苦读诗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把这可恶的小骗子踩在脚下!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从头到晚!
方言!你完了!今天就要让你脸面尽失!
李老太爷笑容和蔼,目光扫过方言,带着几分审视:“不必多礼。柳公今日让你前来是为了何事?”
方言连忙取出柳公的亲笔信,恭敬呈上:“我家先生欲举办一场文会,以诗会友,弘扬文风。素闻李府花园乃江陵一绝,故特遣学生前来,冒昧恳请,望老太爷成全。此乃先生亲笔信。”
李老太爷接过信,拆开细看。
看着看着,他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再次抬眼看向方言时,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信中所写,远超借园之事。
柳慎之竟在信中极力推崇此子“过目不忘”之能,称其天授之才,闻所未闻,却又痛心疾首于其志不在此,顽劣跳脱,最后竟恳请自己这位老友,若有机会,定要代为锤炼,挫其骄矜,引其向学!
这柳慎之心高气傲,能让他给出“天授之才”四字评语,甚至不惜拉下脸来请自己帮忙“教训”弟子……
李老太爷再看向方言那看似乖巧实则眼珠乱转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又觉有些好笑。
原来柳兄是让自己当这个恶人,来给他这宝贝徒弟“长长记性”。
他沉吟片刻,将信收起,面上不露分毫,故作沉吟道:“借园之事,倒非不可……只是,近日欲借我家园子举办文会诗社者颇多,老夫亦需考量一番。”
李矜一听,就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
她站起身来,对着李老太爷盈盈一拜,漫步走到方言身边,声音带着挑战的意味。
“太爷爷!既然方公子是为文会而来,想必才学定然不凡。恰好孙女近日读书有些疑惑,不知可否请教方公子一二?若方公子果真才学过人,这园子借予真正有才之士,也不算堕了我李家名声!”
她说完,略带得意地瞥了方言一眼。
她这些日子苦读多时,就为今日一雪前耻!
方言心里暗骂一声“小丫头片子没安好心”,但面上却笑容不变。
为了他的造纸坊宣发大计,他忍了!
“小妮......李小姐请讲。”方言表现得风度翩翩。
李老太爷乐得顺水推舟,抚须微笑:“哦?矜儿既有此好学之心,方公子便指点她一二也好。”
李矜深吸一口气。
“诗经有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刁钻问题一一抛出,从诗词典故到经义理解,可谓挖空心思。
然而,她看向方言那边,得到的却不是方言震惊的神情。
反而是“就这”的,一脸不屑一顾。
方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言:“李小姐以为搬出《诗经》便是绝杀了?”
“他山之石‘一句出自《小雅·鹤鸣》,下一章便是‘乐彼之园,爰有树檀’”
“您可知这前后呼应,暗喻何种治国之道?”
对于方言的反问,李矜的脚步是微微一退。
这小骗子为什么可以答得上来?她为了背这本诗经,可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为此就连吃饭都被压缩在一柱香内。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她心生绝望。
无论她问什么,方言几乎都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甚至有几次他还为了羞辱自己,故意将答案倒过来说。
先让自己发声怀疑,再来打自己的脸。
他的答案不仅精准,往往还能引经据典,加以阐发,其知识之渊博,反应之迅捷,让李矜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巨人面前的孩童!
甚至有些偏僻的典故,她刚起了个头,方言便已经将后续出处都娓娓道来!
这……这怎么可能?!
方言这个小骗子!!居然有这等学识?
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骗子吗?
李矜的小脸渐渐发白,原先的自信和斗志被打击得粉碎,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她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更惨!更彻底!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老太爷心下不忍,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好了,矜儿。方公子才思敏捷,学识渊博,你输得不冤。”
李老太爷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
不愧是柳公极为看重的弟子。其才学功底,其思维方式,当真让人惊叹。
“呵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罢了,这园子,便借与你们办文会吧!具体事宜,我会吩咐李东配合。”
方言大喜,立刻躬身:“多谢老太爷成全!”
眼见目的达成,方言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告退。
他离去之时,顺道走过李矜身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小丫头片子!和我斗!你还嫩着呢!”
看着方言和王刚离去,李矜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委屈得无以复加。
“太爷爷!他……他怎么会如此厉害?”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
李老太爷叹了口气,将柳公那封信递给了她:“你自己看吧。”
李矜接过信,泪眼朦胧地看去。
看着看着,她的抽泣声渐渐停了,眼睛越瞪越大,小嘴微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过……过目不忘?一柱香……背一本书?柳公……柳公竟如此评价他?”
她抬头看向李老太爷,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怎么可能?世间当真有如此人才?”
一股绝望的情绪瞬间将她笼罩。
为了背那本诗经,她是废寝忘食花了好几天,而方言,居然只要一柱香!
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她再怎么努力,似乎都是徒劳!
看着曾孙女失魂落魄的模样,李老太爷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话吗?天地之大,总有远超常人的奇才。与其硬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如静下心来,想想其他法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信笺的一行字上。
【……此子样样皆通,然则一手字迹,实乃不堪入目,犹如蒙童涂鸦,实乃一大憾事……】
李矜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行字上。
字迹不堪入目?犹如蒙童涂鸦?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缕曙光!
对啊!
他方言又不是真神仙!他也有弱点!而且这个弱点,如此明显!
自己诗词文章或许难以超越他,但在书法上她定然是不会落入下风的!
她的书法,早在母亲的教育下,有了长足的进步,一手簪花小楷在闺阁中亦是颇受称赞的!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李矜猛地擦干眼泪,小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甚至带上了一丝斗志。
“太爷爷,我明白了!”她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新的火焰,“谢谢太爷爷指点!”
她就不信,在练字这件事上,她还扳不回一城!
总有一日,她要让方言这家伙,乖乖她的面前,给她认错!
李老太爷看着曾孙女重燃斗志的模样,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谁说曾孙女不好学的?这不?只是轻轻略施小计!他的曾孙女就又提起学习的信心了吗?
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有时亦是向上的动力啊。
只是希望,方言那小子也要加点力啊!过目不忘,只是在读书上面有用,而书法一道。靠的却是持之以恒!
方言这小子,下次该不会要输吧?
要是真的输了?他拿什么激励曾孙女?
要不?提携这小子一下?
第59章 学堂
因着柳公点头应下诗会的事,方言这段时日往听竹轩跑得那叫一个勤快。
倒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喜欢上了读书。
纯粹是因为柳公答应他了办诗会,他必须得常常在柳公面前露脸,提醒柳公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那“方记造纸坊”品牌推广计划可都得靠柳公这次的诗会了,不容有失。
台上,柳公刚讲完今日的经义,道了声“今日到此,散学”,便将书卷一合,便脚步匆匆的走出了书堂。
这几日方言一反常态的天天来上学,他还以为是方言良心发现,有了向学之心,让他欣慰许久。
但是昨天,那小子不时拐弯抹角的打探各位大儒的信息。
还说什么“既是朋友,还需时常走动什么的”,他就明白了方言的鬼心思。
这哪里是来向学的?这不就是逼他兑现诺言安排诗会的吗?
他柳慎之是那种食言而肥的人吗?
他既应了方言,便当个正事在办,这几日下了学就去拜访几位隐居左近的老友,亲自递送诗会请帖,为他这“不务正业”的弟子铺路搭桥。
老先生前脚刚走,书堂里就“呼啦”一下乱成一团,一群学子便将方言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今方言天天来,几乎成了同窗间的“福利发放大使”,只是短短几天,他们仿佛就成了方言最好的朋友。
从入学的那天开始,方言就种草这些同窗。
为了自家生意,他这些天来,不停的在为同学送福利。纸张都不知送出去了多少。
直到今天,终于收到了回报。
刘睿可是卫生纸最早的用户。
当他体验过厕纸的舒爽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一开始还觉得方言败家,擦皮燕子居然敢用纸?
纸那多贵啊!一刀最便宜的都要两百文!哪怕他家底厚实,他也不敢这样造啊。
可是听说,那卫生纸一刀只要几十文后,他动心了!
他家中一般都是用着绸缎!
绸缎这东西价格昂贵,用过之后就要吩咐下人再次清洗。想要清洗干净就必须用力。用力清洗的次数多了,绸缎自然也就坏了。
虽然比不上用纸来昂贵,但是其中成本也算是不低了。
然而方言给他的卫生纸,擦一次屁股,成本不到一文!
这账算下来,可比那些绸缎来划得来太多了!
为此他还将卫生纸的好处告诉了他娘。他娘一开始也是不信!当试了几次之后。便被卫生纸所征服。
他娘还夸他难得办了一件好事!往后家中就不用那昂贵的绸缎了。
再说,方言可说过了!他家中只要按市价买他的纸,他就给他两成回扣!
刘睿嗓门最大,离方言最近,脸上急切又兴奋,扯着方言的袖子就问:“方兄!方兄!你上回说的可作准?只要我家今后都用你的纸,你真返我两成利?”
两成回扣啊!他刘睿这是要发啊!他家家大业大,用纸量本来就不小,再加上卫生纸的消耗。
他这不是每个月可以从方言这里领取一笔不菲的零花钱?
还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私房钱!不用经过家里报账给父母知道的。
他可眼馋“万花楼”好久了!
世人都说那里是人间天堂,要不是他娘不许!他早就去了。
现在有了私房钱!他还怕没钱去?
在他身后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也急忙凑上来。
这是江陵县县丞家的公子许永。
“方兄,那我呢?若我能说动县衙文书房用你家的纸,这回扣……”
方言被围在中间,脸上笑得那是一个灿烂,他小手一挥,豪气干云:“都一样!都一样!只要是诸位师兄家中或能说动的地方采买,一律按市价,事后我都返两成!童叟无欺!”
他的目光又扫向人群外围那些面色有些拘谨的寒门学子,声音刻意放缓和了些:“几位师兄也一样。你们自个儿读书用纸,但凡来我家工坊,一律按八折算。这个优惠,只限咱们听竹轩的同门!”
这话一出,那几位寒门学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涌起激动和感激。
读书耗费巨大,纸张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八折优惠,于他们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几人连忙挤上前,对着方言连连作揖:“多谢方师弟!多谢!”
“方师弟高义!真乃我辈楷模。”
“那是!谁叫你们是我同门呢!”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书堂的学子,几乎都被方言捆上了他的战车,个个喜笑颜开,看向方言的眼神,那就像看到了活菩萨。
书房里,正凝神破题的方先正,被外间的喧闹吵得微微蹙眉。
侧耳听清原委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这才几天功夫?
那群师弟就被他家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都快成他方家工坊的编外推销员了!
是该夸他儿子手段厉害,还是该叹这些读书人……太过单纯,太好收买了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感叹完,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以方言为首,刘睿等一大帮人呼呼啦啦地涌了进来,个个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兴奋。
方先正一愣:“你们……”
话音未落,就见方言手中拿着一卷干净的白布,脸上挂着极其“孝顺”的笑容,步步逼近。
“爹~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来!让各位师兄弟见识见识我们家的优良传统!”
方先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方言已经手脚麻利地站上凳子,熟练无比地将那白布系在了房梁上,另一端则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他头上去套!
方先正慌忙想躲,奈何整个书房已经站满了人,他只能立在原地。
“爹,莫慌,莫怕!很快的!这可是咱们方家的家传宝训,今日让师兄弟们开开眼!”
方言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布套在了方先正的发髻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回干了。
“哇!”
“方伯父……当真如此刻苦?!”
“悬梁刺股!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书上骗人的!”
“方兄刻苦之精神,实乃我辈楷模啊!”
惊叹声、议论声瞬间充满了书房。
刘睿看得眼睛发直,满脸崇拜。
县丞公子许永也啧啧称奇。
连那几个寒门学子,也看得目瞪口呆,对方先正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方伯父能得柳公如此看重,那是应该的!就这认真苦读的模样,就将他们比了下去。
方先正被勒得有点难受,更被围观得满脸臊红。
却还得在儿子“鼓励”的眼神和同窗“敬佩”的目光中,努力维持着一位“苦读学士”的风范。
他下意识地抓着一本书,开始慢慢阅读起来,其姿势既别扭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熟练”。
柳公刚刚访友归来,刚进院子就听得书房人声鼎沸。
他眉头一皱,心生不悦。
他平日就三令五申,众人不得去书房打扰方先正读书。
这帮小子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了?
他沉着脸,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正要出声呵斥,却被里面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只见他的得意门生方先正,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态,坐在台桌旁专心攻读。
他头发被白布悬吊于房梁,身体挺得笔直,一举一动带着某种韵味。
什么鬼?悬梁刺股?悬到他的书房来了?
当柳公定睛看去,就看见方言正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自豪的表情。还在对周围同窗讲解。
“父常言,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以此法,方能时刻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公:“……”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一脸窘迫却又不得不配合演出的方先正,额角青筋忍不住一跳。
一看这样子,就知道方先正是极其不情愿的。
你爹那是自愿的吗?你这逆子!还大言不惭的代父立言。
“胡闹!我都告诉你们不许打扰先正读书了!你们当我的话是耳边风了?是想挨板子了吗?”
柳公的声音,瞬间传遍所有人的耳朵之中。
眼见柳公回来,学子们的脸上露出一丝畏惧,纷纷逃出门外。
就连方言和刘睿这两个始作俑者,都飞一般的消失无踪。
等众人散去,方先正对柳公深深一拜,脸上尽是感激。
“学生让先生见笑了!”
柳公随意挥了挥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看着方先正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先正啊!这悬梁,你不想悬就不悬吧!在为老师这里,随意就好。”
听了柳公的话后,方先正如却没有解开头顶的悬梁,而是坐下继续读书。
柳公看着方先正那认真模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是感慨万分!
爹不像爹!儿子不像儿子!这个方家怎么处处透露着一丝诡异?
“这书读得花样百出!真是苦了先正了,摊上这么个儿子。”
这让他想起了方言求他办诗会的样子。
“也是苦了我啊!摊上方言这么个学生。”
他看向方先正的眼神不自觉的带着了一丝同情和认同。
第60章 诗会场景布置
哪怕上次来过李家花园,方言也被李家的豪横所震撼。
花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蜿蜒的回廊将不同的景致巧妙串联,又分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清幽的空间。
而在这些空间之中,种的是各式各样的花朵没入其中。
如今是开春时期,大部分花朵都已经绽开了花蕾,其芬芳传入方言的鼻中。
当真是举办文会的绝佳场所。
管家李东得了老太爷的吩咐,对方言不敢怠慢,亲自陪着他在园中细细勘察。
上次青山雪一别,已一月有余。
他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月多的时间,当初那个农家弟子,如今竟然成为了柳公的得意弟子。
“方公子请看,”李东指着不远处一片临水的开阔地,“此处地面平整,视野开阔,作为主会场最是合适。届时可将主席台设于前方临水的敞轩上。”
此时因为是春天,往日的听雪阁已经不适合作为主场地了。
李家的场地足够大!花园水榭一样不缺。其花园更是因为春夏秋冬,被划分为好几处!
每一处都大到方言瞠目结舌!
这李家,不愧是江陵文首,其豪横程度,超出了方言的认知。
特别是前方的敞轩,前面是广阔视野的花园,后面是可以泛舟游玩的湖泊。
方言不得不再次吐槽李家的深厚底蕴。
他已经想到诗会那天,各个学子在花园中抓耳挠腮苦思诗文,而那些女眷,则在楼台水榭那边游湖观光的画面了!
这画面不就和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吗?!
眼见场地已经完美的无可挑起,方言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李管家费心了!上次若不是李管家帮助,小子还不知何时才能有今日。区区薄礼代表小子的感激之情,还望管家收下。”
言罢,方言拍拍小手,身后的王刚便抱着一刀纸走了上来。
“此物是我们方记工坊的“雪浪笺”,其质地比宣纸来说要高上不少!吸墨不洇,书写顺滑,保证管家用上一次,便会爱不释手!”
李东虽是李府得力管家,见多识广,此刻却也被眼前的这个小子给镇住了!
他当初跟着老太爷在京城为官几十年,因为是礼部尚书管家的原因,收过的礼没有成千,也算是有几百了。
这送礼送的如此随意,随手拈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方言这小子!
用着感激他的由头,给他送礼,居然他升起了一股自己是伯乐的感觉。
方言这个千里马!没有他这个伯乐!就没有方言的今天!
挑选的礼物也算是不轻不重刚刚好。
这礼该收吗?该!哪怕往后老太爷问了起来!恐怕都不会对此事有半分异议。
这礼收的毫无愧疚,仿佛就该是如此这般。
这手段!厉害啊!
比当初那些拜见老太爷,给他送礼的那些人,高了不知多少。
他细细抚摸着手上的“雪浪笺”,心中再次叹息。
此子话说的没错!就这品质!竟然真的比宣纸要高上不少!
真是个好东西!不知是在说方言,还是在说这纸。
对于方言场地布置的要求,李东是一一记下!口上的言语更是亲近了不少。
“方公子放心,此次诗会所有的一切,都会严格按照你的吩咐来。”
方言听后,心中的担忧渐去!
李东这人,办事那是相当靠得住的,从上次买青山雪的事情就可以看出。
想起上次自己坑了他不少钱,方言心有余悸,连忙将购物清单递给了李东。
“这是我们需要采购物品的清单,还望李叔掌眼一二!”
听闻此话,李东反而是微微一笑。
他接过清单,只是过了一眼。便随手还给了方言。
“方公子何必担心这些,我李府作为江陵文首,办过的文会不说有上百,那也是有几十了。这些事情并不用方公子操心,我们李府会全权负责。”
“以我们老太爷和柳公的关系。所有费用,到时我家太爷会亲自和柳公交涉!方公子只需安心等待就好。”
方言听后是满头大汗!
他担心的是这个吗?他担心的是李东你为了办成诗会,像上次一样被人坑,以几倍价格买东西。
这可是你的前科啊!
到时候要是老太爷递给他一个天价账单!他方言是接还是不接?
方言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算了!李家都已经这样全力支持了,方言还能说什么?
贵点就贵点吧!到时候“雪浪笺”名声打了出去。他还怕付不起这点钱?
办一个文会而已!莫非这个价格还能飞到天上去?
两人正沿着曲廊行走,商讨着何处悬挂灯笼、何处安排仆役引导。
正当两人走到一处栽满兰草的幽静角落时,一个略带骄矜的少女声从旁边传来。
“小骗子!我家花园如何啊?大不大啊?要不要本小姐亲自带你逛逛?”
方言一回头,只见李矜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俏生生地立在门边。一双杏眼睨着方言,满是挑衅之色。
她的身后还跟着贴身丫头碧春,碧春看向方言的眼神,就像杀父仇人一般!
这就是几次让小姐哭泣的罪魁祸首!方言!
李东连忙躬身:“小姐。”
方言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看这样子!这小妮子今天怕不是专门在这里埋伏于他的。
想到现在在李府中,用的还是李家的花园。
他不得不笑盈盈的迎了上去!
“李小姐说笑了,我方言何德何能,能让李小姐亲自作陪!我看这事,还是算了!有李管家陪同就好。”
言罢方言转身就想要离去。
李矜见方言要走,怎么可能放过于他。
她几步走到方言面前,目光扫过方言手中的采购清单,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等大作,该不会是方公子亲手写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方公子,你这手字,当真是世界少有!独一无二?其形龙飞凤舞,其序如蚯蚓爬沙,可惜了这么好的纸和墨!”
接下来,她故意从碧春那里掏出一幅字帖。
打开字帖,将上面颇具功力的簪花小楷,在方言眼前晃了晃。
“要不我教教你?”
听闻李矜的话后,方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他的字确实是硬伤,前世当惯了键盘侠,今生又忙着搞钱督促老爹,根本没好好练过。
被李矜当众这么嘲讽,还是当着李管家的面,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这小妮子!绝对是故意的!是故意要给他难堪。
李矜见他吃瘪,更是得意,像只抓住了猎物尾巴的小猫,步步紧逼。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满足。
要是往常,方言早就开始反呛打她的脸了!
如今默默不语,只是一味逃避。
显然,自己是打到了方言的痛处!
方言看着这小妮子那副“快来求我呀”的高傲模样,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方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尤其还是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郁闷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满不在乎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多谢李小姐好意,心领了。在下这点微末技艺,就不劳您费心了。”
“现在还有些许工作没有布置完成,还请小姐饶恕,在下要和李管事继续工作了。对吧李管事?咱们还是继续看看那边……”
话中让李矜不要打扰的语气已经十分明显,就连她身旁的碧春都能听出其中的意味。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
李矜眼见方言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怎么可能放弃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她竟然不顾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如同狗皮膏药似的,跟在方言身边。嘴角不停的抖动。
“别慌啊!不用你跪着!你就拜我师,往后对我行师礼!我就教你!好不好!”
“要不!你就鞠个躬吧!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的!”
“方言!你倒是说句话啊!口头上道个歉也行啊!本小姐......”
李矜在耳边的轰炸,方言只当没听见。
但其袖子里的拳头却是死死的捏紧。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得饶人处且饶人懂不懂?你这样追杀小爷!小爷定让你好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一天到晚!
小爷下次不让你哭着回去!小爷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不远处的一座二层楼台上,李成阳正凭窗而立,将花园里的这幕尽收眼底。
看着自家曾孙女追着方言吃瘪跳脚,方言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暗自憋气的模样,老人家忍不住捋须轻笑。
“这小狐狸,也有被拿住痛脚的时候!哈哈哈!我就不信!这次回去之后,你还不练字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听竹轩方向,眼神中透露一丝得意。
“老柳啊!老柳!你要求的事情我可是帮你办到了!你那珍藏的玩意,可要分我一点咯!”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再次投向花园中那对仿佛天生犯冲的两人。
第61章 方言练字
马车“嘎吱嘎吱”驶回方家村,一路上,方言抱着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就连驾车的王刚都察觉出不对劲,偷偷回头瞥了好几眼。
“言哥儿,还是回工坊去吗?”
按往常,从外面回来,方言不是嚷嚷着要去工坊瞅瞅,就是琢磨着晚上吃啥好的,小嘴叭叭个不停。
今儿个倒好,自打从李府出来,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嗖嗖冒冷气。
方言:“不了!直接回家!”
这语气里的冰寒,让王刚都有些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马车刚在院门口停稳,方言就“噌”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
王刚挠挠头,一脸纳闷:“不可能吧?李府小姐说的话有那么气人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他当时可是在方言身边的,他可没有觉得李矜说的话有多么过分。
就连方言当时的表情,在他看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没想到!李府小姐说的话,杀伤力居然如此之大!
方言一头扎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桌椅被他拉得吱呀作响,箱笼开合砰砰不停。
“我爹的字帖呢?我爹那号称‘最接近书圣’的墨宝都藏哪儿去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小爷我就不信了!我爹是书法大家,我还比不过李矜那个黄毛丫头!”
终于,他从一个旧箱底翻出几本方先正早年练习的字帖,还有一叠泛黄的手稿。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飘逸洒脱,确实非同一般。
方言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
可笔尖刚落纸,他就皱起了眉头。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跟毛毛虫爬似的,别说风骨了,连横平竖直都勉强。
“岂有此理!”方言气得想把笔扔了,但一想到李矜那嘲讽的眼神和晃来晃去的簪花小楷,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该死的小妮子!你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当初方承祖坑了他五百文,他记忆犹新!
李矜今日之仇,他绝对不会忘记!
一咬牙,他竟站起身,翻出那套他爹又恨又怕的“悬梁刺股”装置!
他利索地把那根布带拴在房梁上,另一端毫不犹豫地套在自己脑袋上,轻轻一拉,头皮一紧,顿时被迫挺直了脊背,伸长了脖子。
接着又找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锥,放在手边。
虽然没真往大腿上扎,但那架势摆得十足!
“哼!小爷我卷起来,自己都怕!”方言发着狠,开始对照着他爹的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神情专注得近乎狰狞。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方先正被王刚接回来了,他今日感觉学业颇有进益,心情很是不错。
刚推开堂屋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只见他那素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偷懒绝不费劲的儿子方言,此刻正头颅高悬,身姿挺拔,悬腕运笔,在一笔一划地练字!
神情之专注,态度之端正,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我的娘也!我儿子居然也会悬梁刺股了?
方先正猛地揉了揉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他伸出左手,狠狠的往自己脸颊上抽了一下。
剧烈的疼痛在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夭寿了!这是我家狗蛋?我儿居然开始主动悬梁练字了?”方先正声音都变调了,仿佛看到了母猪上树。
跟在他身后的王刚,连忙压低声音,把今天在李府花园里,方言如何被李家小姐李矜揪着字烂嘲讽,又如何被追着调侃了一下午的事,快速地说了一遍。
方先正听完,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这儿子前世是个富二代,从小就顺风顺水,成年之后更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他何时受过这种被追着打脸的憋屈?
尤其还是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片子拿捏住了痛脚!
这口气,他这心高气傲的儿子能忍下去才怪!
这是憋着劲要一雪前耻呢!
方先正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摇摇头,轻轻走到方言身边。
只见方言正跟一个“之”字较劲,写得额头冒汗,那字却依旧软趴趴的,没有一丝精气神。
“手腕沉下去,气贯指尖,不要只用蛮力。”方先正看不下去了,出声指点,“你看你爹这个‘之’字,捺笔如刀,要有力道,也要有韵味。”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从身后握住方言执笔的手,带着他运笔。
“这样,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干脆......”
方先正穿越前到底是最接近书圣的人,书法造诣极高,一上手便显露出大家风范。
方言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笔下顿时流畅了许多,一个颇有模样的“之”字跃然纸上。
“咦?”方先正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放开手,让方言自己再写一个。
方言凝神屏息,回想刚才的感觉,手腕下沉,依样画葫芦。
虽然笔力依旧稚嫩,但那个字的间架结构、起笔收笔的韵味,竟然真的带上了几分他方才示范的神意!
“这......”方先正彻底惊了。
虽然字迹还是比较难看的,但是其进步的速度却是肉眼可见!
难道这小子还有别的金手指?
他现在严重怀疑!方言除了过目不忘这个天赋之外,还有其他什么金手指!
这才带了多久?这字就开始有模有样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在方言的脑海中,根本没有什么笔法韵味!
脑子里全是李矜那趾高气昂、拿着簪花小楷晃悠的可恶模样!
“小妮子!你给我等着!”方言咬牙切齿,笔下越发用力。
那股子憋着劲要报复的狠劲,竟阴差阳错地让他心无旁骛,领悟力超常发挥。
方先正看着儿子那副“咬牙切齿练书法”的罕见模样,再看看纸上确实在飞速进步的字迹,表情复杂万分。
他默默退开两步,对王刚悄声道:“今晚打些好酒来,我们喝一杯!让大丫多做两个好菜,给我儿......补补脑子。”
方言能够用功读书!这简直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当然值得让他小酌几杯庆祝一下!
儿子肯用功了!伙食营养自然也要跟上!
“看来,这李家小姐,倒是个能激发出儿子潜力的“妙人”啊!”
方先正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让他儿子自主认真学习的方法!好像找到了!
第62章 贾文进!
武昌府,提学衙门后宅。
夜宴正酣,灯火通明。
虽是官邸,厅内陈设却极尽风雅,雕花楠木桌案上摆着精致瓷器,银烛台映得满室辉煌,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奢靡之气。
主位之上,湖广提学贾文进一身常服,仪态闲适地倚在软垫椅子上。
他年不过三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秀,更藏着一丝少年得志的矜傲。
能在这个年纪坐上提学之位,掌控一省文教、拿捏无数士子前程,全赖座师杨首辅的提携。
此次院试圆满结束,各项“打点”也已到位,回京高升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他心情自是极好。
席间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在座的多是此次新晋的秀才,亦有几位武昌府内有头脸的文人清客作陪。
“贾公此次主持湖广院试,遴选英才,成绩斐然,政绩卓着!回京之后,陛下面前,首辅大人定然另有重用!”一名富态乡绅举杯谄笑。
“是啊是啊,贾公年纪轻轻便已是朝廷栋梁,将来入阁拜相,亦非难事!”
“我等能得贾公赏识,实乃三生有幸!敬贾公!”
贾文进唇角含笑,矜持地举杯略作回应,目光扫过席间诸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人的恭维,他听得多了,但每次听,依旧受用。
权力带来的滋味,便是如此令人沉醉。
贾文进矜持地举杯回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过誉了。为国选才,乃是本官分内之事。湖广文风鼎盛,此番能多得几位贤才,亦是陛下洪福,首辅大人教化之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揽了功,又不忘给上头戴高帽。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很快,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气质略显俊秀的年轻秀才走了上来。
此人乃是武昌府白家的公子。白启明。
白家是武昌府有数的富绅,与京中亦有些许门路。
白启明双手捧着一只精巧的锦盒,恭敬呈上:“学生侥幸得中,全赖贾公提点赏识。区区薄礼,聊表敬意,万望贾公笑纳。待到京中,家父另有心意奉上。”
贾文进目光扫过那锦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手接过,递给身后的长随,笑道:“白公子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考上秀才乃是实至名归。令尊太客气了。”
这话听得席间角落处的赵成很是羡慕。
他亦是此次新晋的秀才,不过是吊在榜尾堪堪过关。
他能中秀才,全仗他爹赵员外砸下重金,走了贾文进的门路。
此刻见贾文进对白启明有了深交的意思,他怎么能不羡慕?
毕竟是首辅一系的人啊!院试可以走动关系,难道到了举人就不行了?
依照当今首辅那手眼通天的能力,他觉得,只要白家愿意付出代价,恐怕乡试也算十拿九稳的事情。
他凑近身旁一人,低声嘀咕:“怪事,先前不是风传,白家打点妥当,此次案首应是白兄的么?怎最后让江陵李府的那位摘了去?莫非李家出的价码更高?”
那同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示意他噤声。
这时,席间恰有人提起此事,半是奉承半是试探地问贾文进:“贾公,此次案首花落李府,可是因李敖文章着实惊艳?”
贾文进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取士之道,讲究个衡平。”
“若满榜尽出我们之手!这科举岂不是容易惹人争议?!为了避免争议,也为了让尔等安心,总需得有几篇真正过得去的文章,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此乃阴阳调和之道,诸位都是聪明人,当明白其中关窍。”
他话说得隐晦,但在场众人哪个不是人精?瞬间便心领神会。
白启明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原来他的案首不是丢了,而是贾公为了“平衡”大局,不得已让出去的。
他家深知首辅一系的作风,答应给他的案首没有办成,自然就会在其他的地方补偿于他。
在这一点上,他是深信不疑!
赵成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心中那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贾文进手段老辣的佩服。
事到如今!外面连一丝舞弊传言的苗头都没有出现。
他们这些舞弊的人,能够安心在此喝酒闲聊。可见贾文进手段之高明。
“贾公深谋远虑,学生佩服!”众人再次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
又有一人起身,笑着对贾文进道:“贾公,近日江陵传来消息,致仕的柳翰林与李老太爷欲联手举办一场大型文会,广邀湖广才子,以诗会友,盛况空前。您身为湖广提学,提振文风本是份内之事,不知可有兴致移驾江陵,主持此番盛会?”
贾文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极感兴趣。
他被派往湖广来,其中虽然有摘桃子的意思。
但注意李成阳的动作,也是老师特意给他交代的任务。
李老太爷虽然退了!但是他的儿子还在侍郎的位子上,和他们首辅一脉也颇为不和!
这次前去,如果能打探一些消息也好。打探不到,哪怕去抹了他们的面子,也能作为一个饭后茶资,说给老师乐呵乐呵。
他将目光投向白启明,笑容更深了几分:“哦?竟有此事?本官倒是未曾听闻。启明啊,听闻你诗词造诣颇深,此次文会,正是一展才华的良机。若有本官在场,或许也能为你品评一二。”
这话中的暗示,几乎已是明示!
提学官若亲自与会,必然被奉为座上评师。
至于拒绝?一省提学,主管全省教育科举,谁敢拦他?
难道是要造反不成?还是这场文会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言论?
若真敢拒绝他进入诗会。
不用贾文进出手。京里的所有御史言官,那弹劾文章瞬间就会遍布京都!
不敬他贾文进可以!但是不能不敬他身上的这身官袍!
有他这个提学大人亲自站台捧场,白启明在此次文会上夺魁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这既是弥补他未能得案首的遗憾,更是将他白启明推向整个湖广文坛前沿的绝好机会!
这是在给他养望啊!
白启明岂能不懂?
他顿时激动得脸色微红,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若得贾公青睐,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贾公厚望!”
席间众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提学大人亲自保驾护航,这白启明想不出风头都难了!
赵成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直冒泡。
他赵家家小业小,想要和白启明一样被贾公看重。其中所需资产还要他爹在奋斗十几年才行。
他也好想参加那样的聚会啊!可惜他没有邀请函,也没有名的师门可以引荐。
贾文进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白启明推到夺魁的场面。
“既如此,那本官便走一趟江陵。也好看看,我湖广才子,究竟有多少俊杰。”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为即将到来的江陵文会,注入了一股意想不到的暗流。
第63章 诗会将启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江陵府的各个角落。
柳公与李老太爷联名举办诗会,广邀湖广才子,地点就设在李家那素有“江陵第一园”之称的花园里!
更让人瞠目的是,此次文会竟由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方记造纸坊”全额赞助,非但所有纸墨用度全包,竟还设了高达五百两白银的彩头,赠与诗作夺魁者!
五百两!
寻常农户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到的数目,竟只为了一首诗?!
这手笔,这气魄,瞬间点燃了整个江陵文坛,继而以惊人的速度向周边州县蔓延。
茶楼酒肆、书院学舍,无人不在议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
“方记造纸坊?什么来头?竟如此阔绰?”
“听说是个村野作坊,竟能攀上柳公和李老太爷的高枝?”
“五百两啊!若是能得此彩头,足以在府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了!”
“快去打探!这文会如何参加?需何等资格?”
一时间,江陵纸贵,诗会请帖,一帖难求。
无数士子绞尽脑汁,四处托关系,只想弄到一张踏入李府花园的请柬。
早就预计到情况的方言,就做好了万全的安排。
没有请帖没有关系,只是不能入李府内园罢了!
他在李府外面安排了不少的茶摊给那些士子休憩!
他们所做的文章,也能通过门外的小厮递入内园。茶摊周围,他让人安排上了他方记造纸坊的摊位。
每一个士子,只要肯写诗,都能在摊位上领取一张方记的纸。
他们也有夺得五百两赏金的权利。
为了让自己方记造纸坊一炮而红,方言是能够想到的东西基本都想到了。
此次诗会!将会是江陵文坛数年来。最为鼎盛的盛会。
而此刻,方记造纸坊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工坊全力运转,新造出的纸张如流水般产出,又被仔细分类、裁切、捆扎。
方言叉着腰,站在仓库里,看着那越堆越高的“雪浪笺”,小脸上的笑容,那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这些将是他一统湖广造业的基石!
“都仔细点!这批是诗会当天要用的,一张都不能有瑕疵!”
“包装用红绸!对!要显得咱们‘方记’高端大气上档次!”
“还有送给各位评委老师的‘特别版’,用那个紫檀木盒子装!”
他指挥若定,唾沫横飞,俨然一副总揽大局的架势。
方承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刀疤都仿佛柔和了些。
他实在没想到,方言折腾出的动静,竟能如此之大。
如今已经闹的全江陵是沸沸扬扬!
他这几天进县城!那些书坊的掌柜,就像是闻了腥的猫一样,用尽各种方式,向自己打听诗会的消息。
“小子,诗会魁首你给五百两彩头……是不是太多了??”方承祖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据他所知,方言就不是那种肯吃亏的人。五百两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平常这小子为了几十文,都会和自己拉扯半天。
他有这么大方?还是这小子读书之后良心发现?开始心向文坛了?
方言嘿嘿一笑,小眼神贼亮:“大爷爷!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五百两,就是个鱼饵!钓的是整个湖广文坛的名声!”
“等咱们‘方记’的名头打响了,以后这江陵的造纸业,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别说五百两了?那回报一万两都不止!”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说道:“再说了,这彩头谁拿,还不一定呢……”
方承祖瞬间了然,这让他想起了上次方言被柳公收徒的经过。
他的诗才,自己可是见识过的!要是方言亲自下场,这五百两的彩头,还真有可能被这小子拿回来。
自己创建诗会,自己去拿彩头。
方承祖对方言不要脸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不得不佩服。
胆子大,心思活,眼光还毒!偏偏每次都能让他搞成了!
这小子!简直是把全江陵的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在此时,一架精致的马车,在几骑随从的护卫下,悄然驶入了江陵城。
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贾文进缓步下车,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白启明跟在他身后,神色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提学达人,您一路辛苦。”白启明低声道。
贾文进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知府衙门,淡淡道:“无妨。文会之事,打听得如何了?”
白启明连忙道:“确是柳慎之与李成阳联名发起,规模甚大,湖广有才名的士子,多半都会到场。那彩头五百两之事,也是真的。”
“哼,五百两……倒是好大的手笔,这钱都够安排好几个秀才了!”贾文进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
“李成阳这老狐狸,致仕了也不安分,弄出这般阵仗,是想替他儿子在清流中再聚声望么?”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也好。本官既然来了,这评点评点文章、遴选英才的职责,自然当仁不让。”
他看向白启明,意味深长:“启明,此次文会,正是你扬名立万之时。若是办的好了,首辅大人可能也会听闻此间之事。”
一听这事会传到首辅耳中,白启明心头一热,深深一揖:“学生定竭尽全力,不会辜负您的栽培!”
贾文进满意地点点头,望向窗外江陵城的繁华景象,嘴角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
“江陵城当真是一个好地方啊!前有刚正不阿林宪风!后有老奸巨猾李成阳!哼!当真是人杰地灵!”
这湖广的文名风骨,终究还是要由他这位提学大人,来纠正纠正不可。
而另一边,李家花园内,最后的布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李矜带着丫鬟碧春,穿梭在亭台楼阁间,看似在检查各处陈设,一双杏眼却不时瞟向园门方向。
“碧春,你说……那个小骗子,今天会来吗?”她无意间对着碧春问道。
碧春撇撇嘴:“我看呐!那小骗子近期怕是不敢来了!”
“小姐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上次出去的时候,那脸都黑了!门房给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当初在小姐面前装着风轻云淡,其实心里在意着呢!”
听闻碧春的话,李矜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活该小骗子难受!前些日子他让我难受这么久,这下也该让他体验一下我当初的滋味!”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她是多么希望,在今天,就能碰到那个小骗子。
这样她就可以再次去嘲讽那个小骗子了。
不知道为何,只要看到那小骗子憋屈的模样!她的心中就特别高兴。
此刻的方言,正对着镜子,努力的为自己戴起发冠。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虽是少年身形,却也透出几分挺拔神采。
几经波折之后,换上衣装的方言,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将折扇“唰”地抖开,檀木扇骨划破空气发出清冽声响。银线绣的云纹锦袍随着动作漾起波光,竟似将满室烛火都敛在了衣褶之中。
那发冠束起的墨发如瀑垂落,与腰间翠青色的玉佩平齐。
流转的扇面上,“翩翩才子”四字在指间翻飞,忽隐忽现,恰似他眉宇间藏不住的星芒。
那道星芒如同一道深渊,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当扇面倏地收拢,他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三春桃李不过是他玉冠旁的一缕点缀,满城柳色皆成他锦袍下的衬景。
谁人见了都不道一声!好一个帅气的世家公子。
“爹!你看我这身怎么样?像不像即将名动江陵的大才子?”方言转了个圈,问一旁还在埋头苦读的方先正。
方先正抬起头,端详片刻,点点头:“我儿这样,是去相亲的吧?估计那些姑娘见了你,都快走不动道了。”
对于老爹的另类夸奖,方言额角流出一丝得意。
别以为拍马屁,就不用读书了!
方言:“那是!就我这形象,要是当了我们方记造纸坊的代言人,怎么说也能把我们的销量,提升一倍!”
听闻此言,方先正无语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帅有毛用啊!前世的你难道不帅吗?到头来为什么没有给我方家留一个后人?”
“空有皮囊不下蛋!”
对于老爹的调侃,方言只是打了个哈哈将此事揭了过去。
他走到方先正面前,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方先正的书桌前。
方先正:“???”
方言的眼神之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此次诗会,出的题目定然是与这些相关,只要老爹你提前做准备。随便拿出一首前世的名家大作,必定可以名震湖广!”
看着桌面上的纸条,方先正陷入了沉思。
什么鬼?方言他是怎么知道诗词题目范围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个大学教授!去做文抄公,抄李白白居易杜甫的诗,真的好吗?
然而方言并没有给他过多考虑的时间。拉起他就往门外走去。
方先正被方言半推半搡地拉出了门。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只觉得滚烫,仿佛揣着的不是纸,而是烫手的山芋。
他方先正,不止要做文抄公!难道还要舞弊?
门口的王刚,早已笑盈盈的等着父子二人。
在方言将方先正扶上马车之后,他挥舞着马鞭,带着两人往青山镇李府而去。
第64章 诗会现场
马车驶入青山镇时,方言便知今日场面小不了。
镇口车马塞道,人流如织,放眼望去尽是头戴方巾的士子。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空气里流淌着一丝文气。
李府那朱漆大门前排起长队,家丁验看请帖,一丝不苟。
有帖者昂首而入,神态矜持,无帖者也不离去,就在门外茶摊寻个座头,要一壶清茶,铺开纸笔。
他们这是听到了风声,想来碰碰运气的。
方言早就传言出去,只要在青山镇的所有士子,今天皆可投稿!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那五百两的彩头。
五百两的彩头像块磁铁,吸引了周边所有的人。
“爹,瞧见没?”方言肘了肘身旁正襟危坐的方先正,“这声势,这排场!咱们这赞助,值不值?!”
方先正看着窗外摩肩接踵的人群,手心有些冒汗,下意识去摸袖中那张纸条。几次想要将纸条撕成碎片,奈何方言在身边。
马车没在正门多停,绕了小半圈,便来到了另外一侧街道。
一面醒目的横幅迎风招展。
“方记造纸坊,助力文坛盛事”几个大字横挂在街头上方!!
横幅下,支着个摊子。
方承祖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压阵,一张刀疤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铁蛋则忙得脚不沾地,嗓门都比平日亮了几分,正被一大群士子围着。
“诸位兄台!别急别急!都有!见者有份!”铁蛋抓起一叠裁切好的素纸,动作麻利地分发给周围士子,“这书写诗文的纸张,都是由我们方记造纸坊无偿提供!方记造纸坊,诸位可记得了!”
那纸张入手细腻,挺括白净,瞬间引来一片惊叹。
更妙的是,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清晰地印着五个秀逸的小字.
“方记雪浪笺”。
“好纸!真是好纸!竟然比宣纸还要好上几分?。”
“这纸一刀怕不是要三五两银子吧?居然免费给我们用?”
“这方记造纸坊居然如此大方,不仅提供免费的纸,还出了五百两的彩头!有此造纸坊,当真是我们江陵文坛之幸”
铁蛋的脸上也带着荣幸的光彩。
“好纸配好人,好人写好文!在下预祝诸位,拔得头筹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更是热闹了几分,士子们无不含笑点头,对“方记”的印象更是好了几分。
方言在车里看得直乐,冲铁蛋遥遥竖了个大拇指。
铁蛋这家伙,跟着大爷爷学了几天字,居然也会说顺口溜了!
不错!不错!有钱途!
马车未停,直接从侧门驶入了李府。
门房一见是方言,立刻躬身引路,态度恭敬异常。
管家李东早有交代,方公子乃是此次诗会的主办方之一,万不可怠慢。
穿过几重仪门,踏入李家花园,饶是方言有所准备,也不禁在心里暗赞一声“豪横”!
但见园内:曲径通幽,繁花似锦。玉兰亭亭,姹紫嫣红;碧桃灼灼,堆霞砌锦。嫩柳抽金线,拂过粼粼池水;海棠醉胭脂,倚着嶙峋假山。
鹅卵石小径蜿蜒,引向深处亭台楼阁,抄手游廊回转,连接各处景致。
最关键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春意!
廊下挂的是“春和景明”画轴,案上摆的是“杏林春燕”花瓶,就连往来侍女端着的茶点,也多用桃花、嫩叶造型。
池塘里,几艘小舟荡漾,舟上坐着些女眷,欢声笑语随波传来,更添几分旖旎春色。
方言暗自得意地搓了搓手指。
不枉他对李东送了那些礼,看这样子,李东当真是把他的话记在了心中。
这布置!简直完美!
为了影响诸位判官出题,他可是费劲了心思!
周围一切都和春有关,一眼看去!全是春!他就不信了,在这满园春色的地方。他们出题还能跑到冬雪秋月上面去?
此次题目除了“春”,还能是什么?
心理暗示!这就是赤裸裸的心理暗示!
刚入花园,刘睿一眼就发现了他们,立刻带着几个同窗迎了上来,个个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
“方兄!方伯父!你们可算来了!”
“刘兄。”方言笑着回礼。
方先正也连忙拱手。
刘睿先是对着方先正恭敬一揖:“方伯父,柳公正在前面敞轩与几位老大人叙话,特意让学生在此等候,请您过去一见。”
方先正一听,神情立刻肃穆起来,整了整衣冠,又下意识看了方言一眼。
方言冲他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对刘睿等人点点头,跟着引路小厮,朝着花园深处那临水的敞轩走去。
那背影,竟透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
目送方先正离开,刘睿等人仿佛瞬间卸下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围着方言立刻活跃起来。
“方兄!今日这场面,当真是绝了!”
“是啊!全湖广的才子怕是来了大半!”
“方才我们进来时,看到外面的摊子,方兄你这宣传门道,独树一帜!”
方言被他们簇拥着问起了心中的疑问:“你们方才……似乎很怕我爹?”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又后怕的神情。
刘睿凑近些,压低声音,心有余悸道:“方兄你有所不知,自从上次和你一起给伯父用悬梁刺股后,柳公就将我们的学业交给伯父来检查了。”
另一人接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方伯父要求……极其严苛!错一字,释义稍有偏差,便是重写十遍!若是文章结构松散破题无力,那戒尺可是着着实实的打的!!”
“是啊是啊,我等实是敬畏方伯父学问渊博,要求严格。”几人纷纷点头,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方言彻底愣住了。
他这几天在家练书法,几天没有去书院!怎么他爹就一下子翻身了呢?
他爹?拿戒尺打同窗手心?要求严苛到让人望而生畏?
这还是他爹方先正吗?
这画面太美,他一时竟有些想象不能。
……
与此同时,花园另一侧的水榭中。
丝竹声轻柔,茶香袅袅。
一群衣着华美的贵妇正凭栏赏景,闲话家常。
主位上坐着林知微,她今日一身藕荷色襦裙,气质温婉雍容。
身旁围着几位相熟的夫人,其中便有刘睿的母亲许夫人。
刘睿他爷爷是江陵有名的乡绅,其地位在江陵那是数得上的高,坐的位子自然就离女主人林知微更近了一些。
“我家那混世魔王刘睿,若有林夫人您家公子一半省心,我便要去庙里还愿了!”
许夫人正对着林知微大倒苦水。
“整日里只知嬉闹,都入学一年了,到现在连个八股文都做不出来,他爹都快急着上吊了都!”
林知微微微一笑,娴静地沏着茶:“许夫人过谦了,睿哥儿活泼灵动,是赤子心性。读书一道,开窍有早晚,不必过于忧心。”
许永他娘祁夫人立刻附和:“正是呢!说起来,还是林夫人您福气好。大公子在京中国子监求学,才名早已传回江陵,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李大人更是了不得,院试案首,秋闱中举那是十拿九稳,将来怕不是要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呢!”
众人纷纷称是,言语间满是艳羡。
林知微含笑听着,姿态优雅,既不过分谦逊,也不显得张扬。
唯独坐在她下首的李矜,有些如坐针毡。
她对这种母亲间的互相吹捧应酬向来兴趣缺缺,只觉得无聊透顶,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在园中逡巡。
忽然,她注意到旁边的那些和她同龄的姐妹们。
正趴在水榭栏杆上,指指点点,目光一齐望向对岸,小声交谈着。
“那人是哪家公子!我们怎么没有见过?”
“云岫云岫!你快看,他就在你弟弟刘睿旁边!一定是和你弟弟相熟的!”
“要不把你弟弟招来,我替她们问一问此人是谁?”
说着说着,有人的脸颊就红了起来。
李矜心下好奇,凑过去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对岸柳树下,一群士子正谈笑风生。
其中一人身着云纹锦袍,腰佩青玉,手执一柄折扇,身姿挺拔,顾盼神飞。
春日暖阳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李矜定睛一看,不是那个小骗子方言又是谁?
她微微一怔。
这小骗子……拾掇干净了,换上身好行头,居然……居然人模狗样的?
再看身旁的那些同龄姐妹,那一副副含羞带怯、眸光潋滟的模样……
李矜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悄悄冒了出来,冲得她胸口发闷。
这群丫头……该不会是……看上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小骗子了吧?
她盯着对岸那个言笑晏晏的身影,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这小骗子,魅力有那么大吗?只是第一次见面,就把这些姐妹们迷的转不开眼。
第65章 暗流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长袍,缓步踏入临水的敞轩。
轩内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几位老者正围坐品茗,谈笑风生。
上首主位,他的老师柳公与李老太爷并坐。
柳公今日一身青灰色直裰,神情平和,眼中尽是得意。
李老太爷则身着赭色福字纹锦袍,面容红润,笑容和蔼,眼神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而在李老太爷身侧,侍立着一人,正是李敖。
只见他面色微红,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目光频频望向轩口,当看到方先正进来之后,神情变得激动万分。
自上次得见那篇令他惊为天人的落榜文章后,他便对作者念念不忘,近日才从爷爷那里得知,作者竟已拜入柳公门下,且今日便会现身,他心中的兴奋与期待早已满溢。
方先正不敢怠慢,上前几步,对着上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学生方先正,拜见老师,拜见李老大人。”
柳公见他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
李老太爷抚须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方先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笑着转向柳公:“慎之兄,这位便是你新收的那位高足?写出那篇‘心契于道,通达时中’文章的,便是此子?”
柳公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仿佛展示一件珍藏的瑰宝。
他捋须轻笑,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正是小徒先正。文章虽是旧作,然其中锐气与见识,确非寻常。”
李老太爷仔细打量方先正,见他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书卷气,眼神清正,不卑不亢,不由点头赞道。
“观其形,知其品。沉稳有度,是好苗子。”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笑问柳公:“咦?慎之兄,你那位古灵精怪、‘过目不忘’的小弟子呢?今日怎未同来?老夫倒是很想见见,是何等样人物,能让你柳慎之既头疼又宝贝!”
此言一出,柳公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泛起一丝黑线。
方言那小子能来吗?他敢让他来吗?
以方言那混不吝的性子,若是来了这全是文坛泰斗的敞轩,逮着机会还不在现场打广告?
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一想到那场景,柳公就觉得眼前发黑,胡子都差点揪下来几根。
他干咳两声,含糊道:“咳咳,小儿辈顽劣,学问未成,不便带至这等场合,徒惹笑话,徒惹笑话……”
李老太爷何等人物,观其神色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莞尔,也不再深究。
柳公趁机将方先正引荐给轩内其余几位大儒名士。
“先正啊!这位便是刘睿的爷爷,曾经为吏部郎中的刘老大人!”
“这位是青山书院的院长韩大人!”
“这位是便是齐家齐大人!”
.....
这些人皆是江陵乃至湖广文坛有名有望的人物。
他们早就在上次李敖宴会上见识过方先正的文章,此刻见到作者本人如此气度沉稳,皆纷纷抚须称赞。
“观其文知其人,果然文如其人,沉稳有物!”
“柳公慧眼识珠,恭喜又得佳徒啊!”
“后生可畏,湖广文脉后继有人矣。”
柳公听着众人的夸赞,方才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红光满面,只觉得收下方先正这个弟子,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好不容易见礼完毕,众人重新落座。
李老太爷身旁的李敖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方先正身旁的空位坐下,脸上激动的难以抑制。
“方兄!终于得见真容!拜读兄台院试那篇文章,真是……真是令人茅塞顿开,佩服之至!其中破题之精妙,立意之深远,敖自愧弗如!”
方先正连忙谦逊回礼:“李案首过誉了,拙文浅见,不敢当如此盛赞。”
李敖却摆摆手,眼神热切:“方兄切莫过谦!那文章绝非寻常!不知方兄对《中庸》‘致中和’一节有何高见?近日读书,总觉此处有些关隘难以通透……”
方先正见他是真心讨教,便也收起客气,略一沉吟,便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他前世本就是中文系教授,国学功底深厚,加之穿越后又有柳公指点,见解愈发精辟。
两人一问一答,渐入佳境。
李敖听得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听到精妙处,更是击节赞叹。
他发现自己这位案首,在方先正广博的见解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许多困惑已久的问题,经方先正稍加点拨,便豁然开朗。
心中对方先正的敬佩之情,更是油然而生,几乎引为知己。
敞轩内其他大儒也被两人的讨论所吸引。
不久之后,敞轩内个人纷纷开口议论出各自主见,一时间气氛融融洽至极,敞轩周围环绕着学问的芬芳。
然而,这片和谐很快便被打破。
一名李府仆役匆匆入内,快步走到李老太爷身边,低声急报:“老太爷,门外……湖广提学贾文进贾大人到了!”
“贾文进?”柳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老太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蹙起。
轩内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众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提学贾文进?他们可从未向这位首辅门生发出过请帖!他怎会不请自来?
柳公与李老太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悦。
他们昔日为官时便与杨首辅一系不甚和睦,此次文会意在弘扬地方文风,联络故旧,压根没打算邀请这位代表着京师势力的提学大人。
可他偏偏来了!而且还穿着官袍,打着提学官的旗号!
拒绝?谁敢?
一省提学,主管一省科举文教,他若以“关切湖广文风”为由硬要与会,谁又能、谁又敢将他拒之门外?
若真拒绝了,明日弹劾他们的奏章就能如雪片般飞进京城!
柳公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李老太爷到底历经风浪,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也已冷了下来。
很快,消息便在众人的交谈中传开。
“湖广提学贾文进到了!”
“贾提学?首辅杨公的门生?”
“他怎会突然来此?未曾听闻柳公或李老大人有邀约啊……”
“嘘……慎言!贾提学主管一省学政,又是首辅门生,听闻巡抚大人也要让他三分……”
方先正心中亦是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贾文进!这个名字他刻骨铭心!正是此人,主考湖广院试,亲手将他的试卷黜落!
老师柳公曾言,皆因他的文章“锋芒太露”,不合这位提学大人及其座师杨首辅的“顺意”之道!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敞轩,此刻落针可闻,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和不安。
“有请吧。”李老太爷终究是老成持重,沉吟片刻,沉声对管家吩咐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只听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因为是京官提督地方的原因,贾文进穿的是青色的七品官袍。哪怕只是七品,众人也不敢小看。
毕竟是首辅门生,又是中央派遣地方的京官,在权势上,就天然压制地方一头。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钦差大臣!是由京都内阁派遣的钦差大臣!
贾文进面带矜持微笑,缓步走入敞轩。
他年纪虽轻,但官威俨然,目光扫过轩内众人,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之感。
白启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神态恭敬中透着一丝得意。
贾文进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拱手朗声道。
“本官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听闻柳公与李老大人于此举办文坛盛会,汇聚我湖广英才,本官身为提学,职责所在,心向往之,特来观摩学习,还望诸位勿怪。”
他言辞看似客气,姿态却摆得极高,直接将“提学”身份与“职责”压在众人头上。
他的目光在轩内一转,精准地落在主位之上,看着上首只有柳公和李成阳两个主坐,似笑非笑的将手指指向了轩内一个偏僻角落。
“此次诗会,本官不请自来,本是唐突,还请柳公海涵,只用给于本官一个板凳,在此处观看就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一省提学搬凳子坐角落?
这若是传出去,在场所有人体面何存?
柳公和李老大人更是首当其冲,必被扣上不知礼数,怠慢钦差的帽子!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众人脸色发白,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话。
方先正更是心头一紧。
此处若是处理不好,柳公和李老太爷,恐怕要被京中御史弹劾。
柳公气得胡须微颤,正要开口,李老太爷却已朗声笑了起来,声音从容:“贾提学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站起身来,自有气度:“提学大人乃一省文宗,今日屈尊降临,实令我李家蓬荜生辉,令此番文会增色十倍!岂有屈尊角落之理?若如此,天下人岂不要笑我江陵无人,不懂待客之道了?”
他侧身,向自己身旁的空位一引,语气不容拒绝:“来人!还不快在我身边设一主位!快!”
“今日盛会,贾提学不止要坐主位,亦要和我等一样做文章评委!”
一番话,既全了礼数,捧了对方,又轻巧地将贾文进的攻击给化解。
可谓是圆滑无比。
话音刚落,立刻有仆役在上首主位旁加设一席,规格与主位无异。
贾文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面上却笑容依旧,拱手道:”李老大人如此盛情,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他带着白启明,坦然自若地走到上首,在李老太爷身旁落座。
心中却是早将李成阳骂了一万遍。
老狐狸,果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这样简单的计量,果然没有让他乱了阵脚。
好在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已经成功成为此次评委之一。这点也就足够了。
他带着白启明缓步向上方主位走去,经过方先正身边时,贾文进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他,那眼神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方先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避免和贾文进对视。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机!
只要他考上进士,终有机会让贾文进品尝今日之苦果。
贾文进的突然介入,让这场原本纯粹的文坛盛会,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
第66章 老方不听话
贾文进落座后,敞轩内的气氛开始凝滞。
方才的谈笑风生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几位大儒名士皆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品茶,不再轻易开口。
李老太爷与柳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公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将话题引回诗会本身:“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江陵文坛一大盛事。既以诗会友,便当有题。不知诸位以为,今日以何题为佳?”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若有似无地在贾文进身上停顿一瞬。
众人本来想要开口,但是看到贾提学那蠢蠢欲动的模样,顿时都静了下来。
首辅的学生!他们得罪不起。
见到众人不动于衷的模样,贾文进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抢先开口。
“本官一路行来,见李府园内春色盎然,万物竞发。”
“春者,岁之始也,生机勃勃,正合我大齐国运昌隆、首辅大人励精图治之象。不若便以‘春’为题,既可写景抒情,亦可托物言志,诸位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刻意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压迫,扫视全场。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贾文进此举,看似提议,实为定调。
不仅抢了出题之权,更将“春”与“国运”、“首辅”强行关联,其用意不言自明。
既要迎合上意,也要看看在场这些“湖广英才”,有多少“懂事”之人。
白启明立刻附和:“提学高见!春题正合时宜,广阔深远,足可见各人才情心胸!”
几位与李家、柳公亲近的老先生面色微沉,却不好立即反驳。
当真是不要脸!将这江陵诗会,完全化成了首辅的吹捧大会。
在贾文进的定调下,只要在场众人做出的诗句,都会被别人理解成吹捧首辅的诗。
首辅都抬出来了!他们要是当场反驳,这话顷刻间便会传到首辅耳中。
以首辅的威势,不要多久,自有人为了升官讨好首辅,对付他们。
看看现在北方的那些行省!已经是被闹的民不聊生悍匪横行!
为了江陵百姓,为了自己的家乡!此时不可多言。
只是一个诗会罢了,让与贾文进逞一逞威风又如何?
人!他们得罪不起!让他作诗吹捧首辅,那也是不愿的!
这场诗会,恐怕是完了!
李老太爷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
柳公面色不变,心中已经将贾文进骂了一万遍,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贾大人此议甚好。”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方先正。
只见他起身,对着贾文进方向从容一揖,神色平静无波:“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乃天道循环。万物始于春,人文亦发于春。以此为题,确可涵括甚广。学生附议。”
他这话接得巧妙,完全绕开了贾文进夹带的“私货”,只从自然天道与人文起源切入,既赞同了题目,又守住了立场,不卑不亢。
柳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激赏。
李老太爷也微微颔首。
在场众人看向方先正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希望!
此子厉害啊,片刻之间就将定调转换!当真是厉害至极!
这解释的多好!
将春和首辅切开,暗示了春和首辅的执政无关,又用了天道来解释。
贾文进要是再要得寸进尺,恐怕会引起非议。
怎么?首辅大人比天道还要强?莫非首辅大人有不臣之心?
陛下还在呢!
这场诗会的定调,再也不是吹捧首辅为唯一。歌颂天道,也是其选择之一。
大家不想吹捧首辅,不是还可以吹捧天道嘛!至少做出来的诗,再也不用恶心自己了。
贾文进目光落在方先正身上,审视之意更浓,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哦?这位是?”
柳公淡淡道:“乃是小徒,方先正。”
“原来如此。”贾文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柳公高足,果然见识不凡。既如此,那便定了吧。就以‘春’为题,诗词不限,限一炷香时间。佳作由我等共评,魁首可得‘方记’五百两彩头。诸位,请尽展才思吧!”
他最后一句提高了声调,传遍敞轩内外。
早已等候在外的仆役立刻敲响铜锣,高声道:“命题已出!!!‘春’!诸位才子,请笔墨伺候!”
锣声悠扬,瞬间传遍整个李府花园。
一时间,园内各处亭台水榭、曲径回廊间的士子们纷纷精神一振,或铺纸研墨,或蹙眉沉思,或踱步寻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热烈。
敞轩内,自有仆役为在座的各位大儒和贾文进、白启明等人送上早已备好的“雪浪笺”和笔墨。
白启明接过纸张,指尖感受到那细腻挺括的质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自信取代。
他在和贾文进来之前就已经商讨好了题目策略。
眼见贾提学把握了主动,果然把题目定在了春上。
他早就为此备好了数首咏春佳作,此刻只需择一最合适的誊抄即可。
他目光瞥向对面的方先正,见对方正凝神静思,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轻蔑。
柳慎之的弟子吗?
哼!临时抱佛脚,岂能与他有备而来相比?今日这风头,合该由他白启明来出!
方先正的确在沉思。
没有想到,儿子的一番暗示,没有暗算到柳公李老太爷,却也歪打正着暗算到了贾文进。
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该笑?题目为春,他心中有无数名家作品。
该哭?用了就是胜之不武,那就是舞弊,他方先正从来没有做过这等事情。
他随即摒弃了这个念头。
他是方先正,前世凭真才实学成为教授,今生亦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站住脚!
舞弊之事,他不屑为之!他自信以自身积淀,足以作出一首好诗。
一炷香时间飞快流逝。
白启明率先搁笔,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将自己的诗作双手呈给贾文进:“学生拙作,请老师斧正。”
贾文进接过,扫了一眼,便朗声笑道:“好!启明不愧是我湖广才俊!此诗工整华丽,切合春题,更难得的是心怀家国,志向高远!诸位请看”
他将诗笺传给身旁之人。
诗作在几位大儒手中传阅,虽心中不喜贾文进与白启明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诗辞藻典雅,对仗工整,用典恰当,确是一首上佳的应制咏春诗。
“白公子大才。”
“辞采斐然。”
几位老先生淡淡点评,语气平淡。
白启明更加得意,目光扫向方先正,带着挑衅。
李敖见状,心中焦急。
他自知诗词非自己强项,难以匹敌,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方先正。
他凑近方先正,低声道:“方兄,怎可让此獠如此猖狂?你可有计策?!”
方先正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方才听完白启明的诗,他心中已有计较。
白启明的诗匠气过重,堆砌辞藻,却少了几分真性情与灵动。论境界,还差得远。
他铺开“雪浪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手腕悬动,笔走龙蛇。
没有片刻停滞,一首《江陵春晓》已经遍布纸上。
李敖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喝彩:“好!方兄大才!”
方先正搁笔,将诗笺递给李敖:“还请李兄指正。”
李敖接过,迫不及待地看去,只见纸上写道:
江陵春晓
新雷惊蛰启春户,晓看红湿漫江陵。
野径云开风气暖,山城雨霁月华晴。
衔泥燕影拂堤过,求友鸠声隔叶聆。
莫道寻春春已暮,且将新火试香茗。
此诗捕捉春晨雨后鲜活景象,观察细腻,语言清新自然,对仗工稳而不刻板,尾联更透露出洒脱豁达的心境,远比白启明那首刻意逢迎的诗更有韵味和生命力!
“好诗!真真好诗!”李敖激动难抑,也顾不得场合,立刻将诗笺呈给柳公与李老太爷,“柳公,爷爷,请看方兄此作!”
柳公与李老太爷接过一看,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一个晓看红湿漫江陵!生动!贴切!”
“衔泥燕影拂堤过,求友鸠声隔叶聆。 观察入微,妙趣横生!”
“尾联豁达,意境全出!先正,此诗大佳!”柳公抚须,毫不吝啬地称赞,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诗作在几位大儒间传阅,纷纷点头称赞,皆认为此诗无论意境、格律、才情,皆远胜白启明那首。
此时,外面士子的诗作也如雪片般递了进来。
众人翻阅品评,虽偶有佳句,但整体而言,皆未能超越方、白二人之作。
而相比之下,方先正的诗更得众人心意。
看来此次魁首,非方先正莫属了!
几位老先生面露欣慰。
没有让贾文进得逞,当真是我湖广之幸事!
然而,贾文进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岂容自己精心安排的场面被破坏?
他干咳一声,拿起方先正的诗笺,故作沉吟状,随即摇头晃脑地开口:“此诗嘛……写景倒是细腻,文字也还清通。只是……”
他刻意拉长声调,吸引所有人注意:“只是格局未免太小!满纸尽是风花雪雨,燕语鸠声,于国于民何益?如今首辅大人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正值用人之际,我辈读书人作诗,岂可只沉溺于小情小景,而无半点忧国忧民、报效朝廷之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语带压迫:“白启明之诗,虽稍显稚嫩,然其中暗合为君报国的大道!依本官看,此次诗魁,当更重‘志向’二字!”
一番话,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竟以“格局”、“志向”为名,强行贬低方先正浑然天成的佳作,抬高白启明那首阿谀逢迎之作!
敞轩内瞬间鸦雀无声。
几位大儒气得脸色发白,胡须微颤,却敢怒不敢言。
贾文进扣下的帽子太大,直接牵扯首辅、朝政,谁若此时出头反驳,立刻就会被其扣上“漠视国事”、“心怀怨望”的罪名!
柳公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就要开口驳斥。
李老太爷却急忙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眼神沉重,低声道:“慎之!小不忍则乱大谋!时机未到,他巴不得你我动怒,正好借题发挥,打压我湖广文气!首辅之势,非我等眼下可抵抗……”
柳公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贾文进那副得意嘴脸,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狠狠一跺脚,颓然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难道……难道就任由这小人颠倒黑白,让这等庸才凭借谄媚之诗夺走魁首,践踏这文坛盛事?
一股极其憋屈的怒火,在轩内每一位有风骨的文人心中燃烧。
第67章 老爹无能,必须出山
水榭之中,暖风挟着花香徐徐而来,拂动贵妇们的裙裾与珠翠。
林知微正与几位夫人闲话家常,唇角噙着温婉笑意,眸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岸那群谈笑风生的少年人,尤其在某个云纹锦袍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矜坐在母亲下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团扇的流苏。
那些姐妹们的窃窃私语和含羞目光,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下扎在她心头,莫名让她烦躁。
她忍不住又抬眼望向对岸,恰好看见方言执扇轻摇,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刘睿等人哄然大笑,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在春日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极其小声的“哼”了一声。
“矜儿,怎么了?”林知微侧过头,轻声询问。
“没、没什么。”李矜连忙垂下眼帘,躲避母亲的目光掩饰道,“只是觉得有些闷。”
林知微了然一笑,正欲说话,却见水榭外,自家丈夫李敖正独自一人站在岸边柳树下,背影透着股沉郁,竟抬手招来仆役,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李敖向来沉稳持重,鲜少有如此外露的情绪。
“父亲似乎心情不佳?”李矜站起身。
林知微微蹙秀眉:“去看看。”
母女二人起身告罪,离了水榭,款步走向李敖。
“夫君,何事在此独饮闷酒?”林知微走近,温声问道。
李敖闻声回头,见是夫人和女儿,脸上郁色更重,长长叹了口气,将敞轩内贾文进如何颠倒黑白、强压方先正诗作、力捧白启明的事情低声说了一遍。
“……那白启明的诗,分明是阿谀逢迎之作,辞藻堆砌,毫无灵性!方兄的《江陵春晓》不知高出凡几!可那贾文进,竟以‘格局’、‘志向’为名,强行贬低,非要那白启明夺魁!爷爷与柳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耐!”
李敖越说越气,手中酒杯重重砸在石桌上,“可恨!可恼!这好好的一个诗会,因为贾文进的到来,给搞得乌烟瘴气!”
林知微听完,面色也沉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矜更是气得俏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岂有此理!那贾文进也太欺负人了!还有那白启明,真不要脸!”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负方叔父,欺压我们江陵文坛的大儒们?”
林知微沉吟片刻,忽地抬眼,眸光微亮:“夫君,矜儿,你们可还记得……刘睿那两首诗?”
李敖一愣:“《登科后》与《劝学》?自然记得,诗才惊艳,当时震惊四座……”
他话未说完,忽然停住,看向夫人和女儿骤然变得有些奇异的表情,有些意动。
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夫人的意思是?找刘睿?这两首诗是刘睿所作,假如刘睿出手,定能打的贾文进他们溃不成军?”
他的话语讲完,得到的并不是夫人和女儿的认同。
反而是一脸怪异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难道说错什么了?”李敖有些疑惑。
李矜抢先一步,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语速极快说道:“那两首诗根本不是刘睿作的!是那个小……是方言!是方言当场给他写的!”
“什么?!”李敖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此言当真?!刘睿他……方言他……”
“千真万确!”李矜用力点头,“我当时在远处看的真真的!那天是方言指挥刘睿作诗的,后来刘睿被柳公一炸自己都承认了!”
她三言两句之间,就将那日的经过说的清清楚楚。
李敖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为了打消李敖的疑虑。
一旁的林知微缓缓点头,也跟上接口道:“若是方言出手,以此子之诗才,或许真能压得住场面,狠狠杀一杀那贾文进的威风!”
李敖彻底呆住了,脑海中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哪怕他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相信,方言就是那个惊为天人的诗才。而不是刘睿。
他的夫人出自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他开玩笑。
方先正他就佩服的不行,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诗才天成的方言!
方家!到底讨好了哪位诸天神佛,居然有此等福分,有这么一对绝代双骄?
这……这简直……
他尚未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却见身旁裙裾一闪,李矜已像只轻盈的燕子般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的目标异常明确。就是对岸和刘睿他们游玩的方言!
“矜儿!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可是会引起争议的!”李敖低呼一声,却已阻拦不及。
一旁的林知微微微一笑,并没有开口阻拦。只是露出一丝乐意,看着李矜离去的方向。
……
柳树下,方言正摇着折扇,听刘睿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方才如何灵光一现,写了一首自以为绝妙的咏春诗,吹得天花乱坠。
众人今日兴致有些高了,多少喝了一些。
哪怕刘睿这等拙劣的诗词,在这气氛下,也迎得众人喝彩。
方言嘴上敷衍着“刘兄大才”,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次诗会会带来多大的效应。
那五百两银子的彩头!转来转去还是会回到他手中,心里那个美啊!
正盘算间,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倏地挡在面前,带着一股香风,也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
方言抬眼一看,顿时觉得头痛无比。
啧,这小麻烦精怎么又来了?就不能让小爷我清静一会儿?
他没好气地拱了拱手,语气懒洋洋的:“李小姐安好。今日天气甚佳,您不去水榭和闺蜜赏花品茗,来此有何贵干啊?”
“小姐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等接触,有辱小姐的名声!”
方言拒绝李矜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就差要表明态度赶人了!
听了方言的话后,李矜并没有离去,反而是却冷笑一声,下巴微扬,杏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讥讽。
“方言!你爹的魁首都快让人抢了,你还有心思在此嬉笑玩乐?倒真是‘心大’得很啊!”
方言一愣,随即嗤笑:“开什么玩笑?我爹会输?”
他爹有他给的“考题范围”纸条,怎么会输?
再说了,他爹是谁?他爹和他一样是穿越者。脑袋里装着前世所有名人的诗词。
就这样还会输?你在开玩笑?难道这大齐朝文风昌盛如此地步?
能够诞生力压李白杜甫白居易等诗道魁首的人不成?
要是如此,方言那五百两银子,还真就舍得给出去了!此等人物,已非是凡人可比。
“玩笑?”李矜伸手指向敞轩外那个围满了士子的诗榜,“你自己挤进去看看!看看那贴在榜首的是谁的名字!再看看那些大儒们的评点!听听众人是怎么议论你爹和那白启明的!”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方言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老爹翻车了?不可能吧!
难道李白杜甫等人也穿越过来了?
他将信将疑,跟着李矜快步走向那喧闹无比的诗榜。刘睿也好奇地跟上。
刚靠近,便听到士子们激烈的争论声。
“分明是方先生的《江陵春晓》更胜一筹!写景生动,意境清新!”
“可贾提学说得也在理,白公子之诗心怀家国,格局更大!诗以言志,自然更重志向!”
“此言差矣!咏春诗未必非要扯上国事!方师兄的诗浑然天成,才是真佳作!”
“但提学大人主管学政,他的点评自有道理……”
方言听着议论,心头不妙之感愈盛,急忙挤进人群。
刘睿在一旁嚷嚷:“让让!都让让!”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方言目光一扫诗榜。
魁首位置,贴着竟是白启明的诗!
而他爹方先正的诗,作屈居第二!
旁边还有贾文进亲笔写的评语,盛赞白诗“志存高远,契合圣心”,而方诗则被批为“匠气精巧,惜乏大志”!
再看周围不少士子脸上愤愤不平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方言瞬间全明白了!
黑幕!赤裸裸的黑幕!这贾文进是铁了心要捧白启明,连脸都不要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爹!我的亲爹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老那文人风骨能不能先收一收?!
让你抄一首镇场子的!您怎么就非要自己写!
自己写也就算了,您倒是写一首能碾压一切、让那贾文进找不到借口贬低的啊!
现在好了!被人家拿着“格局”“志向”这种虚无缥缈的大帽子一压,愣是把白的说成黑的!
他的五百两银子啊!难道真要便宜了白启明和贾文进那对小人?!
一股热血直冲方言的头顶,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五百两啊!比方承祖那五百文要多了一千倍啊!
这都够他记恨一千个方承祖一辈子了!
不行!绝对不行!
穿越者在诗会上,不做文抄公,守什么文人风骨?
老爹无能,我必须出山!!
第68章 题金陵邸
方言挤出人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五百两!要拱手送人了!
他恨啊!
他恨那贾文进无耻黑幕,恨那白启明小人得志,更恨他爹方先正迂腐守旧!
给他都准备好了“参考答案”,他倒好,非要抱着那点文人清高不放!
这下好了!自家的银子,马上就要改姓白了!
李矜眼见方言走出人群,随即快步走了上来。她仰着头颅,带着一丝得意问道。
“怎样?我是不是没有骗你?”
方言没吭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处僻静的石桌旁,目光扫过那依旧喧闹的诗榜,扫过人声鼎沸的士子,最后望向远处那气氛凝重的敞轩。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变了个人。
“刘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睿还在一旁愤愤不平地咒骂贾文进和白启明,闻声一愣。
“啊?方兄?”
“笔来!”方言吐出两字,简洁有力。
刘睿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场景!这语气!这神情!瞬间让他想起了方言帮他碾压周齐的画面。
方兄这是要亲自出手,把他老爹丢掉的场子,给夺回来!
“哎!好嘞!!”
刘睿像是被打足了鸡血,脸上的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兴奋的红光。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开人群,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桌案上抢过一套崭新的“雪浪笺”和笔墨,几乎是捧着放到了方言面前的桌子上,还不忘狗腿似的给他研墨。
李矜也是第一次见到方言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怔住了。
她见过方言的油滑,见过方言小人得志时候的得意,见过他被自己气得跳脚又强装镇定的心虚。
可是她从未见过方言如此认真!
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的双眼,此刻深邃的如同星空,吸引着她移不开双眼。
她脑海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小骗子形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现在这英俊潇洒,神情严肃的英俊小子。
她的心脏没来由的停了一下。
这小骗子!来真的了?
周围的士子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是方言方公子?”
“他也要作诗?”
“有贾提学的偏袒,他爹方先正都被打成了第二!方言能行吗?”
“我看难!方公子这等年纪,能作出什么好诗?要是身旁的刘睿下笔,那才有机会!”
方言对周遭的一切议论充耳不闻。
他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手腕悬停于纸上空寸许之处,屏息凝神。
刹那间,脑海中前世读过的无数咏春名篇如同浩荡江流奔腾而过
贾文进要“格局”?要“志向”?要吹捧“圣心”?
行!小爷今天不把天捅个窟窿,小爷就不姓方!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锐光一闪,手腕猛地落下!
笔锋触及纸面,如利刃出鞘。
一旁的李矜,见方言没有思考就开始落笔,轻眉微微一皱。
方言作诗天赋再高,这不做思考就开始落笔,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很快就打破了她的怀疑。
方言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悬着的手腕轻轻放下。拿起那张纸微微一吹。整首诗浮现在众人眼前。
“题金陵邸?”
离得最近的刘睿下意识地念出标题,心中微微一怔。
这名字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深意。
紧接着,他一字一句地将诗念出:
山外青山楼外楼,
秦淮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去,
直把金陵作京州。
刘睿刚刚念完,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这首诗......太不寻常了!
起句“山外青山楼外楼”何等壮阔,勾勒出江陵的繁华盛景。
可紧接着“江陵歌舞几时休”一句急转直下,那诘问中透出的讽刺意味,让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暖风熏得游人醉”,这不正是在说他们这些沉醉在太平盛景中的人吗?
而最后一句“直把金陵作京州”,更是如同惊雷炸响!
金陵是哪?不就是现在大齐朝的首都吗?
京州又是哪?不就是以前大齐开国之君设立的首都吗?
那可是说出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的开国君主齐武祖啊!
遥想当年大齐的意气风发。
再想想现在的京州!
自从从京州迁都到金陵之后,大齐风气是越来越糜烂,越来越差。
当初说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忠贞大臣,如今也变成了只会巴结上官,粉饰太平的应声虫。
看看沧州!这样变成什么样了?
流民遍地!民不聊生!
这首诗,表面写景,内里却藏着诛心之论!
陛下还理朝政的时候北方还没乱起,现在首辅上来了!一切都变了。
这是在骂首辅只知道在江陵那边粉饰太平,不顾北方乱民的死活。
骂贾文进这人毫无底线,只知媚上!
这首诗,如同洪钟大吕,唤醒了在场所有人对以前大齐鼎盛的向往!
方才还在质疑方言的士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既羞愧于自己的浅薄,又震撼于这首诗的胆识。
跟这首《题金陵邸》相比,白启明那首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的诗,简直如同儿戏!
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见识!大志向!
李矜呆呆地看着纸上的诗,又看看眼前的方言,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冲得她鼻尖发酸。
她第一次,被一首诗,被一个人震撼到失语。
他……他竟然能写出这样的诗?他竟然有着如此深沉悲悯的家国情怀?如此痛彻心扉的忧患意识?
自己之前还一直嘲笑他是个只知钻营算计的小骗子。
难道?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方言!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心中方言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渐渐的深入了心底某处。
刘睿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抢过诗笺,声音都变了调:“好!好诗!好一个《题金陵邸》!有了这诗!我看贾文进还有什么话说!”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敞轩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准备冲刺,却被一只纤纤素手拦住。
是李矜。
刘睿和方言都疑惑地看向她。
李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指了指诗笺上方言那“独具一格”的字迹说道:
“方言你的字迹虽然有所进步,但是这样的传世名品,岂能被这字所拖累了?”
“如此名品,当要让贾文进挑不出一丝借口才行!”
言罢,她不等两人反应,径直走到石桌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雪浪笺”,亲手执起一管小楷笔,蘸墨,凝神,落笔。
这一次,她并未用自己最擅长的簪花小楷,而是运笔沉稳,书写了一手端正庄重的隶书!
一笔一划,皆力透纸背,与诗中那含蓄而锐利的意境竟完美契合!
周围士子见状,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叹!
“妙啊!李小姐这手隶书,庄重大气,正配此诗!”
“字好诗更好!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这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白启明那首和这首相比,简直是瓦砾之于珠玉!”
刘睿看着誊抄好的诗,双眼一亮,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抢过李矜誊抄好的诗笺,像是捧着绝世珍宝,往敞轩冲去。
“老师!老师!诗来了!诗来了!”
现场只留下方言和李矜,以及周围一群激动不已、议论纷纷的士子。
方言默默看着李矜,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和他针锋相对、处处给他找不痛快的小丫头,竟然会在这个关头出手帮他。
莫非?
莫非她在贪图那五百两的彩头?也想在我这里分一杯羹?
他看着被自己盯着脸色的微红的李矜。嘴角一撇,开口说道。
“别以为是你写的字,就能从我这里分到一枚铜板的彩头!”
本来被方言盯着心脏乱跳的李矜,瞬间被方言这一句话气的差一点吐出血来!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如同晚霞般通红,血气直冲头顶。
大家小姐的矜持再也把握不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怼着方言吼道:
“小骗子!死骗子!臭方言!下次我再帮你!我就跟你姓!”
言罢,李矜就气喘吁吁的往湖中水榭走去。
她错了!她错的离谱!方言就不是那种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
他是个无赖!是个无耻至极的无赖!
第69章 贾文进梦碎
敞轩之内。
贾文进端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白启明侍立其侧,虽极力维持着矜持,但眼底的兴奋与志在必得已几乎溢出。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颤巍巍地落下。
诗会持续至今,天色已近黄昏,后续呈上的诗作虽偶有亮眼之句,但在贾文进“重格局、言志向”的定调下,皆被轻描淡写地掠过。
无人能撼动白启明那首被强行捧上高位的“颂春”之作。
几位与柳公、李老太爷交好的大儒面色沉郁,或垂眸盯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汤,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皆是一片憋闷的凉意。
他们有心争辩,但贾文进抬出的“首辅”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
这哪里还是以文会友的诗坛盛事?分明已是一场权力操弄下的闹剧。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只等最后的铜锣敲响,便可宣布那令人齿冷的内定结果。
就在这万马齐喑、压抑至极的时刻。
“老师!老师!诗来了!好诗!绝世好诗啊!”
刘睿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如同利刃,猛地划破了敞轩内凝重的死寂。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墨迹未干的“雪浪笺”,脸上因狂奔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惊人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贾文进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不悦地蹙起眉头。
白启明更是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刘睿!放肆!此地何等场合,岂容你大呼小叫,惊扰诸位师长与提学大人!”他试图维持秩序,彰显自己即将成为“魁首”的威严。
柳公却猛地抬起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了解刘睿,这小子平日里虽有些不着调,但绝非不识轻重之人。若非真有惊人之作,断不会如此失态。
他抬手止住白启明的呵斥,沉声道:“无妨。刘睿,是何好诗让你如此惊慌?呈上来。”
刘睿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行礼,几乎是扑到柳公案前,双手将那诗笺奉上,声音仍在发颤:“老师您看!您快看!这诗!这诗……”
柳公接过诗笺,目光落下。当看到署名是“方言”时,微微一愣。
方言?他又作诗了?
只一眼,他抚须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再一眼,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黏在纸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跟着那诗句一字一字地在心中默念。
“题金陵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
秦淮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去,
直把金陵作京州。”
短短四句,二十八字,却如惊雷裂空,似冰水浇头!
金陵是何处?乃当今大齐国都!
京州又是何地?乃大齐开国雄主齐武祖定鼎之旧都!
遥想当年大齐开国时的意气风发,锐意进取。
再看如今迁都金陵后,朝政日益糜烂,北方民乱渐起,边患隐忧不绝,朝中却只知粉饰太平,歌功颂德!
这是在痛斥当权者苟安一隅,醉生梦死,早已忘却列祖列宗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的雄心!
是在讽刺首辅杨大人只知道在金陵粉饰太平,不顾北方乱民死活,不顾国势日渐倾颓!
跟这首《题金陵邸》相比,白启明那首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的诗,简直如同土鸡瓦犬之于麒麟凤凰!
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见识!大志向!
首辅当政如何?我方言就不放在眼里!
只要你没把大齐治好!我方言就是骂了!你又待如何?
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伟人形象,种入了柳公心中。
柳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震撼、激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老躯微颤。
他执教一生,阅诗无数,却从未有一首能让他如此刻般,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好啊!好啊!方言这小子!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心中竟藏着如此洞见与忧思!
这个徒弟!收得值!太值了!
“慎之兄?”一旁的李老太爷察觉老友异常,疑惑地唤了一声。
柳公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手,将诗笺递给李老太爷:“成阳兄……你,你自己看……”
李老太爷疑惑接过,低头细看。
片刻之后,他抚须的手猛地一抖,竟揪下了几根银须而不自知。
他的脸色从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恍然与……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妙!妙啊!
方言这小子的诗,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天赐良机!
贾文进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格局”、要“言志”、要“契合圣心”吗?
眼前这首《题金陵邸》,格局大不大?直指国策时弊,忧心国运!
志向高不高?呼唤重振雄风,让大齐重返鼎盛!!
至于“圣心”……
呵呵!
开国武祖不是圣?
谁要是敢反对!就是和整个大齐的皇室作对!
若这首暗讽朝廷苟安、首辅无能的诗,传到那位被贾文进吹捧治国“如日中天”的首辅耳中……
那场面,足以让贾文进吃不了兜着走!
一边是治国“如日中天”的首辅,一边是辖下提学主持的诗会上出现了如此尖锐的讽喻之作!
这首辅的“治绩”,是真是假?是实是虚?
此诗一旦传开,必将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清流言官岂会放过这等攻讦首辅的利器?
重返武祖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大义有了!名分也有了!自然就要向敌人开始攻击!
首辅,就是他们的拦路虎,就是他们的敌人!
李老太爷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对面还一无所知的贾文进身上,眼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同情。
贾文进被李老太爷这眼神看得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刘睿的爷爷也按捺不住好奇,凑近李老太爷。
待他看清诗作,亦是瞬间色变,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贾文进时,那目光已与李老太爷如出一辙。
贾文进哪怕是再蠢,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刘睿爷爷拿着诗笺给在座的大儒们传阅。
每经过一人,便有一人脸色骤变,随即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最后都露出了复杂万分的神情。
有对方惊世诗才的震惊与敬佩,更有对贾文进即将大祸临头的同情与……一丝隐秘的快意。
轩内的气氛,因这首诗变得诡异无比。
贾文进如坐针毡,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失态地一把从最后一位看过诗的老先生手中夺过诗笺!
目光急扫。
仅仅数息之后,贾文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拿着诗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这……这不可能!”他失声喃喃,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与此同时,坐在下首的方先正,目光也牢牢锁在那张正被贾文进死攥着的诗笺上。
“《题金陵邸》?狗蛋抄的居然是这首……”
他心中暗叹,儿子这一手,简直是精准地打在了贾文进和其背后首辅的七寸上!
此诗一出,贾文进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微妙且危险。
而此时的上座中,贾文进已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完了!
全完了!
这首诗一旦传开,就是在明晃晃地打首辅的脸!
是在控诉在他杨首辅治下,朝野上下苟安享乐,不思进取!
是在嘲讽他们这群门生故吏只会谄媚逢迎,粉饰太平!
北方民乱只要一日不平,那么这首诗就是他们杨党头上最尖锐的利剑。
而他贾文进,作为此次诗会的提学官,竟让这样一首尖锐的讽喻诗出现在他主导的场合,还被众大儒传阅品评!
首辅若是知道了,就算明白他不是故意的,也绝不会轻饶!
无能!愚蠢!连个诗会都掌控不住,让对手抓住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他的升迁!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将随着这首诗的传播而灰飞烟灭!
“此诗……此诗意含讥讽,怨谤朝堂!不合时宜!当不得真!快!快将此诗撤下!不得外传!”贾文进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厉,带着惶急的破音。
“贾提学!”
李老太爷苍老却沉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这首诗明明是在用我们大齐开国君主武祖的事件警戒我们。”
“何来讥讽一说?”
“莫非是你对武祖也有意见?”
“你这一省提学,难道连最基本的礼教都不懂??”
“李老大人所言极是!一省提学,怎么可以如此乱说话,莫非这是首辅的意思??”
贾文进的额角已经流下了汗水!
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把这件事给牵扯到了武祖身上。还要带上他的老师首辅。
这是要给他扣帽子啊!
要是应付不好,很有可能就是全家抄斩的问题。
贾文进:“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眼见贾文进气焰消退,柳公立刻接口说道。
“此诗《题金陵邸》,无论才情、格局、志向,皆远胜白启明之作,当为今夜第一!诸位以为如何?”
“附议!”
“实至名归!”
“无出其右!”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大儒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声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积压了一晚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
李老太爷不等贾文进再反驳,直接对管家李东吩咐:“将方公子这首《题金陵邸》,贴于诗榜魁首之位!让外面诸位才子共赏!”
“是!”李东躬身领命,亲自拿着诗笺快步而出。
所有大儒一致同意,李老太爷更是强行将此诗定为第一,根本无视了贾文进的反对。
贾文进的眼神死死盯着李老太爷,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姜还是老的辣!这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命中要害!
只是片刻之间,就联合众人,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们看出来了!都看出来了!看出他贾文进即将大难临头!
这首诗就是催命符!
只要传出去,首辅的声誉必受重创!朝堂清流必定借题发挥!
首辅震怒之下,为了平息舆论,为了维护党派稳定,必然要找一个替罪羊!
还有谁比他这个主持诗会、让讽喻诗流传的提学更合适?!
他在首辅一系的前途,彻底完了!
贾文进双腿一软,若非强撑,几乎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很快,外面的园子,如同滚水般沸腾起来!
惊呼声、赞叹声、激烈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隔着轩窗都能清晰地传来。
“好诗!好一个《题金陵邸》!”
“字字珠玑,句句诛心!这才是真名士胆魄!”
“白启明那首与此相比,简直是瓦砾之于明珠!”
每一句传入贾文进耳中,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神魂俱颤。
首辅的声誉……他的仕途……全毁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怨毒地扫过轩内每一个人,尤其是柳公和李老太爷。
最终,他死死盯了一眼那诗笺上“方言”的署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骨髓。
“好……好得很!”贾文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站起身,拂袖便走,连基本的礼数都顾不上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必须想办法补救!
或许……或许去求小阁老,还能有一线生机!
白启明脸色惨白如纸,慌忙跟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得意。
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踉跄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敞轩内,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的、畅快的笑声弥漫开来。
压抑了一整天的阴霾,被这首石破天惊的《题金陵邸》彻底驱散。
柳公与李老太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老太爷捋须轻叹,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和淡淡的嘲讽:“跳梁小丑,徒惹笑耳。贾文进这升迁的黄粱美梦,怕是做到头喽……”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轩内气氛终于恢复了文人雅集应有的融洽与热络。
“柳公当真收了一个好徒弟啊!先正沉稳,方言惊才绝艳!”
“柳公可有让徒之心?老夫愿倾囊相授!”
“先正啊,令郎可否来我书院……”
柳公和方先正瞬间被热情的大儒们包围。柳公满面红光,捻须微笑,一一回应,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方先正则有些手足无措,连连行礼婉拒。
而此刻,在敞轩外的角落里。
李矜望着那高悬诗榜榜首,方言所作的《题金陵邸》,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惊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小骗子......还挺厉害的嘛!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融入渐深的夜色。
第70章 名利双收
诗会过后几日,江陵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那首石破天惊的《题金陵邸》。
诗句如同生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甚至向着周边州县蔓延。
一时间,“方言”二字风头无两。
先前那首助刘睿扬名的《登科后》和《劝学》也被有心人翻出。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两首诗,居然也是方言的作品。
柳公门下竟藏着这样一位诗才天纵的“小怪物”!
听竹轩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柳公捏着手中一页墨迹未干的八股文章,眉头拧成了疙瘩,花白的胡子气得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面前,方言昂着小脑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惭愧,反而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
“先生您看,这破题,‘夫学之为道也,亦犹掘井兮’,学生自觉已深得‘代圣人立言’之三昧,比上次那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赚钱乎’是不是进步显着?
“起码像个正经八股了!”
他自认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他的八股文从根本不会,练到还能入门。
可谓是进步神速,依照这种进步速度,要是在现代,那可是要被老师表扬的。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在柳公的心中,他早就不能与寻常人相比。
要是寻常人有此进步速度,他可能很欣慰。
但是他是谁?他是方言!他是写出春望这等传世之作的天才,他过目不忘,他是文曲星降临的天生读书种子。
方言这种八股水平?能让柳公安心?能让他甘心?
柳公看着纸上那透着一股子“赚钱实用主义”内核的文章,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那诗里的深沉悲悯呢?那灵气呢?怎么一到八股这里,就变得如此……如此接地气?!
他要是有他爹十分之一的八股功力!他就不会这么糟心了!
他把文章拍在桌上,痛心疾首:“朽木!朽木不可雕也!你这文章,匠气未除,俗骨犹在!”
“若是在科举考场上写出这等东西,莫说秀才,怕是在考童生的时候,就要被考官直接安排人给丢出来!”
方言眨巴着眼,浑不在意:“先生莫气,考科举那是我爹的事儿。”
“学生我的志向,是当好‘方记’的东家,将来安安稳稳做个‘官二代’,替我爹享福就好。”
看着义正言辞,毫无羞愧的方言。柳公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
他几乎想要抽出自己的铁尺,狠狠教训一下这个逆徒!
可是一想到方言的诗才天赋,又想到方言那过目不忘如同神迹的神通。
心中的怒火,不自觉的降了下来。
打不得!打不得啊!要是打了,把他给打傻了怎么办?
如此良才美玉!千年难得一见!
罢了!罢了!此子是我今生的劫难!再忍忍!再忍忍!
与此同时,书堂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刘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既兴奋又无奈:“老师!方兄!青山书院的韩山长带着几位师兄来了!说是……说是务必瞻仰一下方言的风采!”
方言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这是今天第几波了?
自从他的的诗才被传遍江陵之后。
江陵的读书人就像是疯了一般,天天有人来“听竹轩”找自己。
简直跟追星一样!
至于吗?不就是抄了几首传世之作而已嘛?
哪怕他心里极力拒绝,但还是忍了下去。
没办法啊!这些人可是他造纸坊的主力消费军。
他可不敢得罪这些大爷。
他唉声叹气:“又来了?这些院长山长秀才公的,都不用教书育人的吗?天天来‘瞻仰’,我这儿又不是寺庙里的菩萨!”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熟练地整了整衣袍,瞬间切换成一派少年老成、谦逊有礼的模样。
他对着柳公拱拱手说道:“为了书堂和先生的名誉,学生只得再去应付一番了。”
柳公看着他这变脸般的功夫,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小子是为了我的名誉吗?你这是为了维护你家造纸坊的生意吧?
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是谁教你这么虚伪的?
作为方言的先生,柳公只觉得无比羞愧。
他最终无力地挥挥手:“去去去!速去速回!今日这篇八股,重写!”
“哎!”方言响亮地应了一声,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小弟子消失在竹林小径的背影,柳公重重叹了口气,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对一旁一直看戏的方先正说道:“先正啊,为师……为师真是没辙了。此子诗才惊世,心思玲珑,偏偏于举业一道毫无心思,顽劣跳脱,油盐不进!你说,该如何是好?”
方先正放下书卷,沉吟片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让儿子认真读书的问题啊!这好办啊!
他凑近柳公,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
柳公初时愕然,随即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般行事,能行吗?”
看着柳公脸上的疑惑,方先正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目光扫向方言离去的方向,慢悠悠道。
“老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对付我这儿子,寻常道理是讲不通的。此法……定然有效。您就瞧好吧。”
他那双眼里,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穿越过来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儿子坑他,如今他有了机会去坑他儿子。他怎么会放过?
柳公看着方先正那笃定的模样,再想想方言那副滚刀肉的德行,最终一咬牙,一跺脚。
“罢了!就依你所言!若是无效,老夫……老夫就真得上家法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身后那角落的铁尺上。
……
第71章 京城
大齐朝,京城。
时值午后,京城最为繁华之时。
一骑快马,蹄声如密鼓,不顾市井规矩,疯也似的冲过人流,直奔皇城下某处森严的衙门。
马背上的骑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直隶于天子、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
他面色紧绷,也顾不得擦拭汗水,眼中只有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黑漆大门。
到了衙门口,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不顾门口守卫的阻拦,亮出一面特殊腰牌,便如一阵风般冲了进一间签押房。
房内,一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中年太监正捧着茶盏,细细品咂。
自从上任锦衣卫指挥使去世之后,现在锦衣卫就一直被宫内的公公所制。
见这缇骑如此冒失闯入,他眉头皱起,呵斥之言尚未出口,那缇骑已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火漆密信,气喘吁吁地急声道:“陈公公!湖广八百里加急密报!事关重大,卑职不敢延误!”
那太监见他神色惊惶不似作伪,放下茶盏,接过密信,慢条斯理地挑开火漆。
然而,当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抄录的诗句时,那副从容姿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几乎要凸出眼眶,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山外青山楼外楼,秦淮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金陵作京州。?”
他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因惊怒而变了调:“大胆!放肆!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我大齐朝四海升平,如日中天!何处来的狂悖之徒,竟敢作出如此诽谤国运?!这是当我们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那缇骑伏低身子,连忙回禀:“回公公,此诗出自湖广江陵府一场诗会,作诗者乃是一名十三岁的乡下少年,名叫方言。”
“据报,当时致仕的李成阳李老尚书、柳慎之柳翰林等皆在场,湖广提学贾文进贾大人亦在,并……并对此诗颇有微词,然未能阻止其传播……”
太监听着缇骑的汇报,脸色变幻不定,眼中的震怒渐渐被一丝谨慎取代。
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李老大人和首辅门下的贾文进?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下巴。
这事,说大,可捅破天去!
诗词内容直指国势衰败不如以往,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动摇民心,抨击朝政。
说小,也不过是一无知稚子妄言,或可归于童言无忌。
此事,事关国体!
一切,终究要看宫里头那位的态度。
他停下脚步,对那缇骑沉声道:“你就在此候着!杂家要立刻进宫面圣!在杂家回来之前,此事若有一字外泄,那就小心你身上的皮!”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诗笺揣入袖中,整了整衣冠,神色凝重地快步而出,方向直指那重重宫阙。
由于当今天子已长期不临朝政,醉心于玄修炼丹之道,太监并未前往日常议事的乾清宫,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道宫墙,直奔西苑深处。
越往里走,世俗的喧嚣便愈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和淡淡檀香。
最终,他在一座金碧辉煌又带有道韵的宫殿前停下脚步。
殿宇匾额上书“澄心悟玄”四个古朴大字,这里,正是天子日常清修之所。
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整了整衣冠,便在冰凉的玉石阶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屏息凝神。
殿内隐约传来清越悠扬的念诵道经之声,偶尔有一声声空灵的铜磬敲击,令人心绪不由沉静,却又莫名压抑。
他知道,陛下此刻正在与“天尊”交感,最忌打扰。
他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经声磬音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太监跪得膝盖生疼,却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诵经声渐渐停歇。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位面带福容,眼神和蔼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挪了出来,又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跪着的陈公公见状,连忙以目示意,低声道:“老祖宗,有紧急密报……”
老太监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声音低沉:“何事惊扰圣驾清修?”
陈公公不敢起身,就着跪姿,将湖广诗会的事简明扼要地禀告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那页诗笺,双手奉上。
老太监接过诗词,面向后方的大殿轻声念着。
“山外青山楼外楼,秦淮歌舞几时休
......”
他念完之后,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内的动静。
突然,“咚——!”一声仿佛带着怒意的铜磬敲击声猛地从殿内传出,震得跪在地上的陈公公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对跪着的陈公公低声道:“你将此事原委,细细再说一遍,不可有丝毫遗漏。”
陈公公强自镇定,又将贾文进如何偏袒白启明、如何打压方先正,方言如何被激作诗反击、以及方家三十年前被林宪风案牵扯,而被首辅罚没家产,方承祖替父充军边关三十年的旧事,都一五一十地补充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殿内那持续不断的念经声,倏然而止。
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带着几分缥缈淡漠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两个太监耳中:
“玄穹垂象本无心,
尘海波澜岂易平?
草木枯荣循天道,
何须鹤唳乱云庭。”
这诗,似感慨,似点评,却又什么都没明确指示,充满了道家玄之又玄的意味。
老太监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对陈公公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听到了?陛下圣意已明。此事到此为止,你随我下去吧。记住,今日你从未曾来过此地,也从未听过这首诗。”
陈公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谢陛下隆恩,谢老祖宗指点!”
他这才敢站起身,几乎是弓着腰,跟着老太监一齐走出了大殿范围。
直到走出西苑很远,他才敢稍稍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他定了定神,对老太监低声问道:“老祖宗,这诗……按道理来说,也够大不敬了。陛下怎么就……轻轻放过了?”
那老太监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蠢材!这诗若是个御史言官,或是个封疆大吏写的,自然要刨根问底,从严来办。”
“可写诗的是个十三岁的乡下娃子,还是跟杨首辅那边有旧怨的。”
“这些年来,朝堂上是首辅杨大人辛劳王事,这诗里骂的是谁?无非是首辅罢了。”
“陛下圣心烛照,岂会看不明白?既然不是冲着陛下来的,陛下又正潜心玄修,哪耐烦理会这等下面人的意气之争?清净无为,懂吗?”
陈公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祖宗英明!小的受教了!”
“管好自己的嘴巴,当差去!”
老太监训斥了一句,摆摆手打发了陈公公,转身踱着方步往回走。
“都太年轻了啊!首辅总览朝政这么多年,要是没人和他作对,那首辅的好日子,也不长了!”
……
与此同时,首辅府邸。
小阁老杨盛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贾文进派人星夜送来的请罪密信。
信中,贾文进将诗会风波详细道来,极力为自己开脱,并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方言的“刁钻”和李成阳、柳慎之等人的“推波助澜”。
“废物!”杨盛越看越气,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顺手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在了地上。
名贵的砚台顿时四分五裂,墨汁溅了一地。
“父亲大人如此抬举他,让他去湖广捞足资历回京高升,他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而惹出如此大的纰漏!简直蠢不可及!”
身旁的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阁老息怒。是否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杨盛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冷冷道:“贾文进固然无能,但他有足够多的把柄在我们手里,也够听话。”
“他捅出这等篓子,升迁是别想了。让他滚回京城来,找个闲职冷灶先蹲几年吧,品级……就仍按七品算。”
“是。”师爷应下,又迟疑道,“那……那个作诗的乡下小子方言,以及李家、柳家……该如何处置?是否要……”
杨盛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处置?一个蝼蚁般的童生之子,写了几句歪诗,难道要我们首辅杨家就要亲下场?当我杨家和他们一样是屁民?有失身份!”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慢条斯理地道:“不过,诗中所言的京州,倒是提醒了我。”
“听说北方民乱又有反复之势啊……”
师爷心中一凛,关键的来了!屏息凝听。
杨盛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湖广江陵乃天下腹心,鱼米之乡,国之粮仓,至关重要,岂容有失?”
“拟个公文,为防北方民乱流窜波及,令湖广各地加强戒备,尤其是江陵的城防工事,该修缮的修缮,该加固的加固,万不可掉以轻心。让巡抚衙门监督江陵知府去办。”
师爷听得背后直冒冷汗。
因为一个人的仇恨,波及到了全江陵身上。
找个少年麻烦,会被朝廷所有人说闲话,让人小瞧了杨家。
但是发布政令的话,就拿这是公务来当借口!
这简直是要了江陵百姓的命。
湖广各地加强戒备还好说,忽悠几下也就能忽悠过去。
而江陵那边......
修缮城防……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到实处,便是要征发徭役,加派税银!
这命令一下,江陵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又为了不让自己被京师里的大人物记着,这不拼命的去干?
到时政策落到地方,还不知会如何层层加码,折腾百姓!
这江陵的百姓!怕是有的是“福”享了!
“小阁老明见……那,此事是否需要禀报阁老知晓?”师爷低声问道。
杨盛沉吟了一下,摆摆手:“不必了。父亲大人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走寻常流程就好,不必通知内阁。贾文进的事情我亲自去说。”
“是,属下这就去拟文。”师爷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杨盛独自留在书房,看着地上碎裂的砚台和泼洒的墨迹,眼神阴鸷。
“一个乡间小子。能做出这种嘲讽当政者的诗?清流当我傻了不成?想要出手,又要找理由的伪君子!”
“清流!李家!都是一群想要贪钱,却都没有拿到权利的家伙罢了!”
“与我们有何不同?!哼!一群乌合之众!也就只会这些小儿手段!”
第72章 方言发工资
江陵城中,“方记纸业”的铺面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自打方言在诗会上石破天惊,“方记”的名头也跟着一飞冲天。
如今这刚刚开业的铺子里,已是人声鼎沸,人流从早到晚从不间断,伙计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穿着绸缎的豪商、带着书童的才子、甚至还有各家府上的管事,挤满了不算太大的店面。
他们目标明确,点名就要“雪浪笺”,或是那让家中贵人爱不释手的厕纸。
连带带着“方记”其他品类的纸张也销量大涨。
“掌柜的!‘雪浪笺’再给我来五十刀!我家老爷急着要!”
“这位贵客稍候,库房正在盘点,马上就好!”
......
柜台后,方承祖的脸上也难免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满意。
他刚送走一位再三叮嘱“下次来货务必先通知我家”的书坊老板,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店里人手明显不够,连在村里帮忙种地的大花都被临时叫到店铺来搭把手。
大花哪见过这等阵仗?看着眼前这些衣着光鲜的客人,她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连收钱递货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
方承祖踱步走回店里,一屁股瘫坐在摇椅上。
他长出一口气,闭目养神。
脑中不自觉想起方言的样貌。
当时他还笑骂这小子尽整些没用的,如今看来,倒是这小子有先见之明,这摇椅倒是便宜了自己这把老骨头。
“方言这小败家精……真是能折腾!搞得老子这把年纪了,还得在这儿受这份累……一天天的,就不能让我舒心一会!”
一旁正小心翼翼搬货的大花听了,抿嘴一笑:“大爷爷,您可别这么说。言哥儿可是咱们村里公认的财神爷呢!”
“没有他,咱们哪能有今天这光景?”
“这累呀,那是财神在眷顾我们呢!”
方承祖哼了一声,没反驳,但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继续有一声没一声地低声“数落”着方言,从“小败家精”骂到“鬼心眼多”直至用尽心中所有的词。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疲惫身躯稍稍缓解一般。
正骂得起劲,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马车声,紧接着,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好啊你个老帮菜!小爷我在工坊累死累活,你倒好,躲在这儿偷闲享福不说,还背后骂我?”
“我都听见了!罚钱!必须罚钱!扣你五百文的分红!”
方承祖一个激灵,差点从摇椅上翻了下来。
他抬眼就见方言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又爱又恨的狡黠笑容。
方承祖老脸一红,随即没好气地瞪眼:“放屁!老子什么时候骂你了?你耳朵瞎了?还是眼睛聋了?还有,什么叫偷闲?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像是能偷闲的地儿吗?”
“你小子就跟那五百文是过不去了是吧?!是不是为了五百文要记老夫一辈子?老夫还跟你杠上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一看方承祖态度激烈,方言嘿嘿一笑,凑过来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
“开个玩笑嘛,大爷爷您怎么还急眼了?”
他环视一圈店内火爆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生意是真不错。我过来就是跟您说一声,明天发工钱,我今晚得把总账拢一拢,好算清楚咱们的分红,明天一并发了。”
提到分红,方承祖精神一振,心里的那点小抱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默默心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进项和扣除各项成本后的盈余。
饶是他见过些世面,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下,暗暗咂舌。
好家伙!刨去所有开销,他和方言两人这个月的分红,恐怕得有小一千两!
虽说这是因为诗会效应,名声刚刚打响的暴利期,往后可能会慢慢回落平稳。
但就算平稳下来,依眼下这势头,每月几百两的纯利也是稳稳当当!
这才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方言这小子,竟然真把折腾出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想当年方家还没败落,他还没被充军前,整个方家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几十两银子,那在江陵县里,已经算上是比较有钱的乡绅了。
如今倒好,方言一个人折腾出来的进项,就远超当年方家的十倍!
方承祖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半大少年,心里感慨万千。
莫非真是财神爷下凡了?!
……
翌日,造纸工坊空地上。
所有的工人,无论是壮劳力还是妇孺,全都早早地聚集在了工坊内部的广场上。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盼,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小木台。
台上,站着方言和方承祖。
方言一袭白衣,淡淡的从怀里掏出准备已久的演讲稿!
他打开稿子,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
“感谢各位对方记造纸坊的付出,没有各位乡亲的努力......”
这一念,就是小半个时辰。
好些工人都已经急着抓耳挠腮了。
方言这是要念到什么时候?
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方言将稿子收进了怀中,然后小手一挥:“现在开始,发这个月的工钱了!念到名字的上前来!”
早就候在一旁的王刚带着一个汉子,抬上来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串好的铜钱堆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布袋,里面装的是些散碎银子。
气氛瞬间被点燃!
“方先明!”方言拿起一本账册,率先喊了三叔的名字。
方先明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快步上前。
“职责:保安大队队长!干满三十天,基本工钱二十文一天。三十天内工坊没有出过一次失误......加上奖金,合计八百二十文”
方先明双手接过,那重量压得他手一沉,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脸上笑开了花,对着方言和方承祖连连鞠躬,才宝贝似的抱着钱退到一边,一遍遍地数着。
台下众人看着方先明捧着铜钱揣进怀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更加火热。
别的东家在那发钱的时候,都抠抠搜搜的,找各种理由克扣。
方言倒好,说多少,那就是多少。没有一丝折扣。
这样的东家哪里去找?恐怕在江陵一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下一个,铁蛋!”
铁蛋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
“职责:管事,干满三十天,每日八十文,基础工钱二两四钱。管理有功......总计三两五钱银子!”
话音落下,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两五钱!一个月!这都够他们买大半亩良田了!
这要是干上一年,那还不赚个五六亩传家良田?!
众人的目光那是更火热了!
铁蛋也是激动得不行,努力的端着管事的架子,却控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他可没有要铜钱,他选择是银子。
当初言哥说过!藏私房钱!那是体积越小越好!
他只要把这钱好好的找个地方藏着,他娘将来回来,哪怕是找破天,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接着,方世勇、方先旺、王刚……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响。
每一个上前的人,都拿到了远超他们想象的工钱。
这个月里,基本没有一个人的工钱少于五百文的。
这待遇,这回报!全天下哪里去找?
有人拿着钱,手都在发抖;有人反复确认数目,不敢相信;更有那些家境比较困难的人,摸着那实实在在的铜钱,想起家里终于能吃饱饭的孩子,忍不住当场就低声啜泣起来。
阳光洒在空地上,照着一张张激动通红的脸庞,照着一捧捧黄澄澄的铜钱。
那是希望和丰收的味道。
方承祖站在方言身后,看着这热火朝天欢欣鼓舞的场面,用手肘碰了碰方言,低声道:“小子,看着这场面,有什么感觉?”
方言看着台下,各人兴奋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恢复那副小狐狸似的模样,撇撇嘴:“嘛,还行吧。至少感觉上还是不赖的嘛。”
等最后一个人的工钱也发放完毕,方言再次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好了!钱都拿到手了!都揣好了,别半道让野狗叼了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这钱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别说是野狗了,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被他们揍的找不着北。
“咱们老祖宗有句话,叫‘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赚了钱,就得让家里人跟着一起高兴!所以,明天工坊放一天假!带薪的!工钱照算!”
众人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放假?还带薪?
方言看着他们呆愣的样子,哈哈一笑:“都听清楚了!明天,好好回家去!”
“该孝敬爹娘的孝敬爹娘,该安慰媳妇的安慰媳妇,该添置家伙事儿的添置家伙事儿!
“让咱们方家村的老少乡亲们都瞧瞧,在咱们‘方记’干活,不丢人,有奔头!好了,散会!”
寂静之后,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阵欢呼!
人们激动地互相看着,确认这等好事是不是在做梦。
看着方言跳下木台,潇洒离去的背影,许多人眼眶湿润了。
他们攥紧了手里沉甸甸的工钱,心里暖烘烘的。
言哥儿……虽然年纪小,嘴也欠,但心是好的,对他们这些干活的人,那真是没话说。
这一刻,所有人在心里都默默地念了一句:
言哥儿,这人,能处!
第73章 铁蛋出息了
王氏被“送回”娘家,已一月有余。
日子掰着手指头过,每一天都漫长得像是在熬油。
她娘家在邻村王家庄,比起方家村,更偏僻些,家境也寻常。
土坯墙,茅草顶,院里养着两只总也养不肥的母鸡。
刚回来那几日,村里相熟的妇人还来串门,话里话外透着一丝亲近。
“他婶子,咋突然回来了?还带着小花?这一住就这么些天,还真是孝顺啊,还记得娘家!”
王氏强撑着笑脸,按着方承祖教的话搪塞:“许久没有见娘了,也怪想念的,这不,就带着小花回来看看。”
这一探亲,就是一月有余。
日子一长,众人的心里不由得的对王氏的处境开始有所怀疑。
谁家媳妇回娘家尽孝,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还不见夫家有人来催的?
闲言碎语便像嗡嗡的苍蝇,开始绕着王氏乱飞。
“这王氏,回来都快一个月了,夫家那边是连个影子都没见过,别是被休了吧?”
“我看像!就她那嘴啊,就没个把门的,在方家村肯定惹祸被赶回来的!”
“带着个闺女被赶回来,啧啧,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她兄弟媳妇昨儿个还跟我抱怨,说多两张嘴吃饭,粮食下得飞快呢!”
这些话,或多或少总能飘进王氏耳朵里。
她性子本来泼辣要强,可是经过方言那次教育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样。
对于村民的谣言,她是又无从辩解,只能夜里咬着被角偷偷掉泪。
白天却还得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帮着娘家嫂子弟媳做活,手脚却比往日笨拙了许多,没少挨亲娘的数落。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这么久,算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在婆家要是争气,能让人撵回来?”
老娘的话像针,扎得她心里又疼又憋屈。
兄弟们看她的眼神也带了探究和疏离。
在吃饭的桌上甚至会半真半假地感叹:“妹子啊,不是哥说你,你是不是真的被方家给休了?”
“要是被休了,不如尽早找个人嫁了吧。村头的王二我就看不错,老实肯干,妻子也是个早夭的,自带着儿子,你现在嫁过去,好在还能做些活,在那家里立得住!”
王氏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就连她的哥哥都已经开始在嫌弃着自己了。
虽然她对家人解释了,家人为了求证,也派哥哥去了方家。
但是方家的反应,却是一直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方家放弃了?
那方家,为了方言,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这日午后,她正心神不宁地坐在院里搓麻绳,眼角瞥见小花鬼鬼祟祟地躲在柴火垛后面,小嘴巴一动一动的。
她心头起疑,悄悄走过去:“小花!你偷摸吃啥呢?”
小花吓了一跳,手里半块白色的东西掉在地上,竟是块品相极好的糖块!
“娘……”小花怯生生地捡起来,小声道,“是……是哥哥上次偷偷塞给我的,让我省着点吃……”
铁蛋!
王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酸又疼。
那没良心的小崽子!把他娘扔在这鬼地方不闻不问,倒还记得偷偷给妹妹塞零嘴?
这是谁教他这样的?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娘了?
定是方言教他的,他俩从小就穿着一条裤子长大!心齐的很呐!
她正气得心口疼,忽听村口传来一阵车马声响,传来他人的惊呼。
“哎呀!是马车!车上好多东西啊!”
“带这么多礼品,是来找谁家的?”
王氏心里莫名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朝外望。
只见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了她娘家院门外,车上跳下来的,不是她那“没良心”的儿子铁蛋又是谁?
赶车的竟是世勇!
两人利落地从车上搬下一个个礼盒、包袱。
油光锃亮的五花肉、色彩鲜亮的细棉布、甚至还有一坛贴着红纸的酒!
王氏的兄弟、嫂子弟媳们闻声都迎了出来,看到这阵仗,全都愣住了。
铁蛋这家伙,竟然带了这么多东西前来。这是发了啊!
铁蛋拍了拍身上的灰,昂着头,虽还带着少年稚气,说话却已有几分条理。
“外公,外婆,舅舅,舅母。我娘惦记家里,回来住的日子也不短了。我爹和爷爷让我们兄弟俩来看看,送点东西,也是谢谢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这些日子对我娘和小花的照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暗暗点明王氏不是被休弃,而是正经回来探亲的。
院里院外围观的邻里街坊顿时哗然。
“哎呦!原来是真回来探亲的啊!瞧这礼送的!”
“方家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那造纸坊红火得很!”
“我听人说,铁蛋还是那造纸坊的管事呢!王氏真是好福气啊!儿子这么出息了!”
王氏他哥脸上的疑虑和疏远瞬间变成了热情,连忙招呼铁蛋和世勇进屋,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快进屋快进屋!你说你们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破费!太破费了”
先前那些暗地里的指指点点,顷刻间化为了明面上的羡慕和奉承。
晚上的饭桌格外丰盛,切了带来的肉,烫了带来的酒。
酒过三巡,王氏的几个兄弟便开始围着铁蛋打听。
“铁蛋啊,听说你们那造纸坊的工钱可不少,一天得赚这个数吧?”有人比划着手指。
“还缺人不?你看你表叔我,力气大着呢!能不能去帮衬帮衬?”
“是啊铁蛋,你现在是管事了,一句话的事吧?帮自家人谋个差事呗!”
铁蛋早已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人了,经过方承祖的锻炼,此时的他,在为人处事上已经是算拿得出手的。
他微笑的回应各个亲戚,所有人的要求,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所拒绝。
王氏听着兄弟们的吹捧,看着儿子虽然年少却已能应付场面的模样,心里那点委屈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脸上光彩无限,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仿佛这一个多月的憋闷都找到了宣泄口。
所有人眼看请铁蛋帮忙不成,就将求助的眼光看向了王氏。
王氏是铁蛋的娘,她开口的话,铁蛋应该会答应吧?
看着兄弟姐妹们的求助目光,王氏几乎是要飘了起来。
儿子出息了!老娘也跟着能挺直腰板了。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开口帮腔,
可她刚张开口,目光对上铁蛋扫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了往日在她跟前嬉皮笑脸的依赖,反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像他大爷爷方承祖平时看人那样。
一家之主!不知为何,王氏的心里想起了这个词。
王氏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就噎住了,悻悻地闭上了嘴。
铁蛋他变了!他不再是以往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小儿子了。
兄弟们见王氏都不开口,热情便也渐渐熄了,只得悻悻然说着“喝酒喝酒”,将话题岔了开去。
喧闹终会散场。
夜深人静,王氏哄睡了小花,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那点因白风光而起的火热渐渐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魄。
铁蛋都这么有出息了,世勇也跟着干了开始挣钱顾家了。
她要是能回去,那该多好啊??
她嫂子正帮她铺着床,状似无意地问:“翠花啊,铁蛋这次是来接你回去享福的吧??”
一听此话,王氏心里一咯噔,强笑道:“急啥,再多住些日子陪陪爹娘。”
等人出去了,她脸上的笑便垮了下来。
铁蛋和世勇,在刚刚就已经给她说了原因。
“工坊了发了工钱,我和铁蛋就想来看看娘,至于回家......”
“爷爷说了,等娘你什么时候改了,就什么时候接您回去!”
“放心娘!我和铁蛋每月发了工钱,都会来看望您的!”
“您要是有缺什么东西!就告诉我们,我们这个月可发了好多工钱呢!足够娘你花的!”
她回忆着铁蛋和世勇拿出那一串串铜钱的画面。
心中不知是苦涩还是高兴。
儿子开始出息了,而她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方家。
这么久了,都没有请她回去的意思。莫非是真的要无声无息的把她给休了?
“铁蛋出息了啊!世勇也开始立业了啊!”
“好啊!都好!”
“娘开心!娘乐意。”
她的目光看向了身旁正在熟睡的小花。
小花偷吃糖块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旋转。
如果是在方家,小花一定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吃零嘴。
如今方家有了出息,她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跟着自己受罪。
小花要是回去,那生活必定是比这边强上许多的。
至于她。
她只要看着铁蛋,世勇,大花,小花,一天过得比一天好。
她也就满足了。
她对着室内的烛火,双眼不知不觉的流下了泪水。
“铁蛋,世勇,只要你们往后成亲的时候,接娘回去喝一杯喜酒就好。”
“娘开心!娘回不回去,都不重要了!”
......
第74章 有钱就要花
工坊放假这一日,方家村比过年还热闹。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喧腾起来。
得了工钱的人家,户户炊烟都比往日升得早,空气中飘着的也不再是往常那股清汤寡水的味儿,而是混着油腥和米香的富足气。
赵氏揣着丈夫和自己的工钱,激动得一宿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透,她就把方先明推醒了。
“他爹,快起来!今儿个进城!”
方先明揉着眼:“进城做啥?才发了工钱,省着点花……”
“省啥省!”赵氏声音都高了八度,脸上泛着红光,“言哥儿说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个月你有八百二十文的进账,我那边带着大丫承包工坊的伙食也有近一千五百文的进账,咱们现在有钱了,总要改善一下家里的环境是吧?”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世强快到接亲的年纪了!彩礼我们总是要先备着的!大丫小丫这么多年了,总是拿别人的旧衣服穿,现在有钱了,怎么的也要给她们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是吧?!还有你!”
她看向方先明的脚下穿了好几年,缝补多次的布鞋,语气带着难得的豪气,“你那鞋子都穿多少年了,如今进了工坊,也不能让这鞋子影响了你的工作效率啊!你那是做得越多,赚的就越多!咱们去买双新鞋!买一双让你穿着能够赚更多银子的鞋!”
方先明听着听着,也不自觉的开始点头:“败家娘们……才赚几个钱,就想着花了……定是跟言哥相处久了,把他那败家毛病学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手脚却利索起来,很快收拾了一下家当。将住在隔壁的大丫小丫全部都喊了过来。
大丫小丫听说要进城买布做新衣,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围着爹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娘!我不要布!我要吃肉,要肥的流油的那种!”
“好!好!给你这个小馋虫买!今天就买肉,我们家也算是过个节!”
“大丫!待会去看布的时候,看上了什么给娘说,娘这次可是带足了铜板。”
除了要守家务农的儿子世强外,一家四口锁了门,意气风发地往村口走去。(世强:兄弟们为我发声!我是只能存在于背景中的男人吗?)
路上遇见了同样要进城的大花。
大花如今在江陵城的店铺里帮忙做临时工,这个月也做了十多天赚了近三百文,她爹方先公没管着她的钱,只叮嘱她进城买东西注意点价格,别被骗了就行。
大花面带羞涩的说道:“三叔三婶,我也要去城里扯两快布,准备些嫁……,给小花做些衣服穿。要不一起去城里?”
她如今有了工钱,也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开始做准备。
只是为自己置办嫁妆这事,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就连忙改口将这事给糊弄过去。
赵氏见此,哪里不明白大花的心思?
这小妮子怕是早就有了这个心思了。只是现在手里有了活钱,才开始为自己将来做准备。
她微笑的看着大花,指了指身后的大丫小丫。
“都是自家人,有啥不好意思说的!置办嫁妆就置办嫁妆!我们这次还要给你世强哥准备些将来要用的聘礼呢!走!一起去江陵城。”
在大丫小丫的调笑下,大花很快就红透了脸。
实在受不了了,就回口开始调笑大丫。
“你别说我!你这妮子过了今年,也好不了哪里去。”
随着她的反击,大丫的脸颊也是红了一片。
而一旁的小丫,却是懵懵懂懂,只是觉得两个姐姐今天的气氛好怪!
就这样,几人缓步来到了村口。
此时的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要搭伙进城采买的。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打着招呼,打探着各家将来要采买的东西。
有人从家中拉出牛车,然后对着众人呼喊着。
“去江陵城的快来!两个铜板一个人!先来先坐,后面没抢到的只能走的去了啊!”
众人一听嘻嘻哈哈地挤上前去。
“老牛!你这人不地道啊!一看我们拿了工钱,你就想着法子从我们那里掏?”
老牛也不含糊,马上就怼了回去。
“咋滴!只准你们赚言哥儿的钱,不准我老牛赚你们的钱?”
“这车是爱坐不坐!大不了,我把这牛带回去,继续耕田去!”
眼见老牛急了,不少人却是直接坐在了车上。
“坐!咋的不坐!难道带着家人一起去江陵城,两个铜板而已,我付!”
如今他们是发了工资,手上最少的都有好几百的铜板。
花几个铜板坐上牛车,带着家人一起去江陵消费消费,可以说是头一遭!
如今有钱了!也要让家人体验一下当大爷去消费的感觉!
他们坐在牛车上相互攀谈,话题都绕着昨儿发的工钱和今日的采购单子,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与此同时,方言背着小手,正在家中溜达。
看着家中那泥土建起的房屋,门外那村里共用的旱厕!以及自己房间地下那埋着许多的银子。
方言的心,一刻不得安宁。
赚了钱了!还不少,有一千多两!
别人是钱越多心越舒坦,他是钱越多,就越糟心!
这土制的房子,对贼人来说,简直没有一丝防护能力,稍微厉害一点的,只要轻轻一跳,就能跳进他家的院子。
他这么多的银子,不就是等着那些贼人来偷吗?
再说了!
外面和村里人共用的旱厕,每天都会对他进行生化攻击。
那滋味,简直让方言几次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不行!
既然有钱了,这生活品质一定要提上来!
这土房子住不得了!一定要建个新房子!
房子要大!房间要多!最重要的是!家里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私人用的厕所!能够自动冲水的那种!
如今有了银子,他必须得把银子全部花出去才能让自己安心。
有钱了!就可以扩建工坊。到时候哪怕技术被人偷学了,他也可以以工坊的规模优势将成本压到最低。然后将他们挤压到破产。
方言算了一下。起宅子,扩建工坊。加在一起,他那一千两恐怕还不得够。特别是起宅子!这最少要花一千五百多两!
就这钱,他都不够出的。
不过他还有一个好合作伙伴方承祖啊,前些日子他才刚分了一千两的分红!
找他借借,这事情不就解决了?
想到此处,方言连忙跑向了隔壁方承祖家。
不久之后。
方言心满意足地看着王刚将一箱银子放在马车上并盖上黑布。
他跳上车辕,对着肉痛无比的方承祖挥挥手,笑容灿烂的说道:“大爷爷!您就瞧好吧!这钱啊!花的绝对值!王刚叔,走!进城!买材料!花银子去咯!”
马车嘚嘚驶向江陵城,扬起一路尘土。
方承祖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捂着胸口,感觉心都在滴血。
“啊!这臭小子!就是见不得老夫好!刚发了一千两银子,现在又借去五百两!老子只是想要安静的养个老,怎么这老养的还不如以前在军营里的生活了?”
他骂归骂,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纵容。
第75章 方言砸房
银子到手,方言一刻也等不得。急忙带着王刚冲向了江陵城。
方言在江陵疯狂采购,只看着王刚咋舌!
乖乖!就这花钱能力!队长说的没错,这就是一个败家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方家村村口就比往常热闹了十倍。
王刚赶着马车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城里来的十几辆大车,上面堆满了青砖、灰瓦、上好的樟木料,还有一袋袋的糯米灰浆。
这都是方言点名要的,说是建造三进宅子,当然要用好东西。
车队浩浩荡荡停在方言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旁边,引得全村老少都出来看热闹。
“哎呦喂!这阵仗!言哥儿这是要起大宅了啊!”
“瞧那木料!那是樟木吧?啧啧,这得多少银子啊!”
“前天刚给工人发了工钱,今天就花钱来料动工,言哥儿这是赚了多少啊?!”
方言叉着小腰,站在自家院门口,对着那些卸货的工人指挥着:“对!就放这儿!轻点轻点!那樟木三两一根呢,磕坏了我可要去找你掌柜赔的!”
他扭头就冲院里喊道:“爹!看啥呢!房子都要拆了!赶紧的,把你屋里的书、还有家中的那些家具全都搬到大爷爷那边去!这破屋子,小爷我今天就给它平了!”
方先正抱着几卷书稿从家中走出,一脸肉痛地看着儿子:“狗蛋啊,真……真砸啊?这房子虽破,也遮风挡雨这么多年了……”
“遮什么风?挡什么雨?前段时间漏风差点没给我吹成面瘫!”
方言没好气地继续说道。
“赶紧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老将来可是要当官的人,能一辈子住在这耗子洞?”
方先正被噎得没话说,只能唉声叹气地抱着细软往方承祖家挪。
住在旁边的方先公听到了方言这边的动静,连忙出来查看。
一看是方言要搬家,就招呼着三弟方先明和儿子们过来帮忙。
在众人的努力下,方言家中的东西很快就被搬进了方承祖的家中。
方承祖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众人将方言家的东西一一搬进自己家。嘴角直抽抽。
这让他想到了方承薪给他说的话。
“大哥啊!我家太小,就几间房子,还要住着先公和大花小花铁蛋他们。要是方言他们搬过来,恐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让方言先搬你家去?”
当时他还觉得只是让两人住进来而已。没多大的事。
但是现在看这架势!这小子!那是真不见外,都把他家当自己家了!
远处的方言,正从身上的布袋里,掏出银子和那些掌柜结账。
那些掌柜眼见银子到手,也开始不遗余力的恭维方言。
开玩笑!这可是要建三进的大宅子!
整个江陵十几年都碰不到一回。
如今让他们碰到了这样的大客户,他们还不把方言当大爷端着?
方承祖见方言那付钱的豪气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烧的疼。
这都是他借给方言的银子!
五百两!实打实的五百两!就这么片刻之间,被他给撒出去了!
他捂着胸口,低声骂骂咧咧:“老子信了你的邪……还企业形象……我呸!分明就是你自己想享受……”
话没说完,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方言不知从哪找来个大铁锤,重重的往自己家的土墙上来了一下。
他虽然年龄还小,身体还没长开,但还是砸的尘土飞扬。
随后他就指挥从造纸坊借来的工人!对着自家墙壁说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给我砸!最好把我家给夷平了!”
话音刚落,那些工人就像是吃了药一般,拿着铁锤兴奋的往方言家冲去。
砸东家的房子,他们这一辈子都没碰过这种好事。
最主要的是!这砸房子的工作,还是带工钱的!每日二十文咧!
在那些工人的努力下,方言家那面饱经风霜的土墙垮了大半。
“好!”方言跳着脚拍手,小脸上满是兴奋,“就这么干!今天把我家夷为平地!每个人都封一个大红包!”
一听这话!那些工人是更兴奋了!手下的锤子舞的如同狂风暴雨。仿佛那房子就是自己杀父仇人一般。
拆房的动静极大,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看得啧啧称奇。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这时,村口方向又传来铁蛋那熟悉的吆喝声:
“工坊扩建!再招壮劳力五十名!一天工钱十五文,管一顿午饭!还是老规矩啊!一户只能来一个!家里已经有在工坊干活的,对不住了啊!机会让让别家!”
这次的招聘,在方家村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因为铁蛋多次强调,一户只能招聘一个。
方家村本村的人家,但凡有劳动力的,早先就在工坊里占了不少位置。
此次招聘,对他们来说,基本是没有关系的。
虽然惋惜自家不能再多进一个,但是因为方记造纸坊的存在,让他们也感到了一丝荣幸。
这造纸坊!是他们方家村的!
有了这个工坊,他们方家村的生活,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方记造纸坊再次招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方家村传向了周围村落。
不过半日功夫,就有许多外村人闻讯赶来,一个个眼神热切,将方家村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小管事!招我吧!我有的是力气!我是旁边赵家村的!”
“俺青山镇的!家五口人,就俺一个壮劳力,还没在您这干过活呢!”
“招我啊铁蛋!我是王家庄的!我前几天和你娘打过招呢!”
铁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努力学着方言平时那副派头,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严格执行着方言“一户一人”的死命令,任凭有些人怎么磨破嘴皮子说家里困难,也绝不松口。
他知道,言哥儿说过,这规矩不能破,破了,人心就乱了,村里就该有矛盾了。
“不止工坊收人!言哥家造房子也缺人!薪水也是一样的!十五文一天包午饭!有意的你们去言哥家那边的王刚报到!”
听闻此话,铁蛋周围的人群终于是少了不少!
毕竟造房子也不错!每天十五文。
造个三进的大宅子!怎么着也要造半年是吧?
在村口的远处,方承业脸色复杂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身旁站着三弟方承今。
方承今眯着眼,看着那源源不断运进村的樟木料,语气酸溜溜的:“二哥,瞧见没?三两一根的樟木啊!起三进的大宅子!这得花多少银子?!当初我们老宅,用的也只是衫木,八百文一根,这方言真大气!用的比我们老宅还好!”
他用手肘碰了碰方承业,低声说道:“我可听说了,那造纸坊,老大和方言是五五分账。方言这边能这么折腾,老大那边收进口袋的,我看呐,起码也有好几百两银子!”
“当初娘让你过继个儿子给老大,你要是答应了,现在这份泼天富贵,不就顺理成章落到你家了?那可是半个造纸坊啊!啧啧,二哥,不是我说你,有时候这心眼不能太实……”
方承业僵在原地,听着三弟的话语,又看看村口热火朝天的招工场面,再看看远处方言家那尘土飞扬的工地。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造纸坊……竟然能赚这么多吗?
若是当初答应老大,他家先其,不就能跟着老大过上大少爷一样的生活?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76章 东家的样子
自打方言父子俩搬进方承祖家,方承祖就觉得自己这清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方言这小子,人不大,嘴皮子却跟装了机簧似的,嘚啵嘚啵能从天亮说到天黑。
他的核心内容就一个!数落他这大爷爷不像个东家。
“大爷爷!您瞧瞧您!哪有点东家的派头?”
方言翘着二郎腿,拿起方承祖果篮里的果子啃了一口,嘴里还不闲着。
“事必躬亲,那是伙计干的!您倒好,天天蹲在铺子里,跟伙计抢活干,算账、搬货、迎客,样样不落!您可是方记造纸坊的二东家!半个主人!得有点架子!得学会使唤人!”
方承祖被他说得心头火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老子当年在边军带兵,也是跟弟兄们同吃同住,冲杀在前!这毛病改不了了!怎么着?亲力亲为还有错了?不看着点,出了岔子怎么办?”
“错!大错特错!”
方言一拍桌子,比他声儿还大。
“带兵是带兵,做生意是做生意!您现在是东家,东家的任务是管人、用人、看大局!您天天蹲店里,铺子是出不了岔子,可您累不累啊?”
“工坊扩建、店铺查账、跟城里其他书坊谈合作......这些事情都要你一个人亲自去干吗?我就问你累不累吧??”
他小嘴叭叭一套一套的,偏生还让方承祖难以反驳。
方承祖几次想开口,都被方言连珠炮似的堵回来,最后只能吹胡子瞪眼,气得干呕气。
累肯定是累的!但这一个月赚了一千两银子的营生,他担心啊!
能赚这么多钱,再累他也要受着!
眼见方承祖没有悔改之意,方言的嘴巴那动的是更快了。把方承祖气的跑向了方先正的房间。
他要找方先正投诉,指望他以老爹的身份压压他那个逆天的儿子。
结果方先正只是从书卷里抬起头,露出一丝无奈:“大伯,狗蛋说的是正理!当了东家了,就应该开始学习管理人了!”
说完,他的头又埋进了书卷中。
方承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搞了半天,方先正这个书呆子,是和方言是一伙的!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气人!
在被方言连续“轰炸”了七八天后,方承祖终于举了白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长叹一声:“行了行了!老子怕了你了!你说咋办就咋办!”
方言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这就对了嘛!大爷爷,您老当初从武昌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有一群从军归来的老部下吗?”
“全都请来啊!城里铺子交给他们管,您就偶尔去巡查巡查,动动嘴皮子就行!您坐镇后方,统筹全局,那才叫东家范儿!”
方言早就眼馋他的那些部下了。
方承祖的那些老部下,都是当过兵的!见过血的真汉子。
要是全部请来!他还怕谁!这不是活生生的高级战力吗?
有钱了最怕啥?当然是怕死啊!有了这些当兵的保护,方言将来的宅邸,那可是安全多了!
方承祖被他缠得没法,真就修书十几封,将那和他一起归乡的老伙计,全部给请了过来。
方言将数十位老兵全部塞进了工坊保安队里留作他用,只给他留下了两位得力干将!
其中一位姓张的会算账,由他来负责江陵城铺面的日常营运,一位姓李会驾车,由他来当方承祖的马夫。
这些都是方言强力要求的,说都是大东家了。怎么能没有一个自己的车夫当门面!
这在外面谈生意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你方承祖孤身一人前去,不是给我方记丢脸吗?
为此,方言还特意从方承祖的私人小金库里掏出了十几两银子。为方承祖置办了四套锦绣常服!那样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穿的!
在所有一切都办完后,方承祖果然清闲了下来。
如今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早上起来,慢悠悠地看着王刚赶车来接方先正去听竹轩上学,再目送方言屁颠屁颠跑去自家工地当“监工”。
然后他才揣上点散碎银子,坐着老李驾驶的马车去城里铺子转上一圈,听听老张的汇报。
接着就能去相熟的书坊掌柜那儿喝杯茶,闲聊几句附近的趣事,最后买上一包新到的茶叶,优哉游哉地回村。
这日,他提着新买的龙井回来,刚进村口,就见自家五弟方承薪坐在他家院门外的石墩上,愁眉苦脸地望着远方言那正在新建的房子。
方承祖心情好,溜达过去,掏出刚买的茶叶晃了晃:“五弟,坐这儿发什么呆呢?正好,刚买的明前龙井,要不要尝尝?”
方承薪回过神,叹了口气,指指工地:“还能看啥?看那狗蛋瞎折腾呗!”
“这才赚了几个钱,就要起三进的大宅子?还用的三两银子一根的樟木!这败家能力啊,又精进了!我看着都心疼!”
方承祖被方言多次折磨后,如今心态稳得很。
他熟练地烧水泡茶,给五弟斟上一杯,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可就瞎操心了。狗蛋那小子,精着呢,他心里有杆秤。”
“他有秤?我看他秤砣是棉花做的!”方承薪痛心疾首,“这宅子没两千两银子下不来!两千两啊!我们家先公赚这钱,最少要赚八百年!”
方承祖敏了口茶,淡淡说道:“如今不同了啊!以这小子的赚钱能力,两千两确实不算什么!”
方承薪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方承祖,细细观摩着他脸上的表情。想从方承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不算什么?你们工坊赚了多少?才让大哥你这么一个稳重的人如此胡吹大气?”
方承祖对他伸出一根手指。
方承薪心脏直跳只觉得血液直冲脑顶!
“一……一百两?”这都是他往大了猜了。
方承祖摇摇头,笑容得意:“往十倍了猜。”
“一……一千两?!”方承薪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一个月?!就那造纸坊?!”
“嘘……小声点!”方承祖连忙示意他小声点。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将来工坊扩建了!往后利润只多不少!”
方承薪彻底懵了,坐在石墩上,半天回不过神。
他还是小瞧了他这个逆天的孙子了!
他知道造纸坊赚钱,没想到这么赚钱!
一个月一千两!
将来工坊扩建了!钱还能赚更多!
这简直是抢钱……不,抢钱都没这么快!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连在梦里,都不敢想这么多!
方承祖看着方承薪震惊的模样,又慢悠悠地抛出一句:“狗蛋还说了,新宅子建好了,还要请你过去享福,给你请几个下人服侍!”
“啥?请我过去享福?还要请几个下人?”
方承薪一愣,随即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不行!绝对不行!当初分家的时候就说得明明白白,老大家的田地多分一点,我跟着老大家过!”
方承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工地那边忙得满头大汗的方言,又看向青山镇听竹轩方向。
“先正如今拜在柳翰林门下,学问一日千里,将来科举入仕,那是极大可能的事。”
“等他真的考中了,当了官,若是让人知道他自己住着高门大院,亲爹却还挤在破旧老宅,你猜那些言官会怎么说?”
“一句‘不孝’就能让他前途尽毁。狗蛋这么做,也是为他爹将来考虑。”
方承薪闻言,沉默了。
方承祖说的是实情,大齐朝以孝治天下!要是方先正发达了,他再这样坚持,就会让方先正落人口实!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最怕的就是见官,年轻时留下的毛病,至今见到当过官的人腿肚子就打哆嗦。
要是方先正真当了官,他怎么甘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方先正??
毕竟,这可是咱们老方家,唯一一个有可能当官的种子啊!
方承祖看他意动,又添了一把火,指了指远处的方言。
“王刚可私下跟我说过,柳公夸赞狗蛋那小子,是千年难遇的读书种子,过目不忘!真静下心科举,成就未必在他爹之下。”
方承薪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在工地上蹿下跳的身影。
“方言?就他?将来也能科举当官老爷?”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的孙子和寒窗苦读的学子联系起来。
方承薪看着神色极为认真的方承祖,那表情不似作假。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全世界都充满了荒谬!
就他这孙子!能考上进士当官?
他方家祖坟十八代一齐冒青烟了,那才有可能!
第77章 爹当老师了?
家中诸事逐渐步入正轨,造纸坊一刻没有停息,银钱如流水般汇入,新宅的地基也一日日垒高。
方言自觉“啃老”大业根基渐稳,这才想起自己还顶着柳公弟子的名头。
当初应承了要考个学堂前三,总不能太不像话,便也收拾起几分玩心,开始隔三差五往听竹轩跑。
虽说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做派,但比起从前已是勤勉了许多。
就连柳公,对他最近的勤奋也大感欣慰,甚至还特意奖励了他几天的假期!
他当然是欣然接受柳公的奖励!
能够奉旨放假!这可是方言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只是近来,他发觉一桩怪事。
以往,老爹方先正去听竹轩求学,总要到天色擦黑,才由王刚接回。
可这几日,竟都能赶在日落前到家,有时甚至还能跟自己前后脚进门。
方言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柳公近日课业安排得松了些。
可一连数日皆如此,他便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
次日,他难得起了个大早,眼见王刚驾着马车已在院外等候,老爹正整理衣冠准备出发,方言眼珠一转,哧溜一下钻上了马车。
方先正一愣,看着挤在自己身旁的儿子,问道:“狗蛋?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舍得这般早起?莫非又要去城中采买什么稀奇物件?”
他可是知道的,这小子但凡主动早起,多半不可能和学习有关。
不是去盯着新宅工地,就是去城里挥霍消费。
方言嘿嘿一笑,扯了个软垫,垫在屁股下:“瞧爹您说的,我就不能是忽然开了窍,发奋图强,也爱上了学习么?”
对于方言的话,方先正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方言好学?不如相信方家十八代祖坟一齐冒青烟!
方先正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马车嘚嘚而行,很快便到了青山镇听竹轩外。
下车后,方言习惯性地拉着老爹往柳公书房走去,那是柳公单独为他爹开小灶的地方。
不料方先正却一把手阻止了他:“今日我们去书堂。”
方言有些差异,不过书堂和柳公的书房相隔也是不远。
老爹可能是先去书堂有什么事要办,再去书房那边开小灶。
然而两人刚刚走进书堂,让方言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方先正并未走向旁边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到了书堂的最前方!
那原本属于柳公的讲席之上!
只见他从容拂衣而坐,将手中书卷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堂内已陆续坐定的学生们,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今日,我们继续讲《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章。诸位且将昨日所习背诵一遍。”
书堂内顿时响起朗朗读书声。
方言彻底懵了!
什么鬼?他老爹居然成为讲师了?
柳公呢?这个位子不该是柳公来坐的吗?为什么会是他老爹?
只是几天没来,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僵在座位上满脑子都是问号。
方言扯了扯身旁的刘睿,压低声音,指着台上:“刘兄,这是怎么回事?我爹他怎么坐那儿去了?柳公呢?”
刘睿一脸苦相,唉声叹气道:“方兄你这几日没来,是不知道。”
“伯父代师授课已有三日了。柳公说他有事,让伯父暂且督促我们功课。”
方言警铃大作连忙追问。
“柳公有事?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
刘睿摊手继续说道:“柳公只如此吩咐,我们照做便是。不过……”
他凑近些,声音压的很低。
“伯父讲课极是严苛!错一字便要罚抄十遍,文章破题无力,便要打手心!比柳公还吓人!方兄啊!我们两关系那么好,要不......你去给你老爹说说。让他对我网开一面?!”
方言听着刘睿的抱怨,看着他脸上那心有余悸的表情,脑子里却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转悠。
老爹在这儿教书,那谁教老爹科举?!
没人教老爹科举,老爹自己瞎琢磨,那落榜的风险岂不是大大增加?!
他的“官二代”美梦!他的躺平啃老计划!危矣!
一节课,方言是坐立难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眼神死死盯着台上的父亲,心里如同猫抓。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方先正刚宣布散学,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卷,方言便如一支离弦之箭,“嗖”地冲了出去,直奔柳公所在的书房。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门都没敲便一头撞了进去。
“先生!先生!”
柳公正坐在窗下品茗,见方言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眼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故作诧异:“方言?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方言喘着气,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先生!我爹……我爹他怎么在代课了?他的科举学问怎么办?谁教他啊?您这不是……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他的最后一句,脱口而出,丝毫没有在意柳公的神情。
眼见方言急迫,柳公的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果然如先正所言,方言这小子,入局了!
想到方先正当时的交代,柳公放下茶盏,面露难色,长长叹了口气,那演技简直可以拿小金人了!
“唉……此事,正要寻个机会与你说。”
他指着身前座椅示意方言坐下,语气沉重的说道。
“先正天资过人,又刻苦异常。”
“不瞒你说,老夫这书房中所有关乎科举的藏书、笔记、心得,他已尽数研习透彻。能教的,老夫已然倾囊相授,实在是……无甚可教的了。”
方言一听,大喜过望。
老爹居然如此争气,仅仅是两个月,就把柳公这里的藏书全部学完了?
他老爹难道和他一样!也觉醒了过目不忘的能力?
看一本书只用一炷香的时间?
“真的?!我爹这么厉害?全都学完了?!那岂不是马上就能中进士当官了?”
听闻此话,柳公神色并无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这让方言喜悦的心,又提了起来:“既然我爹已经学完先生你所有的书,先生你为何不高兴?”
柳公摇摇头,捋须沉吟,目光望向窗外,一副高深莫测又颇为无奈的模样:“不然。科举之道,深似海焉。学尽一家之言,不过窥得一隅罢了。”
他转回头,看着方言,语气严肃:“每位考官偏好不同,出题范围、文风取向,千差万别。”
“若遇寻常考官,以先正如今之学力,中个进士确有七八分把握。可若遇上那等出题刁钻、偏好冷僻的……莫说进士,怕是举人一关都很难啊!”
“什么?!”方言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辛辛苦苦赚钱养家、督促老爹、规划未来,眼看胜利在望,岂能败在这种地方!
柳公见方言急了,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
好好好!鱼儿上钩了!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您快说!”方言已经急的抓耳挠腮了。
柳公目光灼灼地看向方言。
“只是此事,旁人皆难为力,唯有你,或可一试。”
“我?”方言一愣,指着自己鼻子,“我能做什么?”
柳公压低声线,如同透露什么重大机密。
“江陵文脉传承,各有千秋。”
“青山书院~齐家秘传~秦家收藏~!”
“特别是李府!”
“李家世代簪缨,藏书楼中珍本孤本无数,更是有许多科举大儒的笔记、批注,甚至一些未曾外传的考官心得,皆秘藏其中!若能得阅,于科举之道,无异于手握乾坤!”
“要是能够得到将各家的书籍秘传,都带给你爹看看。那么中进士必定是十拿九稳的!”
一听中进士十拿九稳,方言的那颗心,就开始疯狂的跳动!
他急忙追问柳公:“那还说什么!赶快去借啊!以先生你和江陵大儒的关系,不至于连一本书都借不出来吧?”
柳公深深叹息一声说道。
“难道要我开口,让他们把自己家传家的本事给我拿出来不成?”
“这些书都是各家的不传之秘,各家又极其重视文脉传承,老夫亲自过去,也只能当场翻阅。这些书又如何借的出来?哪怕是关系再好,那群老东西都不会同意的。”
都这个时候了,柳公还在吊胃口,方言的脸,烧的都如同猴子屁股了!
柳公看着方言那急迫模样,也知道是时候放出大招了。
他目光紧紧锁住方言说道:“借书虽然借不出,但是我可以让他们同意,让一个人去现场查阅!”
方言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的过目不忘!”
“不错!”柳公抚掌,眼中满是赞许,“无需借出,只要你能进入各家藏书之地,以你之能,将那些珍稀典籍尽数记下,回来默写给你父亲。”
“如此一来,天下科场关节、考官偏好,尽在你父掌握之中!何愁科举不第?届时,莫说进士,便是状元榜眼,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方言脑海中炸开!
只要他将江陵各家的秘籍全部背下,然后再回来默写给老爹!
老爹的科举事业!那岂不是指日可待了?
为了老爹的官位!为了自己的啃老大业!这江陵各家!他去定了!
“先生!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把他们的收藏给搬空……不,是背空!”
方言瞬间斗志昂扬,转身就往外冲,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各家。
望着方言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柳公捋须微笑,悠然自得地重新端起茶杯。
这时,书架后转出一人,正是方先正。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着柳公说道:“先生觉得此法可还行?”
柳公呷了口茶,嘿嘿一笑:“妙极!妙极!还得是先正你啊!你这儿子,滑溜得像条泥鳅,不用此等‘阳谋’,他岂肯乖乖去啃那些圣贤书?”
“你交代给老夫的事情,老夫早就办好了!各位大儒早就答应了,只要方言到他们的地盘,他们定会为方言大开方便之门。”
“此番,不把他肚子里那点‘墨水’逼成‘墨海’,岂不是浪费了我们这一番苦心?”
方先正想着儿子方才那急吼吼的模样,再想想前些日子,柳公不停的将科举书籍往江陵各家输送的那勤奋劲。
各家里面所藏的典籍汇聚在一起,恐怕都能堆成一座大山了吧!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柳公闻声,也相视一笑。
两人看着方言离去的方向,尽是期待!
要是这小子真的把江陵各家典藏给背完了!
别说是进士,哪怕是状元。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第78章 齐家考较
柳公提的四家,方言尽数记在心中。
青山书院、江陵齐家、江陵秦家、青山镇李家。
这些各个都是江陵里有名有姓的文脉世家,藏书丰厚,门第森严。
如今离他家最近的,便是住在江陵城里的齐家和秦家。
若能一举拿下这两家,他那“啃老大业”便又多了几分底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方承祖揉着眼睛刚刚起床,就看见方言穿戴整齐,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王刚套车。
“见鬼了?”
方承祖嘟囔一句,抬头看看天色。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这小子平常不睡到日晒三竿雷打不动的?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
他哪知道,方言心里揣着为爹“搬空”江陵文脉的宏图大业,干劲比那拉磨的驴还足。
马车嘚嘚驶向江陵城,抵达齐府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齐府坐落在江陵城东,青砖高墙,门庭肃穆,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默然矗立,透着一股百年书香的沉淀与威严。
门楣上悬着“诗书传家”的匾额,漆色略旧,却更显底蕴。
江陵齐家,可算是江陵城有名的科举豪族!族中秀才功名者七八人,举人两位!更不说还有一个深藏不漏的齐公了!
方言刚跳下马车,就听见府内隐隐传来朗朗读书声,清脆整齐。
他咂咂嘴自言自语道。
“不愧是科举豪族,这勤勉劲儿,比我爹还卷!”
他整了整衣袍,掏出柳公的名帖递给门房。
门房见是柳公的帖子,不敢怠慢,恭敬地将二人引至书房等候。自身去书堂请教齐公去了。
偏厅布置得极为清雅,中央一处书桌,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古琴!四壁皆是书架,填满了各式线装书,身在其中,当真是有着一种清晰淡雅的韵味。
与偏厅一墙之隔,便是齐家塾学所在,学子们的诵读声清晰可闻,之乎者也,不绝于耳。
方言坐在硬木椅子上,只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想眯一会儿吧,耳边全是学堂那边传来的“之乎者也”,吵得他脑仁疼。
干坐着吧,又实在无聊得紧。
他只得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厅内陈设,听着隔壁的读书声来混时间。
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在方言快要数清楚房梁上有几道木纹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半旧藏青直裰,目光清亮,不怒自威,正是齐家当今的家主,齐修远老先生。
齐老先生早已收到柳公消息。
柳公将方言的“过目不忘”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言语间极是推许,又委婉道明此番“劝学”之深意。
他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璞玉,能让柳慎之那老家伙如此大费周章?
为了让这弟子向学,居然三番两次的提着酒壶来找他帮忙!
方言见正主来了,连忙起身,依着礼数恭敬行礼,说明来意。
听闻方言要借阅族中秘藏,齐夫子抚着长须,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这是他早就和柳慎之商量好的!
要给方言开方便之门的同时!还不要让方言觉得来的太简单。
毕竟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被珍惜的!
他依着与柳公的约定说道:“贤侄所求,皆是我齐家数代心血所系,多为孤本秘藏,按族规,概不外借。”
看着方言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既是柳兄高足,老夫便破例一次。允你在此阅览,但只能看,不能带走,亦不能抄录。看罢一本,方可换下一本。贤侄以为如何?”
方言一听有门,心中大喜,脸上却努力装出沉稳样子,连连点头:“多谢齐公成全!学生绝不敢损坏书籍,当场阅读,阅后即还!”
齐公微微颔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古朴的厚册,动作极为慎重。
“此乃我先祖手录的《制艺精要》,内含多年科场心得,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乃至考官偏好、行文避忌,皆有详述。乃我齐家不传之秘之一。你且先看此本吧。”
那书厚度惊人,堪比两本《论语》叠在一起。
齐公将书递给方言,自己则踱回书案后坐下,捧起另一卷书,看似专心阅读,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方言。
他倒要看看,这被柳慎之夸上天的少年,是否真有过目不忘之能,又是否沉得下心钻研这等枯燥典籍。
方言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飞快地翻阅起来。霎时间,厅内只余下沙沙的翻书声。
齐老起初还不甚在意,只道少年人翻书快,未必真读进去了。
然而,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那急促的翻书声戛然而止。
齐老抬头,只见方言已将那本《制艺精要》合上,双手奉还,语气平静:“学生看完了,有劳先生更换下一本。”
“什么?!”
齐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霍然起身,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抖。
“你……你看完了?此书内容艰深,涉猎极广,你莫非是看不起我们齐家的家传?如此小觑我们齐家?”
一听看齐公红着脸即将发怒,方言连忙上前微微一拜继续说道。
“确实看完了!先生若是不信,我可现在就给先生背来!”
“第一章‘破题要诀’有云:‘破题贵乎精警,一语中的,切忌拖泥带水……第三章‘考官偏好析’记载,永乐年间湖广主考李大人喜雄辩文风,而正统年间张御史则重理致绵密……”
他语速平稳,竟是将书中关键章节、精要论点,乃至一些具体例子,都清晰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齐老越听越是震惊,手中的书卷“啪”一声掉在案上也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睛,如同看怪物一般盯着方言。
一炷香!仅仅一炷香!
此子竟真将这本厚厚的秘藏典籍尽数记下,背的丝毫无错?就连第几章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已非“过目不忘”四字所能形容,简直是神乎其技!
刹那间,他完全明白了柳慎之的“良苦用心”。
方言不止有作诗的天赋,居然还有如此强大的背书天赋!
此等天赋人物,千年难得一遇!
若因懒散而荒废,确是我江陵文坛一大损失。
此子若是一心求学!他日定为当世文坛第一人!
想到此处,一股爱才之心油然而生。
震惊过后,齐老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忽生一念。
此子天赋异禀,学识积累凭借此能,将来必如探囊取物。
科举对于他来说,那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然而科举完之后,就必然要当官!
官场之上,用到的不一定是只有科举这些东西。
琴棋书画!吹拉弹打!经佛道丹!各个都是能够帮助他快速爬升官位的交际之能!
倘若此子将这些都能熟练掌握的话!!!
他已经想到到时方言,在官场上,不管是何人与他交谈,他都能信口拈来与那人是相谈甚欢的画面!
此子有首辅之姿!
他捻须沉吟,忽然摇头,见方言眼巴巴看着他讨要第二本书的样子。
“贤侄且慢。”
方言一愣:“齐公??”
齐公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与方才的严肃判若两人。
“贤侄之能,老夫叹服。只是光读书,岂不是没有一丝乐趣!读书嘛讲究一个劳逸结合!”
方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一股不妙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齐公的意思是?”
只见齐公转身,从背后的墙壁上将那古琴拿下,置于案上,自己则盘膝坐下,抚弄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他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一脸懵圈的方言,说道:“老夫平生酷爱音律,视琴为友。贤侄若能在音律之道上,合了老夫的意,不需精妙,只需显出几分灵性与诚意……”
他手指一划,一串流畅清雅的琴音流淌而出,才接着道:“那这藏书楼内所有典籍,贤侄皆可随意观之,老夫绝不阻拦!甚至还可奉上香茗点心,绝不让贤侄枯燥等候。如何?”
方言顿时傻眼了,嘴巴微张,看着那具古琴,如同看着什么洪荒凶兽。
什么鬼?!
说好的来背书的呢?怎么突然就要比拼才艺了?
弹琴?他方言前世今生摸过最接近琴的东西就是电脑键盘!
柳公没说过,过来借书还有这附加题的啊!
齐公却不再看他,已然微阖双目,指尖流转,自顾自地沉浸在那古朴悠远的琴音之中,仿佛周遭一切皆已忘却。
只剩下方言在原地,听着那完全不懂的高雅琴音,看着那如同天书般的琴弦,头皮一阵发麻……
依照齐公的意思!这借书居然要会弹琴才行!那他方言!不是白瞎了吗?
第79章 全才培养计划!
方言在书房里坐立难安,只觉得那每一个音符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平生最怕这种需要静心体会的“高雅”玩意,前世KtV里嚎两嗓子已是极限,如今要品评古琴?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层的厚汗。
齐修远缓缓收势,指尖轻按琴弦止住余韵,这才抬眼看向方言,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贤侄,老夫这一曲《高山流水》,你觉得如何?可还入耳?”
方言喉头一哽,头皮发麻。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只觉得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或是实话实说这调子还没城口王老汉拉的二胡带劲?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评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甚好,甚好……齐公琴艺高超,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齐修远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嘴角笑意更深,却也不拆穿,只慢悠悠地从案几下抽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乐经初窥》四个大字。
“贤侄若于音律一道未曾涉猎,无妨。”
他将书册递向方言,语气依旧和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齐修远平生酷爱音律,视若挚友。贤侄若是有心,将此书拿去细细研习,待何时能识得宫商角徵羽,辨得清浊疾徐,弹出个简单调子,老夫这藏书楼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看着方言瞬间垮掉的小脸,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若是无意于此道嘛……呵呵,贤侄往后,也就不必再为借书之事登门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方言看着那本重若千钧的《乐经初窥》,又看看齐公那张写满了“不通音律就免谈”的脸,只觉得眼前一黑。
柳慎之!你这个老骗子!
说好的刷脸呢?!说好的大开方便之门呢?!怎么到这里还要考才艺?
你这退役翰林的面子是纸糊的吧!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接过那本烫手的乐谱,干巴巴地道了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来。
走出齐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抬头望天,方才还晴好的天色,不知何时已聚起层层乌云,黑压压地悬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什么鬼啊!”
方言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借书就借书,还要先考才艺?弹琴?我连哆来咪都认不全!柳老头这面子是纸糊的吗?还打包票说没问题!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王刚赶着马车过来,见他脸色比天色还难看,小心翼翼地问:“言哥儿,接下来去哪儿?”
方言憋着一肚子火,没好气地一挥手:“还能去哪儿?去秦家!我就不信了,江陵城里个个大儒都跟齐老头一样,进门先考验才艺!”
而在此时的齐公书房中。
齐公将写好的书信,挨个封装好,交给旁边的管家。
“去!将这些信件交给青山书院的韩院长,柳公......要快!走小路先去秦家,一定要赶在方言之前,将这信件交给秦老头!”
管家恭敬的接过书信,快步的往门外走去。只是一会,一声“吁”的骑马声就从外面传来。
柳公走到门外,看着方言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方言啊!方言!如此良才美玉,岂能用寻常方法来教?当行重典!”
方言的马车冒着凉风,穿过越来越安静的街道,终于是赶到了秦府门外。
当他到临之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秦家的态度。
门房接了名帖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脸上挂着敷衍的客气:“对不住啊,小公子,我家老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您请回吧。”
说完,竟不等方言反应,哐当一声,直接将侧门关了个严实,留下方言和王刚在倾盆大雨中面面相觑。
雨水瞬间打湿了衣衫,方言愣在原地,看着秦府那紧闭的大门和淋成落汤鸡的王刚,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柳慎之还说自己面子管用!
齐家是那样,如今秦家,居然连大门都走不进去!
“回青山镇!去找柳慎之这个老头算账!”方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怒气冲冲的钻进马车。
看着方言如此恼怒,王刚也没有说什么,上了马车就开始挥鞭。
一路疾驰,回到听竹轩时,雨势稍歇,但方言的心火却越烧越旺。
他跳下马车,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径直冲向柳公的书房,连门都忘了敲,一把推开!
柳公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笺,看得入神。
见方言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手忙脚乱地将那信笺塞进了袖子里。
他强作镇定地咳嗽两声说道:“咳咳,方言?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体统?!”
方言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先生!您不是说您面子大,江陵各家都会行方便吗?那齐家老头逼我学琴,说不弹出个调子就不给看书!秦家更绝,直接大门都不让进!”
“他们给你的面子,是不是在喝酒赏花上面得来的?!”
柳公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有些尴尬,捋了捋胡须,努力摆出严师姿态。
“放肆!面对为师,怎可如此说话!”
“各家传承皆有规矩,珍本孤本岂是轻易示人的?”
“欲求其学,必承其重!有所付出,在所难免!想当年为师我,也是琴棋书画略通一二,才与诸位好友有了往来论道的资格……”
眼见柳公不仅不帮忙,反而开始说教,推脱责任,方言心头的火苗噌地一下就涨了起来。
“那先生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柳公看着方言着急的样子,长叹一声。
“若是想要借出这些珍稀孤本,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眼见柳公靠不住,方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一眼窗外书堂里,正一丝不苟教导学生的父亲方先正,再看看眼前这个似乎事不关己的老师。
一丝倔强之气升了起来。
他为了他老爹的功名,他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
为爹赚钱买笔墨纸砚,为爹求师!为爹的科举甚至可以去各家背书!
为了他爹能够考上进士!他已经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如今让他放弃?怎么可能?!
沉没成本如此之高!还有他的“官二代”的生活如此接近!
他几乎要摸到胜利的边缘了!
他方言!不能放弃!
他狠狠一跺脚,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回廊仿佛都颤了颤。
王刚守在院外,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忙问:“言哥儿,这又是怎么了?”
方言脚步一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回头瞥了一眼书堂里正在专心教学的方先正。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去江陵城!买琴!买最好最贵的琴!”
马车再次冒雨驶离听竹轩,
书房内,柳公听着马车远去的声响,这才缓缓从袖中抽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
方先正恰好授课结束,走进书房,见到儿子方才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不禁疑惑:“老师,狗蛋他这是……”
柳公将齐公写给他的书信推到方先正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方先正疑惑地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齐修远那熟悉的笔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脸色也愈发古怪,看到最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拿稳信纸。
信上,齐修远不仅详细描述了方言在他家“过目不忘”的惊人表现,更是兴致勃勃地提议:
集合江陵文坛诸位大儒之力,琴棋书画、经史子集、甚至医卜星象,全方位“雕琢”方言这块璞玉,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世全才”!
信末还言之凿凿,称此子若成,必是江陵文坛乃至大齐朝堂之幸事!
柳公看着方先正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颇为悠然:“齐兄所描绘之蓝图,连老夫听着,都颇为心动啊!”
方先正:“……”
他捏着信纸,手都在抖。
心动?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那计策,只是想逼儿子多读点圣贤书,多懂些道理!
怎么转眼就变成要培养一个无所不通的怪物了?
柳公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只希望方言这孩子将来明白我等苦心后,莫要怨恨才好。”
方先正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内心疯狂吐槽:
不怪你?
等他发现你们这群老家伙联手给他下了这么大一个套,把他往“十项全能”的火坑里推……
以那小子的睚眦必报的性子,恐怕你们在他心中很快就会超过方承祖了!
柳公披上蓑衣,望向门外连绵的雨幕,忽然轻声道:“这雨下得正好。”
方先正一怔:“先生,雨势未歇,您这是要去何处?”
柳公驻足檐下,仰面任几滴冷雨落在眉间。他望着方言离去的那条泥泞小径,眼底却泛起温润的光。
“有些路,正要趁着泥泞走。”他轻轻整理蓑衣的系带,“这世间的风雨从来不由人,但总得有人在泥泞之中为他人开路。”
他转身踏入雨帘,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今日之滂沱,只是为了未来的万里晴空而已!”
方先正看着柳公逐渐消失离去的身影,不由的愣在原地。
第80章 万花楼里寻琴师
方言背着那把他花了重金买来的古琴,垂头丧气地从柳公书房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郁闷。
方才他将熬夜默写好的齐家《制艺精要》交给父亲时。
方先正那欣慰又隐含期待的眼神,像根小针似的,狠狠扎在他这“孝顺儿子”的心尖上。
老爹的科举大业,可就指望着他这台“人形复印机”了!
可复印机它卡纸了啊!
卡在了“宫商角徵羽”这五个鬼画符上!
柳公教八股文是一把好手,引经据典,剖析精微,连方言这种浑身反骨的都偶尔能听进去几句。
他近日八股破题日益精进,惹得柳公常常抚须暗赞。
可一到音律之学,柳公那就有点……一言难尽。
大概就相当于让一个网络键盘侠来教他一般,理论上面还能扯一堆,一到教人的时候,柳公那教育水平,实在是让方言不敢恭维!!
“唉!”方言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身后古琴的琴弦。
刘睿看他如此苦闷,拽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走了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方兄!怎的又唉声叹气?可是有什么困难?”
方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说是借书,居然还要懂音律,这东西我是一点都不会。想学也找不到门路!”
刘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堆起神秘笑容,压低声音道:“不就是学个音律嘛!多大点事儿!兄弟我有办法!”
方言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什么办法?快说!真要成了,下次给你的回扣,我再加半成!”
一听此话,刘睿的脸颊都变得通红。
多半成的回扣啊!那起码得有好十几两了吧?
刘睿嘿嘿一笑,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拽着方言的袖子就往听竹轩外溜:“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保管给你找个通俗易懂、包教包会的‘好老师’!”
他三言两语打发走接他回家的下人,拉着将信将疑的方言,熟门熟路地走到青山镇外雇了辆马车,直奔江陵城。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极为繁华的街道口。
方言跳下车,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他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三层华楼,飞檐下挂着串串大红灯笼,门前车水马龙,软轿华盖络绎不绝。
楼阁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万花楼!
门口,几个穿着艳丽体态丰腴的女子正巧笑倩兮地迎送着客人,软语温言,眼波流转。
方言的脸瞬间就黑了,扭头死死盯着刘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刘睿!这就是你说的……能学音律的‘好地方’?!”
要是在上辈子!他还能有闲情和刘睿一起逛逛青楼什么的。
但是现在呢?现在他的老爹举业未定!自己的官二代梦想还悬在空中。
他哪里有心思和刘睿一起在这声色犬马?
刘睿被他一盯,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装镇定,用力拍了拍胸口,一副“我很懂行”的模样说道。
“方兄你这就不懂了!万花楼里面包罗万象!里面的姐姐们可不只是貌美,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学音律,这里才是捷径!保证给你找个又好看又会教的老师!”
正说着,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眼尖地看到了刘睿。
立刻甩着香帕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笑容那叫一个热情洋溢。
“哎呦喂!这不是刘公子嘛!有些日子没见您来了,可想死我了!今儿个还是找小桃红姑娘?”
方言一听,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这家伙还是个常客!老主顾了!
刚刚认识刘睿的那会,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从未涉足过这种风月场所,纯洁得像张白纸。
现在看来,这白纸怕是早就被染成五颜六色的调色盘了!
显然,之前分他的那些“回扣”,让这小子手头有了些余钱,助长了他的鬼心思。
这小子赚了钱,肯定没少偷偷摸摸来这儿“陶冶情操”!
刘睿被方言的眼神盯得老脸一红,干咳两声,连忙从钱袋里摸出一块不小的碎银子,颇为豪气地塞进老鸨手里:“今天不找小桃红,是专门为我这位兄弟来的!”
他一把拉过方言,故作大气地说道:“去!把你们这儿弹琴弹得最好的姑娘都叫来!让我方兄好好挑挑!只要教我兄弟音律教得他满意了,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那老鸨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如同菊花,声音又甜了几个度。
“哎呦!刘公子大气!这位方公子更是俊俏!放心放心!我这就去叫最好的清倌人来!保证个个色艺双绝,教得这位小公子流连忘返!快里面请!里面请!”
说着,就热情地将两人往楼里引。
刚一踏入万花楼的门槛,方言就愣了一下。
与他想象中喧嚣浪荡、莺歌燕舞的场景不同,楼内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处颇为宽敞雅致的中庭。
假山流水,翠竹掩映,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并非靡靡之音,反而透着几分清雅。
空气中弥漫的也不是浓烈刺鼻的香粉味,而是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客人之中,竟有不少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的文人士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品茗听曲,或低声论诗,看上去倒真像是个文人雅集的高级会所。
好家伙!方言心里再次直呼好家伙!
这万花楼的名声果然不是盖的,深谙目标客户心理!
知道真正的豪商文客不好那种直来直去的俗套,搞出这么个“雅俗共赏”的局面,上下通吃!
老鸨引着他们穿过中庭,走向一侧的回廊。
方言注意到另一侧的回廊似乎更为幽静,隐约能看到一些房间门口站着守卫的下人,不时有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物在管事模样的人引领下进出。
“刘兄,那边是?”方言好奇地问了一句。
刘睿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嘘……那边可不是咱们该去的地儿。听说招待的都是府城里的达官显贵。”
不久,老鸨将两人引到一间颇为宽敞的雅间门前。
“两位公子稍坐,姑娘们马上就到!”老鸨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刘睿熟门熟路地脱鞋踏上竹席,盘腿坐在软垫上,得意地冲方言扬扬下巴。
“跟你说这里是雅地,没骗你吧?等会儿来的可都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的,教你弹琴正合适!”
方言将信将疑地坐下,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别人学琴都是找名师!他方言学琴,居然来青楼?当真是千古奇闻也!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随着刘睿一声“进来”,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老鸨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刘公子,方公子,人我都给你们带来了,都是我们万花楼琴技最拔尖儿的姑娘们!”
话音未落,只见门外莲步轻移,鱼贯而入一排女子。
人数竟有七八位之多,年纪跨度也颇大。
小的看起来似乎比方言也大不了多少,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嫩羞涩,怯生生地低着头。
大的看起来恐怕已年过三十,穿着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气质沉静,眼神澄澈,抱着琴的姿态沉稳如山。
她们在房中站定,微微躬身行礼,然后便安静地垂首而立,等待挑选。
这场面……这阵仗……
方言看着眼前这一排从萝莉到御姐风格齐全、抱着各种古琴的“老师”,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他没想到穿越到了古代,居然还能体验到这种……似曾相识的“选秀”场面?
这该死的、腐朽的、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他居然有点找到上辈子的感觉了!
老鸨在一旁热情地介绍:“刘公子,您看这位是兰馨姑娘,师从大家,最擅《广陵散》……这位是……”
刘睿却大手一挥,颇有经验地直接点将,指向了那位年纪最长的和那位年纪最小的。
“就她,还有她!我记得我爷爷提过,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的琴艺是楼里一绝!一个沉稳,一个灵秀!正好教我兄弟!”
被点中的两人似乎都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略带诧异地看向方言和刘睿。
当看到是两个半大少年时,她们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大齐朝是世风日下到了何种地步?如此年纪的少年郎,竟然都已经开始一本正经的逛青楼了?
你们这么嚣张的逛青楼,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老鸨却是喜笑颜开,连声应道:“刘公子好眼力!红绸,清香,还不快好好伺候两位公子!定要把你们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说完,便带着其他未被选中的姑娘们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雅间内,顿时只剩下方言、刘睿,以及那两位被“钦点”的琴师目目相对。
一脸沉静、看不出喜怒的年长女子红绸,和明显还有些紧张、偷偷打量着两人的少女清香。
刘睿双手一拍,对着两人说道。
“还请两位姐姐,让我兄弟好好领悟一下两位的绝技!”
话音刚落,房内就响起了古琴之音。
第81章 阳谋以成!
雅间内,琴音袅袅。
出乎方言意料,这两位万花楼的清倌人,教起琴来竟比柳公那老学究高了不知几个段位!
年长的红绸经验老到,讲解指法、音律深入浅出,每每切中方言困惑的关键。
年幼的清香虽带羞涩,但对曲谱的灵性感悟极强,一个眼神、一个示范,就能让方言豁然开朗。
更妙的是,她们不像柳公那般引经据典、之乎者也,而是用最直白的话语,将那些枯燥的乐理知识揉碎了喂给他这“乐盲”。
方言那“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手指的摆放、力道的轻重、曲调的流转……
但凡是红绸与清香演示过一遍的,他都能像拓印般刻进脑子里,手上再模仿几次,竟也像模像样起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已能磕磕绊绊地弹奏出一小段调子,虽还生涩,却已远非刚才那个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的门外汉了。
“妙啊!方兄!没想到你除了读书之外,在声乐之道学的也那么快!”
刘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这速度!比我在书院读一本《论语》还快!要我有方兄这等天赋,那该多好!”
方言也有些惊喜,看着自己那双原本只会敲打键盘的手,此刻竟能在琴弦上弄出耳的声响,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果然,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柳公那半吊子水平,教八股还行,教琴?简直是误人子弟!
这下齐家那老头总没话说了吧?小爷我现在已经是初窥门径之人,你家书房内的那些藏品,我还不给你搬空?!
心情大好的方言,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他小手一挥,甚是豪气地从钱袋里摸出两锭十两的雪花银,“啪”地一声分别放在红绸和清香面前的案几上。
“二位姑娘教得好!赏!”
二十两银子!对于刘睿这等富家子弟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万花楼的清倌人而言,却是一笔横财。
她们两人只是在万花楼里挂着号,并不属于万花楼。
因为如此,万花对她们两人的抽成异常的高,她们真正到手的,往往十不存一。
这十两银子,是顾客赏给她们的,不用给楼里抽成!
这些钱,已经足够她们过上好半年了。
红绸和清香都愣住了,看着眼前那白花花的银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们接待过的客人不少,文人墨客、富商巨贾皆有,但如此年轻又如此大方的败家子,那还是头一遭。
哪怕是长期和刘睿打交道的小桃红,那得到的赏赐,也是隔三差五才能有的。
哪像现在,第一次见面,方言就直接大手一挥!每人十两银子!
怎的一个阔气了得!就差把人傻钱多写在脑袋上了!
尤其是清香,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看向方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诧和感激。
“多…多谢公子厚赏!”
红绸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清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言摆摆手,一副“小爷不差钱”的架势。
比起齐公家的收藏,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清香那尚且稚嫩却已初具风姿的脸庞,以及她眼中那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谨慎,心里忽然动了点恻隐之心,随口问了一句:
“我看你年纪不大,琴弹得却极有灵性,怎会在此处谋生?”
此言一出,清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红绸。
红绸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与清香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不敢瞒公子,我二人……原是北地沧州人士。家中本是经营乐坊的,也算略有薄产。”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痛苦:“只因近年来北地赋税愈发沉重,加上天灾不断,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匪患也就四处皆起,我们举家南迁避难,谁知路上遭遇了马匪……”
红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护卫大多罹难,族人也与我们走失,只剩我与她,侥幸逃出生天,一路流落至此。”
“为了活下去,不得已才入了这万花楼,仗着祖传的技艺,混口饭吃。”
“幸得妈妈允许,只卖艺,不卖身,身份亦是自由身,只是楼里抽佣重些,日子还算过得去……”
方言听得怔住了。
他身在湖广,所见所闻尽是在湖广周边。
湖广之地虽也有些许贫富差距,但总体还算民生安乐,何曾想过在北方,竟已糜烂到如此地步?
百姓竟要因为活不下去而举家逃难,甚至惨遭匪患?
“赋税沉重?匪患横行?”方言皱紧了眉头,“为何湖广这边,似乎并无此等乱象?”
红绸苦笑一下:“公子有所不知。湖广乃天下粮仓,朝廷倚重,驻有重兵,自然要竭力维持安稳。”
“我们北地苦寒贫瘠,天高皇帝远,官府又放任自流,加之首辅大人推行的新政,加征的税赋大多摊派到了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和小商户头上,实在是……不堪重负。”
听到红绸的话后,方言愣了许久,将前世那句刻入骨髓的诗句低吟了出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朝廷官员,只知争权夺利,又有何人关心沧州百姓!这世道!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话听在红绸和清香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两位女子猛地抬头,震惊无比地看向眼前这个看似纨绔不羁的少年郎!
她们见过太多高谈阔论、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么沉溺风花雪月,要么一心钻营科举功名,何曾听过有人能如此一针见血、直指本质地道出这朝廷吏治的败坏?
这小公子敢这样说?难道不怕朝廷事后算账吗?
这话可是直指当朝首辅,否认了首辅现在的吏治!
这看似不着调的小公子,竟有如此见识和胸怀?
“公子慎言!此话说不得!”
红绸连忙阻止了方言想要继续开口的欲望!
她们不知道的是,方言前世所在的世界,与这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
他过惯了国泰民安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世道居然可以坏到让人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地步!
只剩两位孤女相依为命!如此惨状,要是在前世,有多少官员要被关进牢里?
而在这里,那些官老爷,依然过着自己的优越生活,依然声色犬马!
这世道!让他感到不适!
一时间,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刘睿见状,嘿嘿一笑,赶紧打圆场,试图冲淡这沉重的氛围。
“哎呀呀,说这些做什么!方兄,你看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教得多好!下次你若还想精进琴艺,大可还来找她们嘛!既学了本事,也算是帮衬了她们,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方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刘睿一眼,点了点头。
那些他没见到的苦命人,他无法感同身受,但是眼前这两位,却是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能让她们的生活过得更加轻松一点,他不介意多来几次!
他需要快速掌握这些“附加技能”去换书,而她们需要钱。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也好。”方言示意了一下古琴,“方才那段,我再练练,你们看看可还有不妥之处?”
“好的,方公子,那我们再来一次!”
红绸和清香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只是再看方言的眼神,已悄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重。
……
与此同时,万花楼另一侧的贵宾室内。
李老太爷、柳公、齐修远,以及韩院长和秦老尽数在场,他们围坐一桌,杯盏交错,气氛融洽至极。
柳公呵呵一笑,举杯说道:“说起来,老夫还要多谢诸位老友鼎力相助!为了雕琢方言那块顽铁,诸位真是费心了!”
韩院长含笑接口:“慎之兄何必客气!此子天纵奇才,诗才惊世,更兼有过目不忘之能,若能引其步入正途,悉心栽培,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我等亦是爱才心切啊!”
“何止是不可限量!”
秦公摇头晃脑也接着说道:“依我看来,此子有心性、有手段、更有莫测之才,若得良师指引,懂得藏锋于钝,砺才于耕,将来便是……便是官居首辅,亦非妄想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李老太爷。
李成阳端着酒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却是苦笑连连。
搞来搞去,不就是要把他给绑上这个“养成首辅”的战车吗?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举杯。
“方言那小子,我看着也顺眼,既然这样,只要他肯学。老夫必定倾囊相授!”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纷纷举杯:“有李老此言,吾等放心矣!恭喜慎之兄,得此佳徒,将来必是朝堂栋梁!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此亦是我江陵文坛之幸!”
柳公满面红光地与众人碰杯,心中那份“吾徒有首辅之姿”的得意劲儿都快满溢出来了。
第82章 再探万花楼
天光未大亮,方言便已精神抖擞地坐着王刚的马车出了门。
他背上那把他斥“巨资”购来的楠木古琴,步子却迈得轻快。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江陵城的齐府!
一想到前些日子在万花楼“学业”有成,今日便能理直气壮地去“背”齐家的藏书,他心头那点苦闷瞬间就飞的一干二净。
再次站在齐府那扇肃穆的大门前,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是他,并未多问,只恭敬地将他引至上次那间书房等候。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一进门,就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古琴解下,置于身旁,那架势,仿佛带的不是琴,而是什么通关文牒。
书房内依旧静谧,隔壁塾学的读书声隐隐传来。
方言耐着性子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模拟着上次的指法。
像极了那些在考试前突击自习的考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齐修远老先生缓步踱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授业后的疲惫。
目光扫过房内,当看见竟是方言时,老先生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眼中瞬间塞满了惊讶,随即又掠过一丝了然,进而化为些许不悦。
满打满算,从他让方言出府,然后到现在。
中间就隔了几天。
这小子就又来了?
真当他齐家藏书楼是街边书摊,可以随意翻阅不成?
齐公面色微沉,撩袍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不快。
“方言贤侄,不过几日光阴,便如此急不可耐了?莫非真当老夫这书房,是你家后院不成?”
方言见状,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态度比上次恭敬不少。
“齐公息怒,学生不敢。学生今日前来,非是强求,乃是因昨日谨记齐公教诲,回去后辗转反侧,深感音律之道亦是圣贤学问,不可或缺。幸得高人指点,侥幸已然入门,特来向齐公禀报,并请齐公考较。”
齐公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中讶色更浓,怀疑几乎写在了脸上。
“哦?几日便入门了?”
寻常人即便有名师悉心教导,熟悉指法、识记音律,没个月余苦功也难言“入门”。
这小子竟敢夸口一日而成?
难道他那过目不忘的妖孽天赋,不仅能用于经史子集,连音律这等需要手感与体悟的技艺也能一并通杀?
齐公放下茶盏,目光炯炯:“既如此,你便奏来一听。若果真入了门,老夫自然不会食言。”
“是!”方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古琴摆正,闭目凝神片刻。当他睁开双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与琴融为一体。
下一刻,一曲《沧海一声笑》从他指间流淌而出。
那琴声豪迈奔放,气势磅礴,仿佛让人看见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听见浪涛拍岸的壮阔景象。
齐公初时还皱着眉,但听着听着,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这琴声……这曲调……竟是前所未闻!而且这手法,虽然略显生涩,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远非寻常入门者可比!
他通晓乐道那么久,为什么没有听过此谱?
莫非是这小子的原创谱曲?
一想到此处,齐公的手就不自觉的开始颤抖。
天生诗才!过目不忘!对音乐谱曲一道又极有天赋!
此子的天赋!当真是囊括所有??
天众英才,不过如此!
几日之内!不仅入门了,还会自创曲目!
那过目不忘的天赋,当真恐怖,居然在琴音之道上也能通杀!
一小段终了,方言额角微微见汗,抬头满怀期待地看向齐公。
那小眼神亮晶晶的,眼中尽是请求,希望齐公放他一马。
齐公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你所作?”
方言听后微微一愣。
此曲是前世的名曲,现在那几位作者,估计还在现代享福呢!
如今他这个穿越者。当仁不让的就要当文抄公啊!
“没错!是小子偶有所得!”
齐公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方言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好!没想到贤侄除了在读书方面有天赋外,这琴音一道也是出类拔萃!”
“倘若贤侄能将此曲完整谱出!我这藏书楼就随你出入!”
方言闻言,大喜过望,差点没跳起来!
谱曲,简单啊!别人原创要苦思良久,他是谁,是穿越者,是文抄公!
这曲子对别人来说是千难万难水磨的功夫。他脑子里,那可是现成的。
只见方言不语,径直走到齐公桌前,铺开纸张,拈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略一凝神,便落笔书写。
他下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那复杂的乐谱早已在他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一个个精准的音律符号、指法标记跃然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架势不像是在创作,倒像是在默写一篇烂熟于胸的文章。
齐公见方言如此,缓步走近。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再也移不开。
他脸上的表情已是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谱曲不同于吟诗作对,需要对音律、指法、节奏有极其精深的造诣和反复的推敲。
即便是他,想要谱出一支成熟且意境完整的曲子,也需焚香静坐,反复斟酌,耗时良久。
可眼前的方言呢?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笔下流淌出的乐谱却结构严谨,音律和谐,指法标注清晰准确,与方才他所弹奏的那首豪迈不羁的曲子分毫不差,甚至更加细致完善!
这已不仅仅是“入门”了,这分明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家风范!
可这小子,才学了几天?不,这根本不是学几天能达到的境界!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齐公看着方言专注书写的侧脸,看着他笔下不断涌现的、自己都感到惊艳的乐符,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
他原本以为方言只是仗着过目不忘死记硬背了指法,勉强能弹奏一曲取巧,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能当场将如此复杂的曲谱完整默写出来!
这已非“天赋异禀”四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不过片刻功夫,方言已搁下笔,拿起墨迹未干的曲谱,轻轻吹了吹,双手奉到齐公面前,语气依旧谦逊,但眼神中那抹自信的光彩却无法掩饰。
“齐公,请您过目。此曲名为《沧海一声笑》。”
齐公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死死盯在上面的乐谱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音符的走向滑动,喉咙里发出近乎呻吟般的赞叹:
“好……好一个《沧海一声笑》!好!好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最后一丝不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炙热,他紧紧盯着方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妙极!意境开阔,洒脱不羁,闻之如见江湖!贤侄大才!老夫……老夫心服口服!”
老爹的科举大业,终于又往前艰难地推进了一小步!
齐公踱到身后那书架前,略一沉吟,取出一本线装书,递给了方言。
“此乃《科场文心辑要》,非是死板的制艺格式,而是多位前辈大儒对于科场文章‘神韵’的独到心得。天下只此一份!小心翻阅,莫要损毁了。”
“多谢齐公!”
方言双手接过,如获至宝,立刻原地坐下,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一时间,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沙沙的翻书声。
齐公坐在对面,看着他以那种非人的速度“啃食”着书籍,眼神已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麻木。
天降妖孽而已!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炷香后,方言合上书页,恭敬奉还:“学生看完了。”
齐公面无表情地接过,放回原处,又取来另一本……
如此往复,竟连续换了三本秘藏!
当方言再次眼巴巴望着他,准备兑换第四本时,齐公却摆了摆手。
此子读书极快,若是按照这种进度,他的秘藏很快就要见底,他还怎么慢慢打磨这块璞玉?
想到此处,齐公揉揉眉心开口说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老夫有些倦了。”
“枯坐无趣,贤侄若有闲暇,不如陪老夫去个清静地方走走,喝杯茶,缓缓精神。待回来,再看不迟。”
方言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
今日已经背了那么多经典,够他回去默写十几天的了!欲速则不达,他还是明白的!
“全凭齐公安排。”他表现得异常乖顺。
齐公点点头,率先起身向外走去。
方言连忙背起自己的琴,屁颠屁颠地跟上。
马车早已备好,两人上车后,便嘚嘚地向城中驶去。
方言坐在车内,心里还在盘算着刚才记下的那些科举心得,想着赶紧回去默写给他爹。
然而,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软语娇笑声时。
他忽然觉得这环境……有点莫名的熟悉?
他狐疑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一瞧!
只见眼前一座华楼灯火璀璨,匾额上“万花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言:“???”
他脑子里瞬间拉满了黑线。
怎么又是这儿?!
他方言是跟这万花楼是绑定了吗?一天不来就浑身难受?
齐公却已是轻车熟路地下了车。
那万花楼的老鸨眼尖,远远看见齐公的马车便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笑容比昨日还要热情几分:“哎呦喂!齐老爷!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她的目光顺势落到刚刚下车的方言身上。
那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充满了“我懂的”的笑意。
哎呦!这小公子!看着年纪轻轻、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还是个中老手?
前些日子被刘睿带着过来学琴,今日竟又换了个更有分量的大儒领着来了?
这来逛青楼,常来,还时常有人请!当真是厉害!
方言被老鸨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烧,内心疯狂咆哮:不是!我没有!你别瞎想!
齐公没有注意两人的眼神交流,对老鸨淡淡说道:“寻个清静雅间,再把清香、红绸两位姑娘请来。”
“好嘞!齐老爷,您二位里面请!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正好都在呢!”老鸨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连忙将二人引了进去。
还是那般清雅的陈设,还是那般似有似无的檀香。还是那般的窗外翠竹。
就是昨天的那个雅间!
方言都怀疑这老鸨子是故意的!
齐公与方言刚坐下没多久,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清香和红绸款步而入,正欲行礼,一抬头,看见坐在齐公身旁一脸生无可恋的方言时,两人也齐齐愣在了原地,檀口微张,美眸中写满了错愕。
方公子?
他怎么今日又来了?还是跟着齐修远齐老先生一起来的?
难道这个说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忧国忧民大才子。还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两人看向方言的眼神,顿时也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方言被她们看得如坐针毡,嘴角抽搐,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不是!我没有!我方言要是好色,就不会叫你们这些清官人了!我是被逼的!你们要信我啊!
红绸与清香坐在方言面前。
只是落座之时,仍忍不住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悄悄瞟了方言几眼。
方言努力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试图挽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形象。
齐公品着香茗,看着方言两女的表情,若有所思!
这小子,莫非还是个情场老手?和这两清倌人,有所瓜葛?
第83章 方言背叛革命
这段日子,方言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他靠着“人形复印机”的本事将齐公家的收藏一点点纳入怀中。
看着老爹读着自己默写出的秘籍,那如痴如醉的模样。方言的心中就爽的不行!
虽然为此偶尔要被齐公那老狐狸拎去万花楼找两女“陶冶情操”,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但是一想到老爹的学问肉眼可见地噌噌往上涨,方言就觉得真的太值了!
说句真心话,方言那是真不想去万花楼这等地方,奈何老爹的学业少不了齐公的支持。
为此他只能舍命陪君子,三天两头的和他一起去一趟了!
柳公这段时间更是笑口常开,每日看着方先正和方言,活像看着两个未来状元郎,就连走路都着带风。
这日,方言踩着点溜达进听竹轩的书堂,刚跨过门槛,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往常这时候,堂里就算不喧闹,也会有一些低声的交谈声。
可今天,静得跟荒郊坟场似的。
他定睛一看,刘睿和那几个平日还算活泼的同窗,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面如土色。
他们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书籍,活像等待秋后问斩的囚犯。
“哟,诸位兄台,这是咋了?怎么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方言凑过去,用折扇捅了捅僵硬的刘睿。
刘睿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声音发飘:“方兄……你来了……今日……是考核的日子啊……”
“考核?”方言眨巴眨巴眼,这才恍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让柳公帮忙办诗会的时候,柳公似乎提过一嘴。
他当时光琢磨着怎么让造纸坊发扬光大,这考核根本没往心里去。
“是啊!”一旁的许永同样哭丧着脸接口,“柳公亲自出题考核!成绩不佳者,轻则抄写典籍十遍,不得归家;重则……戒尺伺候,掌心开花!”
话音未落,堂内学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刘睿身上,充满了同情。
他们的眼神里仿佛在说,“有你刘睿在我们就放心了”的意味。
刘睿可是听竹轩里雷打不动的“垫底王”,有他在,大家心理压力能小很多。
刘睿本来魂不附体,但是一看到方言之后,沉思许久,那脸色瞬间变得兴奋了起来。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方言那八股文的那水平……
啧啧,跟他可谓是不相上下,伯仲之间!
有方言这个入学才一个多月的“新鲜学渣”垫底,他刘睿今天说不定能和方言一起坐在万年老末的宝座上!
他和方言那什么关系?那是一起逛过青楼的铁哥们啊!
这么好的关系!被先生打手心,当然要一起了!少了谁都不完美!
好比伯牙遇子期,廉颇遇相如,那是如同知音一般的刎颈之交!
他一把搂住方言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脸上露出欣慰笑容:“方兄,莫怕!有你刘哥在呢!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戒尺打下来有成绩差的挨着!咱俩一起,这板子分摊下来,力道起码减半!”
他看着方言,眼神里充满了“我懂你”的默契,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一起挨批受罚,互相搀扶着走出书堂的“感人”画面。
方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没有过多解释。
他还以为是啥呢!不就是打手心而已?
上辈子的时候,方言可没少被老师特点教育。
老师骂他,他当耳边风,拿尺子打他,他觉得不痛不痒。
在长期的锻炼下,方言的脸皮可谓是比城墙还厚。手心的痛感的忍耐度。那是当世无双!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柳公抱着一摞雪白的纸张,慢悠悠地踱进了书堂。
那纸正是方言家工坊出的“雪浪笺”。
如今方记造纸坊的纸,已是听竹轩的指定用纸,连学生们私下用的都是方言家的货。
某种意义上来说,方言确实垄断了听竹轩这里的“文化市场”。
柳公在讲席后坐下,将那摞纸往案上一放,目光如炬的扫过台下众生。
霎时间,书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紧张的吞咽口水声和刘睿那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唯有方言,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偷偷打了个哈欠。
考核?
有甚么好急的。
他当初答应柳公的是“考个学堂前三”,又没有和柳公规定期限!
等他慢慢熬,把前面那些成绩好的家伙,全都熬毕业了!
这前三不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落到他方言的手里了吗?
这就叫战略性的“躺赢”!
柳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考题。
题目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便是抓耳挠腮的苦思冥想声,笔杆子咬得咯吱作响。
唯有方言,在听到题目的那一刹那,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这题目……这破题的角度……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猛地想起这几天在齐家背的那些“科举秘籍”里,好像有一位大儒就专门点评过类似思路的破题方法!
那句精妙的破题句是怎么来着?
“有了!”
方言眼睛一亮,抓起笔,蘸饱了墨,就在草稿纸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思路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一旁的刘睿正愁得薅头发,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流畅的书写声,疑惑地侧头一看。
只见方言运笔如飞,神情专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迅速铺满纸面,那架势,哪里像是学渣?分明是胸有成竹的学霸!
刘睿:“!!!”
大哥!说好的一起当学渣,一起扛戒尺呢?!
你这剑眉星目可以帅到去当采花贼被反采的家伙,什么时候叛变革命了?!
你这书写速度!你这思路!你的八股文水平是坐窜天猴上去的吗?!
刘睿内心疯狂咆哮,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背叛。
他手忙脚乱地也开始动笔,试图挤出一点存货,奈何脑子里一团浆糊。
就在他刚憋出两行歪歪扭扭的开头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方言搁下了笔,拿起誊写好的试卷,站起身:“先生,学生答完了。”
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笔都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言。
这才过了多久?一炷香都还没烧完吧?他就交卷了?!
他不检查的吗?
他难道不知道柳公最讨厌浮躁早交、错误百出的卷子吗?
上一个提前交卷的仁兄,可是被柳公一字一句的逐字批驳,最后手心肿得三天拿不了筷子!
在众人或震惊和同情目光中,方言淡定地走到讲席前,将试卷双手奉上。
柳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左手的戒尺轻轻的拍打了自己的掌心两下。
他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上。
他先是随意扫了两眼,随即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
接着,他看得仔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意越来越明显,几乎要从胡子里溢出来。
好!好小子!
这破题,精准老辣!这承题,层层递进!这起讲,已然有了几分圆融的气象!
虽然笔力尚显稚嫩,些微处还能看出模仿的痕迹,但这框架、这神韵,已然超越了学堂大半的学子!
这才一个多月啊!就能从零基础达到这般水平!
齐老头那些压箱底的宝贝,果然没白背!
这小子,当真是块璞玉,稍稍打磨,便光彩夺目!
柳公心中狂喜,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师道尊严。
他轻轻将试卷放下,对着方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尚可。去后面书房玩吧。”
“是,先生。”方言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后堂,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同窗。
尚可?!
柳公居然没发火?!
还让他去书房后面玩?!
这岂不是说……方言这小子,八股文写的当真不错?!
刘睿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墨迹。
完了……
全完了……
最后的战友临阵倒戈,投奔了学霸阵营……
今天这吊车尾的位置,他刘睿是坐定了!
那冰冷的戒尺,那抄不完的典籍……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悲惨的未来了。
方言脚步轻快地走进后堂书房,只见他爹方先正正坐在窗下,捧着他默写回来的《科场文心辑要》,读得如痴如醉,时不时还提笔批注两句,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看着老爹这般用功,方言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学习而产生的小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值!真是太值了!
老爹如此上进,儿子我稍稍牺牲一下“玩乐”时间,换来老爹在学业上的长足进步,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方先正专注的侧脸和书页上,也洒在方言心满意足的小脸上。
一片静谧,一片美好。
他的“官二代”啃老大业,正在按着他的计划,稳步推进中!
第84章 官棋
如今齐府的关节已经打通,方言便将目标放在了下一个目的地!
方言隔日便揣着柳公的名帖,直奔秦府而去。
有了齐府的经验,他这回学乖了,没再抱什么拿着柳公名帖可以畅通无阻的想法,而是准备按着规矩来。
然而,当马车再次停在秦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时,方言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
上次过来下着雨,方言没有心思深究。这次天公作美,他便可以细细观察这秦府。
只见高墙绵延,门庭开阔,门前两座石狮威猛踞坐,比齐府门口那对瞧着更显年代久远,也更具威势。
鎏金的门匾上,“秦府”二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张扬却沉甸甸的底蕴。
“啧,这秦家……看着可比齐老头家阔气多了。”
方言小声嘀咕,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不愧是儿子在京城当实权官儿的,这家底,在江陵恐怕也就不如李家了。”
他上前,将柳公的名帖递给门房。
那门房是个眼神精亮的中年人,接过名帖只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一种“果然来了”的神情,颇为客气地躬身说道:“原来是方公子,老爷早有吩咐,您若来了,直接请进便是。请随小的来。”
方言心下诧异。
咋的回事?上次他不还被拒之门外的吗?这次怎么就变了样了?
柳老头那边发力了?给秦公特意打了招呼?
他跟着门房穿过几重仪门,越往里走,心中越是惊叹。
秦府的布局与齐府的清雅、李家的富贵又自不同,更显厚重雍容。
亭台楼阁未必极尽精巧,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出的从容气度。
门房将他引至园子深处,便悄然退下。
方言抬眼望去,只见一片繁茂树林,设着一张古朴的石制棋枰。
一位身着褐色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独自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目光如炬般盯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天地万物都已不存在,只剩下眼前这一局棋。
方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这些江陵大儒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都不务正业!弹琴的弹琴的,下棋的下棋!
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有画画写书法的?
这几人,再加上一个教八股的柳老头,你们干脆组个“江陵五老”组团出道算了!
五个怪老头!专业给人设置通关障碍是吧?!
他正暗自腹诽,那秦中穆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棋局上移开,落在了方言身上。
那眼神锐利而通透,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方言微微招了招手,声音平和:“过来。”
方言硬着头皮走过去,恭敬行礼:“学生方言,拜见秦老大人。”
秦中穆“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棋盘,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会下棋吗?”
方言看着那纵横十九道、布满黑白子的棋盘,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回老大人,学生……略知一二,但技艺粗浅,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翻译过来基本就是学艺不精。
他心里早已将柳公和其余几位大儒“亲切问候”了一百遍。
各个不务正业,各个老不正经!江陵文坛有这些人物领军,简直是江陵文坛的悲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秦公并未像齐公那样立刻摆出考验的姿态,反而很是随意地说道。
“无妨。棋道亦是修身养性之法,可知‘棋如人生’?坐下来,陪老夫手谈一局。”
有了齐府的前车之鉴,方言深知跟这些老狐狸拉扯纯属浪费时间,不如顺着他们的毛捋,兴许还能早点摸到藏书楼的边。
他心一横,依言在秦公对面坐下,心里琢磨着:反正小爷我脸皮厚,输就输吧,大不了被虐几盘,您老虐开心了,总该放我去背书了吧?
棋局开始。
秦中穆执黑先行,落子沉稳。
方言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回忆前世学来的那点皮毛,小心翼翼地应对。
下了十几手后,方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秦公的棋路……怎么感觉有点虚?
好几处看似高深的落子,在他这半吊子看来,都留下了明显的破绽,甚至有一处,他感觉只要自己下一手扑对了地方,就能屠掉对方一条要成型的大龙!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秦公,只见对方依旧一副凝神沉思、高深莫测的模样。
方言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会吧?
这老头看着派头十足,难道是个臭棋篓子?水平还不如青少年宫那个总流鼻涕的小胖子?
这个念头一出,他原本那点敷衍了事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好胜心“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这辈子下围棋,还没碰过和他水平相当的臭棋篓子!
要是能够赢这秦老爷子一次,他这辈子也算是有了。
方言精神大振,双眼死死盯住棋盘,全部心思都聚焦在那条若隐若现的“大龙”上,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后续几步。
就是这里!
下一手!只要下一手!他就能一举屠龙!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对方投子认负的场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拈起一枚白子,果断地将那颗白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了他计算好的那个点上!
“秦公!你的大龙死了!”
方言几乎是忍不住喊出声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公,小脸上满是“我赢了”的得意。
“秦公承让了!”
哼,秦老头,任你装得再高深,棋力不过如此嘛!
就这水平还想考教我?再多练几十年到入土了都不可能!
在方言宣布自己大胜之后。秦公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都没看那条被屠掉的大龙,只是不慌不忙地又拈起一子,随意地落在了棋盘另一个看似偏僻的角落。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子落下。
整个棋盘的局势,骤然逆转!
方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棋盘。
这……这怎么可能?
他屠掉了对方一条大龙,得了不少实地。
但秦公刚才那看似无关紧要的两手棋,此刻却如同画龙点睛般,瞬间遥相呼应。
局面瞬间从他的小优变成了对方的大优!且回天乏力!
他输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匪夷所思!
明明是他吃了对方的大龙,怎么转眼间大局就崩了?!
“这……这……”
方言看着棋盘,嘴巴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秦公这才缓缓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棋道,博大精深。”
“老夫虽于经义学问上,不及柳慎之、李成阳他们钻研得深,故而当年仅以同进士出身入仕,最终却远超同年,达官至侍郎。”
“你可知,为何同科之中,许多人学问胜于我,却最终官位不及我?”
方言茫然地摇摇头。
秦公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凭的,便是这棋道之中蕴含的为官处世之理。”
什么!下棋居然还能和升官有关!?
方言顿时来了精神,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老爹将来可是要考科举的!
要是科举中了,他老爹不就是官了吗?
他要学会了!回去教他爹!他爹将来升官之路,不就平坦了吗?
毕竟当首辅的官二代。和普通知县的官二代。那能一样吗?
一个鱼肉全国,一个鱼肉乡里,档次就差了很多好吧!
这可是提升他“啃老大业”质量的核心技能!必须认真听!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
秦公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很满意,娓娓道来:“方才你对弈之时,是否觉得老夫棋力稀疏平常,甚至屡露破绽?”
方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是否觉得,屠掉老夫大龙之时,胜券在握,心中甚是得意激昂?”
方言再次点头,脸有点红。
秦公脸上露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深邃笑容:“为官之道,亦如下棋。最高境界,有时并非在于‘赢’,而在于‘棋差一着’。”
“棋差一着?”方言愣住了,这不是贬义词吗?怎么成最高境界了?
“不错。”秦公颔首,“方才对弈,我始终让你觉得有机可乘,让你觉得奋力一击便可获胜,是否让你全神贯注,斗志昂扬?”
方言回想刚才的过程,确实如此。
“若是一开始便以绝对实力碾压于你,让你觉得毫无胜算,你是否早已意兴阑珊,甚至中途便推枰认负,不会再与老夫认真周旋?”
方言想了想,再次点头。
如果那样,他肯定早就摆烂了。
“这便是了。”
秦公抚须继续说道:“与同僚、下属,甚至……上官对弈,皆是此理。”
“你要让对方觉得与你旗鼓相当,胜负只在毫厘之间,搏杀起来才有乐趣,才会重视你,下次仍愿与你手谈。若实力悬殊,他人便觉索然无味,敬而远之。”
方言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秦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深意:“而面对上官之时,更要懂得不露声色地‘棋差一着’。”
“让上官赢得惊险,赢得痛快,让他觉得你是他难得的‘对手’,而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庸才,更非让他感到绝望的高手。”
“如此,他才会既欣赏你的能力,又享受击败你的过程,自然会对你青睐有加。这升迁之路,是否就比那些只知埋头苦干、或是一味谄媚逢迎之人,顺畅了许多?”
方言听得目瞪口呆!
“刚才你若是我的上官!你在杀我大龙的时刻,我就会弃子投降,你是否觉得自己赢的理所当然?”
好家伙!直呼好家伙!
这哪里还是下棋啊?这分明是顶级马屁……啊不,是顶级的官场心理学和人际关系操控术啊!
这马屁拍得,简直润物细无声,深入骨髓!段位高到离谱!
他看着眼前这位一脸正气的老者,只觉得找到了人生导师。
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这秦公看着一副正经老学究的模样,没想到内里竟是个深谙官场潜规则、精通人性拿捏的老狐狸!
秦公仿佛没看见他震惊的脸色,继续点拨道:“便如方才,你自以为抓住破绽,屠我大龙,志得意满之际,却不知我早已埋下后手,一击翻盘。你可知这是为何?”
方言下意识地问:“为何?”
“宦海浮沉,世事如棋。”秦公意味深长地说,“任何时候,都需为自己留有余地,藏有后手。锋芒太露,易折;底牌尽出,易败。看似退让,实则为进;看似失利,实则为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方言彻底愣住了。
这一套理论,简直与他的处世哲学不谋而合!
这秦老头,简直就是他的知己啊!
他看向秦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从之前的戒备和吐槽,变成了火热的崇拜。
“老大人!”方言猛地站起身,对着秦公深深一揖,“学生愚昧半生,今日得聆教诲,茅塞顿开!此棋道。还请秦公教我!”
为了老爹将来的官路亨通,为了自己的“官二代”美好生活,这马屁神功……啊不,这博大精深的官场棋道,必须学!
秦公看着方言那恨不得立刻拜师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虚扶了一下:“呵呵,孺子可教也。既然你有心,那便随老夫来吧。”
说完,他竟率先起身,负手朝花园外走去。
方言连忙跟上,好奇地问:“老大人,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秦公脚步未停,回头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自然是去个能让你更快‘领悟’棋中三昧的地方。”
方言亦步亦趋地跟着秦公走出门外,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的前进方向,以及越来越熟悉的场景......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这路线……这氛围……怎么感觉……
方言嘴角剧烈抽搐,额头瞬间布满黑线。
不是吧?!这老头不会也是万花楼的常客吧!?
他不想去那里啊!哪有个年轻人天天往青楼跑的?
这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他方言不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就那种一天不去青楼,就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吗!!!
第85章 三战万花楼
就在方言内心疯狂祈祷“千万别是那里”时,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外,那熟悉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丝竹之声,以及“万花楼”三个烫金大字,无情地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方言:“……”
他麻木地跟着秦公下车,看着秦公熟路地踱步而入,那万花楼的老鸨更是热情得仿佛见了亲人。
“哎呦喂!秦老爷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位是……方公子?”
老鸨看到秦公身后的方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可以啊,前段时间是刘睿,上个是齐老,今天换秦老带你来了?江陵城的这些大儒都带你逛青楼,这本事不小啊?”
方言脸颊发烧,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他“纨绔好色”的名声,在这万花楼怕是彻底洗不掉了!
秦公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只淡淡道:“老规矩,寻个静室,再把云青姑娘请来。”
“好嘞!秦老爷,方公子,里面请!云青姑娘正空着呢!”老鸨笑得都快走不动道了,连忙引路。
方公子如此爱来,听红绸和清香说,出手又大方,是她万花楼将来能够成为百年老店的坚硬后盾!
这种人物不好好对待,她岂不是和财神爷过不去?
还是那清雅的套间,窗外翠竹掩映。
方言生无可恋地坐下,内心已经把柳公、齐公、秦公等人“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这地方,都快成他的私人包间了!
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道貌岸然,结果业余生活全特么丰富得很!
而且地点还高度统一!江陵文坛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帮老帮菜给带坏的!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素雅青衣、气质清冷的女子抱着一个精致的棋罐款步而入。
她约莫二十上下年纪,未施粉黛,眉目如画,神情淡泊,与这万花楼的氛围格格不入,倒像是个隐居山林的方外之人。
“秦公。”女子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云青姑娘,今日又要叨扰了。”秦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方言,“带了个小子来,棋臭得很,你随便指点他几手即可,免得他出去丢人现眼。”
方言:“……”
老爷子,您这开场白可真够直接的!
云青的目光转向方言,那双清澈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
这不就是红绸姐姐和清香妹妹说的那个出手大方的公子吗?
前些日子,她们还特意给自己说过方言赏赐十两银子的事情!
如此大方,又爱长期来的豪客,那可是不多见了呀!
她很快便恢复平静,只微微颔首:“公子请。”
棋局再次摆开。
方言硬着头皮坐下。
棋局伊始,云青落子如飞,精准如算,杀得他毫无招架之力,第一局便溃败三十目,堪称惨烈。
方言瘫坐片刻,脑中开始快速转动,云青的布局、定式、甚至那些精妙的后续变化,一一呈现。
“再来!”他不服输地抓起白子。
第二局,他不再茫然模仿,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刚才云青的棋路。
落子间竟隐隐有了章法,甚至在某些局部,下出了与云青之前手法神似的应对,虽显稚嫩,却已非吴下阿蒙!
云青捻子的指尖微顿,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落子的速度,竟开始慢了一分。
这方公子在学习她的路数?还能推陈出新?
一直半眯着眼假寐的秦公,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地盯住了棋盘。
方言这小子,居然进步如此快速?
第三局,风云突变!
方言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不再仅仅复刻,而是开始将秦公那套“虚实相生”的理论结合,下出了带有自己思考的棋!
虽大局观仍远不及,但在某些交锋处,竟能灵光一闪,弈出连秦公都忍不住暗赞的巧妙一子,一度与云青形成了短暂的缠斗之势!
秦公脸上的脸颊开始抖动!
这小子!有了反击之力?!这才第三把棋吧?
云青那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凝重。
她开始真正将眼前这少年,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第四局......
方言的金指手全部打开!在云青磅礴大势的压迫下,目光锐利如刀,精准捕捉到云青布局中一个漏洞,下一手如惊雷乍现,直捣黄龙!
“啪!”
一子落定,屠龙成功!
虽因全局积累的劣势最终以三目落败,但这石破天惊的一手,已足以扭转方言在两人心中的形象!
雅间内,针落可闻。
云青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她缓缓抬头,看向方言,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开始紧缩,声音也带着一丝微颤:
“方公子……你当真,是初涉棋道?”
方言尚沉浸在方才那的兴奋中,闻言茫然点头:“算是吧……之前只与秦老胡乱下过一局。”
“妖孽!真乃妖孽也!”
秦公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激动得满面红光!
“四局!仅仅四局啊!从懵懂无知到能屠你云青的大龙!这是何等骇人的学习之速!何等恐怖的领悟之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昂。
“过目不忘,竟能用于弈道至此境地!理解、消化、运用,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此非天授之才?!”
云青亦缓缓起身,对着方言,郑重地行了一礼:“公子弈道天赋,云青平生仅见。假以时日,青儿望尘莫及。”
她已经开始欣赏方言了。
如此棋道天赋,确实时间罕见!
方言被两人这突如其来的话搞得有些手足无措,这才猛地想起正事,忙转向秦公:“老大人,那书……”
秦公此刻心情畅快至极,抚掌大笑:“好!好!好!看在你这份惊世弈道天赋的份上,老夫便先允你取三本秘籍去!”
得到秦公的答复,方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今日成果斐然!已经搞了三本,这些已经足够他抄写一段时间了!
方言转头看向对面的云青,脸上尽是兴奋。
能够得到三本秘籍,此女功不可没啊!
“赏!”
如同上次一般。方言飞快的掏出银子,放在云青的桌面上。
云青拿着银子呆在了原地!
果然如红绸姐姐和清香妹妹所说的一样!方公子当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十两!
这一赏笔钱,对于她们这些清倌人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云青:“谢过方公子!”
看着云青拿着赏钱离去的背影,秦公走至方言身边,带着一丝诡异笑容说道。
“小子,你这中青楼豪客,可是不多见啊!就像老爷子我,哪怕是打赏,也不会一次十两银子!”
“你这手笔,都快赶上后宫那些娘娘赏赐宫女的了!”
方言微微一笑。
云青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清香和红绸。
在这世道,还能坚持以手艺吃饭的清倌人,已经非常少见了!
得到的钱,十不足一,但是却要面对周围所人另类的目光。
“小子谢秦公教诲,只是小子觉得这钱赚到手里,就是要花的!”
“如今有钱不花,那是难受的紧。”
方言那表情,在秦公眼中却是显得有些晦昧难明。不知是方言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教方言的官棋之道在此刻居然莫名契合!
不可随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能让人琢磨不透。
此子悟性,当真了得!
秦公随即叹息一声。
“这万花楼,是个伤心地,其中女子多有苦难。你小子有钱,那就多帮帮吧。当然,我说的是那些清倌人!”
“到时候别被那皮肉生意的骗了,可别怪老夫我不提醒你!”
“明日午时,还是在这里,若是能和云青姑娘平分秋色!我就再与你三本秘籍!”
方言:“!!!”
他就知道!这些老家伙,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但他能怎么办?为了老爹的科举,为了自己的啃老大业,他只能咬咬牙,明天再来青楼一趟了!
第86章 秦公的考验
这些时日,方言觉得自己跟万花楼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铁链牢牢拴住。
不是被齐公拎去听红绸、清香抚琴论道,就是被秦公押着与云青姑娘手谈对弈。
如今一天不去,浑身就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就连王刚,都已经对万花楼那是熟悉万分,马厩在哪,哪个姑娘什么时候会在。一次多少钱,他都是门清。
那万花楼的老鸨子见了方言,脸上的胭脂都止不住的往下落,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缝,活脱脱像见了行走的银锭子,恨不得亲自上前搀他进去。
“方公子来啦?红绸姑娘和清香姑娘早备好香茗等着您呢!”
“方公子今日气色真好,云青姑娘刚得了一副暖玉棋子,正想请您品鉴呢!”
“方公子可要换一些新的姑娘?!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各个都期盼着您的临幸呢!”
方言面上笑嘻嘻,心里#@¥¥%#。
谁愿意天天泡在青楼里啊?
虽然他年纪小,暂时干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可传出去总不好听!
他方言将来可是要当正经“官二代”的人,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他可不想因为他的原因,将来他爹在官场上被人嘲笑治家不严。
奈何,齐公家的科举秘籍还没抄完,秦公府的藏书楼他还没搬空。
这两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用那些孤本珍籍吊着他。
他就像拉着石磨的驴,自己把这石磨拉一圈,他们就丢一本秘籍给自己。
好在付出总有回报。
在他默写秘籍的帮助下,他爹的举业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就连柳公,都开始直呼,不需要多少时间,自己就可以超越爹了。
在红绸、清香的悉心点拨下,他那琴技开始突飞猛进。
而在与云青姑娘的对弈中,他对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
果然,压力才是最好的老师,尤其是当你特别想从老师家里“拿”点东西的时候。
这日,方言照例坐着马车来到秦府。
他本以为又是直奔万花楼“上课”的一天,却见秦公早已站在府门外,一身寻常褐色布袍,负手而立,仿佛专程在等他。
“来了?”秦公看见他,也不多话,只淡淡一句,“跟上,今日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说罢,竟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
方言一愣,不一样的地方?
终于不是万花楼了?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赶紧让王刚驾车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繁华街道,拐进了一条人声鼎沸的闹市。
最终,马车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嘈杂的茶肆前停下。
方言跳下马车,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了。
这茶肆宽敞却简陋,粗木桌凳,土坯地面,茶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有穿着儒服的书生,有拎着鸟笼的闲散老头,甚至还有几个袒胸露乳的码头脚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摆着棋盘,噼里啪啦的落子声、粗声大气的叫嚷声、还有毫不掩饰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臭棋篓子!你这手棋下的简直是狗屎!会不会下?!”
“放你娘的屁!老子这叫出其不意!懂不懂?!”
“滚蛋!不会下就赶紧让开!别站着茅坑不拉屎!再不让信不信老夫抽你?!”
方言眼睁睁看着两个刚才还挺和谐的老头,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真的推搡起来,把棋盘都掀了。
旁边的人不仅不劝,反而纷纷起哄叫好。
方言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啊大爷!
你这在旁边指指点点的,要是赢了还好,那是皆大欢喜,各自领功!
要是输了,你认个错不行么?不仅不认错,还让别人滚下来别下了。别人能不动手打你么!
现在他的脑海中,对围棋这门“高大上”的活动带着十二万分的怀疑。
下棋……不是高雅的艺术吗?不是蕴含官场哲学的吗?不是讲究静心凝神、风轻云淡的吗?
这……这怎么跟菜市场老太太抢打折鸡蛋一样?下着下着就开始动手了?!
至于吗?!
秦公对此却仿佛司空见惯,脸上毫无波澜,目光在茶肆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独坐的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件休闲道袍,发冠系的端正,面色精神,正一个人对着棋盘,手里捏着棋子,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执拗得有些吓人。
他周围的几张桌子都空着,其他茶客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仿佛他是什么瘟神一般。
秦公用下巴朝那人方向微微一扬,对方言低声道:“去,和他下一局。”
方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听秦公补充道。
“用‘棋差一着’不着痕迹地输给他。既要让他觉得是以真本事赢了你,又不能让他看出你是故意相让。明白吗?”
方言顺着秦公的目光看向那个独坐的棋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人生人勿近的气场都快凝成实质了!周围那么多棋客都没一人敢跟他下,可想而知这人的棋品得有多差!
这任务……难度系数也太高了吧?!
既要观察对手状态随机应变,又要精准控制输赢幅度,这简直比跟云青姑娘下盲棋还难!
秦公这次的考验,不简单呐!
“老大人,这……”方言苦着脸,试图挣扎一下。
秦公眼皮一撩,淡淡道:“怎么?平日里在云青丫头手下不是挺能的吗?实战就怕了?还想不想我秦家的孤品了?”
又是这招!
方言瞬间蔫了,如同被掐住了命门一般
为了老爹的科举秘籍!为了自己的啃老大业!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地整了整衣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个角落里走去。
茶肆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远离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以及那个棋客手指无意识敲击棋盘的笃笃声。
千万别是一个棋品奇差的臭棋篓子!
第87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那独坐的男子正是江陵知府衙门的师爷段子明。
他人生别无他好,唯独痴迷围棋,可惜棋力平平,棋品更是低劣至极。
赢了便趾高气扬,极尽嘲讽之能事,输了则胡搅蛮缠,悔棋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衙门同僚乃至知府大人见他摸棋子就头疼,若非他擅长周旋于江陵各大乡绅之间,维系着微妙的地方关系,恐怕早就被扫地出门。
此刻,他正对着一局残谱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方言硬着头皮走上前,依着礼数拱手:“这位先生请了,小子可否与先生手谈一局?”
段子明被打断思绪,不悦地抬起头,见是个半大少年,脸上露出轻蔑之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哪儿来的毛头小子,也配跟老夫对弈?一边玩儿去!”
方言想起秦公“棋差一着”的指示,心头火起,但念及科举秘籍,还是忍了下来,脸上挤出笑容:“听闻先生棋艺高超,小子特来请教。光下棋无趣,不如添点彩头?五两银子一局,如何?”
“五两?”
这钱可够普通人家赚一年多了!
段子明眼睛瞬间亮了,上下打量方言,见他衣着华丽,气度也不似普通人家孩子,心里琢磨着这怕是哪个富家子弟来找乐子。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哼,既然你执意要送银子给老夫花用,老夫便指点你几手!”他故作矜持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示意方言坐下,“拿出来吧!”
方言将五两银子放在桌角,段子明也慢吞吞地摸出银子放下。
棋局开始。
段子明执黑先行,落子倒是飞快,架势十足。
不过十几手下来,方言就暗自皱眉。
这人的棋力……实在稀松平常,漏洞百出!
他谨记秦公吩咐,开始刻意“棋差一着”,处处留手,局面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让段子明看似占据上风,杀得“难解难分”。
果然,段子明一见自己占了优势,那令人厌恶的嘴脸立刻暴露无遗。
“啧啧,小子,你这手棋臭不可闻啊!跟谁学的?怕是连棋盘有几个眼都没搞明白吧?”他落下一子,得意地晃着脑袋。
方言抿着嘴,没吭声,默默应了一手。
“哎呦!又错了又错了!你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老夫闭着眼睛都比你下得好!”
段子明吃了几子,更加得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棋盘上了。
“就你这水平也敢跟老夫赌五两银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钱多烧的!”
周围的茶客有不少人认得段子明,见他又开始“发病”,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却也没人出声。毕竟没人想惹知府衙门的人。
方言的怒火一点点被撩拨起来。他穿越前后都没见过棋品如此低劣之人!技术差就算了,嘴还这么贱!
他强忍着怼回去的冲动,继续贯彻秦公的“官棋”策略,只是让子的手段越发精妙,让段子明赢得更加“惊险”,自以为是的嘲讽也越来越密集。
“看看!又被老夫料中了吧!你这脑子啊,不行!”
“唉,跟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哦!”
“快投子吧小子,别硬撑了,给你留点面子!”
终于,方言心底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去他娘的“棋差一着”!去他娘的官场哲学!去他娘的科举秘籍!
小爷我今天不把你这老小子屎都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怒火攻心之下,方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再刻意相让,原本隐藏的实力骤然爆发!
下一手,风云突变!
段子明正得意洋洋,却见方言的白棋却如同天外飞仙,精准地点入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位置!
“嗯?”段子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嘴巴里的话语憋了回去。
方才还一片大好的局势,怎么转眼间就岌岌可危了?
他连忙收回手,额头开始冒汗,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条看似稳固的大龙,气竟然被不知不觉地掐断了!
“等等!这步不算!老夫刚才没看清!”他急吼吼地就要去拿回方言刚落下的棋子。
方言早防着他这手,折扇“啪”地一敲,挡开他的毛手,冷笑道:“落子无悔真君子!这么多人看着呢,耍赖不好看吧?”
段子明老脸一红,周围已经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他只得悻悻然收回手,硬着头皮继续下。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完全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方言彻底放开手脚,将他从云青姑娘和秦公那里学来的手段,加上自己的算计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更绝的是,他完美复刻了段子明刚才的嘴脸,开始了无情的精神攻击。
“啧啧,您这手棋……是昨晚没睡醒吗?这地方能落子?”
“哎呦喂!又送吃了?您这是嫌银子太多,非要塞给我啊?”
“您这棋艺……是怎么敢在这里独坐一桌的?靠脸皮厚?”
方言的嘴皮子何等利索?
前世三十年的网络对线经验,加上今生磨练的刻薄刁钻,句句如同毒针,精准地扎在段子明最难受的地方。
段子明被怼得面红耳赤,汗出如浆,手指哆嗦得连棋子都拿不稳了。
他越是心急,棋下得越臭,棋下得越臭,方言嘲讽得越狠。
恶性循环之下,他彻底方寸大乱,开始毫无廉耻地频繁悔棋。
“刚才那步不算!风大,吹歪了!”
“手滑!纯粹是手滑!这子我放这儿的!”
“等等!这规则不对!我们老家不是这样下的!”
方言也不硬拦,只是每次他悔棋,就大声地把他的举动和话语学给周围的茶客听,引来一阵阵的哄笑和指指点点。
“诸位评评理!他又要悔棋啦!”
“他说他们老家围棋规则不一样,可以连着走两步!”
“还说这棋盘不平,影响他发挥了!”
茶肆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平时受够段子明气的茶客们纷纷起哄,嘲讽声此起彼伏。
段子明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脸皮由红转紫,最后猛地一把将棋盘狠狠掀翻!
哗啦!!!
黑白棋子飞溅得到处都是!
“不算!这局不算!你小子使诈!故意激怒老夫!”段子明呼哧带喘地指着方言咆哮,面目狰狞。
方言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招,灵活地躲开飞溅的棋子,叉腰大声道。
“使诈?诸位乡亲可都看着呢!从头到尾,是谁在不停悔棋耍赖?是谁输急了就掀棋盘?输不起就别玩啊!五两银子赌不起就别赌啊!又想要钱又要脸,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你……”段子明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周围人群鄙夷、嘲笑、看热闹的目光,只觉血往头顶涌,恨不得当场掐死这个可恶的小子。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失控暴走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段师爷,好大的威风啊。”
秦公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淡淡地看着他。
“与一少年对弈,输了便是输了,赌资不过五两,竟也值得你堂堂知府师爷如此失态,乃至掀盘毁局,口出恶言?”
“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江陵知府衙门,尽是无信无赖之徒?”
段子明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看看面色平静的秦公,又看看一旁得意洋洋的方言,再想想自己刚才的丑态,猛地明白了什么!
中计了!又中了这老狐狸的计了!
这老头自己用“棋差一着”吊了他几年,坑了他近百两银子,见他学乖不来了,居然换了个小的来!
用的还是同一套法子!甚至这小的青出于蓝,嘴更毒,手更狠!
想尽办法骗自己银子的同时,还要让自己受气!
这对老少狐狸!是盯死他这头笨驴来薅了啊!
段子明心里憋屈得快要吐血,但面对秦公,他却不敢造次。
这老头在江陵乡绅中的地位和影响力,知府老爷见了都要礼让。
他只能打落牙齿往里吞,脸色青白交错,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银子,无比肉痛地递给方言。
“秦公……您老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他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手艺,这火候,深得您老三昧!晚辈……佩服!”
秦公微微一笑,坦然受之:“小孩子家,瞎胡闹罢了,段师爷承让了。”
段子明看着方言喜滋滋地将两锭银子揣进怀里,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不对!
秦老这等人物,万万是不可能为了坑自己儿专门找他的。
除非有别的事情?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对秦公道:“秦公,您老今日特意在此‘偶遇’晚辈,恐怕不是为了让高徒赢我这五两银子吧?”
秦公抚须,颔首:“段师爷是明白人。老夫近日听闻,知府衙门似乎接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特殊公文?事关城防徭役?”
段子明闻言,双眼骤然瞪大,倒吸一口凉气:“您……您老这都知道?!那公文昨日才到……”
他猛地看向一旁正好奇眨巴着眼睛的方言,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等机密之事……
秦公淡然道:“方公子并非外人,但说无妨。”
段子明见秦公为方言背书,他不敢再隐瞒,将两人引至一旁僻静处,小声说道。
“确是工部行文,”
“说是为防北方乱民流窜,令湖广各地加强戒备。”
“其他府县倒也罢了,不过是虚应故事,走个过场。”
“唯独我们江陵府,文书里特意强调,要‘加固城防,实征徭役’!据说……这是京里小阁老的意思!”
秦公听完,若有所思,目光却缓缓转向了一旁方言,意味深长地道:“小家伙,听见没?这‘加固城防,实征徭役’的麻烦,追根溯源,可是你惹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你得想想办法啊。”
“我?”方言指着自己鼻子,彻底愣住了,“这……这关我什么事?”
段子明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看看秦公,又看看方言,结结巴巴道:“秦公,您……您此话何意?这工部公文,怎……怎会与这少年有关?”
秦公微微一笑,提醒道:“贾文进贾大人,为何匆匆卸任湖广提学,回京坐那冷板凳去了?”
段子明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方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声音发颤:“难道说……是因为他?!”
那个在诗会上作诗嘲讽首辅、搅动风云,最终导致贾文进灰溜溜离开江陵的……
就是眼前这个刚刚在棋盘上把自己虐得体无完肤、嘴皮子还特别损的小子?!
眼前的这个小子,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方言?
传言他最近不是在万花楼流连忘返了吗?怎么会和秦公混在一起到这里来了?
段子明看着方言那尚带稚气的脸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一个十三岁的娃子,把首辅门生、一省提学给整垮了台!如今甚至还引来了小阁老的报复?!
真乃奇闻也!
方言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因为我的诗?那次诗会?”
秦公含笑点头:“正是如此。”
段子明:“!!!”
什么鬼!你小子作为罪魁祸首,居然不知道这件事是你引起的?
方言:“好吧!不就是把城墙再抬高一些而已嘛。包在我身上!”
段子明张大了嘴,看着方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子!这是江陵府的城墙,不是你家的院墙!岂能是你这小辈三言两语就能搞定的?
还包在你身上!要是你小子能搞定!还要我们这些江陵府官员干什么?
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第88章 光面正大的偷画
听着秦公和段师爷的对话,方言总算捋顺了前因后果。
江陵府这无妄之灾,竟是因他的诗而起!小阁老杨盛为报复他,顺手给江陵穿了小鞋。
“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把这坏事变成好事。”
方言暗忖。此事因他而起,他自然要扛起来。
不过当前最紧要的,还是打通青山书院韩公的环节,老爹的科举大业才是重中之重!
辞别秦公和段师爷,方言令王刚赶车直奔城外的青山书院。
书院坐落于青山镇隔壁的青湖村。
青山山麓,清幽雅致,朗朗读书声随风传来。
方言刚下马车,还没看清书院大门朝哪开,就被几个眼尖的学子认了出来。
“那不是作出《题金陵邸》的方公子吗?”
“小诗仙怎么来我们书院了?”
“嘘!外界已将他当做湖广读书人代表,若让人知道代表爱逛青楼,湖广文人的脸往哪搁?”
一石激起千层浪,学子们瞬间围了上来,眼中满是好奇与崇拜
“方兄,听说万花楼的红绸、清香姑娘对你青睐有加?”
“还有云青姑娘!据说只有你能与她对弈不落下风?”
“方兄当真是我辈楷模,诗酒风流!”
方言被围在中间,满头大汗。
完了!
他的名声算是被齐公、秦公彻底带进沟里了!
连书院学子都知道他爱逛青楼了?
他艰难应付:“诸位兄台谬赞,都是误会……小子今日是特来拜见韩院长……”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戏谑声音传来:“何事喧哗?原来是‘小诗仙’驾临。怎么,万花楼休沐,方公子得空来我这穷酸书院体察民情了?”
人群分开,青山书院院长韩研耕缓步走来,脸上似笑非笑。
方言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学生拜见韩院长。您别打趣小子了,今日是专程来向您求教的。”
韩公捋须:“求教什么?莫非想探讨如何将青楼之趣融入诗词?”
周围一阵窃笑。
方言脸颊发烧:“小子是想恳请韩公准许,阅览书院珍藏的经义注疏、科举心得。”
此言一出,周围议论顿变。
“什么?要看我们书院的独门心得?”
“这可不合规矩!”
“不行!我不同意!”
韩公面露难色:“贤侄也听到了,不是我不肯,实在不合情理……”
正当方言不知所措时,一个机灵学子跳出来。
“院长!方公子诗才我等佩服,又是湖广代表,若不帮,岂不让外省小瞧我湖广小气?”
“但书院秘藏岂能白看?不如让方公子在我书院最厉害的绘画上让我等心服,届时同窗们自无异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的看向方言。
“张师兄说得对!”
“青山书院绘画乃湖广一绝!”
“若方公子画技能让我等服气,我们别无二话!”
那发言学子偷偷瞥向韩公,见韩公微不可察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韩公“无奈”摊手:“非是老夫不愿,实乃众意难违。我青山书院上下皆雅好丹青,若方公子能作出让众人认可的画作,此事便大有可为。”
画画?方言头皮发麻!这“江陵五老”都有毛病吗?
齐公考琴,秦公考棋,韩公果然考画!
下一个是不是李老太爷考书法?凑齐“琴棋书画”召唤神龙?
他心中吐槽,脸上却挤出诚恳笑容:“韩公所言极是!小子对绘画向往已久,只是苦无名师指点。若得韩公指点一二,学会后再给诸位评判,岂不更好?”
众学子齐声叫好!若“小诗仙”在青山书院学过艺,将来他们也能说与方言是同门!
见方言如此“上道”,韩公笑逐颜开:“孺子可教!随老夫来,先看看你的根底。”
在众人期待目光中,方言随韩公走向书院外。眼看越走越偏,竟是直奔马车,方言心中不祥预感涌起。
“韩公,我们这是去……?”方言声音发颤。
“自是去个能激发灵感、适合教画之地。”韩公笑得高深莫测,率先上车。
方言提心吊胆跟上,心中祈祷:千万别是万花楼!再与书院山长共出现在那里,他“色中饿鬼”的名声就真洗不清了!
幸好,马车驶向城外一处秀丽湖畔,方言稍松口气。
只要不是万花楼,去哪都行!
到了地头,但见碧波荡漾,远山如黛。
韩公命仆役摆好桌案,铺上雪浪笺,递过毛笔,指着湖光山色道:“便以此景入画,心之所想,笔之所至即可。”
方言硬着头皮,抓起毛笔,回想前世美术课记忆,对着湖面“照猫画虎”。
他使尽吃奶力气,落在纸上的线条却歪歪扭扭,墨团浓淡不一,山形如馒头,水纹似蚯蚓。
憋出一幅“大作”,他讪讪递给韩公。
韩公只扫一眼,花白眉毛紧皱,脸上晴转多云,随即电闪雷鸣!
“这画的何物?!山非山,水非水!形神俱散,笔墨全无!不堪入目!”
韩公胡子直翘,毫不客气地臭骂。
“枉你有过目不忘之能,竟对天地之美如此麻木!仔细看看湖边!你都看见了什么?!”
方言顺他手指望去,只见湖边杨柳下,不知何时来了几位衣着鲜亮的少女,正临水嬉戏。
春光明媚,少女身影与碧水绿柳远山融为一体,宛如生动画卷。
他的画中只有死板山水,全无这点睛的“人气”与“生机”。
方言似有所悟,嘴上却狡辩:“若将她们画入图中,岂非成了登徒子,行窥视之举?这于礼不合吧?”
“迂腐!荒谬!”韩公怒其不争,声音拔高,“作画最需细节、意境、真实!心中有美,则笔下生花!心中有秽,则看什么都是秽物!”
“她们在此嬉戏,与湖山相得益彰,本就是景致一部分!你心中若无恶念,作画时自然心平气和,笔下唯有湖光山色与少女灵动之趣,何来‘窥视’一说?”
“你分明是青楼逛多了,心思不正,才会想到歪处!简直辱没丹青之道!重画!若再画不出神韵,休提看书之事!”
方言被骂得目瞪口呆,看着义正辞严的韩公,心里只剩一个大写的“服”字。
好好好!这几个老家伙,一个赛一个不正经!齐公逼他学琴是“陶冶情操”,秦公逼他下棋是“感悟官场”,到了韩公这里,逼他画湖边少女竟成了“心中无秽则笔下有神”?
把“偷拍”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他真是第一次见!
方言认命叹气,重新抓起毛笔。
为了老爹的科举秘籍,画吧!
第89章 李矜重金买画
在韩院长那套“心中有美,笔下生花;心中有秽,看啥都秽”的“高雅”理论熏陶下,方言这段时日可谓进步神速。
他本就有着“过目不忘”的底子,学得极快。
如今提笔作画,虽谈不上大家风范,但至少山是山,水是水,人物也总算有了几分灵动之气,不再是当初那个能把山水画成馒头蚯蚓的“灵魂画手”了。
连书院里那些学子,在看见方言这段时间的进步后,都忍不住发出真心实意的惊叹。
“方兄这进步......简直非人哉!”
“这才多久?竟已隐隐得了韩公三分神韵!”
“世间有方兄如此人物,这画!不习也罢!!”
这一日,韩公将方言叫到跟前,捻须道:“贤侄啊,你于丹青一道,也算登堂入室了。今日便算是老夫的最终考核。”
“还是老地方,你去画一幅来。不拘题材,但须得让老夫看到‘生机’,看到‘意境’’。若能令老夫满意,书院的秘籍,便任你挑选。”
方言一听,精神大振!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搞定韩研耕这个老头,他老爹的科举秘籍就只剩李家最后一道关卡了!
他立刻招呼王刚,带着自家的纸张,再次奔赴那片熟悉的湖畔。
为了方便自己的作画,他特意为此准备了一套工具。
根据前世记忆捣鼓出的调色盘和各种颜料!
他就不信了!有了这些工具加持,这次任务还能失败?
春色愈深,湖光潋滟,柳枝愈发翠绿柔媚。
方言还是选择了老地方,指挥王刚将家伙事一一摆开。
自己则熟练地铺纸、研墨、调色,神情专注,架势十足。
举目四望,湖山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对,少了那份“生动之美”,少了韩公强调的“人气”和“生机”。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湖对岸那片经常有游人嬉戏的杨柳地。
果然,没过多久,几位衣着鲜亮的少女便袅袅娜娜地出现在那里,依旧是临水嬉戏,谈笑风生,与湖光山色相映成趣。
“奉旨偷拍!各位小姐不要见怪!”方言内心吐槽了一句,脸上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经过韩公的“艺术洗礼”,他如今已经能完美地说服自己:我这是在捕捉美,是在进行艺术创作,心中无秽,笔下有神!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目光变得纯粹而专注,开始落笔。
山川轮廓、湖水波光、绿柳柔条......一一在纸上显现。
最后,他笔尖微转,开始勾勒那些少女的身影。
或坐或立,或笑或颦,虽只寥寥数笔,却已抓住了几分神韵,特质颜料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山水之间,果然让整幅画瞬间活了起来。
“嗯,不错不错,小爷我果然是个天才!”方言看着逐渐成型的画作,心中暗自得意,“韩老头这次总该没话说了吧?”
他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对岸的动静。
那群少女中,一位眼尖的忽然发现了对岸正在作画的方言,好奇地指了指,对同伴们说了些什么。
很快,少女们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嬉笑着商量了几句,竟簇拥着朝方言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矜今日心情颇好,正与几位手帕交在此踏青游玩。
她被姐妹们拉着,也好奇地望向对岸那个作画的身影。
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执笔挥洒的姿态,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潇洒意味。
“也不知画的是什么呢?”
“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好呀好呀!若是画得好,说不定还能请他也为我们画上一幅呢!”
少女们笑语盈盈,怀着几分好奇与玩闹的心思,沿着湖岸,向着方言所在的方向行来。
距离渐近,那作画之人的眉眼逐渐清晰。
李矜随意瞥去,目光猛地一凝,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那身影......那侧脸......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尤其是那副全神贯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嘴角微扬的表情......
再走近些,待彻底看清那人面容时,李矜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檀口微张,几乎要惊呼出声!
方......方言?!
怎么会是他?!
他......他竟然会画画?!
看那架势!而且还有模有样的?!
李矜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冲击着她,世界观都受到了挑战。
方言作词方面的天赋已经让她绝望,现在居然还会画画?
那他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再也不是第一次和方言见面的那种骄横模样,甚至在面对方言的时候,内心都会不自主的开始快速跳动。
这时,方言也终于被走近的谈笑声惊动,从创作状态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一望,正好与李矜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美眸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方言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调色盘上,溅起几点彩墨。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切换成了“见了鬼”的惊愕。
李矜?!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这么一群小姑娘?!
完了!被抓包了!他对着人家姑娘“偷拍”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虽然他一直用韩公的“艺术理论”武装自己,但真被人现场抓包,那股子心虚感还是瞬间冲垮了心理防线!
李矜身旁的姐妹们此刻也看清了方言的脸,先是觉得这少年郎俊俏得很,随即有人也认出了他。
“咦?这不是那个......那个作《题金陵邸》的方言吗?”
“真是他!他居然还会画画?!”
“呀!他画里好像有我们?!”
一个眼尖的少女瞥见了画纸内容,顿时低呼一声,脸颊飞起红霞。
唰唰唰!
所有少女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方言身前的画板上。
只见纸上,湖光山色清新动人,色彩层次分明,尤其是湖水的光泽和柳叶的翠绿,竟是用了一些她们从未见过的颜料绘制,显得格外特别。
她们几人嬉戏的身影更是被描绘得惟妙惟肖,虽不是工笔细描,却用那奇特的颜料抓住了神韵,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少女们先是惊讶,随即眼中都冒出光来,那点害羞瞬间被喜爱和好奇取代。
“这画......画得真好!你看这颜色,好奇特,好漂亮!”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忍不住赞叹。
“是啊是啊,把我画得好灵动呢!”另一个圆脸少女笑嘻嘻地说。
一位胆子大些的蓝衣少女上前一步,好奇地看着那些颜料,又看向画,眼中带着渴望,“方公子!你这画卖不卖?我出十两银子!”
李矜瞬间不好了!
方言的画,居然能让她们开价十两?这可是江陵知名画家的作品才能值这个价。
这话一出,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另一个绿衣少女立刻接口:“十两?就这特殊的颜料就不止这些!我出二十两!”
“我出三十两!这画我要了,挂在我闺房里肯定好看!”鹅黄衣裙的少女不甘示弱。
一看价格越飘越高!李矜的心中总是觉得怪怪的。仿佛什么东西就要被抢走了一般。
先前那圆脸少女凑近鹅黄衣裙少女耳边,压低声音窃笑道:“张姐姐,上次在诗会,你就对他另眼相看,现在你花三十两银子买方公子的画,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她促狭地眨眨眼,眼神在方言俊俏的脸上转了转。
那被称作张姐姐的少女顿时脸颊绯红,羞得跺脚:“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只是觉得画好看!”
李矜听那调侃之语,心中顿时如小鹿乱撞!
方言这家伙的画!凭什么值三十两啊!
在江陵城,值这个价格的人,屈指可数!
不行!她可不能让姐妹们被方言给骗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都别争了!这画...这画我要了!我出一百两!”
话音一落,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少女都惊讶地看向李矜,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一百两?
就为了这一幅即兴的写生画?
虽然画得好,颜色也稀奇,但这价钱也太过离谱了!
而且...矜妹妹今天怎么回事?
平时每次提方公子不都是气鼓鼓的吗?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不但没发火,还出高价抢画?
感受到姐妹们投来的怪异目光,李矜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强作镇定,眼神飘忽地说道:“看...看什么看!我...我是觉得这颜料稀奇,买回去研究研究不行吗?!免得...免得某些人仗着点奇技淫巧到处行骗!”
说着,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方言手中抽过那幅画。
也顾不上墨迹是否干透,胡乱卷了卷,然后指挥碧春付钱,塞给旁边的王刚,结结巴巴地扔下一句:“画......画归我了!!”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看任何人的表情,攥着画轴,转身落荒而逃,朝着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忙得差点被裙摆绊倒。
众女看着李矜逃跑的背影,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不可思议和浓浓的八卦之意。
“矜姐姐今天...好奇怪啊?”
“就是,居然花一百两买方言的画?”
“她平常不是最喜欢骂的就是方言的吗?”
“还说是研究颜料...谁信呀!”
“她是不是...”
方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矜仓惶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王刚手里那锭实实在在的一百两雪花银,脑子里一团乱麻。
以往老和他作对的李矜,今天居然一反常态的砸重金买他的画?
他的画,有那么值钱吗?韩公那老家伙的作品,都不值这么多吧!
这李矜...莫非有精神分裂?要不躲着她一点?
第90章 林知微的教导
江陵李府。
府内灯火渐起,正是晚膳时分。
厅堂内雕梁画栋,烛影摇红。
丫鬟仆妇们悄步穿行于廊庑之间,手中捧着各色佳肴。
当李家几位主人落座之后,下人们纷纷将佳肴放于桌上。然后依次退出大厅,给李家主人们留下私密空间。
老太爷李成阳坐在主位,却有些神思不属,举着半晌,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将筷子搁了下来。
李敖见状,小心问道。
“爷爷,可是今日的菜式不合胃口?”
林知微也放下汤匙,温婉目光落在老太爷眉宇间那愁容上。
“爷爷,您似乎有心事?”
李矜正低着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莲子羹,心里还在为几天前那幅画而纠结,闻言也悄悄抬了眼。
李成阳揉了揉眉心,苦笑道:“非是菜式不佳,是心里搁着件事,难以释怀啊。”
他目光扫过桌上家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道:“你们可知,柳慎之、齐修远、秦中穆、韩研耕那几个老家伙,近日在忙些什么?”
李敖与林知微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这几位皆是江陵文坛泰斗,德高望重,平日除了着书立说、教导弟子,还能忙什么?
“莫非是又在筹备什么文会?”李敖猜测。
“文会?”李成阳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意味。
“他们如今啊,比筹备文会可要上心百倍!一个个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就为了教一个学生。”
“哦?竟有此事?”林知微讶然,“是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得几位先生如此青睐,竞相教导?”
能够被江陵这几天顶尖大儒如此关切!这简直是江陵文坛数十年来未有的奇景。
李矜也竖起了耳朵,心里莫名地联想到了那个可恶的身影,又立刻甩甩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家伙作诗天赋虽然绝佳,但是让这些大儒如此费心,他配吗!?
这等配置,都能赶上皇家教导皇子的了!
再说了,就他那不正经的态度!?大儒们要是看到,恐怕早就将他屁股打开了花!
李成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心痛。
那些老家伙,就是看上了他的独门秘籍。
这个秘籍可是他收藏,留给李敖将来升官用的。
都怪自己上次喝了酒,一时脑热,答应了他们。
这秘籍,怕是守不住了!
喝酒误事啊!
他叹息一声的说道。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作《题金陵邸》的方言,方先正之子。”
“噗!!!”
李矜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小混蛋!居然真的是他?!
不会吧!不会吧!
他方言何德何能!让这些大儒如此对待!就连她的太爷爷也因为方言的原因变得如此忧愁?
她太爷爷从尚书位子退下来之后,可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表情。
李敖也是满脸震惊:“方言!?方先正前段时间还在和我吐槽他儿子......”
李敖的嘴巴微张,但是一想到方言是方先正的儿子,后面的话又憋了下去。
方先正不是说他儿子最近在万花楼流连忘返吗?怎么被大儒给培养上了?
算了这件事还是不要说了,他必须要为好友方先正,留点面子!
林知微优雅地取出手绢递给女儿,眼中却闪过一道光彩,语气依旧平稳:“爷爷,此话当真?几位先生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寻常学子难入其眼,怎会……”
“怎会如此殷勤,甚至可说是‘讨好’地去教一个少年?”
李成阳接过了话头,语气愈发凝重。
“当初柳慎之召集我们,我们也只是想随手帮帮而已。后来齐家的那个老头,在和方言见面之后,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对这小子极力吹嘘。”
“再后来是秦家,韩院长!都在见了这小子的面之后,都不少和我夸赞!各个都说此子将来前途无量。”
“我都怀疑,方言那小子,是不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让他们如此痴迷!”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李矜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方言这家伙,居然如此让人看重?让各位大儒如此欲罢不能?
李敖难以置信:“他那过目不忘之能,竟恐怖如斯?”
李成阳微微摇头说道:“不止是过目不忘。”
“若仅是死记硬背,不过是一活书橱。可怕在于,他竟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众人皆断言,以其如今进度,三年之后科举,必是头甲之列!哪怕是状元,以其样貌,恐怕也希望不小。”
“头甲?!状元?!”
这下连林知微都维持不住镇定了,失声惊呼。
大齐科举,汇聚天下英才,能中进士已是光宗耀祖,头甲三名更是天之骄子,未来阁臣的苗子!更不说状元了!
那方言,年仅十三,竟被诸位大儒赋予如此骇人的期望?
李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太爷爷的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
头甲??状元??方言???
那个让她屡次吃瘪的讨厌鬼……竟然被各位大儒寄予如此厚望?
想到诸位大儒的称赞,又想到自己想要超越方言,让他在自己面前跪地道歉的誓言。李矜的心中是一片酸涩!
她拿什么去超越他?
她这些天来跟着母亲努力学习,就连玩乐的时间都变得极少。
母亲称赞自己,如今的才学,在江南已经不输于一般的才女。
可在这样的天赋面前,她的努力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无力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
“太爷爷……”她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他当真……当真如此厉害?那我……我还能拿什么跟他比?我……”
李成阳看着曾孙女这般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当初引导李矜和方言攀比,是他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他一生见过无数天才,但如方言这般被多位老友一致推崇,甚至让这些文坛巨擘都感到“教学压力”的,确是头一遭。
矜儿又怎么和这种天降妖孽去比?
是时候让矜儿放弃了!
他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劝慰:“矜儿,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便与常人不同。其才如星河泻地,非人力所能企及。与他们较劲,苦的只是自己。”
“有些事,要学会放下。”
一听此话,眼泪就开始在李矜的眼睛里打转。
“我......”
她猛地站起身,捂着婆娑的双眼,转身便跑出了大厅,朝着自己闺房的方向跑去。
“矜儿!”李敖起身欲追。
“由她去吧。”李成阳摆了摆手,神色疲惫,“让她自己静一静,往后就会明白的。”
厅内气氛一时沉闷了下来。
片刻后,林知微优雅地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柔声道:“爷爷,相公,我去看看矜儿。”
李成阳点点头。
林知微步履轻盈地走出花厅,穿过回廊,来到李矜的房门外。
只听里面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女儿正伏在绣床上,肩膀微微抽动。
林知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
良久,李矜才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道:“娘!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赢不了他了?”
林知微微微一笑,声音温柔的说道:“谁说你赢不了他的?”
李矜抬起头,泪眼朦胧:“可是太爷爷说……”
林知微打断她,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在科举学问、吟诗作画等读书天赋上,常人难以与他相比。”
“可是矜儿,这世上男子与女子相较,从来就不止学问诗才这一条路。”
一听这话,李矜的眼泪瞬间止住,茫然地看着母亲。
林知微俯下身,用绢帕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温柔说道:“我的傻女儿,女孩子要想‘赢’过一个男孩子,让他对你低头,办法……可多着呢。”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的那一丝精明都快露出颜表了。
被江陵大儒们都称赞的才子,未来很有可能是状元的孩子。
如此良才璞玉!天下独此一份!
第91章 方言居然会修道?
经过齐公的琴、秦公的棋、韩公的画,方言已是身心俱疲,只觉这“江陵五老”没一个正经人,个个都变着法儿折腾他。
如今终于轮到最后一位。
致仕尚书李成阳李老太爷!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心中暗暗祈祷。
看在我和你们李家“交情匪浅”的份上!您老就不要折腾我了好不好?
管家李东早已候在门前,见他来了,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雅致的书房门外。
李东轻轻叩门,里面传来李老太爷平和的声音:“进来。”
方言推门而入,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这书房宽阔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典籍浩如烟海,整齐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墨香与旧书特有的沉静气息,与万花楼的脂粉味、茶肆的喧嚣截然不同。
一看此场景,方言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终于……终于又回到正经地方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老太爷正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一副早已等候多时的模样。
老太爷今日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润,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比齐公的孤高、秦公的深沉、韩公的随性更令人心生敬畏。
“学生方言,拜见李老大人。”方言收敛心神,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成阳微微颔首,放下书卷,从书案后站起身,竟亲手从桌上拿起一本线装古籍,缓步走到方言面前。
“来了?不必多礼。老夫知你所求,也已备好。”
方言见状,心中狂喜!
厚道啊!李老太爷真是个厚道人啊!
不愧是跟他方言“交情深厚”的李府!
自己这刚上门,还没开始表演,秘籍就直接递上来了?
这流程也太舒服了吧!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接过那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古籍。
触手微凉,纸质绵韧,一看就不是凡品。
“多谢老大人!小子定当……”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迫不及待地就要翻开书页直接开背。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封面那书名上时,动作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云笈七签注疏》?
这……这名字……
怎么看都像是一本道家典籍啊?!
和科举八竿子打不着吧?!
他抬起头,目光极为疑惑地看向李成阳:“老大人,此书似乎……并非经义制艺之学?”
李成阳抚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与得意。
“自然不是。”
他慢悠悠地踱回座位,示意方言也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方言,你可知当朝首辅杨成,三十年前还只是一介知府,二十年前仍是知府,十五年前,却已入阁拜相,直至今日权倾朝野。你可知其中关窍?”
方言一愣,这话题转得有点陡,但他脑子转得快,结合这本道书,立刻试探着问:“莫非……与陛下醉心玄修有关?”
“孺子可教也!”李成阳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陛下潜心玄修,酷爱青词丹道。而首辅杨成之子杨盛,于此道可谓精深,尤善炮制祥瑞,撰写玄文,投陛下所好。”
“杨成藉此青云直上,五年之内,由一知府直入中枢,掌天下权柄。其速之疾,古今罕有。”
方言立刻明白了!
拍马屁!而且是精准定向、直达天听式的顶级马屁!
拍同僚的马屁,不如拍上官的马屁;拍上官的马屁,不如直接拍最终大boSS——皇帝的马屁!
这简直是官场升职的终极作弊器!
李成阳见方言一点就透,脸上得意之色更显,继续说道。
“此书,乃至老夫书房内这些道藏孤本,皆是当年次辅大人暗中嘱托,命老夫竭力搜罗的。”
“其中所载,多涉陛下喜好,玄门精要。若能悟透,于御前清谈时稍露机锋,简在帝心,岂非比苦熬资历、钻营巴结上官更快百倍?“
他看向那本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直通权力核心的终南捷径。
方言听得心潮澎湃,但出于谨慎,还是下意识地翻开了书页。
结果刚看了几行,他额角的黑线就忍不住刷刷地往下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夫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
“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
“阴阳五行,运转不息,周天星斗,各安其位……”
语句佶屈聱牙,道理玄之又玄,看似高深莫测,实则空洞无物,全是车轱辘话来回转!
就这?就这?!
还不如他前世在小说网站上看的那些修仙小说来得逻辑清晰、体系完备呢!
那些小说虽然也是瞎编,但至少设定新颖、等级分明、故事有趣啊!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吐槽了一句:“啧,说得云山雾罩的,论有趣和唬人,还不如前世那些小说呢……”
“嗯?你说什么?”李成阳没听清,但看他那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这些可都是他费尽心血搜罗来的道家孤本秘藏!
是他准备用来“奇货可居”,将来在关键时刻助力家族后辈的通天梯!
这小子居然敢面露鄙夷?!还敢拿什么“小说”来相比?!
简直是侮辱斯文!亵渎道藏!
“放肆!”李老太爷脸色一沉呵斥道。
“此乃先贤心血,玄门至理!岂是那些荒诞话本能相提并论的?!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方言被呵斥得一缩脖子,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加之这段时间被几个老家伙折腾得憋闷,此刻也豁出去了。
他梗着脖子回道:“老大人息怒!非是小子狂妄,实在是你这些书里讲的道理太过空泛!就说这修炼境界吧,语焉不详,如何修炼?炼什么?效果如何?全然没有描述!”
“哪像我……呃,听说过的某些小说,人家直接设定‘练气’、‘筑基’、‘金丹’、‘元婴’!一层一层,脉络清晰!练气能强身健体,筑基可延寿一甲子,金丹享寿八百载!听着就带劲,有理有据!”
他一时嘴快,差点把“我前世”秃噜出来,赶紧改口。
李成阳起初还满面怒容,听到“练气”、“筑基”、“金丹”、“延寿一甲子”、“享寿八百载”这些词汇时,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第92章 方言居然会修道2
这些名词……似乎和那些古老典籍上记载的差不多,但又更加系统清晰?
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下意识追问:“哦?练气?筑基?此乃何等境界?为何老夫从未听闻?你细细说来!”
方言一看老头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心中暗笑,便开始现编现卖,将前世看过的修仙小说设定糅合一下,娓娓道来。
“这练气期啊,顾名思义,就是炼化天地灵气入体,打通周身经脉,洗髓伐毛。分为九层,练到后期,可身轻如燕,力能扛鼎,百病不侵!”
“筑基期,则是灵气化液,在丹田筑就道基,算是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寿命最少可达百岁!也分九层……”
他越说越顺,一套结合了现代网文脑洞和传统道家术语的“修仙体系”被他侃得天花乱坠,逻辑自洽,层次分明。
李成阳起初还只是好奇,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手中的茶盏忘了端起,只是死死盯着方言的嘴巴。
听到“寿命最少百岁”、“金丹享寿八百载”时,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眼中精光爆射!
这……这论述……结构严谨,体系完备,层层递进,听起来竟然……像真有那么回事?!
难道这小子说的并非胡编乱造,而是某位隐世不出的道家高人所作?!
甚至……甚至可能是某种失传的真法?!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衣袖都扫到了桌角的笔架。
“你……你方才所言,出自何书?何人所着?此书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方言被老太爷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眨巴着眼,老实回答:“啊?就……就是些市井流传的闲书啊,假的,骗人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胡说!”
李成阳断然否定,眼神灼热得吓人。
“论证如此严谨,体系如此分明,岂是妄言?!你速将你所知的内容,细细道来!不可遗漏一字!”
说着,他竟亲自铺开纸笔,示意方言:“说慢些!老夫要记下来!”
方言:“???”
看着老太爷那狂热模样,方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疯了!这老头是真疯了!
这都信?!
但看着李老太爷那“你不说就别想背书”的威胁眼神,方言只好认命地叹口气。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老爹的科举秘籍,拼了!
就当是给老爷子说书解闷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继续“创作”:“话说在那广袤人界之中,有一少年,名唤韩某,本是一介凡人,出身贫寒,却因机缘巧合,拜入七玄门,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他将《凡人修x传》中经典的桥段娓娓道来,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李成阳听得如痴如醉,手下毛笔挥毫不停,恨不得将每个字都记录下来。
听到“筑基”、“金丹”、“元婴”这些新奇境界时,他眼中异彩连连。
听到“韩老魔”谨慎修行、步步为营时,他又频频点头,觉得深合道家“慎独”、“守静”之理。
越是记录,他越是心惊!
这“小说”看似荒诞,但内里对修行境界的描述、对人心人性的刻画、对天地法则的想象,竟隐隐暗合大道至理!
尤其这套等级森严、逻辑自洽的修炼体系,若是稍加修饰,呈于御前……
陛下如今所求者何?不就是长生久视、得道飞升吗?!
若以此“新颖完备”的玄谈体系投其所好,效果岂是首辅那些陈词滥调的青词所能比拟?!
此乃奇兵!或可一举扭转清流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此子……此子竟有如此见识?!难道他真是上天降下来助我清流一系匡扶朝野的?!
李成阳看向方言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考较、欣赏,变成了无比的灼热和惊叹!
此子,果真有首辅之姿!
方言却讲得口干舌燥,看着老太爷那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这下好像玩脱了……
眼看窗外日头西斜,天色渐暗,李成阳终于心满意足地搁下笔,看着眼前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修炼笔记”,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尽是兴奋和震撼。
“妙!妙极!论述严谨,自成一派!旷古奇闻!此乃大杀器!足以与杨氏父子一较高下之大杀器!”
想到书中的细节,他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地盯住方言:“此法……依你之见,果真……果真能延年益寿?”
方言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假的!都跟您老说了是小说!骗人的!怎么可能真延年益寿?”
李成阳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依照方言刚才随口胡诌的“引气入体”法门,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一脸惊喜:“咦?老夫似乎……确实觉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了许多!此法定然有些奥妙!”
方言:“……”
没救了,这老头彻底没救了。
你都书写一天的字了,肯定累的不行啊。这时候谁来闭眼休息一会,都会觉得精神百倍!
心理暗示的力量是无穷的。
李成阳却是越看方言越满意,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此子随口道来便是如此“玄妙真法”,其身负的“过目不忘”之能,恐怕真是天上神仙降临人间!
他强压下激动,肃然道:“方言,你今日所言,于我等而言,至关重要!你务必将其后续内容,悉数告知老夫!一字不可遗漏!”
说着,他目光扫过书房那浩如烟海的科举秘籍,又加了一句。
“至于你想看的那些书……老夫这书房,今后对你敞开!随时可来!但前提是,你得先将这‘小说’……不,这‘道藏真解’给老夫讲完!”
方言一听,先是心中一喜。
书房随便看?!好事啊!
但听到后面的话,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还要讲?!一本小说经典,动不动就是几百个万字!
这要讲完,这得讲到猴年马月去啊?!
他看着李老太爷那无比认真的眼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江陵五老”,果然没一个是正经货色!
第93章 知府的压力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飞快。
只是一个转眼,就已经快到秋收的日子了。
方言在这段时间内,过的那是一个“痛苦并快乐”着。
痛,是因为那“江陵五老”没一个省油的灯,琴棋书画,样样都要他“略懂”,变着法儿折腾他,把他当成了人形学习机来用。
快乐,则是看着他爹方先正捧着他默写回来的各家“科举秘籍”,读得如痴如醉,学问肉眼可见地噌噌往上涨。
连柳公都摸着胡子感叹“先正之学,进士已经易如反掌矣!”
一切都在按着方言预定的方向在发展。
而方言自己,在这种高强度“填鸭式”教育下,脑子里塞的东西越来越多,杂得能开杂货铺。
各家的经史子集自不必说,琴谱棋谱画论道藏也塞了不少。
如今只要别人提起某方面的东西,他脑子里的“搜索引擎”就能瞬间弹出相关答案,比度娘还快。
这天,方言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准备去城里找几个老不羞完成“日常”!
他看着外面赶车的王刚,觉得这家伙最近总是乐呵呵的,便随口打趣道:“王刚叔,最近瞧着红光满面啊?咋的,捡着银子了?还是家里有啥喜事?说出来让小爷我也沾沾喜气?”
王刚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憨厚地笑了笑:“托言哥儿的福,哪是捡着银子,是比捡着银子还好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感激:“要不是言哥儿你弄出这造纸坊,让我这大老粗几个月就赚了过去几年都赚不到的银钱,家里哪能这般光景?”
“哦?”方言来了兴趣,走到王刚身边坐下,“快说说,咋个好光景法?”
王刚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俺家那个小妹,前些日子出嫁了!嘿,嫁妆足足的!抬过去的时候,那夫家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我妹回门的时候还偷偷跟我说,她婆家现在对她客气得很,都是因为我这当哥的现在有出息了,在言哥儿你的工坊里干活,赚得多!”
方言一听,乐了:“好你个王刚!妹妹出嫁这等大喜事,居然瞒得死死的?怎么,怕小爷我去吃席,把你家吃穷了不成?你这可不地道啊!我可是你的东家!你居然不请我?”
王刚连忙告罪:“不是不是!言哥儿,俺们小家小户的,怎敢劳动您的大驾?就是简单办了几桌,请了亲近的族人……”
“少来这套!”方言小手一挥,豪气地从钱袋里摸五两银子,塞进王刚怀里,“拿着!这是小爷我补给你妹的嫁妆!”
王刚只觉得怀里一沉,那银子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头滚烫。
他握着银子,嘴唇嗫嚅了几下:“言哥儿,往常人家送礼,都是十几文至多几百文。你这给的太多了!使不得!”
一听这话,方言就板起了脸。
“什么多不多少不少的!小爷我是什么身份?名震湖广方记造纸坊的东家!”
“你又是什么身份?东家的御用车夫!这些银子就是我的脸,不要我的银子,就是瞧不起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此话一出,王刚想要拒绝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自从到工坊这边来,他和方言可是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相处的久了,他自然知道方言的一些习性。
方言此人,嘴上说话虽然是又刁又损,但是在为人处事上面,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让自己收银子的负担,更轻松一些而已。
这让他想起了方承祖和他说的话。
“这小子啊!说的什么你都不要信!你要看他干了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王刚抚摸的怀里的银子,将鞋底藏着的匕首踩的更紧了一些。
马车在方言的调笑声中,嘚嘚的驶向了江陵城万花楼!
而在此时的江陵城的知府衙门中。
议事大厅内,知府周文渊端坐上位,面沉如水。
下首左侧,坐着同知赵德海。
他是首辅一系安插在江陵的钉子,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底下两旁,坐着府衙的属官以及江陵府下辖的几位知县,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卷入两位上官的斗法之中。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段子明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赶来,额角带着细汗,小心翼翼地绕到知府周文渊身边,低声道:“大人……”
他话未说完,对面的赵德海却像是逮住了机会,猛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大厅内格外响亮。
“周大人!卑职奉巡抚衙门钧令,再次请问大人,加固城防、征召徭役的公文已下达数月,为何至今迟迟不见动静?”
“您这般拖延,可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须知,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周文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说道。
“赵大人,如今已近秋收,乃农事最紧要之时。此时征发徭役,无异于杀鸡取卵,断绝百姓生路。”
“民以食为天,秋收若误,冬春何以为继?届时激起民变,谁又能担待得起?”
赵德海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民以食为天?周大人,您这忧国忧民之心,卑职佩服。”
“但北方民乱之势反复,若因城防不固,致使乱民流窜入我江陵,烧杀抢掠,这罪责,难道就比晚几天收粮轻吗?”
“是几担粮食重要,还是一城百姓的安危重要?其中轻重,周大人可明白?!”
他一口一个“巡抚钧令”、“朝廷法度”,帽子一顶比一顶扣得大。
周文渊哪里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些后果?
巡抚知府县令皆有守土之责。只要是城破,众人皆有不可避免的罪过。轻则罢官从军。重则全家抄斩!
然而,这北方民乱的规模。在座的各位,哪个心里不是门清?
现在也只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不交税的地步。
哪有他说的这么离谱?
若不是首辅的“善政”,北方哪有今日之乱?!
朝廷败坏,衮衮诸公只知党同伐异,为一己私利,竟可置一府民生于不顾!
这所谓的加固城防,分明就是小阁老杨盛借诗会之事,对江陵清流势力的打击报复。
他大齐朝,自今上登位以来,只是短短二十多年!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看着赵德海那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再看看底下那些已经麻木不仁的属官,一股悲愤之气直冲顶门。
半工半读,十年寒窗!
他见惯了民生疾苦。他也明白了底层人民生活是多么的不容易。
一碗米,一尺布,都能让他们高兴许久。
而如今当上了官,以为自己就能改变天下,造福那些和曾经自己一样的人,一样在为生活挣扎的人。
而如今的在座各位官僚!各个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大齐朝的风气为何成了这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赵德海!”
周文渊目光如电,直射对方。
“不必拿巡抚和朝廷来压本府!北方民乱因何而起,在座诸位谁人不知?若非赋役沉重,官吏贪酷,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
“加税征役,折腾百姓!这与逼民造反有何区别?!”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只知迎合上意,罔顾民生,可还对得起头顶乌纱,对得起脚下土地,对得起黎民百姓?!”
一番话,说得不少尚有良知的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赵德海却被骂得脸色铁青,也猛地站起,指着周文渊:“周文渊!你……你大胆!竟敢抨击朝政!你找死!”
“够了!”周文渊再次断喝,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秋收之前,绝无可能大规模征发徭役!若因此误了城防工期,所有罪责,本府一力承担!”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文渊。
疯了!周大人这是彻底豁出去了啊!这话一出,可就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这官是不想当了吗?
这简直是把把柄亲手送给对方,对方只要微微出力!周大人这知府,顷刻间就会被颠覆。
段子明急得直跺脚,连忙想打圆场:“诸位大人!我家大人头昏脑热一时说了昏话!请诸位大人不要往耳子里去……”
周文渊却一摆手,阻止了他,眼神坚定,毫无悔意。
赵德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阴冷笑意。
好好好!终于逼得你这家伙说出这等狂言了!
他冷笑连连,拱手道:“好!周大人果然爱民如子,刚正不阿!卑职佩服!”
“既如此,卑职便如实回禀巡抚大人!但愿周大人到时,还能如此硬气!”
“只是不知,若是巡抚大人亲至,周大人这项上乌纱,还戴不戴得稳!哼!”
说罢,他袖袍一甩,招呼着几个亲信,扬长而去。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神色复杂地告退。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更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但是没有一人帮他说话。
首辅一系,树大根深!他们又何必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去和他们争呢?
他们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摆脱以往的苦难。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哪怕良心不安,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去主动祸祸百姓,也就是了!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大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周文渊和段子明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段子明看着自家大人孤寂的背影,忧心忡忡:“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如此一来,可是将把柄亲手送到了他们手上啊!”
周文渊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害了我江陵的百姓吗?”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秦老……今日在何处?”
段子明一愣,瞬间明白了大人的意图。
这是要寻求本地乡绅士族的支持!
若有以秦家、李家为首的本地势力出面,或许能在不影响秋收的情况下,将征召徭役建城防之事给完成了!
他连忙回道:“回大人,听闻秦老……一早便去了万花楼。”
江陵文坛领袖,老是往青楼跑,这算个什么事啊!
别的省份那些大儒听了,还不笑他们江陵文坛文风不正?
周文渊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这秦老……倒是好雅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大步向外走去。
段子明赶紧跟上:“大人,您这是要去……?”
“去万花楼!”周文渊脚步不停,语气斩钉截铁。
段子明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人!您身着官袍,去那等地方,恐……恐惹人非议啊!要不先换件衣服再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能求得秦老等人相助,保我江陵百姓安稳度过今秋,本府这身官袍,就算染上点风月场的脂粉气,又算得了什么!”
段子明看着自家大人那义无反顾的背影,又看看他身上那身与目的地格格不入的官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头皮发麻。
知府大人身着官服闯青楼……
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大人这往后的官途!怕是要断了啊!
第94章 小儿怎可扛起重担?
万花楼雅间之内,烛影摇红,琴韵悠扬,棋落无声。
方言左手指尖按弦,右手拈子沉吟,竟是一心二用,同时与云青对弈、与红绸清香论琴。
经过这段时日被几位老狐狸“轮番打磨”,他那一身“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已被彻底激活,融会贯通之下,进步之速,堪称一日千里。
如今云青姑娘已非他对手,唯有秦公还能凭老辣经验与他堪堪战个平手。
琴艺更是脱胎换骨,一曲《高山流水》虽不及齐公那般意境深远,却也流畅婉转,颇具章法。
“啪!”
云青投下两子,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方公子棋路愈发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了。这一局,是云青输了。”
与此同时,方言右手轻拨,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韵袅袅。
红绸与清香相视一笑,齐齐抚掌:“公子此曲,已得其中三味,指法圆融,情感亦足,进步神速。”
齐修远与秦中穆抚须对视,眼中尽是压不住的得意与欣慰。
此子,当真是一块绝世璞玉!
稍加雕琢,便光华璀璨,不枉费他们这些时日如此耗费心机!
江陵文坛这百年来的气运,恐怕都聚集在此子身上了!
方言却没空体会他们那为他骄傲的神情,眼巴巴地瞅着两位老先生。
他的意思意思再明白不过!
该结账了!秘籍呢?
两老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功利”眼神逗得哭笑不得。
方言这小子,就像推磨的驴子!给一个萝卜他就转一圈。
秦公笑骂一句“小滑头”,齐公则摇摇头,却都默契地从怀中各自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如今家中的藏货,日渐稀少!该省着点花了!
至少要在方言出师之前。他们可不能把这些藏货花完了。
要是方言没了这些东西吊着。摆烂了咋办?他们还不哭死?
方言大喜,如同饿狼扑食般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就翻看起来,嘴里还不忘卖乖:“多谢齐公!多谢秦公!”
红绸、清香、云青几位姑娘在一旁掩嘴轻笑。
这般场景,她们已是见怪不怪。
这两位江陵文坛泰斗与这少年之间亦师亦友、似祖孙又似“交易”的奇特关系,让她们觉得既有趣又温馨。
然而,这番和谐却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嘈杂声打破。
先是老鸨带着惊慌的劝阻声:“周大人!周大人您不能进去啊!里面是齐老爷和秦老爷……哎呦!您这身官服……”
紧接着,一个难掩焦急的声音强行打断了她:“本府有紧急公务,寻两位老先生相商,让开!”
这声音……官服?
雅间内众人皆是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齐公与秦公眉头同时蹙起。
江陵府内,能被称为“周大人”,且敢穿着官服直闯万花楼的,唯有知府周文渊一人!
他怎么会来此?还是这般架势?
秦公与齐公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秦公开口,声音平稳地传向门外:“既是周大人亲至,必有要事。请周大人进来吧。”
门被推开,身着四品知府云雁绯袍、头戴乌纱的周文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凝,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官袍带来的威严与他此刻所处的环境形成了极为突兀的对比。
他目光一扫室内景象。
琴棋俱全,美人在侧,两位致仕大儒与一少年正悠然自得。
他的脸色似乎又沉了几分,但还是迅速压下情绪,对着齐、秦二老郑重一揖:“文渊唐突,搅扰二位老先生雅兴,实乃情非得已,万望海涵!”
段子明跟在他身后,对着两位老者和方言尴尬地拱了拱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苦相。
齐公抬手虚扶:“周大人不必多礼。何事如此急切?竟让你身着公服至此?”他语气温和,却点出了此地的特殊性。
周文渊直起身,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将衙门中与赵德海的冲突、秋收与徭役的两难困境,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文渊深知此举鲁莽,但如今能暂缓役期、或能助官府寻得两全其美之法者,江陵地界,除二位老先生外,文渊实想不出还有何人。”
“文渊恳请二位老先生,看在江陵一府百姓生计的份上,施以援手!”
说罢,他又是深深一揖,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几位姑娘早已敛容垂首,不敢出声。
齐公与秦公听罢,沉吟片刻,脸上却并未露出周文渊预想中的凝重或为难。
秦中穆甚至微微一笑,抚须道:“原来是为此事。征召徭役加固城防,又不误农时……此事说难极难,说易,倒也并非无解。”
周文渊闻言,眼中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急切道:“秦老已有良策?还请赐教!文渊代江陵百姓拜谢!”
然而,秦公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与齐公同时,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
哪个正低头翻着“秘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方言身上。
齐修远含笑指了指方言,语气轻松:“周大人何必舍近求远?能解此困局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唰!
一瞬间,雅间内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方言。
周文渊的惊愕、段子明的苦笑、以及红绸等几位姑娘的诧异。
一时间,方言成了众人的焦点!
方言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刚才清香塞给他的点心:“哦!就是修城墙嘛,这事简单!”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几女还觉得方言是个不错的人,听到此话,脸上瞬间就带上了一丝幽怨。
此事关乎江陵百姓的民生徭役!方公子怎可如此漫不经心?
周文渊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愕然,最后化为被戏弄的怒火!
他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方言,再看看面带神秘微笑的两位大儒,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愤懑再也忍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二位老先生!”周文渊的声音因怒极而微微发颤,脸色铁青,“文渊虽官卑职小,却也是一府父母!今日放下身段,冒天下之大不违至此相求,乃是真心为民请命!”
“你们若不愿相助,直言便是!何苦……何苦要如此戏耍于文渊?!推一个十三岁的稚子出来搪塞?”
“他这年纪又岂能懂得工程度支、民夫调度、城防工事此等军国大事?!”
他越说越气,目光扫过齐、秦二人,又狠狠瞪了一眼还在看书的方言,语气充满了失望与悲凉。
“清流如此,杨党亦如此!满朝上下,只知党争倾轧,推诿塞责,竟无一人真心实意为百姓做点实事!这朝廷……这朝廷当真已是烂到根子了!罢了!文渊今日就不该来!”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绯色官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背影。
“几位大人,我家大人这是昏了头在说的话,你们不要介意!小的带大人赔罪了!”段子明急得跺脚,慌忙对着两位老者告罪一声,匆匆追了出去。
雅间内,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几位姑娘,以及抚须摇头、似笑非笑的齐、秦二公。
还有拿着书本一脸无辜的方言。
“年纪小,就不能有本事啊?年纪小就应该被歧视啊?”
“你这老家伙,都四十多岁了!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能解决!还不如我呢!”
齐公与秦公相视一笑,眼神高深莫测。
第95章 方言的赌约
众女望着周知府愤然离去的背影,眼中皆是一片复杂。
红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清香垂着眼睑,暗自抹泪。
清香和红绸是沧州人,这让她们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若她们故乡沧州的父母官,能如周知府这般,哪怕只有其一分真心,为民请命不惜和同僚撕破脸皮!
她们何至于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倚仗这烟花之地卖艺求生?
可就是这样一位难得的好官,齐公与秦公竟似儿戏般,将解决难题的希望推给一个半大孩子……这未免也太……
云青责默默收拢着棋子,方才的雅趣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她比清香和红绸要幸运一些。是陕西人。
父亲早些年经商走遍大江南北,早就看出北方要乱,就带着全家来到了江陵。
只是路途不顺。在过境的时候,被山匪所劫!
为保证全家的安全,父亲是一边逃,一边散财,直至丢尽家财,这才带着众人逃到了湖广。
只是如今,家中父母已是老迈,也做不得重活。家中只有靠她为生。
总结来说。她们都是北方之乱最直接的受害者!
她们能够感同身受,那种被官府忽略,被他人欺压又不能反抗的境地!
几位姑娘看向齐、秦二老的眼神,不免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幽怨与不解。
这等关乎一府民生的大事,岂能如此轻佻?
齐修远与秦中穆何等人物,自是立刻察觉到了几位姑娘眼神的变化。
二老相视一笑,非但不恼,反而齐齐将目光投向一旁正看书的方言。
秦公捻须,笑着指了指方言,对众女道:“怎么?你们也不信这小子能解此局?”
红绸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带着疑虑。
“秦公,非是奴家不信方公子有此本事,只是…修筑城防要征召徭役,又要与各方衙门周旋,此中繁杂,绝非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可比。方公子年纪尚轻,恐……”
“恐经验不足,是吗?”齐公接过话头,哈哈一笑,“那老夫问你们,你们可知方记造纸坊?”
众女皆是一惊,方记造纸坊,她们当然听过。
如今方记造纸坊在江陵是名声鹊起,却从未深究其底细。
难道工坊,是方公子家的祖传产业?
方公子出手大方!很有可能!
眼见众女疑惑,两老微微一笑。然后由秦公说道。
“这方记造纸坊,可是这小子的产业!”
此话一出,众女的脸上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方记造纸坊?是方公子的产业?不是他们家长辈的?
可是她们听闻,这造纸坊的东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啊?
每天坐着马车,端着茶叶在府城的各个商铺之间来回晃荡!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眼见众女不信,方言只好放下书籍,淡淡的说道。
“那个老头,是我大爷爷。叫方承祖!造纸坊就是我们两人建立起来的。”
此话一出,不亚于深海炸弹。
方记造纸坊,还真是方公子的?
那他这么年轻,是怎么立起这么大的家业的?
看着众女眼中的惊讶,齐公眼中闪过得意之色。如同炫耀自家最出色的后辈。
“这小子啊,当初立业的第一桶金还是要从骗李家管事李东说起......”
他仿佛就是亲身经历一般,讲方言如何垄断青山雪赚取第一桶金,然后在用这钱如何忽悠方承祖入股开造纸坊。
最终靠着造纸坊发家的事情,娓娓道来。
众女听到方言这光辉事迹,纷纷陷入呆滞。
十三岁,就敢去敲李家的竹杠?
十三岁,为了达成目的,就敢去放谣言,让乞丐堵路李家管事?
......
这故事精彩纷呈,如同茶肆里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奇人异志一般。
“方公子!竟然有此等本事?”
“方公子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
故事到了最高潮,齐公对着众女伸出了手指比划说道。
“你们可知,现在这小子每月要赚多少银子?”
众女皆是茫然。
只是年轻一点的清香,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尝试的说道。
“几百两应该有的吧?”
这是她想象力的极限了。
她们家在沧州还没落败的时候,每月也就十两银子左右的进账。
她看着齐公那夸张的表情,把心里的数字翻了几十倍说了出来。
这样应该错不了了吧?
一听此话,秦公微微喝了一口茶水。口气之中带着一些嫉妒说道。
“他家工坊前些日子又扩大了两倍!这小子!现在月入最少两千两!这还是往少的算的!”
啪嗒!
红绸清香的古琴掉落在地,云青的棋罐也一时失手。
棋子洒落一地,古琴在地上瑟瑟发响!
“两千两!!!!一个月!!!”
“秦老你莫不是以为我们是小女子,就这样诓骗我们?”
“这两千两一个月,一年不是两万四千多两?这天下间,有这等收入的!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秦公苦涩的一笑说道。
“琴棋书画,我们可以教这小子,但是在经商之道上!这小子的能力,我们恐怕是拍马不及啊!”
秦公的眼神不似作假。
那嫉妒的样子,简直就是发自内心!
云青的眸子里再也不复往日的清冷,看着方言的眼神都开始变化。
如果方公子真有这等本事,那征召徭役修城墙的事情,恐怕还真有几分靠谱!
红绸清香,对方言纷纷投来了看待怪物的目光。
先前那点因周知府离去而生的埋怨淡去,转而升起一种将信将疑的惊奇。
或许…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方公子,当真有些她们无法想象的能耐?
方言坐在一旁,听着两老对自己的吹嘘,脚趾头都快抠出了三室一厅了!
这两个老家伙,是怎么把他事情打听的这么清楚的?
他尴尬的笑了笑。对着两老说道。
“秦公,齐公!你们是怎么把我的事打听的这么清楚的?”
秦公走至窗边,指着外面几人的马车。
只见王刚倚着车架,正对着旁边的人指手画脚。
说到兴奋处的时候,动作更是夸张!那声音仿佛在雅间里都能听见。
而对面那倾听王刚诉说的,不是秦公和齐公的车夫又是何人?
一看这画面,方言整个人都不好了!
千防万防!这是家贼难防啊!
亏他还觉得王刚天天跟着自己劳苦功高,妹妹结婚还给他包一个大红包。
万万是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这么简单就把自己给卖了!
这样出卖老板情报。是会让你经历三十五岁危机的知道吗?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而此时的清香,却是莲步轻移,走到方言身边。轻声轻气的对方言说道。
“方公子!你是真有办法,在不劳民伤财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情吗?”
清香的那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哀求,一丝希望。
仿佛方言就是那救世主一般。
方言微微叹息一声。巡视四周。众女的眼神里皆带着莫名的情绪。
“加高个城墙而已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种事情易如反掌,不止能不劳民伤财。还能让那些服从徭役的人赚钱。我也能从中获利!”
方言能感觉到,清香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的臂膀死死抓住。
那力气,让方言都感到一丝疼痛。
她抓的好似不是方言,仿佛是在抓着希望!
那盯着自己的眼神,却让方言感觉到了一丝痛心!
“还请方公子,帮帮他们吧!!!”
这话,不知是说给方言听,还是说给清香自己听。
方言看到她的泪水在眼中打转。
他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清香,却要在青楼卖艺求生。
不知为何,心中一紧!
这世道!嘿!
方言看着眼前这几位识文断字、通晓人情、且因经历坎坷的清倌人,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乐呵呵地开口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
红绸疑惑:“方公子想赌什么?”
“就赌我能不能办好这个差事!”
方言小脸上满是自信。
“若我办成了,几位姐姐便脱离这万花楼,来我‘方记’做工如何?”
“我那儿正缺几位像姐姐们这样既认得字、又会跟人打交道的掌柜娘子!”
“工钱嘛,保证比你们在这儿只多不少,活计也干净体面。”
不等众女反应,他又大手一挥:“若是我办不成,就算我输!”
“我每人奉上二百两银子,就当感谢这些日子诸位姐姐教我琴棋书画的辛苦钱!”
此话一出,清香、红绸都愣住了,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二百两!这对她们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无论输赢,她们似乎都不亏?
云青到底是经历得多些,想得更深。
方记造纸坊的名头,如今在江陵是如雷贯耳,连她们楼里用的纸都是方记的。
听说坊里待遇极好,一个管事一年下来三十多两银子是稳稳的,还受人尊重。
若能进入这样的地方做事,自是远比在这青楼强上百倍!这是条能够让她们安稳度过下半辈子的出路!
而方言看似给出了两个选择,实则无论输赢,都是她们在获利。
赢了,得一份长久的体面营生,输了,也得一大笔钱足以安身立命。
方公子,心思当真玲珑剔透,这说是打赌,其实只是为了帮助她们脱离苦海的借口罢了。
云青深吸一口气,与两位姐妹交换了一下眼神,见她们眼中的激动,便率先起身,对着方言盈盈一礼。
“方公子高义,为我等筹谋至此。若公子不弃,我等姐妹,愿与公子赌这一局!”
“对,愿赌这一局!”清香、红绸也纷纷起身应和,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方言看着眼前这几位未来的“金牌销售经理”,心里乐开了花!
识字、懂礼、见过世面、还能弹琴下棋提升店铺格调,关键是经历过磨难,懂得珍惜和争取!
这在古代,可是不可多得的销售人才啊,如今竟被他用修城墙的事“骗”…啊不,“请”到了手!
既能解决城墙难题,又能为方记造纸坊网罗人才,还能在江陵府大大刷一波声望,让周知府乃至江陵百姓都念他方家的好!
这一举多得的好买卖,千年难得一遇啊!
这城墙,他方言修定了!周知府都拦不了他,他方言说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方言小手一拍,意气风发,“几位姐姐就等着进我方记造纸坊工作吧!!”
第96章 败家精又要发威了!
夜色渐黑,方言辞别两老,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路上嘚嘚而行,车厢随着路面轻轻摇晃,仿佛摇篮一般。
方言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徭役这件事的具体细节!
王刚在外头赶着车,沉默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没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言哥儿,你真要接下这修城墙的活儿?这……这可不是啥好活儿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里透着担忧。
“劳民伤财不说,搞不好,还得罪全江陵府的百姓。”
“费力不讨好,完全是烫手的山芋。以往服徭役,哪次不是怨声载道?甚至还有人家破人亡的……”
方言睁开眼,他嘴角轻勾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王刚叔,你只看到了徭役,却没看到徭役背后的利益。”
王刚闻言一惊!
“啥?徭役还有利益!?这不是让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吗?这种钱我们可赚不得的啊!是会被全江陵百姓戳脊梁骨的”
方言看着王刚那抵触的表情,手指轻甩了一下折扇,“翩翩才子”四个大字露于眼前。
“愚蠢!只要有计划,有巧思,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方言坐直了些,想让王刚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神情也开始变得严肃。
“整个江陵府,下辖那么多县,你算算,这次徭役能聚起多少壮劳力?哪怕一个县只出一百多人,加起来也得上千了吧?”
王刚默算了一下,“嗯”了一声,还是不明白方言的意思。
“上千个壮劳力啊!”方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像是看到了金矿。
“我们这些没有功名的人,想要聚集上千的劳力干活,那可难了!不被他人告一个图谋不轨意图造反就算不错了!”
“而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官府以徭役的由头出面,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这些壮劳力帮我们干活!”
“服徭役的,可都是最能干,最壮的汉子,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到时候只要让他们吃饱饭,再给些一些工钱,他们就能给你创造出惊人的价值!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任劳任怨,为你所用!”
在前世,那种召集上千人的工程,都能干起一个小区了。价值好几十亿呢!
方言在这里要求不高。公器私用一下,让这些人帮他搞个传家的事业,也就知足了!
毕竟他和他老爹不一样。
他可是要做富三代他爹的男人!
让他孩子生下来就开始啃老!
他比他爹有志气!不需要鞭策就能自觉!
王刚在外头听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言哥儿说的徭役居然要给吃饱饭?还要给工钱?
这哪里是徭役?!简直就是另类的招工!
天下哪里能找到这等好徭役?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他爹就是因为服徭役修堤,一去就没再回来。
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一下子垮了,他才不得已去边军搏命,为家中剩下一些口粮好让家人活命。
若是当年的徭役也能像言哥儿说的这样,能吃饱和拿工钱……
那他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在他耳边飞过。
半晌,他才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言哥儿……你要是早生几十年,当官就好了!”
车厢里的方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当官?!王刚!你出卖我情报给那两个老家伙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咒我去受那份罪?”
“官那是人当的吗?每天对着堆成山的文书,琢磨上官的心思,防着同僚的捅刀子,还得注意下属阳奉阴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我是该做的事吗?!”
“那是我爹的任务,不是我!”
骂完之后,心里舒服了一些,他接着靠在软垫上,声音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懒散。
“我啊!就只是想当个无忧无虑每天擎苍牵黄、遛狗斗鸡的‘官二代’罢了!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王刚听着他这“没出息”的宣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摇摇头,没再说话。
言哥儿的嘴,怎么说都怎么有理。
你要是真的按照你心里所想的,怎么看到青楼那几个落难的姐妹就心疼了呢?
还给别人两条路选!不管选哪条,别人都能脱离青楼过上正常生活。
这小东家啊!难伺候哦!
马车在方言的吐槽声中,吱呀呀地驶回了方家村。
王刚一路是被方言教训,从“不准透露东家秘密给他人”开始,一直讲到“往后怎么过官二代的生活”,那是一句不停,句句不重样!
终于等到方言下了马车,他才能清静一会。
车在方承祖家门口停下。
方言跳下车,看了眼旁边自家快要完工的宅邸,他嘴角满意地翘了翘。
随后冲王刚挥挥手:“记住了!以后我的任何消息,你都不准告诉别人!念在你是初犯,罚你二十文,以儆效尤!”
王刚点头哈腰,目送方言。
当方言走后,他才开始给马卸掉车架。
抬脚迈进大门,就看见厅堂里灯火通明。
方承祖眯着眼,手里端着个小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悠闲地晃着摇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丫子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一副神仙般的快活模样。
如今这日子,他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每月啥也不用干,就在家喝喝茶,偶尔坐马车去城里各家铺子转转,月底就能分到白花花的二千多两银子!
这才多久?他藏钱的箱子,都快装满好几个了!
钱越赚越多,他是越来越愁!
银子太多没地儿藏,放在哪儿,总觉得不安全!
一想到这个月又有两千两的进账!他是更愁了!
这幸福的烦恼,何时是个头啊?
“老帮菜!老帮菜!天大的好事!发财的路子又来啦!”
方承祖一个激灵,好险没把手里的紫砂小茶壶给扔出去。
他扭过头,就看见方言从大门走了进来。
方言一身绫罗绸缎,摇着“翩翩才子”的折扇,大摇大摆地向他走来,活脱脱一个纨绔二世祖的架势。
老帮菜?!现在都不背人了是吧?!当面就叫?!
方承祖脸一黑,吹胡子瞪眼:“小兔崽子!没大没小!叫谁老帮菜呢?我是你大爷爷!皮痒了是不是?”
方言压根不怕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自顾自地捏了块酱牛肉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哎呀,自家人计较这个干啥?显得生分!大爷爷,我跟你说,真有个大生意,稳赚不赔!干成了,您老的烦恼立刻消失!”
一看方言那信心十足的模样,方承祖条件反射般地眼睛一亮,身体都坐直了。
这小子点石成金的本事,他可是亲眼所见!
没办法,跟着这小子,实在是赚麻了。
他尽量维持着长辈威严,狐疑地打量着方言:“啥生意?能比造纸还赚?”
方言嘿嘿一笑神秘兮兮的凑到他耳边:“这不是徭役要来了吗!修葺加固江陵城的城墙!这工程,咱们要是接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方承祖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惊愕,最后化为惊恐!
“啥?!徭役修城墙?!”他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你疯了还是我老了耳朵瞎了?!”
“那是人干的买卖吗?每次徭役不是总有几家家破人亡的?”
“官老爷们都躲着走的屎盆子,你往上凑?!你是看我们方家日子过得太舒坦。想害死我们方家是吧?”
这让他再次回忆起了方言那败家精的形象。
这可是江陵城的城墙啊!要修下来。没有个万把两银子,数千民夫,那是一点泡都不会冒的!
这么大的工程,他居然说的这么轻松?
赚钱?
这事要是干下来。他那一点棺材本,全都赔进去恐怕都不够!
这个败家精!败钱还不够!现在还要开始败他们方家的名声了!
方言看着方承祖激动的样子,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摸了两片牛肉,丢进嘴里,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大爷爷,您别急啊。别人干不了,不代表我干不了啊……”
方承祖看着方言这信誓旦旦的表情。
只觉得他的“棺材本”。
危矣!
第97章 方言的野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方言就拖着睡眼朦胧的方承祖出了门。
王刚驾着马车,一路驶向村外,最终在离方家村不远的一处江边高地上停下。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宽阔的江面上,已有早行的货船从江陵城里开出,拖着长长的波纹驶向远方。
两岸地势开阔,水势平缓,当真是一处好地方。
方承祖被冷风一激,清醒了不少,他环顾四周,除了江水、滩涂和远处零星几个早起劳作的农人,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瞪着方言:“臭小子,大清早的把我拉到这荒郊野岭喝风?你小子最好真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不然老子把你丢江里喂王八!”
方言却毫不在意,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江面,脸上洋溢着方承祖从未见过的兴奋。
“老帮菜,眼光放长远点!别光盯着脚下这几亩地!”
方言指着远处的江面,声音都因为激动拔高了几分。
“你看这里,水深岸稳,河道通畅,上可连通汉中巴蜀,下可直抵江南苏杭京城,乃是天生的水路枢纽!”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我要借着这次徭役的东风,就在这里,打造一个全大齐朝最大的货物中转中心!”
“货物中转……中心?”方承祖皱紧了眉头,这个词听着新鲜,但他隐约明白了方言想干什么,“你是说……码头?货栈?”
“不止是码头货栈!”方言用力一挥手,手掌对着前方用力紧攥,仿佛这些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是集装卸、仓储、转运、信息、甚至金融服务于一体的综合物流枢纽!”
“江陵地处天下心腹,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客商、货物都要从此经过!”
“你我都去过江陵城!城里的码头狭小,管理无序!货物四处堆叠!来往的客商基本都是待上一晚就匆匆而走!”
“而这中转中心只要建成!就能成为全国最大!最繁忙!也是最豪华的货转中心!”
“只要我们把它建起来,规范起来,就能把这条黄金水道的价值彻底榨干!”
“到时候,咱们方记造纸坊的纸,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运往大江南北,直达南京京城!”
“我们的造纸成本,能再压下去三成!利润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我们的纸,湖广的米粮、江南的丝绸、巴蜀的药材……天下货物,皆可经由此地周转!”
“到时这里就不仅仅是一个码头,而是大齐朝的经济中心!是一个可以下金蛋的母鸡!”
方承祖被方言这描绘的蓝图震得半晌说不出话,他顺着方言的手指看去。
仿佛真的看到了眼前荒地上矗立起连绵的仓库、繁忙的吊架、如织的舟船,耳边似乎响起了号子声、算盘声、银钱碰撞的叮当声。
这臭小子……胃口也太大了!
刚搞出个日进斗金的造纸坊,这就又盯上整个天下的物流了?
这野心!是不是成长的太快了一点?
他很快冷静下来,想到方言此次事件的弱点。冷水泼得毫不留情。
“臭小子,画饼谁不会?照你这么说,这徭役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的时间,中途的民夫还要轮转!”
“江陵城周长十几里,加高半丈,工程浩大,以往哪次不得征发民夫累死累活干上好几年的?”
“你凭什么觉得能修完?城墙都修不完,官府凭什么让这些民夫帮你修这劳什子‘中转中心’?做梦也要有个限度!”
方言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不见丝毫沮丧,反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建城墙嘛!这玩意在现代,那是一点技术含量没有。在平地上面,想建多高就建多高。
他一个现代人,还能被这给憋死?
水泥这种大杀器太过招摇,他不敢用。但是那些建造城墙的砖头他还烧不出来?
别太小瞧穿越者了好不好?!
他抬手,指向岸边远处一片连绵的土黄色山丘,那里属于赵家村的地界。
“修城墙,最费时费力的是什么?是烧砖、运料!我早就打听过了,赵家村那边那座土山,就有上好的黏土,最适合烧制城砖!质量好,离得又近。”
方承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升上心头。
这山头,可是赵家村赵员外的祖传产业!方言指向那里。莫非是在打赵家村赵员外的主意?
“你……你想干嘛?”
方言看着那座山头,满眼都是精光!
“赵员外这些年,可是声名远扬!他儿子赵成现在考上了秀才,也算是春风得意!为了江陵的百姓的福祉,苦苦他们家,幸福全江陵。何不是一件美事?”
方言对着江水发誓!他绝对不是特意想报复赵家。只是赵家时运不济,刚好有一座能够烧砖的山而已!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认真的模样,一丝冷意从后背升起。
这小子!
赵成只是上次在武昌嘲讽你们父子两句而已。
还被你们气的吐血三升!现在你小子得势了,这么快就想着报复了?
你这不是小肚鸡肠?
这才过几个月啊?就如此着急给赵家苦头吃?
方言没有在意方承祖的表情继续说道。
“只要把那座山从赵员外手里弄过来!我们就可以自己烧砖!就近取材,然后直接运往江陵。”
“此处离江陵又近,运输可以水陆并进!运输方面的成本就会大降!”
“然后呢?”
方承祖深思良久,觉得方言说的很对,然后追问道。
“就算砖石问题解决了,民夫调度、工程管理也是一团乱麻,官府那套效率低下,根本快不起来。”
方言胸有成竹的说道:“所以,我们不仅要接工程,还要向官府把管理民夫的权力也要过来!”
“就用我们管理造纸工坊的办法!”
“流水线作业,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每个人做每个人专业的事,效率绝对远超平常!”
方承祖心中沉思。
官府?从官府那里把民夫的管理权要过来?你是真敢想啊小子!
“官府凭什么把管理权给你?”
方言仿佛早就会有这个问题一般。嘴角轻勾。
“我若在徭役期间,给那些民夫每日发工钱,不需太多。工钱就算造纸坊工人的一半,同时还给他们吃饱饭。你说这事官府会不会同意。”
方承祖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第98章 利益共同体!
徭役这件事,本来就是劳民伤财的事情。大齐朝的每个家庭,都在躲着徭役,对徭役是恨之入骨。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徭役是强制的。
除了有功名的士人以外,所有人都逃不掉。
若是服徭役走的远了,官府还是会给这些人管一些饭食。
但是像这种在家周边服徭役的!官府最多就是给那些人减一些粮税!
平日工作的饭食?全部都是自带。
干徭役的哪个不是重活累活?就减的那点粮税,怎么够这些精壮汉子吃的?
所以在大齐朝,所有人,都对徭役避而远之。没有人愿意服徭役。
根本的原因,这就是一个赔钱的买卖。甚至会丢掉小命的赔钱买卖!
一人服役,全家遭殃,可不是一句虚话!
如今方言说要给他们喂饱饭,同时还给他们发工钱。虽然不多。
但是这种举动,足以扭转众人对徭役的态度!
民夫会很开心,在完成国家义务的同时,还能赚钱带回家。官员会因为这种制度获得民众的爱戴。
而方言,会因为这次徭役,利用民夫建立起自己的全国物流中转中心!
三方都是赢家!
此事好像……真的可行?
在方承祖沉思的时候,方言的话语并没有停下。
“等城墙修完,这批已经熟悉了我们这套规矩的民夫,正好可以无缝衔接,转过来修建我们的中转中心!”
“工钱我们可以照付,甚至比服徭役时更高!对他们来说,是挣钱的活计,对我们来说,是经过试用期的完美员工!两全其美!”
方承祖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望着滔滔江水,内心波涛汹涌。
这小子,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头里!把官府的徭役,硬生生变成了他自己庞大商业计划的人力资源储备!
狠!太狠了!
而且听起来……竟然他娘的非常有道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方言,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又是买山烧砖,又是雇人修码头建货栈,前期投入就是个无底洞,这得多少银子?你给我一个数,让我心中有些底!”
方言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在方承祖面前晃了晃。
“五千两?”方承祖试探着问,心里已经开始滴血。
他好不容易靠造纸坊赚了一万两银子,过上舒适的养老生活,因为方言几句话,就要丢掉一半。难以接受!
方言摇摇头,笑容不变。
方承祖声音有点发颤:“五……五万两?!”
“初步预估,前期投入最少五万两。等完成了一期工程,后续根据需要可以扩建,全部扩建完成,恐怕得要二十万两以上!”
方言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贵重的银子,而是普通的废纸。
方承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背过气去:“前期!五万两?!后期扩建!二十万两以上?!”
“你小子真敢开口!把咱爷俩捆一块卖了,再把造纸坊填进去,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你这是要上天啊!”
方言却老神在在地收回手,笑道:“老帮菜,谁说这生意要咱们独吞了?”
“嗯?”方承祖一愣。
“这么大一块肥肉。就凭咱俩这小身板,守得住吗?不怕被人生吞活剥了?”
方言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得拉人入伙,找靠山!”
“你的意思是……”
“江陵地界,谁家最有钱有势?谁家在京城官场上有人?”方言提示道。
方承祖瞬间明白了:“秦家!李家!你是想拉他们入股?”
“没错!”方言一拍大腿,“秦老的儿子在工部任职,正好和这方面对口!李老太爷的儿子在朝中是侍郎,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拉他们入伙,绝对不亏!”
“我们出主意、出管理!让他们投钱投关系,我们把蛋糕做大。到时候,这中转中心只要建起来,每年带来的利润,最少十万两以上!这还是往少的算的!到时扩建,恐怕利润更多!”
“他们跟着赚得盆满钵满,还能不拼命护着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有他们挡在前面,谁还敢动我们?”
方承祖彻底没话说了,他像第一次认识方言一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半大的小子。
这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手段之老辣……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这小家伙如此懂得利益捆绑这一套。
不去当官!那真是屈才了啊!!
如此手段,天下官员,谁不说出一个服字?
只要能给别人带来利益。哪怕不想当首辅,底下的人,哪怕是冒着刀山火海,推都会把你推上去当首辅!
所谓黄袍加身就是如此!
在如今朝中,能够拥有这种气质的人,并不多。
首辅一个!次辅一个!
在他们的周围,围着一群以他们的为首利益共同体!
所有人都在自觉的以他们为中心抱团。守护着他们的利益,同时也是守护着自己的利益!
古往今来的党派就是如此!
而此时的方言,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党派领袖的气质!
方承祖看着旁边的山丘,又看着胸有成竹的方言。
他仿佛已经看到,赵员外那座土山被买下,窑火冲天。
看到成千上万的民夫在方言规划的流水线下,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高效运转,城墙飞速垒高。
看到全国各家商人的人马车船纷纷汇聚于此,一个庞大的物流帝国在他的手上成型……
半晌,方承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表情复杂无比,既有震撼,又有欣慰,还有一丝自己真的老了的感叹。
这臭小子,就是见不得他有钱。
他刚赚的一万两银子,都还没热乎,就要被这小子忽悠的投资这偌大的“中转中心”!
行吧!就拼命的去折腾吧!大不了把棺材本输没了!
你小子给我裹着草席找块地埋下去,每年给我上香磕头!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方言的脑袋,笑骂一声,语气里满是认命和期待。
“你个小王八蛋……霍霍完方家村不够,还要去霍霍赵家村,现在连秦家李家都要被你拖下水!老子这点家底,早晚都得被你折腾光!”
“罢了罢了,老子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疯一把吧!说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方言揉了揉被揉乱的头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眼神瞄向了江陵城的方向。
“自然是先去万花楼做东,请两家老爷子过来玩玩嘛!谈生意嘛!当然要按照规矩来!吃喝玩乐一条龙。少了谁都不行!”
方承祖无语的看着方言。
吃喝玩乐一条龙?你小子以为李老和秦老和你一样这么年轻么?
他们这个年龄还玩的动吗!?
第99章 万花楼里定乾坤
方言给两人发去的请帖,很快就收到了回应。
当天傍晚,方言的马车刚在万花楼门前停稳,那老鸨便扭着腰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那眼神热切得让方言直起鸡皮疙瘩。
“哎呦喂!我的方小公子!您可算是来了!您吩咐的事,我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保准儿让两位老大人宾至如归!”
老鸨心里乐开了花。
自打这位小财神爷成了万花楼的常客,楼里的流水那是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今日更是大手笔,包下最贵的“金玉堂”宴请李公和秦公,光是席面、姑娘和说书先生的打赏,就好几百两银子进账!
她能不把这位小爷当祖宗供着吗?
方言被老鸨那过分热情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两声,摆摆手:“安排好了就成,前面带路吧。”
“好嘞!方公子您这边请!”老鸨眉开眼笑,亲自引着方言往楼内走去。
穿过莺声燕语的前厅,径直来到万花楼最顶层,最奢华的“金玉堂”。
推开门,只见室内灯火通明,陈设雅致而不失贵气。
熏香袅袅,琴音淙淙。
红绸与清香早已候在一旁,一个摆弄古琴,一个端着琵琶。
云青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摆弄茶具,见方言进来,微微颔首致意。
前方小台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捧着厚厚的文稿,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紧张地默背着新得的台本。
方言环视一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年人玩不动声色犬马?他就给他们来点高雅的!
丝竹悦耳,香茗沁人,闲来还能手谈一局,再配上精心准备的“修仙小说”,不怕这两位老狐狸不入套。
他拍了拍手,早已候在外面的仆役便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制作精美、口味清淡、兼具养生之效的佳肴摆上桌。
虽无大鱼大肉,却更显用心。
随之往后,一位位舞姬从门外走入,静静的待在一旁,等待方言的指令。
方言自顾自在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主角登场。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李老太爷略带调侃的笑语:“秦兄,你看这小子,如今请我等吃酒,都摆到这万花楼来了!真是越发长进了!”
秦公浑厚的声音接着响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看这小子就没安好心!”
话音未落,雅间门被推开,两位老者并肩而入。
秦公与李老太爷分坐主位,方言在下方作陪。
云琴在一旁安静煮茶,红绸清香则轻抚音弦,角落里,一位老先生正娓娓讲述着方言的小说,声音抑扬顿挫,引人入胜。舞姬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这规格,看这两老直瞪眼!
方言这小子,居然还来这一套?
他们心中一沉,心知今日怕是到了鸿门宴了!
酒过一巡,菜尝五味。
秦公捻着一枚棋子,在指尖摩挲,目光看向方言,笑呵呵道:“小子,又是琴棋书画,又是说书,又是跳舞的,这排场不小。说吧,又憋着什么坏呢?总不是真请我们两个老朽来寻欢作乐的吧?”
李老太爷也慢悠悠品着茶,眼神扫过方言,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莫非和那徭役修城墙的事情有关?有求于我们?”
方言被点破心思,丝毫不慌,嘿嘿一笑,先给二老斟满茶杯:“看您二位说的,小子我就不能单纯孝敬孝敬您们?”
“少来这套!”秦公笑骂,“你小子无利不起早,屁眼里抠算盘的主儿!直说吧,又看上天上的哪块云彩了?想让我们这两个老家伙怎么帮你搭梯子?”
方言放下茶壶,小脸一正,虽还带着笑,眼神却认真起来:“既然二老火眼金睛,小子我就直说了。小子我呢!准备在江陵边上起个全国物流中转中心!”
“小子和家里大爷爷盘算过了,这是桩能利江陵、惠百姓、也能让咱们几家都得益的大好事。”
他不再绕弯子,将借助此次城墙徭役的人力资源,顺势打造物流中心的计划,以及需要秦、李两家出钱、出人、出关系的构想,清晰明了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补充道:“我也是无可奈何,小子一没功名,二没人脉。这生意啊,一个人是做不起来的。”
“秦伯父在京中工部任职,李爷爷也在朝中官居侍郎。有了两位大人的帮助,定能让我这生意少经历一些风浪!”
“毕竟这可是每年最少近十万两利润的大生意啊,谁敢保证没人觊觎?”
“至于利润,”方言伸出两根手指,“前期投入,我方家出资三万两。占分红五成!秦家李家各出一万两,并负责官面打点,也各占两成。剩下的一成,小子另有用处。”
他话音落下,雅间内一时寂静。
红绸抚琴的手停了下来,云青倒茶的水声也止住了,清香抬起眼,几位姑娘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言身上,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一年十万两银子利润的生意!还和徭役有关?
给服徭役的民夫发工钱?还管饱饭?这在大齐朝简直是闻所未闻!
若真能如此,那些被徭役逼得家破人亡的惨剧,或许真能避免?
方公子他......竟是真心想为那些苦命人做点事?
秦公和李老太爷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缓缓啜着茶,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深思。
什么鬼?不是徭役修城墙吗?怎么搞到修建码头建小镇上面去了?
听这小子的说法,简直是利国利民,还利整个江陵府的大好事!
先修城墙,再利用徭役期限未到,将民夫公器私用,给自己建立码头小镇。
期间还给徭役民夫发工钱,吃饱饭。然后利用民夫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徭役还能有这种玩法?
这小子,计划胆大包天,更是将徭役这种坏事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好事!
以往的徭役,那是一人服役,全家遭殃!现在却是能够完成义务的同时,还能赚钱回家。这徭役和以往的那徭役!能一样吗?
寂静了片刻,李老太爷才缓缓开口问道:“剩下的一成,你打算留给江陵府衙?”
方言咧嘴一笑:“既然是在江陵地界办事,自然不能忘了父母官。”
“我大齐税率十税一,这一成利润,就当是提前孝敬给知府衙门和县衙的‘心意’了。往后这中转中心还要多多仰仗官府照拂,该尽的义务,我们绝不推脱。”
此言一出,秦中穆和李成阳眼中同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忍不住再次对视一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一手,简直绝了!
名义上是“纳税”,实则是将本地官府的利益也牢牢绑上了己方战车!
工程成功,官府得了政绩和实惠,自然会拼命维护。
如此一来,这中转中心就不再是单纯的商贾产业,而是融合了乡绅支持、官府背书、以及惠及万民就业的大型项目!
将整个江陵牢牢捆绑成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将来就算朝中有人想动这里,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得罪江陵府上下所有的官员和乡绅万民!
数万曹工衣食所系!不动则已!一动必是大乱!
此子年纪轻轻,竟深谙官场纵横联合、利益均沾之道!算计之深,布局之远,简直可怕!
李老太爷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好,这一万两我李家出了。至于京城官面……老夫这就修书一封,想必我儿知道该如何做。”
他顿了顿,看向方言,“只是,那赵家村的土山……赵员外可不是善茬,尤其你与他家还有旧怨。此事,你真有把握?”
方言端起茶杯,老神在在地吹了吹气:“赵员外是不是善茬,得看砝码够不够。”
“他儿子赵成虽是秀才,但往后科举打点、仕途钻营,哪样不要金山银海堆进去?”
“若他识趣,我愿意出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买他那座‘无用’的土山。”
“若他不识趣呢?”秦公挑眉。
方言呷了口茶,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他就别怪小子我,新账旧账跟他一起算。”
“他赵家这些年放印子钱、欺压乡邻、瞒报田亩的烂事,想要找到证据,并不难!”
“随便捅出去一两件,都够他喝一壶的。是拿着实惠和解,还是撕破脸皮鸡飞蛋打,我想赵员外是聪明人,会选的!”
轻飘飘几句话,却让在场几位老江湖心底都微微一寒。
两位老人沉默良久,仿佛从方言身上,看到了朝堂上那几位老阴比的身影。
这小子,笑得人畜无害,下起手来可是又黑又狠!恩威并施,堵死所有退路,根本不容人拒绝!
此子若是立于朝堂,定然能和首辅一系平分秋色!
秦公与李老太爷再次对视,终于,李老太爷缓缓颔首:“既如此,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看看你这‘物流枢纽’,究竟能搅动多大的风云!”
秦公也哈哈大笑:“好!老夫也豁出去了!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疯一次!明日我便让家里凑银子!”
几女在一旁,看着方言三言两语间,就将江陵最有权势的两家绑上了战车,谈笑风生间敲定了数万两银子的投入,只觉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只是几句话,就将徭役这个江陵各方避之不及的问题给解决了!
事情谈妥,气氛愈发融洽。
清香红绸弹的曲调多了一份激动,眉目之间带着一丝尊重。
云青倒茶的动作更显轻缓,生怕漏了一滴在方言的身上!
正事说完,几人便真的悠闲听书品茗,对弈手谈起来。
李老太爷果然又拉着方言,追问起那“修仙小说”的后续情节,听得啧啧称奇,时而抚掌,时而沉思。
直到夕阳西下,这场别开生面的“青楼商业会谈”才宾主尽欢地散去。
马车驶离万花楼,王刚看着车内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笑意的方言,问道:“言哥儿,就真一点不担心?这可是几万两银子,万一……”
方言睁开眼,眸光清亮,透着沉稳和锐利:“担心什么?几万两银子投入的小生意罢了!这秦家李家已经入局,这事就成了一半。”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啥?”
“担心赵员外骨头太硬,不肯乖乖合作,”方言扭过头,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飘飘的,“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的让赵员外吃吃苦头了。”
王刚看着方言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江陵的天,好像要变了!
第100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天还没亮,方言的马车就朝着江陵城驶去。
王刚赶着车,心里还在琢磨方言早上的话。
去知府衙门?上次知府都气的甩袖而走了!这次前去拜访,能给你好脸色吗?
他忍不住问道:“言哥儿,咱们真能说动知府大人?我看周大人上次气得不轻……”
方言闭着双眼假寐,淡淡回应。
“能成则好,不成也罢!总归去看看的!”
很快!方言就到达了江陵知府衙门前。
果然如王刚所料,两人皆是在衙门前吃了一个闭门羹!
看着段子明那有口难言的模样,方言就知道,今天是见不到知府了!
王刚见此,面色担忧的对方言继续问道。
“言哥?接下来怎么办?”
方言转身爬上马车面色沉稳的靠在软垫上。
“去县衙!”
王刚:“啊?县衙?”
方言星眉微动,用折扇虚点了一下王刚的后脑勺。
“就你这榆木脑袋,一辈子也就是只能当车夫了!”
“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咱这江陵府城,可不是只有知府衙门一家说了算,不还有个江陵县衙吗?”
“知县老爷虽说官比知府小,可在这江陵地界,征发民夫、管理地方,那也是权限之内的事,他也能拍板。再说了……”
方言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我那同窗许永他爹,不就是县丞吗?县衙里的二把手!有这层关系在,走走县衙的门路,说不定比去碰知府衙门还更管用一些。”
王刚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言哥儿,你……你对这官场门道,咋比那些老官油子还门清?”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方言重新闭上眼,哼了一声,“小爷我好歹也是要当‘官二代’的人,这点基本操作能不懂?”
得到方言的解释,王刚恍然大悟,一甩鞭子,马车拐了个弯,朝着县衙方向驶去。
而此时的知府衙门后堂,却是压抑至极。
知府周文渊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敬陪下首。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三品绯袍,绣孔雀补服的官员。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湖广巡抚曾培明。
他和周文渊曾是同窗,两人一同寒窗苦读,一同金榜题名,只是如今,一个已是封疆大吏,一个却仍是四品知府,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曾培明缓缓吹了一下茶盏里的浮沫,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文渊,你我也算是多年故交。当年在书院,你我才学相当,志向同一,皆愿为生民立命。”
“如今宦海浮沉,能到你我这位置的,皆是历经波折,深知其中不易。你这又是何苦?”
周文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抚台大人,正因为你我都深知民间疾苦,才更应体恤。”
“秋收在即,此时征发徭役,无异于夺农人口中之食,断百姓生路。此举……实在是有伤天和!”
曾培明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周文渊:“有伤天和?文渊,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在此硬顶,难道不是想拖!拖到朝中清流发力,逼首辅收回成命?”
周文渊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否认。
曾培明见状,冷哼一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你可知,就在三日前,都察院御史孔元祥已升任刑部郎中,实授正五品!”
“什么?!”周文渊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孔御史他……他升了?”
孔元祥是清流言官中的标杆,次辅大人的得意门生,一向以抨击首辅杨成新政、为民请命而闻名!
他怎么可能突然高升?还是刑部这等实权要职?!首辅会同意?
“不然呢?”曾培明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这便是首辅给出的价码!一个实权五品的京官位置,换次辅一系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
“文渊,醒醒吧!你指望清流的反攻,不会有了!清流早已和首辅达成了交易!转机,永远不会来了!”
“江陵百姓的徭役,是逃不掉的!”
轰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周文渊心头。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争来争去,斗来斗去,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什么都不过是交易的筹码!
百姓疾苦?地方安稳?都抵不过一个实权官位!
“哈哈……哈哈哈……”周文渊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好一个封口费!好一个交易!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眼中只有权柄利禄,何曾有过半分天下百姓!这朝廷……这世道……哈哈……”
曾培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起身走到周文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劝慰,亦暗藏着压迫:
“文渊,听我一句劝。这大齐官袍之上,文绣飞禽,武绣走兽。”
“只要穿上这身衣服,你我哪个不是衣冠禽兽?”
“既是飞禽,便该懂得趋利避害,顺应天道。”
“天寒则南飞,逐水草而居。天热则北遁,以待天时!”
“唯有先攀至顶峰,掌握权柄,日后或才有可能去完成心中理想。”
周文渊猛地抬起头,看着南方京城方向,又回过头看着好友曾培明。
天寒南飞去京城?追逐水草而居?
此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这不就是为了升官可以舍弃一切吗?!
周文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爬到顶峰?像首辅那般吗?然后呢?”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纵使位极人臣,做到首辅,又如何?!首辅就能改变这世道吗?!你这不过是……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听闻此话,曾培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最后一点耐心消耗殆尽。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他拂袖后退一步,眼神彻底冰冷,“本抚念及旧情,本想拉你一把,既然你执意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本抚无情了!”
他猛地提高声调:“来人!”
早已守在门外的同知赵德海,立刻带着一队巡抚标营的兵士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的狠劲,几乎露于颜表。
周文渊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和赵德海,瞬间明白曾培明的本意。
每个省的巡抚,都有着两千标兵的名额。
他此次前来,带着标兵,恐怕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反应,所谓的劝诫,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惨然一笑,不再看曾培明,而是缓缓起身,自己动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又一点点解开了身上的云雁绯袍。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丝决绝。
“不必劳烦各位动手。”他将官帽官服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面色平静地看着曾培明和赵德海,“这官,不做也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脊梁,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竟透出一股悲壮的意味。
赵德海迫不及待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道:“罪官周文渊,抗旨不尊,即刻收押后衙!待抚台大人奏明朝廷,再行发落!”
周文渊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有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这大齐朝……真的烂完了啊……”
第101章 悲哀的县丞
江陵县衙。
县丞许茂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最后一个从大厅里走出,嘴里像是刚灌了三斤黄莲水,苦得能拧出汁来。
他那身七品官袍此刻穿在身上,感觉不是官服,而是副千斤重担,压得他脊梁骨都弯了几分。
知府被巡抚扣押。头顶上没了高个子顶着,这征召徭役的事情,终究还是落到了他们江陵县衙。
“许县丞,辛苦辛苦。”主簿老钱路过,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眼神里满同情的意味。
还好他平日擅于“隐身”,这征召徭役的大麻烦才没落到他身上。
“茂才兄,担子不轻啊,多多保重。”典史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些庆幸。
这黑锅!只有许兄你扛得起啊。我一个典史,哪有这身材板去扛这东西?
许茂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一回礼,心里早已骂开了花。
辛苦?保重?保重个屁!
这江陵县,乃是天下有名的“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要缺!
冲:地理位于国之心腹,又是水上枢纽!
繁:人口众多,又是国之粮仓!事务繁杂!
疲:民情疲沓,税赋一年更比一年高。江陵这等富裕之地,都难以为继。
难:乡绅众多,为官畏首畏尾!
其他县每次上报文书。都把自己县说的多么难治,还不是想要给自己的官位提上一品?
而他们江陵,那是众人皆知的难治!
哪怕他们县被朝堂认为是上县!各官都抬高一品。但是也改变不了这江陵地位的特殊!
县衙附郭,头上顶着知府衙门,脚下踩着和朝堂盘根错节的乡绅大户,六品的知县大人都活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更何况自己这个七品县丞?
平日里得了好处,那都是知府和县尊大人领导有功!
黑锅嘛……自然是他这个附郭县衙二把手的。
可今天这口锅,也忒大了点!
简直是要把他许茂才直接扣死在锅底!
征发徭役,加固城防!
这他妈是人干的差事吗?
如今已近秋收,这个时候去拉壮丁,无异于虎口夺食,断人生路!
江陵百姓不戳烂他许茂才的脊梁骨才怪!
往年哪次徭役不死几个人?哪次不是怨声载道,搞得天怒人怨?
方才堂上,县尊大人倒是说得轻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茂才啊,上头有令,我等依令而行便是。为官之道,首重一个‘稳’字,莫要强出头,亦不可怠慢公务。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了。”
我负责你奶奶个腿儿!
许茂才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县尊是“稳”了,明哲保身,把这烫手山芋的烂摊子直接甩给了我!
到时候百姓骂娘,上官问责,掉乌纱帽甚至掉脑袋的,可是他许茂才!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眼前发黑,前途一片黑暗。
这官当得,真是憋屈他妈给憋屈开门!憋屈到家了!
正垂头丧气地回到值房,一个衙役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老爷,门外有位叫方言的少年求见,说是少爷的同窗。”
“方言?”许茂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方言的名字,他听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许永提过不止一次,都快把那小子吹成文曲星下凡兼财神爷转世了!
说什么诗才惊世,过目不忘,还搞了个什么造纸坊日进斗金。
哼!一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定是许永那小子夸大其词!
尤其是最近,许永那小子下了学就往县衙跑,见到同僚就是吹嘘方记的纸如何了得,活脱脱像个给东家跑腿的伙计!
堂堂县丞公子,竟与商贾厮混,成何体统!
那方言给你发工钱了吗?你这么卖力?
许茂才本就心烦意乱,一听是这小子,更没好气,但碍于儿子那层关系,还是挥挥手:“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这被永儿夸上天的‘方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多时,一个身着绫罗绸缎,手摇写着“翩翩才子”折扇的半大少年,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
那做派,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江陵城里常见的纨绔二世祖模样,还是特别招人烦的那种!
许茂才心里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坐在案后,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只拿眼角瞥着方言,拖长了官腔。
“方贤侄是吧?不在学堂用功,来我这县衙有何贵干啊?”
他特意把“贤侄”二字咬得略重,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揶揄。
方言似乎浑然不觉他的冷淡,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学生方言,见过许世叔。今日冒昧打扰,实有一事,想与世叔商议。”
“哦?何事?”许茂才端起桌上的冷茶,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
看这样子,无非是求个方便、托个人情之类,这些乡绅子弟,都是一个德行。
然后,他就听到方言用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开口说道:
“学生此来,是想向世叔请个章程,将这江陵城此次徭役修葺城墙的工程,一并承包下来。”
“噗!!!!”
许茂才一口冷茶全喷在了案牍上,呛得连连咳嗽,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方言,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
“承包徭役修城墙?!”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你可知江陵城周回几何?城墙加高半丈需多少砖石人工?”
“此乃军国重事,岂是儿戏!依你这等纨绔心思,不知要累死多少良民!那服徭役的百姓就不是命?简直荒唐!”
他越说越气,只觉得这少年狂妄得没了边,简直是拿朝廷法度,百姓性命在开玩笑!
积压了一天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抬起手,就要往桌上拍去!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在桌面,发出震天巨响前。
方言云淡风轻的地补了一句:
“世叔息怒。为了此次工程,学生已筹备了现银五万两。后续若不够,秦家与李家,也会鼎力支持。”
“五……五万两?!”
许茂才手臂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突然中了定身术。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然后像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转为极度的惊愕,进而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五万两现银?!还有秦家和李家参与?!
许茂才感觉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他猛地收回手,不是拍向桌子,而是顺势端起了桌上自己刚喝过的那杯茶,脸上瞬间堆起了和煦的笑容,几步就凑到了方言面前。
“贤侄方才所言……可是当真?”
他手上的那杯茶恭敬地递到方言面前,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倨傲与怒气。
“快快,贤侄请用茶!站着说话累,坐下说,坐下慢慢说!”
方言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从容接过,淡淡道。
“此话自然为真,五万两只是前期投入。秦公与李公均已首肯,银子不日便可到位。学生岂敢拿此等大事玩笑?”
“当真?秦家和李家都……都参与了?”许茂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站立不稳。
秦家就在城里,李家更是本府望族,这事只要稍一打听便知真假!方言绝无可能信口开河!
老天爷啊!这不是烫手山芋!这是天降的功绩!他许茂才要走大运啦!
若真由方言牵头,秦李两家出资,用这五万两银子来操办此次徭役,那还能叫徭役吗?
这钱都够给他们江陵城城墙全修几遍,还带个拐弯的!
城墙修的漂亮,江陵百姓的税务可以再减一些!上司交代的差事还能圆满成功!
而他许茂才,作为具体经办的官员,这政绩簿上,该是何等浓墨重彩的一笔?!
升官!发财!名留青史!万民爱戴!
许茂才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前程在向自己招手,激动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看着方言的眼神,简直比看亲爹还亲!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贤侄真乃少年英才,国之栋梁!有何要求,贤侄尽管提!我定当全力配合!”
方言看着许茂才那前倨后恭、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既如此,那就有劳世叔尽快拟定个章程,征召来的徭役,要尽数由我掌控!。”
徐茂才:“!!!!”
尽数由你掌控!?
他刚刚升起兴奋,迅速被这盆冷水所湮灭!
你小子想干嘛?!江陵府征召来的徭役,每轮最少都有一千多人!
这人数!都够小子你扯大旗开始造反了!
徐茂才:“来人!快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擒了!”
第102章 造反?性价比太低!
一听“造反”二字,方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竟“噗嗤”一下乐出了声。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如临大敌的许县丞笑道:“许世叔,您看我像脑子被门夹过的样子吗?”
“我方言,放着舒舒服服、有钱有闲、前途光明的‘富一代’不当,要去干那诛九族、掉脑袋的反贼勾当?”
“是我闲的蛋疼?还是我方记造纸坊的银子太好赚,多的烫手?非得一波送给官府做大礼包才舒服?”
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戏谑,仿佛“造反”这词儿跟“吃饭”一样寻常。
然而,门外的衙役可不管这些,一听县丞大人高呼,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就要动手拿人。
“谁敢动我言哥儿!”
王刚反应极快,从门外冲入,一个箭步挡在方言身前,黝黑的脸上杀气腾腾。
常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悍勇气息瞬间爆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如同护崽的猛虎。
一时间,值房内剑拔弩张,空气凝固。
许茂才见动了兵刃,更是心惊肉跳,连声喝道:“放肆!还敢抵抗?!”
看着王刚拦在自己身前,方言心中那是感动万分!
没想到啊!王刚叔这平日看起来和颜悦色的!关键时候有事是真上啊!
加工资!必须加工资!还要给你包个大红包,起个大宅子!
方言不慌不忙,轻轻拍了拍王刚紧绷的手臂,语气平静。
“王刚叔,收起来。”
“吓着许世叔和各位差大哥就不好了。”
王刚犹豫了一下,但对上方言那双沉静的眼眸,还是依言缓缓收起了匕首,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死死将方言护至身后。
衙役们见对方收了凶器,又看县丞大人似乎没有进一步指令,冲势也缓了下来,只是团团围住,不敢轻易上前。
气氛稍稍缓和。
许茂才惊魂未定,指着方言,声音还有些发颤:“方言!你…你方才说要掌控所有徭役民夫,你…你到底意欲何为?!”
方言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许茂才拱了拱手:“世叔莫急,莫急嘛。怪学生没说清楚,让世叔受惊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学生所谓的‘掌控’,并非是要据为己有,更非图谋不轨。”
“而是要将这次徭役,当作一桩大生意来经营,一桩能让官府、乡绅、百姓,乃至学生自己,都能获利的大生意!”
他不再卖关子,将借助徭役人力修建“全国物流中转中心”的计划,以及秦家、李家均已入股,前期投入五万两白银等情由,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此举如何能“不劳民伤财”,如何能“惠及江陵万民”,以及建成后每年可为府县两级衙门贡献至少万两的“税金”。
许茂才起初还满心戒备,听着听着,眼睛就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
不误农时、不伤民力还能让民夫赚钱?!
建成后每年利税万两以上?!全国物流中转中心?!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一个个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心脏砰砰狂跳!
这……这哪里是造反?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天大政绩!
是能让他许茂才名字刻在江陵功德碑上的千秋功业啊!
这种事要是县尊大人知道了!那明哲保身的道理,瞬间就会被他丢到一旁!
毕竟明哲保身只能保护自己不进不退!
而这件事,却可以让他的官位一飞冲天!
大齐朝征税,各县交的多是粮食!交银子的却在少数。
江陵去年的赋税,粮食自然是上交无数,而银子那确是少的可怜,只有五千多两。
就算是这样,他们江陵在全国交税的排名上,也是名列前茅!
而这个工程,若是办成了!造福万民自是不必多说!
他们交银子的功绩,那将是全国所有县里板上钉钉的第一名!还是远远超出第二一大截的那一种!
他许茂才作为具体经办人,将来必然可以分一杯羹!在官场上更进几步!!
毕竟所有的东西会骗人!这交上来的税金!不会骗人!
真金白银摆在那里!朝中诸公哪怕再有意见!也不能抹杀了这实打实的功绩!
一想到那美好的前景,许茂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看向方言的眼神,瞬间从看“反贼”变成了“仕途贵人”!
他江陵县!这是要集体飞升了!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谨慎已成习惯。
空口无凭,万一这小子是吹牛呢?万一秦家李家根本没这意思呢?
他强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贤侄……此言当真?秦老大人和李老大人,果真……”
方言微微一笑:“世叔若是不信,学生此刻便可陪世叔前往秦府,当面向秦老求证。秦老此刻想必正在府中。”
许茂才此刻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好!那就劳烦贤侄引路,本官……呃,世叔我这就随你去拜见秦老大人!”
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确认!
片刻之后,马车停在了秦府门前。
通报之后,两人被引至书房。
秦中穆见到联袂而来的方言和许茂才,似乎并不意外。
当许茂才小心翼翼地提及“物流中转中心”以及“方言欲掌控徭役”之事,并隐晦表达了对“人数众多恐生变故”的担忧时。
秦公先是愕然,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茂才啊茂才!你呀你!真是杞人忧天!”
秦公笑得胡子直颤,指着方言对许茂才道。
“你说这小子要造反?就他?每月躺着就能赚两千两银子,好端端的富家翁不做,跑去干那九死一生、遗臭万年的勾当?”
“他是昨晚在万花楼喝多了,还是你这县丞老爷办案办糊涂了?”
“每月进账两千两?!”许茂才再次被这个数字震得外焦里嫩,目瞪口呆地看向方言。
十三岁!每月进账两千两!
这小子一月的进账,都等于他全家的财产了!
这小子!那还是人吗?!
不会是天上财神爷下凡历练来的吧?
秦公笑罢,神色转为认真,肯定了方言的计划,并明确表示秦家已决定出资一万两入股,李家亦然。
他拍着许茂才的肩膀道:“茂才,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更是你仕途上难得的机遇。”
“放心让这小子去折腾,有天大的干系,老夫和李老替你担着!你只需看着便是。”
从秦府出来,重新爬上马车,许茂才的心情已是天翻地覆。
回想着秦公听说“方言造反”时那哭笑不得的模样,他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真是……胆小如鼠,贻笑大方了。”他自嘲地嘀咕了一句,再看身旁老神在在的方言,眼神已彻底不同。
震惊、佩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交织在他心中。
能被秦老如此推崇!
此子,或许真能成此惊天之事!
“贤侄,”许茂才态度愈发亲和,“走,带世叔去你选定的地方看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方言笑道,吩咐王刚驾车前往江边那处开阔地。
再次站在这片荒地上,听着方言手指江山,将哪里建码头、哪里盖货仓、如何利用水道陆路、如何汇聚四方商贾的宏伟蓝图娓娓道来。
许茂才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帆竞发、车马络绎的繁华景象。
方言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前景诱人,由不得他不信服。
最终,许茂才深吸一口江风,下定了决心。
“贤侄,此事世叔准了!征召来的徭役,可交由你统一调度指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一丝尴尬笑容。
“不过,这名头须得挂在县衙名下。并且,每日开工,世叔我必须到场!”
他生怕方言误解,继续解释道:“贤侄莫怪,非是世叔不信你。实在是一千多号青壮,非同小可。”
“世叔我就当个泥菩萨,在那儿坐镇喝茶,绝不干涉你行事。只要你不扯旗造反,其他随你施展!如何?”
他必须给自己,也给上头一个交代。在现场监督,是最低的底线。
方言一听,嘴角都快笑歪了。
泥菩萨?好啊!
将来若真有什么小纰漏,有这位“监工”县丞大人在场,多少也能分担点责任。
只要他不指手画脚,那就是个完美的“吉祥物”!
再说了,他的背后有秦家和李家撑腰!不怕这县丞食言而肥!
毕竟在秦家和李家眼中,只是一个县丞而已,不足为惧!
“世叔考虑周全,学生佩服!就依世叔所言!”方言爽快答应。
见方言应允,许茂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贤侄,接下来第一步,你打算如何着手?”
方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赵家村那座山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接下来第一步嘛……自然是要让赵员外,心甘情愿把那座能烧出好砖的土山‘贡献’出来,用于江陵城防大业,造福万民。”
许茂才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合情合理?赵家祖传产业,怕是难啊……”
方言转回头,笑容越发灿烂,却让许茂才感到一丝寒意:“世叔放心,绝对是合情、合法、合理的要求。”
“有些事情,还需要世叔您这位父母官,出出力,帮帮忙。”
“为了江陵万民!为了江陵所有人的将来!我保证,赵家最终会‘深明大义’的。”
看着方言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许茂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在心中默默为赵员外祈祷了一句:赵来财啊赵来财,希望你能识相点,乖乖配合。
否则……你这回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这小子,是玩真的!
这件事哪怕他不插手,只要被县尊知晓,县尊也会为了利益和仕途,站在方言这边!
一个赵家而已!只需要几句话的时间,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江陵官绅和即将受惠的万民!
这阵势,就算朝中钦差来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岂不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赵家,别说龙了!连个蚯蚓都算不上!
第103章 赵家村
只是第二日,方言就坐着马车到了赵家村。
然而,刚一进入赵家村地界,方言就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与方家村那种充满希望的气氛截然不同,赵家村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村道两旁,一些村民或蹲或坐,眼神空洞,面有菜色,几个孩童瘦骨嶙峋,倚靠在父母的怀中。
偶尔有村民抬头看见方言的马车,目光中也多是麻木。
眼下已是临近秋收的季节,怎会有如此多的人闲坐路边,一副流离失所的模样?
这哪里还是往年跟方家村打得头破血流的赵家村?
方言皱紧了眉头,让王刚停下马车,叫住一个正要躲开的老汉,递过去几文钱,客气地问道:“老伯,打听个事儿,赵家村今年这是咋了?瞧着大伙儿气色都不太好?”
那老农握着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化为悲苦,叹了口气:“唉,小哥是外村人吧?别提了,都是让赵员外给逼的!”
方言面带疑惑的问道:“赵员外?他为何逼你们?往年不都是他带着你们去隔壁村争抢的吗?他顶着官府方面的压力。这样应该是照顾你们吧?”
老农指着那些路边上无家可归的几人,面露凄色!
“往年却是如此,但是自从今年赵公子中了秀才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以往熬荒年的时候,需要赵员外救济。一来二去,村里每家每户多多少少欠着赵家的银子。”
“以往欠了也就欠了,还不起,缓一段时间就是!”
“然而今年!赵员外却一改常态!就连利息也开始利滚利!”
“怎么今年格外厉害?”方言追问。
“谁知道呢?”老汉摇头叹息,“别村出了秀才,都是帮扶乡里。咱们村倒好,出了秀才,反倒要卖儿鬻女,连家产都保不住!”
他们的谈话声,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老农见旁人注视己方,不敢多说,揣好铜钱,匆匆离开。
方言坐在车上,心中已然明了。
以往赵员外带着赵家村的人对外强势,欺负周边村落,某种程度上也是转移矛盾,给村民一点甜头,好维持他的统治。
如今方家村在他的带领下崛起,赵员外不敢轻易再来招惹,外部掠夺的路子就堵死了。
这头饿狼无处找食!只能将剥削的步伐从外转内!
唯一的疑惑就是,别人村里中秀才,都有官府的优待。日子那是越过越好!
这优待虽然不多,但也是正向的!
免除徭役,部分田亩免税!甚至只要会说话会拉关系,都能通过秀才身份,和县衙里的人搭上门路。
只要搭上门路,村里自然就有了官府第一手的消息。
这样的前提下,日子怎么会越过越差?
除非......
想到赵成当初被他和他爹喷的无法反驳的样子,方言心中对赵成那秀才功名产生了一丝怀疑!
寻常秀才早就熟读四书五经!绝对不可能被他们两个喷的哑口无言!
哪怕再没见识,也能照本宣科,从书上找上几句反驳一二!
而这赵成,却没办到!
这让他又想起了湖广提学贾文进和白启明。
贾文进如此偏袒白启明,为了白启明可以和整个湖广文坛作对!其中没些猫腻,方言是不信的!
贾文进!白启明!赵成!
方言仿佛抓到了什么一般,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王刚听了老丈的话,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连自家村子都被逼到卖儿鬻女!这赵来财,可真不是个东西!”
方言看着无家可归的村民,又看了看那离去的老丈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今天他们能逼着别人卖儿鬻女!明天就能让别人全家死绝!
人类只要突破了一次底线,将来就会有无数次。
赵成父子这种人,看来不能轻易放过了!
与此同时,赵家的青砖大宅中。
赵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爹!贾大人被调回京城坐冷板凳了!”
“眼看着秋闱就要到了,儿子我这次去武昌考举人,可怎么办啊?”
“上次中秀才全靠贾大人关照,这次没了门路,我……我哪有把握?”
赵员外赵来财,是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此刻端着茶水,却显得胸有成竹。
“成儿,稍安勿躁。为父岂会不知此事关乎你的前程?”
“我能不急吗?!”赵成几乎要跳起来,“那方先正和他儿子方言,如今拜在了柳慎之门下!”
“柳慎之那是当过翰林的!有他指点,方先正科举必然精进!万一……”
“万一他们将来中了举人甚至进士,想起旧怨,还有我们赵家的好果子吃吗?我们必须快一步拿到举人,这样才有自保之力啊!”
赵来财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儿放心,为父这段时间,为了你的科举早就做好了准备!”
“五千两雪花银,为父已经通过关系,送到了同知赵德海赵大人手中!”
“赵德海?”赵成一愣,随即狂喜!“可是那首府一系,江陵同知的赵德海大人?”
“没错!”赵来财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的表情。
“赵大人收了银子,给了准话!此次秋闱,让你放心去考!考不上这银子原数奉还!”
赵成一听,难以置信的看着老爹:“原数奉还?赵大人此言当真?!这世间还有这等好事?!”
看着儿子那狐疑的模样,赵来财认真的点了点头。
“首辅一系,向来如此!事情办成了分文不退,事情没办成,或退钱,或从其他地方弥补!总之是不会让我们吃亏就是!”
此言一出,赵成之前那点焦虑荡然无存,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高中举人,衣锦还乡,将方言父子踩在脚下的场景。
至于他爹为了凑这五千两银子,在赵家村是如何巧取豪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能为他的前程贡献力量,是那些贱民的荣幸!
很快,客厅之内就响起了父子二人庆祝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爷,少爷,不好了!方家村那个方言,带着人到了门口,说是有要事和老爷相谈!”
“什么!?方言?!”赵来财和赵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自从上次贾文进被方言一首诗间接搞垮之后,赵家父子对方言是又恨又怕,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冲突,当一个透明人。
如今这小子今天突然找上门来,是想干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同时笼罩了赵家父子的心头。
第10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赵家厅堂内,方才还弥漫着的得意的气氛,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赵来财肥硕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赵成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如今方言势大,又传言和乡绅李家和秦家走的近!
他们赵家现在得罪不起!
“他……他来做什么?”赵成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次武昌贡院外的经历,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被方先正引经据典骂得哑口无言,又被方言煽动舆论气得当场吐血,简直是人生噩梦。
要不是他急智,想到殴打自己胸口,以吐血逃避!恐怕名声已经被方言毁了!
赵来财到底多吃了几十年盐,强自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对仆役挥挥手:“慌什么!请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黄口小儿想耍什么花样!”
片刻后,方言带着王刚,施施然踱步而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绫罗,摇着那柄“翩翩才子”的折扇,小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只是来邻家串门。
目光扫过面色紧绷的赵家父子,方言心中暗笑,面上却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晚辈方言,见过赵员外,赵世兄。”
赵来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方贤侄可是稀客,今日怎有空光临寒舍?”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和疏远。
赵成则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比他帅,还比他有钱!他看了就烦!
方言仿佛没察觉这尴尬气氛,自顾自在客位坐下,王刚如同铁塔般立在他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给两人的压力倍增!
“赵员外说笑了,”方言笑眯眯地开口,“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合则两利的好生意,想与员外商议。”
“生意?”赵来财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
赵家一向和方家不合!以往更是打的头破血流,连命都搭上了几条。
就这样,还要和他赵家谈生意?
绝对是不怀好意!!
他面色拘谨的问道:“不知是何生意?”
方言折扇轻摇,开门见山:“听闻贵村有座山,我意甚喜。晚辈欲出资买下此山,价格嘛,好商量,绝不让员外吃亏。”
祖传的那座山?!
赵来财心中冷笑。
那座山是他赵家祖产,虽说平时也就是长点杂草,没什么大用。
但祖产岂能轻易卖予外人?
这世道,除了败家子以外,哪个乡绅不是拼命的往怀里揽田产和土地的!
就连朝中诸公,都是一样!
这些东西都是积累,都是留给后人的遗泽!
哪有还没破家,就开始卖祖传的道理?岂不是要让人贻笑大方?
更何况还是卖给冤家对头!
他当即板起脸,断然拒绝:“方贤侄怕是找错人了!那是我赵家祖传产业,非卖品!莫说是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
“哦?果真不卖?”方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赵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嘲讽:“方言,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家祖产,有大齐律法罩着!你还能强夺不成?!”
方言看都没看赵成,目光依旧锁定赵来财,语气依旧轻松:“赵兄说的对!你赵家的祖产,有大齐律法照着自然不能强夺!”
方言此话的语气,过于阴阳,就连赵来财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方言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据晚辈所知,贵村今年……光景似乎不太好!”
“不少乡亲为了还债,连祖屋田地都抵押出去了,甚至还有卖儿鬻女的惨事。”
“这要是传扬出去,说赵家村的秀才公家,逼得同村乡邻家破人亡,恐怕……对赵世兄的名声,不太好吧?”
赵来财已经坐不住了,手掌紧紧握着椅子上的把手。
赵成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方言:“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方言终于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利滚利,逼得人倾家荡产,这叫天经地义?赵世兄,你这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赵成气得满脸通红,又要开骂。
赵来财却一把按住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待如何?”
为了给儿子凑齐买通举人的钱,过程确实过于酷烈。
真要是被捅出去,虽然未必能动摇赵家根本,但绝对会惹一身骚。
尤其是那好不容易搭上赵德海的那条线!
方言见火候差不多了,折扇“啪”地一合,图穷匕见:“你家的那座土山!我要了!市价五百两,现在我只愿出一百两!”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压迫:“当然,赵员外也可以选择不卖。”
“不过嘛……晚辈最近和县衙的许茂才许世叔走得颇近,偶尔聊起江陵民生,难免会提到某些乡绅……放贷盘剥、逼死良民之事。”
“若是许世叔‘恰好’接到几份血泪控诉的状纸,秉公办理起来……”
压迫!毫不掩饰的强取豪夺!
方言这哪里是买,简直和明抢差不多!
赵来财胸口剧烈起伏,肥肉都在颤抖。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一百两!这价格简直就是白送!
但是如今,方言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还能怎么办?
可不卖?这小子绝对干得出去县衙捅刀子的事!
到时候别说儿子科举,恐怕赵家立刻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权衡利弊,赵来财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卖!”
“爹!”赵成不甘心地喊道。
“闭嘴!”赵来财厉声呵斥,此刻他看自己这个儿子,只觉得无比心烦。
方言脸上瞬间如同春雪初融:“赵员外果然是深明大义!王刚叔,给银子立契!!”
看着方言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赵来财只觉得怒火中烧。
方言!抢我家产,还如此嚣张!该死!
方言接过仆役递上的地契,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笑道:“多谢赵员外成全!告辞!”
说完,带着王刚,扬长而去。
留下赵家父子在厅堂内,一个面如死灰,一个咬牙切齿。
赵成:“爹!你怎么就这么答应他了呢?”
赵来财:“愚蠢!别人都找上门了!必然是有所准备!现在不卖!我们能怎么办?等他告到衙门吗?”
方言的马车驶离赵家,王刚忍不住问道:“言哥儿,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他们逼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
方言靠在车厢上,把玩着新鲜到手的地契,闻言冷笑一声:“放过?怎么可能!”
“赵家如此作恶,已有取死之道!”
当马车走至村口,路过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身边时。
“停车!”
方言走下车辆,拿出十几两银子,洒在了众人面前。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想活下去找回自家田产的,就跟着我,想死等着赵员外清算的,就留下!”
洒完银子后,方言头也不回的走上马车。
众人捡起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怀中那已经骨瘦如柴的孩子。
挣扎许久,纷纷站起,跟随在马车之后。
王刚看着后方跟随的队伍,对方言的打算也有了几分猜测。
“言哥儿!你刚刚低价买了赵家的山,现在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方言的折扇轻轻的敲打着掌心。面露寒意。
“与君子谈君子!与小人谈小人!赵氏父子这两人,还不配和我谈君子!”
“作为大齐国的守法良民,见有人受难,食不果腹。我只是心中悲悯,将他们带到了县衙被救助而已。”
王刚仿佛明白了什么,马车的方向直往江陵县衙而去!
第105章 审判赵氏父子
赵来财带着几个心腹家丁,杀气腾腾地往村口冲去!
他明白现在赵家的处境。
只要这些活口彻底消失,方言那小崽子就算告到县衙,也是死无对证!
到时候再反咬一口,说他诬告乡绅,方言可能还会被他倒打一耙!!
然而,当他赶到地方时,眼前只剩下几片狼藉的草席,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人呢?!”赵来财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全身。
和村里的村民几经打探后,他才知道。
方言!居然先他一步,将这些村民带往了县城!
显然是准备釜底抽薪!要干死他们赵家!
赵来财如遭雷击,胖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方言动作这么快!根本不留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方言这厮!简直无耻!用一百两强买他们祖传的山不说。转头就撕破脸皮!
一点信用都不讲?!还讲不讲一点仁义礼信了?
无耻之徒!
他赵来财,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回到家中,赵来财就一屁股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这和他往常的坐姿完全不一样。
脸上尽是惧怕,汉水已经遍布全身!
完了!
方言这小子如此出招,显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这是要让我们赵家死啊!
赵成还在那里愤愤不平地咒骂方言,见到老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爹,怎么了?那几个贱骨头处理掉了?”
“处理个屁!”
赵来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脸色惨白如纸。
“人……人都被方言那小子直接带去县衙了”
“什么?!”赵成猛地站起,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怎么能这样?!山我们都卖给他了!他说过既往不咎的!他这圣贤书不是白读了吗?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看着束手无策的父亲,赵成也吓得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
他们赵家所做的事情,他都了解一些。
如果按照大齐律法来算。判个全家充军,恐怕都是轻的!
他的功名,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有影响?
他们传承百年的赵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被抄家?
此刻,赵成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要是当初在武昌贡院外,没有去挑衅方言父子!
要是他没有为了考上举人,去让爹这样逼迫乡亲!
他们怎么会有今日?怎么会被方言这小子抓到把柄?!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一夜,赵成的梦里尽是方言那面带微笑的表情。
方言微笑着向自己问好,然后反手举起屠刀,将自己全家全部杀绝!
狠!实在是太狠了!
杀人不过点头的!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和人谈笑风生,一边杀人全家的?
此时的他对方言产生了本能的惊惧!
方言绝对不会止步于此!
第二天清早,门外传来衙役冰冷的呼喝:“赵来财,赵成何在?县丞大人传唤,即刻前往县衙回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赵家父子面如死灰,腿肚子发软,几乎是被衙役半“请”半押着带出了家门。
一路来到江陵县衙,刚进大门,赵成就看见方言正悠闲地倚在廊柱旁,手里摇着折扇,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这个表情,让父子两人不由的退后了几步!
笑里藏刀!不过如此!
这家伙,是吃定他们了!
方言见他们进来,随即走到身前轻声说道。
“赵公子说的对,大齐律法可以守护你家的祖山,也能让你们倾家荡产!”
此话一出,父子两人的脸色巨变,犹如猪肝。
赵成颤抖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你能放过我们赵家吗?我求你了!”
回应他的只是一丝微笑,那丝微笑,笑的让两人心寒!
放过你们?那些被你残害的村民又有谁来同情?
方言退后几步对着身旁的王刚使了个眼色。微笑对着父子二人说道。
“努力的活着吧,这只是开始!”
恶魔的低语在两人耳中回荡!
父子二人就看见王刚走向门外,对着门外那等待已久的乞丐们低声说了几句。
那些乞丐,手里拿着王刚递过来的铜板,面色狂喜,纷纷点头四散而去。
他们一边四处流窜嘴里还一边喊着。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赵家村的赵员外,赵秀才赵成,逼债逼得乡邻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如今苦主告上县衙,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做主啦!”
这一句话,瞬间传遍了江陵大街小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来财那个黑心肝的也有今天?”
“赵成还是个秀才呢!读的圣贤书都喂狗了?”
“快!快去县衙看看!看看青天大老爷怎么判这对黑心父子!”
有些人被赵家欺压过,有些人则是纯粹的吃瓜。
但是不管如何,县衙的大堂内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来财和赵成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才明白,方言不仅要他们在法律上让他们伏法,更要他们在舆论上身败名裂!
这是要让他们赵家在江陵彻底无法立足!
狠!太狠了!这小子做事,简直不留一丝余地!
刚刚从后堂出来的县丞徐茂才,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片的民众。
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赵氏父子,以及那气定神闲的方言。心里也暗暗咂舌。
“这小子的手段,当真是黑的离谱!赵氏父子,今天恐怕是要完了!”
随着惊堂木一拍!
“威!!!武!!!”
衙役们排班肃立,口喊堂威,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赵成有秀才功名在身,勉强站着,但双腿已经抖如筛糠。
赵来财则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完了!
“带原告!”许茂才沉声道。
很快,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带着决绝的男男女女被带了上来,齐刷刷跪在堂下。
他们正是昨天被方言带走安置,并细细嘱咐过的那些苦主。
赵家父子一看这些人,心彻底凉了半截!
这些人,他们怎能不认得?都是被他们用高利贷逼得倾家荡产,甚至妻离子散的乡邻!
除了他们,堂外围观的人群里。
还有不少是往日被赵家欺压过的外村人,此刻都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们。
赵成扭头看向方言,眼中尽是惊惧。
除了村口的那些人,还有不少被他家欺负过的外乡人正在堂外。
这一切,绝对是方言精心策划的!
他前面所做的压迫,只是为了安他们父子的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山卖给他罢了!
如今土山已经被方言合法买去!他们想要讨回,那就是做梦!
白纸黑字写着明明白白!
然后方言再将收集好的证据,一起交给县衙!
双管齐下!合法赚了他们赵家的山,还要灭他们赵家的种!
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一切都是方言设计好的!!
看着方言靠在柱子上,手摇折扇的轻松惬意的样子。两人不寒而栗!
随着惊堂木的响声。两人颤抖的回过头来。看向堂上的徐茂才。
“赵来财、赵成!现有苦主状告你二人放印子钱、利滚盘剥、强占民田、逼死良民!你二人可知罪?!”
这一威吓,让赵成下面几乎快要崩出。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赵来财还想狡辩。
然而,接下来的审理,却完全成了一面倒的控诉大会!
第一个苦主老汉,声泪俱下:“青天大老爷!草民原本有薄田五亩,只因前年婆娘生病,向赵来财借了五两银子......”
“到最后,竟要还五十两!草民还不起,他就带着家丁强占了草民的田地和祖屋!将草民一家赶了出来,我那婆娘,她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啊!”
第二个妇人哭诉:“我女儿才十四岁,就被赵家逼着卖给青楼,我们不肯,硬把我女儿抢了去!至今……至今下落不明!”
第三个、第四个……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罄竹难书!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怒火中烧,咒骂声越来越大。
“畜生!真是畜生!”
“读书人?我呸!衣冠禽兽!”
“打死他们!为乡亲们报仇!”
赵家父子满头大汗,面如死灰。
这些罪状,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根本无从辩驳!
按照《大齐律》,光是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这几条,就足够他们父子抄家流放,甚至掉脑袋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充军边关、冻饿而死的悲惨下场。
赵成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方言父子?!
若不是当初招惹他们,他赵家何至于此?!
第106章 赵德海搅浑水
就在许茂才准备依据律法,当堂宣判之时。
“同知赵大人到!!!”
一声通传,如同惊雷,在公堂上炸响!
赵家父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围观百姓,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身着五品青袍的江陵府同知赵德海,板着一张脸,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迈着官步,不疾不徐地踱了进来。
他眼神阴霾,目光先在瘫软如泥的赵家父子身上一扫,随即冷冷地落在了主审的县丞许茂才身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刚才还显得威严十足的县衙公堂,此刻在这位五品同知面前,竟变得鸦雀无声。
赵德海心中已是把赵家父子骂了一万遍!
前些日子刚收了钱,这两父子就被人状告到了县衙。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非要现在出事。
赵家父子要是咬死牙关,被判个斩刑他没有二话。
但是这赵氏父子,将他收钱的事情说了出去!他岂不是坐蜡?
好不容易等到巡抚将知府周文渊给羁押,他这代理一把手的瘾还没过几天呢!
要是暴露出科举舞弊的事情,他这代理一把手还如何转正?!
眼见同知赵德海来势汹汹。许茂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苦也!”。
哪怕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在一个城。赵德海也很少到县衙这边来。
如今却是一反常态,还是在赵氏父子被审的关键时刻。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这七品县丞,在寻常百姓和乡绅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父母官”,但在正五品的同知大人面前,却是天生矮上几截。
官场等级森严,品级之差犹如天堑。
同知乃是知府的佐贰官,位高权重,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丞,便是六品的知县大人在此,也得对赵德海毕恭毕敬,口称“上官”。
更何况,如今知府周文渊刚被巡抚羁押,府衙事务暂由同知赵德海署理,他此刻便是江陵府,实际上的最高长官!
今天这赵氏父子,怕是审不了了!
许茂才不敢怠慢,连忙从公案后小跑下来,弯腰行礼:“下官许茂才,不知赵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赵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看都未多看许茂才一眼,径直走到公堂上的主位坐下,随从立刻上前侍立左右。
他这才抬眼,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茂才身上,拖长了官腔,慢悠悠地道。
“许县丞,好大的官威啊。本官在衙外就听得里面喧哗一片,这是在审理什么惊天大案,闹出如此动静?”
许茂才额头冷汗涔涔,此刻哪怕是傻子,都明白了。
这赵德海,是来给赵氏父子撑腰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禀大人,正在审理赵家村赵来财、赵成父子放贷盘剥、逼死良民一案,现有苦主多人,证据确凿……”
“哦?证据确凿?”赵德海打断许茂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许县丞,你身为朝廷命官,审理案件当持重公允,岂能偏听偏信几个刁民的一面之词?”
“赵员外乃本地乡绅,赵成更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岂容尔等轻易构陷?”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下堂的苦主们更是面露悲愤之色。
赵来财和赵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活了过来。
赵来财对着上堂的赵德海连连叩头,嚎叫道:“赵青天!赵青天为民做主啊!小人冤枉!都是这些刁民诬告陷害于我!”
赵成也挣扎着喊道:“同知大人明鉴!学生寒窗苦读,深知礼义廉耻,绝不敢行此恶事!定是有人诬陷于我父子二人!”
赵德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许茂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许县丞,看来此案尚有诸多疑点,不宜草率定案。”
“依本官看,先将此案相关人员收押,待本官细细查访核实后,再行审理。”
“至于赵员外和赵秀才,既然有功名在身,暂且回家候审,不得离开江陵便是。”
这分明是要强行将案子压下去,甚至颠倒黑白!
这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你去告人家,人家反而无事回家过年。你这个受害的原告,却要坐牢羁押!
为了保赵氏父子二人,这赵德海也算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许茂才又急又怒,脸色涨红,双手微微颤抖。
他若依从,不仅良心难安,更会失信于民,方才树立起的一点威信将荡然无存。
被告回家过年,原告全体羁押!如此荒唐的事,怎么可以在他手上发生。
还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可他若抗命,便是公然顶撞上官。
赵德海虽然不能罢他的官,但是也可以找些由头给他小鞋穿,如同现在的知府大人一般。
官大一级压死人!
此刻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在绝对的权力差距面前,什么证据、什么公道,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观的方言。
方言眉头紧锁,心中也是暗骂。
又是首辅一系!
他没想到首辅一系居然都如此不要脸。如此铁证,都想着以力压下!
赵德海这厮,突然来的偷袭,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按照这种地步走下去,赵氏父子二人不仅会无罪。
甚至还会让这些原告,被倒打一耙。
这些可怜人,本就身无一物,又如何能受得起这接下来的苦难?
看到许茂才投来的目光,方言心念电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许茂才根本没资格跟赵德海叫板。
他飞快地给许茂才递了一个眼神,右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拖延时间,等我消息”。
许茂才虽不明其意,但见方言眼神沉稳,不似慌乱,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屈辱和愤怒,对赵德海拱手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下官遵命。只是此案卷宗繁杂,苦主众多,收押登记尚需时间,可否容下官稍作安排?”
赵德海见许茂才服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如今已经坐在堂内,谅许茂才也不敢违逆,便挥挥手道:“尽快处理便是。”
只要今天将赵氏父子保下,后续有的是手段将案子搅浑。
趁着几人分神的间隙,方言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转身穿过人潮,便朝着县衙的后堂快步走去。
如今能够快速救场,并且和赵德海对立的人。只有一个!
知县张秉衡!
县丞许茂才只是七品,无力对抗五品同知。
但江陵县衙里,还有一位六品的知县老爷!
虽然这位知县大人平日里明哲保身,多半不愿掺和这浑水,但如今同知越权直接干涉县衙审案,等同于在他家门口打了他这个知县的脸!
更重要的是,方言深知,这位知县大人与许茂才不同,他的背景亦非同小可,并非孤家寡人。
若能说动他出面,两位本地官员联手,虽品级仍低于赵德海,但至少有了周旋和抗衡的资本!
这江陵县的天,还没到赵德海一手遮天的时候!
赵氏父子,今天必须受到惩罚。
斩草不除根!吹风吹又生!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方言不能给赵氏父子,报复自己的机会!
第107章 知县的难处
江陵县衙,后堂书房。
知县张秉衡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内敛,透着一股久经官场磨砺后的沉稳。
今天许茂才特意找他要案件的审判权,他的心中就有所怀疑。
县衙正堂此刻发生的事情,他一直有所关注。
“多事之秋啊……”张秉衡心中暗叹一声。
为官之道,首重一个“稳”字。
他张秉衡能在这“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江陵县坐上知县之位,靠的便是这“稳”字诀。
不站队,不冒进,不贪功,亦不揽过。
上司之命,酌情执行,同僚之争,敬而远之,百姓之事,按律而办。
力求在这盘根错节的江陵地界,做个安安稳稳的“太平官”。
只要安安心心的熬过几年,他就能通过朝中的关系,平稳升迁!
知府周文渊与同知赵德海之争,他早有耳闻,亦在现场看得分明。
周文渊有为民之心,却失之于刚直,易折,赵德海背靠大树,行事跋扈,却深谙攀附之道。
如今周文渊被巡抚羁押,赵德海署理府事,风向往哪边吹,一目了然。
他张秉衡不想得罪赵德海,更不愿得罪赵德海背后的首辅一系。
更不谈那人称“墙头草”的巡抚大人,都开始为赵德海撑腰。
巡抚的下场,让此事变成了一边倒的危局。
那是朝廷的封疆大吏,是他们湖广的顶头上司。
总揽湖广大权,也掌握着他这等州县官员的前程命脉。
在此事上,与赵德海对拼,无异于在打顶头上司巡抚的脸!
这于他的求稳一道,不符!
“大人,方家村方言求见。”门外长随低声禀报。
张秉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方言?
前段时间许茂才口中一直提的那个点石成金的少年?
这个案件不就是他请许茂才帮忙办的吗?
他此刻不在前堂看审,跑来后堂作甚?
莫非是许茂才顶不住赵德海的压力,让这少年来求我帮忙的!?
只是片刻间,张秉衡已有了计较。
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让他进来。”
方言推门而入,依旧是那身绫罗绸缎,手持“翩翩才子”的折扇,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从容。
没有一丝被前堂赵德海搅局的窘迫面相。
他走到书房中央,看着端坐不动的张秉衡,并未如常人般下跪行礼,只是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学生方言,见过县尊老父母。”
张秉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丝玩味。
前堂案件如此劣势,此子居然还如此风轻云淡?
是个人物!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悠悠地道:“方贤侄,见了本官,为何不跪啊?莫非是觉得,有了秦公、李老的赏识,便可免了朝廷法度??”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藏着针尖。
在大齐朝,只有有秀才功名的人才能见官不拜。
而方言现在连一个童生都不算,显然不在此列。
他在试探,试探这少年的底气从何而来,是真有倚仗,还是年少无知。
方言闻言,心中闪过一丝别扭。
他穿越以来,跪过的人屈指可数,哪怕是在上辈子。他方言也没跪过多少人。
现在让他给一个陌生人下跪,他心中确实不爽。
但是碍于规矩,他也只能笑着回答道:“老父母说笑了,礼法岂敢废弛?只是学生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前堂赵同知以势压人,欲颠倒黑白,学生心急如焚,这膝盖一弯,怕是耽误了正事。待此事了结,学生再补上这跪拜之礼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又似一丝决然:“再说,学生虽无意科举,但总想着,若他日侥幸得个秀才功名,见了父母官或许也能免跪。”
“今日之事,县尊倒是让我想考秀才了!将来若是有幸中榜,也得感谢县尊今日提点的好!”
这话,瞬间将局面扭转,还侧面吹捧县尊爱才!
张秉衡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避重就轻,还特意的捧了自己一下。
要是在正式场合,他一定会拿朝廷法度严办方言。
但此刻,只有他们二人,还在私密场合。
不跪便就不跪吧!算是给秦公和李公面子了。
他放下茶杯,不再纠结于虚礼,直接切入正题:“罢了。你急匆匆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若是为前堂赵家父子一案,本官爱莫能助。赵同知乃是上官,他既已发话,本官亦不便插手。”
方言心中早有预料,知道空口白话难以说动这位以“稳”着称的知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物流中转中心”的计划,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张秉衡起初还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敲击桌面的频率。
难怪许茂才这厮宁愿欠自己人情,也要帮方言办这案子。
听方言说,这物流中心简直是天大的功绩!
其中包含的利益,可谓触目惊心!
不仅是经济利益,更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
若此事真能成,他张秉衡作为本地主官,这份政绩足以让他在仕途上迈出一大步!在全国同僚的比拼中拔得头筹!
说实话,他心动了!
他差一点就拍案立起,发话同意帮助方言了!
但多年的谨慎让他立刻想到了阻碍。
“贤侄所言,确实令人心动。”张秉衡沉吟道,“然,赵德海毕竟是同知,品级高于本官。”
“若只是他,本官或可凭借本地政务之由,据理力争一番,他背后虽有首辅一系,但本官在朝中亦非全无根基,尚可周旋......”
他走进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和方言继续说道:“周知府已被巡抚曾大人羁押后衙,府衙事务暂由赵德海署理。”
“这是巡抚大人的意思!”
“此刻与赵德海正面冲突,无异于打巡抚大人的脸!抵抗赵德海,和抵抗巡抚大人,这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贤侄,你可明白?”
方言听完,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牵扯得这么深。
从惩治赵家父子这“小事”,竟然一路牵扯到了湖广的最高行政长官巡抚身上!
官场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这件事真的烧到了巡抚身上!方言就不得不重新思虑一下再行动了。
大齐朝这么多行省。多数是地方三司在行政。(管理一省行政的布政司,管理一省司法与监察科举的提刑按察使司,管理全省卫所军队的都指挥使司。此乃地方三司)
而湖广行省,却是来了一个总揽三司大权的巡抚!
毕竟巡抚不比其他。
在大齐朝,每个巡抚都是必须挂职都察院的。
从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正三品的副都御史,到正二品的都御史。都可能挂靠在巡抚身上。
按到道理来说,巡抚这个官员,虽然是封疆大吏,但是也属于京官。
还是京中的高官!
属于半步大佬境的强者!
运气非常好,又被皇帝喜爱的,向前一步,就可以直接飞升升入内阁做阁老。成为一方派系领袖!
运气一般的,向前一步,也可以成为京中侍郎尚书!成为实权部门的领导。也有了资格同朝中大佬坐而论道,分配利益!
那些运气较差的。基本就是在各个行省流转,做巡抚一辈子到老死。这是属于受制于人一辈子,颠沛流离!
至于那些运气最差的!一般都倒在了断头台上!没得说的,字面上的意思!
这个职位,非常的有前途,但是也非常的危险。
如今朝中皇帝二十年不参朝政,便就让巡抚这个职位,立于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
以往的巡抚,都是皇帝亲自设立的,代表的是皇权,监守四方。
巡抚回京汇报,都向着皇帝当面汇报。时不时还能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自我,加深皇帝对自己的印象,等待皇帝记起直接飞升!
现在回京汇报,都是向着几位阁老大人汇报。没了和最高领导人见面的机会,自然受制于内阁!
其中地位,可谓一落千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巡抚的信息。
巡抚曾培明……此人并非首辅一系,也非次辅铁杆,更像是个左右逢源的“墙头草”,哪边给的好处多,就向着哪边。
在关键时刻,哪边给的压力更大,他就向哪边屈服。
这是一个小人!一个没有自己底线的真小人。
这种人,往往都有着自己的弱点。
而曾培明的所作所为,都暴露了他的内在思想。
对权利的渴望,对官途升迁的强烈需求!
他可以为了升官,抛弃一切!
北方民乱……湖广粮仓……湖广设立巡抚……
几个关键词在方言脑中碰撞,一道灵光骤然闪现!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看向张秉衡:“县尊大人,晚辈斗胆一问,巡抚大人此番坐镇湖广,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张秉衡不明所以,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保境安民,守护国之粮仓,以防北方乱民南下作乱,确保湖广的赋税能够安全送到朝廷。此乃封疆大吏第一要务!”
“正是!”方言抚掌一笑,目光灼灼,“那请问老父母,若我这‘物流中转中心’建成,汇聚四方商贾,届时,粮道畅通,运力大增,成本大降!巡抚大人筹措军粮,是不是就轻松了许多?”
“只要有了充足的粮草,北方乱民还能南下入侵我们湖广吗?”
“甚至将来乱民局势不可收拾,巡抚大人便可发兵北上,一举平定北方乱民之危局!”
“若是如此,巡抚大人会不会动心?”
张秉衡闻言,浑身剧震,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方言!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这物流中心,不仅仅是个赚钱的商业项目,也不仅仅是给州县增加税收的工程,它竟然能直接服务于巡抚曾培明最核心的职责。
保障粮饷,稳定湖广大局!甚至还能出兵北方,平定乱局!
若真能如此,曾培明还有什么理由站在赵德海那边?
求来求去,终究是不如自己实力强大靠谱!
首辅那边看穿了他的意图,次辅那边也知道他的德行!
想要两边讨要好处,还是那种能够从封疆大吏直升中央的好处!
除非他去拼死命!为两边立下不世的功劳,不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有了这个物流中心就不一样了!
只要他有了充足的粮草,届时北方乱局不可收拾,他便可以顺道出兵,一举灭掉北方乱民。
这就是他的功绩!实打实不可磨灭的功绩!清流和杨党都不能拒绝的功绩!
他通往中央的通天大道!此刻就在眼前!
只要跨过这层障碍,他曾培明,就从此如飞龙在天,不再受制于人!哪怕是首辅也不行!到了侍郎尚书那一步,只有皇帝!
只有皇帝才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一个小小的赵德海,在巡抚的实际利益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首辅一系的面子,在实实在在的军国大事面前,也得让步!
想通了此节,张秉衡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的那一丝犹豫尽数消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心中充满了震撼。
年纪轻轻却已将朝堂格局、封疆大吏心思算计得如此准确,
此子,真乃妖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贤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秉衡抚须长叹,眼中精光闪烁。
“好!本官便随你去前堂,会一会这位赵同知!看看在这江陵地界,到底是上官的面子大,还是这大齐的律法重要!”
说罢,他整了整官袍,挺直腰板,率先向书房外走去。步伐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方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翘。
天下官员皆是如此,屁股下的座位决定脑袋,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江陵城的天!不是一个同知就能翻得了的!
第108章 阳奉阴违
知县张秉衡的身影出现在公堂门口的那一刻,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缓解。
跪在地上的苦主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许茂才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期盼地望向自己的上司。
张秉衡和他可不一样!
人家是六品官,在京中又有靠山!
他来和同知赵德海掰掰手腕,那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张秉衡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地走到堂中,先是对着主位上的赵德海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下官张秉衡,见过赵大人。不知大人驾临县衙,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赵德海倨傲地抬了抬眼皮,用鼻子“嗯”了一声,淡淡说道:“张知县来得正好。”
“本官看许县丞审理此案,似乎有些操之过急,偏听偏信。”
“赵员外父子乃本地乡绅、有功名之人,岂能因几个刁民攀诬便轻易定罪?”
“本官已令其暂缓审理,将一干涉事人等收押,待查明后再议。张知县以为如何?”
虽然态度倨傲,但是语气却是轻了不少。
张秉衡和许茂才不一样,人家在京城里是有靠山的!
对于这种人,没有必要,还是不得罪的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秉衡身上。
张秉衡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笑容,躬身道:“赵大人明鉴,思虑周全。”
“同知大人领导有方,体恤乡绅,维护地方安定,实乃我江陵府衙之福。下官岂有异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苦主们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化为难以置信的绝望。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知县老爷,居然也和同知同流合污了!
他们的正义由谁来伸张?
许茂才更是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万万没想到,张秉衡一来,非但没有据理力争,反而干脆利落地附和了赵德海那颠倒黑白的决定!
赵德海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捋了捋胡须,志得意满。
看来这张秉衡还是个识时务的,知道如今这江陵府是谁说了算。
没了周文渊这个拦路虎,他赵德海就是江陵府最大的大哥!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赵来财和赵成父子更是喜出望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赵来财连连叩头:“青天大老爷!多谢赵青天!多谢张青天!”
赵成也昂起了头,挑衅似的瞥了方言和那些苦主一眼,脸上尽是逃出生天的得意。
在知县和同知的双重肯定下,此案的判决已成定局!
赵德海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
“此案便按本官所说处置。赵员外,赵秀才,你们先回去候着,不得远离。其他人等,收押!”
“谢大人!谢大人!”赵家父子千恩万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站了起来,在一众衙役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趾高气扬地走出了县衙大门。
经过方言身边时,赵成甚至压低声音,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方言!今日之仇,来日必当奉还!”
赵德海志得意满地扫视了一圈公堂上的众人,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豪情万丈。
连知县都对他如此俯首帖耳,看来这江陵府,很快就要彻底姓赵了!
这代理知府的位子,转正指日可待!
他冷哼一声,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转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公堂,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苦主和满面羞愧的衙役。
朗朗乾坤,官官相护!这世道,还有正义吗?
许茂才脸色铁青的看着方言和张秉衡。
只见两人脸上,不仅没有一丝苦恼,反而尽是笑意。
为何?
县尊大人笑,他能明白,但是这事是方言要求他办赵氏父子的。
此时赵氏父子安全脱身,他为何还笑的出来?
许茂才冲到方言面前,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言!那赵来财如此脱身,你就不觉得生气?”
“还笑的出来?现在的他有同知做靠山,其中威胁非同小可,到时候你那项目,就不怕他们搞黄了吗?”
方言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张秉衡。
他对着张秉衡微微颔首,然后在许茂才的注视下,走到了王刚身边。拉着王刚附耳轻声述说了几句。
王刚先是疑惑,接着是震惊,然后恢复一脸正色,二话不说,转身就快步向县衙外走去。
许茂才看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方言,却听见县衙大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擂鼓之声!
“咚!咚!咚!”
鼓声震天,显然是有人在鸣冤告状。
许茂才一愣,看向方言和张秉衡:“这……这是?”
方言面带微笑,对着张秉衡拱手说道:“县尊老父母,您听,这鼓声敲得甚急,想必是有百姓受了天大的冤屈,等待父母官为民做主。”
张秉衡脸上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一扫刚才的恭顺,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县之尊的威严。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公案后端坐,猛地一拍惊堂木。
“升堂!”
“威!!!武!!!”衙役们虽然满心疑惑,但依旧条件反射般地喊起了堂威。
只见王刚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枷锁的老汉。
那老汉一进公堂便扑倒在地,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赵家村赵来财、赵成父子,霸占我家田产,还对我女儿欲行不轨之事......”
这状词,许茂才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这不就是刚刚那状词的修改版吗?
这老汉,不应该是被收押进了大牢里了吗?怎么又跑出来告状了?还是带着枷锁告状!
他们江陵县衙的牢房,如此简陋?连个老汉都看不住?
许茂才彻底懵了,他看看堂上稳坐钓鱼台的张秉衡,又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方言,脑子里一团乱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张秉衡仿佛不认识那老汉一般。
听完诉状后,勃然大怒,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行!真当我大齐王法是摆设吗?!来人呐!”
“在!”衙役齐声应道。
“速去将赵来财、赵成那两个胆大包天的恶徒,给本官立刻捉拿归案!若敢反抗,就地拿下!”张秉衡的命令清晰无比,没有一丝犹豫。
“得令!”几名精干衙役立刻领命,如狼似虎般冲了出去。
许茂才张大了嘴巴,被这操作惊的合不拢嘴。
那老头刚刚被收押进了大牢,是逃犯啊!县尊大人你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这逃犯明晃晃的出现在县衙大堂,状告他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指着向外走去的衙役,结结巴巴地问:“大人!这……赵同知方才明明……”
闻言,张秉衡和方言相视一笑。
张秉衡笑道:“谁说在牢里的人,就不能再次申冤了?”
方言悠悠开口道:“许世叔,赵同知方才处理的是‘前一桩’案子。”
“如今这旧的苦主,也可以来告‘新的’状子。县尊大人接到新的报案,依法拘传嫌疑人问话,乃是分内职责,有何不可?”
许茂才这才恍然大悟,如同醍醐灌顶!
阳奉阴违!!!典型阳奉阴违的操作。
赵德海保的是“刚才”那个案子里的赵氏父子。
但现在,案子可以变成“新的”,苦主也可以变成“另一批”,你赵德海的手令,只能管旧的,已有的案件。这是他同知的职责所在,县令无法拒绝!
但他不能,不能让县令不接新的状子!
这大齐律法里面写的明明白白,县令有守土安民之责!如有申冤,必定要有所回应。
只要县尊大人力挺己方,只要还有被告存在。
他们可以用各种理由,每日都将赵氏父子拘来审问。
今日是可以是强占民田,明日就可以是强抢民宅......
这套流程,合理合法,还合章程!
有民申冤,当官为民做主,有何不可?
他赵德海,能管一次两次,还能管千次百次不成?
这一手,简直是把官场规则玩出了花。
既打了赵德海的脸,又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知县审理新接的案子,天经地义!
许茂才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底冒起一股寒意。随即被兴奋取代。
这两人的这一手,玩的实在是高明!
赵德海一个同知,不守在知府衙门,难道要天天守在县衙不成?
他要是真的敢如此作为!明日就可以参他一个不务正业,苛刻同僚的折子!
毕竟作为一府的高官,有一府的事情需要你去处理。你每天呆在个县衙里是个什么事?
除非你是不想当府衙高官,而是想去当那县衙的堂官!
与此同时,刚刚走出江陵城门不久的赵来财和赵成,正志得意满地嘲讽方言和那些“不自量力”的屁民。
“爹,还是您手段高明,搭上了赵大人这条线!方言那小子,还有那许茂才,跟咱们斗,简直是螳臂当车!”赵成满脸谄媚。
赵来财抚着肥硕的肚皮,冷笑道:“哼,跟我斗?他们还嫩点!等风头过去,看我怎么收拾那些敢告状的贱民!还有那方言,他的造纸坊,迟早也得姓赵!”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赵来财!赵成!站住!”
父子二人愕然回头,只见刚几名衙役向着己方快速接近。
一个个面色冷峻,手持锁链,如临大敌。
“你……你们要干什么?!”赵成吓得脸色煞白。
为首的班头根本不废话,一挥手:“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熟练地将锁链套在了目瞪口呆的赵家父子脖子上。
“放肆!你们敢!赵同知刚放了我们!你们这是抗命!”赵来财惊怒交加,拼命挣扎。
班头冷笑一声:“赵同知放的是之前的案子!现在有新的状告。”
“你们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县尊大人有令,锁拿尔等归案!有什么话,回公堂上说去吧!”
赵来财和赵成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刚刚脱身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又成了阶下之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像死狗一样被衙役们拖着往回走。
江陵知府衙门后堂,赵德海正悠闲地品着香茗,回味着刚才在县衙威风八面的快感。
这江陵府,终究还是他赵德海说了算!
这知府的位置,除了他赵德海外,还有何人有资格坐?
就在这时,一名随从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惊慌失措:“大人!不好了!赵……赵来财和赵成,刚出城门,就……就又被江陵县衙的衙役给抓回去了!”
“什么?!”赵德海手一抖,茶杯“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惊愕、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
“张秉衡!你安敢如此欺我?!!!”
第109章 这江陵同知,当的憋屈啊!
赵德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熊熊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他赵德海好歹是五品同知,署理府事,在这江陵地界,他的话竟然出了县衙就不好使了?
张秉衡一个六品知县,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
“备轿!不!备马!立刻去县衙!”赵德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一刻也等不了,必须立刻去问个明白。
压服张秉衡成为了他现在的第一要务,否则他这代理知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今日是张秉衡!明日是谁?到时候一个个都对他阳奉阴违,这江陵府他还坐的稳吗?
当他带着一众随从,怒气冲冲再次闯入江陵县衙公堂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憋闷得几乎吐血。
公堂之上,张秉衡依旧端坐主位,神情肃穆,仿佛一切都在按章办事。
堂下跪着的,却已不是先前那批苦主,换成了一个面生的老妇,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赵家父子如何强占她家仅有的一口鱼塘,逼死她家老伴。
而赵来财和赵成,脖子上重新套着沉重的锁链,面如死灰地瘫在一旁,眼神里充满绝望和茫然。
更让赵德海眼皮直跳的是,衙门外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瞧,又被抓回来了!”
“我就说嘛,天理昭昭,岂是某个官员一手就能遮天的?”
“还是县尊青天有魄力!这江陵府,终究是讲王法的地方!”
赵德海强压怒火,几步走到公案前,也顾不上什么官场礼仪了,直接厉声质问:
“张秉衡!你这是何意?本官方才明明已有明断,令此案暂缓,将赵员外父子先行释放候审!你为何出尔反尔,又将人锁拿回来?莫非是要公然抗命不成!”
张秉衡见到赵德海去而复返,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地站起身,拱手道。
“赵大人去而复返,下官有失远迎。大人息怒,您误会了。”
“误会?”赵德海气得胡子都在抖,“赵氏父子就在堂下!你当我是瞎了不成!?”
张秉衡不慌不忙,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崭新状纸,双手递了过去。
“赵大人方才裁决的,乃是先前那一桩案子,下官已然遵行,人犯也已释放。”
“然而,就在方才,又有新的苦主前来鸣冤告状,状告的依旧是赵来财、赵成父子,但案由乃是‘强占鱼塘,逼死人命’的新案。”
“诉状在此,人证在此。依《大齐律》,凡有民申冤,州县主官须立即受理,查证问话。”
“下官身为江陵知县,受理新案,依法拘传嫌疑人问话,乃是分内职责,何来‘抗命’一说?赵大人先前所令,是针对‘旧案’,下官已然遵行。”
“如今这是‘新案’,下官依律而行,有何不妥?”
“你……你强词夺理!”赵德海一把抓过状纸,扫了几眼,果然是新的案由、新的苦主!
他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张秉衡这一手“阳奉阴违”,玩得他血压高升!
用新案子套旧人,程序上完全合法,让他这个同知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总不能说,只要是告赵家父子的案子,无论新旧,县衙一律不准受理吧?那岂不是公然践踏王法?
赵德海脸色变幻不定,憋了半晌,才咬着牙道:“即便是新案,焉知不是刁民攀诬?岂能因一面之词便锁拿乡绅、秀才?张知县,你办案是否太过草率!”
张秉衡从善如流:“大人明鉴,下官也正是此意。故而才将赵员外父子‘请’回县衙,正是为了仔细查问,辨明真伪。”
“若确是诬告,定当严惩诬告之人,还赵员外父子清白;若查有实据……那自然也要依法论处。如此,方显我大齐王法公正。”
一番话,滴水不漏。
赵德海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张秉衡,手指颤抖,却无言以对。
证据?这赵家父子劣迹斑斑,真要细查,证据只会越查越多!
他今日若再强行压下,这不是明摆着徇私吗?
可若不管,那五千两银子……还有首辅一系科场那条线的秘密……
权衡再三,赵德海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
“本官细看卷宗,觉得证据尚需核实,关联甚大,需得谨慎!人,先放了!待本官回府细细研判卷宗再议!”
他这是打算用“拖”字诀,先把人保住,再慢慢想办法抹平。
张秉衡闻言,微微一笑,出奇地配合:“大人深思熟虑,下官佩服。既如此,便依大人之意,暂将赵员外父子释放,等候府衙进一步核查。退堂!”
说完,竟真的一挥手,让衙役给赵家父子开了锁。
赵来财和赵成如同惊弓之鸟,连滚爬爬地跑到赵德海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德海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张秉衡一眼,拂袖而去。
这一次,他决定亲自“护送”赵家父子回赵家村,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来抓人!
然而,赵德海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他亲自将惊魂未定的赵家父子送回赵家大宅,再三叮嘱他们闭门不出,又留下两名随从在门外“看守”,防止再出幺蛾子。
自觉安排妥当,赵德海这才憋着一肚子火,打道回府。
马车刚行至半路,他的师爷骑着快马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白如纸。
“大人!不好了!我们刚离开不久,江陵县衙的捕快又……又去了赵家!”
“说是接到新的状子,告赵成三年前殴伤人命!直接把两父子在家中锁走了!”
“什么?!张秉衡!尔安敢如此欺我!!!”赵德海在马车里气得差点晕厥,咆哮声震得车帘都在抖。
他刚刚亲自把人送回去,屁股还没坐热,县衙的人就又上门拿人?
这简直是把他这个同知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这江陵城!他说话不算数了?!
师爷苦着脸问:“大人,我们现在……要不要折返回去?”
赵德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瘫坐在车厢里。
他明白了,张秉衡这是铁了心要跟他耗到底!
只要他还是县衙的知县,他就能用这种“合法”的手段,无休无止地折腾赵家父子,直到把他拖垮。
“回去?回去有什么用?”
赵德海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今日是鱼塘,明日是人命,后日还不知道是什么!只要张秉衡咬着不放,这案子就能一直‘新’下去!我们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百次!”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厌恶:“赵家父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下终究是祸害!”
杀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心中浮现。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才不会连累他。但眼下,还需稳住他们。
师爷担忧道:“可县令那边……”
赵德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恻恻地说:“无妨!他张秉衡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县衙虽有审案之权,但所有定罪卷宗,最终都需呈报他这个主管刑名的同知复核!
只要卷宗到了他手上,他就有权以‘证据不足’、‘程序有疑’等各种理由打回去,责令重审!
这案子,就能永远悬着!
大不了让赵家父子在县衙大牢里多住些时日,吃些苦头。
只要他还是这江陵同知,赵氏父子就定不了死罪!
马车嘚嘚而行很快就到了江陵城的门口。
赵德海的马车刚要入城,身后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烦躁地掀开车帘,正要呵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几乎昏厥!!
只见几名江陵县衙的衙役,正押解着两个人犯,招摇过市。
不是赵来财和赵成又是谁!
父子二人面容憔悴,脚步虚浮,带着枷锁全靠衙役拖着走。
他竟然在城门口,再次和赵氏父子相遇!
这是谁的意思?是不是故意算准了他的行程!故意在他面前上演“再擒赵氏”?!
其声势之大,将周围百姓都吸引!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如同针一样扎进车内赵德海的耳朵。
“哟,又抓回来啦?”
“同知大人亲自送回去也没用啊,法网恢恢啊!”
“嘿嘿,这回又是啥新罪名?”
赵德海的脸颊抽搐,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烧的通红。
当着他的面,将赵氏父子再次抓回来!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江陵城!他这个同知,还有一点威信吗?
师爷走至车旁,低声问道。
“老爷,要不要插手?”
赵德海的手掌将座位下的木头捏的吱吱作响。
“不!回府!现在插手又有何用!只要江陵县县衙的决意不改变!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不能出去,他要是走出车去。
外面的百姓,就会发现他!
只要一露面!他那唯一一点的尊严,都会被毁的一干二净!
被下属如此三番两次的羞辱!他却毫无办法!
出去就是社死!留在车内还有一片安宁之地。
赵德海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局面憋屈至极!
他一个五品同知,竟被一个六品知县用“合法”手段逼得如此狼狈!
“江陵县衙!!张秉衡!!!全都该死!!!”
江陵县衙后堂。
张秉衡和许茂才相对而坐,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许茂才叹道:“虽暂时压了赵德海一头,但他还江陵府同知。”
“只要他卡住卷宗复核这一关,我们终究无法给赵家父子定罪。长久下去,恐生变数。”
张秉衡颔首,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方言:“贤侄,赵德海如同附骨之蛆,有此人在,赵家父子便难伏法,你那物流中心的大计,恐怕也会横生枝节。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方言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说出的话却让两位官员浑身一震:
“两位世叔,既然这赵同知是咱们江陵城的‘绊脚石’,那想办法把他搬开,不就行了?”
“搬开?调离江陵?”许茂才惊愕,“谈何容易!他可是首辅一系安插在此的要员,无重大过错,岂是轻易能动得的?”
方言笑容不变,目光转向张秉衡:“县尊大人,晚辈斗胆一问,巡抚曾大人,此刻是否仍在江陵府境内?”
张秉衡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曾巡抚?前些日子羁押周知府后,他并未立刻返回省城,据说是要在周边州县巡查粮草储备事宜,眼下应该就在附近。贤侄的意思是……?”
方言啪地合上折扇,小脸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笑容。
“若巡抚大人有紧急公务,急需一位信得过的干员前去协调督办,而此事非赵同知莫属。您说,巡抚大人的钧令,他赵德海敢不敢拒绝?”
张秉衡瞬间明白了过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对啊!巡抚有权临时抽调下属官员办理专项事务!
若是曾培明发话,让赵德海离开江陵去办差,哪怕是暂时的,赵德海也绝不能抗命!
只要赵德海一走,按制度,其职权暂由府衙通判代理,而通判与赵家无亲无故。绝对不会死保赵家。
“妙啊!”张秉衡抚掌低呼,“此乃阳谋!借巡抚之力,调虎离山!”
方言点点头,眼神锐利:“所以,接下来,就需要两位世叔陪我走一趟,去拜见一下这位巡抚大人了。”
许茂才还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以何理由求见?又如何能让巡抚心甘情愿帮我们这个忙,去调动赵德海?”
方言站起身来,脸上的微笑让两人汗毛直立。
年纪轻轻,居然有此等威势?竟两位父母官同时愣住。
“不是我们去求他帮忙,而是我们要让他明白,合作,则共赢,阻挠,则他的巡抚职责必将受阻!”
“我们要给巡抚一个下马威!”
“给巡抚下马威?!”张秉衡和许茂才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一介白身!还是如此年轻的少年!居然要给一省最高的长官,巡抚一个下马威?
是他们傻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就不怕玩砸了被巡抚报复吗?
方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两位世叔,且放宽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曾巡抚,只要还有弱点,那么他就一定会同意的!”
此刻的方言。那自信的态度,让两人感觉到心惊。
封疆大吏,在他口中,好似手中玩物一般。
第110章 巡抚也要吃瘪!
江陵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名为“清泉驿”的官家驿站。
此处虽不甚豪华,却因泉水甘冽、环境清幽,常被过往官员选作暂歇之地。
今日,驿站内外戒备森严,巡抚标营的兵士按刀而立。
曾培明端坐在书桌后,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卷关于湖广各府粮草储备,民夫征调以及北方乱民最新动向的文书。
作为巡抚,他肩上担子沉重。
朝廷催逼日紧,要求他务必确保湖广这个“天下粮仓”的稳定,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北方乱民局势加剧,若湖广再乱,他这项上乌纱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全。
首辅杨成虽许了他些好处,让他照顾一下杨党的人,但是这些好处想要拿到,并不简单!
次辅那边则冷眼旁观,等着他犯错,再趁机制服于他!
这巡抚的位子,他是如坐针毡!
如同走在钢丝上,左右都是深渊。
想要往前一步,进入朝堂核心,那是千难万难!
不小心后退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人头落地!
“唉,千头万绪,难啊……”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湖广官场盘根错节,地方乡绅势力强大,想要如臂指使,谈何容易。
尤其是这江陵府,周文渊刚被他拿下,赵德海又是个不成器的,本地乡绅秦、李两家态度暧昧,让他颇感棘手。
就在这时,亲随轻步走进,低声禀报:“大人,门外有一位白身少年,自称方言,想要求见。”
言罢,那亲随上前将两封信放在桌上。
“白身?”曾培明闻言,脸上顿时掠过轻视与不耐烦。
一个没有功名的平民小子,也敢来打扰他这封疆大吏?简直是荒谬!
“不见!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求见,本抚还有公务要处理!”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亲随并未退下,而是迟疑了一会,指着桌上的两封信说道:“大人,那少年递上了这两封信,说是秦中穆秦老和李成阳李老的亲笔信。”
“嗯?”曾培明准备挥下的手顿住。
秦中穆?李成阳?
一个白身少年,竟能请动这两位作为引荐?这着实非同小可。
他坐直了身子,接过信件,指尖触及那厚实的笺纸,心中已经收起了几分轻视。
迅速拆开火漆,展信细读。
熟读信里的内容后,曾培明的眉头轻挑,显露出一丝惊讶。
信中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字迹之中处处带着强势,核心意思竟惊人的一致:
方言此人,此番求见,所谈之事关乎江陵乃至湖广大局,望他务必拨冗一见,行个方便!
“这……”曾培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秦、李两家在朝中的能量他心知肚明。
李老曾经是清流大佬,底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而秦老曾经也是朝中着名的老好人,与杨党和清流两边都搭得上话!
能让这两家如此背书,这方言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去,请那方言进来。”他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吩咐。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秦李两家如此看重的人物,究竟是何等人杰。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曾培明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手摇一柄“翩翩才子”折扇的半大少年,迈着八字步,吊儿郎当地踱了进来。
那神态,那做派,不是二世祖还能是什么?简直比京城里的那些,更为出色!!
曾培明心中顿时大失所望,甚至生出一股荒谬感。
秦中穆和李成阳是老糊涂了不成?
竟会如此看重这样一个轻浮少年?莫非是家中溺爱过甚的子侄,出来胡闹?
方言走到堂中,依旧是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并未行跪拜大礼:“小子方言,见过巡抚曾大人。”
曾培明眉头微蹙,手指开始缓慢敲击桌面。
一介白身,见封疆大吏竟敢不拜?是何人给他的胆子?
但想到秦李两家的信,他强忍下呵斥的冲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方公子年少有为,不知今日求见本抚,所为何事?”他特意加重了“年少”二字,带着几分讥诮。
方言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小子此来,是想跟曾大人谈一笔大生意,一桩关乎大人仕途、关乎湖广安稳、也能让小子赚点零花钱的大生意。”
接着,他便将借助徭役修建“全国物流中转中心”的计划,以及其如何能畅通粮道、降低运耗、提升效率、甚至未来可为平定北方提供后勤保障的事情一一告知。
方言侃侃而谈,逻辑清晰,利弊分析头头是道。
曾培明起初还带着审视和怀疑,但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心中已是惊骇莫名!
难怪!难怪秦李两家会如此支持!
这计划若真能实现,简直就是一柄解开他当前所有困局的金钥匙!
粮草问题迎刃而解,政绩上面也是唾手可得!
甚至将来,北方乱民真的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曾培明如果真有挥师北上的那一天!
飞龙在天指日可待!
毕竟所有的功绩都可以被朝堂诸公压制打折扣!
唯有银子和人头!那是实打实无法否认的!
升官之路,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要么多给中央交钱!要么多给中央交人头!
然而,一想到如此重要的项目,竟要由一个十三岁的稚子主导。
他心中那不信任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这等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好事,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脸上恢复了几分巡抚的威严,开始刻意刁难:“方公子所言,确实令人神往。然,此等工程浩大,牵涉甚广,岂是儿戏?”
“你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如何能担此重任?若出了差池,谁人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方言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问一样。
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指向窗外:“曾大人的顾虑,小子明白。大人不妨往窗外看去!”
曾培明虽然疑惑,不知道方言在搞什么鬼。但是还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湖边上,江陵知县张秉衡和县丞许茂才正席地而坐,似乎在观赏风景,神态悠闲。
“大人可认得那两位?”方言语气轻松。
曾培明心中疑惑更深,隐隐觉得不妙。
江陵知县张秉衡?县丞许茂才?
这里离江陵城三十多里,都快走出他们的辖区了,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和这小子有关?
方言声音依旧平淡,继续说道:“大人若觉得小子不堪重任,想要亲自掌控这物流中心,或者另选贤能,其实也简单。”
“只需将江陵县衙上下官员,以及鼎力支持此事的秦家、李家等本地乡绅,一并查办,彻底掌控江陵即可。”
“届时,大人想如何施为,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方言的语气虽然很轻,但是这话说的却是极重!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介白身,居然敢当面威胁巡抚?
是谁给他的胆子?是谁!?
曾培明勃然变色,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方言!你放肆!敢威胁本抚?你一介白身,信不信本抚一句话,便可让你方家顷刻之间,家破人亡!”
他堂堂巡抚,封疆大吏,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蹬鼻子上脸地威胁,简直是奇耻大辱!
面对曾培明的暴怒,方言非但没有畏惧,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再次摇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嘲讽:“大人息怒。小子岂敢威胁大人?只是提醒大人一个事实罢了。”
“大人如今的职责,首在‘守境安民’。”
“若大人支持我们江陵上下齐心协力办好这物流中心,则粮道畅通,民心安定,湖广稳如泰山。”
“江陵官绅百姓,自然念大人的好,对大人的政令鼎力相助,届时大人建功立业,易如反掌。”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看的曾培明直冒冷汗!
“若是大人觉得小子碍眼,非要坏了我们江陵未来几十年发展的大计……”
“呵呵!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没了本地官绅的支持,大人的政令出了这巡抚行辕,还能有多少效力?”
“这‘守境安民’的重任,大人独自一人,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届时,若粮草不继,地方生乱,朝廷怪罪下来……不知大人这‘强龙’,能否扛得住呢?”
进一步的威胁!却又是赤裸裸的现实!
曾培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手指着方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理智告诉他,方言说的,是对的。
他可以在官阶上碾压个人,却无法轻易对抗整个江陵盘根错节的官绅利益网络。
没有这些人的配合,他在这江陵府,甚至湖广省,都将寸步难行!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眼前这少年代表的强大地方势力,交织在一起。
硬来,代价太大,且胜负难料。合作,则前景一片光明。
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死死盯着方言:“你今日此言……是代表秦家、李家,还有江陵县衙的意思?”
方言见曾培明态度软化,心中已知此事成了八九分,脸上重新挂起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曾大人误会了。秦公李公只是欣赏小子,收了我做个徒弟,看我顺眼,便帮我写封信引荐一下而已。”
“张知县和许县丞嘛,今日确实只是碰巧在此游湖,与小子所言之事毫无关系。”
“方才所有的话,都是小子我一人之言,一家之见。”
“小子年轻气盛,若有冲撞之处,大人海涵。要杀要剐,大人冲我方言一人来便是,与秦家、李家、县衙诸位大人,绝无干系。”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曾培明最后一丝借题发挥的念头。
责任方言全部扛下,让其余几家隐身于身后。
他曾培明,哪怕是想要报复!也只能报复方言,而不能报复其余几家。
因为方言说了!这是他一家之言,与其他人无关。
但是报复过后呢?他曾培明该怎么办?
他如此不给乡绅和地方官府的面子。他还能在湖广得到个好?
这小子,年纪轻轻,竟如此深谙捆绑利益、分化责任之道!
这小子敢如此顶在前面总揽责任,就是坚信,他曾培明,不敢动他,或者说,动他的利益,和帮他的利益,相差太多!!
他看穿了我的底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居然看穿了我的底细?!
这一刻,他面前站着的仿佛不是少年,而是朝中的首辅和次辅。
被看透了!被抓到弱点了!
他只在这两人的身上,体会过这种感觉!
这少年!简直是个妖孽!
曾培明沉默了许久,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挥了挥手,语气复杂地说道。
“罢了……你且说说,今日来见本抚,究竟所为何事?总不是专程来给本抚‘分析利弊’的吧?”
方言见曾培明屈服,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已到,便收敛了玩笑之色,正容说道:“小子确有一些小忙,想恳请曾大人行个方便。”
第111章 莫名其妙,就栽个跟头!
曾培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这小子前面那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表演,都是为了此刻的“方便”做铺垫。
他倒要看看,这少年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哦?何事?方公子但说无妨。”曾培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要条件不过分,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些许“方便”他给了又何妨?
方言伸出两根手指,笑的纯良,语气却带着一丝坚定:“两件小事。第一,请曾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周文渊周知府。”
“放了周文渊?”曾培明眉头瞬间拧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文渊是他亲手拿下,用以向首辅一系示好的关键一步。
放了他,岂不是自打嘴巴?首辅那边如何交代?
“方公子,周文渊抗旨不尊,乃是巡抚衙门明令羁押的罪官!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岂能儿戏?”曾培明语气转冷,试图用大义来拒绝。
方言却嗤笑一声,折扇轻轻敲击掌心:“曾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周知府为何被羁押,你知我知。所谓‘抗旨’,不过是杨党的借口罢了。”
“江陵府如今需要的是稳定,是上下同心共建大业。”
“周知府虽有迂腐之处,但爱民之心不假,在江陵百姓中亦有声望。”
“留着他,对安抚民心、稳定局面有利无害。若是换上个如赵德海那般只知媚上压下的,怕是这物流中心还没建起来,民怨就先沸腾了。”
“至于首辅那边……”方言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着曾培明。
“大人只需将北方乱民的情况稍微说严重一点,言明周文渊留任对抵抗乱民南下的重要。”
“首辅大人是全国的首辅!他的屁股决定了他的脑袋!湖广能够防住北方乱民,就是大齐最关键的大事!”
“今日若是湖广被乱民冲击?明日是不是就该京城被乱民冲击?”
“南方的贵族老爷们!要的是灯红酒绿!要的是粉饰太平!只要乱民不南下!一切都好说!”
曾培明沉默了。方言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确实!如果按照方言的话来说,保住一个周文渊并非不可能。
而且,留下周文渊这个清流边缘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首辅一系的影响,避免自己完全被杨党绑死。
这对他这个“墙头草”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那第二件事呢?”
方言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锐利起来:“还请大人将赵德海调离江陵!”
曾培明有些疑惑的问道。
“为什么?”
方言眼神之中透露着一丝狠厉!
“不为什么!仅仅只是他在江陵,我看他很不爽!他坐在江陵同知的位子上,我们这个工程,只要办成了!将来江陵府上下,都有功劳。这份功劳让他分去!我想着就恶心!”
曾培明看着方言那厌恶表情,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看来赵德海,是得罪过这个小子了!
这小子报复心极强,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会趁机报复!
而且这理由,真是直白得令人发指!
“我看他不爽”!这种理由!居然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赵德海乃是朝廷五品命官,江陵同知,无过而调,恐惹非议……”曾培明习惯性地想拿官场规则搪塞。
“非议?”方言打断他,语气带着讥诮,“赵同知‘能力出众’,‘忠于王事’,曾大人发现一桩关乎湖广安危的‘紧急公务’,非赵同知这等‘干员’不能胜任,特委以重任,将其调往他处督办。此乃知人善任,何来非议?”
“至于他走了之后,江陵府的刑名事务暂由通判代理,想必通判大人会很乐意‘依法秉公’处理积压案件的。”
方言图穷匕见!
只要赵德海这个最大的保护伞离开,赵家父子的案子就能迅速了结。
赵家父子的生死!就完全拿捏在自己的手里!
他要让他们三更死!他们就活不到五更!
曾培明看着方言,心中寒意更甚。
这少年不仅手段狠辣,心思更是缜密,连后续的人事安排和案件处理都算计到了。
他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与这小子为敌,绝对是件麻烦透顶的事。
放一个周文渊,调一个赵德海。用两个官员的调动,换取整个江陵官绅的支持和一个前景无限的政绩工程。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更重要的是,方言此举,等于帮他清理了赵德海这个杨党眼线!
届时,杨党追责,他也可以推脱给方言身上!
虽然被方言当枪使,但结果对他曾培明而言,似乎更好。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曾培明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端起桌上的茶,向方言示意了一下。
“方公子年纪轻轻,却深谙权衡之道,老夫佩服。你所提两事,虽有些许为难之处,但为了湖广大局,为了江陵万民,本抚……准了!”
方言闻言,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拱手道:“曾大人英明!小子代江陵百姓,谢过大人!”
就在不久之后,江陵府衙内。
赵德海正焦头烂额。
看着背后桌子上越来越多的卷宗,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张秉衡那边像牛皮糖一样,用各种“新案”纠缠不休,虽然他能靠职权压着卷宗不批,但那新案越积越多!都快摆满整个桌面了
仅是如此,也就罢了!
而这段时间,衙门外时常有百姓聚集议论,指指点点,让他如坐针毡。
赵氏父子如今几次出入县衙的事迹,被传遍了整个江陵!
都快成为江陵传奇了!
其中要是没些猫腻!他是不信的!
绝对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德海狠狠地将一本文书摔在桌上。
“张秉衡!还有那些刁民!等老子彻底坐稳了知府之位,有你们好看!”
就在这时,他的师爷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大人!大人!不好了!巡抚……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公文!”
巡抚?八百里?
巡抚大人不是在城西吗?仅仅隔着几十里而已?至于用八百里加急吗?
赵德海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过公文,迅速拆开火漆。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是巡抚曾培明亲自签发的调令。
言称湖广西北边境毗邻乱民区域的“黑水镇”出现紧急军情。
粮草调配、民夫征召事宜混乱不堪,急需一位熟悉刑名、善于协调的干员前去坐镇整顿。
特命江陵府同知赵德海,即刻交接手头事务,三日内启程前往黑水镇,全权处理相关事宜,无令不得擅离!
“黑……黑水镇?”赵德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是什么鬼地方!?
穷山恶水,离江陵数百里之遥,紧挨着北方乱民活动区域,危险不说,根本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军镇!
要是乱民南下,他就首当其冲!
搞不好还有殒命的危险。
说是“整顿”,分明就是发配!还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为什么?曾培明他凭什么调我走?!我乃江陵同知,府衙事务……”赵德海气急败坏地吼道。
师爷哭丧着脸:“公文上说,此事关乎边境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曾巡抚还说……还说大人您能力出众,必能不辱使命……还让您……轻车简从,即刻出发……”
“即刻出发?轻车简从?”
赵德海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一点时间都不给他,没有时间,他还怎么去疏通关系?
曾培明难道不知道他是首辅的人吗?他凭什么敢冒着得罪首辅的风险,这样对待自己?
他猛地想到想到张秉衡,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一切的事情都在他脑海中串联!
是张秉衡的阴谋吗?
不对!不可能!他和张秉衡一起在江陵相处这么久!
他知道张秉衡的底细!他没那能力!他没能力让巡抚颁发这种命令!
那到底是谁?!
谁在整他?是谁有如此能量,能说动曾培明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把他调走!
是谁能让曾培明无视首辅的威胁!?
“是谁!到底是谁!是谁在整我?!”赵德海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他仿佛看到一个人,站在黑影之中,手中提着木偶。
而他赵德海,就是那被操控的木偶!
让他生!让他死!只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他苦心钻营,好不容易等到周文渊倒台,眼看就能坐上知府的宝座,享受掌控一府的快意。
可转眼间,一切成空,他不仅升迁无望,还要发配随时被乱民冲击的鬼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调令,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威风,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传开后,张秉衡会如何得意,那些被他压制的官员和乡绅又会如何看他!
天底下的同知!都找不到一个如同他这样憋屈的!
莫名其妙的!云里雾里!
一切都是阴谋!一个他看不见的阴谋!
赵德海颓然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手中的调令飘落在地。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栽在了一个阴谋之下。栽在了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人手里!
“是谁?到底是谁在害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是知府了啊!”
“我到底得罪了谁!”
“我可以道歉的!我可以认错!只要你说!任何要求我都可以办到!”
“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死的明白点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府衙内流动的空气。
官场就是如此!死得不明不白,那是常态!
第112章 是他?
赵德海的调令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陵官场。
昔日门庭若市的同知宅邸,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曾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的属官和乡绅,此刻仿佛人间蒸发。
送来的拜帖被他人追回,邀约的宴席也纷纷以各种理由推脱。
几个铁杆心腹,在帮他收拾行装时,脸上也难掩兔死狐悲的凄凉。
“大人,行李都打点好了……”师爷的声音带着哽咽,手里捧着文书放进行囊中。
赵德海木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他曾在这里运筹帷幄,想着如何扳倒周文渊,如何坐稳知府的宝座,如何在这江陵府一手遮天。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曾培明的调令冰冷而决绝,没有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连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一切都搞不清楚,只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罩住,而他如同网中之鱼,挣扎只是徒劳。
“走吧。”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那身象征权力的五品青袍,此刻穿在身上,只感到无比讽刺。
马车行至江陵城门口,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赵德海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曾视为囊中之物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苦涩难言。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瞧见了不远处城墙根下的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正是他恨得牙痒痒的江陵县丞,许茂才!
而另一个,竟是个半大个华服少年。
他手持一柄写着“翩翩才子”的折扇,正对着城墙和周围地势指指点点,许茂才则在一旁微微躬身,听得极为专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和恭敬?
那少年是谁!?居然可以让许茂才这样对待?
赵德海心中莫名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将师爷叫到身边,低声问道。
“许茂才身边的那个少年,是何人?”
师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打量了方言手上的折扇,以及那英俊的相貌,若有所思。
“回老爷,那人应该是方记造纸坊的东家。方言。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
听到此名,赵德海陷入了沉思。
“方言?”
“可是那个写出题金陵邸,间接将贾文进给逼回京城坐冷板凳的那个方言?”
师爷回道:“正是!传闻他现在还是李公和秦公的弟子!”
李公和秦公的弟子?!
听闻此话,赵德海的神色瞬间变得怪异!不可置信的看着远方的那个少年。
他一直以为,那首诗是清流故意放出来打击首辅威望的!
所谓的少年诗仙,不过是清流黑手套而已。
毕竟一个少年,做出白首搔更短这句诗,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的真实性。
毕竟清流已经和首辅妥协。其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孔元祥的那五品官位吗?
以次辅的德行,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谋算一个五品官位?是不是太丢份了点?
一个想法,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莫非???
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他竟鬼使神差的让马车靠近二人。
许茂才见赵德海的马车靠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赵……赵大人?您这是要出远门?”
赵德海没理会他这明知故问的废话,目光死死盯着在那手摇折扇的方言身上。
“这位便是方公子吧?”赵德海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真是少年英才。不知方公子与许县丞在此,所为何事?”
方言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子方言,见过赵大人。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看这城墙根下哪里适合搭建工棚,将来征发徭役的民夫总得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顺便嘛……”
他顿了顿,折扇“唰”地一合,指向城外江边。
“规划一下小子那‘全国物流中转中心’的前期场地。毕竟,将来这江陵城的货物往来,乃至湖广的粮草调度,可能都得指着这儿呢。”
“物流中转中心?粮草调度?”赵德海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居然还和粮草调度有关?”
他猛地看向许茂才,却见许茂才下意识地侧了半步,更加贴近方言身侧。
那姿态,分明是以方言为主,带着一丝守护的姿态!
江陵城的县丞,守护一个少年?还如此防着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惊雷般的念头,几乎在他脑海中炸开!
难道……难道说动曾培明,将他发配边陲的幕后推手……不是张秉衡,也不是什么朝中未知的对手……竟是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
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许茂才,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否定。
然而,他只在许茂才眼中看到了对自己落魄的一丝怜悯,以及转向方言时,那几乎无法掩饰的信服与……敬畏?!
嘶!!!!
赵德海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他想起曾培明那不容置疑的调令,想起张秉衡一反常态的强硬,想起江陵官场风向的诡异转变,想起赵氏父子和方家的过节,想起在县衙公堂,方言也在那里……以及他是李公和秦公的弟子!
所有的线索,此刻似乎都汇聚到了这个摇着折扇,笑得一脸纯良的少年身上!
是了!定然是他!
只有他才能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方言的微笑,在赵德海的眼中逐渐模糊。慢慢的微笑转变成嘲讽,继而化成一丝不屑。
仿佛在说,想要你死!只在挥手之间!
如此少年!
如此手段!
如此权谋!
所有人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官场规则于他是手中玩物!
翻云覆雨、借力打力……甚至......杀人诛心?
他是在这里专门等自己吗?是想要诛自己的心吗?
汗水不知不觉的已经湿透了他的官袍。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让首辅都为之头痛的政敌。
那位以“润物细无声”着称,实则杀人不见血的老阴比。
次辅!
一样的笑里藏刀!一样的杀人于无形!
一个半大的孩子……竟然拥有如此心机手腕?
自己竟栽在了这么一个人手里?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赵德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方言那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打量自己的眼神,只觉得那眼神深处,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渊,要将他吞噬。
他在笑什么?他在算计的什么?他要赶尽杀绝?
赵德海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赵大人?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方言关切地问道,语气有些轻佻。
赵德海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一颤,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回马车,声音嘶哑地对着车夫低吼:“走!快走!离开这里!”
马车重新启动,颠簸着驶出城门,将那座繁华的江陵城,连同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少年,远远抛在身后。
赵德海蜷缩在车厢角落,浑身冰冷,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让他几欲疯狂。
“是他……绝对是他……一个孩子……呵呵……哈哈哈……我败在了一个孩子身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刻,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好荒谬!
第113章 赵氏父子的结果
赵德海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江陵城,他留下的权力真空,瞬间被其他人所填补。
江陵府通判,一个平日里被赵德海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老好人。
在接到巡抚衙门正式行文,暂代同知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积压如山,涉及赵家父子的所有卷宗,火速批复,并加盖府衙大印,发还江陵县衙。
流程前所未有的顺畅,仿佛之前那些“证据不足”、“程序有疑”的刁难从未存在过。
消息传到江陵县衙大牢时,赵来财和赵成正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连日来的反复提审,精神上的巨大压力,以及从云端跌入泥潭的落差,已将这对父子折磨得形销骨立,早没了往日半分威风。
赵来财那身绸缎员外服又脏又皱,沾满了牢里的污秽,肥硕的身躯似乎都缩水了一圈,眼神浑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赵大人……赵大人会救我们的……”
赵成更是狼狈,秀才的青衫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之前挣扎时留下的擦伤。
他双手紧紧抓着牢房的木栏,指节发白,一遍遍向着甬道尽头张望,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带他们出去。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救星,而是几名面色冷峻的衙役。
“赵来财,赵成!卷宗已复核完毕,证据确凿,尔等罪大恶极!”
班头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不带一丝感情。
“《大齐律》。”
“赵来财盘剥乡里,逼死人命、强占民田,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抵偿苦主。
“赵成身为秀才,知法犯法,参与家中所作恶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在脑海中炸响!
赵来财双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
赵成则还抱着一丝侥幸,隔着木栏抓住衙役的裤腿,哀求道:“差大哥,行行好,帮我给赵德海大人传句话,我家中有钱,都给你!都给你!”
那衙役厌恶地踢开他的手,冷笑道:“赵德海?他自身难保,已经被巡抚大人发配到黑水镇防乱民去了!你们啊,就别指望了!”
赵成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顺着木栏滑坐在地,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爹斩立决!秋后处决!他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们的灵魂上。
完了!彻底完了!
曾经幻想的举人功名、官场前程、赵家的百年富贵……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等待他们的,只有那大齐严苛的律法!
“不……不可能……我是秀才……我有功名……”
“你们不能罚我!”
班头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功名?府衙行文已经送到提学那边了,革除你秀才功名的文书就在路上!”
贾文进回京坐冷板凳,提学权限回到了湖广按察司,湖广按察司与他并无关系,只是片刻,就同意了府衙的决定。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衙役押解着几个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的囚犯走了过来。
这些人,赫然就是之前状告赵家父子的苦主。
那被逼死老伴的老汉、女儿被卖下落不明的妇人、田产被夺无家可归的村民……
班头对着负责看守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会意,哐当一声,打开了赵家父子牢房那沉重的铁锁。
“进去!”衙役们将这些苦主推搡着,一股脑地塞进了赵家父子所在的牢房。
原本还算宽敞的牢房,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赵来财和赵成惊恐地看着这些“贱民”,此刻如同索命的冤魂,一步步逼近。
那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你……你们想干什么?!”赵成吓得往后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声音尖利刺耳。
那被逼死老伴的老汉,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他死死盯着赵来财:“赵来财!你也有今天!你逼死我老伴,可想过会遭报应?!”
那妇人更是凄厉地哭喊起来,扑上去就用指甲抓向赵成:“你还我女儿!把我女儿还给我!她才十四岁啊!你们把她卖到哪里去了?!你这畜生!”
其他苦主也纷纷围了上来,积压了数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没有武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拳头、指甲、牙齿,甚至是用头撞,宣泄着内心的痛苦与愤怒。
“打死他们!”
“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畜生!你们赵家不得好死!”
怒骂声、哭喊声、拳脚到肉的闷响声在牢房里交织。
赵家父子被打得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赵来财肥硕的身躯成了最好的靶子,每一拳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赵成试图用他读过的圣贤书道理求饶,换来的却是更重的耳光。
“圣贤书?你也配提圣贤书!”
“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衙役和狱卒们抱着手臂,冷漠地站在牢房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方公子可是特意给他们交代过的!
这些人,都是可怜人,只要保证赵氏父子不在牢里被打死。方公子愿意为此给县衙提供数匹快马。
县尊大人都说了,这快马,就是给他们当差时候用的!
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公道”。
不知过了多久,苦主们终于力竭,被衙役拦到了一边,喘着粗气,但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
赵家父子则像两条死狗般瘫在地上,鼻青脸肿,绸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抓痕和淤青,狼狈到了极点。
赵来财嘴角淌血,眼神涣散,嘴里兀自喃喃:“完了……全完了……”
赵成蜷缩在角落,身体不住地颤抖,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绝望,终于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一股恶臭从他身下传出,这位曾经的“秀才公”,竟被活活吓得失禁了。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掌控他们生死的仇人,如今如同蛆虫般在污秽中挣扎,苦主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大仇得报的的笑容。
老汉仰起头,满脸泪水,对着牢房外,嘶声高喊:“老婆子!你看到了吗?苍天有眼啊!这些畜生……这些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我等大仇得报,全是方公子的功劳!”
“我家的鱼塘!谢谢方公子将我家的鱼塘要回来!”
......
对方言的感谢声,传遍整座监牢。
赵成万念俱灰的看着这一切!嘴角不停的抽气。
当初,当初要是没有得罪方家父子,那该多好啊!
他们赵家,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114章 知府归位
江陵府衙后衙。
周文渊一身素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老槐树,神情木然。
自那日摘冠卸袍,被巡抚标营软禁于此,他已不知今日何夕。
满腔济世为民的热血,终究敌不过官场倾轧。
他曾以为,只要秉持公心,便可无愧于天地百姓,如今看来,不过是书生之见,可笑可叹。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打断了周文渊的思绪。
他未曾回头,只以为是送饭的仆役,或是京都过来宣告他罪名的上差。
是罢官,还是被流放,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从他开始抗旨不尊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然而,进来的人却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哽咽:“大人!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周文渊耳朵微动,只觉得这个听音有些熟悉,缓缓转头,来者竟是自己的心腹师爷段子明。
段子明此刻脸上再无往日的愁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日被周文渊亲手解下的绯色云雁官袍和乌纱帽。
“子明?你这是……”周文渊蹙眉,眼中尽是困惑。
“大人!巡抚衙门的命令下来了!说是……说是秋收在即,江陵府政务繁多,又因北方民乱加剧,为保江陵安稳,特命大人官复原职,即刻回衙视事!。”
周文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官复原职?
这怎么可能?曾培明那日态度何等坚决,怎么发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命令?
难道是他良心发现?想起了当初的志向?
他猛地站起身,抓住段子明的胳膊:“此言当真?曾培明他……他怎会突然改变主意?”
段子明将官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压低声音,脸上同样不可思议:“大人,此事……此事恐怕并非曾巡抚本意,而是……而是有人为您奔走斡旋!”
“谁?”周文渊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位可能为他说话的致仕老臣或清流同僚,但又一一否定。
他周文渊,虽然说是清流,但是与次辅那边又格格不入。
到底是谁?会在如今这形势下,为了他一个四品知府,去硬撼巡抚和得罪首辅一系?
段子明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周文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是……方言!”
“谁?方言?!”周文渊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哪个方言?莫非是万花楼里,齐公秦公身边那个……十三岁的稚子?”
“正是他!”
段子明重重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
“具体过程小人也不甚清楚,只打听到,就在昨日,方言独自去了巡抚大人暂住的清泉驿,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说动了曾巡抚!”
“随后,曾巡抚便下令调走了同知赵德海,紧接着,大人您就被释放了!”
周文渊只觉得这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脚下踉跄一步,跌坐回椅中。
方言?
那个在万花楼雅间里,被他斥为“不懂军国大事”的纨绔少年?
那个被他认为是齐、秦二老推出来搪塞他的无知小儿?
竟然是他,在背后推动了这一切?
扳倒了赵德海,救出了自己?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他一个少年,如何能有这般能量?曾培明岂会听他的?”周文渊仍是难以置信。
段子明苦笑道:“大人,此子绝非寻常少年啊!您可知,他不仅是方记造纸坊的东家,还深得秦、李两家老太爷的看重,而且……而且心思之深,手段之老辣,简直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人还听说,赵家村的赵来财、赵成父子,已被县衙定罪,一个斩立决,一个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
“而这背后,据说也少不了方言的影子!赵德海前脚刚被调走,后脚府衙通判就火速批复了审判两人的卷宗……这时间拿捏之准,若说无人运作,谁人能信?”
这一番话,让周文渊不自觉的扶住了额头,陷入沉思。
信息量太大,他要想想。
造纸坊东家……得秦李两家看重……扳倒赵德海……弄垮赵家父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做到的?
回想起那日在万花楼,齐、秦二老将那少年推出来时,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回想起那少年当时漫不经心地说着“修城墙而已,简单”,自己却认为那是儿戏之言,愤然离去……
原来,那个自视甚高,瞧不起他人的人,居然就是自己?
原来,那少年并非狂妄,而是真的胸有成竹!
自己空活四十余载,自诩精明,却连一个少年的深浅都未能看透,还对其妄加斥责……
周文渊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羞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佩服。
如此少年,只用了这么短时间,就将杨党下的赵德海给斗到流放。
其权谋能力!令他叹为观止!
他沉默良久,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落在那身绯袍乌纱之上。
这身官袍,失而复得,竟是系于一个少年之手。
段子明见他神色变幻,轻声提醒道:“大人,衙门里还有许多公务积压,您看……”
周文渊缓缓站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官袍上的云雁绣纹,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原来不是梦啊?这世间当真有如此天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与坚定,对段子明道:“更衣。”
片刻之后,周文渊重整衣冠,虽面容略显清瘦,但那股为民父母官的威仪已然回归。
他大步走出这间囚禁他多日的厢房,阳光洒落在绯色官袍上,有些刺眼。
段子明紧随其后,低声道:“大人,我们是否……该去谢谢那位方公子?”
周文渊脚步微顿,望向府衙大堂的方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更有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谢?如何谢?此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岂是寻常谢礼所能打动?”
“本府如今既回此位,便需谨记为何而回。”
“整顿吏治,安抚民生,办好这徭役与城防之事,不负大家的期望,这或许才是最好的‘感谢’。”
第115章 泥菩萨尊位
因为赵德海的离去。
江陵城开始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往常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人们,此刻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
茶馆里,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幸灾乐祸者有之,唏嘘感叹者亦有之。
“听说了吗?赵同知被调去黑水镇那鬼地方了!”
“该!让他和赵家父子沆瀣一气!这就叫报应!”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前几天还威风八面,这一纸调令下来,立马就树倒猢狲散喽。”
“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出的手,真是大快人心!”
“谁说不是呢!?现在府尊大人归位,我等的好日子又要回来啦。”
“是极!是极!出手的神仙当真是我们江陵百姓的恩人。”
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曾经对赵德海的畏惧,此刻都化作了谈资和笑料。
与此同时,在江陵城外。
方言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上,身下垫着软垫,旁边的木制茶几上还摆着茶水和点心。
他眯着眼,手里随意地指指点点,嘴里不时发出指令。
“那边,对,就是那儿,灶台再多垒几个,到时候服徭役的民夫来了!吃饭都不够!”
“排水沟挖深点!想让大家伙儿泡在泥水里干活吗?”
“王刚叔,让那边运送材料的快点,民夫没房子休息,还怎么给我们出力?”
如今是大局已定,方言已经开始着手徭役征召的前期准备工作。
家中给他修房子的工人,全都被抽调了过来。在这里搭建给民夫休息的地方。
明明是一副懒散到极致的“躺平”模样,可他每句话都点在关键处。
整个场地虽人多事杂,却效率奇高。
工人们各司其职,碰到不懂的地方,再问工头,工头解决不了,再来寻方言解决。
一切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秩序井然。
这事由不得方言不尽心。
等到正式征召徭役,那可是上千号精壮汉子轮番聚集于此!时间长达一年半甚至更久。
若连个吃饭、歇脚、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万一累病或者累死几个,别说民怨沸腾,就是方言,恐怕第一个不答应。
毕竟这些民夫,将来可是他内定的“职业牛马”!
物流转运中心成立之后,这些“职业牛马”就可以无缝连接的去他那里上班。
每个“牛马”都是要干到退休的存在。
要是病死累死几个。方言那还不心痛死?
这些都是他将来的“员工”啊!为他创造财富的基石!必须得“可持续发展”,好好对待。
站在一旁的县丞许茂才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躺在摇椅上,还能指挥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可见方言在御人方面,也是有一套的。
一百多个工人,在方言手中如臂使指,丝毫不见慌乱。
这能力,要是拿去行军。不也是一把好手?
还有什么,是这小子不懂的?
眼下还只是前期准备,搭建些临时棚舍、灶台、茅厕,平整土地。不过是为了将来那更大的工程。
看着这片初具雏形的工地,许茂才心中对方言描绘的那个庞大蓝图,不禁又信服了几分。
就凭这份掌控能力和深谋远虑,此事,必定可成!
看着他在发呆,方言脸上立刻堆起亲近的笑容,小手一挥:“王刚叔,给许世叔也搬张摇椅来!站着多累啊,躺着才舒服!”
许茂才推辞不过,半推半就地在那张新搬来的摇椅上坐下,身体随着椅子轻轻摇晃。
感受着背后支撑的软垫,他忍不住舒服地叹息一声。
就连办公方式,远超他许茂才啊!
边躺着,边把工作完成的感觉。真爽!
这时,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小跑过来,恭敬地对方言道:“东家,点卯的台子已经按您的吩咐搭好了,请您过去看看,是否合意?”
方言闻言,眉头一挑,瞬间站起。
“我不是交代清楚了吗?怎么还要我去?跟我这么长时间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工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连告罪。
许茂才在一旁看得大汗,在他看来,这些人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
寻常工人哪有这样的效率?方言居然还不满意?
他忍不住好奇,问道:“贤侄,这点卯的架子,有何特别之处?何必如此动气?”
方言脸上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又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世叔,走,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许茂才满心疑惑,跟着方言走到一处新搭建的高台前。
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高台以砖石所建,大小形同殿宇,方正稳重,前方还留出了一片空地。
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高台之上,并非简单的桌案,而是安置了一张宽大的太师椅,椅子旁还设有茶几位。
台子两侧甚至立起了粗大的红色木柱,顶上铺着青瓦,弄得……弄得竟有几分庙里供奉神仙神龛的意味!
方言却高兴地手舞足蹈,指着那台子:“瞧见没,世叔!这位置,这格局!以后您就往这儿一坐,喝着茶,看着底下千人点卯,发号施令!怎么样,气派不气派?有没有当将军的感觉?”
许茂才看着那仿佛等着人上去接受香火供奉的神龛,嘴角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这就是他将来监工、点卯、处理事务的地方?
这……这方言真是把他当泥菩萨给供起来了啊!
这要是前面再摆个香炉,插上几炷香,那是一点都不违和!
他许茂才,这是要……要在此地成仙啊?!
许茂才哭笑不得的看着这“神仙位”,头颅如同机械一般转过来看着方言。
“贤侄,这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方言微微一笑!指向周围另外几处同样正在建筑的高台。
“世叔你这就不懂了!这大兴土木啊,完工之后都是要求神拜佛一番,好祈求安稳。”
“届时这里建好了,你那位子,到时可以直接将神像放进去!无缝替换。”
“这样可以最大的节约我们的成本!又节省工期!同时还能响应陛下的号召,尊神修道,这不是一箭数雕的美事吗?”
“不止有你的位子,就连知县,知府的地方,我都准备好了。”
许茂才顺着方言指着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高台的周边,同样有两处地方正在建设。
其格局!其建筑风格!和他那是一模一样。
三座高台,平排而立,俯视着前方的工地!甚至努努力还能看到远方的江陵城城墙。
其选址,明显是精心算计过的。
许茂才看着那三座如同小型殿宇的朱红高台,再想想自己将来就要坐在其中一座上“监工”,心中的压力莫名就升了起来。
三个?不会那么巧吧?方言要供的神仙,不可能是那三位吧?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贤侄,这神位将来是要供哪位神仙?居然要花费如此功夫?”
方言抬头看天,眼中尽是熊熊烈火。
见此情景,许茂才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千万不要是那三位。千万不要。
只见方言微微张口,带着目空一切的眼神说道。
“拜神!当然就要拜最大的!除了三清,还能有谁配让我如此大费周章!”
许茂才:“!!!!!”
丸辣!!!他许茂才这坐过的位子将来要用来放三清啦!
他许茂才何德何能!
如何能让三清坐他坐过的位子!
三位大老爷!请你们明鉴啊!这不是我的主意,我还是很恭敬你们的!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方言!
你们要怪!就怪方言吧!
此刻的他,心中尽是悔意。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全力放权给方言了。
如今方言总揽大局,他想要插手,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如今木已成舟,他能如何?
难道不来“监工”了?
但是这一千多个人聚集在此,被方言所控,他能放心吗?
许茂才幽幽的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方言那认真的神情不似作假。
心中一横,对方言说道。
“贤侄,这么好的位子,这么大的工程,在正式开工的那天,一定也要把县尊和知府大人请来啊。不然场面上总是不好看的。”
方言闻言,脸上顿时如同春江化冻,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世叔高见!”
“此事关乎我江陵数万百姓的福祉!几位大人那是一个都能不能少!”
“这可是功绩啊!怎么能厚此薄彼!”
许茂才看着方言那兴奋劲儿,再想想知府和知县将来也要被架上这“神台”,与自己“平起平坐”,心中那份忐忑莫名就减轻了不少。
两位仁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等“福分”,没你们两个分担。我可享受不起啊!
第116章 这生意赔了跟你姓
江陵府衙,大堂。
熟悉的公案,熟悉的“明镜高悬”匾额,甚至堂下站班衙役的面孔都未曾改变。
周文渊端坐其上,抚摸着冰凉光滑的案面,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这次的羁押,让他恍如隔世。
昔日那种孤军奋战独木难支的悲壮感,被一扫而空。
他周文渊,能重新坐在这里,并非因为曾培明良心发现,也非朝中清流发力,竟是靠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翻云覆雨的手段。
这认知让他脸颊微热,却又有一股新的力量在胸中滋生。
段子明小心上前将一份文件特意拿出。
“这是江陵县衙刚送来的,关于征发徭役、修葺城墙的最新章程,以及……附了一份‘物流中转中心’的规划草图,言明请大人一并审阅。”
周文渊接过那厚厚一叠文书。
若是以前,他看到“物流中转中心”这种不伦不类的名目,必定会斥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
但此刻,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翻阅起来。
章程写得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不仅明确了征召民夫的范围、轮换制度,最让他动容的是其中关于民夫待遇的条款。
每日管两餐饱饭,竟还有五文钱的工钱!这在强制性的徭役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那份草图,更是让他眼界大开。
码头、货仓、道路、工棚区……布局合理,隐隐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效率之美。
旁边还有小字注解,阐述了如何利用水流和人力,如何分区管理,如何具体作业。
这是何人的手笔?
其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要是府衙内部,全都是这种公文,他要多省心啊。
当他看到下面的着名的时候,心中的疑惑瞬间飞到了九天之外。
方言?那就不奇怪了!
能够以白身的身份斗倒赵德海的人,能够写一份好的计划书。很正常不是吗?
不知不觉中,在他的心中,方言已经成了妖孽的代名词。
妖孽嘛。不按能以常理来看。
“传令下去,”周文渊放下文书,声音沉稳有力,“府衙上下,全力配合江陵县衙及方言推行此章程。一应所需手续、文书,优先办理,不得延误!”
“是!”段子明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他感觉大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迂腐的刚直,多了几分务实的锐气。
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周文渊起身:“备车,去城外看看。”
他要去亲眼看看,方言的‘物流中心’到底有多么好。
居然能让他周文渊的官途失而复得,能让曾培明那样的官场老油条低头,能让秦李两家倾力支持。
马车直奔城门口。
还未靠近工地,周文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昔日荒芜的江岸高地,此刻已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数以百计的工人在其间忙碌,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工人们各个衣着光鲜,干劲十足!完全和那些以往征召的民夫不同。
周文渊对着身旁的段子明问道。
“这徭役还没开始征召,这些人是哪来的?”
段子明瞟了一眼工作现场,心中也是了然。回答道。
“回大人,这是给方公子家建房子的工人,临时抽调过来做前期准备的。”
周文渊哑然。
方言家建房子的工人?居然如此有活力?
他细细观察的周围。
只见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粥棚里热气腾腾,几个妇人正在分发杂粮饼子,领到食物的工人蹲在一旁,狼吞虎咽,脸上尽是满足。
县丞许茂才正端着茶壶,在四处闲逛。不时停下脚步几个工头模样的人拉拉家常。说到高兴处,还会现场给他人倒茶。
而更远处,方言,正站在一个土堆上,搭建了一处凉棚。凉棚视野囊括工地的所有地方。
他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虽然其态度松懈,但是工地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莫名的让他放心。
他身边,那个叫王刚的悍勇车夫如同铁塔般护卫左右,而方承祖则背着手,在一旁眯着眼看着,脸上是既肉疼又期待的矛盾表情。
周文渊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方言从土堆上跳下来,跑到一处正在挖掘地基的地方,对着负责的工头比划着什么,那工头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他还看到,江陵知县张秉衡竟也乘着轿子来了,与许茂才和方言凑在一起交谈了几句,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一切,都与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欺压,没有怨声载道,反而有一种众志成城的凝聚力。
“原来,我大齐朝也有这番景象!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就在此刻,他明白了齐修远和秦中穆为何如此看重方言。
此子之才,在经世致用,在于能搅动风云,能实实在在为百姓谋一条生路,为这僵死的大齐朝,注入一丝活力。
方言!和官场上的那些人,不一样!
他可以改变大齐!他一定是改变大齐的那个人!他能办到!
“回衙。”周文渊放下车内的窗帘,沉声道。
“大人,不去见见方公子?”段子明问。
“不必了。”
周文渊靠在马车里,闭上眼,神情肃穆。
“本府坐镇府衙,替他稳住后方,扫清障碍,便是最好的支持。”
他顿了顿,仿佛是对段子明说,又仿佛是对自己忠告:
“赵德海只是被调走,并没有罢官。首辅那边的反应虽然不会大,但是该扛起的担子,我要扛着啊!”
“走!回府,我要写信给次辅大人!”
“要扛下首辅的压力,就必须让清流出死力才行!”
熟话说,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方言三番两次的和杨党作对。恐怕已经上了杨党的清算名单。
想要保下他。只有如此才行。
段子明微微一愣!
周文渊在朝中,说是清流,却又不是清流。
他这清流和次辅那边的清流不一样。
自上任知府以来,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次辅大人。
这联系次辅,要让清流出死力,那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
而知府大人唯一的能够付出的。
就是他将自己的把柄交于次辅,然后受制于次辅。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值得他这样做。
他回头看向了那片欣欣向荣的工地。
看着那些工人们,在方言面前被训,却点头哈腰一脸幸福的表情。仿佛明白了什么。
而在工地上,方言似有所觉,扭头望了一眼远处消失的马车,若有所思。
“老帮菜,”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方承祖,“瞧见没?咱们的知府大人,好像开窍了。”
方承祖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再想想投进去如流水般的银子,捂着胸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开窍个屁!老子只看见我的棺材本在哗哗地往外流!你小子要是搞砸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方言哈哈一笑,折扇“唰”地展开,“翩翩才子”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嘿!小爷我这生意要是亏了!就跟你姓!”
方承祖:“!!!!”
竟有这等好事?
不对,这话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第117章 徭役来了
江陵府征发徭役加固城防的公文,到底还是落到了方家村。
江陵县衙的差人,将手中的公文交给了钱里正之后便快速离去。
很快!
“铛!铛!铛!”
铜锣的敲响声,传遍整个村落。
这一声铜锣,将所有在家的村民全都叫了出来。
方家村就是这样,要么不敲锣,一敲锣就是有大事!有急事!是关乎所有村民利益的事!
里正钱老爷子站在村口的大树旁,扯着嗓子宣读官府的告示,底下原本还算平静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啥?服徭役?还是加固江陵城墙?”
“之前不是说安排到秋收之后了吗?怎么现在变卦了?我家的地还没收呢!”
“什么?,这次……这次不准以银抵役!”
“完了完了,这一去怕是得脱层皮啊!往年服过徭役的王老五,回来躺了半年才缓过劲来!那半年,全靠家里的婆娘照顾着!”
当钱里正将告示念完,周围众人皆是愣在了原地。
以往若是摊上徭役,家境尚可的凑点银子,官府自会找人顶替,虽说肉疼,总比去受那非人的折磨强。
可今年这条路,居然被堵死了!
毕竟一人服役,全家遭殃,可不是瞎说的!
去的都是家中的顶梁柱!那顶梁柱要是遭遇不测!一整个家瞬间就垮了!
恐慌和绝望的情绪,迅速在方家村蔓延开来。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议论声、叹气声、妇孺的低泣声交织在一起。
往日因工坊带来的富足与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阴云彻底笼罩。
与此同时,方先公家的堂屋里,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方承薪老爷子端坐上首,脸色铁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愁绪。
下方,他的三个儿子皆坐在堂下。
方先公、方先正、方先明依次坐着,皆是沉默不语,等待着他的开口。
方先正一脸无知。他本来好好在听竹轩读书的,被方先明直接给拉了回来。还说是有急事!
他便和柳公请假,直接跟着方先明回到家中。
刚刚进屋坐下,就见众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看这压抑的氛围,他也知道这事小不了!
这很有可能是关乎家族所有成员的大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方先正坐直了身躯,准备倾听下文。
方承薪见众人到齐,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子:
“都听到了吧?”
方先正一脸疑惑,“啥都听到啥了?”他才刚回家啊。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众人见方承薪开口,仿佛都知道些什么。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一看众人表情严肃,方先正也转为严肃!
他虽然一无所知!但是这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要合群!
“今年的徭役,轮到咱们五房。官府明令,不准抵钱!”
方先正:“????”
徭役?这事不是狗蛋最近在忙的事情吗?
方承鑫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终落在方先正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虽然先正家前面给了银子,但是按理,这役,该先正去。”
“不行!”老三方先明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急色,“爹!二哥是咱家唯一的读书种子!”
“柳公那样的大儒都说了,他有望中进士!将来是要当官光宗耀祖的!怎么能让他去服徭役?”
“那工地的苦,他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万一磕着碰着,伤了手断了腿,还怎么提笔写字,怎么考科举?咱们方家所有的指望不就都没了吗?”
这段时间,因为在方言工坊里当保安队长,其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不自觉的就带出了一丝威严。
方先正是谁?是方言他爹!是方家的读书种子!柳公都说能中进士的人!
他怎么忍心让他去服徭役?
按照方言的话来说!他们方家将来是要做官宦世家的!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让二哥去!
老大方先公搓着手,脸上带着犹豫,看了看方先正,又看了看父亲,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爹,三弟说得对。二弟是读书人,金贵,不能去。我……我去吧!”
现在整个方家村,都在靠着方言他们家过活。
要是让方先正去!他这大哥,还有一点身为大哥的责任吗?
为了方家村,为了他们五房。
此刻!他必须站出来。扛起身为长子的责任。
眼见大哥站出,方先明扫视了一圈方先公的家,又回想着过去。
他家因为方言的工坊,日子好过了不少,媳妇赵氏和大丫小丫都穿上了新衣,这份情他记着。
大哥他们家,因为方言的原因,将王氏赶回娘家,现在人丁稀少。
此时大哥再去服徭役!那大哥的家,那还是家吗?
一个没有父亲,没有的母亲的家?
他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
“大嫂回了娘家,铁蛋和世勇也在工坊工作,要是大哥去了,这房子里面,有谁来侍奉爹?”
“这样吧!不如让我家世强去!他也到了年纪了!也该撑起家中的责任了!”
方先公:“不可!你家世强去了,地里的麦子,又有谁来收?”
方先明微微一笑,反驳道。
“大哥,你去了,你家的麦子又有谁收?我们不都是一样?”
“我们家这半年来,靠着狗蛋,也赚了二十多两银子!家里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赚了钱!谁还想回去种地?”
“往后我家的田地,准备全部租出去,专心帮狗蛋做工。”
“而大哥你!你走了!谁来照顾爹?谁来照顾小花?!”
“别给我说让世勇去!世勇纯良,就是一个老实人,去是那等地方,还不被人给耍死?”
“我家世强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在外面摸爬滚打,经历的事情可比世勇多多了!寻常人家,就骗不到他!”
“于情于理,都应该让世强去!”
这一番话,说的方先公是哑口无言。
确实!
他家里面,能够出力的孩子,就只有世勇了。铁蛋比方言还小。怎么可以服徭役?
世勇纯良,只知道傻傻的干,要是去服徭役,真的可能会被骗去干最危险的活。
世强确实不一样,早早就出了社会,在江陵城里也摸爬滚打了一段时间,算是经验丰富了!
老三说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王氏回了娘家,家中能够照顾爹的长辈,就只有他了。除非他爹愿意搬到老三家和老二家去住。
眼见大哥被自己驳倒,方先明心中一松。
世强啊!别怪爹!
言哥儿对我们家太好了!爹得讲良心!爹不得不做啊!
“我说,这个徭役!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此话一出,堂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先正身上。有担忧,有决绝,有关切。
方先正看着为自己争得面红耳赤的兄长和弟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爹,大哥,三弟,你们别争了。”
方先正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这徭役,我去。”
“啥?!”方先公眼珠子一瞪,差点跳起来,“二弟!你读书读糊涂了?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
方先明也急了:“二哥,使不得啊!”
方承薪更是眉头紧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方先正看着家人激动的反应,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虚压了一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因为这次征发的所有徭役,负责调度管理的是狗蛋。”
“……”
堂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先公张着嘴,脸上的肌肉僵硬着。
方先明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方承薪拿着烟袋的手悬在半空,烟丝都快掉出来了。
狗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管着一千多号人的徭役?
是他们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虽然他们知道方言很有能力。
拜师柳公,创造造纸坊,甚至连诗都会做。
但是这是什么?
是徭役啊!
一个包含一千多号人的徭役啊!
一千多号青壮劳力!那力量都足够扯旗造反的了!
官府是心多大,才能放心交给一个半大孩子管?
看看你方先正在说什么?难道是最近读书压力太大?开始胡言乱语了?!
方先公好不容易缓过来,用着严肃的目光看向方先正。
“二弟!我们都知道狗蛋有本事,可是这徭役的事情,关乎我们湖广所有百姓,官府怎么可能会放权。不要想用此话将欺骗我们”
“你别想着骗我们放弃,然后你自己去!”
一旁的方先明也凝重了神情,点头说道。
“对!二哥!你是我们家的读书种子,不必拿这种谎话骗我们。”
眼见众人不信,方先正的胸中那口气一时都上不来了。
是真的啊,是真的!你们要信我啊!是狗蛋亲口说的。
他苦笑的说道。
“千真万确。此事背后牵扯颇多,秦家、李家,甚至知府衙门、县衙都有参与。言儿他……唉,总之,我去服徭役,并非去受苦,或许还能当上大爷呢!”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信息量巨大。
方先公和方先明面面相觑,依旧觉得如同天方夜谭。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指挥上千人修城墙?
这画面太美,他们实在不敢想象。
看向方先正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尊重。
二弟(二哥),为了不让他们为难,居然还编的有模有样的!
真是难为他了!他以前从来都不撒谎的!
方承薪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沉默了片刻,最终,烟杆子在桌角重重一敲,做出了决定。
“好了!都别争了!”方承薪一锤定音,“老三说的有理,这次徭役,就要让世强去!”
他看向还想说什么的方先正,摆了摆手:“先正,你的心意爹明白。但你是读书人,功课要紧,柳公那里不能耽搁。既然言哥儿在里面……有门路,世强去了也不会吃亏,就这么定了!”
方先明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爹放心!我一定给世强交代好,让他把徭役服好,绝对不会因此事牵连二哥!”
方先正口中是有万语千言想要说出。
但是每当准备开口,迎接他的就是兄弟老爹那“溺爱”的眼神。
见状,便知道再争无益。
父亲和兄弟们是铁了心要保护他这“读书种子”了。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他说的是真话啊!为什么大家就是不信呢?!
第118章 世强徭役记
翌日。
方世强揣着老娘给烙的几张饼,背着满满当当的行李包,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外走。
他没有想到,平常很少和方言接触的他。
这次一开头,就要帮二伯去服徭役?
他世强不是亲生的吗?居然把他卖的这么快?
就连他娘赵氏,对这事情也是举双手赞成。
他爹方先明昨夜拉着他叮嘱了半宿,中心思想就一个:
去了工地,咬牙忍着,危险的事情能拖就拖,眼睛放亮堂点,别跟官差和工头顶嘴,甭管多委屈,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行。
他娘赵氏则偷偷抹了一下眼泪,给他煮了两块猪腿肉,硬塞进他包袱里头。
“强子,爹……爹对不住你。”方先明送他到村口,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但你二伯是咱家的指望,不能折在徭役上。你……你机灵点,熬过这阵子,爹让你娘给你说房好媳妇。”
方世强心里憋着一股气,既有替父分担的豪情,又有对徭役的茫然和恐惧。
他重重“嗯”了一声,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敢再看父亲那流泪的双眼。
一路上,他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关于徭役的可怕传闻。
监工的皮鞭、馊掉的饭食、累死病死的民夫被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
在江陵城摸爬滚打许久的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的。
同行还有村里其他十几户被抽中的壮丁,个个垂头丧气,如同奔赴刑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当他们按照里正给的地址,找到江陵城外那片传说中的“徭役工地”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官差,也没有哀鸿遍野的惨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排整齐的用竹木和茅草搭成的棚舍,虽然简陋,却干净结实。
棚舍区域还用石灰划出了通道,边上挖了排水沟。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工地入口处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稠厚的米粥,旁边筐子里堆着热腾腾的杂粮馍馍,香气扑鼻。
几个穿着干净围裙的妇人正麻利地给先到的人分发食物。
“新来的?这边登记!”
一个穿着短褂精神抖擞的汉子招呼他们,手里拿着册子和笔,态度算不上热情,却也绝无苛责。
“叫什么名?哪个村的?过来按个手印,领个号牌。凭号牌每天领饭,每十天结算工钱!”
工……工钱?服徭役还有工钱?
一听这话,那些民夫纷纷议论了起来。
“不是吧?这服徭役还有工钱的?”
“我还担心地里的收成咋办呢!现在一天有五文!我都可以请人去帮我收了!”
“这还是徭役吗?要是不累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干一辈子!”
方世强和同伴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那汉子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才晕乎乎地上前,按指示按了手印,每人领到一个刻着数字的木牌。
当每个人都领到木牌的那刻,才知道这徭役,好像真的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那边是住的地方,按号牌找自己的铺位!被褥自带了吧?安顿好了,半个时辰后到那边空场集合!”
汉子指了指棚舍区,又指了指远处一个搭建起来的高台。
方世强攥着温润的木牌,跟着人流懵懂地走向棚舍。
里面是打通的大通铺,铺着干燥的稻草,虽然拥挤,却意外地没有异味,通风也好。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行李放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
这徭役,好似没有传闻这么可怕啊?
有饭吃,有工钱,还给安排地方睡!管事的也没那么凶恶!
以前官府不会是为了骗他们银子,故意将徭役宣传成那样的吧?
这让他想起了往年,自己村里那些为了躲徭役,给官府塞钱的那些人。
好几两银子呢!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刚在床上躺了一会,一阵阵铜锣的敲击声,管事的呼喊声,就在营地里响起。
在管事的强烈呼喊下,乌泱泱上千号人被召集到高台前的空地上。
一个个管事游走人群之中,让这些新到的民夫按村落分到各个区域。
人虽多,但是没有多久,就被分的明明白白。
主要是不听话不行啊!
管事说了,这要是不听话,今天晚上不仅没饭吃!还要扣今天的工钱!
多稀奇呢!
一顿饭和五文钱就想让他们听话?!
只是看着众人那乖乖听话的样子,方世强觉得,其实还挺不错的!
有免费的饭,还有钱拿!他再不听话,那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赚?他不就亏了吗?
这白占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就在这时,方世强眼尖地看到,高台侧面的阶梯上,慢悠悠走上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绫罗绸缎,手里摇着那柄眼熟的“翩翩才子”折扇,以及那吊儿郎当的步伐。
不是他那堂弟方言又是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高台上扫去,先是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县丞许茂才。
许县丞端着茶杯,姿态倒是悠闲,只是……方世强总觉得那座位有点怪。
那高台修得方正结实,青瓦铺顶,两边还立着粗大的红色木柱,前方留出一大片空地……
这格局,这架势……怎么越看越眼熟?
方世强拧着眉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是了!像!太像了!
这不就跟村口那座小庙里,供奉泥胎金身的神龛差不多模样吗?只是更大,更气派些!
而许县丞坐的那宽大椅子,前面还配着茶几,正好就在那“神龛”正中央的位置!
这要替换成香炉,不就是能上香了吗?
许县丞这是……被供在上面了?!
方世强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官老爷坐神龛?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第119章 世强徭役纪2
只见方言走到高台中央,就清清嗓子,运足了气,声音清亮地喊道:
“都安静!”
嘈杂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个半大孩子身上,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不屑。
“我叫方言,这次江陵城防加固工程,由我总揽调度。”
方言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硬拉来的,心里不情愿,怕受累,怕吃不饱,甚至怕把命丢在这儿。”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但我把话撂这儿!”方言折扇“啪”地一合,指向台下,“在我这儿干活,第一,管饱!一天两顿,干的稀的都有,不敢说多好,但绝不让你们饿着肚子扛石头!”
“第二,有工钱!一天五文钱,可以十天一清,也可以月底结算,绝不拖欠!干得好,不出岔子,另有奖励!”
“第三,不准偷奸耍滑,更不准欺负弱小!谁要是犯了规矩......”
他声音一冷,目光扫过台下几个蠢蠢欲动的刺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这句刚说完,一旁的衙役居然将几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给抬了上来。
“这些!就是刚刚想要从别人手中强夺东西的家伙!”
“我不止要他们受罚!我还要请县尊大人将他们送到“黑水镇”那边去服徭役!”
此话一出,下面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里服徭役,和在黑水镇那边服徭役,可谓天差地别。
这边还有免费的饭和五文钱一天的工钱,要是到了黑水镇那边......
谁管你死活?
去那边除了运粮之外,就没别的活。
一不小心要是被乱民抓住,恐怕小命都不保。
看着底下众人被他恐吓住之后,方言微微点头。
想要这么多人服气,就必须杀鸡儆猴!
前面那几个既然愿意当这鸡,方言也乐的轻松!
慈不掌兵,古来如此!
“修城墙是力气活,肯定不轻松。但是按照我们吩咐的来,保证你们虽然累点,但是不至于饿肚子丢掉小命!”
这一番举动,软硬兼施,直接镇住了这上千号人。
方世强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气场十足的堂弟,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血液都热了起来。
原来……原来二伯说的是真的!
狗蛋他真的……真的在管这事儿!
而且看起来,地位还挺高的!!在他讲话的时候,就连县丞都要洗耳恭听!
狗蛋在这里,他方世强,还用在这里受苦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冲散了他所有的担忧和恐惧。
方言最后环视一圈,大手一挥:“都听明白了?现在,各队工头,按照之前划分的区域,把人带走!”
人群在工头的呼喝声中,开始有序地分散。
方世强刚刚准备跟着队长往自己的搬砖小组的所在地走去。就被一个衙役给叫住。
“你是方世强?!”
衙役的到来,瞬间让方世强的周围形成了真空。
毕竟刚刚那些人被处罚的样子,他们可是都见过的!
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这些管理他们的人发生冲突。
“不会吧,这小伙子什么都没干,就要被抓去惩罚了吗?”
“我看呐!很有可能!”
方世强看着周围那些人担忧的神情,自己心中也不由的一紧。
他还没开始磨洋工呢!这就要被抓典型了吗?
只见那徭役缓步走至他身前,微笑说道。
“方公子特意交代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去那边!”
随着衙役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上的方言正站在那里向他挥手。
方世强跟着衙役走到方言面前,只觉得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堂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言倒是随意,用折扇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笑道:“强子哥,别愣着了,坐。”
方世强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不得不认真啊,就连官老爷,现在都听他堂弟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依旧端坐一言不发的许县丞,喉咙有些发干。
“狗……方言,”他差点喊出小名,赶紧改口,“你……你真在这儿管事?”
“不然呢?”方言翘起二郎腿,折扇轻摇。
“不然你以为,哪家的徭役能让你有吃有喝还有工钱的?”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方世强!
是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手笔,这做派,除了他这位点石成金的堂弟方言,还能有谁?
工坊里那优厚的待遇,他爹方先明回家后没少念叨!
都说狗蛋这个东家,在全江陵那是独一份!
方言主持这徭役,那眼前这一切不合常理的“优待”,便都说得通了!
方言看着方世强脸上那恍然大悟又依旧带着局促的神情,心中暗笑,继续说道:
“今天我爹!一大清早就让王刚给我带消息,说是你要来这边代替他服徭役。”
“既然是一家人,我这做弟弟的,自然不能让你真去吃那份扛石头的苦!”
他手中折扇“唰”地指向高台下一个方向,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看到那边没有?以后你就在那儿!活儿简单,每天就帮助知县师爷登记各队出工情况,点点材料进出,核对一下数目。每日工钱,给你算十文!”
“世强哥,你看这样安排,可还满意?!”
方世强顺着那扇尖所指望去,眼睛瞬间就直了!
只见高台下方不远处,赫然摆着一张结实的红木桌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甚至还贴心地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干净的茶碗!
更扎眼的是,他的旁边同样有一个座位,坐的是一个精明样貌,同时还带着八字胡的男人。
那男人的旁边,有两名衙役肃手而立,那架势,分明是在护卫兼听候差遣!
这……这哪是普通民夫的待遇?这分明是个小管事,不,简直像个坐堂先生的派头!
他在江陵城里摸爬滚打,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位置,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明显是坐堂动笔杆子使唤人的!
更重要的是,一天十文!足足是那些卖力气的人的两倍!
和知县师爷坐在一起!
轻松,体面,钱多!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了许县丞。
言哥儿如此在县丞面前给自己开后门,他不会生气吧。
他的担忧很快就烟消云散。
只见那县丞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端起眼前的茶水,舔上了一口,眯着眼,然后往椅子上躺了下去。
这一刻!他明白了!
二伯方先正没有骗他!言哥才是这徭役的真正的主管人!
惊喜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方世强的内心!
他激动得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颤:“满意!满意!太满意了!言哥儿!不,东家!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人!”
他此刻心里对他爹方先明简直感激涕零!
爹啊爹!您这哪是把我推出来顶缸?您这分明是让我过来享福的啊!
他方世强!这是出人头地了!!!
第120章 开工大吉,泥菩萨坐神台
随着最后一批征召的民夫抵达并安顿完毕,江陵城防加固和全国物流中转中心工程,终于迎来了正式开工的日子。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上千号民夫按照事先划分好的队伍,在各队工头的带领下,于那片空地前列队站好。
他们穿着虽仍显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
脸上也没有往日那些服徭役者固有的愁苦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期待,甚至隐隐兴奋。
原因无他,这短短几天的“徭役预备期”,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每天两顿管饱的伙食,明确的工期轮换制度。以及那实实在在的五文钱日薪,都像是一针针强心剂,注入了这些汉子心中。
有谁徭役能拿工资的?有谁听说过徭役九天还能回家休息一天的?
那位总揽一切的方小公子虽然年纪小,规矩却立得极严,奖罚分明。
几个试图压迫他人的刺头,第二天就被当众打了板子,然后直接被衙役押走,发配到“黑水镇”那等危险之地去服真正的苦役。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剩下的民夫们彻底老实了,也安心了。
他们发现,只要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干活,非但不会受罪,还能赚到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徭役钱”,这甚至比他们在家里土里刨食挣得还多些!
于是,一种奇异的氛围在工地上弥漫开来!
这哪里是来受罪的徭役?分明是来上工的!而且还是管饭发钱的好工作!
方世强站在他那张红木桌案后,看着下方秩序井然的人群,心中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如今算是这工地上一个小小的“文吏”,负责登记考勤和物料,活儿轻松,地位超然,每天还能拿十文钱!
这待遇,比他之前在江陵城里摸爬滚打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身后那三座并排而立,修得跟庙似的高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尤其是中间那座最气派的,他堂弟方言说了,那是留给今天最重要的“贵客”。
江陵知府周文渊周大人的!
让四品知府坐神龛?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辰时正刻,吉时已到。
一阵喧天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一队衙役开道,簇拥着三顶官轿,缓慢而来。
围观的民夫们纷纷伸长了脖子,低声议论。
“瞧!官老爷们来了!”
“好大的排场!”
轿子在场边停下,帘子掀开,率先走下来的是江陵知县张秉衡和县丞许茂才。
张秉衡今日特意穿上了崭新的六品官服,显得精神抖擞。
许茂才则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忐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两人一下轿,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那三座高台吸引,尤其是中间那座,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格外扎眼。
许茂才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县尊,这……这台子……”
张秉衡也是眼皮直跳,他早就从许茂才那里听说了这“神龛”监工台的事,但亲眼见到,冲击力还是非同小可。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胡须:“既来之,则安之。知府大人都还没表态,慌什么!”
许茂才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
要是知府大人开口,不坐那神龛,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拒绝。
天塌了有知府和县尊顶着,他这县丞啊,只要跟着他们的脚步就好。
只见知府周文渊一身四品云雁绯袍,走出轿子,与张秉衡、许茂才见过礼,寒暄几句后,目光也立刻锁定了那三座高台。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是……?”
方言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脸上堆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快步迎上,规规矩矩地行礼:“小子方言,恭迎府尊老父母、县尊老父母、许世叔大驾光临!”
周文渊指着高台,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方言,那高台是何用意?怎地修得……如同庙宇神龛一般?”
方言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格外认真:“回府尊大人。大兴土木,动土开工,皆需祭祀天地,祈求神灵庇佑,保佑工程顺遂,人员平安。”
他顿了顿,折扇“唰”的一合,指向三座高台,声音提高:
“故而,小子特意将监工台修葺一番,略表敬畏之心!将来工程完工,拆了顶棚,直接将三清神像请进去,无缝衔接,既不浪费,又响应陛下号召,尊神修道,岂不美哉?”
方言的这一番解释,直接让周文渊听得目瞪口呆。
把官员坐的监工台修成神龛,还美其名曰“节约成本”,“响应陛下尊神修道的号召”?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看着周文渊那呆滞的模样,在一旁的许茂才低头微微发笑。
知府大人,你快拒绝啊!只要你拒绝了!我和县尊大人就能跟着你一起拒绝了。
周文渊看着方言那“纯真无邪”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官复原职的缘由,再到眼前这规模初显的工地,以及那前景无限的物流中心……
他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只要他能把这利国利民的大事办成,坐一回“神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眼见周文渊没有表示拒绝,许茂才那颗期待的心。终于死了过去。
这坐神龛的事,看来他是躲不过去了!
别人知县和知府也就只是在开工这天,来坐一天。而他接下来却要天天坐!
许茂才见知府大人都没发作,自然更不敢多言。
如今的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至少,这位子,知县大人和知府大人都坐过。
将来讲出去,他也不是一个人扛着。
这样想的话,他也不那么难受了。
“府尊大人,县尊大人,许世叔,请上座!”方言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位父母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最终,周文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率先迈步,踏上了通往中间那座最高“神龛”的台阶。
张秉衡和许茂才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分别坐在左右两边的“神龛”之中。
当三位身着官袍的大人,走上高台,端坐在那宽大的太师椅上时,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荒诞感。
左右两旁是朱红立柱,头顶上是青瓦顶棚!背后是形同寺庙的折开大门!大门之后,就是供奉神仙的殿宇了!
底下的民夫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个个看得眼睛发直,想笑又不敢笑,气氛一时间诡异非常。
此时手中要是有香,他们怕是会当场点燃,给三位“尊神”上上一根。
方世强在下面看着,拼命忍住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三位大人,真是被方言这个堂弟,给请进了殿里,当上菩萨了啊?
高台上,周文渊感受着身下宽大舒适的座椅,看着前方空地上肃立的上千民夫。
再眺望远处的工地和奔流不息的江水,心中的那点别扭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取代。
他仿佛看到了这座未来物流中心的繁忙景象,看到了江陵因此而兴盛的明天。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这方言的意思,他怎么不能明白!
搞这一出,不就是隐晦告诉他们,让他们当好泥菩萨吗?
罢了!
若真能成就这番事业,他周文渊,便是坐在这“神龛”里当一回泥菩萨,又何妨?
随后方言走上高台!看着台下上千的民夫,扯着嗓子大声一喊。
“正式开工!”
话音刚落,就见十几个穿着工服的人,带着铜锣开始敲响。
底下的民夫也在这铜锣声中动了起来!
上千民夫在工头的带领下,发出震天的呼应,如同潮水般涌向各自的岗位。
夯土声、号子声、车轮声瞬间交织成一首劳动交响曲。
江陵历史上注定将影响深远的一项大工程,就在这三位端坐“神龛”的父母官注视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阳光洒在三位“泥菩萨”的官袍上,也洒在那些忙碌的民夫身上。
在这荒诞的场景中,竟透出一股另类的,生机勃勃的仪式感。
第121章 方家要起飞了
工地上给民夫安排的休沐日,十天一轮。
第一个休沐日,方世强揣着前面九天攒下的九十文工钱,神清气爽地往方家村走去。
仅仅十天,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去时的不情不愿,忐忑不安,早已被扬眉吐气的振奋所取代。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短褂似乎都亮丽了不少,走路时腰板笔直,眼神里透着趾高气昂的感觉。
他现在不同了!可是一个帮助方言管理上千人的师爷了!
一路上,遇到别村回去休沐的民夫,个个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一口一个“方管事”叫着,那恭维的意味,都让方世强有些不好意思。
他一进村,就在村口大槐树下遇到了钱里正。
“世强?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外面服徭役吗?你该不会是逃回来的吧?”
“听我的一句劝,赶快回去!要是被抓到了,这逃徭役,可是要充军的!”
钱里正也没坏心,看见方世强回来,只觉得他是受不了徭役的苦,连夜逃了回来,连忙上前劝解他。
方世强停下脚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
“逃徭役?我是疯了还是傻了?这等好事我怎么会想着逃?”
“那里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的!一天包两餐饭,还给工钱!”
“就这待遇!都快赶上我们方家村的工坊了!”
钱里正看着方世强这得意的表情,以及所说的话。心中一个咯噔。
这世强不是服徭役,把脑子服坏了吧?
大齐朝这么多年,他还没听说过服徭役能拿钱回家的!
还一天包两顿饭?还发工钱?还给休沐时间?
真当他不懂徭役?
他可是方家村的里正啊!对这些可是门清,怎么可能和世强说的一样?
眼见他不信,方世强得意的将荷包中的铜币给拿了出来。
一串铜钱在他手中晃荡。
眼见如此,钱里正的眼睛都瞪大,难以置信。
“真给工钱?”
服徭役还能拿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还有假?”方世强拍了拍胸口,“而且,里正叔你猜猜,那儿最大的管事是谁?”
“还能是谁?不是知府老爷,就是知县老爷呗?”
方世强神秘地摇摇头,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道:“都不是!是狗蛋!是我言哥儿!”
“啥?!!”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瞬间把钱里正炸懵了。
狗蛋?方言?一个十三岁的娃娃?管着上千号人的徭役?
他知道怎么安排别人吃饭吗?知道怎么控制这么多人不生乱吗?
怎么可能?!
“世强,你莫不是干活干糊涂了?说胡话吧?”
里正摇头,只觉得方世强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工地上忙坏了,脑子不清醒了。
“我清醒得很!”方世强见他不信,脸都急红了。
“千真万确!言哥儿就在那高台上发号施令!连县丞许大人都得在旁边陪着喝茶当个泥菩萨!一切大小事务,都得言哥儿点头!”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修得跟庙宇神龛一样的气派高台,描述起方言如何站在台上,几句话就镇住上千民夫,如何安排调度,井井有条。
他说得越是详细,里正的脸色就越是惊疑不定。
这……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但是方世强说的头头是道,也不像个假的!
言哥儿,除了会赚钱?居然还会管人?
把一千多个汉子管理的井井有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方家村。
方承薪老爷子刚端起晚饭,就被冲进来的方先明打断了。
“爹!爹!不得了了!世强回来说……说狗蛋在管着徭役!上千号人都归他管!”方先明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激动又是茫然。
“哐当!”方承薪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胡说八道什么!小孩子家家的浑话你也信?!”
“是真的!世强就在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县丞老爷和知县老爷都在那儿,都要听狗蛋的指挥!”方先明急得直跺脚。
方承薪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这让他想起了方言的过往,又想起了前几天方先正所说的话。
莫非!方先正他说的是真的?
狗蛋真的在管一千多号人?是徭役的实际主管?
想到此处,他猛地一挥手:“去!去把先正给我叫来!他肯定知道所有信息!”
很快,方先正就被方先公和方先明一左一右“架”到了堂屋。
堂屋里,方承薪端坐上首,下方站着方世强,周围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各房叔伯兄弟,连赵氏和大丫小丫都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
“先正!你老实说!世强说的,是不是真的?狗蛋他真的……真的在管那徭役?”方承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方先正。
方先正看着满屋子的灼灼目光,又看了看一脸兴奋表情的方世强,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
“爹,大哥,三弟,我……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啊。是你们自己死活不信。”
“我们……我们哪敢信啊!”方先公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上千号青壮!官府怎么就放心交给一个娃娃?!”
方先正见众人终于相信,只好将其中原委,简单说了说。
什么物流中转中心,什么秦家李家入股,什么说服了知县、县丞甚至知府大人支持,由方言总揽全局……
他每说一句,堂屋内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彻底麻木。
五品的同知赵德海是被方言扳倒的?
说服巡抚支持自己的物流中心?
就连知县、县丞、知府大人在工地上都成了只喝茶不管事的“泥菩萨”?
方言才是那里真正说一不二的最大管事?!
这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认知上,挑战着他们从小到大的世界观。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官场规则、人心算计玩弄得如此透彻?
这……这,这简直是妖孽啊!
就连在他们家外面的围观的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他们方家村!好像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向着喧闹的方向看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方言和方承祖坐在王刚的马车上,正悠哉悠哉地进村。
他们身后跟着几十号从工地上抽调回来的工人,扛着各式工具,显然是回来继续给他家建新房的。
方言看到老宅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挥着小手打招呼:“爷爷,大伯,爹,三叔,世强哥,你们都在这儿啊?吃了没?”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刚从外面玩了一圈回来。
然而,此刻在方家众人眼中,这个笑容,这声问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言哥儿和他们不一样了!
他可是连巡抚知府县令都要恭敬对待的存在。
人群不自觉的从两边分开。给方言让出了一条回家的道路。
在众人目光的催促下,方承薪喉咙滚动了一下,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问道。
“狗……言哥儿,世强说你在管着修城墙的徭役?知县老爷和知府大人他们……都听你的?”
方言从马车上爬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意地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嗯,是啊。那边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就带点人回来先把家里房子弄好。怎么了爷爷?”
怎么了?
还怎么了?!
听到他亲口确认,方家众人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最后一丝怀疑也被炸得粉碎。
方承薪手中的烟杆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表情平淡的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旁的方先明狠狠咽了口唾沫,看向方言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赵氏更是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觉得这侄儿周身都在发光!
其他族人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眼神发直。
原来世强说的都是真的!这全江陵府徭役的事情,真的是言哥儿在管。
能让知县、知府都“听话”,能让徭役变成香饽饽……
这言哥儿的手段和能量,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人想象的极限!
寂静中,只有小丫懵懂地眨着眼,小声嘀咕:“狗蛋哥真厉害……”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眼神彻底变了。
那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敬畏,以及一丝仿佛不认识的茫然,更深处,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火热期盼!
他们方家,这是真真正正地出了条真龙啊!
以往只觉得方言会赚钱,是点石成金的财神童子。
如今看来,他何止会赚钱?他是能搅动风云,连官老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的人物!
就这财力,就这人脉!方言不是可以在江陵横的走了?
有方言在,他们方家村,往后的日子,怕是真要一步登天了!
方承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重地将烟杆往地上一磕,沉声道:
“都别愣着了!言哥儿带人回来是干正事的!老大,老三,赶紧招呼各位师傅!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这儿碍事!”
老爷子一发话,众人如梦初醒,瞬间动了起来,手脚也格外麻利。
此刻的方言,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晚辈,而是能带领整个家族走向辉煌的擎天巨树!
方言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家人和族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方家村,往后恐怕就要以他方言为尊了!
他拍了拍手,对身后的工匠头子笑道:“张师傅,抓紧时间继续动工吧。把我家建完了,这物流中心,还要你们去呢!”
“好嘞,东家您就瞧好吧!”那张师傅满脸堆笑,态度恭敬无比。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背着手,踱着步子,在一众族人敬畏的目光中,朝着方承祖家走去。
如今万事顺遂!只差他爹中状元了!
第122章 两年后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两年就过去了。
江陵城的城防工程,早在一年之前就被方言完成。
高达三丈的江陵新城墙巍然矗立,墙体以青砖与糯米灰浆垒砌,雄伟壮丽,坚固异常。
而在城墙之外,紧邻奔流江水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已然成型。
其规模依然不输一般的小镇。
那便是方言一手推动建成的“江陵物流转运中心”,名曰“望江镇”。
但见小镇内,码头延伸入水,可同时停泊百余艘大小货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苦力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来自苏杭的丝绸、巴蜀的桐油、“方记”纸张、湖广的粮米装船,运往四方。
码头后方,是连绵成片的巨大货仓,规划整齐,道路宽阔,车马络绎不绝。
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脚夫、车把式汇聚于此,一副繁忙景象。
在货仓的不远处,一座高台目入眼帘。
高台之上,树立着一个宽大的公告牌。
公告牌上,贴满了各色信息与船期公告。
京都需要丝绸,成都需要铁矿......
商人们在公告牌下一一查看那些消息。各自在心中算计着利润和得失。
这座小镇,已然成为名副其实的“九省通衢”枢纽,日夜不停地吞吐着货物与财富,其税收已成为江陵府最重要的进项。没有之一。
小镇的核心区域,临江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名曰“望江楼”。
早在物流中心建成的那一刻,方言就成立了“江陵商会”。
而这“望江楼”,就是“江陵商会”其中的产业之一。
作为江陵商会的门面产业,其规格自然也小不了!
它由两座完全对称的酒楼所组成。
三层高的朱红楼阁隔街相望,并肩而立。
两楼之间,是一条可供四辆马车并排行进的宽阔车道,终日车马川流不息。
而在这条喧嚣车道的上方,一道凌空飞架的封闭式廊桥,如同一条强健的臂膀,将东西两座楼阁稳稳地连接在一起。
廊桥本身亦造得极为考究,飞檐斗拱,碧瓦覆盖,宛如一道悬于空中的虹桥,成为小镇最引人注目的地标。
这里,便是小镇里观察物流动态,把握商机的最佳“观景台”。
此刻,正值小镇最热闹的午后。
“望江楼”三楼最大的“观澜阁”内,却是一片寂静。
红绸,昔日万花楼的那个清倌人。
如今褪去铅华,穿着一身华丽的裙褂,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正手持账册,向在座的几位“江陵商会”的东家,汇报着物流中心近期的运营明细。
她的声音清脆,条理清晰,显然已经适应了这商会”管事这个角色。
“……上月转运货物,收取仓储,得利两万六千八百两,扣除人工、损耗及各色开支,净利一万一千四百三十四两。同比上月增长一成二。”
红绸合上账册,恭敬的退到一旁站立。
一旁侍立的铁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方言身后混糖吃的憨傻小子。
他也长高了不少,同样穿着华丽的绸缎,眼神沉稳,接话道:“言哥,按照您的吩咐,新招的一百名搬运工已训练完毕,下月便可直接“上岗”。
“另外,我已与三大车马行谈好了长期合作,从我们商会运往内地的车马费,他们同意可再降半成。”
在大厅之内的主位上。
除了老神在在的方承祖外,还有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女。
此人正是李矜。
两年时光,仿佛格外亲睐于她。
昔日那个娇蛮任性的小女孩,已长得亭亭玉立。
她身着淡雅的湖绉长裙,肤光胜雪,气质出尘。
既有书香门第的清雅之气,又隐隐透出一丝干练。
自从物流管理中心建成之后,她娘就以锻炼她为缘由,将这边的事务交给她来处理。
此刻,她听着众人汇报,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她的眼神异常复杂,有欣赏、有探究,更有一丝发自内心的佩服。
短短两年多,方言竟真的将这物流中心建成了!还成了江陵城的标杆!
就连巡抚,知府,县衙,甚至清流,所有和这有关的官方人物,都在拼命的护着这个江陵明星工程。
哪怕是杨党绞尽脑汁,都无法撼动这个工程。
利润更是一月比一月高!现在都涨到一万一千四百两了!
这点石成金与拉帮结派的能力,让她不得不佩服的同时又心生震撼。
她收敛心神,从碧春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优雅开口说道:“红绸姑娘,世铁管事,辛苦了。”
“这两支老山参,是商会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望二位再接再厉,助我们‘江陵商会’更上一层。”
红绸与铁蛋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李小姐!”
方言这才从窗边转过身,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李大小姐也会开始关心人了?看来这段时间,李大小姐也开始成长了?”
此时的方言,年已十五,身高已经赶上方先正了。
虽然还是少年,但是眉宇之间已经透露出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他依旧喜欢手持那柄“翩翩才子”的折扇,只是摇动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随意潇洒。
李矜被他调侃,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却不着恼,只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噙着一抹沉稳的微笑,反击道。
“比起方公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我这点小恩小惠,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聊表心意,盼商会人才不至于太过辛劳罢了。”
她话音落下,阁内气氛瞬间轻松了几分。
以往要是方言接嘴,李矜肯定是要呛上几句的。
但是今天却是不一样了。
李矜眼角的余光扫过窗外繁忙的景致,神色却渐渐沉淀下来,那抹笑意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丝沉重。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把手,仿佛在斟酌言词。
看着她神色的细微变化,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的方言,眉梢微挑,也收敛了几分戏谑。
一旁的方承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转换,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开口问道:“李小姐,今日过来,恐怕不单是为了查账和犒劳伙计吧?”
方承祖这话让李矜顺势深吸了一口气。
她迎上众人的目光,特别是深深看了方言一眼,这才将太爷爷的嘱咐和盘托出:
“方爷爷明鉴。京城传来消息,首辅杨成与次辅那边的争斗愈演愈烈,已近乎图穷匕见。”
“家祖判断,科场恐怕也会牵涉其中。”
“今科科举,或许是近几年……甚至是未来数年之内,最好的机会了。”
她那双妙目望向方言时,眼底深处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关切。
此话如平地惊雷,瞬间让在场众人愣在了原地。
方言他爹今年要科举的事情,在场哪一个不知道?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今年要是考不上,往后就更不可能了吗?
方言闻言,收起玩笑之色,微微点头。
他本来准备等老爹中了进士。三年后再去参加科举的。
但是没有想到,时局变化的如此之快。
他这些年得罪的杨党可谓不少,如今两党相争,想要平安拿到秀才身份。恐怕也只能在杨党没有插手之前参加了。
“多谢李小姐告知!看来今年我也必须要去参加科举了啊!”
“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方承祖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红绸和铁蛋瞪大了眼睛,连李矜也掩住了朱唇,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怎么不明白方言的志向?
他就是个一心啃老想当“官二代”的人!
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老爹的前程铺路。
如今居然说也要去科举?
方言疯了?还是他们幻听了?
看着众人疑惑万分的眼神,方言无奈地苦笑两声,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叹道。
“活在这大齐朝,有些规矩,终究是要守的。”
“若不想见人便卑躬屈膝,动不动就下跪,这‘秀才’功名,至少得考一个回来吧?”
“不然,我这江陵商会的会长,见一个官,就要跪一个!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他一贯的懒散调调,却让李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期待在胸中涌动。
想起她娘的忠告,她迅速垂下眼帘,借以掩饰刚刚的失态,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庄。
“方会长既有此志,实乃……实乃商会之幸。是否有需要我们李家帮助的地方?”
方言听罢,唇角微勾,却不置可否,只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窗户边,朗声道:“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吧。”
说罢,他洒脱地摆了摆手,站了起来。
“不用,科举而已,我自能解决!”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折扇,径直下了楼。
李矜看着方言离去的身影,一时陷入了沉思。
碧春:“小姐!不要泄气!夫人和我都支持你!”
碧春的话,让李矜脸色一红,羞涩的说道。
“多嘴!你要是再多话,我回去就将你的零嘴全都发给其他人。”
碧春如临大敌!嘴巴瞬间像针给缝住了一般。不再多话。
“望江楼”外,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方言信步走出,街上不少商贩、脚夫见到他,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而恭敬地打招呼。
“方东家好!”
“东家您这是要回去了吗?!”
方言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
酒楼门口,王刚依旧如铁塔般守候在马车旁,眼见方言过来,就紧忙将马车上的马凳给放了下来。
“言哥儿,还是去县衙吗??”王刚恭敬地问道。
方言利落地踏上马车,语气一片从容。
“还去县衙干嘛?县尊都答应安排一个分管部门在这里长期驻办了。我还去见他,不是没事找事?”
“去听竹轩。马上要科举了!再这样吊儿郎当,也不算个事啊!”
王刚虎躯一震,险些失手摔了马凳。
他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言。
言哥儿居然要去考科举?方家这是十八代祖坟一齐冒青烟了?
他一直跟在方言身边,也知道方言的学习进度。
秦,李,齐,韩,四家的那些收藏,在这段时间内,全都被方言记在了脑中。
几位大人都称赞言哥儿的学识已经不弱于他们了。
要是去科举的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此处,王刚这才回过神来。咧开嘴憨厚一笑,扬鞭策马。
“好嘞!听竹轩走起!”
第123章 刘睿的斗志
“听竹轩”内,书声琅琅,十数名学子正襟危坐,沉浸于圣贤文章之中。
突然,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书堂门口。
逆着光,身形轮廓被勾勒得颀长。
依然是绫罗绸缎,依然是玉树临风。
方言手里那柄“翩翩才子”的折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从门外走入。
书堂内的读书声,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惊愕、诧异、好奇……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自打“望江镇”彻底落成后,方言这位名义上的“听竹轩弟子”,便彻底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
几个月不见一面那是常事,柳公似乎也对他这“三天打鱼,两年晒网”的行径,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谁能想到,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位江陵府如今跺跺脚,商界都要抖三抖的方大会长,居然屈尊降贵,跑回这清冷书院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睿。
这小子两年间个头蹿了不少,脸上那点婴儿肥褪去,竟也显出了几分清俊。
只是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活像见了鬼。
“方兄!你……你怎么来了?!”刘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自两年前被方言“背叛了革命之后”,他刘睿是发了狠劲开始读书。誓要摆脱这万年倒一的宝座。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愣是一路悬梁刺股,点灯熬油,终于是爬到了学堂中游的位置!
这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所道。
他本想着,今年科举,自己总算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可能、大概……能搏个秀才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可方言这一出现……刘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探着问:“方兄,你今日怎有雅兴来书院?莫非是望江镇那边有什么困难?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给小弟说,小弟我绝无二话!”
方言用折扇轻轻拨开他那讨好的脸,随意说道:“想什么呢?我回来上课,不行啊?”
“上……上课?”刘睿嗓子都尖了。
现在马上就要考功名了!这方言回来难道也是要参加科举的?
想到此处,他的心中不由得又沉了一分。
如今他一个中游,想要考个秀才那是千难万难。
再加上京城那边已经开始政斗,科场上能写的文章更少,容易犯忌讳,以后的科举难度恐怕更高。
他刘睿,今年考不上,明年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如今再加上一个方言!他的希望不就是更加渺茫了?
“您方大会长日理万机,巡抚知府见了您都要客气三分,在这江陵地界,您横着走都没人敢管,还……还上什么课啊?”
他是真不理解。
如今的方言,要钱有钱,要势有势,那物流中心日进斗金不说,连带着江陵府在大齐朝的重要性都抬高了好几分。
官面上,从巡抚曾培明到知府周文渊、知县张秉衡,哪个不给他几分薄面?
他还要这劳什子功名作甚?
方言闻言,挑了挑眉,折扇“唰”地展开,洋洋的说到:
“刘兄此言差矣。活在这大齐朝,有些规矩,终究是要守的。”
“我这人吧,膝盖硬,见人就跪,实在有损我这江陵商会会长的威仪。”
“思来想去,还是考个功名回来比较划算,至少见官不跪,省得麻烦。”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所以啊,就来考个秀才玩玩。”
一听此话,刘睿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考个秀才玩玩?!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刘睿拼死拼活,悬梁刺股,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的曙光,在方言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玩玩”?
刘睿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又一个秀才名额被方言无情占据。
他只能在心中疯狂祈祷:老天保佑,方言这两年沉迷商海,学业定然荒废!成绩最好一落千丈!不然他刘睿今年怕是要陪跑了!
就在这时,柳公手持书卷,缓步走进了书堂。
老先生目光如电,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柳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今日倒是稀客来了。”
方言连忙收起折扇,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学生方言,拜见先生。许久未来聆听教诲,心中甚是挂念。”
柳公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看出些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你此番回来,所为何事?”
“回先生,”方言语气坦然,“学生准备参加今科科举,考取秀才功名,特回书院温习功课,还请先生不吝指点。”
柳公闻言,眼中却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朝堂之中的乱象,他也有所耳闻。
如果想要博取功名,恐怕今年就是最安稳的年份了。
再者,他对方言的情况太清楚了。
这两年来,虽说这小子不见踪影。
但那秦、李、齐、韩四家的藏书典籍,可是被他用各种手段“借阅”了个遍,并且凭借那恐怖的过目不忘之能,早已烂熟于心。
此事,还是他当初和方先正一起,“连哄带骗”让方言去做的。
单论知识储备,眼前方言的底蕴,恐怕已经不弱于朝堂上的那些翰林了,甚至犹有过之!
他所欠缺的,无非是一些应试的技巧和规范罢了。
柳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走到讲台前,开始授课。
今日讲解的是《孟子》,柳公引经据典,阐发微言大义,众学子听得如痴如醉。
唯有刘睿,心乱如麻,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的方言。
课至中途,柳公忽然停下讲解,目光扫过台下,最终定格在方言身上。
“方言。”
“学生在。”方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柳公随手拈出一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此为题,试破之。”
来了!
所有学子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刘睿,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言。
他心中默念:破不出来!破不出来!千万不要破出来啊!
在众目睽睽之下,方言站起身,甚至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朗声开口:
“民惟邦本,故重于社稷;君依于国,故轻于藐躬。”
声音平淡,但字字清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精准地抓住了“民本君轻”的核心,立意高远,对仗工整,破得干脆利落,无懈可击!
书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短短两年!方言的进步居然如此之大!八股功底如此了得了?!
刘睿张大了嘴巴,眼中的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绝望和麻木。
完了。
全完了。
这破题的水平,这反应的速度……
这哪里是学业荒废啊?
这他娘的简直是突飞猛进,又上好几层楼!
这破题角度!你小子是在考进士吗?就这样发大招?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那座名为“希望”的小山,轰然倒塌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书堂内爆发出阵阵惊叹!
“妙啊!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方师弟……不,方师兄大才!我等不及也!”
“这破题,怕是比许多举人老爷都要老辣了!”
就连前排几位一直在准备考举人的师兄,此刻也纷纷回过头来,看向方言的眼神带着凝重。
他们自问,即便让自己来破此题,也必定不如方言!
柳公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一丝欣慰,他轻轻颔首:“尚可。坐下吧。”
语气平淡,但熟悉柳公的人都知道,这“尚可”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方言笑嘻嘻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一旁的刘睿,看着方言那轻松自如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本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孟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斗志。
“卷我是吧?背叛革命是吧?”
“小爷我!小爷我不睡了!我拼不过方言你!我还拼不过其他人吗?”
第124章 刘睿的请教
经过一日的熟读,如今以至半夜。
方言趴在柳公书房外的窗户边上,看着在书房内认真熟读他默写回来秘籍的方先正,心中是一片自豪。
这两年多来,他东奔西走,绞尽脑汁,周旋于官场商海,甚至不惜被那几个“老狐狸”轮番考验。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老爹能心无旁骛,学业精进么!
方才柳公将他叫到一旁,抚着长须,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说道:“方言,你爹如今的学问火候,已是十足。”
“经义精通,破题老辣,策论亦能切中时弊,今次科举,若无意外,中进士乃是十拿九稳之事。”
进士!十拿九稳!
听到这几个字,方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涌遍全身。
穿越过来快三年了!
熬了这么久,投入了无数的心血,终于……终于快到摘取果实的时候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绫罗,躺在老爹官邸的后花园里,悠闲地摇着扇子,实现“躺平啃老”的美好场景!
与此同时,书房内的方先正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抬起头来。
见到是儿子方言,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浓浓的欣慰与自豪。
柳公早已私下与他透过底,自己这个儿子,凭借着那“过目不忘”之能。
加上这两年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的历练,其学识见识,恐怕早已不弱于自己,甚至犹有过之。
将来若是肯用心科举,那是状元有望!
如今又听闻儿子要主动参加科考,他这当爹的,更是老怀欣慰。
多少年了!他这儿子,终于开窍了!再也不啃老了!
一时间,书房内外,父子二人隔空相望。
方言激动地看着老爹,心想:我爹有进士之姿!官二代的生活,指日可待!
方先正激动地看着儿子,心想:我儿有状元之才!方家门楣光耀,就在眼前!
两人眼神交汇,竟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激动的眼神。
方言:我爹这眼神,稳了!看来他对此次科举是信心十足!
方先正:我儿这眼神,充满了斗志!此次科举定然拔得头筹!
气氛一时间既温馨又带着点莫名的尴尬。
“咳哼!”
一声不合时宜的干咳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
只见刘睿抱着几本书籍,耷拉着脑袋,生无可恋地挪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瞟了眼神情激动的方家父子,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副悲苦表情。
这两位大神,一个学问突飞猛进,一个更是老而弥坚,他刘睿哪个都得罪不起,也哪个都比不过。
更可恨的是,这两位!今年都要参加科举!
有这两位父子在,他刘睿,秀才功名希望渺茫!
他默默地走到书房角落,将自己带来的物品和书籍放好。
然后,在方言和方先正诧异的注视下,拿出了一截白布,动作熟练地系在房梁上,另一端打了个结套在自己脑袋上。
然后又摸出一根磨钝了头的铁锥,放在手边。
最后,他一脸肃穆地摊开书本,深吸一口气,开始“嗡嗡”地读了起来。
方先正:“???”
方言:“!!!”
什么鬼?这悬梁刺股不是他们方家的优良传统吗?
怎么被刘睿给用上了?还用的这么熟练?
方先正看了看身旁的方言,又看了看刘睿那苦闷模样。
刘睿前几天不还挺乐呵的吗?怎么今日画风突变,直接进入“悬梁刺股”的悲壮模式了?
方先正终究是厚道人,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刘贤侄,你……你这是为何?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刘睿头也不抬,声音里透漏出一丝看破红尘的淡然。
“回方伯父,家中无事。小侄只是觉得,以往虚度了太多光阴。”
“从今日起,我便住在书院了,不考中秀才,绝不回家!”
方言闻言,更是惊奇。
刘睿这厮有如此志向?他这是在梦里?
他用折扇柄轻轻捅了捅刘睿的胳膊,试探了一下感觉。
没错,这是现实。
“刘兄你这架势,莫非是来真的?”
刘睿终于抬起头,幽怨地看了方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闺怨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认命般说道:“京城那边的消息,我家里也打听到了一些。”
“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恐怕明年之后,那科场的难度要更高。”
“我现在的成绩在学堂里只是中游,要想考中秀才,希望渺茫。”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方言,更是绝望:“尤其是方兄你……你如今去考科举,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走个过场?”
“每次科举的秀才名额都是定数,再加上方兄你也要考......”
说着说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连带着脑袋被悬梁的白布扯得一痛,“哎呦”一声。
他也顾不得疼,三两下解开布条,窜到方言面前,抓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
“方兄!方兄!你与知县张大人相熟,又对知府周大人有恩!这次县试、府试,两位大人都是主考!”
“你……你能不能替小弟我去探探口风?”
“啊?!”方言闻言大惊,手中折扇都差点掉在地上。
前一秒刘睿还苦大仇深,下一秒就瞬间变成这样?
这变化的太快,他一时思考不过来。
探口风?漏考题?
这刘睿真是病急乱投医,这种犯忌讳的事情也敢想?
且不说张秉衡和周文渊那两人,一个精明稳重,一个刚直迂腐,都不可能做出泄露考题之事。
就算他们肯,他方言也不敢接这烫手山芋啊!
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岂不是要影响到他爹的前程?
如今他爹成功在望,他怎么可以去行这冒险的事情?
要是他爹不争气,那他还可以可以考虑一二!
方言神色严肃地回绝道。
“此事绝无可能!两位大人何等人物,岂会行此舞弊之事?你莫要害我,更是害了你自己!”
刘睿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是我失心疯了!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若真因此事连累方兄和伯父,我、我万死难辞其咎!”
“如今想来脊背发凉……还请方兄和伯父,千万莫要与我这般糊涂人一般见识。”
眼见刘睿悔过,又想起他刚才“悬梁刺股”的狠劲。
方言心中一动,摸了摸下巴,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
“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办法......”
刘睿猛地又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方言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道。
“虽然我不能,也不会去跟两位大人要什么题目。”
“但是,我跟他们打交道这么久,对他们的脾性、喜好,乃至近来关心的政务,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这出题的范围嘛……大致能猜到几分方向。”
“真的?!”刘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方兄!好方兄!快告诉我,是什么方向?!”
方言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说,好说。刘兄,想让我帮你分析分析,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刘睿见到方言那拇指来回搓动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方言一直帮他爹默写科举经典的经历。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方兄放心!我家虽比不上秦家李家,但祖上也出过不少进士,家中亦有几本珍藏的科举心得!”
“明日!明日就请方兄去我家!和我共襄盛举!!”
方言见刘睿如此上道,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微勾:“到底是和我一起去逛过青......关系好的刘兄啊,一点就透!”
刘睿连连作揖感谢,激动得无以复加。
这次科举!有方兄帮忙!县试,府试不是手拿把掐吗?
要是再努努力!秀才名额那也不是没有希望!
他老刘家,这次是要后继有人了啊!
他已经想到老娘知道他考中秀才之后的惊喜模样,以及爷爷那惊掉下巴的神情!
我刘睿!是要起飞啦!
方先正在一旁看着儿子三言两语,就将刘睿拿捏,不由得暗自摇头失笑。
这小子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第125章 新家
从柳公的听竹轩出来时,夜色已浓,星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大地上。
方言与父亲方先正登上王刚驾驶的马车,车轮碾过平整的石路,一路向方家村行去。
两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事物改头换面。
如今的方家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道路泥泞屋舍破败的穷乡僻壤。
马车驶入村口,映入眼帘的是整齐划一的青石板路,两侧竖立着简易结实的路灯,虽已夜深,仍有几盏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沿途可见不少新建的院落,白墙黛瓦,格局分明,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处处透着整洁与安宁。
依稀能从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听到孩童笑语、大人闲谈。
这一切变化的中心,便是村西头那座最为气派的三进宅院。
方言的家!
马车在崭新的黑漆大门前稳稳停下。
门楼高阔,两侧是刻着简易祥云纹样的石质门墩,气派而不张扬。
唯有门内透出的明亮灯光,昭示着家主的不凡。
要不是规矩不允许,方言恐怕早就将门给刷成了朱红色,门口摆上了石狮子。
而如今一切,只能等他爹考上进士之后再来完成了。
门房早已机灵地打开侧门,提着灯笼快步迎出,躬身立在一旁,语气恭敬。
“老爷,少爷,您们回来了。”
老王头是方家村本村人,因做事稳妥被选来当值。
他深知眼前这两位才是方家村翻天覆地的根源。所以态度极为恭敬。
现在方言他们家,在方家村,谁人不称一声“好人家”?
方言随意地应了一声,利落地跳下马车,伸个懒腰,动作间仍带着份独有的懒散劲儿。
方先正则显得沉稳许多,在王刚虚扶了下车后,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这是方言特意要求的!
都是要当官的人了!这范就要提前走起来!
穿过影壁,宅院的全貌在夜色与灯火中展现开来。
三进院落,青砖铺地,抄手游廊将各处房屋巧妙连接。
庭院中,新移栽的翠竹与晚香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虽是新建,却已然有了“家”的温馨。
听到前院的动静,一个身着淡青色素面比甲、身形窈窕的女子,带着两名小丫鬟从正堂方向快步迎来。
她步履轻盈,动作干练,眉眼间褪去了两年前的青涩与忐忑,多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此人正是清香。
“老爷,少爷,”清香走到近前,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热水都已备好,灶上也温着宵夜和点心。”
“是用些宵夜,还是直接歇息?”
她目光扫过方言时,微微停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关切。
方言一见她这标准化的“管家””做派,就忍不住扶额,语气带着无奈。
“清香姐姐,我说过多少回了!你是来我家帮忙的,是管事,不是卖身的丫头!咱们家不兴动不动就行礼这套,自在点成不?”
看着他故作苦恼的样子,清香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婉而得体的模样。
“少爷体恤,规矩不能废。您累了一天,还是先用点热食暖暖胃吧?”
她这话回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不吃了不吃了,脑子里塞满了之乎者也,现在只想回去躺平!”
方言摆摆手,拖着步子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那姿态,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般。
清香对身旁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低声说道。
“春儿,跟着少爷,仔细伺候着。待会儿再去厨房把宵夜送去少爷房里。”
名叫春儿的小丫鬟脆生生应了一句“是”,小跑着跟上方言的脚步。
清香看着方言那懒散行走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位少爷,在外面翻云覆雨,回到家最大的愿望却永远是“躺平”,真是……与众不同。
方先正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语气温和。
“清香啊,辛苦你了。这小子就是嘴上嫌烦,心里是领情的。这个家多亏有你打理,才能这般井井有条。”
“老爷言重了,这都是清香分内之事。”清香微微屈膝,态度依旧恭敬,但神色间比以往松弛了许多。
她望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宅院,心中感慨万千。
若非方言,她和红绸、云青此刻或许仍在万花楼中,对着各色人等强颜欢笑,前途渺茫。
是方言,给了她们脱离苦海的机会,给了她们安身立命之所,更重要的是,给了她们前所未有的尊重。
他从未将她们视为附庸或玩物,而是真的信任她们。
让红绸去商会独当一面,让云青协助管理账目,让她来掌管这偌大内宅。
他甚至明确说过,若她们将来想离开自立,他必会奉上丰厚的程仪。
这份知遇与尊重,如何不让她心生感激?
那个少年,看似惫懒随性,却有着洞察人心的智慧与搅动风云的魄力。
江陵城因他而焕发生机,数万百姓因他而得实惠。
他就像一颗骤然升起的星辰,光芒耀眼,照亮了整个江陵,同时......也照亮了她。
若他早生几年,若她出身不同……
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她自己压下,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老爷,您可要用些宵夜?我让人送到书房?” 清香收敛心神,转向方先正,专业地问道。
方先正点头,举步向书房走去。
“好,送到书房吧。今日柳公讲解的经义,还需再琢磨琢磨。”
走至转角之后,方先正的嘴角不由的翘起。
清香稳重细致,儿子又是帅气多金。
好啊!太好了!
上辈子是个不下蛋的公鸡,这辈子算是有盼头了!
目送方先正离开,清香这才转身,对着身后的仆役们吩咐道。
“老太爷上了年纪,少爷明天还要去刘府做客!你们等下检查的时候,动作都轻点!明白吗?”
众人低声应喏,各自散去。
清香则迈着沉稳的步子,开始她每晚例行的巡视。
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与这座日益显赫的方宅,融为了一体。
第126章 登门刘府
翌日,天光正好。
方言刚刚吃过清香送来的早餐,便优哉游哉地往刘睿家去了。
他自然没忘刘睿昨日的承诺。
两人一起厮混多年,即是同窗,又是一起逛过青楼的铁杆关系。
所谓交情匪浅也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若能拉这小子一把,让他顺利过了科举这关,方言倒也乐见其成。
头一次登门,空着手总不像话。
方言便在街上买了些时兴的果脯点心,又去店铺里挑了两刀“方记”雪浪笺,算作见面礼。
这份礼既不显得失礼,又不会显得太过贵重。刚刚好。
刘睿家也在青山镇,宅邸离李府不算太远。住的如此之近,也难怪两家是世交。
行至刘府门前,但见朱漆大门沉稳庄重,门楣虽不似李家那般显赫,却也自带一股书香之气。
门楣上悬着“进士第”的匾额,虽略显旧色,却擦拭得干净。
方言撇撇嘴,对刘睿家那朱红大门他可是羡慕的紧。
这是只有家中有人当过官,才能用的颜色。
门房是个眼神凌厉的老头,见方言年纪虽轻,但一身绫罗,气度不凡,便客气询问来意。
待听得“方言”二字,老头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指都开始发颤。
“您……您就是那位‘江陵商会’的东家,方言方公子?”老头儿的声音都变了调,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如今江陵城内外,谁不知道方言的名号?
点石成金、兴建物流中心、造福万民,连知府大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自家少爷昨日确实提过一句,方公子可能要来,他只当少爷又是胡吹大气。
毕竟少爷往日结交的多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何曾有过这般正经的厉害朋友?
没想到,人竟真的来了!还如此谦和!
门房不敢怠慢,一边紧忙将方言往里面请,一边脚下生风地冲进去通报。
内院正堂之中,刘睿正耷拉着脑袋,承受着母亲许氏的谆谆“教诲”。
许氏出身书香门第,夫君是举人出身,如今在江陵周边为官,公公更是致仕的五品郎中。
刘家可谓是科第传家,偏偏到了刘睿这一代,眼看就要断层。
“睿儿!你且扪心自问,家中祖父是进士,你爹亦是举人,满门清贵,怎就出了你这个连秀才功名都无的?”
许氏痛心疾首,故作姿态的去抹眼角上并不存在的眼泪。
“和我们相好的世家,每家每户,都至少有一人考上功名!”
“现在就只有我们刘家,只有我们刘家的后辈还没功名!”
“你是家中独子,你要继承祖宗基业!没有功名傍身,又怎么扛起这个家?”
“没有功名,家中田产需多缴纳多少赋税?人情往来,又要矮人多少头?”
“若是长期如此!这江陵,还能有我们刘家的立足之地吗?”
她越说越气,心中一横!随即将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若你此次考不上秀才,往后你的所有零花钱,统统充公,拿去给官府交田税!”
刘睿在堂下跪着,面如苦瓜,生无可恋。
自从许永那个小子因为老爹许茂才的功绩,被送往国子监后,他的日子那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进了国子监,将来毕业后就是同举人功名!也是可以当官的!
虽然官位品级都不及正规科举考上去的。
但是免税徭役等福利,哪一个都不少。
现在江陵有名有姓的士族中,就剩下他刘睿还没拿到功名!
如今被老娘训斥!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都快成为日常了!
一旁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是刘睿的姐姐刘云岫。
她以帕掩唇,眼见弟弟被训得如同霜打的茄子,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同情,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活该!要不是闺蜜告知,她还不知道,刘睿现在居然还是万花楼的常客呢!
再不管管,这弟弟就废了!
刘睿心中叫苦不迭,只能点头称是。
此时,却见门房急匆匆进来,躬身禀报道:“夫人,少爷,小姐,门外……方公子到了!”
“哪个方公子?”许氏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那位方记造纸坊的东家,江陵商会的会长,方言方公子!”门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许氏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之前听刘睿吹嘘与方言交好,只当是儿子往脸上贴金。
毕竟方言是何等人物?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怎能高攀得上?
谁知,对方竟真的亲自登门了!
刘云岫的笑容也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愕。
随即,两年前诗会上那个手持折扇,谈笑间便作出《题金陵邸》的俊秀身影蓦然浮上心头。
一抹淡淡的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理了理鬓角。
刘睿见母亲和姐姐如此反应,顿时觉得和方言交朋友,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他猛地跳起,胸膛挺的老高,霸气外露,环视四周。
“娘!我跟言哥儿那是一起逛过......过命的交情!”
“他这次来,就是特意来指点我科举文章的!有他出手,孩儿此次县试府试,必定手到擒来!”
“指……指点科举?”许氏的双手不自觉的在袖笼中相互缠绕。
方言点石成金,长袖善舞她是知道的,可这科举学问……他竟也精通?
刘睿见她们不信,更是得意,趁热打铁,继续吹嘘:“那是自然!方兄如今在听竹轩,学问那是一等一的好!”
“柳公都夸他破题老辣,经义精通!同窗们都说,今科秀才,必有方兄一席之地,便是中个举人,也未必没有可能!”
此言一出,许氏和刘云岫皆是心头剧震。
若真如此,那这方言可就不仅仅是商界奇才,更是文曲星下凡了!
我儿刘睿!居然有此等良师益友?
许氏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教训儿子,连声吩咐:“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着,便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刘睿和刘云岫,快步向厅外走去。
刚至廊下,便见一人自影壁后缓步转出。
此时朝阳初升,金辉遍洒,正好落在那少年身上。
但见他年约十五,身姿颀长,玉树临风。
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衣袂随风轻扬,更衬得面如冠玉,眸若星辰。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手中那柄“翩翩才子”的折扇并未展开,只是随意握着,步履从容,气度清华。
许氏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怔住。
她早听闻方言年少有为,却不想竟是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
刘云岫更是心如鹿撞,悄悄抬眸望去,只觉得那少年周身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她慌忙垂下眼睑,耳根却已红透。
刘睿得意洋洋的挺胸抬头,炫耀着自己的好友。
看吧,这就是我兄弟!方言!
我们可是一起逛过青楼的铁关系!
但当他看到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姐姐那异样的羞涩时。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大呼不妙!
这方言长得太帅!不会是把他姐姐给迷住了吧?
方言见许氏亲自出迎,立刻加快几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辈方言,冒昧来访,见过许夫人,刘小姐。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将手中精心准备的礼物奉上。
许氏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细细观摩方言,
那是越看方言越是觉得顺眼。
瞧瞧人家,年纪轻轻,事业学问样样拔尖,模样气度更是万里挑一,待人接物还如此谦逊有礼。
再瞧瞧自己那傻儿子刘睿,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已经年方十六,现在功名没有,还没找到心仪的女子,连个家都没成。
许氏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熊熊烈火在燃烧!
都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
第127章 题海战术
好不容易是摆脱了许氏的嘘寒问暖,刘睿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方言“请”进了自己的书房。
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地闩上门栓,生怕这尊“活菩萨”跑了似的。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搓着手道:“方兄,方兄!快,快给小弟讲讲,张知县和周知府,他们近来有何偏好?”
“这次县试、府试,大概会偏向何种题型?”
方言看着刘睿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他慢悠悠地踱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刘睿做的八股文草稿瞥了两眼,摇了摇头,这才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折扇轻摇。
“刘兄,稍安勿躁。”方言语气慵懒,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
“张知县此人,为官讲究一个‘稳’字,不尚空谈,注重实务。”
“他近来最关心的,无非是税务收缴、地方治安,以及我那‘物流中心’带来的新气象。”
“故而,我料他出题,多半会贴合‘民生’、‘务实’这几方面。”
“譬如,‘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刘睿见方言滔滔不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赶紧拿起毛笔记录。
“至于周知府嘛……”方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经历赵德海一事后,他如今更看重‘气节’与‘变通’。加之北方乱民未平,他心中常怀忧患。”
“出题可能偏向‘居安思危’或者直接取自《孟子》中关于‘民本’、‘仁政’......”
刘睿越听越是激动。
方言所说的话,有理有据还符合情理和各位大人的性格。
显然不是无的放矢!想必此次科考,多数就是这方面的了!
“妙啊!太妙了!”
“方兄,你真是我的指路明灯!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他看着方言,眼神火热,恨不得当场倒头就拜,称他为“带头大哥”。
有大哥如此!他刘睿的科举之路,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刘睿正听到关键处,被打断很是不耐,粗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刘云岫轻柔的声音:“睿弟,娘让我给方公子送些点心来。”
刘睿无奈,只得起身开门。
只见刘云岫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站在门外,俏脸微红,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房内的方言,便将点心盘子塞到刘睿手里,低声道。
“你们……慢用。”
说完,便像受惊的小鹿般匆匆离去。
刘睿端着点心回来,看着方言那俊逸的侧脸,心中已是一片苦涩。
方言这小子,长得太帅,简直是少女杀手!
不行,我得看紧点,不能让他把我姐姐的魂儿勾走了……
如果,我说是如果,如果他真成了我姐夫,是不是好像也不错?!
他想到了方言现在的赚钱能力,以及众人对他科举能力的肯定。
好家伙!刘睿直呼好家伙!
方言这小子,在江陵,貌似还真是一个枪手的香饽饽!!
方言倒是没在意,自顾自地拈起一块桂花糕品尝,点头赞道:“味道不错!”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许氏。
她端着两碗绿豆汤,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方公子,读书辛苦,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她一边殷勤的把绿豆汤放在桌上,一边目光灼灼看着方言,又一边看着刘睿。
哪怕方言两人,都已经将绿豆汤喝完,却也不见许氏离去。
其眼神一直流离在方言和刘睿的身上。
其眼神仿佛在说,我儿子刘睿科举有戏吗?
方言何等精明,只是一会儿,就领会了她的意图。
他将喝完的碗放到桌上笑道:“多谢许夫人。刘兄天资聪颖,只是以往未得方法。”
“方才我观他文章,已有些火候。”
“只要接下来按我所说的方法潜心攻读,摒弃杂念,考取秀才功名,依我看,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
许氏的声音瞬间拔高,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脸上的笑容如同菊花。
“真的?方公子,您……您没骗我?我家刘睿还有这资质?!”
眼见方言微微点头,许氏都已经激动的快要无法站立。
她看向方言的眼神,越看越是觉得满意,恨不得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许氏一走,刘睿脸上的兴奋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容。
方言帮他应付母亲,他很感激。
但是这样吹捧,是不是太过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的功底,虽说在方言的帮助下,县试和府试他有了把握。
但是考秀才功名,那是需要考院试的!
院试今年的主考官可是湖广按察司的副使,一省之宗师的存在。
方言凭什么对他那么有信心?难道是他刚刚那几篇文章打动了他?
他自己的斤两他非常清楚。
别说是七层了!哪怕是一层!他都没有!
但是看到方言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刘睿不由的多想了几分。
莫非方兄有办法?
一想到方言那广阔的人脉!刘睿的心中就不由自主的砰怦的跳了起来。
莫非!莫非方兄在湖广按察司也有门路?
他紧忙凑近方言,小声道:“方兄,你有如此把握!莫非你还认识湖广按察司的人?”
方言折扇“啪”地一合,敲在刘睿头上,神色一正:“尽想些有的没的!我不认识那些人!但是我真有办法提高你考秀才的成功率!”
此言一出,刘睿惊为天人。
他没想到方兄居然如此有自信!
在不走偏门的情况下!
有信心让他一个学堂中游考上秀才?
方兄难道有他不知道的科举绝密?
方言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方言何时说过妄语?说你有七成,还是保守估计。关键在于,你能否吃得了接下来的苦!”
刘睿一听方言真有办法,挺直腰板,点头如捣蒜:“方兄你说!只要能中秀才,什么苦我都能吃!”
“好!”
方言面露怪异,看着刘睿阵阵发毛。只觉得好似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从今日起,忘掉你以前那套读书方法。一切,听我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刘睿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地狱式”备考。
方言完全摒弃了漫无目的的泛读,直接从书堆里抽出《四书章句集注》和几本经典的八股范文集。
“首先,划定重点范围!《论语》‘为政’......这些是高频考点,给我反复精读,做到倒背如流,不仅要背原文,还要背朱注!”
然后,他拿出一叠空白的“方记雪浪笺”,开始书写生活时间。
晨时开始读书!读半个时辰,然后闭眼休息一盏茶的时间。
睡醒再继续读书,读完再休息一盏茶的时间直至午时,午时过后,就开始就疯狂做八股,休息时间和上午一样。
如此反复,直至深夜!
“每日,我出五个小题,你必须在两炷香内完成破题和承题!不许拖延!”
“还有,‘时文’不是让你欣赏的,是让你拆解的!把其中好的句式、承转结构、典故运用,全都给我摘抄下来,形成你自己的‘素材库’!”
“每日完成之后!我会亲自批改,不合格?重写!直到符合规范,言之有物为止!”
方言按照前世那些高考学子的方式,全方面开始安排刘睿的作息。
就连八股文,都开始按照高考学生的方式,进行填鸭式教育。
所谓的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做题也是如此!做题万遍,笔下如有神助!
只要刘睿天天做八股!天天钻研八股。再加上他的猜题讲解。
考上秀才,应该不是难事。
刘睿看着方言递过来的作息表,只觉得头皮发麻!
按照这个作息,他每日读书加写八股最少要进行八个时辰!
每日除了休息吃饭以外!就没了其他时间!
这种噩梦训练,他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好在他按照方言的方法去破题时。以往那种浑浑噩噩、无处下手的感觉竟然渐渐消失。
思路变得清晰,下笔也顺畅了许多。
许久之后,刘睿放下笔。
看着自己刚刚在方言指导下完成的一篇八股文。
虽然还显稚嫩,但结构完整,破题准确,比他自己之前写的任何一篇文章都要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激动地抓住方言的手:“方兄!神了!真是神了!我感觉我开窍了!”
“此法如此强效!可是某个古籍上的失传秘法?!”
方言被他晃得头晕目眩,一扇子打在他的手上,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此奥义为,‘三年秀才,五年举人’的题海战术!”
“三……三年秀才?五年举人?题海战术?”刘睿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眼睛瞪得溜圆。
三年就考上秀才?五年就考上举人?方兄居然如此有信心?
但这名字听起来就特别专业,就像是专门为科考而生一般。
联想到方言那恐怖的进步速度,以及他刚刚展现出的高效学习方法……
莫非这是方兄独门创造的科考秘籍?
居然就这么简单的教给我了?
自己仅仅是学了一会,就感觉到进步明显!
这独步天下的科举秘籍!
其价值,恐怕不亚于那些世家大族珍藏的秘本!
刘睿脑海里瞬间想起方言编写秘籍的画面。
他在家中,伏在案上,一边扒着头发,一边呕心沥血,认真编写秘籍的辛苦模样!
方兄如此待我!真是我刘睿的再生父母!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崇拜,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方兄大恩!请受小弟一拜!”
说着,他竟真的起身,要对着方言行跪拜大礼。
方言哪里敢让他跪拜!这还在刘睿家呢!
要是让别人看见,他方言的名声不就毁了吗?
他只是想着拿这套模式,让刘睿体验一下后世高中学子的生活。
虽然有效,但是必定辛苦!
如今刘睿不仅不苦闷,还乐在其中!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刘睿这小子!若穿越到现代,也可以当一个合格的高中生了!
他赶紧用折扇拦住,面上露出一丝怪异:“别别别,刘兄!咱俩的关系!何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拍了拍刘睿的肩膀,语气同情。
“好了,今日就到这儿。记住我布置的功课,明日我来检查。刘兄,你的‘幸福’备考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去。
当方言走后,刘睿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重点范围”和习作要求。
既感到压力,又感到希望。
他紧紧攥起了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三年秀才!五年举人!题海战术!此法必定可行!拼了!!”
点灯熬油?不!他要油尽灯枯!
第128章 刘睿的进步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在方言那套号称“三年秀才,五年举人”填鸭式教学的关照下。
刘睿感觉自己不仅瘦了好几斤,连眼神都透着一股被知识强行灌顶后的愚蠢。
每日天蒙蒙亮,王刚如同催命符般的砸门声便准时响起。
紧接着便是雷打不动的“地狱套餐”:晨读、破题、习作、复盘循环往复。
连听竹轩的课业,方言都替他请了长假。
令人称奇的是,柳公竟也默许了,仿佛乐见其成。
那几本被方言划满“高频考点”的经义典籍,几乎被刘睿翻得散了架,朱笔批的密密麻麻,几乎将原文淹没。
至于八股范文,更是被他拆解重组了无数遍,各种承转起合的套路,典故运用的技巧,几乎刻进了骨子里,形成了痛苦的“肌肉记忆”。
起初,刘睿只觉得头大如斗,眼前发黑。
看着满纸“之乎者也”,恨不得将方言那本“秘籍”直接塞回他嘴里,再附赠几声愤怒咆哮。
然而,当他发现自己竟能在一柱香内,不假思索完成一篇八股文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瞬间冲散了所有的不快。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掉落的头发,加深的黑眼圈,似乎……都值了!
虽然不敢保证此次科考必中秀才,但他心中已然升起前所未有的信心。
这次科举若是不成,三年后必定行!
这方法虽笨得令人发指,却让他每天都感受到自己在进步。
尤其是方言布置的那些课题,他反复研磨,精益求精,脑海中对于八股文的理解,竟如拨云见日般,越来越清晰深刻。
“或许,这就熟能生巧?”刘睿揉着发酸的手腕,暗自嘀咕。
这一日,是听竹轩例行抽考的日子。
在方言的要求下,刘睿再次踏入了久违的学堂。
柳公缓步走上讲台,目光如常扫过台下学子。
当视线落到刘睿身上时,他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小子眼窝深陷,挂着浓重的青黑,握笔的手指更是结了一层厚茧。
“方言这小子,说是给刘睿补习功课,这架势……莫不是把人抓去给他服徭役了?”
他无奈地暗自摇头,将考卷一一分发下去,沉声道:“今日考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两个时辰为限。”
刘睿接过纸张,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
此题出自《论语·里仁》,他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按照方言所授“审题三步法”,先在心中默念数遍,理清“义”、“利”与“君子”、“小人”之辨。
随即快速检索脑中储存的相关经义注解与可用典故。
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方言虽未教他做过此题,但类似的题目他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方言的教诲在他的脑中回转。
“遇到生题莫慌,去‘题库’里找框架,再往框架里填充你自己的理解。这不叫抄袭!这叫借鉴!”
“虽然此法难以写出惊才绝艳的独到见解,但牢牢扣住微言大义、忠君爱国的正道,至少能保证写出一篇格式规整、言之有物的稳妥文章。”
“有了!”刘睿心中一定。
只见他研墨铺纸,动作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滞涩。
随即手腕悬动,竟如老吏断狱般,在纸上游走龙蛇!
这番气定神闲下笔有神的模样,立刻引来了周围同窗的侧目。
“嘶……刘睿今日是吃错药了?竟如此胸有成竹?”
“这架势……莫非往日那副学渣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不能吧?我看是破罐子破摔,胡乱涂鸦还差不多!”
就连讲台上的柳公,也忍不住对刘睿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这小子,难不成真开了窍?还是方言那小子?真有办法让这榆木脑袋开花?
周遭的窃窃私语,刘睿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行文思路中。
以往觉得佶屈聱牙的经义,此刻在脑中清晰无比。
以往总觉无处着手的承转,此刻竟如水到渠成般自然流畅。
那些被方言逼着反复拆解,背诵的范文结构,仿佛已融入血脉,化为了本能。
他下笔越来越快,文思如泉涌,偶尔笔锋微顿,脑中便自动浮现方言的朱批:“此处可引‘昔者尧舜……’之典,或以‘是故君子……’这种万金油话语来转折!”
两个时辰的考试时间,对以往的刘睿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
可今日,他只觉光阴如梭,柳公宣布时间到的声音响起时,他竟有些意犹未尽。
看着笔下那篇结构完整的八股文,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我刘睿,竟也能写出这般像模像样的文章了?”他拿着纸张的手,都在颤抖。
柳公缓步下台,依次收取试卷。
行至刘睿桌前,他目光在布满茧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那份试卷上。
他拿起考卷,并未立刻离开,就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文章内容。
从破题到收结,柳公的眼神由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讶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小子!是真开窍了!这文章,居然写的有模有样的!
堂内众学子见柳公如此反应,不由得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吧?刘睿的文章……竟能让柳公动容?
终于,柳公抬起头,深深看了刘睿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
“不错,确有进益。”
“若依你往日水准,今年科考必定名落孙山。但观此文……中秀才,当有五成把握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刘睿?!五成把握中秀才?还是柳公亲口认证!
前排几位备考举人的师兄也忍不住回头,眼中满是惊诧。
他们深知柳公评语的份量。
“五成把握”往往意味着实际希望远超五成,剩下那五成,是留给莫测的“天意”与考官的偏好的。
方先正师兄不正是前车之鉴?
这刘睿,究竟经历了什么?竟在短短时间内脱胎换骨!
待柳公拿着试卷离开学堂,那些准备今年下场一试的学子们,立刻将刘睿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刘兄!柳公都说你秀才有望了!快说说,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刘兄,大家都是同窗,你可不能藏私啊!究竟用了何法?”
“刘兄!只要你肯指点迷津,今晚万花楼,任你消费!”
刘睿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偷偷望向窗外那个手摇折扇的身影。
只见方言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随即便施施然朝着书房方向踱步而去。
方言这是有意为之。
他爹将来必定要步入官场,官场沉浮,最需朋党奥援。
在古代官场上,同窗之谊可是非常铁的关系!可谓之乡党!
什么杨党,清流,都是由这些乡党慢慢发展起来的。
这些同窗其中,哪怕只有一两人能与他爹同科高中。
那对他爹,也算是极大的助力!
得到方言的许可,刘睿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对着众人自豪的朗声道。
“诸位同窗,实不相瞒,我此番进步,全赖方兄倾囊相授!此乃‘三年秀才,五年举人’!”
“什么?!‘三年秀才,五年举人’是什么鬼?听起来如此大气!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莫非这是方兄创作的独门科举秘籍?”
“这秘籍堪称科举神药啊!就连刘瑞这种学渣......人才,都有希望考上秀才了!”
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刘睿的魂都快飘到天外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你们要是想学,就应该去征求方兄的意见!”
“只要他答应!我必定倾囊相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刚才还将他围着水泄不通的人群瞬间消散。
仿佛是浪潮一般,呼啦啦全朝着书房方向涌去,生怕慢了一步。
只留着刘睿一人,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自己如同垃圾堆一般的书桌,在风中凌乱。
刚刚那恭维劲呢?怎么转眼间就变了?
“你们这些同窗!!!也太现实了吧?!”
第129章 香饽饽方言
自那日刘睿在学堂一鸣惊人后。
方言在听竹轩的地位,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他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陵商会会长”。
同窗们对他多是好奇、羡慕,或许还带着几分因地位悬殊而产生的疏离。
毕竟这位可是能和知府知县谈笑风生,跺跺脚江陵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与他们这些埋首苦读的学子,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刘睿那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一个学堂中游的“学渣”,在方言那套闻所未闻的“三年秀才,五年举人”的教导下,竟能脱胎换骨,让柳公评价秀才有望!
其评价简直和那些优秀学子不相上下!
这简直是他们这些科举人的福音!
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
这哪里是什么科举秘籍?这分明是点石成金举家飞升的仙术!
是通往秀才功名的金光大道!
于是,方言的清静日子彻底到头了。
只要他一出现在听竹轩,立刻就会被热情的同窗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方兄!昨日你讲解的破题之法,真是精妙绝伦,令小弟茅塞顿开!不知今日可否再指点一二?”
“方兄,您看我这篇承题,总觉得差些火候,您慧眼如炬,给把把脉呗?”
“方兄,小弟家中新得了些江南的名茶,味道清冽,不知方兄下学后可有闲暇,去我家一同品鉴?”
一口一个“方兄”,语气那叫一个恭敬。
眼神更是火热的像方言前世看那些美女直播一般。
仿佛方言不是他们的同窗,而是哪座庙里突然显灵的神仙。
饶是方言脸皮厚度惊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头皮发麻。
他那“三年秀才,五年举人”的填鸭式大法,其中辛苦,谁用谁知道。
刘睿能够承受下来,那是建立在刘睿破罐子破摔,外加悬梁刺股的狠劲上。
换个人来,未必吃得了那苦。
可架不住同窗们不信邪啊!
眼看着科举在即,谁不想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更何况是,方言这个看起来能磨万物的,万能磨刀石!
刘睿都行!凭什么他们不行?
短短时间内,方言身边便聚集起了一群以刘睿为首的忠实拥趸。
其势力已经成为听竹轩内“最大”,“最杂”,“最多”以方言为首的“着名团伙”!
就连往日几个自视甚高的秀才师兄,见了他也会客气地点头示意,偶尔还会拿着文章来“探讨”一番。
这一日,课间休息,方言好不容易从一群请教问题的同窗中脱身。
一个平日与他关系尚可,名叫孙绍的同窗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试探着说到:
“方兄,您看这县试转眼即至,考场之内,风云莫测。”
“若是……若是能与方兄您这样的高才结伴同行,相互照应,想必心中也能踏实几分。不知方兄届时是与何人结伴?”
大齐科举,规矩森严。
尤其是这童生试的第一关县试,并非你想考就能直接进考棚的。
考生需要提前到县衙礼房报名,填写亲供、互结、具结等一大堆材料。
其中这“互结”最为关键,需要五名同年考生相互担保,结为“五子互保”。
一旦一人作弊事发,其余四人皆要连坐,取消考试资格,甚至视情节轻重,被永世禁止科举。
此法在于互相监督,防患于未然,却也考验着学子们的识人之明和人缘好坏。
若所托非人,被猪队友牵连,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孙绍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同窗们立刻躁动起来。
“对啊!方兄!若能与你互保,一同下场,我等心中也有底气啊!”
“方兄,考虑考虑小弟我!我家就在县城,考试期间食宿我全包了!”
“方兄,我……我虽学问不及诸位师兄,但家风森严是在湖广出了名的!与我结伴,定无后顾之忧!”
众人七嘴八舌,眼神火热,仿佛只要能跟方言绑定,那秀才功名就已然到手了一半。
方言看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手中的折扇被摇得都快散架了,脸上只能挂着苦笑。
这场景!他怎么那么熟悉?
怎么那么像在网游里面,那些弱鸡在求金大腿带飞打副本一样?
他方言,这也是成为金大腿了?
他本意只是想拉刘睿一把,顺便给老爹未来在官场上攒点乡党人情,没想到引来了这么多“狂蜂浪蝶”。
就在此时,却见学堂门口,柳公手持书卷,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咳咳!”柳公轻咳两声。
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学子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迅速回归本位,正襟危坐,只是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方言。
柳公的目光在方言、刘睿,以及另外两个平日里与方言走得较近的学子旁边扫过。
然后淡淡说道:“方言,刘睿,孙绍,陈岩,林继风你们五个,随老夫到书房来。”
被点名的四人心中皆是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尤其是孙绍和陈岩,脸上瞬间涌上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只有林继风,一脸淡然的立起。
几人跟着柳公来到书房,一进门,却都是一愣。
只见书房内,方先正并未读书,而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将一张张纸递给他们。
刘睿等人眼见如此,激动的已经不能自已!
这阵仗!这架势!人数还刚刚好是五个!
莫非!他们就要傍上方言这个金大腿了?!
柳公走到书案后坐下,扫视了一下在座五人,严肃说道。
“都站好。”
所有人立刻收敛心神,垂手而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只有方言一脸苦笑的拿着折扇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方先正偷偷的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他的儿子!这么快就混成让人信服的“带头大哥”了!
柳公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方言身上,带着一丝无奈,开口道。
“过完年,二月便是县试之期。你四人平日较为相熟,学问根基也都尚可。”
“不如就带着继风,结为‘互保’,一同下场吧。”
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柳公安排,孙绍和陈岩还是差点喜极而泣,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成了!真的和方言绑定在一起了!
有方言这尊大佛在,他们此次科举的把握,恐怕又要多上三层!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只要在方言的身边,他们总是能感觉到莫名的安心!
只要有他在,仿佛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解决一般。
这位绝对是天命之子!绝对是神仙下凡!
只要有方言在!这次哪怕拿不到秀才!拿一个童生肯定是稳稳的!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就能比同窗有更充足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向方言请教科举方面的问题。
刘睿更是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宣誓着自己这头号马仔的地位。
他可是早早就上了方言的“贼船”,按道理来说,是属于元老级人物!与孙绍他们不一样!
只有林继风低着头,神色带着期望,自信,更有一丝担忧。
柳公看着林继风如此模样,摇了摇头继续道:“继风乃是我们江陵故人之后,不善言语,你们如果有心,就帮我在这段时间照看一二!”
“至于秀才担保之事,你们无需操心,老夫进士功名会亲自去县衙为你们担保!”
“现在,你们各自回家,将此事告知父母,让他们在担保书上签字画押便可。余下时间,专心备考,莫要懈怠。”
“是!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刘睿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尤其是孙绍和陈岩,简直是中气十足。
这气势,都差点把方言手中的扇子给吓散了架。
柳公摆了摆手:“去吧。”
以刘睿为首的几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踮着脚尖,兴奋地退出了书房。林继风在他们之后,踱步慢慢跟随。
刚出房门,就听见外面传来刘睿那得意的声音!
“走!走!去万花楼!这次我做东!我请大家乐呵乐呵!”
“林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什么!世日风下?!屁!这叫士子风流!”
“读书人没去过青楼,那还算是读书人吗?”
“孙绍,陈岩,给我把他架起来,今天是架,也要把他给架到万花楼去!”
“刘兄不等方兄吗?”
“方兄是什么段位?怎会和我们一样?他早就不去万花楼了,万花楼的姑娘都心甘情愿的跟着他回家了!”
“这格调,可比我们高多了!”
看着刘睿那如此了解方言的模样!其余二人心中甚是激动。
“不愧是和方兄关系最铁的刘兄!”
“如此辛秘的消息,刘兄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刘兄为我等之首!我等佩服!”
而在此时,在书房内。
方言听着门外刘睿那毁坏自己名声的话。手里的折扇都快捏碎了。
好!好!好!
他以往不明白自己的名声为什么传播的那么快。
现在看来,刘睿就是那功臣之一!
刘睿你完了!
他已经想好刘睿再来找他探讨学问的时候,该用哪些手段了!
不扒了他一层皮,他就不叫方言!
方言无奈的对着柳公和老爹拱了拱手,这才慢悠悠的晃了出去。
看着方言的背影,柳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对方先正道:“这次县试,倒是辛苦你家小子了。”
方先正,回忆着方言刚刚那快速变脸的样子,以及刘睿所说的话。
苦笑的摇头道:“先生谬赞了!”
辛苦?他儿子刚刚那表情,明明就是要报复刘睿的啊!
就这样,柳公还觉得他儿子吃了亏。
当初大伯方承祖因为五百文被方言记到现在。
刘睿这样做,估计已经被方言记在小本本上了。
希望他的儿子,能够对刘睿好点吧。
别让刘睿被坑了,还要心甘情愿的帮方言数钱。
这样他会内疚的!
第130章 科举难题
方言回到家中,天边已是橘红色。
早在门口等待许久的清香,见到方言,立刻步态轻盈的迎了上去。
她微微屈膝,声音清脆。
“少爷回来了,可还是要回到房中去‘躺平’?”
对于清香的调笑,方言露出一副“还是清香知我”的表情。
“不急,不急。我爷爷呢?今日可来到这边住了??”
“老太爷今日和承祖老太爷一起过来了,现在正在后院庭中。”清香答道。
方言闻言,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哦?大爷爷这个老帮菜也来了?!”
说着,他便往后院走去,脚步轻快。
经过清香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仿佛发现了什么,仔细的在她脸上上下观摩。看着清香是脸颊都红了几分。
“清香姐姐,我看你眼下有些青黑,可是近来事务太多,没休息好?”
他这话说得过于直接。打的是清香一个措手不及微微一怔,心底闪过一丝别扭。
她垂眸应道:“少爷要是如先正老爷一般,回到家中不是躺平,而是去书房看书。清香这双眼的青黑,早就没了。”
对于清香拐弯抹角的劝学,方言是苦笑一声,不再言语,转过头,逃似的往后院走去。
看着方言那近乎逃跑的背影,清香捂着嘴角,双肩不停抖动着。
“这少爷啊。什么都好,就太过懒散了一些,要是能够与先正老爷一样努力,那该多好啊。”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花厅。
只见方承祖老爷子正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坐在藤椅上,正对着鸟笼里的画眉逗弄着。
方承薪则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着大哥逗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多少年了啊!
他仿佛看到年轻时候,大哥提着鸟笼,带着自己游街串巷的日子。
如今的老爷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几斗粮食发愁的乡下老农了。
新宅子建成的那一刻,方言就给他和方承祖各自安排了一个房间。
两人的住所里,也都安排了丫鬟和小厮照顾。
吃喝用度,无一需要他们操心。
方承薪现在可以说是方家村里过得最自在的人。
因为工坊的原因。先公和先明家都起了新宅子。
虽然不如方言这边豪华,但是也都给他留了房间。
现在是老大家住久了,就去老二家。老二家烦了,转道老三家。总之这方家村,总有他的一席之地。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那原本干涸的脸颊,现在也变得红润了许多。
至于他的大哥方承祖。
如今跟方言混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也受他的影响最大。更是恢复了几许年轻时候的纨绔姿态。
“爷爷,大爷爷。”方言走进花厅,笑嘻嘻地打招呼。
方承薪见到孙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放下茶壶挥手将他引至身前。
只有一旁的方承祖调笑道。
“这臭小子寻常不回来看望你,现在回来找你,必然是有事。”
果然不出他所料。
方承薪看着方言递过来的纸张,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果然如大哥说的那般。
但是当他看到纸张上面的字迹之后,双眼微微一颤。
“县试报考身份文书?”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最终在下方看到了方言的名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个孙子不同凡响。
但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明确表示方言要去参加科举冲击功名,方承薪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只感觉胸中的血流直冲头顶,让他有些晕眩。
除了他爹方先正,方言这个孙子也要去科举了啊!
然而,这股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紧随其后的便是沉甸甸的担忧。
他抬头看着方言稚气的脸,语气有些沉重。
“狗蛋,我也知道你在读书,但是今年就去科举,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要不再等三年?等你准备好了再去?”
他知道方言聪明,会赚钱,能管事,也在读书。
可是科举的难度他是明白的。
那些参加科举的人,哪一个不是饱经沧桑?寒窗苦读的?
方言这两年来,整日忙着他的江陵商会,哪里还有时间去看书?
今年去参加科考?要是落榜了,打击了他往后的信心!那不就亏大了吗?
毕竟在大齐,能够在二十岁之前拿到秀才身份的,那都算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他家方言现在才十五,有的是时间可以等待。
方言看出爷爷的疑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不在意的笑道。
“爷爷,您就放心吧。孙儿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不过是个秀才功名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考秀才如同去街上买棵白菜般简单。
方承薪看着孙子这自信满满的模样,一时语塞,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方承祖,带着求助的意味。希望大哥帮忙劝劝他这逆孙。
“大哥,你看这……”
方承祖在方言拿出文书时,就转头看了过来。
他接过方承薪递来的报考书,仔细看了看。
上面需要填写籍贯、三代履历,还需里正和族中长辈签字画押,确认考生身家清白,乃本地籍贯良民子弟。
他心中亦是波澜万丈。
方言这小子,他是看着成长的。
从最开始讨价还价的小滑头,到现在跺跺脚江陵都要抖三抖的商会会长。
如今,这小子真的要去科举考取功名了啊!
这让他想起了柳公对方言的称赞。
方言这个小无赖,恐怕此次一去,要蛟龙入海了!
“老五啊!不是我说你!孩子想去,你就让他去呗!”
“不就是找钱里正核实狗蛋的籍贯信息吗?不就是让你和先正在这上面签字画押吗?”
“多大的事!要我说!去!就该去!搞不好这小子还真给你考个案首回来呢!”
方承薪虽然有所担忧,但是看着大哥那信心十足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莫非狗蛋,真的要给他考个案首回来?
在方承祖的要求下,方承薪是拿着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看着方言去找里正签字的背影,方承薪不由得唏嘘了一下。
他们方家,真的能如大哥所说的一般,成为士族吗?
然而,当方言离去之后,方承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叹息从他口中传出。
方承薪有些莫名!紧忙问道。
“大哥你为何叹息?”
方承祖沉吟片刻,语气逐渐变得凝重:
“五弟,言哥儿前程似锦,这是大好事。”
“但有一事,关乎他的科举之路,甚至未来的仕途,我必须提醒你。”
方承薪见他神色严肃,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大哥,何事如此严重?”
方承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当年……替父顶罪,被判过充军。这事你知道吧?”
方承薪点头:“这事我知道,当年判决文书里不是写的很明白吗?”
“没有案底,也不影响族里后辈的前程。”
“先正都去考过几次了,不是没有人阻拦吗?”
“这事应该不算问题吧!”
看着弟弟那无知的模样,方承祖是捂头苦笑了一声。
“按照规矩,确实是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当先正和言哥考上进士之后呢?”
“将来步入朝堂,要是有人刻意拿此事做文章,攻击他们呢?”
“进入官场简单,想要升官却是极难!”
“在官场里面,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自己的仕途就更加坦荡!”
“这些人为了升官,可以做出任何不要脸的事情!”
“甚至为此,可以将竞争对手整的锒铛入狱!”
方承薪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舌头都开始打结了起来。
方承祖的话,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些官员。
他们相互包庇,看着方家就像一块肥肉。然后动手,毫不留情!
为此他们方家是受了很多的苦!
若是那些人的话,他大哥所说的话,绝对会发生!
他光顾着高兴孙子要科举,却忘了大哥身上还背着这么一道隐形的枷锁!
这……这可如何是好?
“大哥,那……那怎么办?”方承薪的声音带着惊慌。
“要不,要不我们不考了,进士不考了!举人也不考了!”
“没了举人,也没了进士,我们不就当不了官了吗?”
“就考个秀才吧,一个秀才!他们应该不会专门来找一个秀才的麻烦吧?”
不考秀才?不考举人?不考进士?
方承祖对于弟弟的想法嗤之以鼻。
他比方承薪了解的太多太多了。
方言创立江陵商会之前,就已经将首辅杨党得罪的死死的。
如今江陵商会都是靠着巡抚曾培明和知府周文渊在顶着压力。
清流也看出来了,在这物流工程的帮助下,曾培明和周文渊升官已是定数。
所以才会下死力扛住杨党,保下他们。
要是这两人一走,方家没有功名,又怎么保得下这偌大的家业?
这科举不仅要考!还一定要考上进士!
只有这样,他们方家才算是真正的立足于江陵,而不是借助他人的势力狐假虎威!
方承祖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村落中心方向,那座他们出生长大的方家老宅。
他的眼神里有怀念,有决绝,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
“必须得让他们考!而且一定要让他们考上进士!”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不留后患……恐怕,得去求爹娘了。”
方承薪一愣:“爹娘?这事和官方有关,找他们又有什么用?”
方承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笑容,说出的话如同惊雷,让方承薪跌坐回了凳子上。
“让爹娘……以族长的名义,将我……开除族谱!公告乡里,与我方承祖,断绝一切关系!”
“什么?!”
方承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大哥方承祖,曾经是方家的嫡长子!是爹娘最器重的儿子!是为了家族才去充军,吃了那么多苦头!
如今,为了方言的前程,他竟然……竟然要主动让爹娘将他开除族谱,断绝关系?!
花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笼中的画眉,还在继续歌唱。
第131章 方家传承
是夜,方家老宅。
昏黄的灯光照亮着方家老宅的堂屋。
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太太孙氏端坐上首,虽年事已高,精神却还算健旺。
下方,方承祖、方承薪、方承业三兄弟难得齐聚一堂。
方承业脸上带一丝拘谨,默默陪坐在侧。
如今爹娘年纪已大,身体也不如往常,他要时常陪伴左右。
孙氏拉着方承薪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话里话外都是对方言的夸赞:
“老五啊,你是真生了个好孙子!”
“咱们言哥儿,可是给我们方家挣足了脸面,这十里八乡的,只要说起我们方家,哪个不得竖起大拇指?”
“村里家家户户,谁没受过他的恩惠?工坊里干活拿钱,日子比以前不知好过多少。”
“我们方家村,这日子!都是因为你家小子,这才越过越好的!”
说着,她又故作嗔怪地叹了口气:“就是这小子,心里怕是没我这个太奶奶喽,这都多久没来老宅看看我了?”
“翅膀硬了,就把我们老家伙忘脑后头去啰。”
她这一句调笑,本来是用来打趣方承薪,让气氛更加融洽一点的。
然而,方承薪却是双手微微一僵,就连茶水都快抖了出来。明显是有着什么心事的样子。
“娘,言哥儿他……他最近忙,既要顾着江陵商会,又要准备科举,实在是抽不开身……”
他这细微的异样,瞬间被两老发现了端倪。
方道成浑浊的双眼变得锐利,死死盯着方承薪,又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方承祖。心中有些疑惑。
这老大和老五在搞什么?这个话题不应该轻松愉快的吗?怎么会搞得这么沉重?
老爷子拿起自己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沉缓问道。
“老五,老大,你们哥俩今晚过来,怕不单是为了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唠家常吧?”
“有什么事儿,直说吧,都是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
堂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灯花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
方承薪喉咙发紧,张了张嘴,那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将头埋得更低,死死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一旁的老二方承业看着老大和老五的表情,心中也不由自主的开始快速跳动起来。
老大,老五!在搞什么?!
最终还是方承祖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挺拔,脸上的刀疤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决绝。
他走到堂屋中央,面对着父母,撩起衣袍下摆,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石破天惊!
方承祖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嘶哑,却坚定异常。
“爹!娘!”
“儿子不孝!今日前来,是求爹娘……以族长的名义,将我方承祖,开除族谱!公告乡里,与我断绝一切关系!”
“什么?!”
“大哥!你疯了?!”
大堂之中瞬间乱做一团。
孙氏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嫡长子。
她声音发颤的说道:“老大!你……你胡说什么?!”
“三十年前你替你爹顶罪充军,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爹娘还没好好补偿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
方道成也是浑身一震,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厉声道:“混账东西!起来!”
“我方道成的儿子,顶天立地,何至于要到除族断亲的地步?!有什么天大的难关,家里一起扛!”
方承业更是急得直搓手,想上前去扶,又被大哥那决绝的气势所慑,只能焦灼地站在原地。
大哥这是做什么?
他只是想要守住老宅而已!大哥为什么要如此做?
外人知道了,不是要戳他的脊梁骨吗?
将亲大哥逼成这样?他又与禽兽有何不同?
只有方承薪,依旧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要缩进自己的脖子里。
方承祖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父母,眼中尽是坚定.
“并非儿子疯了。恰恰相反,是咱们方家,遇到了天大的机遇!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将原因说出。
“先正和言哥儿,今年都要下场科举。他们的先生,是柳公!那位致仕的翰林老爷!”
“柳公亲口断言,先正此次,进士可期!言哥儿比起他爹,也是不遑多让!”
“柳公?翰林老爷?”
方道成倒吸一口凉气,他虽居乡野,但也知道柳公的名声。
“他……他真这么说?先正……和方言,都有进士之才?!”
孙氏也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却又被长子的话搅得心乱如麻。
既然先正和言哥儿有进士之才,这是好事啊!
又和开除族谱有什么关系?
“千真万确!”
方承祖重重叩首,额头死死的抵在地上的石砖上。
“爹,娘,你们想想,若先正高中进士,言哥儿也取了功名,我们方家,便是真正的官身门第,一跃龙门!”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朝堂之上,人心险恶!三十年前那些官员是如何欺压盘剥我们方家的,爹娘难道忘了吗?”
“若将来有政敌,拿我曾顶罪充军、乃是‘刑余之人’的过往做文章,攻击先正和言哥儿身世有瑕。”
“他们的名声,他们的仕途,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
“鲤鱼跃龙门!龙门高达千丈!”
“若是侥幸越过,四海沧桑皆有可为!”
“鱼儿若是不能越过!便是从千丈高空一落而下!”
“其形堪比天塌,水下众生无一幸免!”
方承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二老面前。
方道成和孙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屈辱与无助,想起了家产被觊觎、族人被欺凌的日日夜夜。
如今,自家子孙终于有了出头之日,难道又要因为过往的污点而夭折?
孙氏看着方承祖那坚定的眼神,声音都带着哭腔,眼泪滚滚而下。
“所……所以……”
“所以就要牺牲你?我的儿啊……”
“你可是我的嫡长子啊!呜呜......”
方承祖只是不语,额头在地板上再次磕了一下。眼神灼灼的看着爹娘。
“这不是牺牲!”
“这是保全!断我一枝,保全方家整棵大树!用我方承祖一人的名分,换先正、言哥儿,换我们方家后世子孙所有人的坦荡前程!”
“值!太值了!所有的后人都会感谢我们今日的决定!”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的已经露出了些许鲜血。
“爹!娘!为了方家不再受人欺辱,为了方家真正挺直腰杆做人,求你们……答应儿子!”
堂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孙氏压抑的啜泣。
方道成老泪纵横,看着跪伏在地,却意志坚定的嫡长子,心中如同刀绞。
这是他最器重、也最亏欠的儿子啊!
良久,方道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五……老大说的可是实情?柳公……真那么看好先正和言哥儿?”
方承薪终于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
“爹,大哥说的……句句属实。柳公……确实是这么说的......”
得到确认,方道成和孙氏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击碎。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痛楚,以及……一丝决绝。
孙氏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呜呜的哭着,靠在了座椅上。
方道成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过脸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扶起长子:“起来……老大,你起来……爹答应你……”
然而,方承祖却依旧跪得笔直,他抬起手,阻止了父亲的动作。
目光坚定的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父母脸上,说出了更加石破天惊的话:
“既然方家已无嫡长,族谱之上,嫡系不可空悬!儿子建议,趁此机会,一并立下新任嫡系!”
他抬手,指向一旁泪流不止的方承薪,声音洪亮:
“五弟承薪一房,有功于族,有德于乡!”
“先正进士之望,方言又开设工坊,惠及全族!论功论德,五房当为新任嫡传!族长之位,亦当由先正之兄先公继承!”
“什么?!”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方承业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方承薪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
到此刻,他才明白了方承祖的本意。
他不仅要断亲保全方言父子的前程,更要为他这一房推开未来所有的阻碍!
只要他们五房成为方家嫡系,族长由老实厚道的先公担任。
将来先正和方言在外为官,族内便有人全力支持,再无后顾之忧!
那些被族人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将不会发生在他们父子身上。
大哥这是将他所有的一切,连同他的期望,一并化作最坚实的基石,亲手垫在了他们五房的脚下!
“大哥……!”方承薪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与方承祖跪在一处,抱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
方道成和孙氏看着抱头痛哭的两个儿子,看着一脸灰败却不敢言语的方承业,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第132章 年关将近
腊月十五过后,年关的气氛便一日浓过一日。
天公也应景,絮絮扬扬地撒了几场大雪,预示着明年是个丰年。
方家村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衬得那些新房子越发整齐。
这一日,方言披着鹅毛大氅,坐在家中的暖阁里,听着清香汇报年节支出。
“少爷,各家的年礼已按单子备好了,秦府、李府、齐府、韩府,还有柳公那儿,都按照你的吩咐提高了五成。”
“府衙周大人、县衙张大人、许大人,也按旧例备了一份,您是否要过目一下。”
方言斜倚在铺了毛皮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个手炉,闻言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账单便点点头。
“年啊!是一年更比一年好!做人更要懂得分配利益,既然在江陵讨生活,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再去拟一份清单,给府衙和县衙的其他大人都备上一份。”
“不用太过奢侈,也不要太过寒酸!让他们知道,我们方家,心中还有他们就行!”
官场就是如此,患寡而患不均!
以往那是和他们不怎么熟悉,方言自然不好送礼。
但是自从望江镇建成之后,他就经常在知府知县衙门走动。
自然也就和其余的那些大人有了一些交情。
既然别人肯和他方言搭话,他方言也不是一个不讲礼的人。
人情往来就是如此。
他要让那些大人明白,他方言不是捧高踩低之人。
官商和气!大家都有的赚!
清香听闻方言的指示,连忙拿起笔开始记录。
一旁坐着看书的方先正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手中的《春秋》,脸上带着一丝郑重。
“都快过年了!你还在忙着这些东西,就不能放松放松吗?”
方言想都没想,习惯性地一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爹您就安心读您的书吧,我的事我自有主张。”
“别因为柳公给你放假了,你就可以在家中偷懒!”
“儿子的梦想,可全都在你身上呢!”
这话若是放在以往,方先正多半是讪讪一笑,便不再接话。
可今日,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了腰杆,竟破天荒地没有退缩,反而挺了挺脊背,声音也抬高了些。
“这都快过年了,我便不能松快松快?再说,这个家,我才是老爷!”
方言指点的手顿在半空,诧异地扭头看向他爹。
哟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这老爹,翅膀硬了?敢跟他顶嘴了?
这方家,莫非要改天换日了?
方先正见儿子愣在原地,底气更足,乘胜追击。
“言儿,不是爹说你,你过完年就十六了!寻常人家像你这般年纪,娃娃都能满地跑了!”
“你倒好,整日里不是钻营商事,就是盘算着怎么偷懒,这终身大事,也该上上心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光不停的往清香那边瞧。随后又回过头来严肃的看着方言。
察觉方先正的目光,清香面颊都红了一片。
一听这话头,方言瞬间就明白自家老爹今日这底气从何而来!
逢年过节,催婚催嫁,一直都是亘古不变的终极命题!
任你是点石成金的财神爷,还是翻云覆雨的江陵商会会长。
在这等“大势”面前,都得乖乖低头。
他若是敢反驳,接下来迎接他的便是爷爷、大伯、三叔乃至全村三姑六婆的口诛笔伐。
“好好好!”方言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把手炉往旁边小几上一顿,脸上是气急而笑。
“过年您最大,您有理!我不跟您争!”
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这个时间段,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少爷我去县衙给各位大人送礼去!”
清香看着方言“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羞涩:“老爷,你.....”
方先正此刻却颇有几分“一家之主”的风范,敲打桌子,笑道。
“哎,清香你也别怪我多嘴,这小子啊!从小就野惯了,从来就不服管!”
“要是不多逼逼他,他恐怕到了三十都成不了家。”
“至于老爷的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和云青,能够帮我们方家办事,是我们方家的福分,可不要妄自菲薄。”
“将来若是真的有机会......”
清香目瞪口呆的看着方先正。
这话简直就差明着说了。
你们两人我很满意,将来要是有机会,也不是不可以嫁入方家。
她的手几乎快捏不住账本。深吸几口凉气,只觉得方先正瞬间变得光芒万丈!
只有方先正,微微一笑,看着清香那单纯模样微微叹息了一声。
小兔崽子!和我斗!
要不是以前让着你,你哪能骑在爹的头上那么久?
爹我只说了几句话,瞬间就让你的心腹偏向了我这边。
只是清香和云青的身份,却也是让他有些扣头。
两人都在青楼待过,同时清香还是乐籍,如果娶进家门,恐怕坐不得正房。
要是他不去科举那还好。
屁民之间娶了也就娶了,没人在意。
但是只要他当上了官,这些就会如同最尖锐的尖刀,从政敌手中刺向自己方家。
希望往后有机会,就帮帮她们吧。
出了暖阁,穿过抄手游廊,方言脸上的郁气被冷风一吹,散了不少。
门外的王刚,早就将方言的专属马车牵了出来,顺带着也安排下人开始往其他马车上装货。
“少爷可是说了,这些东西是送往县衙各位大人的。可马虎不得!”
府门外便是村中主干道。
因为春节的原因,方言是大发慈悲的给工人们放了一个月的假。
此刻的方家村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街上尽是准备出门置办年货的村民。
众人见到方言出来,无论男女老少,都立刻停下脚步,热情而恭敬地打招呼。
“言哥儿,这是要出门啊?!”
“会长大人福如东海!!”
......
方言带着慵懒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众人。
其中那个喊他福如东海的家伙,更是被他多多照应了一番。
掏出一个红包就塞进了他的囊中。
会说话的人啊,总是要比其他人要更受用一些!
在那人的感激声中,方言准备踏上马车前往江陵县衙。
却瞥见不远处,大伯方先公一家正从院门出来。
方先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神色有些怯怯的王氏,以及打扮得比往年鲜亮许多的大花和小花。
见到方言,方先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大花和小花更是欢喜地小跑过来,脆生生地叫道:“言哥儿!”
王氏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方先公身后躲了躲,眼神闪烁,不敢与方言对视。
“大伯,大伯母,这是要进城?”方言主动开口,语气平和。
方先公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连忙点头:“可不是嘛!教你世勇你世勇哥相中了个姑娘,是邻村一个童生家的,知书达理,两个孩子也情投意合……”
“我们想着,趁年节前去采买些东西,好请媒人上门提亲。”
方言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没想到光阴似箭,他这老实堂哥,也算是铁树开花了!
在几人的注视中,方言的手,在荷包了掏了掏,居然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塞进了王氏手中。
“世勇哥结婚这等大事,我现在才知道!要是办的寒酸了?可不是打我们方家的脸?”
王氏握着手中那轻盈又沉重的银票,再抬头看看方言那真诚的笑容,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是如何刻薄对待这父子俩,如何嘲讽他们败家异想天开……
可短短两年,方言不仅成了柳公高徒,赚下了泼天家业,更是成了连知府知县都要客气相待的“方会长”。
如今,竟还能以德报怨,对她家如此慷慨……
愧疚和感激瞬间从她内心中升起。
王氏喉咙哽咽,她猛地抓住方言的手,声音带着颤抖:“大伯母当年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我……我对不住你们父子……”
方先公在一旁看着,也是眼圈微红,连连摆手:“言哥儿,这……这太多了,不能要,不能要……”
方言反手轻轻拍了拍王氏的手背,语气带着些调笑说道。
“我方言是谁?是江陵商会的会长!是方记的东家!是知府和知县的座上宾”
“这个身份的堂哥!结婚怎么能够小气吧啦的?”
“别人要是见了!还以为我方言苛刻亲族呢!”
“拿着!不许反对!”
看着王氏颤颤巍巍的将银票收回到怀里,方言这才笑眯眯的继续说道。
“正好!我也准备去县衙办些事情,马车还有空位!你们不如一起坐上来!”
“等我在县衙办完了事情,在采买方面还能给你们一些方便呢!”
“以我方言的面子!不说别的!这次采购,可以节约两成!”
说罢,也不容方先公再推辞,直接招呼他们上车。
王氏被大花小花搀扶着,地踏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豪华马车。
坐在柔软舒适的车厢里,看着对面神色自若的方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滚:
言哥儿,真是个好人啊!
第133章 财神爷到县衙
车厢内,王氏紧紧挨着车窗坐着,双手拢在袖中,那指甲隔着布料,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不是紧张,是恍恍惚惚,如在云端。
一百两银子!言哥儿随手就塞了过来,轻飘飘像给个铜板似的。
她这辈子摸过的碎银子加起来,恐怕都没这个数。
当年她为了几文柴米油盐,能指着二房那土坯房骂上半天。
觉得方先正读书是吸全家的血,觉得方言是个只会躺平吃白食的败家精。
可现在……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对面闭目养神的方言。
少年一身昂贵的杭绸直裰,外罩玄狐皮里的鹤氅,面容俊秀,气度是从容到了骨子里,哪还有半分当年泥地里打滚的顽童模样?
这真是那个被她骂作“丧门星”“败家精”的狗蛋?
莫不是某个世家公子转世来的吧?
王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最后只剩下火辣辣的羞愧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幸亏……幸亏当家的后来硬气,把她撵回娘家磨了一年的性子。
幸亏言哥儿大气,没跟她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幸亏铁蛋和世勇争气,在言哥儿手底下做事,把这断裂的亲缘又给续上了……
方先公也是拘谨,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他能感觉到,身边婆娘那细微的颤抖,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他们五房,竟真有靠老二家翻身的一天?而且翻得如此彻底,如此风光!
大花和小花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只觉得这马车又暖和又平稳,比村里任何一辆车都好上千百倍。
叽叽喳喳小声说着待会要买什么花布、什么头绳。
马车行至江陵县衙侧门,便就停了下来。
年关将近,来往办事、送节礼的人络绎不绝,侧门外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王刚“吁”了一声,勒住马车,正要下去通传。
却见把守侧门的两个衙役眼睛一亮,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更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尽是热情的笑容。
他躬着身子,声音洪亮的问道。
“哎呦!可是方会长的车驾?”
“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动静可谓不小,让那些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方会长?哪个方会长?”
“还能有哪个?望江镇那位!江陵商会的方财神!”
“嘶……他竟然这么年轻?”
“他来这里做什么?县尊大人不是特许他车马可直入二堂的吗?”
议论声阵阵响起,好奇、敬畏、羡慕的目光纷纷聚焦在这辆江陵新贵的马车上。
方言趴在马车窗边,对着那衙役笑了笑,掏出一串铜板就塞进他的手中。
“到是辛苦张哥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守着。”
“这点心意啊,就当是请兄弟们喝酒的!”
“今日无他,就是陪长辈买些年货,顺带过来交交商会的年税。”
年税?
此话一出,那张姓衙役的神情瞬间愣了一下。
江陵商会的年税啊!他听说过,可是不少呢!足足有一万两!他们县衙的大人们,都在等着这税呢!
没想到今日送过来了。
他眉开眼笑的接过方言递过来的铜钱,入手便知分量不轻。一两百枚总是有的。
他们这一班兄弟,今天也算是过个年了!
他脸灿烂得如同菊花,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方会长太客气了!您快请进,快请进!”
“县里的大人们若知道您来了,定然欢喜!”
说着,便走在前面领路,吆喝着让那些排队的人赶紧让开一条通道。
这一幕,看得方先公是目瞪口呆,王氏更是死死攥住了衣角,连呼吸都快憋了进去。
他们何时见过衙役如此客气?
这态度几近于巴结!
以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见个衙役,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赔着小心?
稍有打点不周,便会被甩眼色,各种刁难。
可到了言哥儿这里,竟是颠倒过来!
马车在侧院停稳,早有得到消息的门子进去通传。
方言率先跳下马车,招呼着大花小花待在马车中等待。
王氏双脚有些发软,只能被方先公扶下了马车。
几人刚走到二堂院门口,便见县丞许茂才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情。
“哎呀!方贤侄!你可算来了!方才门子来报,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快快快,里面请!大家都听说你来了,正在里面等着呢!”
方先公和王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县丞老爷,那可是他们眼中顶了天的大官!
此刻竟对自家侄子如此亲热,一口一个“贤侄”!
两人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僵硬地学着方言行礼。
方言却自如得很,拱手笑道:“许世叔,年关将至,诸事繁忙,小侄没打扰你们办公吧?”
许茂才闻言,更是上前两步亲热地拍了拍方言的肩膀。
“贤侄这就见外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言身后的方先公和王氏,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两位是……”
方言这才一拍脑门,连忙让开身子,将两人全貌露了出来。
“这是我大伯和大伯母,刚好一同进城办些年货。。”
方言说得云淡风轻,两人却是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的看着方言,不停的点头示意。
许茂才闻言,连忙拱手说道:“原来是方先生和方夫人,失敬失敬!”
这一声“老先生”“夫人”,叫得方先公面皮发烫,王氏更是差点晕过去,慌忙不迭地还礼,话都说不利索了。
方言走至两人身前,用眼神安抚了一下两人说道。
“还请大伯稍等,我去去就来!”
方先公连忙点头:“哎,好,言哥儿你先忙,不用管我们。”
王氏也拘谨地附和:“对对,我们等着就是。”
方言笑了笑,转身便跟着许茂才往二堂走去。
第134章 财神爷到县衙2
方先公和王氏站在马车旁,初时还有些手足无措,只觉得这县衙后院处处透着威严,连空气都比外头凝重几分。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旁边的王刚所吸引。
只见王刚正和值守的衙役凑在一处说笑,气氛热络得如同老友重逢。
“王刚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兄弟们前几天还念叨着你呢!”
王刚坦然一笑,目光掠过众人,看着他们那灼热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灿灿说道:“想我?怕不是在想我车上的好酒吧?!”
一听此言,那些衙役都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嘿!难怪方会长这样器重王刚兄,一眼就看出了我们的目的。”
“谁叫兄弟你是方会长的近人呢?这买望江楼的酒!都比别人便宜两成。”
几人吵吵闹闹,很快就发现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王氏和方先公。
一个精瘦的衙役搓着手,便疑惑地问了一句:“王刚兄弟,这二位是……?”
王刚连忙介绍:“这是我们家少爷的大伯和大伯母。”
那几个衙役一听,脸上更是热切几分,连忙走上前。
“原来是方老爷,方夫人!失敬失敬!”
方先公何曾受过衙役这般礼遇,慌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官爷们太客气了!”
王氏见衙役正在从马车上往下卸东西,也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陪着笑脸说道。
“几位官爷辛苦了。要不……要不我们也搭把手,帮忙搬点?”
那精瘦衙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带着惶恐。
“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你们两老是方会长的长辈,要是让你们动手,我们可没脸在方会长面前做人了!”
“不瞒您说,咱们江陵县衙现在能这么威风,出门办案子都骑着高头大马,那可全是托了方会长的福!”
“就是!其他县的兄弟,都是靠着两只腿跑,哪像我们这般?”
旁边那张姓年轻衙役接话:“就是!方会长那可是咱们江陵官府的财神爷!”
“咱们供着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劳烦你们?”
班头模样的人接话说道。
“咱们江陵县的差事,现在可是香饽饽,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就连工钱,都比别的县高了五成!”
“为啥?还不是因为方会长每年交的税银呗!”
“一年一万多两!天底下哪有这么富足的县衙?我们江陵县就是这大齐朝独一份!”
方先公和王氏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万多两……税银?
江陵的财神爷?
给方会长办事那是荣幸?
这些词像是一柄木锤,一下下敲击着他们的心脏。
他们知道方言能耐大,却没想到,竟能大到如此地步!
好似整个县衙是他家开的一般,人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而在此时,方言已经走入了二堂。
他这一路行来,可谓热闹非凡。
不管是县衙六房,还是回来叙事的江陵县教谕,见了他都是热情无比。
县衙里的所有人生怕放走了这个财神爷,纷纷对方言表达自己的意愿。
方言面上含笑,一一应承下来,话不说满,进退有度。
方言应付了一圈,却发现始终没见到知县张秉衡的身影,不由有些奇怪,便问身边的许茂才:“许世叔,怎不见县尊大人?”
许茂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调笑:“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马上就是县试了,你可是报了名的考生!张大人身为主考,此时若与你过于亲密,岂不落人口实?”
方言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脑子!多谢世叔提醒,是小子考虑不周了。”
他立刻收敛神色,对许茂才及周围官员拱手道:
“今日前来,除了给各位大人送些年节心意,也是将今年商会的税银结清。”
“完成此事,小子也不便久留了。”
说着,他拍拍手。
在众人注视中,只见几个沉甸甸木头箱子被刚刚那些衙役给抬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仿佛被吸住了一般,死死的盯在那箱子之上。
当箱子被打开时,那白花花的银子,射出诱人心魄的光芒,显现于众人之前。
方言微笑的走到一旁说道。
“江陵商会,本年应缴税银,一万二千两,皆在此处,请各位大人验收。”
方言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一万多两巨款,而是几串铜钱。
整个院子瞬间寂静。
所有官员的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
一万二千两!实实在在的现银!
哪怕去年见过一次,今年再见一次,还是如此的让人惊心动魄。
他们江陵县能有今天,能够在湖广布政司衙门里和各位长官拍桌子顶牛。
其中的底气之一,就在这里!
“好!好!好!”许茂才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亲自上前查验、盖章,手续办得飞快。
其他官员也纷纷围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微笑。
“方贤侄,真乃信人也!”
“江陵有方会长,实乃我等之幸,百姓之福!”
“有了这笔银子,咱们江陵县今年的功绩,恐怕又是全国第一了!”
在一片赞誉和灼热的目光中,方言拱手从容告退。
他带着依旧处于震撼的方先公和王氏,登上马车,缓缓驶离了县衙。
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县衙众官员抚摸着怀里方言送来的“年节”犹自感慨。
钱典史抚着胡须,叹道:“此子年纪轻轻,便已能搅动风云,富甲一方,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懂规矩,明事理……江陵,这是出了一条真龙啊!”
许茂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悠远:“是啊,只要他今科中了进士......不!只要中了举人!这江陵方家,就是实打实的豪族!”
众人闻言,皆是无言颔首,心中各有所思,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
江陵的天!不一样了啊!
马车里,王氏着回想方才在县衙的所见所闻,只觉得心中火热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言哥儿这人,能够生在她们方家。
真是十八代祖坟一起着火才能修来的福分!
第135章 方家疑云
腊月的风雪,席卷了整个江陵。
一辆悬挂着李府标识的精致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通往方家村的石路上。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车内燃着暖炉,驱散着周围的寒意。
李矜身着一件梅花锦缎袄裙,披着雪白的狐裘,端坐在马车内的软垫上。
她面容精致,气质清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珍珠扣。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
丫鬟碧春挨着她坐着,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小姐,您说方承祖老太爷这次是怎么回事?”
“这般着急地给我们府上递帖子,还特意说明请我们家务必派人来。”
“连秦家、齐家、还有县衙的大人都请了,阵仗可真不小。”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是出了什么大事?居然让他这般兴师动众。”
李矜轻轻摇了摇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的波澜。
方家的突然邀请,她也感到一丝意外。
现在方家不同往日,又和她们李家的利益深深绑定。
发邀请函的是方言的大爷爷方承祖,他同时又是江陵商会的东家之一。
他们是合作关系!是盟友关系!
这邀请函,她们李家是必定要到场的!
不看僧面也要看方言的佛面。
如此之急,定然是真有什么要事。
她烦恼的不是这个,而是母亲在她出门之前,给她偷偷说的话。
林知微特意到她房中,替她理了理鬓角。还表示此次方家邀请,她必须去!
“方家如今不同往日。你代李家去一趟,也是应有的礼数,顺便也去见见方......见见世面。”
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瞬间明白了那“见见世面”的弦外之音。
她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云。
“我……我也不清楚。”李矜低声回道,语气带着些许羞涩。
“也许是方家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见证吧?”
车窗外的管家李东听到了车厢内的低语,稍稍驱马靠近了些,隔着帘子恭敬地接话道。
“小姐,依老奴看,差不多就是如此。”
“这方言最近名震湖广!同时又是方家的顶梁柱!与嫡长子的方承祖大爷关系莫测”
“我看呐,他们这次搞不好就是趁着年关热闹,将江陵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昭告四方,将族长之位让于方言呢!”
碧春恍然地点点头:“东叔说得是,方言这么有能力的人,要是接了方家族长,那也算是合情合理!”
李矜也微微颔首,觉得李东分析得在理。
方言这种人,放在哪个家族里,都是宝贝一般的存在。
要是族长决定让位于他的话,那么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马车刚刚驶入方家村的地界,她就忍不住伸手掀开车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记忆中方家村那条泥泞不堪的主路,如今已变成了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甚至还立着石制路灯。
路旁不少人家都起了崭新的青砖瓦房,虽无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殷实与安宁。
孩童们穿着颜色鲜亮的新棉袄在村道上追逐嬉戏。
往来村民面色红润,衣着体面,遇见他们这辆名贵的马车,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并无太多畏缩之态。
短短两年光景,自从方言捣鼓出那个造纸坊,又建起偌大的“望江镇”。
这方家村竟真是一天一个样,变得如此富足、生机勃勃。
其富裕的程度,恐怕已经超过他们李家的青山镇了。
可见方言对待他的族人是何等用心。
“方言这个小骗子,居然还有福泽乡里的这等心态?”
她其实在心中对方言早已改观,只是这小骗子的口头禅,仿佛钉在了她身上一般,一提起方言,她就脱口而出!
马车行至方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旁时,李矜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方承祖。
他身旁还站着身穿官袍的许茂才,两人似是已等候多时,肩头、帽檐都落了些许雪沫。
方承祖见到李府的马车,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竟是李小姐亲自来了?老夫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东连忙下马,拱手回礼:“方大东家太客气了。是我们夫人想着让小姐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停的在给方承祖使着眼色。
经过这两年的接触,李家的态度方承祖也明白一些。
林夫人这是要撮合方言和他们李家的小姐。
变着样的让两人开始接触呢!
随即也对李东回了一个“我懂”的微笑。
车厢内的李矜听到两人交谈,刚刚褪下些许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母亲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就是变着法儿给她和那个小骗子创造见面的机会!
李东与方承祖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低声问道:“方大东家,不知此次如此急切相召,所为何事?居然连县衙的许大人都请来了?”
方承祖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却又故意卖关子压低了声音。
“好事!天大的好事!没有其他,就是需要咱们江陵各位豪门官绅一同做个见证而已!”
他搓着手,眼神发亮,那高兴劲儿不似作伪。
李东见他这般神秘兮兮又喜形于色的模样,心中更是疑惑。
他一边跟着方承祖往村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凑到县丞许茂才身边,低声询问道:“许大人,您可知……这方家究竟是何喜事?”
许茂才脸上的神情却颇为复杂,不见多少喜色,反而带着几分沉重与悲悯。
他抬眼看看前方方承祖那略显佝偻却挺直背脊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李管家,此事……对方家,尤其是对方先正父子而言,确是天大的好事。”
“或许……对方承祖大爷本人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李东闻言一愣,诧异的看着许茂才。
这话听的怎么那么奇怪呢?既然是好事,为什么你的脸色一点都不高兴?
马车内的李矜微微震动,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心中也是一片疑云。
既然是好事,为何要用“解脱”这个词?这个词能和好事沾边吗?
第136章 我反对
几人各怀心思,跟着方承祖来到了方氏祠堂。
此时的祠堂内外,早已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方家族人几乎全员到齐,还有许多接到邀请的邻近乡绅、与方家有往来的商户通通都到了这里。
他们将祠堂前的空地和回廊挤得水泄不通,气氛热烈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李矜在碧春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忍不住向方承祖问道:“方大爷爷,今日怎么不见方言?”
方承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闪过一丝尴尬,他干咳两声,摆摆手道。
“今日这事……咳,方言那小子还是不在的好,不在的好。”
正说着,一身崭新绸缎袄裙、头戴银簪的王氏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她如今气色极好,打扮得体,早已不见当年的刻薄市侩模样。
她用着前几天刚刚学会的礼节,对着李矜恭敬地福了一礼。
这姿态在李矜看来虽然不伦不类,但其态度却让李矜感受到了认真。
“李小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这外面人多眼杂,请随民妇到这边阁楼上观礼,那里清净,也看得真切。”
李矜虽满心疑惑,但见方家安排得如此周到,也只好点头,随着王氏从另外一边偏僻的小处,登上了祠堂的阁楼。
这阁楼位置极佳,正对祠堂正厅,前方垂着一道细竹帘,既不妨碍观礼,又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其他阁楼观礼处皆无此待遇,只有她这个地方,仿佛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般。
她是被母亲临时起意叫过来的,方家并没有事先收到通知。
可见方家对她李家,是用了十二分心思。
她刚坐定,便见祠堂正厅中央,方家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夫人孙氏相互搀扶着站定。
方道成清了清嗓子,用力的拿着拐杖敲了敲地板。
原本喧闹的祠堂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两位老人身上。
方道成环视一圈,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今日,承蒙各位乡邻、各位贵客赏脸,莅临我方氏!老夫在此,先行谢过!”
他顿了顿,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决绝。
“今日召集全族,请诸位见证,是要宣布两件关乎我方家未来几十年气运的大事!”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孙氏已是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肩膀微微颤抖,悲戚之情溢于言表。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猜测纷纷。
“既然是大事?老夫人为什么要哭啊?”
“喜极而泣,你懂不懂?”
“这阵仗,这架势!我看呐!肯定和言哥儿有关!”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认同刚刚那位的话。
方道成拍了拍老伴颤抖的手臂,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说道。
“第一!依照族规,经族老合议,老夫以族长之名宣布!!”
“即日起,将逆子方承祖,开除出我方氏族谱,公告乡里,断绝一切关系!”
“第二!立五房方承薪,为我方氏新任嫡脉!其长子方先公,继任方氏一族新任族长!”
“什么?!”
“开除承祖大伯的族籍?!”
“这……这是为何?!”
“承祖大伯可是咱们造纸坊的东家啊!”
祠堂内外,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得目瞪口呆。
方承祖,那可是方家如今实际上的顶梁柱之一,江陵商会的东家,方言的得力臂助。
老太爷竟然要在全族和众多宾客面前,将这个有功于全族的嫡长子,给开除族籍?
这是疯了?!还是他们没睡醒?
阁楼上的李矜也是娇躯一震,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
然而,当她看到下方方承祖那乐呵呵的样子,脑中灵光一闪。
她瞬间联想到不久前方言决定参加科举的决定,以及方承祖那段曾经替父顶罪充军的过往!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不是惩罚,这是牺牲!
是方承祖要以自身被家族抛弃为代价,为方先正和方言扫清科举仕途上所有的“污点”!
她呆呆的看着下面不悲反喜的方承祖。
她的心,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方承祖,为了方言的前程,竟然心甘情愿承受被家族除名的后果?
在大齐,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无异于自绝于宗法社会。
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一辈子!
而他,为了方言,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就连坐在下方首排观礼的县丞许茂才,此刻也是满脸震惊。
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但是他没想到,方家为了将此事办成。
居然敢如此的下狠功夫?
今天来到方家祠堂的不止有他和李家。
还有秦家,齐家,以及所有和方家有生意往来的人。
他们这是要把方承祖给踩到泥沟里。
要让他被开除族籍的事情瞬间传遍整个湖广!
这手腕之大!力度之强!超乎了他的想象!
台下的方氏族人更是群情激动,不少老人站出来,大声为方承祖抱不平。
“族长三思啊!承祖大爷为家族吃过苦,立过功,怎能如此?”
“是啊!没有承祖大伯,哪有方家今日?”
“此事不公!我们反对!”
就在一片反对声中,方承祖自己却站了出来,走到祠堂的中央。
他环视四周,脸上没有一丝愁容,反而是如同喜事一般满脸笑意。
他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瞬间传遍祠堂所有地方。
“爹,娘!各位族老,各位乡亲!”
“我方承祖,愿接受族规处置,自愿脱离方氏宗族!绝无半句怨言!”
轰隆!!!!
方承祖的反应,将那些支持他的人给打的措手不及!
为什么?为什么?
方承祖大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如此奇怪的场景,祠堂瞬间如同闹市一般吵了起来。
“肃静!肃静!”方道成老泪纵横,却死死握着拐杖,用力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嘶哑着喉咙吼道,“此事已决!还有谁有意见?!”
祠堂内一时被他的决绝震慑,嘈杂声稍歇。
连受害者都没有意见,愿意受罚!他们这些旁人,又能有什么意见?
然而,就在这压抑至极的时刻!
“我反对!”
一声带着愤怒的嗓音,陡然从祠堂大门外传了进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便见王刚那铁塔般的身影挤开人群,猛地冲了进来,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一见是王刚搅局,方承祖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王刚!你个浑小子!没大没小,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在边军里老子是怎么教你的规矩?你反对?你反对个屁!”
然而,王刚并未理会他的呵斥,只是侧过身,对着祠堂外躬身抱拳,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祠堂门口拥挤的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齐刷刷地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人,身披华贵鹤氅,步履从容,自那分开的人墙通道中踱步而来。
风雪似乎在他身边周围停滞,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少年特有慵懒不羁的嗓音,字字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也曾风雪履霜凉,笑典文章换面香。
迹起江陵蓄宏志,身经尘海阅沧桑。
青衫砺剑腾云路,一曲长歌戏凤凰。
莫道浮云能蔽日,只手擎天~镇~八荒!”
话音落定,那身影已完全显露于众人之前。
正是方言!
他面容俊秀,眼神却如锐利刀锋,扫视全场,一股莫名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祠堂。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场面,此刻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无一人敢再轻易开口。
方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最终落在祠堂中央的方道成和方承祖身上。
他懒散的甩手打开折扇,缓缓开口:
“在方家村,没有我方言点头认可……”
“这方氏族会,它......合法吗?”
第137章 舌战宗亲
在方言进来之后,气喘吁吁的方先正,和一脸担忧的清香也步入祠堂。
一看周围的目光都在方言身上,方先正微微摇头,阻拦了清香想要上前帮忙的脚步。
“我了解他,这件事让他自己解决!你能通知他,让他赶回来,就已经够了!”
清香担忧的看着方言,最终只能淡淡的点头,跟随方先正退至一旁。
方言折扇轻摇,闲庭信步般走至祠堂中央,仿佛周围的目光,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他步履从容,衣袂微动。
明明年纪最轻,辈分最低,此刻却俨然成为了整个祠堂的绝对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脚步,心跳也仿佛被那折扇摇晃的节奏所牵引。
太爷爷方道成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浑浊的老眼锐利地盯在方言身上,心脏在砰砰直跳。
像!太像了!
这种威压,仿佛让他回到了三十年前!三十年前自己方家被判罚的那天。
那位知府大人,当初就是这般!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见过不少人物,却第一次在一个重孙辈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这非刻意释放的威严,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从容与自信。
方承祖的脸色瞬间变得寡白。
他和方言相处最久,也最了解他的性格。
方言平日里看着懒散松懈,但是只要认真起来,那么翻云覆雨只在顷刻之间。
他环望四周,只见族人眼中尽是隐隐躁动和热切。
他便知道,方言只用了一首诗和两句话,就已经控制住了全场!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按照这样的节奏走下去!
他和爹还有方承鑫的心血,就会付之东流!
这苦心筹划的“断亲保嫡”之计,断然不能半途而废!
“方言!”方承祖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此乃方氏宗祠,正在商议族中大事!你一个晚辈,安敢在此放肆?还不速速退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试图用辈分和族规将方言压下去。
然而,方言闻言,却是“唰”地一声合上折扇,不怒反笑。
“身份?哈哈哈!族规?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越却嚣张,仿佛这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祠堂内的所有人,都听的真切!听的明白!
方言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方承祖:“晚辈?大爷爷,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晚辈……”
他话音一顿,折扇“啪”地一下敲在掌心,惊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那你可知,如今方家村,有多少人在我们方记底下做工?”
“又有多少人靠着我们江陵商会养家糊口?”
“我方言的意志,足以决定方家村是吃肉还是喝粥!”
“就以我现在的身份!难道还不足够站在祠堂中央和你们对话吗?”
他将此话说完,便用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
四周所有被他盯上的族人,都纷纷低下头颅表示臣服!
眼见众人没有异议!方言目光如电!猛的射向方承祖!语气之中尽是冰寒。
“我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老帮菜!居然好心的请我们父子去江陵城潇洒!”
“原来是这调虎离山之计!”
“你这老帮菜莫非是糊涂了不成!玩计谋!我方言可是斗倒五品通知的!!”
“这方氏族会!没有我!就开不成!”
他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层层热浪。
刚刚那些被方承祖搞的意难平的族人,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虽然方言骂方承祖老帮菜,但是他的心却是好的!志向和他们一致的。
都是为了保下方承祖。
“言哥儿说得对啊!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他商量?”
“言哥是我们方家现在最大的功臣!凭什么开会不叫他!言哥的话,就是我们的话!”
“承祖大伯是咱们方家的功臣,凭什么要除族?”
“就是!我们不同意!”
“支持言哥儿!”
所有的人,都无形的向方言那边靠拢,表示着自己的态度。
他们团团围在方言身边,眼神坚定,兴致高涨!
他们信服方言,依赖方言,更是相信方言能够在族长的压迫下保下方承祖!
方承祖是好人!他不该被除族除嫡!哪怕他不能生孩子!
除嫡那也是等他死后才能决定的事情!
他活着,就必须是方家的嫡长子!是方家的族人!
看着那意志坚定的族人,以及方言那嚣张无比,掌控全场的模样。
方承祖脸色灰白的跌坐回椅子上。
他太了解方言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没了翻盘的余地!
大势在方言那边!他们输了!
输得他对族人太好!输得方言声望太高!输得一败涂地!
看着大哥跌回座位,一旁的方承鑫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至中央,满含泪水的看着站在对面的族亲,以及即将冠礼的孙子。
“狗蛋!你……你怎么跟你大爷爷说话的!我们这都是为了你们父子两人好!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还不快退下!”
“为了我好?”方言看向自己的亲爷爷,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深深的失望。
“爷爷!我马上十六了!其他家这个年龄的人,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难道在你们眼中,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吗?”
方承薪被孙子那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他看向身旁的老大哥方承祖,又看向上首泪眼婆娑的父母,最终,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事到如今,想瞒是瞒不住了!再这样继续下去,将会前功尽弃!
只有将族人重新争取回来,重新说服他们!他们才有机会战胜方言。
他深深地看了方承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无奈,痛苦,与决绝。
然后深吸一口气,用着嘶哑的声音,对着方言身边的族人喊道。
“如今先正和言哥儿科举在即,柳公断言,他们皆有进士之才!我方家崛起在望!”
“而大哥三十年前替父定罪!充军边关!虽然当年判决写的清白,不会影响后辈科举。”
“但是这层过往,始终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朝堂之上,人心险恶!”
“将来若是有政敌,拿大哥这段过往做文章,攻击先正和言哥儿身世有瑕,家风不正!”
“那么他们的官途,就一定会受影响!甚至会被整的锒铛入狱!”
“唯有断亲!唯有将大哥开除族谱,公告乡里,与他划清界限!才能绝了后患!”
“这件事!是大哥亲口对我提议的!”
“这是为了保全方言和先正,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方家所有后世子孙的青云之路!”
“你们说!这件事!他该不该做!值不值做?!”
方承薪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祠堂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第138章 很简单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却又无比现实的理由震住了。
他们之前只觉此事不公,是某些人针对方承祖的阴谋。
然而当方承鑫将理由全部讲出之后!所有人在此刻才恍然大悟!
他们目光复杂的看着几位始作俑者!
看着老太太那双手不停颤抖擦拭眼泪的样子,看着老太爷那站立不稳的脚步,以及方承鑫和方承祖两人所受的委屈。
可见他们内心是承受多么大的煎熬和痛苦。
一切都是为了方家后辈!一切都是为了方言父子!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他们方家更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随着几人开始跳动。
他们知道方家的过往,也知道三十年前方家的苦。
如果言哥儿和方先正步入官场,那么他们所说的一切一定就会发生!
大齐朝现在就是这样,科举入仕,一定要身家清白。
身家不够清白的,就会被人挑毛病不停的攻讦。
如同他们三十年前那般,被各个官员不停的挑毛病,不停的压榨!
一时间,原本激愤的族人们沉默了,不少人露出了一丝认同。
他们纷纷从方言身边离去,转向了方承祖那边!
这决定对言哥儿绝对有利!
换做他们,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决定成为第二个方承祖。
言哥儿对他们太好了!言哥儿值得他们这样做。
只是被除族而已,又不是被拉上刑场砍头,又不是不能活?
最多就是被他人指指点点丢些面子罢了!
就连阁楼上的李矜,看着方氏族人用脚投票,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她出身官宦世家,更深知朝堂争斗的残酷。
方承薪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反而是极具远见的未雨绸缪。
她心中不由地为方承祖这位始作俑者的果决和气魄暗自点赞。
在大齐朝,考功名难!想要顺着功名往上爬,更难!
壮士断腕!当如是也!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言这边越来越多的人被长辈拉到了方承祖那边。
方承祖几人眼见胜利在望纷纷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清淡的声音却是在祠堂中央响起。
“一派胡言!”
“放屁!”
方言的怒音,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众人皆是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祠堂中央的少年。
他……他居然当众对自己的亲爷爷,说出“一派胡言”、“放屁”这等忤逆之言?
“放肆!”
“方言!你怎可如此对你爷爷说话!”
立刻有年长的族老出声呵斥。
方言却充耳不闻,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过祠堂内每一张脸。
有震惊,有茫然,也有对他不孝的愤怒!
最终他的目光,在阁楼上的竹帘处微微一顿,仿佛发现了什么。
然后,他声音轻佻,带着与世独绝的骄傲说道。
“我方言!曾因贫困,在贡院外耍过小手段卖过文章!”
“也曾为了暴富,用过你们眼中‘下九流’的手段垄断青山雪!”
“然而!这一切!从方记造纸工坊到江陵商会,从这方家村的新貌到那望江镇的繁华!”
“都是我方言,凭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赚回来的!是我带着族人拼搏出来的!”
“如今,我有了这身份,这地位,我靠了谁?我求了谁?”
他猛地用折扇指向自己,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我方言,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亲手去拿!”
“我的前程,我爹的前程,从来就不需要靠牺牲任何一个人来换取!”
“你们!”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方承薪、方承祖,扫过那些所有以为‘为他好’的人。
“你们也配?也配来决定我方言该走什么样的路?!”
“也配来决定我方言将来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话,太张狂!太霸道!太毫不讲理!
仿佛一股无形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祠堂。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地看着中央那个少年。
阳光从祠堂大门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只够他们去仰望!
方承祖看着方言那目光灼灼、神采飞扬的模样,看着他以一人之力对抗全族的霸气。
心中百感交集,又是酸楚,又是难以抑制的骄傲与激动,泪水顺着刀疤边一起滑落。
好啊!好啊!
这才是我方家真正的麒麟儿!
有孙如此,我方承祖……又有何求?!
他猛地用手背抹去泪痕,挣扎着再次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方言厉声吼道。
“扛?你说得轻巧!你拿什么扛?!就算你们考上进士,入了官场,一样要受吏部摆布,受上官制约!”
“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只要有一丝污点,就能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方承祖的话,让那些刚刚被方言气势慑的人纷纷回归理智。
“是啊言哥儿,承祖大伯说得在理啊!”
“考上进士也只是开始,官场险恶啊!”
“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再想想!”
“莫要因一时意气,毁了前程!”
众人又开始纷纷出言,苦口婆心地劝解方言,希望他能明白长辈的“良苦用心”。
然而,面对这几乎一边倒的“劝谏”,方言依旧不为所动。
他转身望向祠堂外!手中虚握,仿佛在抓着什么东西一般。
他嘴角带着极致自信的笑容,脚步轻移,面向天上的冬阳。
阳光洒遍他的全身,刺着祠堂内所有的族人睁不开眼。
一声轻松又带着些许慵懒的话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很简单。”
“我考上头甲,不就行了?”
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震响在祠堂内外每一个角落!
头……头甲?
大部分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头甲意味着什么,只是被方言那轻描淡写的神态所摄。
阁楼上的碧春更是疑惑地低声问自家小姐:“小姐,头甲……头甲是什么?为什么不一样?”
李矜看着哪个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娇躯猛地一震,美眸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如此被一个人给吸引!
他是如此的狂妄!如此的自信!
如此的帅气!如此的不可一世!
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那一道身影!而这身影,将她心中所有的一切都给推了出去。
气魄撼山河!公子世无双!不外如是!
帅!太帅了!
她强压着狂跳的心,用着无比钦佩的语气,低声向碧春解释:“头甲……就是殿试之后,陛下亲点的……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考上这三名,其官身安排就已定死!按祖制,直接授翰林院修撰、编修!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翰林官的升迁黜陟,无论大小,皆由陛下圣心独断!吏部……根本插不了手!”
“啊?!”碧春惊得掩口低呼,眼睛瞪得溜圆,“他……他居然敢说要考状元?!他怎么敢的?他现在……现在还只是一介白身啊!连童生都不是!”
碧春这声压抑的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扩散到了台下众人的耳中。
台下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一般,如同提线木偶,再次转过头,用看仙人一般的目光,聚焦在祠堂外的方言身上。
方言那道身影,这一刻在他们眼中,光芒万丈,无比高大。又充满了神性!
方言!
方家世言!
方世言!
彩!
第139章 李矜的选择
回李家的马车上。
车厢内暖炉烘得人脸颊发烫,李矜却浑然不觉,怔怔地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秀发。
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方家祠堂内的那一幕。
少年逆光而立,身披金辉,语气慵懒却又带着斩碎一切的狂傲。
“很简单,我考上头甲,不就行了?”
那身影,那话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她的心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小姐,”碧春挨着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您说方公子他……他刚才是不是在发光啊?就像、就像戏文里说的,那种主角一样!”
“刚刚祠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都盯着他,连声音都不敢出!”
在外面骑马的李东闻言,隔着帘子也忍不住感慨附和。
“碧春这话说的在理。”
“老奴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才子俊杰,可像方公子这般……这般气魄的,还是头一回见。”
李矜没有应声,只是盘秀发的手,微微一顿。
是啊,发光,志气。
一种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睥睨一切的狂傲和志气。
回到李府,已是傍晚。
林知微听闻女儿回来,便径直来到了她的闺房。
一进门,便见女儿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暮色发愣,连她最爱的桂花糕都未曾动过一块。
林知微走近,柔声唤道。
“矜儿?”
“怎么了?可是在方家……又被那方言气了?”
经过这段时间下人的汇报,她明白李矜和方言碰面,多数是会斗嘴的。
而且常常以她女儿战败收尾。
今日女儿这副模样,恐怕是斗嘴又输了方言,在这里生闷气。
谁知,李矜闻声转过头来,雪白的脸颊上竟浮着两抹红云,眼神躲闪,唇瓣嗫嚅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副情态,哪里像是生气?
分明是怀春少女才有的娇羞。
林知微心下诧异,正待细问,一旁的碧春却憋不住了。
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日在方家祠堂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夫人您是没瞧见!方公子就那么站在光里,说‘我的前程,不需要靠牺牲任何一个亲人来换取’!”
“还有那句‘考上头甲就行了’。”
“我的天爷!当时满祠堂的人都傻了!连承祖老太爷这当过兵的汉子都哭了!“
碧春说得小脸通红,越说越是有劲,仿佛那不是方言,而是一个绝世英雄。
林知微听着听着,瞳孔紧缩。
“也曾风雪履霜凉,笑典文章换面香。迹起江陵蓄宏志,身经尘海阅沧桑……”
她低声念着碧春复述的那首诗,心中波澜起伏。
这方言!居然开始承认当初的过往?就这样直白的讲出来了?
这让她想起了两年前武昌贡院。又让她想起了方言卖青山雪给他们家。
原来当初方言是真的耍小手段在气李矜!
原来当初方言是盯上李家这个肥羊,用下九流手段等着她们上钩。
再想到今日,他竟敢在宗族大会上,面对重重压力,放出“考头甲”的豪言。
林知微那副坦然的面容,此刻也是微微一变。
此子之心性、之才情、之魄力,简直骇人听闻!
一个人,要是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那这人一定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特别是有污点的过去!
大齐朝满朝诸公,又有几人敢承认以往的过错?
如今方言居然自己说出来了?
文采斐然,壮志凌云,更难得的是那份护佑亲人的担当与不惧规则的野性。
若他真能……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
她再将目光投向女儿,见她听得碧春叙述,脸颊愈发红艳,眼神迷离,连自己看她都未曾察觉。
哪还有半分往日提及方言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
林知微何等玲珑心思,瞬间便明白了女儿这番反常所为何来。
既然女儿有意,她也觉得方言是良配,为何不加大力度?
她心中一动,想起了两年前考上进士的丈夫李敖,心中已有计较。
她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挥退在旁的碧春,走到李矜身边坐下。
林知微声音温和说道:
“你父亲前日来了信,他在京城已然安定,官职也稳当了。说在开春之后接我们娘俩入京团聚。”
“什么?”李矜闻言,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血色褪去些许,惊道,“我们去京城?那……太爷爷谁来照顾?”
林知微挑眉,看着她:“既然你爹久居京城,那么你哥就会从国子监休学回来。”
李矜浑身一震,瞬间明了。
她们李家世代簪缨。
为了避免他人的眼红和口诛笔伐。在朝为官的人,都不会超过两个。
如今他爷爷在京城当侍郎,她爹又成了京官。
那么她的哥哥,确实不适合在国子监继续读书了。
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国子监的学子,毕业后,也是可以当官的!
哥哥归来,那是定数!除非他爹或爷爷其中一人辞官回家。不然不可避免。
那她呢?
她若去了京城,那方言……
挣扎、犹豫、不舍……种种情绪在她的眸中交织翻滚,让她久久无法言语。
林知微将女儿的挣扎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不愿去京城,当真是因为舍不得太爷爷?”
李矜脸颊“唰”地又红透了,贝齿轻咬下唇,羞得低下头去。
若在以往,父母但凡流露出一点将她与方言牵扯在一起的意思,她定会跳起来当场反驳。
可今日,她只是脸红,只是羞涩,竟连一句否认的话都说不出口。
林知微心中了然,她倾身向前,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傻女儿,娘是过来人。”
“你以往性子骄纵,与方言见面便是斗嘴争执,在他心中,恐怕早就将你视作仇人。”
“这般下去,你待如何与他修成正果?”
李矜愕然抬头,人都傻了。
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话竟是出自“江南才女”、最重规矩礼数的“林家”之女的口中!
“娘!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李矜声音发颤。
“自然知道。”
林知微目光沉静,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
“门户之见,世俗礼法,固然重要。”
“但良缘难得,佳婿难求。”
“方言此子,虽出身寒微,行事不羁,然其才、其志、其魄力,乃娘生平仅见。”
“你若真对他有心,不如放下李家小姐的身段,抛却过往那点小恩怨,大胆一些,主动一些。”
她顿了顿,看着已经风华正茂的女儿,神色有些落魄。
“你啊!也老大不小了!”
“娘在你这个时候,都已经嫁过来怀着你哥了!你还是没个归属。”
“若是你再不决定,恐怕别人就要说我们李家闲话了!”
李矜闻言微微一愣,调过头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眉头微蹙。
是啊!
她已经十五了!这个年纪别家的小姐基本都有了归属。
只有她,还在心无定数。
若是再拖个几年,恐怕别家的闲言闲语,就会传到京城的爷爷耳中。
爷爷也会在同僚中抬不起头。
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林知微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严肃的说道。
“三年!娘会为你争取三年。”
“你就留在江陵,陪在太爷爷身边。”
“三年之内!若你能与方言有所进展两情相悦。娘就帮你扫除一切障碍!包括你爷爷!”
林知微没有说下去,但李矜明白了她的意思。
三年若是无果,她就要听从家族安排,去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世家女子,皆是如此!
她娘就是这样嫁到她们家来的!
好在她爹靠谱,和娘又是相处的来的。婚后生活过的幸福。
别家的世家小姐,又有几个拥有追逐自己幸福的资格?
她娘能帮她做到这一步,当真是良苦用心。
李矜的心怦怦直跳,如同擂鼓。
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的某扇大门。
她想起方言在阳光下耀眼的身影,想起他慵懒笑容下的坚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她紧紧攥住了手掌,指甲陷入掌心,抬起眼,迎上母亲鼓励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女儿……明白了。”
第140章 春节
腊月三十,除夕。
如今的方家村,笼罩在浓浓的年味里,各家各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桃符。
而方言家,也贴上了自家老爹所写的春联。
村中的道路也被各家清扫干净,将通往祖宅的路给清了出来。
方言也跟着爷爷一起,准备前往祖宅,向两位老祖请安。
方言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外罩狐皮鹤氅,慢慢悠悠的混在大部队中。
他爷爷方承鑫穿着新衣,带着大伯方先公,他爹方先正,三叔方先明,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在后面跟随的就是赵氏和王氏及各家女儿。
大花和大丫脸颊通红的躲在一旁轻声细语,小花和小丫两人则吃着蜜饯在旁疯玩。
只有方言,只有方言的周围却是格格不入。
铁蛋如同最贴心的侍卫守在他的左边,世强在他右边,两人如同猎鹰一般虎视着周围。
方言捂着额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尼玛不就是两个门神吗?!专门守在他旁边哼哈二将!
至于他们的大哥世勇。
那家伙,正在拿着一块刺绣,在最后面傻笑跟着呢!
还没成婚呢!魂就已经被勾走了!
刚走到祖宅附近,便听到里面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比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任何一处都要热闹。
方家其他房的人,显然比他们要先到。
如今方家已经不同往日!各家各户都富足的很,自然就开始恢复往日的礼仪。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现在没了生存上的压力,人们就开始追求礼仪上的自我满足。
二房的方承业正站在老宅门口,带着两个儿子迎客,脸上带着笑容,对他人抱拳行礼。
远远看去,还像模像样的!
三房的方承今,也在一旁带着儿子帮忙。
眼见五房这一大家子过来,门口的热闹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那目光里,有羡慕,有讨好,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最终,这些复杂的视线,都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鹤立鸡群的少年身上。
祠堂那日,少年逆光而立,以一首诗、几句话便扭转乾坤,硬生生保下了方承祖,更将五房推上了嫡系之位。
那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每个方氏族人的心里。
如今的方言,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惫懒顽劣的“败家精”,而是手握江陵商会,能一言可决方家村兴衰的“定海神针”!
几位叔公辈的老人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
围着方承薪不停的寒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热。
“承薪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哎呀,瞧瞧你们这一房,真是人丁兴旺,气象一新啊!”
方承业也收敛了神色,对着方承薪和方先公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谦卑:“五弟,先公侄儿,爹和娘早就念叨你们了,快进,快进!”
方先公刚刚当上族长,气度还差了些许,一副羞愧的态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带着众人踏入祖宅大门。
宅院内更是热闹非凡,几乎摩肩接踵。
四处皆是方家族人,儿孙辈的在此玩闹,吵的方言都有些头痛。
过年嘛,没有小孩的吵闹,那还算是过年吗?
然而,当五房众人身影出现时,原本喧闹的声浪诡异地低了下去。
那些妇人,将自家孩子带入怀中,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方言他们路过。
堂屋正厅,暖意融融。
老太太孙氏穿着一身福字纹袄裙,端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满面红光,正乐呵呵地接受着儿孙们的拜年问候。
老太爷正在一旁,和方承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五房众人,尤其是被簇拥在后的方言,老脸顿时笑开了花,连忙招手。
“老五!先公!先正!快,快过来!还有言哥儿,到太奶奶这儿来!”
方承薪连忙上前,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儿子给爹、娘拜年,祝二老福寿安康,新春吉祥!”
老太太虚扶了一下,笑道:“好好好,自家人,意思到了就行。”
她目光热切地越过儿子,直接落在了方言身上。
方先公作为新任族长,带着方先正、方先明等孙子辈,规规矩矩地给二老磕头拜年。
接着是赵氏、王氏等女眷上前福礼问候。
终于轮到了方言这些“世”字辈的小辈了。
方言笑了笑,上前一步,他身后,铁蛋、世勇、世强、大花、小花、大丫、小丫齐刷刷地跟着,在他带领下,整齐划一地跪下。
“重孙儿(重孙女)给太爷爷、太奶奶拜年,祝二老身体康健,笑口常开,万事如意!”
这一排出色的孙辈,尤其是居中那个气度不凡的少年,让老太太孙氏喜的差点背过气去。
她连声说着“好孩子,都是好孩子”,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方言身上。
“言哥儿,到太奶奶跟前来,让太奶奶好好瞧瞧。”孙氏的声音带着慈爱。
方言起身,从容地走到罗汉床前。
老太太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越看,眼中的喜爱与骄傲就越盛。
瞧瞧这身气派的!
这俊秀的眉眼!
这从容不迫的气度!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泥猴子的影子?这分明就是世家大族里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是他们方家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好!好!我方家的麒麟儿,当真是出息了!”老太太拍着方言的手背,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想起祠堂那日,就是这个少年,以一人之力,对抗全族,保下了她最亏欠的长子。
更说出了“考上头甲,不就行了”那等石破天惊的豪言。
她越看越是欢喜,越想越是欣慰。
忽然,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颤巍巍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跟随了她几十年的翡翠镯子。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大红包,一股脑儿地塞到方言手里。
“言哥儿,拿着!这是太奶奶给你的压岁钱,还有这个镯子,跟了太奶奶几十年了,今日就给了你!”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那翡翠镯子可是方家传了两百多年的传家之物。
老太太都是在当儿媳的时候,被上任指定给传下来的。
其中意义,她难道不明白吗?
这就是方家女主人的象征!
此时将这件东西传给方言,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这东西不应该传给先公的夫人王氏吗?
那些在旁边观看的妇人,手中都不由的一紧。
在方家,这就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老二方承业的夫人刘氏,死死的抓着丈夫的手臂。眼睛里全是泪水和不甘。
她起早贪黑的在这祖宅服侍两老几十年。求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老太太居然将这东西,给了方言?
他还没有结婚!老太太就已经将往后内宅女主人的名分给定下。
显然!在她眼中,方先公只是一个过渡,而方言那一房,才是方家真正的未来!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镯子,又看了看方言,松了一口气。仿佛卸掉了重担。
就连一旁陪坐的方承祖都愣了一下,忍不住出声提醒:“娘,这东西可是女孩家用的!你给言哥儿算个什么事啊?他个男儿,又不能戴的!”
老太太却把眼一瞪,脸上尽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懂什么?这东西就是留给言哥儿媳妇的!我不给言哥儿!我还留给你不成?!”
面对老太太的严厉,方承祖想到自己那残破的身躯。讪讪的摸着头脑不再言语。
她紧紧握着方言的手,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
“咱们方家能有今天,村里大伙儿能过上好年,靠的是谁?”
“你们心里都清楚!这镯子,我给言哥儿,我心甘情愿!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一听此话,那刘氏紧绷的双手,瞬间就瘫软了下去。
没希望的!如果是言哥儿的话,没有人可以把这镯子拿回来。
各方人等,无论是二房、三房,还是其他旁支,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老太太将那象征女主人的信物,亲手塞进了方言手中。
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暗自叹息,有人彻底认命。
方言感受着手中翡翠温润的触感,看着老太太眼中毫不掩饰的偏爱与骄傲,心中亦是一暖。
他并未推辞,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孙儿方言,谢太奶奶厚赏。定不负太奶奶期望。”
就在这时,老宅外,烧起了爆竹,竹子噼里啪啦的响声传遍四周。
爆竹的响声带来了年味和喜庆。将这堂内凝滞且微妙的气氛一扫而空。
听着这辞旧迎新的爆竹声,看着被老太太紧紧拉着手的方言,再看看以方先公为首、意气风发的五房众人。
堂内许多人心头最后那点不甘和挣扎,也仿佛随着这爆竹声,彻底烟消云散了。
五房地位已稳,如日中天。
有方言在,他们还争个啥啊!
安心跟着沾光,过好自家的日子罢!
第141章 拜年
大年初三,天色刚蒙蒙亮,方言就被方先正从温暖的被窝里薅了起来。
“狗蛋,快起来!”
“今天是给柳公和李老太爷拜年的日子了!”
方先正一身崭新的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急迫。
他们方家现在能有这般境地,其中柳公和李老太爷出力可谓不少。
要是不去上门拜年,那岂不是要被人说忘恩负义?
不止他们两位,就连齐公秦公这些人,他都没有放过。
这些都是帮助过他们家的人,他们必须要有所回应。
所以在几天之前,他就给方言说了去各家上门的意思。
方言当然知晓其中利害关系,非常利索的就点头答应了。
然而。
方言睡眼朦胧,听着老爹的催促,抱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动了几番。
刚刚伸出去的脚,被那被子外的凉风冻的一激灵。就又把被子紧紧的拽进怀中。
“爹!拜年也不用这么急啊,等日上三竿了,再去也不迟嘛!”
“现在外面凉瘦瘦的,出门不是找罪受吗?!”
此话一出,就连旁边的清香都没拦住方先正。
只见一道人影,如同迅雷一般,快速走到床边,一把就掀飞了方言的被窝!
“睡睡睡!一天就知道睡!今天可是要跑好几处地方!”
“除了柳公和李老太爷外,秦府不请去了?李府不去了?”
“所有地方跑下来,一整天恐怕都不够!”
“要是出发晚了!你是准备在这寒冷的冬天外过夜吗?”
方言穿着厚实的睡衣,目瞪口呆的看着老爹那凶恶模样。
他爹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天比一天激进?
过年对他的影响,有那么大吗?
这还是他那个逆来顺受的亲爹吗?
他爹莫不是被人给穿越了吧?
清香在一旁,将那狐皮大氅拿出,披在了方言的肩头。
“少爷,拜年就是求个吉利!”
“吉时过了,恐怕你又要吃那些老顽童的挂落了!”
一听此话,方言瞬间回忆起当初和几人学艺的场景。
那种画面,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要是跟着那些老家伙学着学着。又学到万花楼去了怎么办?
大过年的带着老爹去逛万花楼?
他方言可以是色中饿鬼,然而他老爹不行啊。
一想到这种后果,很有可能会发生。
方言是紧忙接过旁边清香递过来的外衣,麻利的穿了起来。
厅堂里,方言拉着方先正是再三交代。
等下去了几个老家伙那里,他千万不要说话,也不要答应那些老家伙的任何条件。
那些老家伙都是一肚子坏水,他这老爹,恐怕被他们卖了,都要被他们数钱。
方先正是目瞪口呆的听着方言的诉说。
怎么回事?
这江陵大儒,在狗蛋的嘴中,怎么各个都成了道德败坏的斯文败类了?
他们不是方言的授业恩师吗?
这怎么和他了解的不一样?
别人不都说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吗?
清香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上前,柔声道:“老爷放心,少爷是夸大其词而已!”
夸大其词?
那不就还是道德败坏斯文败类吗?
只是多或少的原因。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眼见礼盒在前,就顺手翻开看了看。
礼盒里面又包裹着几个红色小礼盒。
每个小礼盒上面都用纸写上了各个收礼人的姓名。
给柳公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和一方古砚,柳公就是好喝茶,送这个也合适。
给李老太爷的则是陈年花雕和几株老山参。既不显俗气,也能寓意老者身体健康。
秦老嘛,就比较随意了。五两银子!这是他强烈要求的!还是必须是方言新年赚的第一笔银钱!
其中意味,倒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
这些东西可是花了些心思的。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礼盒掂了掂,调侃道:“不愧是和我一起共患难的清香姐。”
“这些老家伙的爱好,你还记得呢!”
“这些老狐狸啊!要是看到这些“贡品”肯定高兴坏了!”
“大过年的,浑说什么!贡品这个词可不能乱用。”方先正瞪了他一眼,率先朝门外走去。
马车碾过方家村的街道,往青山镇的方向驶去。
村道上,遇到早起的村民,无不热情地向这对父子打招呼,目光中尽是敬畏与感激。
方先正看着窗外焕然一新的村落,感慨道:“若非言儿你,村中何来今日光景。”
方言却只是打了个哈欠,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目养神:“爹,路还长,您老要不也歇会儿?”
方先正被这一语双关的话给愣住了。
想想也是,这才哪到哪呢!进士都还没考上,将来的路远着呢!
马车抵达了青山镇的听竹轩。
竹篱茅舍,清幽如故。
只是门楣上贴着的崭新对联,看这字迹显然是出自柳公本人之手。
柳公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正坐在院中的暖亭里烹茶,茶香四溢。
见到二人,他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道:“来了。”
院内的柳公夫人陈老太太听到声音,也紧忙走了出来。迎接两父子。
方先正连忙上前,躬身行大礼:“学生给先生,师娘拜年,祝两老新岁安康,福寿绵长!”
方言也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点敷衍。
柳公目光如电,先是在方先正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几日不见,心态已然放松,甚好。”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方言身上,哼了一声,“听说你在祠堂放了狂言,要考头甲?”
方言笑嘻嘻地将礼盒奉上:“先生消息灵通。学生那不过是迫不得已,吹吹牛皮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柳公接过礼盒,看也没看便放在一旁,语气却缓和了些,“有志气,有目标,总是好的!”
“毕竟一个头甲嘛,你和你爹任何一个人考上,都一样!”
听着柳公这阴阳怪气的话,方言心中暗自叫苦。
咱这大过年的,一个两个都在教训自己?听不到一句好的?
他方言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柳公眼见方言有些憋屈,心中一乐,就取消继续调笑方言的心思。
毕竟这个徒弟的实力他是知道的。
只要不是碰到那些和他有仇的考官,他考进头甲的几率,那怎么说也有三成。
这天下,又有谁能有三成几率在万千士子中考上头甲?
恐怕也只有这父子二人了。
如今这些话,也只是让他戒骄戒躁而已。
“罢了,既然来到学堂了!就考考你们最近的课业吧!”
言罢柳公当场开始给两人各自出了一道八股题。让两人当场坐了起来。
眼见两人做题做的飞快,根本不用思考。柳公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努力耕耘,终于是到了收获的季节。
临别时,柳公特意对方言道:“莫要以为有些急智便可轻视科举。八股文章,自有法度。”
“年后就不用来学堂了,在家中备考就好。”
方言脸上的笑容如同花蕊绽放,心中更是兴奋至极。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过个年,终于是听到好消息了。
放假直接放到考试!这等好事!他上辈子就没经历过!
连忙兴奋的回答道:“是,学生遵命。”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柳公端着茶杯,悠然的唱起了小曲。
他的妻子陈氏端着两人送来的礼盒调笑道。
“看你高兴的!这两小子,好似明天就要中进士似的!”
柳公闻言,眉头一挑。淡淡的将茶水放到桌面上。
“嘿!进士?你太小瞧他们人!必定是两个头甲!”
陈氏闻言,手中的礼盒都差点掉落在地。
头甲?还是父子两人?这老头莫不是疯了?
大齐朝开国到现在,还没两父子一齐中头甲的先例呢!
“那你说说!谁是状元?”
柳公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先正状元!”
“我大齐朝以孝治天下!哪有儿子功名超过爹的道理?”
第142章 李矜的礼物
从听竹轩出来,方言长舒一口气。方先正却是精神振奋,被柳公勉励了几句,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马车接着驶向李府。
李府门前张灯结彩,气派非凡。
门房见到方言的马车,甚至不用通传,便满脸堆笑地引了他们进去,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李成阳老太爷在花厅接待了他们。
与柳公的清冷不同,李老显得更为随和,红光满面。
拉着方先正说了好些勉励的话,对方言的“狂言”也只是捋须一笑,眼中却带着审视与期待。
“年少轻狂,并非坏事。关键是要有匹配这份狂言的才学与实力。”
“大齐文风鼎盛,英才辈出,头甲岂是易与?不过,你既敢想,我李家自然乐见其成。”
方言心中明了,这是暗示李家会在他科举路上提供助力。
不愧是和他家利益深度绑定的李家,这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不一样!
他恭敬道:“晚辈一时妄言,让老太爷见笑了。必当勤勉向学,不负期望。”
老太爷很满意方言的态度,看向他的目光又带着一些其他意味。
这眼神让方言有些不寒而栗,仿佛像自己像是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最重要的是,好似这珍宝马上就要归他们家了一样。
拜年过程倒也顺利,李老并未过多考教,反而问了些商会和物流中心的近况,言语间对方言的商业手腕颇为赞赏。
辞别李老太爷,父子二人在李府管事的陪同下往外走。
刚穿过垂花门,准备出府,方言眼角余光一扫,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只见不远处抄手游廊的廊柱旁,李矜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今日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百蝶穿花云锦袄,下衬月华裙,雪白的狐裘披在肩头。
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多了几分娴静,在门旁仿佛在等着什么。
碧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后,眼神却不住地往方言这边瞟。
方言心中暗自叫苦: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大过年的,还要碰到这个煞星!
他正想装作没看见,拉着老爹赶紧溜号,却见李矜已经迈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出乎方言意料的是,李矜走到他面前,并未如往常那般开口便刺他几句,而是从碧春手中接过一个扁长的锦盒,递到了他面前。
“给。”她的声音不算温柔,但比起以往那火药味十足的腔调,已是平和了太多。
方言离去的脚步悬在半空,一旁的老爹方先正也是莫名其妙。
这丫头,不是他儿子的死敌吗?一见面就要斗嘴的。
怎么今天有点不一样了?
方先正看看李矜,又看看自家儿子,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方言盯着李矜手中的锦盒,非但没接,反而狐疑地后退了半步。
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警惕的眼睛,语气调侃的说道:
“李大小姐,这……这莫非是什么新型暗器?打开盒子就会射出毒针或者冒出毒烟,让我方言当场殒命的东西?”
李矜一听,柳眉瞬间竖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他这话气的不轻。
她下意识就想反唇相讥,但目光触及方言那张帅气的脸,又想起母亲林知微的叮嘱。
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强作平静道:
“你......胡说什么!大过年的!你马上要科举了,我们李家作为你的盟友,难道不该表示表示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闪烁的眼神,却透着一丝莫名意味。
理由过于正常,方言后退半步,心中疑虑更甚。
这天底下被盟友背刺的人,还少了吗?
他如临大敌般地接过那锦盒,手指都不敢用力,仿佛捧着的不是盒子,而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李矜看着他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气得暗暗捏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
这个混蛋!枉费她……枉费她一番心思!
方言屏住呼吸,轻轻掀开锦盒的搭扣,缓缓打开。
盒内衬着柔软的红色丝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锭造型古雅的墨锭。
墨锭通体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上面以金粉描绘着精细的松鹤延年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江南林墨”?
仅仅是这么看着,仿佛都能闻到一股清冽持久的墨香。
“这是……徽墨?”方言有些不确定地低语。
他虽然对文房四宝不算特别精通,但也知道“林墨”的名头。
在大齐朝中,素有“黄金易得,林墨难求”之说。
这么一锭精品林墨,价值恐怕已有大几十两,而且有价无市,极难买到。
李矜送这个,当真是有心了。
在墨锭旁边,还安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
方言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
他放下墨锭,拿起那张纸,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缓缓展开。
只是看了两眼,他脸上的血色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矜的眼神尽是难以置信。
那纸上记录的,并非什么诗词歌赋,也不是寻常问候。
而是今年即将主持湖广院试的龚大宗师的全部信息。
龚大宗师是湖广按察司副使,从四品官位,主管提学方面。
此次院试,龚大宗师作为考官那是应有之义。稍微有点心思就能查的出来。
但是,这纸里面却是除了这些基本信息之外。还写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文章偏好、性情喜恶,甚至包括一些对某些事件的评判倾向!
这些信息,如果放在外面,恐怕早就如同倚天剑屠龙刀般被人争抢。
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了只要得到这张纸,这次湖广院试就成了大半!
同时,既然有利,那也自然有弊。
在这敏感时刻,一旦泄露,便是涉嫌窥探考官,意图舞弊的重罪!
不仅李矜担待不起,整个李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方言搞不懂,李矜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怎么敢的?
仅仅是因为所谓的“盟友”之谊?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李矜被他这反应看得有些不自在,强撑着冷冰冰的架子,低声道:“看了就烧掉,不要留着。”
方言闻言,没有点头,而是当着李矜和方先正的面,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纸三两下撕成碎片,直接塞进了嘴里,费力地吞咽了下去。
“方言!你……!”李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一双美眸圆睁。
方先正也是大惊失色:“狗蛋!你干什么?!”
方言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李矜说道:“李小姐的好意,方言心领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锭徽墨,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变得郑重:“这徽墨,我收下了。有此足矣。”
看着李矜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方言止住了她想要开口的话头,继续说道。
“我们方家与李家是盟友,这层关系至关重要。”
“如今外面尚有杨党虎视眈眈,我们更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李小姐今日的行为,有些出格了!”
“今日之事,就此为止。这张纸,我从未见过,你也从未给过。可好?”
李矜经过方言的忠告,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一片煞白!
她原本以为……以为这能帮到他,却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彻,想得如此深远。
她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首,脸颊微红,低声应道:“……好。”
眼见李矜如此反应,方言心中稍定,拱手一礼:“既如此,方言告辞。李小姐新年吉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拉着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方先正,转身朝着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李矜站在原地,望着方言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锦盒,心绪久久难平。
“呆子!不要就不要嘛!还要这样训斥人家!跟我娘似的!”
哼的一声,便转身往闺房走去。
刚刚坐上马车的方先正,看着儿子那一脸沉重的样子。也想知道李矜送了什么,居然让儿子变成这样。
便开口问道。“狗蛋!李小姐给你送了什么?你居然如此凝重?”
方言叹了一口气将信中内容全部脱口而出!
方先正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惊骇!
李矜!她怎么敢的?还是在这个关键时期?
他抬头看看自己儿子那帅气的脸,又看看远去的李府。一股荒唐的念头在脑中升起。
这李家小姐!莫非!对我家狗蛋有意思!?
夭寿了!他家狗蛋居然成了抢手货了!
他方先正!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当爷爷了??
第143章 赶考
冬去春来,很快就临近县试的日子。
江陵城作为府衙、县衙所在地,亦是县试和府试的科考之地。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方言将来有一段时间,就必须待在江陵城中。直至考过府试。
为了避免方言每日奔波劳碌,影响备考状态,家中长辈们早已行动起来。
这一日,天才刚刚亮,方家门口便是一派繁忙景象。
爷爷方承薪穿着一身崭新的员外服,精神矍铄地站在大门前,手里拿着那根宝贝烟杆,对着周围指指点点。
“王刚!对,那箱书,轻拿轻放!那可是先正给言哥准备的复习资料!”
“那包袱里是全是言哥儿爱吃的零嘴,别压着了!”
王刚身影动的飞快,在方承薪的指导下,带着几个健仆,将一个个箱笼小心翼翼地搬上马车。
书籍、文房四宝、衣物、日常用品……林林总总,堆了大半车。
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方言这是要搬家呢!
方承薪看着这满满当当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逆孙第一次赶考,可马虎不得!
同时,清香走出门外,身后跟着丫鬟和小厮。
那些小厮几人抬着个长方形物体,正费力的往外搬着。
方承薪定睛一看,手中的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
“清香丫头!你这干啥?怎么把床和被子都抬出来了?”
清香闻言,指挥着下人将床稳稳当当的放在后方的马车上,回过身,对方承薪盈盈一礼,说道。
“老太爷有所不知,我们少爷啊,他念旧!”
“好几次在商会里和别人抱怨,说那里的床不如家里的舒服。都睡不好觉。”
“反正那边也有住处,带上也无妨!”
方承薪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恍然大悟的连忙点头。
瞧瞧,这姑娘多细心!
都把他那逆孙的脾性给摸得一清二楚!
他刚想开口赞赏清香,却见门口,三三两两又走出几人。
那不是他们家的厨子老王,侍女夏竹和春儿又是何人?
清香居然把厨子和贴身丫鬟都带上了?
他看向清香的眼神,那是越看越满意!
有这般贴己人物照顾着方言,不知是这孙儿几世修来的福分。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当口,方言终于是晃晃悠悠的从门内游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只是今日穿得更为利落些,一身月白色的儒生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然而,当他看到门口这举家搬迁的浩大场面时,整个人都僵住在原地。
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等……等等!”
方言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爷爷,清香姐,你们这是……要把全家都给我搬去江陵城吗?”
他哭笑不得地指着那快堆成小山的行李,尤其是看到那张熟悉的拔步床时,眼角更是抽搐的不停。
“我这是去考县试,不是去江陵城安家落户啊!”
“带这么多东西,我在哪儿放?难不成在考棚里搭个床铺?”
他要是带着这么多东西去江陵,明天恐怕就会成为江陵里的笑谈。
为了赶考,居然带那么多东西。
这天底下,还没听说过谁是这么干的!
他试图挣扎一下,打消家人这过于“另类”的行为。
清香闻言,却是抿嘴一笑,柔声解释道。
“少爷放心,早在许久之前,先正老爷就吩咐云青姐姐在江陵买好房子了。”
“这些东西啊,运过去刚好也帮那边添些人气!不显得空旷!”
“少爷放心,不碍事的!”
方言闻言,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负手而立,一脸高深莫测的老爹方先正。
搞了半天!原来这荒唐事的幕后主使,竟是自己的老爹?
这场景,这阵仗,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为了科考在县城里买房子?为了科考举家搬迁?
还有这浓浓的“不成功便成仁”的压迫感。
这流程……怎么莫名熟悉?
孟母三迁?!!!!
一想到此处,方言的额角瞬间就流下了汗水。
这些手段他太明白了!也太熟悉了!
不就是他用来对付他老爹的那一套吗?
现在居然被老爹用来对付自己了?
我莫非不是他亲生的?居然用这种恶毒手段?
方先正感受到儿子“幽怨”的目光,非但不心虚,反而走上前来,故作慈祥地拍了拍方言的肩膀,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狗蛋啊,放轻松,莫要有压力。”
“好好考,正常发挥即可。考不上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就是被族人们私下议论……说你狂妄自大而已。”
“毕竟嘛,人非圣贤,吹出去的牛,总有无法实现的时候,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啊!”
方言:“!!!”
他听着老爹这阴阳怪气、杀人诛心的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方先正!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激将法吗?
方言憋得内伤,偏偏还无法反驳。
男人嘛!自己吹出去的牛,哪怕是死也要自己吞下去!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方言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狠狠瞪了自家老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二话不说,就带着清香转身钻进了王刚的马车里。
“王刚!出发!”他闷声闷气地吩咐道,生怕再多待一秒,他老爹又会想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对付自己。
当初悬梁刺股的时候,他对他爹可是一环套一环的!
他可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王刚洪亮地应了一声“好嘞!”,扬鞭策马。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向着村外驶去。
方承薪、方先正等人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
方承薪更是高声叮嘱:“言哥儿,安心考试,家里不用惦记!”
马车渐行渐远,将亲人的身影和声音渐渐抛在身后。
方言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看看身边的清香,又透过车窗,回望着日益富足的方家村。
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又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唉……”一声无奈的叹息在车厢内幽幽响起。
都怪自己当初在祠堂,被那气氛一激,热血上头,怎么就嘴快说出了“考头甲”这种狂言?
这下可好,本想舒舒服服躺平当个官二代,等着老爹光耀门楣,自己坐享其成。
这梦想怎么七拐八绕的,就变成了需要他自己亲自下场搏杀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他烦躁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脸上尽是无奈。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方言还能怎么办?
大不了将来考上了头甲,再在官场上混日子就是了!
在机关单位里喝茶看报,那也是官二代的必经之路!
这么一想,方言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那点被迫“内卷”的郁闷也烟消云散。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翘起二郎腿,折扇轻摇,眯着眼睛对清香说道:
“当今天子醉心玄修,这翰林院应该挺悠闲的吧?”
“毕竟皇帝都不理朝政了!这些近臣努力拼搏,是给谁看啊?”
“没有人会这么傻吧?”
看着方言这自问自答的自我安慰,清香只是捂嘴笑着,并没接话。
情形都这样险峻了,少爷还做着躺平官二代的美梦呢!
第144章 刘睿的吹捧
马车晃晃悠悠,总算抵达了江陵城外。
还未靠近城门,喧嚣声便已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方言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城外乌泱泱一片,多是身着儒衫的士子,比平日里多了数倍不止,显然都是赶来参加县试的。
而其中最扎眼的,莫过于城门旁那三座精美雕饰的三清神殿。
殿前香烟缭绕,人头攒动,挤满了排队叩拜的士子,那虔诚的模样,比见了亲爹还热切。
在考试的路上,能够顺道拜拜神,不说考不考得上,至少能求个心安理得!
顺手的事而已!为何不拜?
清香看到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丝自豪。
这都是少爷的手笔,没想到居然如此有人气!
她轻声笑道:“少爷您看,您当初顺便建的神殿,如今竟成了江陵一景,这么多读书人都来沾沾福气呢。”
方言闻言,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福气?
他当初建这玩意儿,主要是为了给三个位当官的家伙一点暗示。
暗示他们当好泥菩萨,不要插手他的物流中心的建造。
何曾想过,这个三清神殿,如今居然成为了打卡圣地?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还是说,这届考生的实力不行,需要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增加自信?
他正暗自吐槽,目光在人群中随意扫过,却猛地定格在神殿出口处的几个人影上。
只见刘睿正一手揽着陈岩,一手拉着孙绍,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旁边还跟着一脸无奈的林继风。
他听着刘睿的述说,几次想要尴尬的走开装作不认识,但是听到精彩处,又不由得靠近了一些。
刘睿自信的对着几人说道:“……信我没错!看见没?这神殿,方兄的手笔!”
“方兄什么人?过目不忘!进步如飞!江陵五老都说他进士有望!”
“方兄才十六岁!这里头能没点玄妙?拜一拜,搞不好还能沾一点方兄的气运!听我的没错!”
陈岩和孙绍将信将疑,孙绍嘟囔道:“刘兄,科举之道,终究在于平日积累,这求神拜佛……”
他话还没说完,刘睿眼神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指着方言马车的方向兴奋地大喊。
“看!我说什么来着!心诚则灵啊!刚拜完就遇到正主了!那是谁的马车?!”
陈岩和孙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眼就认出了方言那车上江陵商会的标志。
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看向刘睿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刘兄!真乃神人也!”陈岩激动地拍着刘睿的肩膀。
连一向矜持的林继风,看着缓缓驶来的马车,脸上那点不屑也稍稍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孙绍和陈岩的实力不比他和刘睿。
现在能够碰到方言,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有些疑惑的看着刘睿,又回过头去看着那三清神殿。心中已是开始打鼓。
莫非!真的有什么玄乎?
要不下次府试的时候,也来拜拜?
然后,方言就看着刘睿如同打了鸡血,带着另外三人,以近乎冲锋的速度来到了他的马车旁。
“方兄!方兄!真巧啊!”刘睿扒着车窗,脸上灿烂得有些过分。
“你也刚到?”
“找到落脚处了吗?”
“吃饭了没?”
“我知道城里有家新开的酒楼,味道一绝,不如让小弟做东……”
陈岩和孙绍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热切,仿佛方言不是同窗,而是能保佑他们一路通关的活神仙。
方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应付道:“刘兄,陈兄,孙兄,林兄,巧啊。住处已有安排,不劳费心。”
他本想随便敷衍几句就开溜,奈何刘睿几人怎么轻易放方言离开。
一路上是叽叽喳喳不停的嘘寒问暖,生怕方言跑了一般。“护送”方言到了县衙旁的新宅前。
而在那新宅之前,一个将头发挽起,仅簪一支白玉簪的娴静身影,亭亭玉立。
是云青!
经过方言的帮助,她现在在江陵城中已经买了套房。
也把自己的父母接到了城中。
这一切,都是因为方言才发生的改变。
方言可谓是她的救世主,如果没有方言,她恐怕还要在万花楼沉沦。她的爹娘恐怕还居无定所。
见到马车停下,她娴静地上前,打开了宅门,柔声道:“少爷,您来了。”
方言下车,对云青点了点头。
身后,清香开始指挥王刚和下人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
书籍、箱笼,甚至还有那张显眼的拔步床……
刘睿几人看着这搬家般的阵仗,嘴角都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陈岩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刘睿:“刘兄……方兄这……至于吗?不就是考个县试……”
刘睿虽然也看得眼皮直跳,但方兄做事,从来都是没有错的。
这次定然是有着他们不懂的道理。
他强作镇定说道:“切!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方兄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
“我等或是住客栈或是跑几十里路回家!哪里有这般舒坦?”
“现在客栈是什么样?你们还不明白吗?处处都是学子,半夜的读书声都能吵的人睡不着觉。”
“你们再看看方兄!早就买好了独立院落,在县试之前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这先见之明啊!够我们学习一辈子的了!”
孙绍和陈岩顺着刘睿的指点看去,只见这两进宅子清静优雅!却是一处备考的好地方。
方兄!不愧是方兄!这等筹谋,他们不得不服也!
除了县试之外,这院子还能用到府试!这宅子买的真不亏!
早知如此!他们也应该安排家人在县城中买处院落的。
有一处独栋的院楼,这备考的时候,也轻松不少。
刘睿见几人被自己唬住,目光一转,落到侍立在方言身旁清香和云青身上,带着得意继续说道。
“看见没?方兄身边那两位佳人!就是我当初给你们提过的,从万花楼里救出来的女子!”
“科举在即,红袖添香,这份淡定,这份气度,吾等不及也!”
孙绍和陈岩闻言,看向方言的目光更加高山仰止。
科举在即,方兄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和女子调笑!
这般心态!这般泰然自若!真乃我辈楷模!
只有林继风,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的人拼命学习,日以夜继就是害怕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而有的人,却是态度不端,三心二意!还能进士有望!其中差距,简直让人绝望!
方言听着身后刘睿的吹捧!手中的青筋已然暴起!
有刘睿这等马仔在旁!他方言的名声何愁不差?
好好好!既然来了!你们就都别走了!
第145章 县试入场
寅时刚过,王刚的叫门声就在刘睿他们住的客栈外面响起。
“刘公子!陈公子!孙公子!林公子!时辰到了,该起了!”
客栈内,刘睿、陈岩、孙绍、林继风几人,几乎是同时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烛火被点燃,映出四张暮气沉沉的脸,活像是被吸干了阳气一般。
孙绍一边机械地往身上套着儒衫,一边眼神发直,嘴里无意识地嗡嗡着:“……君子慎独……十室之邑,必有忠信……”
陈岩也好不到哪里去,绑衣带的手都在发抖,喃喃接话:“……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刘睿晃了晃如同灌了铅的脑袋,试图将这几天方言强行灌输进来的知识给甩出去,可惜徒劳无功。
孙绍终于停下背诵,带着哭腔地问刘睿:“刘兄……你……你当初跟着方兄学习的时候,也是如此辛苦吗?”
刘睿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回想当初,方言给他搞“三年秀才,五年举人模拟”时,虽然也是起早贪黑,悬梁刺股。
但那强度……跟这几天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几天,他们被方言圈在这客栈小院里,简直是经历了地狱般的轮回!
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睁眼是经义,闭眼是八股。
吃饭时,耳边回荡的也是方言对文章的犀利点评,就连上茅厕手里都得攥着抄录的佳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行解释道。
“县试在即,正是冲刺之时!多读一篇,多写一文,考场之上便多一分把握!”
“方兄这是为我们好啊!一片苦心!你们可别误会了!”
陈岩和孙绍听着刘睿的解释,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确实,经过这几天和方言的学习,学到的东西可谓不少。
虽然累是累了一点,但是总是有收获的!
刘兄说的没错!
“方兄……是好人啊……”孙绍哽咽着,不知是感动还是痛苦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了我等学业,竟如此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林继风默默整理着考篮,听着几人的对话,嘴角不停的抽搐。
他只觉得这几人快要被方言折磨得神志不清了。
四人如同行尸走肉般,被王刚“押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衙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们快到县衙门口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难受的无以复加!
只见县衙旁的贡院大门前灯火通明,方言早已等在那里。
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儒生袍,衬得面如冠玉,精神焕发,哪有半分熬夜苦读的憔悴?
大家都在苦读备考!为何方言就这么精神奕奕?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
清香正细心地替他整理着考篮,将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用油纸包好的酱肉、一小壶提神的参汤一样样妥善的放进他的考篮中。
方言:“清香姐!只是考个县试而已!用不着这样吧?都把参汤这种东西准备好了?”
清香是捂嘴淡淡一笑,回道。
“这可是老爷交代的,少爷要是瞌睡了,喝一口,保证精神百倍呢!”
方言看着那考篮中一大水壶的参汤,汗水已经流了下来。
这份量!方言保证,只要他喝完,绝对会被补的七窍流血!
清香伸出纤纤玉手,替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这才哪到哪呢!老爷可是帮少爷买了一大堆的补品呢!够少爷喝到考完秀才了!”
什么!
方言机械般的回头看着清香见她表情不似作假,如遭雷击!
喝到考完秀才?这是要了他方言的小命?
他爹为了夺方家的大权,居然如此狠心?对他下如此狠手?
好在这时,方言看到了刘睿几人的身影。他连忙挥手向几人跑去。
清香身边,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先是孟母三迁,现在又是补药加身!
万一!万一!老方同志还有后手怎么办?他方言岂不是要坐蜡?
刘睿几人看着方言奔来的身影,再看看自己,眼睛都快红了。
与刘睿四人灰头土脸惨状相比,方言这边简直如同去郊游踏青一般。
看看人家!
牛肉!参汤!还有糕点!
自己呢?就准备了一些肉饼。其余也就笔墨纸砚了!
家中长辈常说吃为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们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方言这样子,像吃苦的吗?
他们的家境也不比方言差多少,凭什么方言那么爽,他们就要吃苦?
我呸!
小爷下次科考,也要带侍女!也要买宅子!这苦谁爱吃谁吃!
方言脸上的笑容是无比和蔼,刘睿几人的脚步是无比虚浮。
他们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幽怨。
人比人,气死人啊!
方言笑着打量了他们几眼,明知故问道:“不错不错,看几位兄台的气色,想必是准备充分,成竹在胸了!”
因为是县试在即的原因,方言可是没敢没有下死手。
要是几人,被整的不能来县试了。他岂不是听竹轩的罪人?
刘睿嘴角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托……托方兄的福……”
几人简单的寒暄几句,就一同往考场走去。
江陵作为湖广重镇,又因方言物流中心的税收暴富,早已不比当初。
别的穷县县试,要么在县衙之内露天考试,日晒雨淋,要么只能简单支起帐篷遮风挡雨。
而财大气粗的江陵,则在方言的提议下,在县衙旁边修建了这座颇为气派的专用贡院。
县试、府试皆可在此举行,一院两用,当初提议时,几乎是无人反对。
毕竟修贡院这件事,不管是向上面报告,还是对当地士绅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方言也乐的欢喜!
这贡院除了外面好看外,里面用的材料相当一般,又花不了多少钱,还能得到江陵士林的称赞,有何不可?
毕竟他也要参加县试府试的!修好了,自己科考的时候,也不用风吹雨淋了。
此刻,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江陵各县的学子们排成了数条长龙,一个个面色紧张的在县衙门前排队。
衙役们手持名册,维持着秩序,气氛肃穆而凝重。
搜检的流程极为严格。
在县衙门前支白布围帘。
被叫到名字的考生,都会走到围帘里面,解开发髻,脱下鞋袜,甚至连贴身衣服都要脱下,只能光溜溜的任人检查。
考篮中的每一样物品,都会被反复查验。
哪怕是里面的馒头,都会被衙役拿着刀片切开,检查里面是否藏着夹带。
有不少士子,在检查的时刻,被衙役上下其手,纷纷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科举就是如此!
想当人上人!就必须要经过这些劫难!
“江陵县,李富贵!”
“青山镇,王启年!”
……
唱名的声音此起彼伏,被叫到名字的考生赶紧应喏,验明正身,领取号牌,然后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贡院大门。
很快,方言的名字就被叫响。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方言几人一齐走向了县衙大门,将手中的各种材料递给了面前的陈师爷。
陈师爷和方言可是老关系了,收方言互保文书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方公子!规矩如此!得罪了!”
方言闻言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规矩而已我懂!大胆的来吧!”
此话刚出,方言就看到三个衙役面带的微笑的向着自己走来。
那笑容,让方言汗毛直立!
什么鬼?刘睿他们检查的时候不是只有一个衙役吗?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一样了?
“陈师爷!为何到了我这里,就要出动三个衙役?别人不是一个吗?”
陈师爷面带微笑的对着方言说道。
“方公子可不比他人!和我们知县老爷关系,那是众人皆知的好!”
“这检查啊!自然就要比别人更加透明,更加严厉才行。”
“只有这样!才能让其他人无话可说嘛!”
听到此语,方言额头青筋冒起!
搞什么鬼?他方言作为江陵第一交税大户!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区别对待?
他这每年一万多两的税,是交到狗身上去了?
陈师爷看着方言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脱下,松了一口气。
好在方言不怎么抗拒,不然还真不好办了!
方公子,你可别怪县尊和府尊大人啊!
你现在是杨党的眼中钉,要是有丝毫差错,都会成为杨党攻击你的借口。
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方言好!
第146章 县试开始
检查完毕,陈师爷将一块冰凉的木牌塞到方言手中,上面刻着“丙五”二字。
“进去吧,按号寻位。” 陈师爷看着方言的木牌,脸上的肉抖了几下,就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歉意。
方言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拿着木牌,深吸一口气,压下刚刚被“特殊关照”的郁闷,转身踏入了贡院大门。
门内,上次在县衙见过的那个张姓衙役早已等候在侧,见到方言,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方会长!这边请,小的带您去考舍!”
见到熟人,方言心情稍霁,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
贡院内部远比外面看着更为森严。
一排排低矮的考舍鳞次栉比,如同蜂巢般密集。
每间考舍不过四尺见方,三面是砖墙,正面无门,仅挂着一副可掀开的深蓝色布帘,勉强算是遮掩。
舍内陈设极简,一桌一凳而已,桌角放着几根蜡烛,墙上挂着一根绳,绳子连着铜铃。
而在考舍之外,每隔几间,就站着一个衙役等候。
考生们要是想要如厕和喝水,就可以拉动铜铃,呼叫衙役前来帮忙。
在科考时间内,考生们没有衙役的带领,那是一脚都不能离开。
只要私自离开,他们的成绩就当作弊处理!
这逼仄的空间、简陋的条件,简直是让方言大开眼界。
难怪修这贡院只花了五百多两银子!就这条件!也就只值这个价了。
很快,两人便到了“丙”字排。
张衙役指着其中一个考舍,笑道:“方会长,就是这儿了,丙五。”
方言掀开布帘,刚将考篮放下,一抬头,便与对面考舍探出的脑袋对上了眼。
那人不是刘睿又是谁?
刘睿也看到了方言,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尽是激动。
在这地方和方言相遇,当真是老天眷顾!
这三清大神!没有拜错!
稳了!
方言正要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顺着微风飘了过来。
他鼻翼微动,脸色瞬变。
对面的刘睿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刚刚那高兴的神情转而变成了苦闷。
这味道......似乎就在附近?
他猛地扭头,看向气味飘来的方向,只见不远处墙角根下,隐约可见一个用于倾倒污物的桶子轮廓。
什么鬼?!
方言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张衙役,指着那方向,声音都有些发颤:“张哥,你别告诉我,我这位子……是传说中的‘臭号’?”
张衙役脸上笑容一僵,露出几分尴尬,搓着手低声道。
“方会长明鉴……这次考牌分配,县尊大人为了以示公允,杜绝闲话,特意吩咐全部打乱了随机发放,绝无半点人为操作!”
“只能说,您今日这手气,实在是……‘福星高照’。”
方言两眼圆瞪,不可置信的看了张衙役一眼。
他每年上交那一万多两的税银给江陵县!
他们居然是如此对待他的?
他不求县令大人给他作弊,但是这选位子也多少帮忙一二啊!
他是谁啊!是江陵县衙的财神爷啊!
居然被如此“公正”地分配到这等“风水宝地”!
好在县试只考一天,不需在此过夜。
若是在院试乡试之上,那可是要连考三天的!
三天在这种地方!那滋味简直不敢想象!
方言气冲冲地转身进了考舍,将考篮重重放在桌上。
一把掀开考篮,露出里面清香精心准备的各种食物。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考篮里面的那壶参汤!
第一次觉得他爹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给他准备了这等补物。
精神不济的时候,喝上一口可以提神。
现在精神旺盛的时候!喝上一口,那必定是鼻血横流!
老人家常说,鼻子只要流血,嗅觉就会大降!
只要他流鼻血!这臭号也不是扛不过去!
二话不说,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现在臭号的味道还不算浓烈,待会儿考生全部入场,人来人往,再加上日头升高,他这位子的“待遇”可想而知!
对面的刘睿正打着和方言一样的主意,脱下衣物准备挡住鼻子。
眼见方言如此豪迈地喝着参汤,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衣服,顿时觉得人生无趣,眼中羡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还是方兄有先见之明啊!下次啊!我不仅要带侍女!我还要带参汤!
许久之后,伴随着“哐”一声清脆的铜锣响,贡院内瞬间肃静下来。
几名衙役手持厚厚一叠试卷,开始沿着甬道快速分发。
每人得到两份纸,一份质地稍佳,用于誊写正式答案,另一份则是粗糙的草稿纸。
与此同时,另一名衙役高举着一块木质题牌,在考舍间的甬道中来回缓步行走。
所有士子都屏息凝神,伸长脖子朝那牌子上看去。
只见牌子上用浓墨清晰地写着两道试题:
第一题: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第二题:以春为名,写一篇试帖诗。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提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下题目。
刘睿看到题目,先是一愣,随即兴奋的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果然不出方兄所料!
这张县令,当真是“稳”字当头!
第一题出自《论语·里仁》,讲的是不担心没有职位,只担心没有立足的本领,核心便是修身以待时,稳扎稳打!
第二题更是简单的不行!!
试帖试!就是只要不太出格,一般都能过。
这段时间他经过方言的特训,早就将这些题目做的是手到擒来。
此次县试!稳了!
当他用着感激的目光看向方言那边时,接下来的画面,让他准备动笔的手,悬在空中。
只见方言根本未用草稿纸,在看清题目的刹那,便已直接研墨蘸笔,在那雪白的卷面上挥笔疾书起来!
那架势,仿佛答案早已成竹在胸,只待倾泻于笔端。
方兄真神人也!这思如泉涌,竟连草稿都不用?!这就开干了?
刘睿不敢再分心,连忙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笔,开始在脑中飞速检索那些能与“稳”搭上关系的经义典故和范文素材。
县试按道理来说,并不难!
只要能够做上一篇言之有物,并且不犯讳疾的文章,就能打败百分之五十的竞争者。
毕竟读书这个东西,在古代可谓是奢侈品!
大部分的普通人,都是只能在几本书基础教材上来回钻研!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那些额外读物。
比起那些贫困学子,方言和刘睿的优势,不可谓不大!
而在方言这边,他心无旁骛,运笔如飞。
他必须争分夺秒,在这臭号尚未完全“发威”之前,就将这八股文搞定!
唯有如此,才能将外界环境对他的干扰降到最低。
经过江陵五老的摧残之后,这种显而易见的题目,在方言眼中简直都不算个事。
只是看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十几种解法!
在这一刻,秦家,李家,齐家,韩家各位科举先祖如同灵魂附体!
笔下字句如行云流水,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八股结构层层推进,那是下笔如有神助!
贡院中央的高台之上,知县张秉衡端坐主位,县丞许茂才居次,县学教谕朱大人陪坐一旁。
朱教谕捻着胡须,望着下方已然开始奋笔的众学子,含笑对张秉衡道。
“县尊此次所出之题,四平八稳,紧扣圣贤教诲,又可见各人功底,着实高明。”
张秉衡手抚短须,微微一笑,颇有几分自得:“朱教谕盛赞了!”
“我也是深思许久,才想到此题。”
“此题对县试学子来说,不算太难,哪怕基础不好也能动笔写上一二。”
“但是想要写的出彩,写的好,那就必须要有相当功底了!”
“届时每个学子都能交上一份答卷,都不会觉得是我们县衙为难他们。”
“这难度刚刚好,既能挑出拔尖学子,也能让普通学子展现一二。”
旁边两人纷纷点头,对张秉恒的观点异常认可。
县试而已,考过了也没什么名分,也没什么钱发。何必用那些不常见的难题去为难他们?
他们县试的作用,就是为了帮府试选出名单而已。
学子到了后面院试乡试,有的是变态题目教他们做人。
就在此时,朱教谕目光随意往下一扫,恰好定格在“丙”字排,某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考生身上。
他定睛一看,那不是方言又是谁?
再细看,对方竟似直接在答题纸上书写,连草稿都未打!
朱教谕瞬间愣住,忍不住指着那个方向,语气带着担忧:“县尊,许县丞,你们看那方言……他,他怎地连草稿都不起,便直接作答?”
“县试第一场虽只一日,亦需慎重,如此是否太过……托大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张秉衡与许茂才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朱教谕见两人毫无担忧,心中顿时升起一片狐疑。
方言可是江陵乃至湖广都挂了号的财神爷。
县衙如今这般宽裕,大半都得益于他。
按说两位父母官应该对他的科举格外上心才是,此刻竟毫不担心?
莫非……此子在科举一道,也如同他那赚钱能力一般?如此强力??
这题目想要写的出彩,可是要很深厚的笔力的!方言有这功夫?
好奇心驱使下,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悄然步下高台,朝着“丙”字排的方向踱步而去。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名动江陵的少年商会会长,笔下究竟能写出何等文章。
第147章 朱教谕的请求
朱教谕一路行来,只见周围士子不是在抓耳挠腮,就是在沉思。
这题目出的虽然平实,人人似乎都能写上几句,但正因如此,想要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反而更需在立意上耗费心神,力求与众不同。
不少学子眉头紧锁,对着草稿纸反复涂改,迟迟不敢下笔定稿。
他沿着甬道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一间间考舍,沿路学子都是苦思冥想,忧心忡忡。
直到他的视线再次锁定“丙五”的号舍,看着号舍中依旧奋笔疾书的身影,心更是沉了下去。
这江陵贡院可是方言出钱帮忙修的,他还指望着将来方言帮他修一下县学呢!
若是他在这第一关县试就折了面子,受了委屈,自己往后还怎么开口求他帮忙修县学?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当他快要接近方言号舍的时候,朱教谕脸色瞬间变成了苦瓜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随着他的走近,就愈发清晰。
方言这小子,运气竟背到了如此地步?抽中了这万人嫌的“臭号”头彩?
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高台上的张秉衡和许茂才一眼!
这两位,平日里没少受方言的好处,江陵县衙能有今日之威风,在湖广行省横着走!和大部分上司拍桌子顶牛!
大半都是方言的功劳!
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难道就不能稍稍“变通”一下?
这贡院是按院试规模修建的,现在考的是县试,报考的学子并不能将贡院填满。
空置的考舍多得是,私下里给方言调换一个清净点的位子,又能费多大事?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避嫌”,竟真让他在这等地方受罪!
朱教谕强忍着不适,捏着鼻子走到方言考舍前。
只见方言鼻下还残留着些许未擦净的血迹,一手持笔疾书,另一手竟还时不时拿起旁边那壶参汤灌上一口。
那架势,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悲壮。
朱教谕看得心头一酸,更是心疼了。
看把这孩子逼的!为了抵抗这恶劣环境,连用参汤催发血气,降低嗅觉这等狠招都用上了!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方言笔下的答卷上时,所有的腹诽和心疼瞬间被惊愕取代。
方言运笔如飞,手腕稳健,字迹清晰工整,那文章更是……
“这……!”朱教谕忍不住低呼出声,立刻引来了附近考生的侧目。
他自知失态,连忙重重咳嗽两声,板起脸示意众人专心答题。
自己则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动步子,就那般直挺挺地站在方言考舍外,细细观摩起他的八股文来。
这一看,更是心惊!
破题精准,直切“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的核心,言“位非可邀,立实由己”,点明修身立德乃立身之本。
承题圆转,引申出“君子求诸己”的深意。
起讲部分引经据典,气势沛然。
入手后的八股主体,对仗工稳,义理透彻,层层递进,将“修身以待时,厚积而薄发”的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
这哪里是寻常县试学子的水平?
这分明是浸淫科举多年的老辣之士才能写出的范文!
格式规整,无一字赘余,无一典滥用,简直是科举文章的完美模板!
难怪!难怪张知县和许县丞稳坐高台,毫不担忧!
就凭方言眼下这篇文章,莫说区区县试,便是放到乡试之中,也绝对是解元的有力争夺者!
他们江陵县,这次怕是要出一位少年进士了!
而他朱教谕,作为本县教谕,虽然没有教过方言一次,但是方言是在他们江陵考出去的!他领这功劳那是理所应当!
谁叫别人辖区,命不好,出不了这种天才人物?
朱教谕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转身快步走回高台,也顾不得礼节,凑到张秉衡和许茂才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县尊,许县丞!下官敢断言,今科县试,案首非此子莫属!”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刚刚放下笔,正在轻轻吹干墨迹的方言。
张秉衡闻言,眉头微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为难:“朱大人慎言。”
“本官与方言虽相熟,但科场规矩森严,案首之位,当以文章定夺,岂可因私谊妄断?”
“若轻易予他,恐惹来非议,说他倚仗财势,贿赂考官,反倒不美。”
朱教谕一时语塞,正想再争辩几句,却见下方“丙五”号舍前,方言已从容地拉响了交卷的铜铃。
一名衙役上前,熟练地将答卷上的姓名籍贯处用纸糊住,然后引着方言离开了考舍。
望着方言即便身处“臭号”依旧从容的背影消失在贡院门口,朱教谕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县尊大人届时亲自批阅便知。”
“方言此文,精华内蕴,卓尔不群,置于此次县试众卷之中,简直如同明珠落于瓦砾,太过显眼!”
“下官只怕,县尊阅后,想不点他为案首都难!”
“否则,恐有遗珠之憾,打压英才之嫌啊!”
一旁的许茂才听着朱教谕这番几乎是“逼宫”的言论,再看看张秉衡那依旧古井无波的脸,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难怪人家是县令,他是县丞呢!
看看!
这手段,这态度,简直就是高的不行!
先是秉公执法,将方言置于“臭号”,堵住所有可能质疑其受优待的悠悠众口。
再借朱教谕这外人之口,将方言文章的超绝水准给说出来。
最后,县尊大人再“被迫”顺应“民意”,将案首“无奈”点给方言。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既全了规矩,又卖了方言一个人情,更彰显了县令的公正与爱才!
张秉衡对朱教谕略带挑衅的话语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们江陵县这两年出尽了风头,京中杨党更是垂涎欲滴。
那来江陵巡查的人,恐怕已经在来时的路上。
在这个时候,如果明目张胆的偏袒方言,搞不好会节外生枝。
现在由朱教谕提出将案首给方言,那么一切就可以顺水推舟了。
“文章好坏,等到诸位同考官看过之后,才能决定,朱大人稍安勿躁。一切,依规矩办事即可。”
他嘴上虽然是这样回答着朱教谕,心中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他张秉恒和方言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这案首,不给他!他还能给谁?
经过这两年的了解,张秉恒很明白。
在这江陵,除了方言他爹方先正外,没人在八股上是方言的一合之敌!
既有才,又有财的方大财神,不拿案首怎么也说不过去!
一旁的朱教谕听了张秉恒的话,心中却是不屑一笑。
同考官?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到时候,他见到方言的卷子,肯定是要荐送上去的。
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张秉恒。还能找什么理由!
而在此时!远在的方家村的方承祖急急忙忙的冲进方言家。
他找了方先正和方承薪。
方承祖:“听清香来信,言哥回来一身臭味,好似被安排到了臭号。这该如何是好?”
方承薪听到此话,已经慌的在堂屋内团团转。
“这县试最少三场,三场就是三天!这言哥儿怎么顶得过去哟!”
方先正却是一脸淡定:“大伯!爹!莫慌!我早就给言哥准备了各种补品。”
“有这些东西相助,定能帮言哥儿度过此劫!”
方先正的话,让两人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了一般。
“你准备了多少?要是不够,岂不是毁了我方家麒麟儿?还不赶紧去市面上多买一些??”
方先正微微一笑。
“放心,这些东西!我可是准备了许多呢!够言哥儿用到殿试了!”
两人看方先正这信心十足的样子,心中的担忧,也就落了下来。
不愧是家中唯二的读书种子,就是有先见。
然而,他们没有看见,方先正那眼中。闪过的一丝憋笑。
当初被方言给鸡的痛不欲生,如今终于是等到了机会,该他鸡方言了!
第148章 我乃半步秀才!谁敢鸡我!
县试一连考了三场。
方言在那臭号边上被整整折磨了三天。
为了尽早脱离那浑浊憋闷的环境,方言三场皆是运笔如飞,几乎不假思索,均是提前交了卷。
代价便是那提神醒脑的参汤几乎被他当水喝,几日下来,补得他气血旺盛,晚上躺在床上都辗转难眠,只觉得浑身燥热。
好在煎熬终有尽头,三场考毕,方言总算从贡院那方寸牢笼中解脱出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江陵城中的小院。
刚进房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清香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碗中盛着深褐色的汤汁,热气氤氲,那股熟悉的滋味,令方言胃里一阵翻腾。
“少爷,您回来了。”清香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将药碗轻轻递到他面前。
“这次科举辛苦了,这是刚熬好的参汤,最是补气宁神,您快趁热喝了吧,要多补补身子。”
方言一闻到这味道,脸色瞬间就绿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抗拒。
“又喝?!清香姐,饶了我吧!我在那考舍里灌了三天参汤,现在闻到这味儿就想吐!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
清香却是不依,往前又凑了凑,柔声劝道:“少爷,这可不行。”
“这是老爷,还有两位老太爷特意交代的,说您劳心劳力,最是耗神,考完了更需好生将养。”
“老爷?两位老太爷?”方言闻言一愣,脑中瞬间浮现出老爹方先正以及爷爷方承薪和大爷爷方承祖的样子。
他爹什么时候,把两个爷爷给拉到一个战线去了?
这就是他爹的后续计策??
他方言居然还有今天!竟被自家老爹联合两位爷爷逼到如此境地?
连碗参汤都不能拒绝?
他当年逼迫他爹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绝情吧?
他回头看着门外的王刚,他一脸笑意丝毫没有动手帮忙的样子。
以及拿着参汤快速接近自己的清香。
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居然想起了一句话。
“大郎!该喝药了!”
人在屋檐下!他方言还能被这参汤给逼死?
想不都想,方言是三步化作两步,就想要往门外走去。
很快!一道青色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是云青!
随着云青的掌声响起!庭院旁边的小厮和婢女们齐齐走出!
那阵仗,看的方言是满头大汗。
前面云青带着小厮们挡住去路,后方清香带着侍女步步逼近。
夭寿了!倒反天罡了!方家变天了!
云青:“少爷!乖!这是家中三位老爷的指示,你千万不要抵抗!”
清香:“少爷!乖!很快的!张开嘴!慢慢喝!清香会小心的!”
方言用着绝望的眼神看着门外抱手而立的王刚,眼中的祈求几乎溢出。
王刚却是回应了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啊!!!王刚!你的工资没了!三个月!半年!一年!!!”
“少爷放心!三位老爷给我说了!只要你保重身体!你扣多少,他们就双倍补给我!”
方言:“......”
方先正!!你给我等着!!!!
......
方言这几天是度日如年,终于是熬到了放榜的日子。
每日不是参汤就是各种补品,方言这段时间,都快成为一个药罐子了!
每天身体是热的厉害!看谁都想上去......
刘睿几人来到方言的小院中,坐在他的旁边看着方言被下人团团围住喂补品的样子,几人是满头汗颜。
“方兄这样补!不会出问题吧?”
“你们懂个毛!这方子我见过!是固本培元的壮阳之物。”
“这参汤补得也太猛了,方兄怕是夜夜失眠吧”
刘睿盯着方言身边的清香,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
“强如方兄,也敌不过家中的老爷子们啊......”
随着外面县衙响起放榜的敲锣声。
方言那神情也开始变得异常激动!
只要!只要他中了案首!
只要中了案首!他就能摆脱这补品折磨!
在大齐朝有着不成文的潜规则!
县试案首,那几乎是秀才的预备役!
一旦中了县试案首,府试、院试时,考官都会卖知县一个面子,只要文章不是太差,基本都能顺利通过。
拿了县试的案首,他就是半步秀才境的强者!
只要有这一层身份!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拒绝老爹的“关心”。
他就能重新夺回方家的主动权!
随着报喜衙役的脚步声的接近,方言的心也跟着砰砰跳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功名过!
“恭喜青山镇孙绍孙公子,高中江陵县试第二十三名!”
“恭喜陈岩陈公子,高中江陵县试第十五名!”
“恭喜刘睿刘公子,高中江陵县试第七名!”
“恭喜林继风林公子,高中江陵县试第二名!”
看着刘睿等人相继过了县试,方言的心,是越来越紧张。
“张秉恒啊!你千万不要坑我啊!”
“恭喜方家村,方世言方公子,高中江陵县试案首!恭贺方老爷!!”
随着报喜衙役的声音传来之时,方言那苦闷的表情,如拨云见日。
“方世言?”
刘睿几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不是方言吗?怎么成了方世言?
在一片寂静与疑惑的目光中,方言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抹解脱的微笑。
他走到那报喜的衙役面前,手从荷包中掏出十两银子就送至那衙役怀中,满含泪水的看着对方,眼中尽是感激。
“兄弟!辛苦你了!”
那报喜衙役看着方言这副表情,眼中尽是疑惑。
他可是和方言打过不少交道的。
寻常时,方言见到了知府和知县大人都不会露出如此表情,为何因为一个案首,就如此感动?
莫非方公子赚钱是兴趣,这科举文道,才是毕生所求?
不知不觉间,他看向方言的目光,更加尊敬了一些。
读书人好啊!方公子这等好人要是当上了官,他们这些普通人可是有的福享了。
看着衙役拿着赏钱欢快离去的身影。
方言拿着捷报,心中是豪情激荡,多日来的憋闷此刻一扫而空。
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前方一脸笑意的清香身上。
想起前几日被逼喝药的“屈辱”,顿时觉得扬眉吐气就在今日。
“不好意思,让各位疑惑了。”
“报名时需用族谱大名,方世言,是我族谱上的名字。”
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昂首挺胸,脸上的骄傲再次回来,对清香朗声道:
“清香姐,这参汤,今日起就免了!”
“我方言,如今已是县试案首,堂堂半步秀才境的‘强者’!身强体健,精神旺盛,何须再饮此物?”
“若是爹爹问起,你便直言,他的‘好意’,我这儿子,心领了!”
“倘若再咄咄逼人!!!”
“别怪我方言,走至他方先正面前,问他一句......”
“先正小友!有何指教?”
随着方言话音刚落,一旁的刘睿几人,已经被吓的跌倒在了地上!
几人是连忙上前过来劝阻方言。
“哥!方兄!不至于此啊!不至于此!”
“虽然你拿了县试案首,成了秀才预备役!但是喊你爹为小友!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啊!”
“是啊,虽然说秀才喊童生都是这么喊的!但是你不能这么做啊!”
“他是你亲爹!你这是倒反天罡啊!”
方言目光灼灼的看着清香,手中的折扇随风而荡。
废话!他当然知道喊了之后的后果!
他要是喊了,他在方家村,瞬间就要被所有亲戚围攻!
这是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要让老爹知道,他方言也不是泥捏的!
第149章 方言的打算
县试如同一道筛子,将那些火候不足的学子无情地拦在了功名的起点之外,同时也为学业精湛之人铺开了通往府试的道路。
虽说通过县试本身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功名,但若能摘下“案首”之名,意义便大不相同。
江陵城街头,往日摩肩接踵的士子身影稀疏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气息。
落榜者已收拾行囊,带着失落与不甘返回乡里,准备埋首苦读,来年再战。
中榜者则大多荣归故里,整装待发,预备下月再赴府试。
相比之下,方言一行人却显得格外轻松惬意。
自打考中案首,方言整个人神采飞扬,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那令人头疼的“补品地狱”也因他中了案首而戛然而止,他就像一只出笼的鸟儿,欢快无比。
“我乃半步秀才境强者!谁敢逼我?!”他得意洋洋地想道。
这日,方言带着清香悠闲地在江陵城大街上散步,享受着考后的清静。
王刚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方言伸了个懒腰,手中的折扇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说道:“府试还得一个月,这段时间可得好好‘休养生息’。”
清香抿嘴轻笑,看着自家少爷重新焕发光彩的侧脸,心中欣慰。
老爷交代的任务她已完成。
少爷如今是县试案首,将来秀才功名已是十拿九稳,她也不必按着老爷的要求,逼少爷喝药了。
其实,每次见到少爷那副抗拒的模样,她心中也有些不忍。
少爷的性格潇洒不羁,这样被人拘束,肯定是难受无比。
然而,她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走在前面的方言忽然停下脚步。
“王刚,停车。”他出声叫停了后面的马车。
清香疑惑地望去,只见方言正站在一家店铺门前,仔细端详着招牌。
“祁记药铺?”
看清招牌后,清香心中掠过一丝不解。
少爷不是最讨厌药味了吗?怎么刚刚摆脱了喝药,反倒主动往药铺里钻?
她跟着方言走了进去,只见他负手立在柜台前,对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手指如点兵般在药柜上一一掠过:
“掌柜的,这根五十年的老山参,包起来。”
“还有那个,鹿茸,要最好的血片。”
“哦,那边柜顶的灵芝,对,就是那个看着像朵云彩的,也给我取下来……”
“钱?放心!只要质量过硬,我方言少不了你一分钱!”
方言态度坚决,看中的药材立刻就让掌柜打包。
一听是方言,那老掌柜双眼发亮,就想是看到了财神一般。
连忙指挥伙计端茶送水,生怕这位贵客跑了,自己则亲自将那些名贵药材取出打包。
清香站在一旁,起初只是疑惑,但随着方言点出的药材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少爷这该不会是……
眼看王刚一趟趟地将包装精美的药材盒子搬上马车,直到车厢角落都快塞满。
方言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掏出两张百两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老掌柜见状,更是热情得如同见了亲人,嘴上虽说着“哎哟!我的方少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手却飞快地将银票收进了怀里。
“少爷,您这是……”清香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询问,美目中满是探究。
方言闻声回头,脸上绽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
“清香姐,我能有幸得这案首,最大的功臣就是我爹。”
“我爹呢,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他吹倒似的。”
“为了我的科举,他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我这做儿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点出息,岂能做那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这些东西,就是特地买来孝敬我爹的!”
听到这里,清香几乎可以肯定方言的打算了。
少爷这是要去找他爹方先正报那“喂药之仇”啊!
一旁的老掌柜见方言说得情真意切、孝心感人,不由得心中大动,仿佛被重锤敲击一般。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以及那些未能尽孝的往事……
若是当年他也能像方公子一样……
他老泪纵横,将从柜台里面,拿出几锭银子塞回方言手中,哽咽道:
“孝子啊!我大齐少有的孝子啊!”
“为了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竟舍得花几百两银子买补品!”
“如此孝顺的儿子,老夫怎忍心多赚你的钱?这些银票您收回去,今天这些东西,我给您打八折!”
清香呆呆地看着老掌柜被感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哀嚎。
掌柜的,您弄错了啊!
少爷他买这些,是要“回报”老爷之前的“关照”啊!
方言见掌柜如此反应,也像是遇到了知音,飞快的将银子收入怀中,眼角适时滑落两滴泪水,动情道。
“知音啊!没想到掌柜能明白我这做儿子的苦心......”
不久后,老掌柜泪流满面地将一行人送出店门。
他看着方言站在马车边指挥王刚搬药的身影,心中尽是欣赏和佩服。
没有想到,这方大会长,居然是如此一个孝子!
这让他想起了自家的那位。
与方言相比,简直是野鸡与凤凰。
哎~~~~~
看着马车里的补品越来越多,方言脸上笑容越发“和善”,语气也欢快了几分:
“我爹之前让我喝药,那是父爱如山,我感激不尽。”
“如今我中了案首,略表孝心,给我爹也补补身子,这不也是天经地义?”
“礼尚往来,正是我辈读书人应有之义嘛!”
听着方言这番义正辞严的话,清香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可……可这其中的味道,怎么想都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方先正让她“喂”方言吃补品,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名正言顺。
可方言作为儿子,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他爹心甘情愿地把这些“孝心”补品吃下去呢?
清香看着方言那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禁为远在方家村的方先正捏了把汗。
少爷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次怕是真的要“孝”出强大,“孝”出水平了!
待所有药材都稳妥地装上车,方言满意地拍了拍车厢。
“走吧,王刚!”方言利落地翻身坐上马车,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回方家村!”
方言那满脸期待的模样,王刚嘴角微微抽搐,扬起马鞭,驾车朝方家村驶去。
第150章 没有赢家
马车驶入方家村,还未到村口,喧闹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方言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男女老少,几乎是倾村而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来了来了!言哥儿的马车回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案首!咱们方家村的县试案首回来了!”
“了不得啊!言哥儿真给咱们村挣脸!”
“我就说言哥儿是文曲星下凡!瞧瞧!我们方家村的第一个案首”
欢呼声、赞叹声、鞭炮噼啪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了方家村。
几个半大孩子更是兴奋地追着马车跑,嘴里嚷嚷着:“言哥儿!案首老爷!”
为了避免撞到人群,王刚不得不放慢了车速。
马车内,方言看着窗外这盛大的欢迎场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端足了“衣锦还乡”的派头。
清香在一旁抿嘴笑道,看着窗外村民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心中也满是感慨。
谁能想到,两年前那个被全村人暗中嘲讽“败家”、“啃老”的少年,竟也有考上县试案首的一天?
马车在村民的簇拥下,缓缓驶向方言那座三进宅子。
院门口,爷爷方承薪和大爷爷方承祖早已等候多时。
方承薪激动得老脸泛红,手里那根宝贝烟杆都快捏出水来。
方承祖虽依旧站得笔挺,脸上那道刀疤却因笑容而显得柔和了许多,眼中尽是欣慰与骄傲。
“爷爷!大爷爷!”马车刚一停稳,方言便利落地跳下车,规规矩矩地向两位老人行礼。
“好!好!我的好孙儿!”方承薪一把扶住方言,声音都有些哽咽,上下打量着,“瘦了,瘦了!在贡院里定是吃了苦头!”
方承祖用力拍了拍方言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小子!没给你大爷爷我丢人!这案首拿得提气!”
这时,得到消息的方先正也从院内快步走出。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努力想摆出严父的架子。
“爹。”方言见到老爹,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子幸不辱命,取了县试案首回来。”
方先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嗯,不错。戒骄戒躁,府试在即,不可懈怠。”
“父亲教诲的是。”方言态度恭顺,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面那辆满载而归的马车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儿子在江陵,时时感念父亲考前殷切关怀,特备了些‘薄礼’,以表孝心。”
方先正并未在意,只当是儿子买了些寻常东西。
他欣慰地点点头:“你有此孝心便好……”
话音未落,王刚和几个健仆已经开始从后面那辆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一个又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被搬了下来,很快就在院门口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山参、鹿茸血片、灵芝……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方承薪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都是上好的补药啊!言哥儿,你这……”
周围的村民也看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哎呦!这么多老参!得花多少银子啊!”
“言哥儿真是孝心可嘉!中了案首还不忘孝敬父亲!”
“方先正有福气啊!儿子又出息又孝顺!”
方先正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名贵药材,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尤其是当他听别人说到“孝心”这个词时,一股凉意莫名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是如何“督促”儿子喝参汤的,如何联合两位老爷子对他进行“补品轰炸”的……
这臭小子……莫非是……
方言仿佛没看见老爹骤变的脸色,走上前,亲手捧起一个最大的锦盒。笑容越发“纯良”:
“说起来,儿子这回能拿下案首,多亏了爹考前送来的那些补药!”
“那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儿子在考场上,非但不觉困倦,反而文思泉涌,下笔有神!想来,这补药于读书应试,实有奇效!”
方言说得一脸认真,仿佛真是发自肺腑的经验之谈。
“爹,您不也是童生么?”
“眼看院试在即,去搏那秀才功名的!”
“儿子想着,这些药材既然有此神效,正好也给爹您备上,助您一臂之力,咱们父子双双把秀才考了,岂不美哉?”
他这番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方承薪和方承祖顿时动了心思。
“言哥儿,你说的……当真?这些补品,真有如此神效?”
方承薪看向那堆药材的眼神都变了,仿佛不是药,而是会移动的功名。
这关乎着儿子的科举大事,他可半点不敢马虎。
方承祖虽未说话,但那炯炯的目光也紧紧盯着方言,显然同样关心。
方言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的继续说道:“千真万确!若非如此,孙儿我能在臭号边上待了三天,还能精神抖擞,一举夺魁?”
“这药力,霸道得很!亲身经历,做不得假!”
一旁围观的方家村村民,见方言这誓言旦旦的样子,也动起了心。
“没有想到,这些补药,居然还有这种作用?”
“言哥儿用了考上了县试案首!先正叔要是用了?岂不是要考个院试案首?”
“是极!是极!言哥儿说的话定然没错!”
听着周围的赞同。方言的脸上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笑容。
而方先正,却是脸色越发的寡白。
说罢,方言变戏法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小水囊,正是方先正给方言准备的那个。
他拔开塞子,里面正是那熟悉的参汤气味。
他双手捧着,递到方先正面前,笑容可掬:
“爹,您尝尝?儿子特意为你熬的参汤,还热乎着呢!”
“热着喝效果最佳!您试试,保管您立刻就觉得耳聪目明,精神百倍!”
方先正看着那水囊,脸都绿了。
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这是在报复考前被逼着灌参汤的仇呢!
他下意识就想推开:“胡闹!为父身体好得很,无需……”
“哎!先正!”方承薪立刻打断他,板起脸道,“言哥儿一片孝心,又是亲身验证过的!你推辞什么?”
“就是!”方承祖也帮腔,他对方言的话已是信了八分,“言哥儿还能害你不成?他可是靠着这个拿了案首!你试试又何妨?都是补药,吃了对身体又好!你怕什么?”
“先正,您就喝了吧!”
“是啊,孩子的一片心意!”
周围不明真相的村民也跟着起哄,纷纷劝道。
方先正骑虎难下,见周围群众眼神热切,老爹和大伯眼中的神情坚定,就知此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只得暗道一声“苦也”硬着头皮,接过水囊,闭上眼睛,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那令人反胃的药味直冲脑门,方先正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方言见状,心中乐开了花,但面上却故作关切:“爹,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精神头立刻就上来了?”
方先正被药气憋的通红,嘴角只能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就只如此,如何能让方言解气?
前面的孟母三迁,后面的补品地狱,以及老爹对他的家庭地位的挑战。
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他调过头来继续对着两位爷爷说道。
“据那老掌柜说,这药须得长期服用,方能固本培元,效果最佳。”
“不如往后每日都往我爹房中送上一份?想必定能助我爹在科举上突飞猛进!”
看着方先正喝下参汤后那“立竿见影”的红光满面,再想想孙儿那实实在在的案首功名,方承鑫心中再无怀疑,立刻拍板。
“好!就依言哥儿!往后每日都给先正房里送最好的补品!”
方先正闻言大惊,肚中的药水都差点吐了出来:“爹!不可……”
“有何不可?!”方承薪眼睛一瞪,“言哥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难道不想考秀才了?”
方先正一时语塞,只觉得嘴里的苦味往他心中冲去。
他爹发话了,他能怎么办?他还能倒反天罡不成?
他不是那不孝子方言啊!
他看着方言那嘴角翘起的暗爽模样,心中一动。随即深吸一口气,对着方承祖和方承薪说道。
“言哥儿说的有理!这药啊,效果好极了!我这脑袋,都清明了许多!”
“言哥儿不是接下来要考府试和院试么?不如也每日给言哥儿送上一份?我们父子二人一同进补,一同进步,岂不美哉?!”
方承薪和方承祖闻言,脸上一片通红,极为兴奋!
方承薪是连连点头。
“对对对!先正说得对!”
“两个都是读书种子,谁也不能少!往后啊,这补品,你们父子二人,一人一份,每日都必须按时服用!”
方承祖也抚掌笑道:“妙极!父子同心,其利断金!有这般灵药相助,何愁我方家不兴?”
方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当场。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爹临死还要拉他垫背!
这……这和他计划好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不……不是……爷爷,我……”方言试图挣扎。
“嗯?”方承薪眉头一皱,“言哥儿,你方才不还说此药神效,要长期服用么?莫非是骗爷爷的不成?”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纷纷发声。
“是啊言哥!你爹也是一番好心!”
“言哥儿你还怕你爹害了你不成?”
“父慈子孝啊!当真是父慈子孝啊。”
不少的村民都因为这感人的场面流下了泪水。
难怪五房能够一飞冲天,如此团结,如此孝顺。他们不及也。
听着周围村民的话语,以及两位爷爷的严肃目光,方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堵在胸口。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孙儿,谢……爷爷安排。”
这一刻,方言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不仅砸了自己的脚,还顺带把脚给焊死在了石头下面。他是想拔都拔不出来。
他看着同样难受的老爹,以及今后自己要过的日子。
方言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好似没有一个赢家!
第151章 巡案御史刘诚
长江之上,烟波浩渺。
一艘悬挂着官旗的二层楼船,正破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朝着望江镇的方向驶来。
船头两侧,分立着数名按刀而立的兵丁,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江面与两岸,气氛肃杀,与周围往来的商船渔舟格格不入。
船舱之内,茶水与檀香的烟气相互交织。
赵德海,这位昔日江陵府五品同知,如今却显得有些拘谨局促。
他坐在桌前,双手捧着一杯早已温凉的茶水,指节微微发白,目光低垂,不敢与对面之人对视。
两年了。
他被巡抚曾培明一纸文书发配到湖广边境的黑水镇,担任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督粮官,整整两年!
那地方毗邻乱民活动的区域,说是督粮,实则与流放无异。
粮草稍有差池,影响了湖广防线,曾培明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他的人头祭旗。
这两年来,他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甚至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一次押运途中,差一点被流窜的乱民掳去,若非命大,此刻恐怕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黑水镇,与那些粗粝的粮草和无处不在的危机相伴终老。
直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
赵德海偷偷抬起眼皮,觑了一眼对面那个在观看窗外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首辅大人,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放弃他这条听话的“狗”。
终究是来救他了!
对面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穿着一身寻常的七品青色官袍,看似品级不高,气度却沉静如水。
他并未在意赵德海的忐忑,目光投向窗外。
江面逐渐开阔,远处,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轮廓渐渐清晰。
码头桅杆如林,帆影遮天,岸上车马络绎,人声隐约可闻,一派繁忙兴盛景象,与记忆中的江陵大不相同。
男人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几年光景,这江陵城外,竟起了如此一座雄镇?真是沧海桑田,令人刮目相看。”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回赵德海对面,姿态从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赵大人,依你此前所言,眼前这望江镇,竟是由一个名叫方言的少年牵头建起来的?”
听到“方言”二字,赵德海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顺着茶杯流出,滴在了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脸上总是带着人畜无害笑容,手段却狠辣如老怪的少年身影,瞬间浮现在他脑海,让他不自觉的流出汗水渗透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看着对面那品级虽然不如自己的官服,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
他恭恭敬敬地点头,声音仍然带着一丝颤抖:
“回刘大人话,确……确实如此。下官不敢有半句虚言。此子……此子虽年幼,但手段……非同一般。”
赵德海,堂堂五品府衙同知,在一个七品御史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若被不知情的人看去,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若知晓这刘诚的身份,便不会觉得奇怪。
刘诚,乃京都都察院派出的巡按御史,名分上是“代天子巡狩”。
虽只是七品官,权柄却极重!
巡按御史所至之处,地方大小政务、刑名诉讼、官员考绩,无不可查、可问、可参!
便是布政使、按察使这等湖广三司的一把手,见了他也要乖乖的配合他的调查,谨慎应对。
在这湖广地界,除了巡抚曾培明能凭借身份制衡他以外,几乎无人可掣其肘。
可谓位卑而权重!
除了不能带兵之外,与巡抚相比,巡按的权利也不遑多让。
此人亦与当初的贾文进一样,也是首辅杨成的门生心腹。
只是贾文进只是一个提学御史,名义上只能插手提学相关事务。
而他,却不同!他是巡按御史!所有政务,只要有道理,只要有由头!都可询问!都可插手!
他此次从金陵过来,明为巡查地方,暗中却肩负着首辅的密令。
其一,便是要亲眼看看,这传说中日进斗金、将江陵乃至湖广官商势力紧密捆绑在一起的“望江镇”,究竟是何光景,居然值得清流如此死保!
其二,便是携带调令,将赵德海这个“自己人”从黑水镇那个泥潭里捞出来,调往他省,另作安排。
首辅大人已然察觉,曾培明经此一役,羽翼渐丰,如今借着北方乱民未平的由头,稳坐钓鱼台,隐隐有坐山观虎斗之势。
只要湖广防线不乱,朝廷便不敢轻易动他这巡抚之位。
毕竟,湖广若有闪失,乱民就可南下,直奔金陵!
这江陵又是清流的基本盘,曾培明走了!下一个接任者,难保不会是清流的铁杆。
投鼠忌器之下,竟让曾培明成了暂时动不得的人物。
刘诚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整合着关于“方言”的所有信息。
起初,京城中枢皆以为那首《题金陵邸》,是清流借一个无知少年之手,对杨党发起的攻讦。
可如今看来,若赵德海所言不虚,这规模宏大、利益惊人的望江镇,以及背后盘根错节的江陵商会,竟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手促成?
李家、秦家这些地方豪族,还有周文渊、张秉衡这些地方官员,竟都甘愿被其驱使,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
这让他想起出发前,首辅大人亲自给他交代的几句话。
这些话中,每一句几乎都和方言有关。
首辅都如此注重此子,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若不能为杨党所用,便必须趁其羽翼未丰,彻底……
刘诚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脸上却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他看着赵德海颤抖的拿着茶杯,那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由得乐了起来,随即打趣道。
“赵德海,没想到!你居然被一个少年给吓成这样!”
“如此胆怯,又如何能够担起大任?”
赵德海挣扎的抬起头,神情还带着后怕。
“回刘大人,方言此子,手段阴险,切莫大意啊......”
刘诚挥手打断了赵德海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码头,以及码头上那繁忙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谁说!我们就一定要和方言为敌的?”
赵德海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方言毁了首辅门生贾文进,又把他搞得流放两年。居然还不是敌人??
他连忙问道:“大人是何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刘诚没有回答,眼光看着望江镇那繁忙景象,眼中尽是火热。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被清流给把持住了呢?”
第一次看到这望江镇,他就明白了望江镇存在的意义。
那望江镇,在刘诚的眼中,简直是一个出产无数功绩和黄金的金山银山。
“望江镇啊!望江镇!江陵城的明珠!这全国第一县的县令!可是所有人求而不得的好地方啊!”
“只要张秉恒被升走,我们再掌控这里!首辅大人岂不是可以将那些有前途的后辈,源源不断的派过来?”
话说到这里,赵德海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首辅大人是看上了这块镀金宝地了!
在全国第一强县里来上班,那升迁速度,能和别的县一样吗?
只要掌控这里,他杨党底层官员的升迁速度!就能远超清流。
届时在低级官员方面,就会对清流形成碾压之势!威势更盛几分!
而方言,就是这望江镇,永远都躲不过去的一道坎。
听这意思!刘大人,这是要收编方言到首辅门下?
“大人,这可是方言和清流李家的产业!两家之间关系非同一般。”
“如此关系,方言又怎么可能放弃李家来投靠我们?”
“莫非大人有办法,打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刘诚嘴角微笑,神色难明。
“这世上没有永久的盟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
“如果不行,只是你给的利益,不够大罢了!”
官船缓缓朝着望江镇的码头靠去。
“但愿那方言,是一个识相的!”
第152章 针锋相对
方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此刻正热闹非凡。
几十张八仙桌摆开,鸡鸭鱼肉,时鲜菜蔬,一道道佳肴,被送上了餐桌。
全村老少几乎都聚在餐桌上用餐,欢声笑语不断。
方言考中县试案首,这可是方家村开天辟地头一遭!
方家村以往虽然有人中过童生,但那也不能和这县试案首相比!
县试案首是什么?是准秀才老爷!
只要去府试,院试,走一圈,就能抱着秀才身份回来的老爷。这怎么能比的?
方言此刻却有些哭笑不得,他被爷爷方承薪牢牢攥着手臂,像个展示品一般,在各个席间穿梭。
“这是你三叔公家的表舅……”
“这是村东头的七婶,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狗蛋啊,往后当了秀才老爷,可不能忘了乡亲们啊……”
方承薪红光满面,声音洪亮,每介绍一位,方言便只能挤出笑容,点头应和。
他感觉自己脸都快笑僵了,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就在这时,铁蛋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直奔方言而来,也顾不得礼节,凑到方言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方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过一丝错愕。
方承薪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问道:“言哥儿,出什么事了?”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找来了大爷爷方承祖,对爷爷说道:“没事,爷爷你在这里好好招待客人,我和大爷爷有点商会里的事要谈。”
方承薪见方言神色凝重,不似小事,便点了点头:“去吧,这里有我和你大伯照应。”
方言带着方承祖和铁蛋快步往家走去。
方承祖见方言脚步匆忙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言哥儿,到底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
方言脚步不停,面色沉静:“大爷爷,到家您就知道了。”
一旁的铁蛋却是神色担忧,欲言又止。
方承祖见他两人这般神情,心中疑虑更甚。
几人匆匆回到方言的宅院前,远远便瞧见两个人影静立在紧闭的大门外。
而方言他爹方先先正,却是站在门外,正在和两人交谈。
待走近些,看清其中一人面容,方承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赵德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再看赵德海身旁那人,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癯,身着寻常青衫常服,气度却沉静从容。
赵德海微躬着身跟在那人身后,姿态竟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方言眉头微挑,目光在那陌生男子身上一扫,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赵德海被他害得流放两年,如今去而复返,还带着一个让他如此卑躬屈膝的人,恐怕来者不善!
那青衫男子见方言几人回来,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方言身上,对赵德海道:“赵大人,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江陵的方公子了吧?还不引见一下?”
赵德海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对方言道:“方……方公子,这位是京城来的刘诚刘大人。”
他又转向刘诚,语气带着讨好,“刘大人,这位就是方言方公子。”
刘诚含笑点头,目光却如实质般在方言身上打量了一番,这才慢悠悠地道:“久闻方公子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方公子喜中案首,怎的如此小气,连杯待客的茶水都没见到?”
此言一出,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方言请他们进门详谈。
一旁的方先正见儿子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一动,就知道儿子这是不欢迎这两人。
两人虽然突然造访,但是都有官身,现在也是穿常服而来,面带笑意,恐怕当面拒绝会引起非议。
方先正连忙上前打圆场:“贵客临门,是我等失礼了,快请进,快请进!”说着便示意铁蛋去开门。
客厅内,下人奉上热茶后便屏退左右。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方言坐在主位,垂眸看着杯中沉底的参汤片,面露苦涩。
刘诚也不着急,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同样沉默着,只是那目光偶尔扫过方言,带着审视与探究。
客人喝茶,他们父子二人却是喝参汤,这方家果然有意思!与众不同!
方承祖和铁蛋坐在旁边,却是如坐针毡,额角隐隐见汗。
赵德海更是低着头,不敢对视方言,恨不得缩进桌子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桌上的茶水都快凉了,两人竟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刘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无声对峙从未发生。
“方公子果然沉得住气。”刘诚笑道,“既然如此,那刘某便开门见山了。”
“我乃京都都察院巡按御史刘诚,亦是首辅杨公门生。”
“首辅大人于京中,亦听闻过方公子大名,特命刘某前来一见。”
方言心中冷笑。
一见?怕是恨不得将他这“眼中钉”除之而后快吧?
他抬眸,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哦?首辅大人日理万机,竟也知道我这乡野小民的名号?”
“那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
刘诚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笑容不变:“那是自然。方公子年纪轻轻,便弄出这偌大的望江镇,富甲一方,更兼诗才敏捷,名动湖广。”
“靠着这望江镇的税收,江陵县在朝堂之上,可是替清流诸公,挣足了脸面,出了好大风头!”
“如此功绩,岂能让我们不在乎?”
一听此话,方言心中警铃大作,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是奔着望江镇来的!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声音沉缓了几分:“刘大人此言何意?”
刘诚身体微微前倾,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明人不说暗话。方公子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东西,你把握不住。”
周围的气氛刹那凝寂!
方承祖和铁蛋更是瞬间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屏住了。
图穷匕见,不过如此!
方言眼神一凝,直视刘诚:“刘大人是在打我这望江镇的主意?”
刘诚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方言神情瞬间转冷。
“空口白牙,就想让我方家将这心血基业拱手相送,替他人做嫁衣?”
刘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方公子此言差矣。”
“非是拱手相送,而是合作,是投效。”
“若方公子应允,我敢保证,公子将来必定是首辅门下弟子,前程似锦,便如刘某一般!”
“届时,留京任职,平步青云,岂不远胜那些普通人?”
“首辅门生”四字一出,赵德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羡慕与渴望,捧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首辅门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就是杨党的核心。
而杨党核心,哪一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甚至只要考上进士,届时别人都要外放做七品县令。
而首辅门生,却是可直接留任京官,时接触的都是京中大佬,这升官速度,岂是那些寻常进士能比的?
贾文进不就是?若不是因为方言,他只需在湖广镀金一年,便就可以回京都高升。
这升官速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一旁的方承祖眼神溢出一丝心动。
首辅门生!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其含金量却是异常的高。
一旁的方先正,轻轻拍了拍方承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大伯,言哥儿自有处置,我们静观即可!”
方言目光灼灼的盯着刘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首辅门生,确实诱人。只可惜……”
“你们今日之来,除了望江镇之外,恐怕还在图谋清流李家吧?”
“只要我们投靠你们,你们杨党在这江陵就有了立足之地!”
“将来再徐徐图之,清流的江陵恐怕就变成了杨党的江陵!”
“当真是一石二鸟!”
刘诚见方言猜中己方的谋划,心中对方言更是高看了几分,微笑回道。
“既然方公子明白!那么如何决定呢?”
方言顿了顿,回想着李家对他的帮助,以及李老太爷和他有事实上的师徒名分。
现在背叛李家,将来的名声恐怕不会亚于吕布。
他的神情之中浮现出决绝:“杨党啊!我们方家,可高攀不起!”
杨党都喊出来了,刘诚脸上的笑容也迅速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方公子这是……要拒绝?”
方言闻言,身子反而是更进一步,死死盯着刘诚的双眼。
“不答应,又如何?”
刘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已无半分暖意。
“既然方公子敬酒不吃,那说不得,刘某只好请公子……尝尝罚酒的滋味了。”
“做过一场?”方言挑眉。
“做过一场。”刘诚颔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答案已不言而喻!
刘诚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文的伪装。
“既然方公子心中已有决定,那刘某也不好再劝。”
“只好让方公子知道,何为规矩,何为权势了!”
方言也随之起身,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慵的神情,折扇“唰”地展开,轻摇慢晃。
“巧了,我也不介意让刘兄……好好领略一下,我们江陵的‘风土人情’。”
他特意在“风土人情”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内涵不言自明。
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这条过江龙想在我江陵方家地盘上兴风作浪,怕是没那么容易!
“哦?”刘诚深深看了方言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赵德海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方言一眼,眼神复杂,既有畏惧,又有一丝幸灾乐祸。
方言和刘诚对上了!这场好戏,有的看了!
送走这两位不速之客,方承祖立刻焦急地拉住方言:“言哥儿!你……你怎地如此冲动!那可是首辅的门生!”
方言转过身,脸上的慵懒与不羁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方承祖从未见过的严肃。
他看着方承祖,一字一句地问道:“大爷爷,您莫非忘了……三十年前,我方家是因何败落,您又是因何替父顶罪,远赴边关的?”
方承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
方言他想干什么?这意思!难道是想要报三十年前的仇??
对方是谁?是首辅!大齐最有权势之人!
他疯了!!?
他看着方言那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声音颤抖:“言哥儿!算了!对方是首辅,我们得罪不起!”
方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方言,这辈子没有什么志气!就是一点!见不得自己人吃亏!”
“大爷爷三十年来的委屈,岂能因他一句空口许诺,说完就完的?!”
方承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尚未弱冠的孙子。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真的要找首辅报仇!他说的绝对不是假话!
就在此时,方先正的手,轻轻的拍在了方承祖的肩膀上。
“言哥儿就是这样,大伯,你就坦然接受吧。”
看着方先正和方言那意志已决的神情,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激荡得方承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儿子是这样!老爹也是这样!
他们方家这是要逆天啊!要逆了大齐朝杨党的天啊!
天下间,又有几人有此等胆魄?
他的虎目之中,不自觉的以是泪光闪动,声音里都带着骄傲。
“好!好!好!好儿郎!是我方家的种!大爷爷……大爷爷听你的!这首辅的门生,咱们不稀罕!”
方言看着刘诚离去的门外,眼中却是浮现出一丝寒芒。
杨党,终究是找上门来了!
要想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想要在这世道守住自己的家业。
他方言不能退缩,也不能输!
第153章 第一次过招
望江楼顶层,方言的专属包间内。
铁蛋、红绸、云青、方世强几人手中拿着资料,正对着方言和方承祖汇报着工作。
几人脸色有些苦涩,言语之间也带着无奈。
铁蛋:“陆上三家联袂找上门来,说近期湖广其他城池进城费涨了三成,他们实在扛不住,要求我们这边运费也得加价,否则这货……怕是运不动了。”
红绸柳眉微蹙,接口道:“望江楼接待的商客,这两日明显少了。”
“妾身私下打听,并非生意不好,而是上游户部钞关那边,专门设卡,对驶向我们望江镇方向的货船‘格外关照’,盘查繁琐,耗时费力,许多商队都暂缓了行程。”
云青语气依旧平静,内容却不容乐观:“货物进出的调度量,比往常少了近三成。”
“有不少客户的货,刚出镇,就遭到漕运衙门的针对!”
方世强最后补充,声音低沉:“码头工人里混进了些生面孔,干活不出力,专在工人中散播谣言,说我们方家苛刻工钱......”
方言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一旁的方承祖听着这一件件的坏消息,只觉得双手如同伸进了寒窖。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刘诚!好毒辣的手段!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组合拳,户部钞关、漕运、陆路、商客、工人……他这是要全方位扼住我们望江镇的命脉!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几人闻言,脸上忧色更重,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主位那个少年身上。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方言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就只是这些的话……恐怕这刘诚,也就这样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众人见方言如此信心十足,心中的担忧,也少了不少。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跟着方言后方,方言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方言不乱,他们就有勇气闯过任何难关。
领袖,就是如此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包间门外便传来一声赞叹,精准地接上了他的话头:
“方公子说的没错!如果只是这些就能让你方公子阵脚大乱的话,那你也不配做首辅的门生!”
“吱呀”一声,包间门被推开。
只见刘诚穿着一身青衫常服,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赵德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
望江楼的小厮跟在最后,一脸惶恐与歉意,对着方言连连作揖。
手指着刘诚身后那几名按刀而立的魁梧兵丁,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想解释自己无力阻拦的原因。
厅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刘诚的脸上!
他这时过来是要干什么?
刘诚浑不在意,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包间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方言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份‘薄礼’,方公可还喜欢?”
挑衅!赤裸裸的当面挑衅!
铁蛋双眼瞬间赤红,手中的拳头死死紧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了上去。
方言走至铁蛋身旁,用折扇轻轻拍打了两下铁蛋的紧捏的拳头。
“别动!”
“若动了,你便是以民犯官,轻则打板子,重则就是造反的罪过!会牵连全族!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他回过头来目光带着一丝轻佻,直射刘诚。
刘诚看方言阻拦了铁蛋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创建江陵商会的方公子,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意图。”
方言松开铁蛋,走至桌前,拿起桌面上的参汤一饮而尽。
然后上前一步,与刘诚对面而立,脸上竟也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么?刘大人的手段,就仅止于此?”
“若是这般……我方言近日补药加身,身强体健,这些小打小闹,还是扛得住的。”
见方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气势更盛,刘诚眼中讶色一闪而过,兴致被拔得更高。
有趣!有趣!方言此子,果然是与众不同。
如此这般,还能正面与他针锋相对!
当真是个人才。
若是能收归首辅门下,定是他们杨党底下一员猛将!
“江陵众人皆言方公子有宰相之才,能于波澜中不动声色,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有些让你们难以接受了。”
他忽然侧过头,随口一句问向身旁的赵德海:“赵大人,本官记得,这江陵城今年的县试案首,好似就是方公子吧?”
赵德海连忙躬身,声音带着谄媚:“回刘大人,正是方言,方公子!”
刘诚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方言脸上,笑容变得深邃。
“既然方公子觉得这份‘薄礼’不够厚重,难入法眼……”
“那我们不如,移步县衙?刘某再送方公子一份……大礼,如何?”
赵德海:“只要大人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什么?!”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包间内所有人脸色剧变!方承祖更是霍然起身,手指微微颤抖。
他们竟然要直接对方言的功名下手!
县试案首乃是秀才的预备役,若是在这个环节被剥夺,不仅前程尽毁,更会背上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这比打击望江镇的产业,更让他们担忧十倍!
“你!!你!!!” 如果不是方世强死死抱着铁蛋,恐怕此刻铁蛋已经冲上前去,要揍这个家伙了。
方言给了铁蛋一个严厉的眼神,让躁动的他瞬间平静了下来。
回头过来,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刘诚,语气却依旧平稳:“刘大人,好算计。”
刘诚神情坦然,甚至还为此叹息了一声。
“可惜,方公子太过冷静。若你方才不阻拦他们动手,我又何必再去动用这些心思。”
他紧紧的盯着方言,想看到方言眼神深处的慌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方言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是异常同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不巧,我刚好也要去县衙一趟。刘大人,要不……顺路一起?”
刘诚闻言好奇的在方言身上上下扫视一番,一丝一毫都不想错过。
方言神情自若,看起来绝非虚张声势。
心中的好奇,和棋逢对手的兴奋感,瞬间升到了顶点。
了不起!了不起!还能如此闲庭信步!人才也!
“一起?” 刘诚挑眉。
“一起。”方言颔首,折扇“唰”地展开,当先向门外走去。
刘诚深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朗声笑道:“好!那就一起!”
两人前一后,竟真的如同结伴而行的友人般,并肩走出了望江楼,向着县衙方向而去。
包间内,众人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皆是目瞪口呆。背心只觉得被汗水浸湿。
明明是仇人一般,为何还能笑着一起走向县衙?
这二人,当真不是敌人?而是好友?
方承祖喃喃低声说道:“这两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云淡风轻……底下怕是都恨不得立刻置对方于死地……”
红绸轻抚胸口,美眸中满是心悸:“如此交锋,不见刀光剑影,却更凶险百倍……他们,不觉得心累吗?”
云青更是觉得心跳如鼓。
“如果要这样才能当官的话,天下又有多少人,能够与他们相比?”
厅内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了云青的话。
官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阴森恐怖!
第154章 方言的价值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通往江陵城的官道上。
前方的马车内,赵德海惴惴不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刘大人,我们当真要与那方言同去县衙?”
“那张秉衡、许茂才,可都是与方言穿一条裤子的人。”
“同去……是否太过托大?下官只怕……”
刘诚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抬,嘴角却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赵大人,你怕什么?怕他们沆瀣一气,当场让本官下不来台?”
赵德海微微点头,继而说道。
“大人如果是想收服方言,何不让户部钞关和漕运衙门那边加大力度?这样岂不是让他们更加难受一些?”
刘诚闻言,眼虽然未睁,但话语之间却带着一丝严厉。
“望江镇这种好地方,想要建成,需要花费数千人数年之功,而毁掉望江镇这种好地方,只需几句话几人就够了。”
“望江镇这么好的地方,要是毁了,将来由谁来复建?难道是你吗?”
赵德海被他那严肃的话语说的满头大汗。
他?他有那本事吗?他有那本事,早就被首辅大人升到京都去了。
刘诚继续说道。
“毁掉之后,人心就散了!!想要再次聚拢人心,那就难了!”
赵德海:“下官……下官明白了……”
刘诚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
“方言此子,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首辅大人要治理这万里江山,麾下正需要这等能臣干吏。”
“似这等璞玉,若能收服,悉心雕琢,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岂不比毁掉更有价值?”
“越是骄傲的鹰隼,越需要见识苍穹之广,也越需要感受风雨之厉,才知何处是他落脚的良木。”
“一点挫折,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于你所忧……”刘诚语气转冷,带着绝对的自信,“本官此行,代表的是朝廷法度,是京都内阁的意志!”
“莫说一个张秉衡,便是周文渊在此,又能如何?在明晃晃的规矩面前,任何人都得退避三舍!”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透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收服人心,尤其是收服方言这等聪明人的心,岂是一蹴而就之事?”
“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玩。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
赵德海闻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看着刘诚那兴致十足的模样,他下意识的回头看着后面的跟随的马车,眼神之中流露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他深知,越是难以收服的人才,其价值便越高。
首辅当年,为了收服那几位,可是耗费了很多时间,其中有一位,更是磨砺了一年之久。
如今的那位,在朝中可谓是叱咤风云,更是当上了二品尚书,被首辅视为接班人。
刘大人敢做如此动作,显然是被首辅特意提点过的!
不若如此,他一个七品湖广巡按,又如何能让户部和漕运衙门配合他行事?
那两个衙门的直属上司,都是管理着全国的二品衙门,一个隶属户部,一个隶属漕运总督。
他一个七品巡按御史,如何指使的动?
方言此子,已入首辅大人的眼中,其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而后方的马车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王刚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通过望江楼的小厮告知,也明白了今日的过程。
这刘诚,图谋他们望江镇不够,居然还要害方言的功名。
心中是怒火腾烧,说出的话语也带了一些戾气。
“言哥儿,那姓刘的若真敢动您的功名……”
“我这就去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他连同那几个兵丁,一并‘请’到江里喂鱼!就他那点人手……”
“胡闹!”
方言轻斥一声,手中折扇“啪”地一下敲在王刚的脑门上。
“整天打打杀杀,能成什么事?”
“一个巡按御史就让你想着沉江灭口,下次若来的是锦衣卫缇骑,你待如何?”
“你能杀得完所有人吗?”
他斜睨了王刚一眼,语气异常严肃。
“我们方家是求财、求权、求安稳,不是要造反。这种念头,趁早给我熄了。”
王刚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怒气倒是消散不少,但仍是不解:“那……言哥儿,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县衙搞鬼?张县令他们……”
“搞鬼?”方言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谁搞谁的鬼,还不一定呢。”
“少爷您有办法?”王刚眼睛一亮。
方言折扇轻摇,淡然道:“驾着你马车就是,到了县衙你就明白了!”
这江陵地界,被绑在自己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可不止他方家一家。
李家、秦家、齐家……还有那江陵城的各个衙门,他们的利益,如今都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方言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刘诚想动我?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这是江陵!”
王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言不再多言,脑海中却回想起县试时被分到“臭号”的经历,以及张秉衡那力求“稳妥”,处处避嫌的做派。
那张秉恒,恐怕早就得到了消息,等着这一天呢!
此次刘诚带他去江陵县衙发难,恐怕是他失策的第一步!
“张秉恒这种好队友,要是多来几个,那该多好啊!”
方言第一次觉得张秉恒这家伙,居然是如此的靠得住。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江陵县衙。
刘诚早已在车内换好了七品御史官服,他率先下车,整了整衣冠,青袍映衬下,自有一股威风凛凛的官威。
衙门口值守的衙役见到刘诚,不敢怠慢,纷纷躬身行礼。
刘诚目光扫过刚刚下车的方言,特意将官袍的前襟抖了抖,动作不大,挑衅意味却十足。
方言见状,非但不恼,反而上前一步,故作惊讶地问道:“刘大人这身官威,可是要学生当街行跪拜之礼?”
他刻意在“学生”二字上咬了重音,点明自己是读书人,并非普通百姓。
刘诚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心若不诚,跪了也是满腹怨怼,心若存敬,不跪亦是礼数周全。”
“你我之间……尚未到那一步。”
他还是要收服方言的,自然不用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和他纠结。
要是熬鹰太过,见面成仇了,将来方言成了首辅门生,还不死命报复他?
就在这时,得到通传的知县张秉衡带着县丞许茂才,脚步匆匆地从县衙内迎了出来。
两人一眼便看到了并肩而立的刘诚与方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深处尽是震惊与错愕!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刘诚不是杨党派来江陵寻衅的吗?
前些日子方言和他还不是针锋相对的吗?
方言怎么会和他一同前来?还似乎相谈甚欢?
难道……难道方言他……临阵倒戈,投了杨党?!
一股寒意瞬间从两人的后背升起,额角也沁出冷汗。
方言知道他们那么多信息,要是连他都投敌了!
他们两个还挣扎个毛啊。不如当场举白旗投降算了!
第155章 县衙对峙
就在两人心念电转,脸色变幻不定之际。
方言却忽然“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戏谑的对着刘诚开口道:
“刘大人,您看你这一出闹的!都把张大人和许大人给吓住了。”
“他们见你不让我下跪,还以为我方言攀上了您刘大人的高枝呢!!”
“这误会可不好,我方言名声虽不算顶好,但也受不起您的这等‘抬爱’。”
此言一出,张秉恒和许茂才如同春风拂过,紧绷的肩膀都塌下来几分。
方言这小子原来不是投敌!
是这刘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押着”方言一同前来的!
方言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呢!
这是在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刚刚是误会,可别被眼前的景象给误解了。
刘诚将张、许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却是暗骂了一句方言滑头。
他不让方言下跪的原因,不就是要演给这两人看的吗?
只要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将来好分化方言和江陵县衙。
方言没了江陵县衙护着,他要动手,不就简单了许多?
没有想到,方言这小子,倒是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目的。
三言两语之间,就打消了两人的顾虑。
不错!不错!这应变能力当真是厉害。
他面上依旧从容,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方言话里的钉子,顺势接话道:“方公子何必如此疏远!你的财神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呢!”
“我刘诚不对财神好点?难道还能和钱过意不去?”
此话说的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方言看着刘诚那虚伪模样,心中早就将他骂了一万遍。
这刘诚,是铁了心要在张秉恒和许茂才面前,表示和他关系很好了。
方言却是一笑,言语带着讥讽说道。
“刚刚在望江楼,刘大人可是说,要在这里问问我案首功名之事!”
“怎的?到了县衙,这正事却是忘了?”
此言一出,对面两人的心完全松了下来。
搞了半天,原来是刘诚带着方言过来查案首功名的事。
如此想来,就合情合理了。
前几天还如仇敌,现在就开始动手。逻辑通顺,立场明确。
刘诚见继续这样装下去也是无用功。
他笑容一敛,目光转向张秉衡,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张县令,本官听闻,你与这位方公子,私交甚笃啊?”
张秉衡心头一凛,知道重点来了,连忙拱手,不卑不亢地回道。
“回禀刘大人,本官与方公子,乃是江陵商会及望江镇公事往来,确有些交情。但本官扪心自问,从未因私废公。”
“哦?从未因私废公?”
刘诚语调微微上扬,语气中带着质疑。
“那本官怎听闻,今科县试案首,便是你眼前这位方公子?”
“如此巧合,难免不让人心生疑虑。”
“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一句,此案首之功名,得来可正?过程可公?”
赵德海见刘诚对张秉恒发难,又想起当初张秉恒在县衙对他那阳奉阴违的羞辱。
他此刻也挺直了腰板,在一旁帮腔作势大声道。
“刘大人明鉴!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之根本,容不得半点徇私。”
“本官亦觉此事颇有蹊跷,还望张县令能给个明白交代!”
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施压,张秉衡脸上却毫无慌乱之色,反而露出一抹坦荡的笑容。
“方言却是我们江陵县钦定的案首,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是公正无比。”
“这是整个县衙都知道的事!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赵德海闻言,神情突然变得激动。
这张秉恒如此遮遮掩掩,其中没点猫腻,谁信?
这等良机!他怎可放过!
他不敢直面方言,还不敢直面张秉恒吗?
“空口无凭!”
“张县令,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想糊弄过去吗?证据呢?!”
张秉衡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他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走进堂内,面对着刘诚,对着堂上的主位做了请的手势。
待众人落座,他这才对着堂下的衙役们微微颔首说道。
“还请将县试当天的有关人等,全部请来。”
听闻县令指示,那些衙役低头领命,瞬间往外面跑去。
一旁的徐茂才,也从后堂之中,将当天的记录资料取出,放在刘诚面前。
不久之后,只见陈师爷领着几个人鱼贯而入。
除了那日负责搜检的三名衙役外,竟连刘睿、陈岩、孙绍这几名与方言互相结保的学子也被请了过来。
刘诚目光扫过这一行人,只见张秉恒和徐茂才心中无一丝慌乱,心中已然明了。
张秉衡这厮怕是早就算到了会有今日,恐怕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陈师爷率先上前,躬身道:“启禀刘大人,赵大人,县试当日,确是卑职亲自监督。”
“方公子入场时,因……因其身份特殊,县尊大人为避嫌,特命卑职安排了三名衙役同时为其搜检,过程较之他人更为严苛,绝无半点疏漏。”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那三名负责搜身的衙役见此,也挺直腰板的接着说了下去。
“回大人的话,小的几人在搜方公子的时候不敢有丝毫怠慢!从从发髻到鞋袜,乃至贴身衣物,我等三人皆是仔细查验,确保绝无夹带!”
“就连他的水壶,我们亦是将其中参汤全部倒出,拿着烛火往里再三查看。”
“此事千真万确!在场的许多士子都看得明明白白!”
另外两名衙役也连忙附和,将当日如何“格外关照”方言的细节描述得一清二楚。
他们言语之间没有丝毫慌乱,所说的话也是理直气壮,竟是让刘诚心中不由的更是信了几分。
方言爱喝参汤的事情,他是亲眼所见的。这其中定然无假。
他看着手中的资料,三位衙役的籍贯生平皆是历历在目。
心中更是觉得这三人没有理由说谎。
这三人平常交往不多,在不同的班房,私下又各有过节。
县试舞弊这种祸害全家的事情,他们三人怎么可能联合起来?
一般要共谋做这种事情的,相互之间要有高度的互信。
毕竟,谁也不敢把全部的身家性命,寄托给一个和自己平常关系不好的人身上。
口供也是严丝合缝,如此三人,怎么可能有这等配合?
想来是事实无疑了!
想到此处,他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张秉恒!
此人手段老辣,安排的密不透风。
有此人在江陵县衙,想要动方言,恐怕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赵德海脸色有些难看,却仍不死心,指着刘睿几人问道:“你们呢?你们又能证明什么?”
刘睿本来在家中背着文章,却被衙役告知,有人要审理和方言有关的案件。
便就马不停蹄往县衙这边赶来。
本来浑浑噩噩的他,见到此景,哪里还不明白?
这是有人想要动方言啊!要将方言的案首名额给剥掉。
他想起方言往日的恩情,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学生刘睿,与方兄同一场参考,可作证方言当日确实抽中了丙五号舍。”
“那丙五号舍可是传说中的臭号,气味……颇为不佳。学生就坐在他对面,同时也享受着那些味道的优待!”
“若是说方兄被县令优待,那为何又会被分到此等臭号?”
“还请大人明查!”
陈岩和孙绍也连忙点头,孙绍补充道:“是啊大人,那日交卷之后,我们和方言一同回家之时,见他还因此流了鼻血呢!”
第156章 县衙对峙2
他们这话说出来,倒是让人觉得,方言好似和张秉恒有仇一般。
既是熟人,为何又被安排到了臭号?
天下哪里有帮人舞弊,把人给安排到臭号的道理?
他们杨党帮人舞弊,可万万做不出来这等惊为天人的操作。
听着这一件件的证词,赵德海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质疑的话来。
这些证词环环相扣,将方言从入场到考试的环境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简直是公正严苛到了极点。
哪里还有半分舞弊的可能?
刘诚默默听着,指节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他看向一旁始终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方言,心中波澜微起。
此子不仅心性坚韧,能在臭号边上下笔如飞,竟还能让这些衙役、同窗都心甘情愿为其作证,这驭人之手段,亦是不凡。
他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位和张秉恒一起批判文章的朱教谕身上了。
若文章本身有瑕,过程再公正也是徒劳。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心中所想,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激动的声音:
“张秉恒是老糊涂了?这方言的案首名正言顺,众望所归。还有什么好审的?”
话音未落,只见朱教谕带着几个老者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愤怒的红光,一眼就先看到了张秉衡,拱手便道:“张秉恒!你莫不是傻了?怎么把我们叫来审方言舞弊?”
“舞不舞弊,你张秉恒不清楚吗?”
“闹的这一出,你是想干什么?”
他说到一半,才猛地发现堂上气氛不对。
主位坐的居然不是张秉恒!而是巡按御史刘诚!
此刻他才明白,要审舞弊的,不是张秉恒,而是巡按御史刘诚。
朱教谕心头一跳,连忙向刘诚行礼:“不知巡按大人在此,下官失仪。”
刘诚抬了抬手,淡淡道:“朱教谕来得正好。本官正欲请教,你为何与各个同考官表示,此次案首非方言不可?莫非你在帮他舞弊?”
此言一出,不止朱教谕脸色剧变,就连那些跟随过来的老者,也都纷纷的大声抗议起来。
“吾等虽是乡绅,却也是县中的举人!巡按大人如果是如此污蔑。也别怪我等没有礼节了。”
“方言文章!字字珠玑!莫说是县试,就是放在乡试,这等文章也是头等之列!”
“大人此话,若是不详细检查,就下此言论,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见众人是义正言辞,言之有物,刘诚心中哑然!
方言的文章当真如此?居然让这么多举人心服口服?
朱教谕见刘诚还有疑惑,便向前一步,语气笃定的说道。
“回巡按大人!下官绝非虚言!”
“方言此文,破题‘位非可邀,立实由己’,直切肯綮!承题引申‘君子求诸己’,圆转自如!”
“其八股主体,对仗之工稳,义理之透彻,层层递进,将‘修身以待时,厚积而薄发’阐述得淋漓尽致!”
“此文格式严谨,无一字赘余,无一典滥用,非深谙制艺精髓者不能为!”
“所以下官断言,案首之名,实至名归!”
那些举人见朱教谕带头。纷纷也发生应和。
“是极,是极!”
“此文不是案首,何人可配?”
“此文诞于我们江陵,乃是我们江陵的幸事!”
刘诚本身亦是两榜进士出身,文章好坏,一听便知。
朱教谕虽未全文背诵,但仅只言片语之间,就可以观看出此文的立意和结构。
若是真如他们所说的一般,此文在县试独占鳌头那是理所应当。
他目光再次落回方言身上,这一次,审视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文章哪怕是放在乡试之中,也是解元的有力争夺者。
当真是让人可敬可叹!
既会赚钱,又有经世之学!
这方言,当真是万里挑一,不!百万里挑一的难得人才。
赵德海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当初也是进士出生,这文章好坏怎能不知?
这方言,居然有如此文学功底?
刹那间,大堂之内是一片寂静。
方言此时才上前一步,折扇轻摇,看着刘诚,懒洋洋地问道:“刘大人,如今这答案,您可还满意?”
刘诚怔怔地看着方言,半晌,忽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皆是狂喜。
“满意!哈哈哈!何止是满意!简直是惊喜!”
他目光灼热地盯着方言,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方公子有如此惊世之才,屈居江陵实在是明珠蒙尘!”
“若方公子愿随我入京,以公子之才,加上名师提点,他日金榜题名,殿试之上,一个头甲名额,岂非探囊取物?”
“届时翰林清贵,平步青云,方公子之前程,不可限量啊!”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湖!
张秉衡、许茂才、朱教谕等人皆是大惊失色!
刘诚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在招揽方言?
从江陵不远万里的去京都求师,能求谁?除了首辅之外,还有谁值得这样去大动干戈?
杨党居然如此看重方言,不惜以首辅门生为饵!
这等重注,在整个大齐朝!又有几人可以拒绝?
如果是他们几个,他们很有可能会把持不住。
方言应该不会心动吧?应该不会吧?应该吧?
众人皆是担忧地看向方言,生怕方言下一句就是:言飘零半生......
然而,方言却只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傲然.
“刘大人的好意,方言心领了。”
“头甲之名,我方言自会去考取,不必由刘大人操心。”
刘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眼中的兴致却不减反增。
有本事的人,骄傲一些,也是常态。
当初的他,不也是如此?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赞叹道:“好!有志气!本官就欣赏方公子这般傲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悠长而深沉:
“也好,这时间长的很,本官奉旨巡查湖广,滞留半年以上亦是常事。”
“若是方公子不嫌弃,今后半年,恐怕我与方公子,有的是时间‘打交道’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宣战,表明他刘诚将与方言在湖广这片地界上,耗下去了!
说罢,刘诚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方言一眼,那眼神之中尽是莫名的欢喜:“赵大人,我们走!”
随即,便带着赵德海,大步离开了县衙。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秉衡等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围拢过来。
许茂才忧心忡忡道:“方言,此人滞留湖广,分明是要盯着你不放。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他若从中作梗,恐怕……”
方言此时也收起了那副慵懒之态,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
“许世叔,不瞒您说,若论商业争斗,我尚有几分把握。”
“可这科举功名之事,若对方以官身权势强行干预,层层设卡……我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万全之策。”
他看向张秉衡,由衷感谢:“今日若非张世叔早有准备,应对得当,我这案首之功名,恐怕真要被他搅黄了。”
张秉衡得到方言称赞,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一丝得意。
只是一会,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继续说道。
“方言,你莫非忘了?你可是跟着李老太爷学过艺的!”
“李老当年官至二品礼部尚书,于这科举场中的门道,可谓了如指掌!”
“此事关乎你之前程,亦关乎我江陵清流与杨党之争,此时不去请教他老人家,更待何时?”
一语惊醒梦中人!
方言猛地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把这位大神给忘了!”
是了,杨党要对付的,从来不止他方家一家,作为清流在湖广重要支点的李家,更是首当其冲。
此时前往李家,正是合则两利,共商对策之时!
第157章 李家的逆子
从县衙出来,已是日头偏西。
方言辞别了张秉衡与许茂才,登上马车。
王刚守在车边,见方言走出。连忙将马车上的马凳给放下。
“言哥儿,现在是回方家村,还是去江陵城的宅子?”
方言揉了揉眉心,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卸下,显露出一丝疲惫。
与刘诚这等人物交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力消耗巨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目沉吟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不,去青山镇,李府。”
王刚应了一声,扬鞭策马,转向通往青山镇的道路。
车厢内,方言指节轻轻敲击着窗框,脑海中飞速复盘着今日种种。
刘诚此人,手段老辣,心思缜密,更兼有巡按御史的身份和杨党背景,确实是个棘手的对手。
他今日能在县衙凭借张秉衡的未雨绸缪和自身硬实力挡下一劫,实属侥幸。
但刘诚明言将在湖广滞留半年,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乃至乡试,只要他还在科举这条路上,刘诚就有的是机会找借口寻衅发难。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刘诚代表的还是“代天子巡狩”的都察院。
硬碰硬绝非良策,他需要更稳妥的应对之法。
如今他在明,刘诚在暗。
他的信息,刘诚只要在江陵打听就能打听所有,而他,对刘诚却是一无所知。
这样长时间斗下去,恐怕是要吃亏。
张秉衡说的没错,李老太爷李成阳,曾任二品礼部尚书,主持过多次抡才大典,对科举场中的明规则、潜规则乃至各种魑魅魍魉的手段,都可谓了如指掌。
此时向他请教,正是对症下药。
而且,李家与方家如今利益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公于私,李老都不会袖手旁观。
马车抵达李府时,那门房见到是方言,便恭敬无比的将他引至府内。就连王刚,都被安排到一旁客厅内享受膳食。
方公子和别人可不一样。
夫人虽然去了京城和老爷团聚,但是其走之前可是特别交代过的。
这方家和他们李家的关系,可好着呢!不能有一丝懈怠。
李府的一草一木方言早已熟悉无比,不用门房继续引荐,方言就直奔李老太爷的书房。
而在此时,李成阳正在书房之内,对着一个年轻男子指着鼻子大骂着。
言语之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恨意!
“李焱啊李焱!你胆子不小啊!”
“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居然和那些清流学子混在一起?”
“就是这样也就罢了!你胆子大了,居然还动起手来砸别人家府邸了??”
“堂堂侯府!也是你们这些学子可以冒犯的??”
“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你爷爷又在清流那边欠上一次人情!”
那年轻人,十七八岁,端是一副好相貌。
他低抬着头颅,带着不服输的气势看着太爷爷。眼中翻滚着情绪,立刻反驳道。
“侯爵?我大齐没有这等侯爵!”
“北方诸省民不聊生,又被军户剥削!”
“朝廷好不容易拨款过去救灾!这赈灾的银子,十车走去,被劫了四车!”
“朝廷的官银,哪一次不是有重兵把守运输的?”
“要说这是那些乱民做的?谁信?”
“这安平侯!丢失赈灾银却能在杨贼保护之下安然身退!”
“其中要是没有一些蹊跷?谁信?”
“孙儿干的没错!下次要是还是如此!孙儿还是要这样干!”
李成阳看着重孙那倔强的样子,嘴角却是不自觉的开始抽搐起来。
当初就不该把这孩子送往京城国子监。
没了他娘林知微的管教,只是短短数年,这小子居然变成了这样。
他李成阳是造了什么孽啊,居然有这么一个后辈。
这被截的赈灾银处处透露着诡异,就连那些清流士子,他们砸侯府的动机也带着一层迷雾。
这些东西如此巧合的碰到一起,要是没有一些猫腻,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他是不信的!
然而自己这个重孙,居然傻傻的被人忽悠的拿去当枪使。
就这样!让他如何安心?
自从他那孝顺儿子,当上侍郎之后,家中晚辈的教育,那是完全撒手不管了!
现在变成这样,他那侍郎儿子,有着无法退却的责任。
这李家,如热火烹油啊!
“罢了!罢了!”
“这次回来了,就安心在湖广延续香火吧。”
“我看,秦家的那个丫头就挺不错的。过几天,我给秦老一封书信,安排你们见见。”
“至于回京城?待在老夫死后,你守孝三年,自然就放你回去。”
李焱抬头挺胸,直视着李成阳,没有丝毫畏惧。
他爹常教他,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他李焱没错!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管家李东的声音。
“老太爷!方公子方言求见。”
话音传到屋内,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李成阳是快速的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一些。
而那李焱,却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方言这个名字,他可是在京城听他爹李敖说过好多次了!
一个方先正,一个方言,那都是他爹赞不绝口的人物。
今日能够见到方言,他却是更有兴趣一些。
听说那贾文进,还有杨贼的走狗赵德海,都是因为方言给整倒的。
这些光辉事迹,可是震惊他了好久。
李成阳挥挥手,示意李焱退至后堂。
李焱哪怕是再不甘心,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和自己爷爷翻翘!
那要是干了,他娘怕是会从京城不远万里杀回来,亲手将他给沉进江里。
他只能带着不甘,默默的退至后堂。
不久之后。方言走至门内。
见李老太爷正坐在书桌后面,端起茶水细细品尝着,颇有几分怡然自得的意境。
见到方言进来,他并未停下,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稍坐。
方言也不着急,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老爷子慢慢品茶,浮躁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一碗茶饮尽,李成阳这才抬眼看向方言,目光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县衙的事情,老夫已知晓。”李成阳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刘诚此人,是杨成门下难得人才。”
“其行事作风,与做事手段都颇有章法。你今日应对得不错,没堕了我江陵士子的风骨。”
方言起身,恭敬行礼:“晚辈侥幸,全赖张世叔周全。”
“今日前来,正是想向老太爷请教,应对此人后续发难之策。晚辈年轻,于官场倾轧之道,所知甚浅。”
李成阳捋须微微颔首,对方谦逊的态度颇为受用。
他示意方言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刘诚此人,此次来江陵,目的无非就是我们李家和你们方家。”
“他如今盯上了你,定然是要使尽所有手段对付你。”
“府试,肯定是要从中作梗的。”
第158章 方言的方法
方言闻言,眉头先是下意识地皱起,随即猛地展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疑问。
“我如今已是县试案首,按惯例,府试、院试只要文章不差,考官都会给知县一个面子,予以通过。”
“他刘诚刚刚想剥夺我县试案首的名分,不是没成功吗?”
“既然我还是县试案首,他难道还能让我这个准秀才考不中不成?”
李成阳看着方言那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轻笑摇头,手指轻敲桌面说道。
“剥夺?他自然不能,也无需如此。”
“但他若让你的卷子,根本送不到知府周文渊的案前呢?”
“什么?”方言一怔,瞳孔微缩。
“卷子送不到周大人面前?这……府试阅卷,同考官荐卷,主考官定夺,流程森严,他如何插手在其中?”
“如何不能?”
李成阳神情严肃反问道。
“科举抡才,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处处是人情关隘。”
“府试之上,你的墨卷由誊录官用朱笔誊写为朱卷,分与诸位同考官批阅。”
“同考官若认为文章尚可,便会贴上荐条,呈送主考。若他们认为不堪入目,就会将你的卷子丢在一旁……”
“只要你的考卷,被那些同考官认为‘平平无奇’,不予荐卷。”
“那么,任凭你文章锦绣,才华横溢,主考官周文渊,连你的一个字都见不到!”
“你这县试案首,卷子到不了周文渊的面前,他又如何按照官场的潜规则,给你通过府试?”
“毕竟潜规则始终是潜规则!只要程序上面是对的!周文渊后来对那些同考官发难,他们也可狡辩.”
“届时木已成舟,你与那些普通的落榜生,又有何异?”
“难道能让朝廷,单独帮你再举行一场府试不成?!”
一听此话,一股寒意爬上方言的脊背。
如果按照李老太爷的话来办,他方言此次府试,那真的是危险无比。
不止府试,恐怕是院试,那也是困难重重。
只要刘诚真的在荐卷环节动手脚!这就是打在他方言的七寸上。
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府试的同考官,按例由江陵府下辖各县的学官,以及府衙的佐贰官担任。”
“周大人是主考,又是向着我们的,同考官的名单理应由他拟定。刘诚一个外来御史,手能伸这么长?”
李成阳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周文渊虽为知府,权柄不小,但亦要顾忌官声,遵循惯例。”
“遴选同考官,需考量资历、声望,并非他一人可乾纲独断。”
“更何况,刘诚身为巡按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亦有参劾地方官员之责。”
“他若在遴选之时,只需轻飘飘递上一句话,言某位拟定的同考官‘风评有瑕’,‘与本地士绅过从甚密’,周文渊为了避嫌,为了大局,还能强行任用吗?”
听到此处,方言彻底明白了李成阳的担忧所在。
江陵府下辖十三县,便有十三位县学教谕。
府试同考官名额有限,除去知府衙门的佐贰官必定占据的席位,余下名额约摸六七个,需从这些县学教谕中择优选用。
刘诚的目标,就是这些县学教谕。
他只要在这些人中挑选几个“自己人”,然后再用自己的职责,将那些不是自己人的人给排除在同考官之外。
届时同考官大半都是他刘诚人,他方言想要闯过这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的他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刘诚得逞!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李成阳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方言脸上,带着一丝考校与期待。
他在等,等着方言向他提问。
当时他教方言学艺的时候,可是期待方言那崇拜的眼神好久了。
可是没想到,那小子的道学经历,比他还要强许多。到是他向方言学了不少道学知识。
倒反天罡!
他李成阳!堂堂礼部尚书退休下来的,怎么能被个少年比了下去。
只要方言开口求他。
他就将自己心中谋划好的策略,以及对应的人选给娓娓道来。
他们李家在湖广这么多年,可不是泥捏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方言脸上的凝重与困惑并未持续太久。
只见他眼中先是闪过片刻的迷茫,随即猛地亮了起来!
那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熟悉的狡黠弧度。
李成阳脸色大变,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这小子!难道有办法了?
只见方言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李成阳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轻松:
“老太爷,不必忧心了!晚辈……有办法了!”
“嗯?”
李成阳捻须的手猛的一紧,差点把自己的胡须给扯断,脸上满是错愕。
这小子真的有办法了?真的假的?
“你有办法了?你……你知道刘诚会选谁了?”
方言微微一笑,折扇“唰”地在掌心敲了一下,神色更是从容。
“不,老太爷,我并不知道刘诚具体会选谁。”
“但我知道,我们可以让周知府……无人可选!”
李成阳闻言,更是惊疑,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周文渊无人可选?此话怎讲?”
方言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中的光芒四射。
“老太爷,您想,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江陵府内外突然传出风声,说江陵府所有县的教谕大人,或多或少都与我们江陵商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牵扯’。”
“甚至还有传言说,这些教谕中的某些人,得了我的好处,立志要在府试之上,力保我方言再夺案首!”
“您说......这些教谕大人们,届时还敢不敢坦然接受周知府的邀请,出任这府试同考官?”
“嘶——!”
李成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瞬间瞪大,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妙啊!
此计简直是……以退为进,釜底抽薪,反客为主!
他之前一直在想如何在与刘诚的人选争夺中获胜,却从未想过,可以直接掀了桌子,让大家都没得选!
一旦这样的流言散布出去,无论真假。
江陵府所有的县学教谕为了自身官声和避嫌,必然要主动向府衙递上辞呈,婉拒同考官之职!
否则,一旦被其他人抓住把柄参上一本,那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而这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江陵商会的生意网络遍布全府,与各县衙门打交道是常事,真要细究起来,哪个县学教谕敢拍着胸脯说和自己商会毫无往来?
这流言可谓“有理有据”,让人难以辩驳!
届时,十三县的教谕集体避嫌,府试的同考官就只能从府城内及周边的致仕官员、有名望的闲散举人中去遴选。
哪怕他们顶着高压,就要参选。周文渊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来将他们全都换掉。还不会招人非议。
江陵府人文荟萃,符合条件的公正之士不知凡几。
刘诚是巡按御史!有参奏之权,但是没有直接行政之权!
他要参合当地行政,必须要有理有据。
周文渊是知府,江陵府的行政是他的本职,刘诚参他一本,他就换一批同考官就是!
到时刘诚哪怕精力再旺盛!他还能把全江陵府的所有举人以上的人给参一遍不成?
周文渊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挑选一批真正德才兼备与各方势力瓜葛较少的人来担任同考官。
到了那时,只要同考官人选选定,入了贡院,衙门就会关闭大门进入封闭阶段!
他刘诚纵有千般手段,还能把这封闭备考的贡院给打开了不成?
贡院只要关上!除非考生过考的名单放出。不然不可能打开。
大齐朝当初,贡院内发出大火,为了公正避嫌,这封闭的大门都没有打开过!任由考生和考官在大火中被灼烧。
为此死伤无数!全国士林不止不骂,还上书大声夸奖此举大善,科举公平。
他刘诚!还能比这厉害?就算是首辅杨成来了!也不行!
届时木已成舟,刘诚想要继续发力,恐怕也只能在府试之后了!
只要同考官这一关是公正的,以方言的实力,过府试乃是板上钉钉之事!
任他刘诚再有通天手段,在绝对的实力和规则面前,也只能徒呼奈何!
一想到此处的精妙与狠辣,李成阳激动得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花白的胡须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用力一拍书案,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朗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激赏:
“好!好一个‘无人可选’!好一个以退为进!”
“哈哈哈哈!妙极!妙极啊!”
“不愧是我们五个老家伙拼尽全力培养出来的人才!”
“当真是……奸猾似鬼,智计百出!”
“此计大善!大善啊!”
老爷子抚掌赞叹,看向方言的目光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欣慰。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朝堂之上,与那些老对手斗智斗勇的自己。
而这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将商场上的虚实之道,如此巧妙地化用到了官场博弈之中!
如此麒麟儿!怎的就生在了方家呢?
他们李家的那个!是拍马也不及啊!
第159章 李家兄妹
方言心中计策已定,顿觉豁然开朗,胸中块垒尽消。
他起身向李成阳郑重一礼:“多谢老太爷指点迷津,晚辈知道该如何应对了。事不宜迟,晚辈这就回去着手安排。”
李成阳捻须含笑,眼中尽是欣慰与激赏,挥了挥手:“去吧,放手施为。江陵这片天,还轮不到他刘诚一手遮天。”
方言再次行礼,这才转身退出了书房。
方言刚迈出门槛,还没来得及舒展一下筋骨,眼角余光便瞥见廊柱旁,一个年轻男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方言心中“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一撤,几乎要退回书房内。
此人是谁?
看这眼神,灼热得有点不对劲……
莫非是李矜那丫头恼我屡次让她吃瘪,终于按捺不住,从哪儿雇来的打手,专门堵在自家地盘上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现在王刚在李家客厅休息,自己身边没有强人保护。
这家伙,要是这一刻冲上来,他方言岂不是要束手就擒?
方言摸了摸自己臂弯上那没有多少的肌肉,又看了看对面男子的身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到时候若真动起手来。
要不.......战略性服软,还是高呼“老太爷救命”?
然而,就在他严阵以待,开始环视四周思考退路之时,那年轻男子却动了!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如同旋风般冲到方言面前,在方言警惕的目光中,竟猛地停下。
然后对着方言,深深一揖到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崇敬:
“方公子力斗杨贼鹰犬,不畏强权,实乃我辈楷模!请公子受李焱一拜!”
方言:“……?”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搞什么鬼?
李矜这又是在玩什么新花样?先礼后兵?还是新型的羞辱方式?
这鞠躬……角度标准,态度诚恳,不像是作假啊?
他这边正风中凌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远处却骤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
方言和李焱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回廊拐角处,李矜带着丫鬟碧春愣在原地。
脚下是一个摔得粉碎的茶壶和几只茶杯,茶水茶叶溅了一地,袅袅热气还在升腾。
李矜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羞愤?
她本是听闻方言过来与太爷爷商议要事,特意亲手沏了壶新茶送来,权当略尽地主之谊,也好……顺便看看这家伙。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口,竟撞见自家那个在京中以才名和傲气着称的兄长,正对着方言行如此大礼!
这……这还是那个在国子监眼高于顶、连侯府都敢去砸的哥哥吗?
他李焱的傲骨呢?李家的脸面呢?!全被他这一拜给丢到长江里去了!
李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也顾不得世家小姐的礼仪,几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揪住李焱的耳朵,又急又气地低吼道。
“李焱!你疯了?!男子汉大丈夫,膝下有黄金,岂可轻易对人行此大礼!你还要不要脸了!”
“哎哟!疼疼疼……好妹妹,快松手!”
李焱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歪着脑袋连声解释。
“我这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方兄他智斗刘诚,保全自身功名与产业,更是与杨党那等奸佞势不两立,此等风骨,难道不值得我一拜吗?”
“我这是在代表我们清流学子,对方兄的傲骨表达敬意啊!”
一旁的方言听得额头冷汗直冒。
这信息量有点过于庞大!让他一刻不知如何开口。
这位仁兄居然是李矜的哥哥?李家的大少爷李焱?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刚才居然在偷听?!
堂堂李家嫡孙,未来李家的顶梁柱,居然有听墙角的习惯?这跟世家公子的人设严重不符啊!
在李矜那严厉目光逼视下,李焱忍着耳朵上的疼痛,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在书房外偷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全部复述了一遍。
方言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流了一遍又一遍。
他虽然不介意计策被李家人知道,但这种被人在门外“窃听”的感觉,实在是……一言难尽。
李矜听完哥哥的叙述,揪着李焱耳朵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再次看向方言时,那双美眸中的神色已然不同,震惊、恍然、钦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方言这个白身,在面对巡按御史这等强敌时,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这般剑走偏锋却又精准狠辣的破局之策。
这份急智与魄力,不愧是让她屡次吃瘪的“小骗子”,当真是厉害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对着方言福了一福,语气虽仍带着矜持,但态度却是郑重了许多。
“方公子,方才是我兄长唐突了,我代他向你赔罪。”
“公子为了应对杨党,殚精竭虑,若有需要我李家相助之处,尽管开口,李家必倾力以赴。”
一旁的李焱也揉着通红的耳朵,连忙点头附和,眼中闪烁着如同找到知己般的光芒。
难怪老爹对方氏父子如此吹捧,当真不似凡人。
“对对对!方兄,打杨贼这事,算我一个!但有所命,绝无推辞!”
看着眼前这对态度迥异却同样表示支持的兄妹,方言心中那点因被“窃听”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干净。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二位的心意,方言心领了。”
“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布置,暂时还不敢劳动二位。”
“若没有其他事,方言就先告辞了,府试在即,还需早做准备。”
李矜和李焱见他去意已决,知道此事确实紧迫,便也不再强留。
目送着方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李焱揉了揉依旧发烫的耳朵,侧头看向身旁的妹妹,却发现她正望着方言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连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都没反应。
“喂!回神了!”李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发什么呆呢?人都走没影了!”
李矜猛地回过神,雪白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她有些慌乱地别开脸,强自镇定地用她那傲娇的语气回道。
“……谁发呆了!我是在想,该如何帮方公子应对接下来的院试!”
“府试既然有了应对之策,那刘诚在院试上岂会善罢甘休?”
李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府试过了还有院试!”
“那刘诚为巡按御史,在江陵要待上许久。”
“他有的是时间找方兄麻烦!咱们也该想想办法,帮方兄对付他!”
李矜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方言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
刘诚!你已有取死之道!
而已经走出李府大门的方言,莫名地感到后背掠过一丝凉意,他疑惑地回头望了望李府那气派的门楣,摇了摇头,钻进了等候的马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和李府的联系。莫名的又紧密了一些。
第160章 顺水推舟
翌日,方言的马车在望江楼前停住。
王刚利落地跳下辕座,熟门熟路地搬下马凳,正要伺候方言下车。
却见车帘一掀,方言已探身而出,手中折扇轻摆,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必。”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一跃,直接踏在了青石板上,身形稳当,衣袂都未曾乱上一分。
王刚一愣,捧着马凳的手有些无措。
他跟在方言身边日久,深知这位的脾性。
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省力绝不费力,这般“亲力亲为”的跳车举动,实属罕见。
再看他脸上,虽无甚表情,但眉宇间敛着一丝凝肃,与平日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慵懒模样大相径庭。
“言哥儿,您这是……”王刚试探着问。
方言却没看他,目光径直投向望江楼那气派的门楥,语气慵懒。
“去把铁蛋和方世强请来。”
说罢,也不等王刚回应,转身便径直往望江楼内走去。
看着方言那懒散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王刚心头一跳,猛地联想到了昨日李府之行,以及那个阴魂不散的刘诚。
言哥儿莫非是在李老太爷处得了应对刘诚的锦囊妙计,此刻便要着手布置了?
想到此处,王刚不敢有丝毫耽搁,将马凳往车辕下一塞。
拔腿便朝着铁蛋和方世强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狂奔而去。
在王刚火急火燎的催促下,铁蛋与方世强皆是心头一紧,连手头的活计都顾不上交代,便跟着王刚一路小跑赶回了望江楼顶层的专属包间。
推开包间的门,三人却是一怔。
只见方言并未如他们想象那般焦灼的来回踱步,反而是将床榻搬到了窗口边上。
悠闲地躺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清茶,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江景。
那副闲情逸致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言哥儿,”铁蛋率先上前一步,轻生问道,“急着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方言闻声,缓缓收回目光,将茶杯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懒散的翻过身来,看向众人。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淡淡地唤了一声:“铁蛋。”
这一声唤得平淡,却让铁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如同在军营中听到长官点名一般。
一旁的方世强和王刚见状,神色也愈发肃然起来。
他们太了解方言了,当他用这种语气喊人名字时,绝无玩笑之意。
“你亲自回村里的造纸坊一趟。”
“挑些纸张,不必用顶好的,但也别用太次的,中等成色即可。”
“备齐之后,以我们江陵商会的名义,给江陵府下辖的每一个县的县学,都送上一批。”
“啊?”
铁蛋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都写满了不解与错愕。
“言哥儿,这……这节骨眼上,那姓刘的摆明了要抓着您的小辫子不放,咱们不去想法子应对,怎么还上赶着去给各县学送纸?”
“这……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万一那刘诚借此污蔑您居心叵测,意图贿赂学官,干涉科举,咱们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方言看着铁蛋脸上那担忧表情,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不止要送,还要送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
“啥?!”铁蛋彻底懵了,用着手指死死的揉着自己的耳朵。
他是不是幻听了?
这样做,岂不是在昭告天下,他方言就是要贿赂他们吗?
言哥儿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当他再次看向方言时,回应他的却是方言那认真的表情。
这时候,他才知道,方言不是在说笑。
他担忧的问道。
“言哥儿,你这到底是啥意思啊?我怎么一点都想不明白?”
方言神情高深莫测,淡淡的吐出四个字。
“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铁蛋喃喃重复,眉头拧成了疙瘩,依旧是一头雾水。
方言却不再与他解释,目光转向一旁的方世强:“世强。”
方世强终究是年龄要比铁蛋大四岁!听到方言叫唤,没有过多疑虑,立刻应了一句。
“在,言哥儿。”
“你去码头上,从那些力夫里面,把籍贯是江陵府下辖各县的,都给我挑出一些来。”
“记住,要挑那些好传谣,胡说八道的。”
“这些人,工钱照给,活计可以先放一放。”
“让他们即刻返回各自家乡,去那茶馆酒肆、市井街巷,给我想方设法散出消息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继续说道:“消息的内容嘛……”
“就说我方言,与各县的教谕大人是莫逆之交,关系匪浅。”
“有些教谕,已经暗中答应,要推我方言为案首。”
“记住,这话传得越广越好,过程是越离谱越好!我要在几天之内,让整个江陵府十三县,都听到这股风声!”
这一连串的指令,如同两道惊雷,将铁蛋和方世强彻底劈愣在原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别人府试在即,哪个不是战战兢兢,闭门苦读,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有碍清誉的嫌疑?
他们这位言哥儿倒好,非但不避嫌,反而自己动手,拼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这……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自毁长城也没这么干的啊!
看着两人那痴呆模样,方言终于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不必多想,照办便是。”
“此乃应对刘诚接下来手段的必要之举。”
一提到刘诚,方世强和铁蛋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大爷斗法,他们是一点都看不懂。
心里是想把对方弄死一万遍,脸上还互相带着笑打招呼。
就这种诡异相处方式,他们两个是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铁蛋与方世强面面相觑,虽仍觉匪夷所思,但见方言神色笃定,目光沉静,心中那份无条件的信任终究压过了疑虑。
两人各自深吸一口气,重重应了一声:“是,言哥儿!我们这就去办!”
说罢,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匆匆离去,准备立刻召集人手,将方言这石破天惊的“顺水推舟”之计付诸行动。
方言躺在床上,听着楼下街道,因铁蛋和世强的呼喊而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
他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刘诚!你想按规矩下棋?
可惜,我偏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第161章 刘诚的布局
公安县,县学门外,青砖斑驳,古柏森森。
刘诚与赵德海并肩立于门外,望着那略显斑驳的牌匾。
赵德海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凑近半步,低声道:“刘大人,还是您有办法!”
“跑完这公安县,咱们这最后一处也就齐活了。只等周文渊那边拟定名单,大人的布置便可……”
他话未说完,刘诚目光虽然平静,但是语气有些严肃,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布局者,最忌讳的便是得意忘形。”
“如今我们也只是说动了五位教谕,加上眼前这位董大人,若能成事,也不过六位。”
“江陵府下辖十三县,剩下的那些……想要他们‘主动’避嫌,还需费些功夫。”
赵德海闻言,脸上却露出“我懂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大人您也太谨慎了。今早我可是瞧见了,有人快马给您送来一样东西。”
“这东西,定然与这位董安董教谕有关吧?是不是捏住了他什么要紧的把柄?”
刘诚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淡淡道:“进去吧。”
这反应落在赵德海眼里,便是默认。
他心中更是笃定,对刘诚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得意门生!
人还未见,已将对方可能就范的“筹码”握在手中。
人未至,局已布,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两人步入县学,通传之后,被引至教谕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公安县教谕董安,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此刻却是眉头紧锁。
他手中捧着一杯早已温凉的茶水,手指不停的发抖。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在那桌面上的和田玉佩,眼神复杂,充满了挣扎与无奈。
他万万没有想到,多年前在他困顿潦倒时,那位慷慨解囊,助他渡过难关的恩人,背后站着的,竟然是杨党!
如今,首辅门生刘诚持着当年的信物前来相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受人恩果,千年记。
这份人情债,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也咽下了所有的犹豫。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刘诚,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刘大人……你们,想要董某做些什么?”
刘诚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内容却直指核心:“很简单。待董大人膺选府试同考官后,在阅卷时,将一份考卷黜落即可。”
“谁的考卷?”
“方家村,方言。”
董安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险些脱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黜落方言?
堂堂杨党,动用巡按御史这等人物,费尽周折,竟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这……何至于此?杨党如今,已经如此不顾体面了吗?
刘诚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波浪,缓声补充道:“董大人不必多虑。我等并非要毁了此子,只是……熬鹰而已。”
“熬鹰?”董安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
刘诚,乃至其背后的杨党,竟是看上了方言这块璞玉!
此番种种打压,不过是“熬鹰”的手段,要先挫其锋芒,磨其锐气,最终使其驯服,投入杨党门下!
想通此节,董安心头稍安。
若只是打压而非毁灭,虽仍有违本心,但总算不是那般赶尽杀绝。
他叹了口气,抛出另一个现实问题:“即便董某应下,同考官的名单,周知府想必早有腹案。其中未必有董某之名,你们又如何能确保董某一定入选?”
刘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语出惊人:“很简单。让周知府……无人可选,不就行了?”
“无人可选?”董安喃喃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蕴含的波澜与手段,却堪称惊涛骇浪!
这是要将江陵府所有不帮忙的人,全都给清扫离场啊!
为了一个方言,杨党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想到当年的恩情,再想到此刻已无退路的境地,董安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认命般的颓然。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董某,明白了。”
刘诚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肯定,微微颔首:“董大人深明大义。此番情谊,刘诚与……上面,都会记得。”
这轻飘飘的一句“都会记得”,却让董安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心中泛起一片苦涩。
这就……算是上了杨党的贼船了吗?是不是……太轻易了些?
可事已至此,他帮着杨党做事,将来若东窗事发,被人骂一声“杨党走狗”,似乎也……无可厚非。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无奈。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恭敬的敲门声。
“何事?”董安收敛心神,扬声道。
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启禀老师,江陵商会派人送来一车纸张,说是感念老师与县学多年来教化地方之功,特此聊表心意。带队之人还在门外,想当面致谢。”
一旁的赵德海一听,脸上瞬间绽开讥讽笑容,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压低声音,对着刘诚谄媚道:“大人您看!方言那小子,果然和您想到一处去了!”
“大人您神机妙算,早在多日之前,便已与其他五位大人说好了,加上眼前这位董大人,便是六位了!”
“可惜啊可惜,他现在才想起来烧香拜佛,临时抱佛脚,是不是太晚了些?”
“再说,区区一车纸张,这点蝇头小利,怎能与大人您运筹帷幄、恩威并施的手段相比?”
“我看呐,这方言已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矣!”
刘诚听着赵德海的奉承,面上依旧带着那抹高深莫测的淡笑,并未接话,只是对董安拱手道:“既然董大人有客来访,我等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罢,便带着一脸得意的赵德海起身离去。
走出教谕书房,穿过县学庭院,便看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上堆着捆扎整齐的纸张。最显眼的是车辕上插着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用醒目的墨字写着。
“江陵商会敬谢公安县学董教谕及诸位师长,春风化雨,功德无量!”
赵德海瞥见那横幅,嘴角撇得更高,言语间不屑更浓。
“啧啧,就这么点破纸,还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方言,果然是没招了,开始搞这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刘诚目光在那横幅上停留一瞬,眼神微动,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走吧,我们还需去拜访周知府,时间紧迫。”
赵德海连忙称是,志得意满地爬上了马车,仿佛已看见方言走投无路跪求刘诚的场面。
到时,他一定要站在一旁,看看方言那落魄模样!
他搞不赢方言,不是还有刘大人吗?
马车驶向江陵府城。
不知为何,越是接近府城,街道上似乎越是热闹。
尤其是途经几家酒肆茶馆时,外面竟围着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德海只当是府试在即,人流多了一些也算正常,并未在意。
刘诚透过车窗,望了望不远处已然在望的江陵知府衙门,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兴奋。
这一局,布网已成。
方言啊方言,任你有通天之能,此次府试,你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第162章 府试!完了!
刘诚的马车停在江陵知府衙门的石狮旁。
赵德海撩袍下车,双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胸膛不由自主地挺高了几分。
目光扫过那森严的门楣、持棍而立的衙役,心中百感交集,一股近乎病态的亢奋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激荡。
就是这里!
他在这里距离那象征权力的知府正堂,仅有一步之遥!
然而,一步之遥,便是天堑。
周文渊!曾培明!还有那个该死的方言!
是他们,是他们联手将自己踢出局,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黑水镇。
整整两年,他与粗鄙的军汉和危险的流民为伍,每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他赵德海回来了!
虽然他即将要调任其他地方。
但是现在!他还是江陵府同知!身上还披着同知的官袍。
只要一日未离任,他赵德海踏入这知府衙门,就是名正言顺!
他看着门口那几个面露惊愕的衙役,赵德海心中的冷笑更甚。
惊讶吗?意外吗?
我赵德海不仅能回来,身边还跟着巡按御史刘诚,有刘诚相助,今天!他要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刘大人,请!”赵德海侧身,对缓步下车的刘诚做了一个恭敬的手势,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刘诚微微颔首,青衫常服,气度沉静,与赵德海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不再理会门口那些神色各异的衙役,径直穿过仪门,朝着周文渊的签押房而去。
与此同时,周文渊的签押房内。
知府周文渊端坐案后,眉头紧锁,听着身旁师爷段子明的汇报。
“府尊,此次府试,十三县报备学子共计五百三十七人。”
“湖广按察司衙门刚到的行文,今科童生名额……只定五十。”
段子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忧虑。
“五十?”周文渊执笔的手一顿,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往年皆有七八十之数,今科何以骤减至此?”
段子明叹了口气:“府尊明鉴,自贾文进调回京都之后,湖广院试停滞近两年。”
“如今龚大宗师履新,为安士林之心,已定下未来三年,年年开院试之策。”
“然秀才名额乃朝廷定数,不可轻增。这童生名额自然也要遭受影响……分摊下来,自然一年少过一年。”
周文渊默然。
他岂能不明白其中关窍?
这科举就是天下人改变阶级的唯一出路。
然而湖广因为贾文进的离职,比别的省份少了一次院试。
这缺少的院试自然要补上,如果不补,湖广士林就会闹!会通过各种渠道去给龚大宗师施压。
但是功名名额始终是有限!今年没拿,明年也不可能多给你补上。
秀才是能领朝廷补助的,还能免税免徭役。
一谈到和钱有关的方面,朝廷从来不会轻易松口。
如今上面给的名额是定数,底下的士林又要闹腾。
作为大宗师的龚大人,他能如何?
只能如此多开院试,安士林那些人的心。
你看,别人三年两次,你们湖广今次三年三次。比别人多了一次,你们还能说什么?
然而,这秀才名额变了吗?没变!只是院试次数变了!
每次科举的人数不再减少,而取士的名额却少了。就是变相的增加了每年的科举难度。
苦的,是底下这些嗷嗷待哺的学子。
未来三年,湖广科举之路,注定要比以往艰难数倍。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开口,段子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猛的一震!
“还有一事……据江陵县朱教谕透露,近日,赵德海陪同那位刘御史,频频出入各县县学,拜访各地教谕。”
“其意……恐在府试同考官人选!”
“什么?!”
周文渊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此事何时发生?你为何不早报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怒。
段子明面露苦色:“府尊容禀,府试在即,您需避嫌,闭门谢客,筹备贡院事宜。”
“我们府衙和外界的交往自然就比平常要了少了许多。”
“下官也是今日才得朱教谕冒险通传,方知此事。”
“那刘诚动作极快,不过三四日功夫,竟似已走访近半!”
周文渊心脏狂跳,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知道刘诚来江陵是有目的的,也听闻他在对付方言。
但是他没想到,刘诚的动作就居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前几天还在和方言在县衙吵架。今天为止,居然已经拜访了江陵过半的县学教谕!
就在此刻,他已经想到刘诚接下来的动作,该用什么办法来达成目的了。
他要用巡按御史“风闻奏事”之权,以县学教谕要避嫌来逼自己,逼自己调换同考官的人!
若真让他得逞,不用多次,只要两次,自己这同考官名单,恐怕必须要用上刘诚早就布置之好的人。
届时府试考场之内,刘诚想动点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这可府试......危矣!!!
“快!”
周文渊再顾不得仪态,一把抓起桌上的官帽戴上,声音急促。
“子明,立刻将拟定好的同考官征调公文用印,火速发往各县!”
“本官即刻移驻贡院,闭门锁院,筹备府试!”
“在此期间,任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此刻,他唯有抢时间!
只要抢先一步将公文发出,将生米煮成熟饭。
然后自己再躲进贡院,将贡院的大门紧锁。不见任何人,等到府试结束。
刘诚是巡按御史!他有参奏之权。没有行政之权。
他可以逼着自己改文书!但是他不能自己去改文书!
只要他躲进贡院!刘诚就算是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改变即将落定的事实。
一看周文渊那急迫的样子,段子明也知事态紧急。
连忙拿起桌上知府大印,对着那叠公文用力的按下去。
拿起公文就要往门外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还未走出大门,一只穿着官靴的脚,便不偏不倚地踏入了门槛,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声带着讥诮与得意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外响起:
“可惜啊……周大人,段师爷,你们……晚了一步。”
段子明抬头看向来人,额头的汗水如瀑布而下。
赵德海!
段子明手一抖,公文险些脱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地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死死盯着门口,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刘诚来了吗?如果刘诚来了!那就完了!
赵德海面带讥笑,心中却是对刘诚佩服不已。
这周文渊!果然不出刘大人所料,想借贡院来躲避他们。
如果不是刘大人神机妙算一刻不停的往这边赶,此次恐怕就要让周文渊得逞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德海侧身,对着门外毕恭毕敬地一揖。
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周文渊最后的希望。他身体一晃,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
刘诚!他来了!
只见一人,缓缓的从门外走入,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古井深潭般莫测。
正是刘诚!
刘诚缓步踏入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段子明手上的公文,语气温和的说道:
“周大人,何事如此匆忙,欲要闭门谢客啊?”
“本官此来,正有些关于今科府试……同考官风纪之事,需向周大人请教一二。”
周文渊躺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周围的空气,比寒冬还要凛冽。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完了!
此事!无力回天矣!
第163章 万千士子,感谢周大人!
签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文渊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
刘诚闲庭信步般走近,目光落在段子明手中那叠墨迹未干的公文上。
“周大人,”刘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锤子敲在他们心头上。
“府试在即,同考官人选关乎抡才大典之公正,关乎朝廷取士之信誉,非同小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公文上:“此份名单,可否容刘某一观?”
段子明手一抖,求助似的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微微颔首。
巡按御史想要查看公文,谁敢不给?
不给就是不敬朝堂中央,是想造反不成?
刘诚接过公文,目光如电般掠过上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合上公文,抬眼看着周文渊,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周大人,非是刘某多事。”
“只是……据刘某听闻,这名单之上,枝江县陈教谕、监利县吴教谕等数位大人,似乎与江陵商会,过往甚密,颇有利益牵扯。”
他刻意顿了顿,着重的说着“利益牵扯”这四个字。然后才继续说道。
“科举之道,首重公平。”
“若让与应试士子有牵连之人担任同考官,恐惹来非议,说大人您……徇私舞弊,罔顾国法。”
“届时,悠悠众口,刘某身为巡按,纵想为大人遮掩,恐怕也……”
“徇私舞弊”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周文渊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愤怒的火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刘大人!此言过了!陈教谕、吴教谕等人,皆是饱学之士,德行素着!”
“岂可因些许风闻便妄加揣测,污其清名?!你……”
“风闻?”刘诚打断了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敛去,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周文渊心底。
“周大人,有些‘风闻’,若是坐实了,便是铁证!”
“科举不公,此乃滔天大罪!”
“莫说周大人你,便是朝中衮衮诸公,谁又扛得起这科举舞弊的大罪?谁又能在这罪名之下安然立足?”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逼迫着周文渊。
“刘某身为巡按御史,闻风奏事乃是职责所在。今日若见疑而不报,他日事发,刘某亦是渎职之罪!”
一旁的赵德海见状,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
好!周文渊!你也有今天!刘大人当真好样的!
他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空白公文用纸,“啪”地一声铺在周文渊面前的桌案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府尊大人,为官之道,首重明哲保身。”
“何必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惹上一身骚呢?”
“若想堵住那悠悠众口,不被他人闲话,还请大人……再拟一份名单吧?”
“你……!”周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赵德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子明见自家大人被如此逼迫,马上就要爆发的样子。
回想到周文渊当初被曾培明监禁。
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凑到周文渊耳边,低声地劝道。
“府尊!府尊三思啊!府试虽重要,然而因为大宗师的原因,未来三年年年皆有!”
“今科考不上,尚有明年、后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诚在江陵,最多滞留半年!半年之后,他必走无疑!”
“如今敌方势大,锋芒正盛,硬扛下去,恐会伤及无辜!还请府尊息怒啊!”
段子明的劝诫,多少起了一些作用。
周文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了紧握的手,颤抖着,拿起了毛笔。
笔墨落下,一个个名字被无奈地替换。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周文渊仿佛虚脱般,重重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那份名单。
刘诚满意地拿起新名单,扫了一眼,忽然眉头一皱,指尖点向其中一个名字。
“石首县的钱教谕?刘某似乎也听闻,他与江陵商会,亦是相交莫逆,常有过从。”
“这份名单……恐怕还是有些不妥。”
“刘诚!你……你不要逼人太甚!!”
周文渊猛地睁开眼,霍然站起,须发皆张,怒视着刘诚,最后的理智几乎要被这得寸进尺的逼迫碾碎。
他周文渊一退再退!他刘诚居然一进再进!
当他周文渊是泥捏的不成?
赵德海看着周文渊那破防的姿态,心中畅快无比,几乎要当场抚掌大笑,品酒三杯以庆此“盛景”!
“周大人息怒!只是换个名单而已,何必如此动怒?小心怒火攻心啊!”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更是让周文渊怒的差点要上前动手。
刘诚面对周文渊的暴怒,却是不恼不怒,反而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说道:
“周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我在此僵持,耽搁一刻,江陵府万千士子的前程便耽搁一刻。”
“府试若因我等之故推迟,致使他们错过今科院试,这耽误一年光阴的罪过,谁来承担?”
“周大人,你莫非真想为了区区一人,成为这江陵府万千苦读学子眼中的……罪人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为了一个人,值得吗?他,难道比江陵府万千士子的前程,更重要吗?”
“……”
刘诚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周文渊最柔软、也最无法回避的软肋。
他当然明白刘诚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对付方言。
可他是一府之尊,是父母官!
若因他执意维护方言一人,而导致全府士子受累,延误考期……这骂名,他背不起!这良心,他过不去!
方言家境优渥,即便科举之路一时受挫,尚有江陵商会偌大家业可守。
可那些寒窗十载的普通学子呢?
他们赌上的,是整个家族的未来和希望!
那些期待家中儿子高中的父母,那些勤修苦学的农家子弟。
他们一旦失去一年,来年不一定有机会再来!
他不能……他不能啊!
周文渊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与悲凉。
他沉默着,再次拿起了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本官,明白了。”
笔尖再次落下,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无奈。
刘诚看着最终确定的名单,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仿佛苍老十岁的周文渊拱了拱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挚”:
“江陵万千士子,定会感念周大人今日……顾全大局之恩情。”
第164章 我竟在网中?
周文渊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一言不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将桌面砚台砸过去的冲动。
就在赵德海,准备上前拿着这份“战利品”跟随刘诚离去之时。
“府尊!府尊大人!大事不好了!”
通判万安神色仓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刚进房门,就被房内凝滞压抑的气氛惊得脚步一顿。
看着旁边得意的赵德海,以及威势强盛的刘诚。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想到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急声喊道:
“周大人!不好了!”
“我们江陵府周边所有下辖县城的教谕,几乎都在刚才递来了公文,言说……言说因故无法担任此次府试同考官!纷纷请辞!”
“什么?!”周文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苦涩更甚,他下意识看向刘诚,目光复杂难明。
不愧是首辅门生,这手段当真是了得,当真是狠辣至极。
双管齐下,赶尽杀绝。为了保证胜算,竟将他所有的路都堵死。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刘诚预料之中的淡定微笑。
只见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刘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是一丝慌乱?
“你说什么?!”刘诚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声音因过于尖锐而刺耳。
“你再说一遍!是周围所有县的吗?公安县的董安呢?他在不在其中?!回答我!”
他脸上的震惊与一丝慌乱,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赵德海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难道……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岔子?
周文渊看着刘诚这副失态的模样,心中惊疑更甚。
这反应,绝不像是事先知情!
那这些教谕的集体请辞,又是何人手笔?
在刘诚几乎要吃人般的目光逼视下,老好人万安吓得一哆嗦,急忙回道。
“包……包括公安县!”
“就在今天,我们江陵府下辖周边几个县的教谕,好似……好似约好了一般,一同给我们这边递了请辞公文!”
“理由五花八门,或称病,或称家中急事,或称才疏学浅恐误大事……总之,就是都不来了!”
他喘了口气,急道:“大人,如今事态紧急!”
“府试开考在即,同考官空缺,恐怕所有县学教谕全都选上,都不够了啊。”
“实在不行,我等只能在府内有名之士中选了。”
“还请大人快点决断,若是慢了,恐怕……恐怕就要延误府试之期了!!”
万安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周文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刘诚费尽心机,威逼利诱,也只不过是在有限的十几个县学教谕中做文章,安插了几个自己人。
可如今,不管是他刘诚的人,还是中立的人,甚至是周文渊原本属意的人,全都主动退出了!
其中有人在有意逼退所有教谕。让所有人无教谕可选。
棋盘被彻底掀翻!
只要所有教谕被逼退!
同考官的人选,就只能在江陵府庞大的致仕官员,和有名望的举人群体中遴选。
这个池子太大了,人才济济,德高望重者不知凡几!
他周文渊可以随意挑选,根本无需再受刘诚掣肘!
刘诚还能每个都参一本吗?
他敢吗?
毫无理由地大规模参劾江陵士绅,传到朝中,必遭弹劾,说他滥用职权,扰乱科举!
届时,他这巡按御史也做到头了!
只是这片刻之间,攻守易形,主动权竟奇迹般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再也不必惧怕刘诚的“风闻奏事”!
周文渊缓缓坐直了身体,看向刘诚和赵德海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绝望与愤怒,反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嘲讽和看戏般的怜悯。
“刘大人,董安董大人来不了了,是否需要我再重新写一份名单?”
这挑衅的的话语,在赵德海耳中格外刺耳。
然而,他面前的刘诚不仅没有接话,却是失魂落魄地后退一步,竟有些踉跄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大人,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刘诚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兀自苦笑两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哪里遗漏了?是哪里?”
他回想到,刚刚走出公安县县学,方言给县学送的那车纸。
刘诚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那个时候吗?
如果是他,他来破自己定下的局,他就不止给董安一人送纸。要送,就要把所有教谕都送到位。
这样,就完成了破局。
方言定然是如此打算的。
“这一局,居然就这样被反转了,败了……”
“败了?”赵德海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这……这府试还没开始啊!”
“我们除了董安,还有其他教谕啊。”
“再逼周文渊他再写一份任书就是了!”
“我们……我们怎么就败了呢?”
他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刚才还胜券在握,逼得周文渊低头改写名单,怎么转眼之间,就满盘皆输?
这败仗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莫名其妙!
刘诚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缓慢地走向门外。
他脸上的震惊与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悟。
如果他是方言,现在那些纸张,恐怕已经送到所有县的教谕的手中。
只要那些教谕全部退出,他刘诚便是被击中了软肋,已经没有时间去布局了!
如今周文渊知道了自己的目的,想要再来一次,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的目光,越过知府衙门的高墙,遥遥投向望江镇的方向。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少年慵懒的身影。
他刘诚一时不察,竟被方言给钻了空子。
对方仅仅只是一个白身少年,居然能利用官场规则将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手顺水推舟!
他刘诚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原来,不知不觉自己去走入了方言的网中。
看着刘诚离去的背影,赵德海脸上的得意早已被恐惧取代。
他的脸色煞白如纸,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生怕慢了一步。
江陵这地方太邪门了!太恐怖了!
胜败的转换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居然没有一丝前兆。
他赵德海,一介凡夫俗子,如果没有刘诚罩着,他一人怎能在这诡异无比的江陵生存下去?
要是再待下去,恐怕被别人阴死,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快跑!
他赵德海!还是赶紧调走,离得越远越好!
这江陵!就不是他赵德海这种人能够待的!
第165章 原来如此
看着赵德海那连滚带爬的身影,周文渊与段子明对视一眼,先是哑然,随即再也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
方才那口被刘诚强行压下的恶气,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齐被排了出来!
唯有通判万安,依旧是一头雾水,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焦急。
他实在想不通,方才还气势汹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刘大御史,怎么在听闻各县教谕集体请辞的消息后,就瞬间斗志全无了?
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府试开考在即,同考官位置空了大半,眼看就要延误考期,捅出天大的篓子。
可台上的府尊大人和他的师爷,非但不急,反而笑得如此开怀?
这……这莫非是气疯了不成?
万安也顾不得揣摩上意了,跺着脚急声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二位怎么还笑得出来?”
“当务之急是赶紧重新拟定同考官名单,上报按察司衙门备案啊!”
“若是延误了府试之期,朝廷怪罪下来,我等……我等如何担待得起啊!”
周文渊闻言,用袖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但没有立刻处理公务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万安,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万大人,稍安勿躁。”
“名单之事,本官心中有数,耽误不了。”
“本官且问你,近日……那方言,可有什么比较‘诡异’的动作?”
“方……方言?”万安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这都火烧眉毛了,府尊怎么还有闲心关心那小子近况?
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但是这个时机,也不对啊!
莫非是觉得此事与方言有关?
可方言再有能耐,还能把手伸到全府所有县学教谕那里,让他们集体撂挑子不成?
他心里嘀咕归嘀咕,但府尊发问,不敢不答。
“回府尊,若说诡异……倒也算不上。”
“就是前些时日,江陵商会以‘感念各县学教化之功’为由,给府下每个县的县学,都敲锣打鼓地送去了一车纸,动静闹得颇大,几乎是无人不知。”
他之所以如此清楚,倒不是他刻意关注方言。
而是江陵商会如今体量庞大,每笔大宗货物出入,都需要在府衙县衙备案,作为将来核算税赋的依据。想不知道都难。
“哦?给每个县学都送了一车纸?还敲锣打鼓,人尽皆知?”
周文渊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好消息。
他侧头与段子明交换了一下的眼神,抚掌笑道。
“妙啊!果然是这小子出的手!”
“这一手‘顺水推舟’,借力打力,当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一下子就将刘诚逼入了死局,让他这数日的奔波全成了无用功!当真是……后生可畏,手段老辣啊!”
一旁的段子明也是捻着短须,连连点头,接口道。
“谁说不是呢?”
“刘诚自诩棋高一着,布网以待,却不知方言早已窥破棋局,直接掀了棋盘。”
“这一下,恐怕刘诚短时间内是缓不过气来了,哈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又将万安晾在了一边,言语间对方言此举充满了激赏。
底下的万安听得是目瞪口呆,云山雾罩。
什么布局?什么掀棋盘?什么死局?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人论道现场的蒙童,完全跟不上思路。
他忍不住的问道:“府尊!段师爷!你们……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这府试同考官集体请辞,怎的又和方言送纸扯上关系了?”
周文渊见这位老下属急得都快冒烟了,这才收起玩笑之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地向万安解释了一遍。
万安听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什么?!
刘诚费尽心机,以巡按御史之尊亲自下场,威逼利诱,竟只是为了在府试中针对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而方言……方言仅仅是用了一招“自污”加上散布流言,就轻描淡写地将这必杀之局化解于无形?!
这……这心思之深,算计之准,反应之快……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方言平日来府衙时,总是笑嘻嘻、一口一个“万伯伯”,那人畜无害的模样。
那小子……那小子居然藏着这般鬼蜮……不,是这般老辣的心肠?!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万安打了个冷颤。
他之前还觉得方言是个懂事、有能力的后生,偶尔还以长辈自居关照几句……
现在想来,自己这点道行,在那小子面前,恐怕连提鞋都不配!
这小子,不会因为自己当初的态度,记恨他吧?
要是让他和方言做过一场,以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被怎么阴死的都不知道!
周文渊看着万安那后怕不已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他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万安身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万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你我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你的本性我们大家都是明白的!”
“过了今年,本官任期将满,多半是要回京任职了。”
“这江陵府的担子,届时恐怕就要落到你的肩上了。”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在万安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周文渊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个通判!一个六品官?居然要直接掌管一府了?
还是说......朝廷要将他升到五品同知,然后再以代知府的权利来行使知府之权?
或是......直接四品知府?
他不敢深思。周文渊的话里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管如何!他万安就是要升官了!而且还不低!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是太大了一点?是不是太恐怖了一点?
但这份惊喜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恐慌的情绪给代替。
升官是好事,可……可这江陵府是那么好管的吗?
上面有巡抚、布政使盯着,旁边有杨党虎视眈眈,底下还盘踞着方言这么个心思深沉、手段通天的“地头蛇”!
他万安自问就是个老实办事的庸才,权谋算计非他所长,将来真要主政江陵,和方言这等“老阴比”打交道,还不得被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升官,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周文渊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声道。
“放宽心。此事并非本官举荐,乃是上面清流诸位大佬的意思。”
“你只需记住一点,将来无论江陵如何风云变幻,守好望江镇,便是你的头等大功。”
“其余诸事,萧规曹随,寻常处置即可。”
听到周文渊说出原因,万安混乱的心绪总算稍稍安定下来。
他明白了,自己能得此机遇,并非因为自己有多大的才能,而是因为上面需要一个能稳住江陵局面,守住望江镇这棵摇钱树的人。
而自己和方言交好,在望江镇上面,能和方言打配合。清流也能依靠望江镇来提拔清流后辈。
这江陵府现在是一个香饽饽,为了不让杨党抢到官位,自己呢,就被清流诸公推了出来,先把这香喷喷的茅坑给占了,至于拉不拉屎,那些诸公不管。
将来时机到了,诸公有了人选,然后再让自己将官位过度与他人。
自己又是一个不爱惹事的,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上好的泥菩萨人选。不怕自己瞎折腾,也不怕自己将来翅膀硬了不听话。
简单来说,就是老好人,好欺负,好控制。
想通此节,他连忙收敛心神,对着周文渊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
“下官……下官明白了!多谢府尊大人提点!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守好望江镇,不负朝廷与诸位老大人的期望!”
不管如何,他是实实在在的受益方。天下那么多人,想跪着把这官升了,还没门道呢!
而在江陵城另一处茶楼之中。
赵德海和刘诚脱去了官袍,坐在大厅之中,相对无言。
楼中的喧嚣和议论纷纷传来。尽是关于方言如何大手笔贿赂各县教谕的“劲爆消息”。
听到这这些,赵德海终于是明白,那些教谕是为何要全部请辞了。
不过其中,还有一些,他搞不明白。
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着刘诚问道。
“刘大人,下官愚钝……”
“方言他这般自污,那些后选上的同考官为了避嫌,见到他的卷子恐怕也会刻意黜落。”
“他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帮了我们吗?我们……我们为何就输了呢?”
刘诚抬眼淡淡地瞥了赵德海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丝对牛弹琴的无奈。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满嘴苦涩。
“你难道忘了?”
“他是县试案首!”
“县试案首,乃是秀才的预备役!此乃官场潜规则,亦是地方官员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方言此举,根本志不在府试案首!”
“他只需确保自己的卷子能被公正审阅,他的县试案首的身份,就会帮他通过府试,拿到童生的身份!”
“只要他过了府试,他依旧可以凭借‘县试案首’这块金字招牌,在院试中享受同样的潜规则庇护!”
刘诚长叹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我们从县衙对峙,未能剥夺他‘案首’名号的那一刻起。在府试这条线上,就已经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听闻此言,赵德海如醍醐灌顶,随即一股寒意笼罩全身。
原来……原来方言在县衙那一刻,就已经算到了今天?就已经布好了局?
这等心机……这等谋略……
他想起自己还曾妄想与方言为敌,甚至幸灾乐祸,此刻只觉得无比可笑与后怕。
他看着对面神情低落的刘诚,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连刘大人都被打击得心服口服,他赵德海区区一个“小卡拉米”,还挣扎什么?
他将来要以府衙佐贰官入驻贡院的,将来要是在府试中,运气不好,万一碰到了方言的卷子......
得罪方言?他赵德海有几分本事去和他斗?恐怕调往外地,都会被方言给坑死!
要不......装作没看见,寻个由头,直接‘荐上去’算了!
这浑水,他是再也不敢蹚了!
这江陵,他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只求调令早日下来,速速离了这是非之地!
他赵德海,还想多活几年呢!
第166章 府试前夕
这一日,方家村口再次上演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方言坐在马车里,单手支着下巴,眼神空洞,生无可恋地看着他那张熟悉的拔步床被几个健仆嘿咻嘿咻地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后方的板车上。
清香指挥若定,身后跟着的不仅有抱着锦被软枕的春儿和夏竹。
甚至连家里的厨子老王,也背着他的宝贝铁锅,一路跟上了车。
“我说……”方言有气无力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清香姐,县试你搞这一出我不说什么。怎么到府试了,你还要搞这一出?”
“是不是将来院试了!还要来这一出?”
“我方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这样折腾,被别人看到了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清香回过头,嫣然一笑,语气温柔。
“少爷,您就安心备考吧。”
“现在不止老爷和两位太爷发话了,就连祖宅里的老太奶奶,也是给我交代了。”
“您就是我们方家的传家宝,怎么滴啊,也不能累着你呢!”
“院试方面,您就放心吧!云青姐早早的就带人去武昌了!想必等少爷您府试中了,这武昌那边的院子,也处理好了。”
方言:“……”
好家伙,方言直呼好家伙。
孟母三迁之二!搬家武昌,马上就要上演了吗?
他方言何德何能,居然被如此特殊对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开过光”的儒袍,再想想太奶奶昨天抓着他的手将袍子披在他身上的画面,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现在鸡他科举的人数不仅有老爹和两位爷爷,就连太奶奶那等人物都参加了进来。
将来要是参加院试乡试了会怎样?
是不是全村的人都来鸡他?那他这瘦弱的肩膀,扛得起那么多人的希望吗?
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他当初口出狂言呢!
自己种下的因,打碎了牙齿,那也是要往肚子里吞。
他认命地挥了挥手,对早已在车上等待许久的王刚道:“走吧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王刚嘴角早就翘到了天上,听到方言吩咐,洪亮地应了一声,一扬马鞭,往江陵城方向驶去。
他看着方言那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如今方言在方家村的地位,那是上至太奶奶辈,下至铁蛋那些孙子辈。
每个都把他当做手心里的宝,别说磕着碰着,就是少喝一碗参汤,那都是惊动几位老爷的大事。
几个位老爷早就交代了,言哥儿只要考的好,他的工钱也跟着涨。
现在的他,每月的银钱都快涨到二两了!这日子啊,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他不敢想,到时候方言要是真的中了头甲。他的工钱不知要涨到何种境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过如此,王刚今日才知这话的含金量。
马车再次抵达江陵城的宅子。
下人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效率极高地将一应物品搬进宅内归置妥当。
那熟练程度,让在一旁观看的方言是瞠目结舌。
一回生二回熟说的是没错。但是这操作。是不是太过熟了一点?
他都怀疑,他是不是可以考虑开个“方氏搬场行”的副业了。
方言刚想溜进书房图个清静,喘口气,隔壁院子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脑袋就从围墙顶上冒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袅袅。
“方兄!方兄!这里!看这里!”刘睿趴在围墙上,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方言定睛一看,那碗里飘出的味道……嘶,怎么那么熟悉?
不就是他天天喝的参汤吗?
“刘睿?”方言诧异,“你怎么跑隔壁去了?”
刘睿一脸得意,骄傲的说道:“不止是我!我们几个凑了份子,把你家隔壁这院子给租下来啦!”
“嘿嘿,方兄,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独门独院地备考,带着下人伺候,当真是舒坦!”
“比挤在那闹哄哄的客栈强上百倍!”
“是极是极!”孙绍和陈岩的脑袋也先后从墙头冒了出来,连连附和。
“方兄此法大善!我等这几日住进来,耳根清净,脑袋都清明了不少,背书效率倍增!”
只有林继风,神情略显局促地在他们旁边。
他家境寻常,没有钱和刘睿他们一样租房和带下人。
在刘睿几人死拉硬拽的方式下,还是将他给请进了宅院。
美其名曰“方兄不在,就请林兄指点功课,住宿伙食权当报酬”。
方言看着隔壁墙头那排整整齐齐的脑袋,不由得以扇扶额。
好嘛,他这“备考先置业,科考带团队”的“败家”行为,倒是被这几个家伙学了个十成十!
这要让柳公知道,他带坏了听竹轩的学风,怕不是要拿着铁尺过来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林继风见众人嬉笑,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担忧开口道。
“方兄,如今城中流言纷纷,皆说你……企图贿赂学官。”
“值此风口浪尖,你如此……如此高调,只怕更落人口实。”
“即便侥幸入了府试,同考官们为了避嫌,见到你的卷子,恐怕也会刻意黜落。”
“你……你怎么还能如此安然?”
此话一出,墙头上的欢乐气氛顿时沉寂了几分。
刘睿几人也收敛了笑容,看向方言的目光带上了忧虑。
他们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只是见了方言一时高兴,忘了这茬。
方言闻言,却只是浑不在意地“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林兄多虑了。”他语气轻松,“你们莫非忘了?我方言,如今可是县试案首,堂堂‘半步秀才境’的强者!”
“这府试嘛,我只要能顺顺当当走进考场,把这文章写完交上去。”
“凭着‘案首’这块金字招牌,拿个童生功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瞬间听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
县试案首,府试、院试只要不是文章烂到没法看,考官都会给个面子,保送通过。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
方言此举,是主动放弃了争夺府试案首的机会,只求稳妥过关。
那些同考官们虽然会考虑方言的风气,但是只要有这县试案首的身份在,估计也会将他的卷子给荐上去。
到时候周文渊只要按照潜规则,给方言通过就好了。
这是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的,别人不会有什么闲话。
林继风闻言,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但眼中却掠过一丝不平与无奈。
他深知方言的才学,八股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远胜自己。
如此才华,却因小人作祟,不得不行此“自污”之举,连堂堂正正争夺案首的资格都要放弃。
这世道,对真正有才学之人,何其不公!
他看着方言那轻松自在的身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杨党的人,当是我大齐之毒瘤。
第167章 场景再现
翌日,天色未明,贡院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比起县试,府试的规模更大。
江陵府治下十三县,通过县试的学子,早早的就在贡院门口等待。
黑压压的一片,嘈杂的如同市井。
方言几人的马车刚一靠近,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死死的盯着马车上江陵商会的标志。
那些目光夹杂着审视、好奇,更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方言!听说他给各县教谕都送了厚礼,妄图贿赂考官!”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江陵商会的大东家,现在和江陵各个官员都好着呢,小心找你麻烦!”
“小声?为什么要小声?就这无耻之徒,我看那县试案首恐怕都是贿赂来的。”
“还好周大人有先见之明,选的同考官都是我们江陵有名的乡绅。方言啊,怕是要失算了!”
“是极!是极!周大人可是一个好官啊!公正严明。爱民如子不过如此!”
从古至今,就是如此。
好事无人传,坏事传千里。
更不说方言还要火上添油,自己出力来污蔑自己。
这才多久!他方言那意图勾结考官的事迹,已经传的全府皆知了。
刘睿刚接过自家小厮递过来的参汤壶,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转过身,凑到方言身边,小声安慰道:“方兄,莫听这些人嚼舌根!他们这是自己没信心考上,在给自己找理由自我安慰呢!”
陈岩和孙绍也连连点头,接口道:“刘兄说得是!方兄你如今是县试案首,只要进了这贡院,稳稳当当做完文章,童生功名便是囊中之物!何必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连一向清高的林继风,也难得地开口劝慰:“清者自清,方兄才学,我等皆知。可不要被他们影响了状态,坏了这次府试,就不美了。”
方言看着几位同窗关切的眼神,却是“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顺手将清香递过来的一壶参汤地放入考篮中,微笑回道。
“几句闲言碎语而已,我方某人岂是那等小气之人?”
“当初方某人还未发家的时刻,那脸皮厚的可以当鞋垫,现在发家了,脸皮还能比当初更薄了?”
这话回的,刘睿几人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应方言。
能把厚脸皮如此得意的说出,还当成自身优势的人,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方兄了。
一旁伺候的王刚听了,嘴角却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言哥儿这脸皮简直没谁了!说的如此理直气壮,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您要是不小气,不记仇,那先正老爷这段时间喝的补药,还有刘睿公子他们前几天被您圈禁补习的“苦难”,又算怎么回事?
说笑间,时辰已到,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方言整了整衣袍,对刘睿几人点头示意,便缓步走向验明正身的队伍。
这次在贡院门口负责协调的,换成了知府衙门的段师爷段子明。
段子明见到方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拱手道:“方公子,规矩如此,得罪了!”
方言一看他这笑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似曾相识的场景再现!
果然,只见段子明一挥手,沉声道:“为示公正,特加派人员检查!”
话音未落,五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应声而出,瞬间就将方言围在了中间!
方言一时愣在原地,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好家伙!张秉恒那小子当初也只安排了三个!到了你周文渊这里,直接加码到五个?!
将来他方言去院试,是不是要翻倍到十个?届时乡试是不是二十个?
干脆给他方言单独立个特别招待室得了。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更是让他目瞪口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被引入白布围帘之内,刚开始解衣,就发现这检查流程“别具一格”。
他每脱下一件衣物,立刻便有一名衙役双手接过,然后小跑着冲出围帘,来到外面等候的众学子面前!
那衙役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将方言的月白色儒袍里外翻看,高高举起,朗声宣告。
“诸位请看!方公子儒袍,里外洁净,无夹带!”
说完,将袍子交给旁边人,又接过另一名衙役递出来的裤子,同样一番展示。
“方公子长裤,无夹带!”
接着是内衫、亵裤……
方言在围帘内,听着外面衙役一声声洪亮的汇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他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被扒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丝隐秘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周文渊!段子明!你们够狠!
最后,连他那壶宝贝参汤也被倒出查验,空壶被衙役拿着绕场半周给众多士子查看。
确认无误后,那衙役中气十足地总结陈词:“方公子全身及所携之物,皆已查验完毕,并无丝毫夹带!我等以性命及前程担保!”
下面等待的士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现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一片哗然。
“我的天……这,这也查得太狠了吧?”
“是啊,连……连贴身衣物都拿出来示众,未免太过折辱人了!”
“咳咳,你们发现没,方言里面穿的亵裤……好像是上好的杭绸啊?真……真是奢侈!”
“啧啧,不愧是江陵商会的会长,家底就是厚实……”
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议论,尤其是关于他亵裤材质的点评,方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一把夺回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胡乱往身上一套,提起考篮,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围帘。
临走前他是狠狠瞪了一眼段子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贡院大门。
丢人!太丢人了!
他方言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哪怕他明白周文远的意思,但是在心中还是对两人记上了一笔。
周文渊!段子明!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方言誓不为人!
段子明苦笑一声,望着方言那仓皇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
“方公子,莫要怪府尊和老夫啊……杨党虎视眈眈,众目睽睽之下,唯有如此,才能堵住那悠悠众口,护你周全啊……”
这台词,怎么好似哪里听过一般。
第168章 府试
方言捏着那块冰凉的“乾一”号牌,跟着引路衙役在贡院甬道里穿行。
路过丙字排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中暗自庆幸:“谢天谢地,看来这次总算远离了那‘风水宝地’。”
然而,这庆幸并未持续太久。
越往前走,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甲乙号舍,学子们或坐或立,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游移。
走着走着,他竟然穿过了整个号舍区,径直来到了贡院最核心、最开阔的中轴甬道上!
前方不远处,就是高悬的“至公堂”,知府周文渊和几位同考官正端坐其上,视野极佳,俯瞰全场。
而在这条连接大门与至公堂、被所有号舍目光包围的宽阔甬道正中央,赫然孤零零地摆着一套桌椅!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那桌椅照得纤毫毕现。
方言的脚步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不是吧?周文渊,你这家伙比张秉恒还要过分?!
引路的衙役却在此刻停下脚步,侧身对着那“万众瞩目”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
“方公子,您的座位到了,‘乾一’号,就是这儿了。”
方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方寸之地,声音都打着颤。
“这位大哥,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此地一无遮阳,二无隐私,四处透风……怎能作为考舍?”
衙役闻言,低头仔细核对手中的号牌和名册,肯定地点点头。
“没错的,方公子,这里就是‘乾一”。”
“只能说我们湖广情况不同,这两年没有开院试,府试同样也没开。”
“两年没有开科举,今科考生比往年多了许多!贡院号舍实在安置不下,只能临时增设一些座次。”
他顿了顿,思绪良久,这才压低声音补充道。
“您这位置……虽是显眼了点,但通风透气,采光极佳,而且不管是取水,还是如厕,或是呼叫衙役来帮忙,都挺方便!”
“再说,能在此处应试,那也是……独一份的体验不是?”
神特么独一份的体验!
方言只感觉胸口剧烈涌动,差点一点把老血喷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贡院规矩,科考大年号舍不足时,会临时搭建考棚。
可人家那都是找个空地一排排搭建的,周围多少会围上一层布,保护一下士子的隐私。
他这可倒好!直接给扔大马路中间了!还是贡院的“长安街”!
左边甲字排的学子一抬眼能看见他,右边乙字排的学子一扭头也能看见他,高台上的考官们更是只要眼神往下一扫,就能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是贡院特级VIp……不,是贡院动物园的珍稀动物展区!
他方言何德何能,居然被如此特殊照顾。
看着衙役无奈离去的身影,以及周围号舍里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方言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那号牌砸到周文渊脸上的冲动,颓然瘫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
罢了,罢了……
造孽啊!!
当初为了对付刘诚那厮,想出那等‘自污’的下策,如今这苦果,也只能自己咬牙咽下去。
周文渊这老狐狸,为了避嫌,真是把他往死里整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将考篮放在脚边,拿出那壶参汤,赌气似的“咕咚”灌了一大口。
一想到这府试要连续考三天,方言就觉得人生灰暗无比。
这未来三天,他就要坐在这特别VIp位,供给各位学子看官观看。
一想到那滑稽又悲剧的场景,方言只觉得头晕目眩双手发凉。
他方言,他一个穿越者!居然成了古代学子的观赏之物!
实乃穿越者之耻。
补!必须得补!
他不补足气血,如何扛得住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煎熬?
苦等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快要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烤熟之际,“哐”一声清脆的铜锣响声,终于打破了贡院的沉寂。
衙役高举着木质题牌,沿着甬道缓步走来。
当那题牌经过方言面前,以及两侧号舍时,原本就紧张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阵阵的吸气声和哀嚎!
“老天爷!这……这是府试的题目?!”
“截搭题?!还是如此刁钻的截搭!这让我等如何破题?”
“策论……策论竟是‘问治国之要’?!这……这难道是考状元吗?!”
“完了!今年怕是又要陪跑了!”
……
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绝望之声,方言也是双眉一挑,凝神向题牌看去。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第一题:“君子不器及其使人也器之”。
第二题:策论,论守成与开新之衡,探中兴固本之道。
好家伙!方言直呼好家伙。
第一题要是不熟悉论语的人,肯定是一头雾水。
但是方言熟读论语多遍,自然看了一次题目。就知道这出自哪里。
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为政》。
原文是“子曰:君子不器。” 意思是君子不能像器皿一样,只有一种特定的用途。强调君子应当博学多通,具有超越具体技能的宏大格局、应变智慧和道德修养。
而使人也器之却是出自《论语·子路》。
原文是“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
意思就是,在君子手下工作很容易,但难以取悦他。
不用正当的方式去取悦,他是不会喜欢的。
但等到他使用人才的时候,他会根据各人的才能,像量材使用器皿一样来合理任用。
这道题虽然都出自论语,但是其中有一个核心矛盾。
君子既然自身追求“不器”,为何用人时却又“器之”?
这不就是君子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双标狗,不过如此!
出这题的人,可谓是费尽心思,心狠手辣。
想要在这种截搭题上写的好,写的出头,那脑袋要是不灵光。或是死读书的,恐怕会离本意越来越远。
而策论更是不用说了。这尼玛就直指当朝的弊端。
大齐已经开国一百五十余年,正在新老交接之时。此时论证中兴,正当其时也。
方言不得不说,这题目出的是相当好,相当的有水平。
怪就怪在,这题要是出在院试和乡试上面。方言那是没话说。
但是这里是哪?这是府试啊!
科举的第二道门槛,士子刚刚出了县试新手村,就要去打六十级副本的boSS真的好吗?
方言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望向高台上正淡定自若品着香茗的周文渊。心中已经想到他未来的结果了。
这次府试,录取的童生若能十中其一,那都得烧高香,叩谢我们江陵府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了!
您就不怕放榜之后,被那些落榜学子的家眷堵了衙门,砸了窗户吗?!
第169章 贡院独秀
高台之上,周文渊端坐主位,看着台下那些抓耳挠腮的士子们,淡定的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旁的两位佐官却是神态各异。
赵德海是面露冷笑,心中早已将周文渊这愚蠢的举动给逗乐了。
一个府试,出这么难的题目干什么?往年科举童生取数差不多是五比一左右。
今年这个题目,能够十取一,那都是烧高香了。
这题目要是泄露出去,被那些乡绅知道,迟早要找上门来和周文渊拼命。
一个童生名额,又不占用朝廷税赋,又没有任何优待。居然如此较真?
周文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万安更是坐立难安,他撇过头来担忧对周文渊说道。
“府尊,今年的题目是不是太难了?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争议啊!”
周文渊闻言,放下茶杯,叹息了一声。
“我又何尝不知这样做的后果?”
“今年院试取士比往年更难,学识不够去了也是劳神费力!”
“江陵与武昌路途遥远,多数学子又家境贫寒。”
“他们出一趟远门去考院试,往往要东借西凑,相当于举全家之力。”
“要是中了还好,要是没中,这对那些贫寒家庭的学子来说,犹如天塌。”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加强难度,也是为了让他们不要过度伤财。”
“这种难度的府试要是过了。将来前往武昌,秀才功名必定比其他人更有希望。”
“要是没过,也可以省下钱财,以待来时。”
周文渊也是过来人,当初寒窗苦读的日子他还记得。
当年的他,和曾培明一起,为了科举,可是借了不少亲戚的钱。
哪怕是如此,也只凑了二两多的银子,到了院试考地,只能住最便宜的客栈柴房,亦只能吃一文钱一个的炊饼。
这就是那些寒门学子赶考最真实的情况。
身上带着全族的希望,手里没有多少资本。只有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去博取那最微薄的希望。
反正他要离任了,这锅背就背了,这些人难道还能跑到金陵去找他的麻烦不成?
万安听到周文渊的解释,心中仿佛被一个大手紧紧的攥住。
府尊大人爱民如此。为了让那些士子不白费功夫,居然愿意主动背起骂名。
他相较于周文渊,远矣。
赵德海眉头微皱,他没有想到,周文渊的举动里,居然还有这一层意思。
湖广民风不比其他。
北方民乱,湖广处于乱民边境,又是国之粮仓,其中重要不比其他。
要是没有民众支持,这些乡绅老爷恐怕早就被乱民冲进湖广乱抢一通了。
如果是这般,那些乡绅知道了周文渊的苦衷,哪里还有一点恨意?怕不是要把他当青天给供起来?
太阳渐渐升起,堂下的士子们更是痛苦哀嚎。
不少人已经提笔在草稿纸上尝试破题。只是破着破着,就会摇摇头将前面的答案划掉,然后再重新写。
更有甚者,因为涂改太多,草稿纸都不够用了。开始摇铃找旁边的衙役伸手讨要。
按照科举的规矩,这草稿纸也是要上交封存的。
草稿上面字迹不好,多多少少也会影响自己的成绩。
但是现在,他们顾不得这么多。
连题目都破不出来,哪里还有机会让人挑三拣四?
只要能够成功破出题目,他们就立刻甩开百分之九十的人。
而在大堂中央坐在VIp位子的方言,却是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考题上。
“君子不器及其使人也器之……”
这截搭题确实刁钻,将《为政》与《子路》中看似矛盾的句子强行糅合,考校的不仅是记诵,更是对经义融会贯通的深刻理解。
寻常学子若死抠字眼,只会陷入“君子到底器还是不器”的牛角尖里,越绕越糊涂。
然而,这对被江陵五老联手“摧残”过的方言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略一沉吟,嘴角便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破题的关键,在于‘体’与‘用’之别。”
“君子自身修身,求的是‘体’之博大,故‘不器’。而用人任事,讲究的是‘用’之专精,故‘器之’。二者看似矛盾,实则是立于不同层面,何来冲突?”
思路一通,文思便如泉涌。
他不再犹豫,也懒得用草稿纸,直接取过正式答卷,研墨蘸笔,便在那雪白的卷面上挥洒起来。
“破题:夫器者,拘于形而限于用,不器者,达于道而周于变。君子之体道也宏,其任人也当……”
笔走龙蛇,字字珠玑。
他下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八股格式信手拈来,对仗工稳,义理透彻。将“君子自身追求博通与用人讲究专才”的辩证关系,阐述得淋漓尽致。
那些抓耳挠腮的士子,见方言不假思索就开始在正卷上书写,纷纷停下了思考。
胸有成竹,笔下如神,也就不过如此了。
他……他怎么就写起来了?
都不用打草稿的吗?
看那架势,竟是成竹在胸?
这方言?难道是真有真才实学?
要不是因为科举考场的规矩,恐怕要惊的喊出来。
不怪他们会注意到方言的举动。
他们甲乙两排号舍,只要抬头,就能清晰看到方言的一举一动。
如今各位都是被题目折磨的痛不欲生,而这位下笔如有神助的人,简直是考场中的另类,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高台上,周文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不枉他费尽心思这样的去特殊对待方言。
他知道方言的真实才学,也知道方言师承“江陵五老”。
这种题目,对方言而言,只要费些心思,应该是做得出来的。
但是他没有想到,方言的动作如此之快。
别人还在苦思冥想,他却下笔如飞。
一般人要是坐在那里,被众人这样围观,心中恐怕早就压力倍增,就连思路都要受到影响。
而方言,居然坦然自若,没有丝毫慌乱。
可见此子的脸皮......心态是相当的稳健。
一旁的万安也注意了方言的举动。忍不住低声道:“府尊,您看那方言......”
周文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低声说道。
“莫慌,我等只要在这里待着就好。”
方言此次科举,全场没人接触,全场又在众人注视之中。
还有谁?还有谁会说方言科举作弊?
此刻的方言,已完全沉浸在文章的构建之中,外界的纷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
因为没有遮阳棚的原因,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身上,他身上已经是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
感到些许疲惫,他就拿起旁边的那壶参汤灌上一口,又开始奋笔疾书。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这老爹改良的“十全大补方”确实霸道。只是一口下去,就感到精神百倍,连思路也越发清晰了一些。
只是这补劲过后,鼻尖隐隐有些发热......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暗自庆幸。
“还好,没流出来……”
要是在这里流鼻血,被周围的人看见了,他方言的脸,还不丢尽了?
文章一气呵成,他轻轻吹干墨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才刚刚升上正中。
他这速度,引得不少士子在心中低语。
“这就……写完了?”
“第一题可是截搭题啊!我等连破题尚在踌躇……”
“县试案首,名不虚传!”
方言休息片刻,便铺开第二张纸,开始着手那篇策论。
这题目极大,直指国策根本。
若在平时,他少不得要好好借题发挥,讽刺一下大齐的当朝吏治。
但此刻,被架在这“贡院秀场”中央,又被参汤补得气血翻涌,一股莫名的好胜心竟被激发出来。
他方言,可不能让人坐实他科举舞弊!
这策论一定要写的出类拔萃,让人无话可说才行。
“守成非固步自封,开新非全盘否定……”他提笔蘸墨,眼神锐利,“关键在于一个‘衡’字,在于因时制宜,在于循序而渐进……”
他结合自身建立江陵商会的实践经验,引经据典,将商业流通、民生保障、人才选用与王朝中兴的关系层层剖析。
文章中既有对圣贤之言的深刻理解,又不乏立足现实的独到见解,格局开阔,论证有力。
一旁的学子,见方言不假思索的开始写第二张考卷,更是疑虑丛生。
他们现在连第一篇八股文章的开头都没想好,方言这家伙,居然连第二篇的策论都开始写了。
依照这速度,午时没过,方言就要考完收工。
就这本事,怎么可能是需要买通考官作弊?
难道是有人在污蔑他?
不少士子,在心中已经将方言看成了那才华高绝的名士。
只是因为得罪了某些人,某些人就要传出谣言,害了方言的名声。
想来就是如此吧。
周文渊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此子之才,确非池中之物……刘诚想凭权势压服他,怕是打错了算盘。”
当方言放下笔时,阳光刚好是最热的时刻,照在他头上。
仅仅是两个时辰!他就完成了一篇策论和一篇八股。
这个速度,可说是冠绝天下,无与伦比。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两篇墨迹未干的文章,心中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畅快。
虽然过程憋屈,但这文章写得,确实酣畅淋漓!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旁边的衙役招呼了过来。
在衙役的帮助下,他的卷子被糊上了名字带走。
这提前交卷的举动,又引起一阵腹诽。
“他居然做完了!”
“这才两个时辰啊!连检查都不检查的吗?”
“方兄大才,我辈不及也!”
然而方言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那些士子目瞪口呆。
只见方言,从考篮之中拿出一张白色的垫单,铺在了那考桌之上,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躺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安然自若的睡觉?
方言!你这脸皮,是比城墙还厚吗?
秀儿!是你吗?你这么秀!你家的家人知道吗?
第170章 烫手山芋
府试的三日煎熬,终是捱了过去。
贡院深处,灯火通明。
一名名身着皂衣的吏员,手捧一叠叠墨卷,步履匆匆地从誊录房走出,转向同考官们所在的后院值房。
大齐科举,为防舞弊,士子亲笔所书的墨卷须经专人以朱笔誊抄,字体统一,隐去笔迹,方成朱卷,再分送诸位同考官批阅荐卷。
赵德海如坐针毡地缩在值房角落的办公桌前,只觉得这满室灯火映照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森罗地狱。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这鬼地方,离江陵越远越好!
目光扫过房内,更是心凉半截。
自上次逼迫周文渊改写名单失败,他万万没想到,周文渊反手就来了一招大开大合。
所选同考官,尽是江陵本地根深蒂固、与他杨党毫无瓜葛的乡绅!
齐家老爷子齐修远,韩研耕的儿子韩卫城,还有几位皆是和他们杨党不对付的有名乡绅......
环视一周,这剩下的同考官,竟无一人与他赵德海有半分交情。
特别是那齐修远,这尼玛不就是江陵五老之一吗?!
他与方言虽无师徒之名,但是整个江陵都知道,他教过方言。
这个人都来了,还有他赵德海好果子吃?
大齐科举有回避原则,但是方言和齐修远的关系明显不在其列。
不然到了殿试,岂不是朝堂诸公,没有一个可以去当考官的?
就在这时,齐修远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语气平淡。
“赵大人,此番府试阅卷,事关数百士子前程,你我身为同考,可要严阵以待,秉公直断啊。”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内里的敲打意味,赵德海岂能听不出来?
这是在警告他,别想动什么歪心思!
如今这值房内七位同考官,就他赵德海是孤家寡人。
他若真敢在荐卷上动手脚,立刻就会被其他人察觉,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亲眼见过方言在考场上的表现,那般鹤立鸡群,那般挥洒自如。
文章定然是花团锦簇,格外出挑的。
若方言的卷子不幸落到他手中,他就算想黜落,恐怕齐修远这些人就会立刻要求主考官周文渊搜卷复查!
到时候,没搞掉方言,自己反倒要惹上一身骚,落个“嫉贤妒能”、“科举不公”的骂名!
如今形势比人强,别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还能如何?
罢了,罢了,今日尔等势大,我赵德海……能屈能伸!
赵德海心中哀叹,面上却强挤出一丝笑容,正要开口附和两句,却见齐修远袖袍似是无意地一拂。
接着,他那放考卷的卷筒内,仿佛响起了什么碰撞之声。
看着齐修远离去的身影,赵德海心头莫名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得收敛心神,硬着头皮开始翻阅试卷。
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身后齐修远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甩甩头,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专心看卷。
然而,当他展开某份考卷时,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
这文章……这破题的角度,这精妙的起承转合,这磅礴而又内敛的文风……怎么好似见过?
如此出挑!如此耀眼!
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想不注意都难!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县衙,朱教谕口述的内容。
这……这分明就是方言的试卷!
他娘的!老子运气就这么背?!七个同考官,这几百份卷子,偏偏就让老子抽中了方言这份?!
赵德海猛地回头,看向正在品茶的齐修远,刹那间,他全明白了!
刚刚那声声响,定然是那老家伙将方言和试卷藏过来的声音。
齐修远和方言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审方言的试卷,将来可能会有些不好的传闻。然而他赵德海就不一样了。
他赵德海和方言可是出了名的敌对关系。要是他亲手将方言的试卷给过了,又有谁可以挑出刺来?
他们就不怕自己趁机报复方言吗?
当他看到远处齐修远的目光时,赵德海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齐修远在等待,在等待着自己亲手黜落这份试卷,然后当场发难!
这齐修远是来帮他徒弟方言报仇的!
这试卷此刻在他手中,简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黜落?立刻就会被齐修远抓住把柄,扣上打压异己的帽子,他赵德海声名扫地,成为众矢之的!
通过?刘诚那边如何交代?
首辅门生亲眼见他“资敌”,将来他在杨党之中,还有立足之地吗?必定会被打上“首尾两端”的标签!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他赵德海,将来能有好果子吃?
这试卷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赵德海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捏着试卷的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旁的韩卫城,仿佛不经意般走了过来,关切问道:“赵大人,可是此卷有何不妥?为何神色如此凝重?”
说罢,不等赵德海反应,竟直接伸手将那份试卷拿了过去。
他目光只在那文章上扫了几行,便忍不住抚掌赞了一声:“好!破题精准,承转圆融,义理透彻!此子大才!”
这一声“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其余几位同考官,闻言纷纷围拢过来。
“韩兄,什么文章能让您如此称赞?”
“快让我等也拜读一番!”
试卷在众人手中传阅,每过一人,便有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叹。
“条理清晰,立意高绝!此番府试,案首非此卷莫属!”
“是啊,难得一见的好文章!当荐!当荐!”
这时,齐修远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面如土色的赵德海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赵大人,如此锦绣文章,你为何不荐啊?”
“莫非……大人觉得尚有不足?还是说,大人与此卷考生,私下里……有什么过节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周围所有同考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赵德海脸上。
那眼神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怀疑、审视,乃至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有人都低声骂了起来。
“杨党走狗,果然如此!连科举上都要打压异己!”
“呸!”
感受着那一道道目光,和他人当面的咒骂,赵德海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全完了!
这齐修远是要整死他啊!
他只能在心中对刘诚说一声抱歉了。
今天要是处理不好,参他科举不公的折子,明天就要飞入京城。
两害取其轻!一个当场死!一个以后死!
这“首尾两端”的污名,背着也就背着吧。
他赵德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赵德海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说道:“哪……哪里!齐老说笑了!此等佳作,本官……本官亦是叹服!是要荐的!自然是要荐的!”
说着,他几乎是抢一般从旁人手中夺回那份朱卷,颤抖着手,拿起一旁的朱笔,在那荐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荐语。
每一笔都如同刻在他心上,屈辱又无奈。
在此刻,他才明白,当初周文渊被他和刘诚逼迫的心情。
此时的他,在心中早已将齐修远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江陵没一个好东西!
从周文渊到下面的乡绅,全他妈是老阴比!
这齐修远,更是阴损中的阴损!他在害我!他早就算计好了!
还有方言!更是青出于蓝!江陵这地方文风不正,实乃我大齐文坛的一颗毒瘤!
不久之后,这份带着赵德海亲手荐语的朱卷,被吏员恭敬地送到了主考官周文渊的案头。
周文渊目光只在考卷上一扫,嘴角便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方言那小子的手笔。
府试之中,能将那刁钻截搭题答得如此出彩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荐考官员的名字上,笑意更深,带着一丝玩味。
赵德海?
他这运气,倒是“好”得很呐……竟是他亲手将方言的卷子荐了上来?
周文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既如此……不妨再添上一把火。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试卷上,毫不迟疑地画下了一个代表案首的圈记。
刘诚啊刘诚,若你得知,此番案首的卷子是由你们杨党赵德海给荐上来的......不知你脸上,会是何等精彩?
断你一臂,就在今日!
第171章 放榜日
放榜这天,天色还未亮,方言就被刘睿几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拖到了贡院门外。
贡院朱红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幢幢,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核验与张榜。
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尽是翘首以盼的士子。
与县试放榜时相比,气氛显得更加凝重压抑。
不少士子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勾着脑袋,唉声叹气之声此起彼伏。
“完了,全完了!那截搭题简直是莫名其妙,‘君子不器’和‘使人也器之’如何能连在一起?我破题就破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写得一团乱麻!”
“谁说不是呢!策论更是要命,‘守成与开新’,‘中兴固本’,这哪是府试该考的?分明是考状元的题目!”
“我等寒窗十年,难道就止步于此了吗?”
“唉,听闻今年录取名额本就紧俏,又碰上这等刁钻题目,能中者恐怕是少之又少啊!”
所有士子都被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而刘睿、陈岩、孙绍几人却显得颇为轻松,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格格不入。
刘睿听着那些抱怨,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用手肘碰了碰身旁还睡眼朦胧的方言,低声道:
“方兄,此番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考前那几日,你押着我们往死里做那些截搭题,摸到了几分门道,恐怕我等现在也和这些人一样,只能在此处抓瞎哀嚎了!”
就连一向矜持的林继风,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看向方言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
回想起那几天被方言圈禁起来,夜以继日地剖析经义、狂练八股的“痛苦”经历,此刻竟都化为了庆幸。
一旁的清香看着众人对少爷恭维,美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担忧。
她轻轻扯了扯方言的衣袖,柔声道:“少爷,您之前那‘自污’之计,闹得满城风雨......这次府试,真的不会影响你拿童生吗?”
方言面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语气轻松地安抚道:“清香姐放心,你家少爷我是‘半步秀才’,根基稳固。”
“县试案首这块金字招牌,在府试院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就在这沉闷的等待中,贡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
一名衙役手持一张醒目的黄榜,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都聚焦在那衙役身上。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在那衙役身后,竟还有两名书吏,合力抬着一面覆着红绸的木架!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衙役先将黄榜熟练地贴在照壁之上。
紧接着,那两名书吏掀开红绸,将木架转向众人。
上面赫然贴着一张朱笔誊抄的试卷!
人声鼎沸!
“试卷!竟然把试卷贴出来了!”
“快看!那试卷上有标记!”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试卷顶端,一个代表“案首”的朱红圈记,格外显眼!
再往下看,下方糊名处已经被揭开,一个名字,清晰无比的映入众人眼帘。
方世言(方言)!
方言?!他竟然是今科府试案首?!
刹那间,贡院门前炸开了锅!
“什么?!方言是案首?”
“这怎么可能?!他前些时日还在到处贿赂学官,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竟能高中案首?若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定然有黑幕!他定然是买通了考官!”
“我不服!周知府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群情激愤,质疑与谩骂之声此起彼伏。
刘睿几人初时也是狂喜,但听到周围的喧哗,脸色又沉了下来。
林继风听闻众人说方言作弊,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一步,站到了贡院前的台阶上,朗声喝道:“肃静!”
他声音清越洪亮,竟暂时压下了周围的嘈杂。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林继风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带不忿的士子,沉声道:“诸位!尔等只听信坊间流言,便妄断方兄舞弊,可曾亲眼看过这案首文章?”
不等众人回答,他转身面向那张被公示的试卷,竟当场高声诵读起来!
那八股文章,破题之精准,承转之圆融,义理之深刻,辞藻之华美,经林继风抑扬顿挫的声音发出,更显光彩夺目!
诵毕,林继风环视全场,声音激昂:“这等文章,你们做得出来吗?怕是作弊,也想不到这样破题吧?!”
他又指向旁边的策论部分:“再看方兄的策论,全都是言之有物,写的与江陵商会有关!”
“这是作弊可以写出的?这明显是个人体会!”
众人听完方言的文章后,纷纷低下了头颅。
方言的破题太过出挑。
在他们熟读的文章之中,都没听过这样破题的。
哪怕是让他们拿着书本开卷考试,想破头,也想不到这样破题。
这个破题,有着方言独特的个人风格。
定然是方言自己想出来的。
策论更是不说!
江陵商会就在那里。
实实在在的在那里!
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身临其境的写出这种策论。
作弊的可能性基本不可能。
除非天下有第二个方言。
此时,一个青衫学子站出来大声道:“我支持林兄!方兄科考的时候,就坐在我前面!”
“他被安置在至公堂前甬道中央,四门大开,毫无遮拦,在场所有士子,皆可将其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就连如厕都有数名衙役跟随,片刻即回!”
“做完题目之后,方兄就拿出垫单当场睡了下去,期间并没和任何人接触!”
刘睿此时也跳了出来。
“方兄进考场之前,内裤都被扒出来给你们看了!”
“你们看得明明白白!这么严的检查,怎么可能作弊!”
一听此话,所有的士子,也都陷入了沉思。
方言当时那严格的检查,他们可都看着真真切切。
“方兄在考场睡觉的时候我都看见他的口水了!流了一地!”
“方兄的内裤是青色丝绸的!我记得明明白白!”
“对!这口水都流下来了,内裤都被扒了!怎么可能会是作弊!”
随着几人开始为方言作证,林继凤精神一振!他连忙对众人厉声问道。
“如果是你们在这么严的检查下,还能作弊吗?”
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立在了原地。
是啊,如果他们被这样对待,又怎么找得到机会去作弊呢?
不说作弊了,就连刚开始进入考院那被扒出内裤给众人观看的样子,恐怕都要羞的当场社死。
怕是还没进考场,人就开始被精神压力压的方寸大乱了。
哪能像方言这般,还能当做无事一般,在考场里面睡觉?
方兄的脸皮!可谓他们江陵第一厚也!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你们傻啊!现在案首是方兄,方兄又是江陵商会的大东家!此次前去讨彩头,岂不是能大获一笔!!!在这里争啥啊?”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士子,挤出来人潮!往方言那边快速跑去!!!
他站在方言面前,恭敬的鞠了一躬,然后就看见,方言掏出几两碎银子塞进那人手中!
霎那间,贡院面前鸦雀无声!
这去讨喜!居然能拿好几两银子?
方言居然如此大方?
众人恍然大悟!
方言那种情况下舞弊是根本不可能的!
既然不可能舞弊,方言就是真才实学考上的!
既然是真才实学!这案首就是真的啊!
案首是真的,就要去恭喜啊!就要去讨彩钱啊!!!
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
瞬间。
人群开始涌动,每个人都恨不得多伸了一只脚。一窝蜂的往方言那边冲去。
方言见此情景,汗毛都立了起来!
向他冲来的人数,少说都有数百之数。
除了那些还没在榜单上看清自己名字留在原地的家伙,其余的人,几乎全都向他跑了过来。
个个都找他来讨彩头,他方言是有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钱还是不重要的。
要是人群突然激动,造成了踩踏事件!
他方言作为始作俑者,岂不是要赔的底裤都保不住??
想到此处,他连忙回头对王刚喊道!
“王刚!你拦住他们我先走一步!”
然后想都不想的往城外溜去!!!
王刚见冲来的人群只要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去拦这好几百人?开玩笑吧?
这让他想起了某个小说画面。
去!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他一个人有这本事吗?一个月才几两银子!玩什么命啊!
然后就见王刚,笑脸迎迎的扯开身子,对着众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众人放了过去。
方言回头,看到王刚如此卖主求荣不讲义气。气的是七窍生烟。
“王刚!!!今年的工钱!全没了!全给你扣光!”
人群越来越近!声音也几乎传到了方言的耳边。
“方兄别跑啊!我是来给您道喜啊!你跑啥呢!!”
方言闻言,吓得亡魂皆冒!
几百个人一起道喜!他方言受不起啊!
容易折寿的啊!
他想都不想,掏出怀中的铜钱就往天上丢!
“诸位同喜啊同喜啊!这些你们拿去喝茶,可不要再追了,再追就出城了!!”
铜钱洒落一地,不少士子停下,开始捡地上的铜钱。
然而!有的人,眼中更是火热不已。
好家伙。不愧是江陵商会的东家。
一甩手就是好几百文!
这要多追几里地,怕不是要能榨出好几千文出来。
然后有人喊:“方兄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前面追的人有了,我们这些,可都没啊!!”
方言看着后面乌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前面已经紧闭的城门。摸了摸已经干瘪的怀中,脸都绿了!
这城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
莫非我方言!命中有此劫数?
他只能回过头来,面带苦涩的对众人说道。
“诸位!人数太多,我也没有带这么多钱。不如去醉仙楼?今天所有的消费,我全包了?”
此言一出,人群骤然停下。响起了高呼。
“方兄仗义!”
“不愧是江陵商会的东家!”
“醉仙酿!我终于能够喝得起这个了!”
众人将方言围住,欢天喜地的往醉仙楼方向涌去。
而被围在人群中的方言。
他的脸上,笑起来的模样,比哭还难看!
考个府试案首,就要请几百个人吃饭。
这一餐最少要花一千两银子!
这书!他方言也读不起啊!
第172章 方言的策论
贡院对面的茶楼雅间内,刘诚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悠远地望着被人群包围的方言。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刚刚从贡院走出来的赵德海。
赵德海正襟危坐,看着刘诚那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如重鼓在捶。额头之上的汗水不停的向下滑落。
刘诚的目光落在远处意气风发的方言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他回想起赵德海出来后,向他复述方言在考场上的表现,以及那篇被公示出来的锦绣文章。
那般鹤立鸡群,那般挥洒自如。
即便是在那等“万众瞩目”、毫无隐私可言的苛刻环境下,方言依旧能心无旁骛,下笔如神,提前交卷。
文章还能做得那般花团锦簇,理据充沛......
这等心性,这等才学,着实令人心惊。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次府试题目之刁钻,远超寻常,便是他自己下场,也未必能在那般短时间内做得如方言那般完美。
而方言,不仅做了,还做得如此出色,一举夺魁。
此子之才,确非池中之物......
他心中暗自叹息。
随即,他又想到即将到来的院试。
院试的主考官乃是龚大宗师,那位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孤臣,与杨党、清流皆无瓜葛,只忠于圣上,只认文章才学。
到了院试,他这巡按御史,恐怕是难以插手了。
思绪飘远,他又忆起了赵德海向他复述的那篇策论。
大齐朝已经立国一百五十余年,其中的弊端不知有多少。
早在十年前,朝堂的赋税已经开始步入赤字,其根本原因就是布遍全国的乡绅和士族。
土地兼并,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个问题谁都知道,谁都看的明白。朝堂诸公也私下讨论过。
大刀阔斧的改革?
怕是明天就会烽火四起,各个乡绅组织民众开始造反。
如果不管,就是眼睁睁的看着大齐国运,日益衰落。
再者,朝堂诸公又何曾不是士绅中的一员?这改革?难道拿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不成?
所以这个问题只能被无期限的搁置。
诸公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开始节流,努力维持朝廷的运转。
然而方言的策论却让他看清了一条新的道路。
开源!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分给那些士族,那些乡绅士族就会将目光转移到别处,他们就不会再剥削底层民众。
若是按照方言策论中所做,搞不好可以让大齐再兴盛百年!
方言此人,见识超卓,若能为其所用,必是国之栋梁。
可惜啊可惜......
因为上次吃了方言的亏,他最近是格外注意方言的行程。
自从知道方言能够随意进出李府之后,他就明白,方言此人,恐怕是争取不过来了。
刘诚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带着惋惜与决绝。
“事不过三。”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既然他方言立场已定,铁了心不肯入我杨党之门,那么......便只有彻底毁掉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寒冬的冰锥刺入赵德海的心底,让他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
刘诚......这是要不顾一切,用尽全部手段毁掉方言了吗?
赵德海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大......大人,如今方言连夺县试、府试案首,风头正劲,在湖广士林中声望日隆。”
“恐怕......恐怕找不到机会下手啊。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刘诚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在了被人群包围的方言身上,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江陵,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该往武昌挪一挪了。”
第173章 世勇大婚
然而在方家村这边,却是一副喜乐融融的景象。
就在方言回来的这几天里,刚好又赶上了方世勇大喜的日子。
街道之上,都是提着礼品往方言他们家赶去的村民。
如今方家村,早已今非昔比。
方言前几天中了府试案首,方世勇也在今天接亲。
那些在街上的村民,走起路来都是抬头挺胸的。
与别的村相比,方家村里的人,可太幸福了。
别村的人还在为生活拼搏的时刻,他们方家村的人,已经开始考虑他们家中晚辈的前途了。
他们可是听老太爷说了,言哥儿只要考上了秀才,将来交的朋友都会士子。
这方家村啊,也就可以通过言哥儿,请个读书人来落户,来给他们的孩子开蒙。
若是,若是命好,孩子争气一点。也拿了个功名呢?
他们家不也开始起飞了吗?
方先公的家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原来的土房全部推倒,原地建起一座青砖大房。
石材,都是从方言砖厂用内部价格买来的。
他们家的地基,都向外面扩建不少。
小花,大花,也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以往小花和大花挤在一个房间的情景,一去不复返。
虽说在方家村算不上特别显眼,但是因占地大,也显得颇为气派。
门前,王氏穿着一身崭新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满足,言谈举止比以往更是沉稳了许多。
方先公亦是身着新衣,腰背挺直,在门口迎来送往。
自从接任族长之位后,他自觉肩头责任重大,每日跟着弟弟方先正学习礼仪姿态。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多少也有了几分一家之主的威严。
村民们早早便提着贺礼围拢过来,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铁蛋是商会里管着百十号人的大管事,世勇也娶了童生家的闺女。真是好福气啊!”
往日时常和王氏在村口“造谣”的七婶,对着王氏恭维着。
王氏闻言,脸上的红晕又多了几分,哪怕心中是比吃了蜜还甜,嘴上却是连连谦逊。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言哥儿的福。要不是他带着大家伙儿办工坊、开商会,我们方家村哪能有今天的光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便不由自主地引到方言这位“文曲星”的身上。
“说起来,言哥儿也不小了吧?也该说亲了!我家那侄女,贤良淑德,手脚麻利……”有人试探着开口。
话未说完,便被旁人笑着打断:“快得了吧!你家那侄女膀大腰圆的,能嫁给个寻常人家就不错了!”
“言哥儿如今可是县试、府试的双案首!将来是要中举人、点进士的!”
“那眼光,能看上村里的丫头?我看呐,至少也得是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女才配得上!”
王氏闻言,只是笑骂众人胡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方言的婚事,如今已不是他们五房能做主的。
哪怕两位老太爷亲自下台来说亲,没有言哥儿自己同意,那事能成?
言哥儿如今可是方家村的顶梁柱!谁还敢逼言哥儿不成?
再说了!她可是听大伯说过,李府那位千金小姐,似乎对言哥儿有点意思。
就这身份,言哥儿还看不上呢!常常和那李家小姐吵架斗嘴。
我看呐!言哥儿这婚事,难!怕不是将来中了状元,被皇帝强行点了公主才行!
一想到方言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可不敢胡乱应承,连忙岔开话题:“你们可别瞎说,小心言哥儿知道了,扣你们工钱!”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噤声,互相递着眼色,带着心照不宣的促狭。
方家村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方言的产业下做工,谁不知道这位年轻东家手段厉害,且在某些方面“记性”特别好?
当初王氏被“发配”回娘家的旧事,大家可都还记着呢。
这时,穿着一身新衣,显得格外精神的铁蛋从院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门外的迎亲队旁,给他哥将来要骑的马装上马鞍。
此次迎亲,可马虎不得!他亲哥呢!
他这做弟弟的,可要给他哥牵马开路的!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铁蛋的身上。
“哎呦,铁蛋也长成大小伙子了!真精神!”
“是啊是啊,铁蛋如今也是管着大事的人了,也该说媳妇了吧?”
“听说隔壁公安县祁员外家有个闺女,正待嫁闺中,跟铁蛋正是般配!先公家的,有没有想法?”又有热心人开始保媒。
王氏心中微微一动。
铁蛋如今今非昔比,作为方言最铁杆的发小和得力干将,在外面是被人尊称一声“铁爷”的。
若方言将来真中了进士,铁蛋必然水涨船高。
他的婚事,怎可随随便便?
将来搞不好,能寻个大家闺秀。
想到这里,王氏对众人回笑一声打着哈哈:“孩子还小,不急,不急。等再过两年,看他自己的意思。”
她心里已打定主意。
铁蛋的婚事,至少要等到方言和方先正科举有了确切结果再说,那时选择余地更大。
与此同时,先公家正堂内,老爷子方承薪端坐上位,听着外面的喧闹,脸上却带着一丝焦急。
他招来一个小厮,低声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世勇接亲的队伍都快出发了,言哥儿怎么还没过来?你可去催过?”
小厮额角冒汗,连忙回话:“回老太爷,小的去问过了……少爷房里的说,少爷连日科举辛苦,身子乏得很,眼下……眼下还睡着呢。小的们不敢硬叫。”
方承薪一听,脸色顿时垮了袭来。
他这个孙子,千好万好,就是这贪睡赖床的毛病,实在是让人头疼。
今天是他堂哥的大喜日子,全村有头有脸的人都看着,他这方家的“顶梁柱”怎能缺席?
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都是奔着方言来的!
他若不在场,这算个什么事?
方承鑫转过头来,看向下首坐着笔直的方先正,言语打趣道:“先正!你这当爹的,去把他给我拎起来!”
方先正正淡定喝着茶,一听这话,捧着茶杯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
让他去叫那逆子起床?这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想起方言那有仇必报的性子,又想起那小子混不吝的嘴皮子,他就心里发怵。
这大庭广众之下,万一那逆子起床气上来,再给他来一句“先正小友有何指教”,他这老脸可真没地方搁了。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身躯在座位上来回挪动,就是不见他离开椅子。
“爹,这不太好吧!言哥儿刚中了府试案首,让他多休息一会吧!”
一旁的方承祖将方先生的表情尽收眼中,他的意思,方承祖怎么不明白。
自从拿了府试案首之后,方言这个小霸王,在方家村是没有一合之敌。
哪怕是他爹方先正,都是因为功名的原因,被方言压下一头。
童生可童生可是不一样的,县试府试双案首,能是普通童生能比的?
方言这小子懈怠的态度,也该由他出场,掰掰他的态度了。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对侍立在一旁的世强招了招手:“世强啊,你去。带上两个人,去把咱们家的‘宝贝’给请来。”
“他若是赖着不起,你们就直接动手,把他的被子掀了!”
“要是有半句怨言,你就说是我方承祖让干的!让他有本事,来找我这老帮菜的麻烦!”
他之所以如此有底气,自然是知道方言的底细。
他还欠着方言五百文!这五百文,可是让方言唠叨好久了!
方言要是敢翻翘,这五百文的账,他给带到祖坟里去!
方承祖坦然自若的讲这事接下,方先正不由得松了口气,身子也坐的直了些。
见大爷爷发话,方世强只能无奈的笑了一下,应了声“是”,便带着两个族兄弟,转身向隔壁方言的宅子奔去。
方承祖这才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方先正一眼,语重心长地道。
“先正啊,你儿子如今已是府试案首,秀才功名眼看唾手可得。”
“你这当爹的,可不能被他落下太远啊......”
方先正拿着茶杯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大伯这……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了吧?
刚刚还在帮他解围,怎么转眼间,这“鸡娃”的火力就蔓延到自己身上了?
这分明就是他们之前用来对付方言的招数啊!
大伯,我可是和你一伙的啊?你怎么可以把这招用在我的身上?
他看着方承祖那无比认真的眼神,以及亲爹那眼含期待的目光。
方先正只觉得手中的茶杯里装的不是茶叶,而是家中精心熬制的补药。
苦也!
第174章 方家的喜事
不多时,方言便被方世强和两个族中兄弟半扶半架地“请”到了先公家的正堂。
他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蓬乱,身上只随意披着件外袍,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还在梦中。
后面跟着小跑进来的清香,手里捧着崭新的衣冠,脸上尽是急迫。
方先正瞅见儿子这副尊容,只觉得老脸发烫,下意识抬手扶额,重重叹了口气。
这逆子......没办法,亲生的!忍了吧。
这堂哥大婚的日子,这副打扮。脸都被丢光了。
端坐上首的方承祖见状,却是哈哈一笑,中气十足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伺候你们少爷把衣服换了!精神精神!”
话音刚落,清香便带着几个侍女围了上去。
方言还在梦中和周公下棋,然后只觉得身上一凉。
厚实的外袍被换下,紧接着便是繁复的礼服往身上套。
他迷迷瞪瞪地刚睁开眼,还没看清周遭情况,一碗冒着热气的的参汤就已经递到了嘴边!
“唔……!”方言瞬间清醒了大半,瞪大眼睛看着那碗汤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鬼?!
他不是应该在自家的被窝里会周公吗?
怎么一转眼就被弄到大伯家了?
这衣服都没穿好,参汤都端到脸上来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承薪面沉似水,方承祖一副笑意,老爹方先正眼神躲闪……
再结合这满堂的喜庆布置和隐约传来的锣鼓声,他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今天是世勇哥大婚的日子!自己竟然还如往常一般晚起!
这是睡过头了!
只是片刻,方言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此时最好不要反抗,不然他这逆子,恐怕会面临全村人的口诛笔伐。
想到此处,他认命般地接过碗,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几口将参汤灌了下去,随即挤出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对着几位长辈躬身作揖。
“孙儿睡迷糊了,险些误了吉时,还请爷爷、大爷爷、爹……恕罪。”
方言的态度,让爷爷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方承鑫挥了挥手道:“既如此,便快去门口帮着迎客吧。今日来的宾客多,莫要失了礼数。”
方言心里直嘀咕:这方家是没我迎客就转不动了怎的?
脸上却上不显露分毫,连忙应道:“是,孙儿这就去。”
整理好衣冠,方言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大门外走去。
刚出大门,便见铁蛋和世勇已收拾得精神抖擞,正准备出发迎亲。
铁蛋一身利落短打,牵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而马上的方世勇穿着大红喜服,胸佩红花,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与喜悦。
方言晃晃悠悠走到大伯方先公身边站定。
他本意是来当个背景板的。
谁知刚一露面,原本围在方先公身旁道贺的宾客乡绅们,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到了他身上。
“方大东家来了!”
“恭喜方案首,连夺两元,文运昌隆啊!”
“方公子年轻有为,真乃我江陵府之幸!”
道贺声、恭维声瞬间将方言淹没,其热度远超方才对方先公这位正牌主家。
方言额角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只能拱手尴尬地回应着“同喜同喜”、“谬赞谬赞”。
而在此事,他的心中却在疯狂吐槽:
搞什么鬼!
今天新郎官可是世勇!
你们一个个围着我恭喜个什么劲儿?
难不成这婚,是我方言结的?
就在方言疲于应付之际,站在一旁的三叔方先明抬头看了看天色,憋足了气,洪亮地喊了一句:“吉时已到!!!”
站在迎亲队的铁蛋立刻会意,气沉丹田,高声吆喝:“接新娘子去咯!!!”
刹那间,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早已等候多时的鼓乐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
唢呐高亢,锣鼓喧天,喜庆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方家村。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动了起来。
为首的是铁蛋牵着的骏马,马上的方世勇挺直了腰背,努力维持着镇定。
紧随其后的,是一顶八人抬的朱漆彩绘花轿。
轿身描龙绣凤,轿帘上是精致的鸳鸯戏水图,四周垂着大红色的流苏。
这轿子还是方言当初从江陵弄回来,特意留给铁蛋世强他们以后结婚用的,在这乡下地方堪称头一份。
花轿后面,是绵延的迎亲队伍。
各个挑夫的礼盒里,装各色的东西,有布匹,有首饰,有糕点等等等。
再在后面,就是抬着象征“三牲六礼”的猪羊酒米的壮汉。
再加上吹吹打打的乐手,以及一众方家年轻子弟充作仪仗,队伍迤逦而行,怕不下百人之多,端的是排场十足!
队伍最前方,还有专人手持写着“方”字的大红灯笼开道,更有族亲小弟沿途派发喜钱。
方家族长之子大婚,排场自然不能弱了气势。
这支鲜亮夺目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朝着邻村王家庄新娘子家所在的方向行去。
沿途所经之处,可谓是声势浩荡。
如今这个排场的婚礼,在江陵县来说,可谓是不多见。
附近村落的百姓闻讯早早守在了路旁,扶老携幼,翘首观望,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快瞧!方家村的迎亲队!这架势,了不得啊!”
“老天爷!那花轿真漂亮,那马真精神!这得花多少银子?”
“听说新郎是方家村族长的长子,娶的还是张童生家的闺女!”
“方家村如今可不得了咯!出了个方言,县试府试都是头名案首!将来是要中举人、点进士,当大官的!”
“怪不得这般威风!瞧这气派,比起城里那些大户人家也不差啥了!”
各种羡慕、惊叹、嫉妒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尽数落在这支迎亲队上。
骑在马上的方世勇,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灼热视线,胸膛不由得挺得更高了些。
他心中清楚,方家能有今日的体面,他成亲能有这般排场,都是托了他那位堂弟方言的福。
当初他爹和娘说简简单单一点就好,就是他堂弟方言不许。
还说:我方言的堂兄结亲,要是没有一点排场。岂不是让人小瞧了我们方家村?
方家村没发家之前就是那样。
发家之后还是那样?他方家村,不就是白发家了吗!
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名声打出去了,让周围村子的人都明白方家如今发家了。
往后别人要想要得罪方家,定然会考虑今日方家的威势!
欺软怕硬,一直都是人的本性!
队伍行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王家庄。
这里不仅是新娘子的娘家,也是方言大伯母王氏的娘家。
王氏的兄弟子侄早早便等在村口,翘首以盼。
看到那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渐行渐近,王氏的兄长王猛扬着下巴对周围看热闹的乡邻高声说道。
“瞧见没!那是我亲外甥!方世勇!这是去张童生家迎亲的!”
众人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尾的队伍,看向王猛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艳羡。
王猛看着众人眼中羡慕的表情,腰杆挺得更直,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还在这儿愣着干啥?我可听我妹子说了,待会儿迎亲的时候,可是要撒铜钱喜饼的!去得晚了,可就抢不着好彩头了!”
围观的村民一阵哗然!
方家如今真是豪横!
这撒铜钱的路数,可是那些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喜事时才会有的手笔!
方家一个新兴的家族,居然也讲究起这个了?
“快走快走!”
“去张童生家门外占个好位置!”
“这速度快点,搞不好能捡个好几十文呢!”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张童生家涌去。
王猛看着人群里去,又见自家兄弟在一旁翘首以盼,心中畅快无比,大手一挥。
“他们去张童生家讨菜头。”
“咱们去方家村!这外甥的喜酒,可比张童生那边的好多了!”
第175章 与方言相比?我不配啊
待迎亲的队伍离去。
方先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神情略微绷紧,走到方言身边:“言哥儿,走!该去祠堂告祖了!”
族长之子大婚,与寻常族人家嫁娶自是不同,需在宗祠禀告先祖,祈求庇佑。
更何况,如今方家地位水涨船高,这礼仪方面,更是含糊不得。
方言点了点头,收敛了慵懒之态。
宗族礼法这件事,由不得他懒散。
他这位方家“架海紫金梁”必须在场。
这是表示自己对传统的尊重,同时也是向族里其他人表态。
大伯方先公的族长之位是他方言鼎力支持的!
一行人来到方氏祠堂,焚香祷告,将方世勇娶亲之事郑重禀于列祖列宗之前。
香烟缭绕中,方先公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期盼。
告祖仪式刚毕,方先公又亲自去祖宅请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太太吴氏。
两位老人是方家的最高长辈,这等喜庆大事,自然需请他们过来坐镇主持,接受新人的叩拜。
不久,方言便亲自搀扶着太奶奶吴氏,缓步来到了方先公的大院前。
方家所有留在村中的子嗣,齐齐聚在门口迎接。
老太爷方道成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连连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老太太吴氏则是死死攥着方言的手臂,仿佛一松手这宝贝重孙就会飞走似的。
她仰头看着方言俊朗的侧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
众人刚在厅堂落座,茶水还未奉上,老太太便按捺不住,轻轻拍着方言的手背,沉声说道:
“言哥儿啊……”
“你都十六了,不小了!”
“啥时候让太奶奶也喝上你的喜酒啊?”
此话一出,方言的手就紧绷了起来。
环视四周,只觉得周围的人的目光,全都是逼婚一般。
“咳咳咳……”
方言连忙咳嗽,掩饰自己的心虚。
“太奶奶,我……我这功名还未……”他试图用科举当挡箭牌。
“难道不中进士,你就不能传宗接代了吗?!”
老太太眼睛一瞪,目光灼灼!盯着方言是冷汗直冒。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眼看老太太要继续说下去,方言将希望的目光投向了老爹。
希望老爹开口,帮他脱离困境。
然而!
方先正却是淡定喝着茶水,对方言眨了眨眼睛,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看着方言是火冒三丈。
好你个老方,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吧?
你巴不得小爷我早点结婚是吧?
没有外人帮忙说话,方言只能左顾右盼,希望其他人来解救自己。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门外传来三叔方先明的唱礼声!
“江陵城秦家到!”
方言从来没有感觉三叔的话如此动听过,他连忙用手指着门口对老太太说道。
“太奶奶,宾客送礼来了。您就饶了我吧!”
老太太的嘴巴微张想要继续,但是想到贵客已到门前,只能停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伸向了门外。等待着方先明唱礼。
“秦家都来了!世勇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你这就不懂了!这是言哥的面子,别人和言哥都是江陵商会的东家。”
“现在江陵商会这么赚钱,都是言哥儿的功劳。”
“别人这是在感谢言哥儿呢!”
老太太听着周围的小声讨论,抓方言的那只手更紧了一些。
秦家只是和方言关系好,没有想到,这次方世勇成亲,秦家居然会过来送礼。
秦家为了方言,做到这种地步?
“秦家贺礼!!”
“紫檀木雕如意一对,苏绣百年好合屏风一扇!恭祝方世勇公子新婚大喜!”
厅内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这紫檀木如意和苏绣屏风这等礼物,在市面上,最少也值大几十两银子了!
既显品味又寓意吉祥,分量已然不轻!
几十两银子啊!够他们这些农户,干个上个十几年了!
老太爷和老太太对视一眼,心中是翻江倒海。
一般的世家相交,送的礼物一般在十两左右。
而这次秦家送礼。居然送了价值大几十两的东西!
这要是方言结婚那还说的过去。
可是这是方言他堂哥世勇结婚啊,他堂哥世勇,和秦家可没有什么情分。
显然,这秦家是看在方言的面子上。特别在意方言的感受,才送的这么多礼。
看着一件一件的礼物随着秦家管家送了进来。
方承鑫连忙上前去感谢。
而老太太吴氏,却是抬头死死的盯着方言,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这可是他们方家,百年难得一遇的麒麟子啊!可不能丢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门外方世明的声再次响起:
“江陵城齐家,遣人送来贺礼”
“景德瓷瓶一对,和田莲花玉一对!恭祝方公子早生贵子,家传万代!”
又是一阵哗然!
“齐家都来送礼了!这方家是要步入世家豪族了?”
“谁说不是呢!背靠江陵商会这等庞然大物,就差方言父子中举人了!”
“悔死我了!早知如此,我就多送一些了!”
“这方言高兴了!还不在望江镇多照顾我一些?”
两家豪绅的道贺,让方家在场的族人都不自觉挺直了腰杆,脸上也洋溢着荣幸的光彩。
他们方家,与以前不同了!
现在城里的齐家和秦家,都对他们另眼相看。
只要将来方言和方先正其中之一考上举人,方家的崛起,已不可阻挡。
老太爷方道成捻着胡须,努力想保持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三十年前还没抄家的方家,又哪有这般风光?
当时的方家,给秦家和齐家提鞋都不配。
他这大半辈子,才知真正世家豪族的底蕴!
方家将来!就是现在的秦家和齐家!
他的目光投向了方言那边。
看到老太太对方言那宝贝模样,他心知自己是肯定插不进去的!
这老夫老妻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他要是现在上前去和吴氏抢方言,肯定吃不到好。
但是如今心中却是波澜渐起,又不知找谁去表达自己心中的兴奋。
四处望去,居然没一人可以述说!
不是身份太低,就是正在与其他宾客相谈。
当他的目光看向堂下时,一人正端坐主位,拿着茶水正慢条斯理的喝着!
那不是方言他爹方先正又是何人?
儿子这么有用,老爹居然如此淡定!成何体统!
老太爷步伐缓慢的走到了方先正面前。
他学着老太太的模样,双眼火热的盯着方先正。
“言哥儿真有出息啊!又能赚钱,又是县试府试案首!”
“要是先正你啊,有言哥那么努力就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就连一旁正在对方言嘘寒问暖的老太太,也停住了嘴巴。
是啊!方言可是府试案首了!这爹怎么能落后太多呢?!
老太爷的突然袭击,打了方先正一个措手不及。
周围戏谑的目光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刚刚他还在笑话方言,如今没有想到,这报应居然来的如此之快?
逼婚方言不够,还要再来鸡他这个老顽石?
“爷爷!孙儿我会努力的!”
话音未落,一张大手就拍在了方先正的肩膀上!
“是嘛!别人都说虎父无犬子!!”
“我们方家,虎子也无犬父嘛!”
一听这另类成语,方先正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这词,还能这么用的吗?他怕不是一个假的教授!
方先正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希望有人来帮助自己。
然而四处皆是看好戏的眼神。就连刚刚颓废无比的方言,都挺直了身躯对自己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他方先正何德何能!居然要和儿子一起相比?
那是败家精,是个只会啃老的小无赖!
他方先正行着正,坐的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怎么就和方言那个道德败坏的家伙放在一起了呢?
他方先正,不配啊!
第176章 李家贺礼
好在门外的方先明,非常及时的开始再次唱名。将众人的目光再次吸引了过去。
门口唱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江……江陵县县丞,许茂才许大人到——!”
“什么?!”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院子里炸响!
方承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一变,双手下意识地就是一抖。
官!
是县丞大人!
三十年前被官府胥吏盘剥欺压、如履薄冰的记忆,如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惊惧与惶恐。
这……这当官的,怎么亲自来了?!
然而,不等他们做出更多反应,只见许茂才已笑容满面地快步走了进来,远远便拱手道:“恭喜恭喜!方族长,方老太爷,老太夫人,本官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沾沾贵府的喜气!”
他一眼瞥见方承薪那下意识要躬身行礼的姿态,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来这位老人,语气诚恳带着一丝谦逊: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折煞下官了!”
他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如常的方言,笑道:“方公子乃府试案首,文曲星下凡,将来必是前途无量!下官岂敢受您的大礼?该是下官给您见礼才是!”
说着,许茂才竟真的对着方承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方承鑫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着官服、却对自己执礼甚恭的县丞大人,仿佛身在梦中。
曾几何时,他们方家,也能被父母官如此郑重对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落在方言的身上。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小子啊!
若非方言,方家焉有今日?
老太太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紧紧抓着方言的手,喃喃道:“好……好啊……”
许茂才的到来,将婚礼的气氛推上了一个高潮。
然而,这高潮似乎还未到顶点。
门口唱名人的声音,再次以一种近乎破音的腔调响起,充满了震撼:
“青……青山镇李府,李焱公子到!!”
“贺礼,赤金头面一套,东海珍珠一斛,蜀锦十匹,白银二百两!!!”
“嘶!!!!”
满座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秦家、齐家的礼物已是体面,许县丞的亲至更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可李家这手笔……赤金头面、东海珍珠、蜀锦、现银……这零零总总加起来,价值怕是接近五百两了!
这哪里是送礼?这简直是搬了座小银山过来!
老太太都被这豪阔的手笔吓了一跳,担忧地扯了扯方言的袖子,低声道:“言哥儿,这……李家这礼也太重了!这……这如何使得?”
方言心中也是诧异,他虽然和李家关系很好,但是这贺礼确实远超寻常往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太奶奶的手背安抚道:“太奶奶放心,无妨。”
“今天收了这么多礼,将来我再等他们办喜事的时候加倍还回去就是了!”
方言说的轻松,却让吴老太太双手一颤。
她家的麒麟儿,开口就是加倍奉还!
五百两的一倍!岂不是一千两??
这要是先公出去打工赚钱,还不得赚个几百年?
一千两银子啊!你张张口就送出去了?这钱是打水漂来的?
王氏果然没喊错,方言就是一个败家精!
好在这时,李焱穿着一身锦袍,满面春风地大步走了进来。
先是对方先公、方道成等人团团一揖,朗声道:“恭喜世勇兄新婚之喜!晚辈李焱,代家祖、家父前来道贺!”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方言身上,笑容愈发灿烂,眼神更是看着方言不自在。
“方兄!你我之交,何分彼此?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待到他日方兄你大喜之时,我李家送的礼,那才叫你知道什么是大开眼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玩笑打趣。
这价值五百两的礼,在世家之交中已然算是豪礼了!
再多,再多就赶上臣子给太后祝寿的价值了!
他这礼!还能超过太后不成?
方言也被他逗乐了,摇头失笑“李兄说笑了,你这‘薄礼’已让我等大开眼界,再重,莫非要把你李府的家当都搬来不成?”
他如今身家巨万,每年数万两银子入账,自觉也算见惯了富贵,实在想不出李家还能送出什么让他震碎三观的重礼。
除非……李家真把整个府邸送他,那倒或许能让他震惊一二。
然而,李焱看向他的目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让方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他和李焱这才第二次见面,怎么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不久之后。
方言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档,摆脱了老太太的控制,溜到僻静处,刚想掏出折扇摇几下清静清静,却见李焱和许茂才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寻了过来。
两人脸上的笑容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李焱环视四周,见周围并无他人,他这才小声的对方言说道。
“方兄。有件要紧事,需立刻告知于你。”
“今早我刚刚得到了消息。那刘诚昨日,去了巡抚行辕一趟!然后又往武昌去了。”
方言怪异的看了李焱一眼,心中暗自嘀咕。
李家不愧是湖广坐地虎!这刘诚刚刚去找了巡抚,他们这边就收到了消息。
可见李家在湖广的势力之强。
眼见两人如此严肃,方言却依旧摇着折扇,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徐茂才生怕方言没有听清。加重了语气,再次补充道。
“方贤侄!这刘诚去找巡抚,定然不是好事!你怎的那么不关心?”
方言和刘诚针锋相对,众人皆知。
刘诚现在这个时候去找巡抚,显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绝对又是针对方言的手段。
怎么方言,一副这么不在意的样子?
要是方言被刘诚整倒了!他们李家和江陵县衙,岂不是只能看着江陵商会落败?
没了方言!谁能玩转江陵商会那套模式?
他可不行!
眼看两人目光火热的看着自己,方言轻声一笑。
“这大喜的日子,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莫急!莫急!”
徐茂才和李焱目瞪口呆的看着方言那淡定模样。
曾培明要是倒向刘诚!他们这边就要陷入被动的境地!
其中厉害,他们可是非常明白的!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大喜呢!
两人想要继续告诉方言事情的严重性。
然而!方言的折扇,已经伸在两人面前,阻止了他们接下来的话语。
“巡抚那边的态度,我也能猜到一些!至于武昌那边。我早就安排云青过去布置暗子了!”
“莫慌!有我在!望江镇!倒不了!”
见方言如此从容,李焱与许茂才相视一眼,虽仍有疑虑,却也不由自主地安定了几分
李焱的敬佩之情几乎快要溢出!
和杨贼走狗如此相争,还能这般坦然自若的!
只有方兄这般人物了!
李焱:“方兄到时候和杨贼走狗相斗,可要带上我啊!”
这给杨贼走狗添堵的事情!怎能少了他李焱?
第177章 刘诚到武昌
湖广,武昌府。
官船缓缓靠岸,搭板放下。
刘诚整了整身上的青衫,神色平静地踱步而下。
赵德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刚想随着刘诚的脚步踏上武昌。前方的刘诚,却伸出手来,阻挡了他的脚步。
刘诚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熙攘的码头,声音平淡无波。
“赵大人,送至此处便可。你的调令已然到手,还是早些启程,前往山东赴任吧。”
赵德海心头猛地一震,头上的汗水如瀑布而下。
他前往山东的任期限期尚有余裕,何须急在这一时?
刘诚此刻阻拦,分明是不愿他再参与接下来的事情。
这其中的意味,让赵德海背心发凉。
他不是说过要帮自己解释的吗?为什么此刻翻脸了?
见赵德海一脸担忧的样子,刘诚回过神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有些事情,涉嫌朝中诸公的密辛,大人还是不要跟来的好。”
一听此话,赵德海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下官……下官明白了,多谢刘大人体恤。此番恩情,德海铭记于心。”
刘诚见赵德海异常顺从,心中也对他多了几分肯定。
虽然此人首尾两端,但是在分寸感上面还是掌握极好的。
刘诚这才微微侧首,挥了挥手,继续说到:“赵大人不必如此,此去山东,路途遥远,好生照顾自己便是。也不必有过重负担,你这些年的辛劳......首辅大人,总会记着的。”
简简单单一句“总会记着”,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赵德海七上八下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只要首辅还记得他这条忠犬,哪怕暂时边缘化,将来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他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刘诚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前方早已等候多时的奢华马车旁。
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早已候在车前,见到刘诚,立刻堆起热情笑容,亲自掀开车帘:“刘大人,一路辛苦,请!”
刘诚微微颔首,弯腰钻入车厢。
赵德海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驶入武昌城的人潮中,心中的复杂情绪越发沉重。
有脱离旋涡的庆幸,也有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失落,更有对未来的茫然。
他摇摇头,转身对身后的船夫吩咐道:“走吧,调头。”
官船再次起航,驶离了武昌码头。
赵德海站在船头,回望渐行渐远的湖广首府,心中百感交集。
湖广,这个他曾经履职了十数年的地方,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如今却要以这样“逃离”的方式离开……
一丝淡淡的不舍爬上心头,他目光游离,江面之上皆是来往的船只。
“最终,还是要离开了吗?”
话音未落,一个挂着“江陵商会”旗帜的货船正劈波斩浪,逆向而来。
只是一会,就越过了赵德海。
那商船的旗帜在赵德海眼中格外显眼。
他仿佛看到方言,正站在船上对他露出那代表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那笑容让他发寒。
赵氏父子案的狼狈,县衙对峙的无力,府试阅卷时的屈辱……种种不堪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赵德海猛地一个激灵,那点离愁情绪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吼着对船夫下令,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离开湖广!越快越好!直接去山东!”
湖广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
不就是鱼好吃一点?不就是湖多一点......
与此同时,那辆行驶在武昌城内的马车上。
白启明姿态放得极低,亲自为刘诚斟上一杯热茶,恭敬地问道:“刘大人一路劳顿,此次亲临武昌,不知有何要事吩咐?但有所命,白家必竭尽全力,以供驱策。”
刘诚接过茶杯,看着白启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敬畏,心中对他更是高看了几分。
湖广豪族白氏嫡子,居然亲自给他斟茶倒水。
不愧是贾文进信任的白家,确实知情识趣,懂得审时度势。
这份为人处世的圆滑,在地方豪族中实属难得。
上次贾文进为白启明谋图诗会魁首,虽因方言之故未能如愿,但白家事后并未有任何怨言,反而对杨党愈发恭敬,可见其格局。
自从了解方言的策论之后,刘诚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对付方言的方法。
即可不得罪曾培明,又可以将方言赶尽杀绝!
而这个计划,白家这种地头蛇,正是他所需的最佳助力。
刘诚在白启明的注视下,抿了一口茶水,算是回应了他的示好。
然后随意地问道:“白公子,你们白家……想发财吗?”
白启明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杨党果然信誉无双!
前面事情未能办成,他们白家并未奢求更多,没想到刘诚这位首辅门生,竟主动开口要送他们一场富贵!
他连忙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想!自然是想!做梦都想!不知大人……有何指点?”
刘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白启明的心上:
“吞掉江陵商会。”
“什么?!”
白启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江陵商会?!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自那望江镇崛起之时,江陵商会之名便如雷贯耳。
白家作为湖广有数的商贾世家,早已通过各方渠道将对方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可是一个日进斗金,汇聚长江流域近半商贾的庞然大物。
单不说其财力,就说其背后的势力,就有巡抚、知府及清流李家等强力外援。
财力,物力,人脉,都是深不可测。
刘诚居然要说吞掉它?这可能吗?
他们白家只是有点钱而已,有这实力吗?
白启明喉咙发干,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沙哑:“大……大人,并非启明胆怯。”
“只是那江陵商会树大根深,财力雄厚,背后更有曾巡抚、周知府等人撑腰。我们白家……怕是难堪此任。”
刘诚看着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却让白启明平复了下来。
“巡抚那边,本官已经去沟通过了,他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其他方面,”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白启明的心尖上,“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再加上湖广布政使司……三方合力,够不够分量?”
“嘶!!!”
白启明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巨震,险些从座位上跌了下去!
巡抚不插手?
户部、漕督、布政司三巨头联手?!
湖广布政司,前段时间不是维护江陵商会的吗?为什么刘诚会说布政司帮他们?
难道刘诚有什么暗手在布政司衙门?
想到此处,白启明眉头微微一皱,继续问道。
“布政司衙门那边......他们以往不是帮江陵商会的吗?”
刘诚将茶水一饮而尽,语气轻松。
“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帮助我们。”
看着刘诚那信心十足的样子,白启明先是震惊,然后便是一阵兴奋!
刘诚这样子,莫非是有了首辅的支持?
若是有了首辅支持,那布政司倒戈他们这边也就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白家若是借此机会吞并江陵商会,势力必将暴涨数倍。
届时财富地位唾手可得!
靠着这泼天富贵,他们甚至能成为杨党在湖广的重要财源与臂助,成为诸位朝中大佬的座上宾!
有此机会,他们白家,就可以从商贾之家,直接成为士族!与那清流李家有了一争之力。
将来自己考上举人,也能通过杨党的关系步入官场平步青云!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大人深谋远虑!但不知……具体该如何行事?启明与白家,唯大人马首是瞻!”
刘诚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淡淡道:“欲吞巨鲸,需双管齐下,步步为营。”
“你即刻去办第一件事:准备三万两现银,将武昌码头周边,尽数买下。”
白启明闻言,心中更是笃信无疑。
开口就是三万两银子,可见刘诚是蓄谋已久。
刚下船便如此雷厉风行,显然是志在必得。
成了,白家一飞冲天,即便不成,也能用这三万两向杨党表足忠心,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至于家中其他人的反对,对他这个秀才来说,自然有的是办法摆平。
一个秀才身份不值什么,光是有钱也不值什么。
但是秀才身份再加上有钱的话,可操作的东西,就很多了。
“是!大人!启明这就去安排!”白启明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掀开车帘,对跟在马车旁的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领命,立刻转身,快步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刘诚看着白启明高效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很好。”他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就请白公子我一起去布政司衙门!”
白启明面含期待的看着刘诚。掌心之上也开始流出了汗水。
布政司的主官可是从二品的官衔,要是按品级来算,比朝中的侍郎都高了。
如此高的品级,刘大人,又有何办法,让布政司衙门屈服?
再说,那布政使顾大人,在朝中又不是毫无根基。
其背后的“鲁党”,在朝中也算是一份不容小觑的力量。
要是强来,首辅大人那边恐怕要出死力才行。
第178章 刘诚登门布政司
武昌城,布政使司衙门。
刘诚的马车在衙门前稳稳停住。
白启明抢先一步下车,恭敬地候在一旁。
刘诚整了整身上的青衫,认真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对着身旁的白起明吩咐道:“白公子,在此稍候。”
白启明连忙躬身应“是”,心中虽好奇刘诚将以何种方式叩开衙门大门,却不敢多问半句。
刘诚独自一人,缓步踏上台阶。守门的衙役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上前拦阻询问:“这位大人,请问……”
刘诚并未出示巡按御史的令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寻常式样的拜帖,递了过去,语气平和。
“劳烦通传布政使顾大人,便说故人杨成门下刘诚,特来拜会。”
那衙役虽只是底层胥吏,却也知晓当朝首辅大名!
闻听此言,脸色骤变,双手颤抖的接过拜帖。
“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衙役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衙门深处。
白启明在马车旁远远看着,心中骇然。
直接报出首辅名号!刘大人这是……要借势压人?
可顾衡之在湖广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背后亦有朝中大佬支持,会吃这一套吗?
若是不吃,当面驳了首辅面子,岂非更将事情闹僵?
他心中忐忑不安,只觉得刘诚此举未免太过行险。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那朱红大门竟从中“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气度雍容年纪约五十的官员,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亲自迎了出来!
正是湖广布政使,顾衡之!
他目光落在阶下青衫磊落的刘诚身上,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下阶,朗声道:“哎呀!不知是刘贤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态度,哪里像是封疆大吏迎接七品御史,分明是平辈论交,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刘诚面对顾衡之的亲迎,亦是含笑拱手,姿态从容,不见半分倨傲,亦无丝毫怯懦:“顾大人言重了,刘某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清静了。”
“刘贤弟这是哪里话!你能来,我这布政司衙门蓬荜生辉!”顾衡之亲自执起刘诚的手,态度亲热地引着他往衙门内走去,“快请进,我们里面叙话!”
两人把臂同行,谈笑风生,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故交好友。
白启明被一名小吏引着,跟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这……这就进去了?
顾衡之竟然亲自出迎,还如此客气?
顾衡之大人的背后,不是和清流合作颇多的“鲁党”吗?为什么会对刘诚如此恭敬?
首辅之名,竟有如此威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赵德海被派往山东去当同知的时候,顾衡之早就得到了消息。
这杨党安排人在己方老家,要是没有一些目的,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又是拿出首辅名讳登门拜访,其中目的更是让人难以猜测。
官场之上,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他不明白这是杨党对他的示好,还是杨党对他的示警。
只要还没撕破脸皮,给人笑脸总归是好的。
一行人穿过重重仪门,来到顾衡之的书房。
屏退左右,只留佐官汪参政在一侧陪伴。
香茗奉上,烟气袅袅。
顾衡之脸上的热情稍稍收敛,端起茶杯,脸上虽然温和,但是语气之间却充满了试探。
“刘贤弟此番亲临武昌,可是首辅大人有何指示?但请直言,顾某若能效劳,绝不推辞。”
刘诚并未饮茶,目光平静地看向顾衡之,开门见山。
“顾大人快人快语,刘某便直言了。刘某此来,是想请顾大人,与某一起,对付江陵商会。”
“什么!对付江陵商会?”
汪参政刚刚举起的茶杯顿时放在了桌面之上,人也站了起来。
刚刚和谐的气氛,瞬间被他这一句话给破坏。
“刘大人可知,这江陵商会如今是我们湖广的重要支柱。”
“巡抚大人的军粮需要江陵商会运输,湖广的商品也因为江陵商会走向全国。更不说他们每年给我们送上的税银了!”
“这要是动了江陵商会。巡抚大人没了军粮打了败仗,湖广乡绅的货卖不出去,国家的税收因此减少。这些罪责!刘大人你一力承担吗?”
“不行!绝对不行!哪怕是首辅大人来了,也不行!”
汪参政的三品官袍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要不是理解他的人品,刘诚还真以为此人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了。
对面的顾衡之任由着汪参政发挥。口中慢慢饮着茶水,透露着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如果不涉及根本利益,他可以尊敬刘诚,但是只要这事涉及他的利益。他就不能轻易退步。
做官做到布政使这一步,可谓是走到了尽头。
有前途有关系的人,在地方上只要待到了五品,就会被京中大佬关注提到中央重点培养。
而他,在地方官方面从七品一直干到二品!连中央是什么样的都没见过。
他早就明白自己这辈子是走到不到中央了。
自然,久居地方的他,更是知道那些乡绅的厉害。
这江陵商会垮了,这些地方乡绅赚的钱就少了。赚的钱少了,那些乡绅就会找他们的麻烦。
更不说那些始作俑者了。
拦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刘诚莫不是在江陵被方言给气疯了?居然想干这个和全湖广乡绅对立的事情?
眼见堂中几人的目光转冷,刘诚身后的白启明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刘大人,这次该不会折戟沉沙吧?
然而,哪怕气氛如此怪异,刘诚却是晴朗一笑,接着淡淡的对着汪参政说道。
“巡抚那边,我已经去过了。”
“据我所知,布政司这些年,可是没少受江陵县的气啊?”
“我在江陵的时候,就时常听闻,这江陵县因为税赋冠绝天下,时常在布政司衙门和上官拍桌子!”
此话一出,王参政的脸瞬间就转成了猪肝色。
他是布政司衙门的佐官,管的就是粮草和银两税赋的。
这话说出来,不是明晃晃的在打他的脸吗?
一个二品衙门,被一个七品衙门骑在头上拉屎拉尿。说出去,他们这些主官确实没脸见人。
武昌府内不少衙门,为此还取笑他们。说他们能力不足御下不严!
“刘御史!如果你觉得就这一句话可以让我恼羞成怒支持你的话。恐怕是太小看我们了。”
刘诚看着汪参政那怒火攻心的表情,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如果我说,我们能替代江陵商会呢?并且将物流中心的住址定在武昌府呢?”
“诸位大人,可会改变意见?”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寂静了下来。
第179章 刘诚的算计
刚刚怒火中烧的汪参政不可置信的立在原地。
高坐主位的顾之衡也收起脸上的小觑。
把物流中心从江陵搬到武昌?
此举若是成了,那江陵府的功绩瞬间就会转到他们武昌府门下。
税收也自然是由他们武昌府支配,而不是江陵府。
江陵县衙从此也就没了底气和他们布政司衙门拍桌子。
再说了,据他所知,这望江镇每年的利润可是在十五万两以上。
这些还是粗略计算的。
要是落地在武昌府,他们布政司衙门就能名正言顺的将手给插进去。
这十五万两每年的利润,他们只需要轻轻挥手,就能从中掏出不少。
经商的乡绅士族,也会因为地点在武昌,会对他们更加尊敬。
若是真的能成,其中的利益多的让人无法想象!
顾衡之心动了!
他这种已经无法升迁的官员还能求什么?
权那是求不到了!求个财让后代无忧,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
他的脸色瞬间转为严肃,认真的对着刘诚说道。
“刘大人可有什么章程?”
一听此言,刘诚就知道事情成一半。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更自如了一些。
只要能够提起他们的兴趣,让他们继续听下去。
刘诚就敢保证,他们一定会同意。
毕竟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经过事实验证过的。
那望江镇还在那里呢!方言的那篇策论他还记在心里呢!
只要按照方言策论里面的方法来办。
这物流中心哪怕不能打败方言的望江镇,但是也可以对方言造成威胁。剥夺方言在曾培明心中的唯一性。
刘诚坦然自若,手指指向身后的白启明说道。
“这段时间我久居江陵,对望江镇其中的运行模式,也是弄明白了不少。”
“如今白家愿意出资三万两,助我将这武昌码头打造成第二个望江镇。”
“若是再有各位大人相助的话,哪怕不能取代,也能在武昌建立起第二个物流中心。”
一听此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白启明的身上。
白启明满头大汗的向前走了一步,拱手对着两人说道。
“刘大人说的没错。我们白家愿意为此肝脑涂地!”
此话一出,汪参政和台上的顾之衡纷纷脸色一变。
这刘诚居然是有备而来!
三万两银子!创造第二个望江镇?
虽说银子不多,但是只要用的好,其规模也可以对望江镇产生不小威胁。
顾衡之抚弄着身前的胡须思虑了一会。
“若是如此,想要打败望江镇,恐怕还是不够啊!”
“如果只是这些,我们恐怕无能为力了!”
顾衡之心中明明有所意动,但还是习惯性的出口贬低一番。
毕竟两边谈判,暴露己方意图,只会让对方的优势更大。
他必须打压一下刘诚的气焰,让他明白,这事情,若是没有他们布政司衙门支持。他们恐怕难以办成。
刘诚不以为意的笑了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是商贾在江陵商会那边,再也赚不到钱了呢?”
刘诚的这一句话,终于让顾之衡坐直了身躯。
“刘大人?此话怎讲?”
刘诚面对顾衡之的疑问,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却不饮用,仿佛在品味空气中凝滞的气氛。
“顾大人,汪大人,”
“这长江之上,有户部的钞关,又有漕运的抽检。”
“他们听闻江陵繁华,商贾云集,正有意……在望江镇专设分衙,就近‘服务’往来商船!”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顾衡之猛地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汪参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站在刘诚身后的白启明都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毒!太毒了!
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打在了江陵商会的命门上!
望江镇为何能吸引天下商贾?
其核心优势就在于“便利”与“成本”!
货物集中于此,交易便捷,省去了四处奔波之苦。而因为其规模效应和方言的经营,物流成本和隐性支出相对较低。
可一旦漕运和户部直接在望江镇门口设立分衙……
货物还没出望江镇,就要面临漕运衙门的盘查!
商贾在镇里面交易,当场就要面临户部的各种苛捐杂税!
各种成本骤然增加!这将吞噬掉商贾手中为数不多的利润!
商人逐利是天性。
当在望江镇交易变得无利可图,甚至可能亏本时,他们还会死守着那里吗?
届时,这些如同候鸟般的商贾和货流,必然会寻找成本更低的集散地!
而提前布局,拥有布政司支持,且承诺提供优惠条件的武昌码头,就将成为最理想的替代者!
刘诚这一手,是要借助官方权势,直接改写游戏规则,从根本上扭曲市场,将江陵商会的根基彻底掏空!
顾衡之刚才的淡定从容早已消失不见,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诚,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切:“刘大人,此言当真?漕督和户部那边……果真愿意如此配合?”
就连一旁的汪参政,也瞬间换上了一副热切面孔,看着刘诚杯中已空的茶水,连忙亲自提起茶壶,殷勤地为其斟满,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
“刘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不知大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布政司配合的地方?”
身后的白启明看着这前后反差巨大的两位大员,心中对刘诚的敬畏已然达到了顶点!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如此!
此乃阳谋!极具吸引力也极具成功率的阳谋!
刘诚并未因对方的态度的转变而得意,依旧平静地说道。
“无他。顾大人,汪大人,首要之事,便是请布政司行文,将武昌码头的管理权,全权划给白家。”
“有了这块地盘的名分,我们才能筑巢引凤,承接未来从江陵流转过来的商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白启明,继续对顾衡之说道:“至于后续如何具体运作,本官心中已有腹稿,尚需回去细细推敲。”
“届时,还要借重布政司的威仪,为这新生的‘武昌物流中心’保驾护航。”
“好!好!好!”顾衡之再无犹豫,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案。
“刘贤弟放心!此事于公于私,于我湖广布政司皆是有利之举,顾某必鼎力支持!”
“汪参政,你即刻去办,就以……整顿码头秩序,促进武昌商贸为由,将码头管理权特许授予白家!手续要快,文书要全!”
“下官遵命!”汪参政此刻干劲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了武昌码头未来车水马龙和税银滚滚而来的景象。
这物流中心要是坐落武昌!!他未来的日子,那可是要富得流油了!
良久之后,白启明脚步虚浮地跟着刘诚走出布政司衙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刘大人,不愧是首辅的得意门生!
短短几段话,就让布政司衙门转向!
当真……神鬼莫测!
他看向前方那个青衫背影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而前方的刘诚,却是不以为然的坐上马车,从马车之上掏出一张画卷递给了白启明。
“你安排人,将这幅画送给青牛山!就说杨党走狗刘诚正在武昌!”
白启明闻言,脸上的惊喜瞬间转为惊愕。
青牛山是哪?那可是比邻湖广的流民大本营。
那些人对杨党之人可是恨之入骨!
刘诚居然要把自己的画像和落脚的地方给送过去?
那不是想让那些人来刺杀自己吗?
看着刘诚那不为所动的表情,白启明将画卷铺开。
目入眼帘的是一个英俊潇洒,世间少有的绝男子。
但是!
这画卷之上,完全不是刘诚本人!是谁?
“刘大人,此人是谁?”
“方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白启明身上的冷汗不停冒出。
刘诚这是要借流民的刀来杀方言?
他抢占方言的江陵商会还不够,还要在物理上将方言给消灭?
但是!此举同样也会让刘诚陷入危险的境地。
流民之中不都是傻子!时间长了,总会查到事情的真相。
刘诚也在武昌,到时候恐怕也会面临流民的反扑。
再说了,如今湖广边防正被巡抚曾培明把守。
这些流民一直是曾培民严防死守的对象,他们又如何突破防线到湖广这边来?
“不要想这么多,你现在就联系人去青牛山!”
“至于巡抚这边,我自有办法解决!”
说罢,刘诚也不等白启明回应,就招呼马夫往城外驶去。
马车之中,刘诚轻抚额头,神情疲惫的叹息了一声。
如今所有前置条件全部已经准备好,他只需要去告知曾培明。
方言能够给他的,他刘诚一样可以办到。
望江镇可以给曾培明提供便宜的军粮,他们武昌府一样也可以。
这一切!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曾培明有所选择!他的选择不再是,唯一的方言!
如此的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降低方言在曾培明心中的重要性!
只要打消方言在曾培明心中的唯一性。
在与方言的争斗中,曾培明就会居坐高台,从中渔利!
这是上位者把控下人最好的手段!
只要曾培明有所犹豫,他刘诚就能见缝插针。
没有曾培明这个巡抚护着,他刘诚想要动方言就要简单多了。
在大齐,商贾算什么东西?
在官员的眼中,那些商贾与路边的一条野狗没什么两样!
想要他们死,往往只需要官员几句话的事情。
然而方言却不是寻常商贾,他不一样,他有官员罩着!还不止一个!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只要能毁掉方言。
不管是商场,官场,还是暗杀!
只要能有效果的!他就要全部用上!
“方言,你若是到武昌来赶考,想必这场景,必定让你大吃一惊吧?”
第180章 方家来对了
而在此时的方家村。方世勇家。
在大齐,平民婚期能得三日闲暇已是难得。
多数人家,头日拜堂,次日便需下地劳作,新妇亦要操持家务,哪有什么蜜月可言。
方世勇比起他们,已是幸运太多。
他向方言告假三日,今日,便是他假满复工的日子。
天刚微亮,张氏就醒了过来,侧头看着枕边仍在熟睡的方世勇。
她眉眼间犹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与满足。
张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然后接踵而来的却是感激和内疚。
若非方世勇当初一眼相中了她,铁了心要娶她,她家那童生老爹,哪里能有这般逍遥快活??
她爹当年为了科举,可是花尽了家产,才好不容易考上一个童生。
前段时间,家中更是穷的快揭不开锅了!
老爹为了照顾家中,不得不舍弃学业,开始帮别人算账为生。
但是自从方世勇明言要娶她之后。
一切都变了。
方家的名声如今在江陵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响亮。
别人听闻她要嫁入方家,各个人对她们家都是高看了一眼。
她爹也因为如此,特意被东家交代了一句:往后工作不用太忙,自会请个小的帮他。
现在她爹有人帮忙,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继续科举了。
都说金举人,银进士,穷秀才,没人要的臭童生。
更何况是她爹这个四十好几的老童生了。她爹凭啥被人优待?这还不是看着方家的面子上!
她看着方世勇那憨睡的脸颊,只觉得越来越满意。
虽然憨了一点,只知道闷头傻干。
在家中的地位也几乎透明,不如几个弟弟有出息,但是哪怕如此。这也是她心中的良家。
就这良家,别人想找,还找不到呢!
在张氏那温柔的目光下,方世勇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醒了过来。
他一醒来,就想下床去打水洗脸。
却没想到,一旁的张氏,便是不由分说的抢先一步。
“娘子,我自己来便是。”
张氏却柔柔一笑,手上动作不停:“伺候夫君起居,本是妾身分内之事。”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世勇心中满是甜蜜。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待夫妻二人梳洗完毕,推开房门,却见铁蛋和方世强早已候在院中。
两人一见他们出来,立刻笑嘻嘻地迎上前,先是对着张氏规规矩矩叫了声“嫂子”,然后铁蛋便扯着嗓门说到。
“哥!走,跟我们一道去江陵商会上工!”
方世勇闻言一愣,满脸困惑。
“我是在村中造纸坊上工啊?去那边作甚?”
一旁的张氏亦是面露不解,夫君明明在村中作坊做得好好的,怎地小叔们却说要他去望江镇?
她心思转得飞快,目光在铁蛋和世强带着神秘笑意的脸上扫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莫非……?
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方世勇还在那摇头:“你俩莫不是记糊涂了?”
铁蛋见他不开窍,急得上前一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没糊涂!也没弄错!就是江陵商会!言哥儿亲口交代的!”
“言哥儿?”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张氏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虽刚过门,可对方家这位“言哥儿”的事迹,早已如雷贯耳!
村中造纸坊,望江镇的江陵商会,那可都是方言一手缔造的产业!
在这新婚刚过的节骨眼上,方言亲自开口要将世勇调往江陵商会……
这其中蕴含的深意,张氏这个童生家的女儿岂会不懂?
这分明是要提拔世勇啊!
她家这老实憨厚的汉子!也要开始变得有前途了吗?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方世勇,力道之大,险些将丈夫拽个趔趄。
她急急对门外两人道:“两位叔叔稍待,容我与你哥哥再整理下衣冠,这般模样出门,岂不失礼?”
说着,不由分说便将方世勇又拉回了房内,“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外,铁蛋和世强相视一笑,竟也耐着性子,在原地等了起来。
房内,方世勇兀自不解:“娘子,你这是作甚?我与言哥儿自小一起长大,何须这般见外……”
话未说完,耳朵上便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竟是张氏情急之下,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
方世勇吃痛,不可置信的看着张氏。
这还是那个温婉贤淑的童生之女吗?怎地突然就变了个人?
张氏又急又气,手上力道更是大了几分,世勇的耳朵都被揪红了。
“你个榆木疙瘩!言哥儿如今是什么身份?他亲自发话调你去商会,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商会数千个正式员工里,想要见言哥儿一面都要求香拜佛!”
“而你!你居然还推三阻四!”
“还想着你那每日几十文工钱的造纸坊小队长?目光怎么能如此短浅?”
“快,换上这身新袍子,把发冠也戴正了!”
在张氏期盼的目光中,方世勇被套上了一身锦缎袍子,头发也被妻子重新梳理,戴上了崭新的发冠,整个人顿时显得精神焕发,与方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最终,方世勇怀着满腹的疑惑跟着铁蛋和世强,踏上了前往望江镇的路。
而在门口的张氏,眼中尽是对未来的希望!
此一去!怕是再回来,她的夫君就要成为铁蛋一样的大管事了!
她久久望着三人离去的身影,直到屋内王氏的叫唤。她这才“唉”了一声连忙往房内赶去。
小媳妇就是这般,除了照顾夫君外,还要在家响应公婆。
不久之后,屋内就响起王氏那久违的破锣嗓子。
“啥?言哥儿把世勇调往江陵商会了?老天爷!我们家世勇,也要出头了!”
一旁的张氏,微笑的看着婆婆那惊讶的表情。
以往在王家庄,她多少也知道一些王氏的名声。
碎嘴,好传谣,虽然手脚勤快,但是很多人都不喜欢她。
她在嫁过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被这王氏刁难的。
都说媳妇熬成婆,这成了婆婆,还不拼命折腾儿媳?
她没有想到,现在的王氏,居然如传言的大不相同。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让她眉开眼笑。
就连自己手上的工作,王氏都要过来抢着帮忙。
这和传言中的王氏,完全不一样!
这方家啊,可是来对了!
第181章 大战前夕
不久之后,方世勇便跟着铁蛋和世强来到了望江楼顶层的专属包间。
刚踏进门,眼前景象就让他心头一跳。
只见上首摆着几张宽大的桌案,上面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最中间的那个桌案还放着一碗格外显眼的参汤。
桌案下方,左右各一排太师椅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全是江陵商会里有头有脸的管事。
红绸坐在左边首位,见他几人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而她旁边的座位正空着。
这是云青的位子,因为人在武昌外出,所以没有赶回来。
方世勇这个陌生人突然的加入,瞬间吸引了所有管事目光。
他们看向方世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这里可是江陵商会高层开会的地方,怎么带着一个陌生人来了?
难道不怕泄露商会机密吗?
但是看到人是铁蛋和方世强带来的。所有管事都不由得将探究的目光压了下去。
铁蛋和方世强与他们不同。他们两个可是方言的绝对心腹!
如果这个陌生人是他们两个带进来的,肯定是经过方言授意的。
铁蛋拉着方世勇,一路走到右边,竟让他在第三个空位上坐下。
这一坐,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又聚了过来。
那些管事,对着方世勇小声议论了起来。
他们早就得到通知,说今天要开会。
他们也知道一些风声,明白今天的会议是关乎商会生死存亡的!
突然冒出个生面孔,还坐在这么靠前的位置,方言这打的什么主意?
在这江陵商会之中,谁不知道?
若是没有方言点头,谁敢随便往这里面塞人?
就连李家都不行!
李家大小姐上次只是想要塞个管家过来,都被方言各种刁难!
哪怕是如此,那李家的夫人,为此特别呵斥了她们家的小姐呢!
在这江陵商会之中,座位基本上就关乎着个人在商会里面的地位。
坐在左右两边靠近东家的人,几乎都是在商会里手握重权的!
左首那边是云青和红绸。
他们管着商会里的望江楼和商会里的账目。
红绸的望江楼如今可是江陵商会的情报重要来源。
所有来望江镇的商贾,都可以在这里卖出自己的独家情报。
望江楼,再将那些情报转头卖给各个需要的商贾。从此赚取差价。
可谓是江陵商会最重要的几个部门之一。
而云青那边更是了得!
望江镇的财务都是由着她们部门核算!俨然一个小型户部。
江陵商会里所有需要动用钱粮的事情,都要这边点头。
她的底下,就光商会里养的账房先生就好十几人!各个都有查账的权利。可谓位高权重。
而右边的第一把交椅,和第二把交椅。是铁蛋和方世强的。
他们两个,一个管着路上运输,时常和湖广内其他的镖局运行打交道,同时联络当地乡绅。
而另外一个却是管着码头上数千为商会工作的苦力汉子。
这两位也是手握重权之人。
如今将这陌生人安排到第三把交椅。可见方言也是有了其他打算。
众人看向方世勇的目光,几乎将要把他烧穿。
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一些人已经换上了几许讨好!
而方世勇,却是如坐针毡。
他以前时常听铁蛋说过,说这望江楼顶层的包间,就是方言拿来开会的!
能够进入到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商会里的实权人物?
每一次集齐这么多人开会,都会做出影响数万人营生的决定!
而他,他方世勇,不过是造纸坊里的一个小小的队长。何德何能与诸位大贤坐在一起?
方世勇浑身不自在,几次想站起来,都被身旁的方世强用力的按住。
“别慌,这是言哥儿的意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马车停住的声音。
紧接着楼梯便响起脚步声,听其声音。恐怕不止一人。
所有管事顿时正襟危坐,齐刷刷望向门口。
他们明白,恐怕是方言和各个东家来了。
在众人注视下,方言摇着折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方承祖、李焱,还有县丞徐茂才一齐冒出了身影。
方言扫了一眼全场,满意地点点头,径直往上首走去。
经过方世勇身边时,他脚步一顿,眼中带笑,用扇子轻轻点了点世勇的肩膀:
“哟,世勇哥这一打扮,可真精神呐!”他语气轻松,带着熟络的调侃,“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也该立业了。这位子,跟你挺配!”
这话一出,所有管事心里都“咯噔”一下。
看向方世勇的目光变得和蔼了一些。
方言这是明摆着要提拔方世勇当大管事了!
而且是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分明是故意的!
这是在为方世勇撑腰啊!
在江陵商会里,普通管事一天也就八十文左右,可一旦升到大管事,最少也有一百五十文!
这年轻人,一步登天了啊。
方世勇整个人都懵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方言看着他呆呆的样子,不由失笑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心里清楚,若放在现代,像世勇这样能力平平的人,他绝不会提拔。
可这是古代,又正值要与刘诚决战的关键时刻,身边必须放信得过的人。
他与刘诚决战,其地点就必须要在武昌!
而去武昌!又不可能是只身独去!
他必须要带上一个可靠的团队过去!只有这样,才能将它的计划为推行下去。
而人都去了武昌,而管这望江镇里的人,自然也就少了许多。
为了不影响望江镇的运转,他必须先提拔一些人起来。
之所以选方世勇,看中的就是他老实、对方家忠心。
在这个封建时代,族亲往往是最可靠的。
毕竟哪天他方言倒霉了,若真出了事,抄家灭族也跑不了他们这些族亲。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他方言真要造反,第一个跟着干的,恐怕也是方家村这些族亲。
就像当年曹操起兵一般,夏侯一族可是倾巢而出!
如今大战在即,他必须确保后方稳固。
见众管事神情肃穆,李焱等人也已落座,方言便端起桌上那碗参汤,仰头一口饮尽,随即“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敲了敲桌面: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来说说武昌码头那边的事吧。”
第182章 他刘诚配吗?
一听事情讲到武昌,在座的各位管事都是议论纷纷。
他们只知道今天开会是关乎江陵商会的生死存亡,但是这又和武昌那边有什么关系?
霎那间,下面如同菜市场一般杂乱无比。
眼见台下众人慌乱无比毫无章法,一旁的李焱的脸瞬间变得寡白!
方言还说他有办法呢!
这江陵商会里面核心管事,连武昌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哪里像是有准备的样子?
他立刻够着身子,将头伸在了方言身边,低声对方言说道。
“方兄!这就你的依仗?”
“我怎么看着这些管事,好像一无所知啊!”
前段时间方言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是让他太过安心。
但是没有想到,一到这里,方言居然给他拉了一个大的。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敬佩,变成了怀疑。
方言闻言,却是微微一笑,阻止了李焱接下来的动作。
方言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这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都停止了口中的讨论,将目光看向了方言。
一时间,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方言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右侧显得有些局促的方世勇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随即收敛。
“武昌码头那边......”
“刘诚联合白家,拿了管理权,布政司也点头了。阵仗不小。恐怕有新立码头,与我们江陵商会对阵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底下的众多管事,瞬间如同落入油锅一般炸了起来。
“白家?那个湖广豪商白家?”
“布政司也掺和进来了?他们不是偏向我们这边的吗?”
“武昌那边如果真的办成了!我们望江镇!危矣!”
不怪众人反应巨大。
这江陵商会的工资,在湖广来说,简直是独一份的高。
他们在这里好好工作着,每天拿着一百五十文的工钱。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冒了出来,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能不急吗?
不少管事更是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站起怒道:“姓刘的欺人太甚!在江陵没讨到便宜,就跑武昌去搞小动作!”
“东家,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带人去武昌,把他们那摊子给他砸了!”
发声之人,正是方世强在码头之上的副手。杜冲。
他帮着方世强管理码头数千号民工,与那些民工待的久了,自然也就带了一些江湖气。
码头之上,那些民夫都是没大没小的,说话办事,都是带着一股鲁莽。
“胡闹!”方承祖低斥一声,眉头紧锁,“武昌不是江陵,那是布政司眼皮子底下!你带人去砸场子,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们把柄吗?”
杜冲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却被方世强给强拉了下来。
江陵商会简直就是他第二个家,如果不是因为江陵商会,他恐怕就死在了上次修城墙的徭役之中。
只要他死去,他家中的父母怎么办?他的妻儿怎么办?
因为江陵商会,他不仅从贫农翻身,还给家中父母请了两个下人照顾。就连家中的孩子都打算去入私塾读书了。
他怎么能让别人毁了江陵商会?
见他怒气未消,方世强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说道。
“你发什么闹骚!言哥儿还没发话呢!你急什么!”
杜冲眼见直系上司发怒,只能暗自生气静待下文。
红绸柳眉微蹙,轻声道:“经过望江楼的多方打探,刘诚此人,不止联系了布政司,恐怕连我们商会的运行规则,也是摸透了几分。”
“如果真的让他成了气候!他凭借地利和官方背景,未必不能成为我们的威胁。”
此言一出,底下更是杂乱了几分。
“什么!刘诚居然如此不要脸!偷学我们江陵商会的运行规则?”
“是谁!是谁把这秘密告诉刘诚的!老夫要将他碎尸万段!”
许茂才也面露忧色。
他深知,刘诚这一手釜底抽薪,可谓是直击要害。
本来在官场上面,刘诚就要占优,上次去了巡抚衙门之后曾培明的态度可谓转变巨大。
现在又深知江陵商会的底细。
这不就是在两军开战之前,己方的粮草运输,和兵力布置,全都被对方给知道了吗?
这仗,还怎么打啊?
李焱更是急了几分,连忙向着方言追问道。
“方兄!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这下面都快乱套了!”
“此时再不稳定军心,我们这边可要未战先败了!”
方言无奈的捂着额头。一个脑袋是两个大。
这些管事,帮他处理商会的一些事情,那都是靠得住的!
然而一到出谋划策这方面,简直就是花样百出各不相同。
没一个是合格的谋士!全都是打打杀杀的莽汉!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事情啊,还是要他亲自出手。
“咚,咚,咚!”
折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众人听闻这声音,就明白,方言这是有话要说。随即安静了下来,坐回原位。等待方言的发言。
“这运行规则,是我透露出去的!”
台下众人不可置信的看向方言!仿佛方言是这个人是假的一般。
臣等欲要死战!陛下你为何先投了啊!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方言却忽然轻笑出声。
他慢悠悠地拿起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摇慢晃,脸上竟不见半分焦急。
“他刘诚以为,以为靠着我的策论照搬就能复制望江镇?”
“我们望江镇是那几间仓库?还是那交易中心?”
“不!你们错了!刘诚也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我们望江镇的根基从来都不在这些死东西!”
“我们是集合运输,交易,情报买卖,人力服务,及船只售后维修的一个庞大的产业链!”
“多的不说!就我们一个望江镇,影响着江陵府周边数万人的营生!”
“你们扪心自问!我望江镇对待你们如何?对待那些民夫又如何?”
“这望江镇,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体系,而是关乎江陵民生兴衰的关键!”
“他刘诚学的会吗?他刘诚玩的转吗?”
“他刘诚?配吗?”
第183章 方言的策略
方言的话语虽然不重,但是还是清晰的落入众人的耳中。
一时间,在场各个管事的愤怒一扫而空,都是眼含期待的看着坐在上首的方言。
他们跟了方言这么多年,方言从来不会在大事上面敷衍他们。
现在方言这种态度,明显是心中已经有了计策。
他们以往,只要按照方言的计策实行,哪一次不是大获成功?
一旁的李焱更是对方言那控场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在京城也经营过家中产业。
产业效益不行面临困难之时,底下之人皆是无精打采唉声叹气。
他想尽办法想要扭转局势,然而收效甚微。
别说扭转局势了,就连下人的士气,都无法扭转过来。
而方言!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让所有人都抬起了信心!同时也给予了他们希望!
就在此刻,他仿佛明白,吴国的那些鼠辈,为何在周瑜底下和在孙权底下有何不同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方言!真有大都督之风!
方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看向众人。微笑的说道。
“他想在武昌另立山头,截我们的流?好啊!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方兄,你的意思是……”李焱不明所以。
方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如同盯上猎物的狐狸。
“他不是要学我们搞物流中心吗?我们帮他!不仅要帮,还要帮得彻底!”
什么!
李焱愣在了原地,看向方言的目光尽是荒谬。
你刚刚不是歧视刘诚吗?怎么要帮他了?
然而,方言却是立刻喊了一声。
“铁蛋!”
“在!”铁蛋猛地站了起来。
“对外宣告!我们江陵商会因为效益不好,要清退一批人。”
“他白家不是要建物流中心吗?好!我们就让这些人去帮他们设计,帮他们建造......”
“不管如何!每个工种的人,都要挑选上一些!”
“一定要忠心我们商会的!明白吗?”
铁蛋刚刚还笔直的身躯犹如落入寒风之中,在疯狂的打摆子。
言哥儿这是在干什么!
言哥儿!你莫非不是真的要投敌了吧?
我等皆要死战啊!言哥儿你不能当带投大哥啊!
这忠心商会的人,都是各个部门的心肝宝贝。每一个都是极品牛马。
他们护着来不及!言哥儿居然要全部清退?
“言哥儿,这……这不是资敌吗?”
“言哥儿!我们江陵商会不是孬种,大不了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就是!”
“你何必这样呢!”
堂下诸位管事见铁蛋这首席功臣都发话了,都纷纷开口。
“是啊东家!我们江陵商会日子还长着呢!”
“你这当带头大哥的,要是投了,我等怎么办啊!”
一听众人发言,方言是头痛的只捂额头!
得!
这计策要是不给他们讲明白,他们恐怕是不明白的。
“你们懂个屁啊!”
“对方看起来兵强马壮,又有白家这等豪族相助。”
“但是他们的初始资金只有三万两!”
“三万两能干什么?”
“我就是要让铁蛋挑一些忠于我们江陵商会的人,给安排进去。”
“然后让这些人吹捧他们白家做大做强!”
“只要我们后退几步,让出些许利益!他们得了利益,岂不是要加强投资?”
“为商之人最怕的是什么?”
“是资金链断裂!”
“我这是要让白家疯狂扩张消耗他们的现有资金!明白吗?”
方言说的玄之又玄,词语又是生僻无比。
虽然他们不明白那资金链是什么意思。
但是方言里面蕴含的捧杀意味,却是让他们明白了几分。
方言这是要让白家上头,让他们加大投资啊!
自己这边只要将那些人忠心商会的工人安排进去,那些工人就会靠着专业性,短时间内在白家内部成为中坚力量。
时间长了,白家见到自家码头前景好了,自然就会加大投资。
只是光这些。恐怕不足以让武昌码头计划破产吧?
他们目光灼灼的看向方言,等待方言的下文。
他们明白,只要方言出手,那将是一套组合拳。从来不会单招出手。
一看周围众人期待下文的样子,方言挥手让铁蛋退了下去。
他目光转向红绸:“红绸姐。”
“妾身在。”
“放出风去,就说我们江陵商会,欲在武昌码头建立分会,让那些商贾帮我们找一些好点的场地。我们要去租赁!”
红绸美眸一亮,瞬间明白了方言的意图:“东家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白家对我们敌对的心思,引诱他们花钱将江边的商铺全部买下来?”
方言闻言终于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他江陵商会里面,终于不全是草包了。
这红绸姐,还是明白一些的啊!
“聪明!”
“顺便,把我们的顾客名单,半真半假的私下透露给白家。”
“顾客的身价和交易量要让白家明白。”
“顾客的详细交易信息,以及其中交易更深处的内涵不要透露半分!”
“一定要让白家看到顾客的价值与潜力!明白吗?”
一旁的李焱,见方言镇定自若的指挥众人,更是抚掌大笑。
“毒!毒!不愧是方兄!这白家要是看到我们江陵商会手中顾客的消费能力。”
“这码头上面,还不多建几个青楼赌坊?”
“建这些东西,可都是要花大价钱的!!”
“方兄派去的那些人,到时候,在到白家资金不足的时候,然后全部抽调出来。”
“届时,白家就要面临无人可用,同时又无钱继续创建的局面!”
“恐怕就要被击的无处翻身了!”
许茂才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他终于明白方言为什么要挑选那些忠心江陵商会的人了。
那些人只要忠心江陵商会,在关键时刻,就可从那边抽调出来。
对白家进行关键一击!
这是在给白家喂毒药啊!
然而,他们以为这些手段足够对付白家之时。
方言早就对白家准备了另外一套方案。
就这些,最多就是把白家的项目给整黄,却无法打击到刘诚。
方言要用白家这个鸡,杀给全湖广的乡绅看!
要让他们明白,得罪他方言,没有好下场!
白家的项目不仅不要黄,这全家都要被整的破产才行。
方言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微笑,对着李焱上下扫视。
李焱的李家,在湖广可是坐地虎一般的存在,接下来的计划。可要他们多出出力了。
李焱感觉方言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莫名的意味。那样子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仿佛在图谋着自己什么。
方言他这么盯着自己干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帅气的脸庞,以及方言那神秘兮兮的样子。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
小妹这么漂亮都暗示了他这么久了,他都不动于衷。
方言这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吧?
“李兄!你们李家,可与武昌那边卖建筑材料的乡绅有所联系?”
听闻方言的话语,李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方言这家伙不是图谋自己。
“是认识一些!怎么了?”
方言微微一笑,折扇“啪”的一声打开!
“江陵商会既然要去武昌发展!那怎么能不买一些建筑材料呢?”
“还请李兄帮忙!随我一起去武昌,告诉那些乡绅,我们江陵商会也要收购建筑材料!!”
此言一出,李焱瞬间明白了方言的本意!
他这是要抬高李家的建造成本!
那些人只要知道方言要买材料,肯定将材料捂的死死的。
到时候白家去买,恐怕就会面临这些人的各种涨价。
追涨杀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只是。
方言这般和白家恶意竞争,到时要是骑虎难下,这材料不就一定要买了吗?
毕竟方言现在不是孤身一身,代表的是江陵商会。
一举一动都关乎江陵商会的声誉。
“方兄!你这见人简单,到时候要是久久不买的话,恐怕会坏了我们商会的声誉!”
“莫非方兄真的有意在武昌建立一个新的码头?”
方言:“这材料我肯定是要买的,但是在一个月内买,还是两个月买内,我有说时间吗?”
“再说了,我去武昌发展,就一定要发展码头了?”
“这些材料,也可以运回来,给我们望江镇再添砖加瓦嘛!”
李焱看着方言那淡定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为白家死死的捏了一把汗。
这白家还没和方言见面,就已经被方言各种算计安排上了。
真是拜错了菩萨流年不利。
而对面的方言,却是回头望向了在场所有管事。
他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丝微笑,在众管事的眼中,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让人安心。
刘诚啊刘诚!
任你布局广泛多面出击。
而我方言,只从一路去!
只要白家倒了!你所有布置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这就是你计策中最为薄弱,也最为虚弱的一点。
届时白家倒了,自然就威胁不到江陵商会。
威胁不到江陵商会,曾培明就会死保我们这边。
届时!你一个巡按御史,怎么和巡抚斗?
有些计策,想要施展,恐怕要亲身前往武昌一趟才行。
这武昌的行程,看来要提上日程了。
第184章 漕运衙门的到来
会议既毕,众人心中虽仍有波澜,却已不似初时那般惶惑。
有了方言定下的方略,各位管事如同有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各自筹备。
方世勇也被铁蛋拉着,去熟悉商会事务,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离别之时目光不停往方言这边飘。
方言与李焱、许茂才、方承祖几人最后走出包间,沿着望江楼的木梯缓步而下。
方承祖捻着胡须,犹自回味着方才方言那环环相扣的计策,忍不住低声赞道:“言哥儿这番谋划,看似退让,实则步步紧逼,老夫算是开了眼界。”
李焱亦是点头,眼中异彩连连:“捧杀之计,诱敌深入,再釜底抽薪……方兄,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那刘诚若知你转眼间便有此应对,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方言摇着折扇,脸上却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只是淡淡道:“商战之道,虚虚实实,说到底不过是人心与利益的博弈。”
“刘诚想用官面手段压我,我便在商言商,陪他玩玩。只望那白家,胃口别太小才好,不然这戏,唱起来就不够热闹了。”
几人谈笑间,已来到望江楼大堂。
此时正值午后,大堂内依旧有不少商贾在此歇脚洽谈,人声略显嘈杂。
然而,就在方言一只脚刚踏出望江楼大门时,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李焱险些撞上他的后背,不由奇道:“方兄,怎么了?”
方言没有回答,目光微凝,望向不远处的望江镇码头方向。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竟来了一队人马!
约莫有十余人,皆身着统一的皂隶服饰,腰佩制式铁尺,神情倨傲,为首的则是一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
这一行人威风凛凛,立于码头之上,沿途的商贩行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脸上大多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是漕运衙门的人!”
“他们怎么到望江镇来了?”
许茂才身为县丞,对官服品级最为敏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失声低呼:“是户部和漕运衙门派下来的漕运分司主事!”
“漕运分司主事??!”李焱和方承祖闻言,亦是脸色大变。
漕运分司主事这个官员可不简单。
在大齐朝,漕运总督一般都是正二品的官职,由朝中的勋贵来担任。
同时为了避免漕运总督专权变为大患,朝廷还会任命一个侍郎级的官员钳制漕运总督。
一般都是由户部的侍郎来监督漕运总督。
而要任命这漕运分司主事,必须要漕运衙门内的总督和侍郎一起点头才行。
虽然其职位只有七品,但是在漕运衙门之中,可以算是一个刚入门的中级领导。
其官职就类似刘诚的巡按御史。
不过刘诚代表的是皇权是天子。
而这漕运分司主事,代表的却是二品漕运衙门。
大齐朝多数权力大的职位,为什么会定在七品?
因为这个品级,刚好与一县之尊的县令相等。
如果地方势大,他们就可以派遣这些官员,以专事专办的借口,从一县之尊的手中名正言顺的分享权力!
但是又害怕这些官员走到地方为非作歹又无人可制,所以就定在了七品!
关键的时刻!县令也是可以用当地首长的名义,和这些官员打擂台。
所以,七品这个品级,在大齐朝中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品级!
有的人可以在朝中对着那些阁老尚书当面指责(言官御史),而有的人却只能给别人做副手(许茂才)。
而这时来了一个漕运分司主事,显然是针对江陵商会而来的。
方才在楼上,方言想到刘诚可能会用漕运衙门对他再施压,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对方竟然就经到了家门口!
这来得也太快了!
只见那为首的漕运官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他负手立于码头之前,扫视着眼前货物云集的繁忙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望江镇,当真是名不虚传!如此繁荣,难怪会被特殊对待!”
他身旁一名书吏模样的下属,立刻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讨好的表情说道。
“郑大人果然有先见之明!”
“赶在户部吴大人之前到了望江镇。”
“这望江镇的油水啊!我们这次可要优先户部一步了!”
那郑大人低声冷笑了几声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傻子怕是在漕运衙门这个肥缺上待傻了!
这次来望江镇设立分衙可是内阁首辅的意思。
他们这些小鬼,居然还敢用往常那般态度吃拿卡要?
这可是首辅大人看上的东西!谁敢插手?
嫌自己命长了?
郑昌环视四周,眼神突然盯在一个点上死死不能离开。
“那处是何地方,为何挂着官旗?”
书吏顺着他指向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个挂着江陵县衙旗子的商铺门面大开。
在门口之处,不少穿着衙役衣服的人正喝着茶水向自己这边望着。
那眼神不欢迎的意味,十分明显。
“禀郑大人,此处好似是江陵县衙的当地办事处!”
郑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趣容。
“哦!江陵县衙的分衙?这个地方这么好?要是分给我们漕运衙门做办事处,也算是不错的嘛!”
那书吏仿佛明白了什么。
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公文,走到那商铺门前,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些正在喝茶的衙役朗声宣告:
“奉漕运总督令!”
“兹因望江镇商贾云集,货流汹涌,为体恤商旅,便利课税,严防奸宄,特于此设立‘望江镇漕运稽查分衙’!”
“即日起,所有经由望江码头出入之货物、船只,均需接受本衙查验,核税,方可放行!违者,以偷逃国税论处!”
这声音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在码头上炸开了锅!
“什么?漕运衙门要在这里设卡?”
“还要查验、核税?这……这以往不都是到了大埠头才……”
“完了!这一查一核,得耽搁多少工夫?这货还能按时交付吗?”
商贾们顿时骚动起来,人人面露忧色,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那些衙役们看着书吏的动作更是目瞪口呆。
那书吏当着他们的面宣读行文,其中意味莫非是要将他们的“办事处”强行据为己有?
漕运衙门!居然如此霸道?!欺负到他们江陵县衙头上了?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方言这边,眼含期待,希望方言他们能够帮他们出头。
李焱气得拳头紧握,咬牙低声道:“无耻!这漕运衙门当真是无耻至极,难怪会帮刘诚对付我们,简直是一丘之貉。”
许茂才亦是急得额头冒汗:“漕运独立于地方,直属中枢,他们在此设衙,名正言顺,连周府尊都难以插手过问……这,这可如何是好?”
方承祖老成持重,此刻亦是眉头紧锁,看向方言:“言哥儿,对方这是打上门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恐怕是早有预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身边几人焦灼的目光,方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第185章 方言的试探
方言“唰”地一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目光依旧落在那群漕运衙役身上,眼神幽深,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慌什么?”方言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该来的,总会来的。他们不来,我这戏,反倒不好唱了。”
他顿了顿,转头对身旁一名机灵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点点头,飞快地挤入人群,朝着铁蛋办公的方向跑去。
李焱不解:“方兄,你这是?”
方言嘴角那抹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刘诚送我的这一份‘大礼’,当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我还在烦恼怎样名正言顺的辞退那些忠心员工呢!”
“现在!他们不就给我们理由了吗”
方言看着那趾高气扬的郑昌,眉毛微微挑动了两下,脸上尽是笑意。
漕运衙门不比寻常衙门,这可是大齐最有名的肥差!
肥的直流油水的那种!
这个衙门里面的人,多多少少的都带着一些坏习惯。
比如,爱收“红包”什么!
若是操作得当,也是可以见缝插针的!
他回头来,对着许茂才低声说道。
“许大人,你们衙门的人被欺负了,你不上去撑撑场子?”
许茂才一脸雾水的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
要是县令在这里,还能以一县首长的名义去和对面扳扳手腕,他许茂才只是一个辅官,哪里有这面子?
方言招呼一个小厮过来,从袖中掏出一件信封塞进了他的怀中,指着那边的郑昌小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那小厮就跑了过去,将信封递给了郑昌。
郑昌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连忙将信封闭上!看向方言这边的眼神,都带着莫名的意味。
方言这才对着许茂才说道。
“许世叔,现在过去请他帮忙,说要请他吃饭,将这让衙的期限宽限一天,成与不成都不强求!”
看着方言那信心十足的样子,徐茂才终于是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没有办法啊,自家的小弟们被欺负了,他要是不出头,将来还怎么在江陵县衙服众?
那店铺门口的衙役,看着自家县丞出手,眼中的希望更加热烈了一些。
县丞大人出手了!他们有救了。
然而,徐茂才的脚步却是异常虚浮,连姿态都带着不自信!
大不了,就是上前去被别人用漕运总督衙门的名义,嘲讽一番罢了。
些许脸面!丢了就丢了!
然而,当他走到郑昌面前的时刻,迎接他的不是郑昌那阴阳怪气的话语,反而是如沐春风的样子!
“这位就是许县丞了吧?久仰久仰!”
许茂才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心中对方言那封信件里的东西更加好奇了!
方言到底是给他看了什么?居然能让敌对的郑昌对他这样和颜悦色!
许茂才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疑,对着郑昌拱手道:“郑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下官忝为江陵县丞,未尽地主之谊,实在惭愧。”
“望江楼就在近处,不知大人可否赏光,容下官略尽心意?”
他顿了顿,觑着郑昌的脸色,又谨慎地补充道:“至于这办事处搬迁之事……码头运作关乎数百商贾生计,仓促之间恐生混乱。”
“可否请大人宽限一日,容我等稍作安排,明日再行交接?也好显得大人体恤商民,仁德为先。”
郑昌闻言,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丝毫未变,手指却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袖中那封信的边角。
他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显得极为爽快:“许县丞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正要与地方同僚多多亲近。既然许县丞盛情相邀,本官岂有推辞之理?”
他目光扫过那间挂着江陵县衙旗子的铺面,语气变得异常通情达理:“至于这办事处嘛……许县丞所言极是,操之过急确有不妥。那就依许县丞所言,宽限一日!”
“明日此时,再进行交接。本官也是奉上命行事,还望贵县衙的弟兄们多多体谅,配合则个。”
这番表态,不仅让许茂才目瞪口呆,连他身后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衙役们也面面相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刚才还盛气凌人、要强占他们地盘的漕运主事,怎么转眼间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他们家的许大人!居然如此有面子?
连漕运衙门的人,都要敬他三分?
以往只觉得许大人是一个老好人,县里面全靠县尊大人撑着。
现在许大人如此有脸面,将来县尊大人走了,他们不是还可以靠着许大人撑腰吗?
他们看向许茂才的眼光,不自觉的更加尊敬了一些。
郑昌说完,目光便越过许茂才,遥遥投向站在望江楼门口的方言,脸上笑容更盛。
他对着方言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方言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李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如同猫抓一般。
他凑近方言,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方兄!你到底使了什么神通?”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竟能让这漕运衙门的官儿转变如此之大?”
方言“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双眼带着戏谑的表情。
他瞥了李焱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李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
李焱被他这话噎住,看着他故弄玄虚的样子,又是好奇又是无奈,只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方言面上带笑,心中却是一片冷嘲。
这漕运衙门,果然名不虚传,雁过拔毛的性子却是一点没变。
好在这郑昌带着漕运衙门里面所有人都有的毛病。
今日他能答应许茂才的要求宽限一日。明日就可以答应其他的要求。
这人的底线啊,都是一点一点试探出来的。
只需找准了七寸,再凶恶的对手,都能化作短暂的队友。
看来,我那封信里的“诚意”,他是收到了。
这时,许茂才已引着郑昌及其随从走了过来。
郑昌对着方言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名满江陵的方公子吧?果然少年英才,气度不凡!”
方言合扇还礼,笑的满面春风:“郑大人谬赞了,晚辈惶恐。”
“还请大人随我上楼!酒席一会就好”
方言看向郑昌身后的漕运衙门兵丁,连忙回头对着柜台方向的红绸吩咐道。
“红绸姐!这些当兵的大哥,你都找个僻静的地方安排好了,酒肉也不要少了他们的!这一顿我请了!”
话音刚落,那些跟随郑昌而来的兵丁们,看向方言的眼神瞬间带上了莫名的意味。
这位方公子!做事,那是相当有范!
郑昌跟在方言身后,看向方言的眼神更加欣赏了。
江陵方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拉拢人心的手段当真是让人舒服的不行!
他摸着袖中的信封,不由得为方言可惜了一会。
可惜!他得罪了杨党,这餐饭,还是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气氛微妙地转身,重新步入望江楼。
码头上围观的商贾和百姓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方言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令漕运衙门的人如此给面子。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恐慌,竟在这一刻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第186章 下套
望江楼顶层的雅间“临江仙”内,此刻已是珍馐满案,香气四溢。
红绸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女,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端上桌来。
产自洞庭湖的肥美鳜鱼,取自山间的时令野菜,更有稀奇的野味山珍。
美酒自然是少不了的,乃是江陵有名的“玉冰烧”,酒液清澈,入口醇厚。
这菜肴丰富的程度,只看着郑昌眼皮直跳。
他们这一桌,再加上下面兵卒的那几桌,方言就光请客吃饭,恐怕就要花十几两银子!
花费巨大,所图定然是不小的!
然而坐在旁边的方言,却仿佛是无事人一般,热情地招呼着郑昌与许茂才。
他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从江陵风物谈到南北见闻,却独独不提半句公务,更不涉及漕运衙门此次前来设卡之事。
仿佛这真只是一场接风洗尘的寻常宴饮。
郑昌起初还带着几分警惕,但几杯热酒下肚,在方言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和许茂才的殷勤劝酒下,神色也逐渐放松下来,与方言推杯换盏,场面一时显得颇为融洽。
与此同时,在楼下大堂的僻静角落,红绸也遵照方言的吩咐,为跟随郑昌而来的那十几名漕运兵卒另开了两桌。
酒肉管够,招待得极为周到。
这些底层兵卒平日里虽有些仗势欺人的习气,但何曾被如此高规格地款待过?
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这位方公子……有点意思!比咱们衙门里那些只会使唤人的老爷强多了!”
“就是!原以为这趟是来得罪人的苦差事,没想到还能有这待遇。方公子这人,能处!”
“瞧瞧这酒,这肉……娘的,在漕运衙门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个上官请我们如此吃过!”
“要是以后在这望江镇当差都这样,那倒真是美差了……”
这些兵卒的议论声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正在指挥下人上菜的红绸耳中。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弧度。
她可太明白方言了,方言就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主。
他这样大费周章的请漕运衙门吃饭,其中要是没有一点图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楼上雅间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郑昌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感受着怀中信封里的一百两银票,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浓。
这顿饭吃得不可谓不尽兴,方言的招待不可谓不周到。
可这都快散席了,方言除了闲聊,竟对正事只字未提?
这太反常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更没有白拿的银子。
方言费尽心思,又是宴请,又是厚礼,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他宽限一天搬迁衙门?
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终于按捺不住,趁着许茂才起身去净手的空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方言:
“方公子,拿出一百两银子来,就是为了请郑某吃一顿饭?”
方言闻言,“唰”地一声合上折扇,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郑大人何出此言?”
“方某何时送过郑大人一百两银子?郑大人可不要乱说!”
“晚辈只是久闻漕运衙门的诸位大人为国操劳,奔波辛苦,心中敬佩不已。所以只为了敬重大人罢了。”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表情诚恳,眼神清澈,仿佛那封信真的不是他送出去的一般。
郑昌盯着方言看了半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真傻?还是装傻?
若说是真傻,他能在江陵创下这般基业?若说是装傻,这演技也未免太过炉火纯青!
“方公子,那给我信封的小厮,难道不是你们望江楼的人?”
“铁证如山!你这一百两银票在我的手上,就不怕我直接去上报御史,说你意图勾结官员吗?”
方言闻言,脸上先是轻蔑一笑,随即转换成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大人莫要说笑了!我们望江楼里何曾有人给你送过信封?你莫不是记错了吧?”
方言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可是震的郑昌无话可说。
世间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当时在大街上,不止是他,就连他身边的随从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小厮就是从望江楼里出来的。
就是这样,方言居然还敢不认?
而在此时,方言却是缓缓伸过头来,低声对着郑昌说道。
“大人要是怀疑那人有鬼,何不请一旁的许县丞帮你查查?”
“他可是江陵县的县丞啊!要帮大人您找个人,那还不简单?”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郑昌就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好家伙,这方言是在给他软硬兼施啊!
他敢保证,现在他要指明去找那个小厮,恐怕那个小厮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可是地方豪族对付中央派来官员惯用的手段。
人证?对不起找不到!
物证?没人指证,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你是污蔑!
这种需要他人侦查破案的事情,一般都是需要当地县衙派出班头来负责。
而方言和江陵县关系好,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届时县衙和方言沆瀣一气,案件还没开始,恐怕就要面临成为悬案的地步。
方言这一手看起来像是自投罗网,然而其早就布置好了后手。
有恃无恐。莫过于此。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件,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这一百两银子!怕是成了无主之物!
郑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不受力。
这顿饭吃得舒坦,无主的银子更是躺在怀中,可这心里,却更加猜不透方言的心思。
方言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郑昌干笑两声,重新坐直了身体,心中暗道。
“这无主的一百两银子,落在他的手中,他不拿白不拿!反正要是那小厮出来指证他受贿,他反手将那一百两银票拿出去来反告方言!到时人证物证俱在,他怎么也不会亏!”
反正银子到手,差事照办。给首辅那边,他也有个交代!
方言看着郑昌眼中的戒备,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愈发深邃难明。
郑昌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小。
他的底线,方言心中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一百两银子打水漂,就试出了郑昌的底线。
这一百两银子值吗?值!
第187章 偷梁换柱
宴席终散,宾主尽欢。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郑昌带着满腹的疑窦和袖中那烫手又舍不得丢的一百两银票,被许茂才恭敬地送出了望江楼。
方言与李焱站在楼前,望着漕运衙门一行人往江陵城赶去的背影。
李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拉住方言的袖子,急切地低声道:“方兄!我刚刚偷偷听到郑昌对他下属交代的话了。”
“他说这饭照吃,明天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这是在白嫖我们啊!可惜你给他布置这么好的宴席了!”
方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面带笑意的看着李焱。
“银子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了也就花了,图个乐呵。”
“他要继续,就让他继续呗!李兄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方言的话说的倒是轻松,但是一旁的李焱却是急的直瞪眼。
他还想继续逼问,却见方言已经转身,施施然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方兄,你这又是要去何处?”李焱忙问。
方言头也不回,只用折扇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声音飘来:“去该去的地方。”
李焱看着他往望江镇深处走去的背影,不由得满心疑惑,却也只得摇摇头,自行离去。
方言这家伙,搞什么都是神神秘秘的!
他是怎么都猜不透方言的想法。
然而在远处的方言,却并未走远。
他进入一处偏僻的小巷中,七拐八绕后,便来到了一处不甚起眼的二层小楼前。
这里,是铁蛋平日处理事务的办公所在。
屋内,灯火通明。
铁蛋正襟危坐于主位,下方则肃立着七八个精壮的汉子。
这些汉子个个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眼神精亮,一望便知是常年出苦力、却又有些地位的头目人物。
为首一人,身躯尤为魁梧,仿佛一尊铁塔,正是铁蛋手下威望颇高的力夫头领,大牛。
见铁蛋面色凝重,大牛瓮声瓮气地开口:“铁爷,这么晚急召兄弟们过来,是有啥要紧事?”
“可是那漕运衙门的龟孙子们要找麻烦?您一句话,兄弟们保管让他们在望江镇待不安生!”
铁蛋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大牛,招你们过来,不是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无比的郑重:“是言哥儿的意思,是他让人通知我,招你们这些信得过的老兄弟过来的。”
“东家?”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们这些苦哈哈,能有今日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全赖东家方言一手打造的江陵商会。
方言寻常是不会寻他们的!
然而今天却召见他们!
东家召见,必有大事!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言带着王刚缓步走了进来。
“东家!”众人齐声问候,目光灼灼地聚焦在方言身上。
铁蛋连忙起身迎上:“言哥儿,人都到齐了。咱们这是要……?”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王刚使了个眼色。
王刚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吭哧吭哧地抱进来好几把沉甸甸的铁锤、铁钎,“哐当”几声扔在地上。
看着这些显然是用来搞破坏的家伙什,大牛等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东家,这是……?”大牛挠了挠头,不解地问。
方言微微一笑,捡起一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不急,等天色再黑透些再说。”
众人虽心下疑惑,但对方言有着绝对的信任,便都耐着性子坐下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望江镇街道上的喧嚣也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更夫梆子的回响。
“时候到了。”方言站起身,低声道。
在方言的带领下,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望江镇的街巷中。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白天那间挂着江陵县衙旗子的二层铺面门前。
铁蛋看着这熟悉的门面,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握着的铁锤,猛地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一把拉住方言的胳膊,压着嗓子急道:“言哥儿!使不得啊!”
“这铺面虽是低价租给县衙的,可地契是咱们的,房子也是咱们当初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
“你……你难道要亲手把它给砸了?!”
方言用折扇轻轻地敲了一下铁蛋的脑袋,低笑道:“你傻啊!这望江镇夜里往来商贾、巡逻守卫也不少,真要大张旗鼓地拆房子,动静得多大?怕郑昌不知道是我们做的?”
“那……那这是?”铁蛋捂着脑袋,还是有些转不过弯。
方言指了指房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不用全拆。”
“进去,找几根主梁和承重柱,把榫卯接口处给我弄松了,再拿一些朽木替代进去!”
“只要让它看起来还算完整,但实际上已经成了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房就行!”
铁蛋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兴奋道。
“我明白了!等明天漕运衙门的人兴高采烈搬进来,结果发现这竟是个一碰就倒的‘‘豆腐渣’房子!”
“他们住不进去?这衙门自然也就开不起来了!妙啊!言哥儿!”
方言满意地点点头,用折扇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掌心:“虽然有些长进,但不多。”
“这房子,还是要让他们住进去的,不过呢!要晚几天!”
铁蛋虽然不懂方言的深意,但是见他一脸老谋深算的样子,也嘿嘿的笑了一声。
当初这些房子,可是他底下那些人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
要想让这个房子变成危房,他们可是有着一万种方法!
随即,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走到门前,利落地打开了门锁。
等大门打开,铁蛋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壮汉们低声吩咐了一句。
“动作快点!找准地方!这地方你们比我熟,不用我再多交代了吧?”
说完,他就率先走入了店铺。
大牛等人会意,立刻跟着鱼贯而入,很快,屋内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撬动之声。
方言站在门外阴影处,听着里面传来的“偷梁换柱”的动静,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掌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昌啊!郑昌!我方言的银子,是那么好赚的吗?
一百两呢!五百文的两百倍!
这能让我不惦记着你吗?
他很期待。
很期待明天郑昌带着众人,兴致勃勃入驻这店铺时的场景。
当他发现这房子,突然变成一座危房之时!脸上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到时!就是他方言摊牌之时!
第188章 圈套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郑昌便带着一众漕运衙门的兵卒,气势汹汹地重返望江镇。
昨夜宿在江陵城外的官方驿站,那滋味难受的他是彻夜难眠。
床板硬得硌人,被褥带着一股陈腐的潮气,与他平日里在漕运衙门养尊处优的环境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江陵县县衙富裕的程度全国皆知,怎么也不舍得花点银子修缮一下官驿?
不过,这点不爽很快被即将入驻新房的期待所取代。
一想到能在望江镇这等繁华之地,拥有一个如此好的据点,他心头便是一阵火热。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间二层铺面门前,方言和许茂才早已等候在那里。
郑昌心中暗自冷笑一声:“算你们识相!漕运关乎国计民生,量你们也不敢硬拦。”
走得近了,他才发觉方言相较于昨日,精神似乎差了些许,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不过郑昌此刻也顾不上琢磨这些细枝末节,当务之急是尽快搬进去,把衙门牌子挂起来,后面的事,再慢慢计较。
许茂才见他到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郑大人,您来了!”
“这铺面昨儿个太阳落山前就已彻底清空,您看……是否需要现在就把交接手续办了?”
郑昌负手而立,微微昂首,打量着身旁这栋二层小楼。
位置确是极佳,紧邻码头,又处于望江镇中心地带。
若在二楼坐镇,码头上船只往来、货物流转、商贾聚散,尽收眼底。
在专属衙门建成之前,此地无疑是上好的临时驻所。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办理手续。
许茂才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郑大人,这是当初江陵商会将此铺面租借给县衙的契书,租期尚有一年。”
“在此期间,房屋若有何问题,按规矩,皆可寻江陵商会处置。”
郑昌接过契书,目光扫过租金一栏时,心头猛地一跳。
年租竟只需三两银子?!
这江陵商会,对江陵县衙未免也太优厚了些!
如此地段、这等规模的铺面,若在别的码头,年租少说也得十几两!
如今县衙如此“识趣”地转交给自己,岂不是凭空让他捡了十几两银子的便宜?
想到此次差事是首辅大人交代的,许多往常的手段不便施展,正愁没有油水可捞,这份契书倒是可以用来向上头报销。
这十几两差价,岂不就能落入自己囊中?
郑昌心情顿时大好,小心翼翼地将契书收好,便准备吩咐兵卒开始搬运床铺、悬挂漕运分衙的牌匾。
“郑大人,且慢。”一直沉默的方言此时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些许担忧。
“按我们望江镇的规矩,每次铺面更换使用人,都需进行验房交接,确认房屋状况。”
“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们江陵商会可担待不起啊。”
郑昌看着方言那故作认真的模样,心中嗤笑两声。
方言难道黔驴技穷了?想用这种微不足道的规矩来拖延时间?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惜了。
如果不是首辅大人的要求,他就卖方言一个面子了!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方公子多虑了!本官看这房子坚固得很,不必验了!”
说罢,不再理会方言,直接挥手指挥兵卒:“动作都利索点,把东西搬进去,牌子挂起来!”
他率先迈步,志得意满地踏入铺内。
刚刚踏入,一眼就被内部的装修给吸引住了!
只见青砖铺地,光洁如新,四壁以白垩细细粉过,映得满室生辉。
桐油浸过的梁柱,在透过窗户的亮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虽无雕梁画栋之奢,却自有一股轩敞规整的气派,倒颇有几分官衙的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连空气中都还隐约残留着新漆与木料的清香。
这般齐整的屋子,哪里会有问题?哪里需要验看?
他信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刚走几步,脚下却传来“嘎吱”的异响,楼梯微微晃动了一下。
郑昌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大人!”一名正抬着床板的兵卒忍不住开口“这楼梯……好像有点不太稳当?”
“休得胡言!”郑昌正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不悦地斥道,“不过是年久有些松动罢了,大惊小怪!”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上迈步。
然而,就在他脚掌即将落在上一级台阶时,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块看似完好的木质踏步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猛地向下塌陷!
郑昌一只脚瞬间踏空,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前栽去!
“大人小心!”身旁的随从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官袍后襟,猛地向后拽去。
郑昌惊魂未定,被拖回平台,脸色已有些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破开一个大洞的楼梯,心头窜起一股邪火。
他猛地转身,冲出铺面,对着外面的方言和许茂才怒目而视:“方公子!许县丞!这房子是怎么回事?!你们莫非是故意拿个危房来搪塞本官?!”
方言一脸无辜,摊手道:“郑大人,晚辈方才再三提醒,需得验房交接,是您执意不肯啊。”
“这铺面临近江边,湿气重,木料易损,有些耗损也是在所难免。”
“您看,是否先暂停搬迁?容我立刻安排工匠前来检修?”
许茂才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郑大人。若您觉得此地不妥,不如……另寻他处设立分衙?下官可代为寻觅。”
郑昌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什么验房、什么检修,统统都是借口!
目的就是为了拖延他设立衙门的时间!
不行!绝对不行!
要是换了地方,他这到手的契书,岂不是要退给方言?
到时到哪里去找这十几两银子的油水?
且不说那到手的十几两银子的报销,光是上官催促的压力,就让他耽搁不起!
这可是首辅大人交代下来的任务!怎么能拖延?
区区楼梯问题,修一修便是,岂能因小失大?
郑昌断然拒绝,强压怒火。
“不必了!”
“一点小毛病,何须劳烦他人?本官手下儿郎,自有能工巧匠!”
他环视带来的兵卒,指着其中几人:“你,还有你!去找些工具,把这楼梯给本官修好!”
被点到的兵卒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为难之色。
他们能被塞进漕运衙门,多少都有些背景关系,平日里狐假虎威、盘剥商贾在行,何时干过这等工匠的活计?
但在郑昌凌厉的目光逼视下,几人只得喏喏称是,悻悻然地去找寻工具。
不多时,铺内便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郑昌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稍霁。
他冷冷地瞥了方言一眼,却见对方只是摇着折扇,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而,这番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铺内陡然传出一声轰然巨响!
紧接着便是几声惊叫和木料断裂的“噼啪”声!
“怎么回事?!”郑昌心头一紧,连忙冲了进去。
只见铺面一楼,烟尘弥漫。
一根支撑着二楼部分结构的承重柱,竟从中断裂,歪斜着倒在地上!
方才修楼梯的那名兵卒,呆滞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一个锤子,满脸惊恐。
整个铺面,因这根柱子的倒塌,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般。
郑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时,方言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瞬间换上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郑大人!这……这这这!这铺面可是我江陵商会的重要产业!低价租给县衙已是看在父母官的情分上的!”
“方才晚辈说要帮您修,您偏要自己动手!如今可好,柱子都倒了!这房子眼看就成了危房!”
“郑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官,总该讲道理吧?”
“这铺面若是发卖,市价少说也值二百两银子!”
“您不信可以问问这左邻右舍,当初他们购置产业,哪个不是这个价?”
“大人!您……您得赔钱啊!”
方言话音未落,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中闪过几道黑影,他们立刻跟着附和道:
“房东家好心要帮他们检修,他们非要自己强干!现在房子成了危房,算谁的?”
“漕运衙门了不起啊?弄坏了人家房子就得赔!”
“官爷也不能不讲理啊!赔钱!必须赔钱!”
几声带节奏的呼喊,顿时引得人群议论纷纷,看向郑昌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指责。
郑昌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房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成危房了?
他怎么就在这站了一会儿,就欠下了二百两银子的巨债?!
二百两!
这次上官批下来的全部经费也才五十两!
剩下的要等衙署建成才会慢慢拨付。
这二百两,把他卖了也凑不齐啊!
许茂才此时才慢悠悠地踱步到方言身边,清了清嗓子,一脸“公正”地问道:“方公子,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这房屋损毁一事,您……是否需要本官代为呈报县尊,进行上告?”
“上告”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郑昌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一脸“无奈”的方言,和看似“秉公”的许茂才,刹那间,全都明白了!
什么楼梯松动!什么柱子倒塌!全是圈套!
从他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一步步落入了这两人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如今,该如何是好?
都还没开始找方言的麻烦,自己被方言拿到了短处!
这要是传到总督大人耳中!他岂不是成了废物的代名词?
第189章 图穷匕见!
郑昌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又从冻结转为沸腾!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羞愤的火光,死死盯住方言,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你……你竟敢算计本官?!”郑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好你个方言!好一个江陵商会!设下如此毒计,毁屋诬陷朝廷命官!当真以为我漕运衙门是泥捏的不成?!”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歪倒的柱子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
“本官现在就上书总督!参你江陵商会勾结地方,蓄意破坏漕运公务,构陷朝廷命官!”
“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面对郑昌的暴跳如雷,方言却只是挑了挑眉,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上前走到郑昌身边,低声说道:
“郑大人,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呢?气大伤身啊~~~”
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给了郑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此地人多眼杂,绝非谈话之所。”
“大人便是要参奏,也不急这一时三刻。”
“不如……移步望江楼,饮杯清茶,慢慢商议?”
“或许此事,另有转圜之机也未可知。”
郑昌看着方言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烈,却也不由得一滞。
另有转圜?
这房子明明就是昨晚被他动了手脚!现在又来假惺惺地谈条件?
又是一个圈套!定然又是一个圈套!
他想硬气地拒绝,可那“二百两”的巨额赔款如同枷锁套在脖子上,让他呼吸困难。
众目睽睽之下,都看到是他指挥兵卒去修房子的!
出了这个纰漏,他又怎么躲得过去?
难道让他私人出钱?
怎么可能!要是被御史言官知道了,肯定要参他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私人的钱,是不能随意进入公账的!
“方言!你休要再耍花样!”
“本官绝不会再上你的当!今日便是两败俱伤,我也……”
方言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一些:“只是吃顿饭而已。”
“若谈不拢,大人再行上告,于你我并无损失。”
“但若谈拢了……大人所求,无非是政绩与钱财。巧了,这两样,我方某,或许都能帮大人一把。”
郑昌准备甩袖离去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地扭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方言。
他在说什么?
政绩?钱财?他帮我?
他知不知道我是奉谁的命令来的?
我就是来对付你江陵商会的!
你现在说要帮我拿政绩、赚钱?
这简直荒谬!天方夜谭!
挖自己的肉,喂饱要来杀自己的敌人?
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郑昌胸脯剧烈起伏,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个更深的陷阱,但方言抛出的诱饵又实在太过诱人。
政绩和钱财,正是他这等无根无基官员最渴求的东西!
最终,对前途的贪婪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方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再入望江楼,仍是昨日的雅间“临江仙”。
只是此刻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郑昌面色阴沉如水,坐在椅上,如坐针毡。
他打定主意,无论方言说什么,都绝不轻易信。
酒菜很快上齐,依旧丰盛。但郑昌毫无动筷之意。
方言也不在意,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轻轻晃动。
“郑大人,”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郑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给你下套,觉得我疯了。”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大人,我方言做事,向来图的是长远。眼前这点得失,我方家还亏得起。”
郑昌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方言微微一笑,不再绕圈子,轻轻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红绸款款走入,手中捧着一本蓝皮线装书册,神态恭敬地将其放在方言面前的桌上。
郑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本书册吸引,心中疑窦丛生。
一本破书?这是什么意思?
方言伸手,轻轻抚过书册封面,然后将其拿起,随意地翻开一页,将内页转向郑昌。
“郑大人,可知此乃何物?”方言语气平淡,却如同投下一块巨石。
郑昌凝神看去,只见那书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商号名称、货物种类、交易数量、估算价值……条理清晰,数据详尽。
“这是……”郑昌瞳孔骤然收缩,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是我们江陵商会,部分往来密切商贾的名单,以及他们近三个月在望江镇的大致交易额记录。”
方言替他给出了答案,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什么?!”郑昌失声惊呼,脸上满是惊恐与荒谬,“你……你拿这个出来?!方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可是一个商会最核心的机密!是命脉所在!
有了这个,竞争对手几乎可以按图索骥,精准地撬走江陵商会所有的客户!
有了这个,他在抽查的时候,就不怕那些商人会偷偷瞒报!
方言是疯了不成?!竟然把这种东西给他看?!
“我自然知道。”方言合上书册,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杂记。
“大人设想一下,若您‘历经千辛万苦’,拿到了这份东西,呈交给上官……上官还会责怪您此番‘办事不力’,还会认为您‘无能’吗?”
郑昌愣住了,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是啊……如果他能拿到这个……
这就是天大的政绩啊!
足以掩盖一切过程中的“小瑕疵”!
杨党那边,只会褒奖他手段了得!
可是……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郑昌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完全看不懂方言的路数,“将此物给我,你们江陵商会的根基都要被动摇!你图什么?”
“商会之事,不劳大人费心。”方言淡淡一笑,避而不答,转而指向窗外。
郑昌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对面不远处的一栋二层阁楼窗前,上次那个给他塞信的小厮再次出现,将一个熟悉的信封用石块压在窗台上,然后迅速隐去身影。
无主的银票!
“我的条件很简单。”
“接下来,大人您在望江镇的‘稽查’动作,需配合我江陵商会。”
“我们会适时,为您安排一些‘政绩’,让您在上司面前足以交代,甚至脱颖而出。”
“同时,您每次的‘辛劳’,也自会有相应的‘车马费’奉上,保证让大人您……赚得盆满钵满。”
方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充满了诱惑:“大人,公事您在办,政绩您能拿,私下还能时来运转,天降鸿福,何乐而不为呢?”
郑昌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政绩和源源不断的私财!
一边是可能面临上司的斥责与冷落!
他家里面,为了给他塞进漕运衙门中,可是花费了不少!
这个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但他仍有疑虑。
“这……这么做,是否太过明显?上官岂是那般好糊弄的?”
“明显?”方言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
“若江陵知县发文厉斥大人您行事酷烈呢?”
“若商会众人皆传言大人您如狼似虎、不近人情呢?”
“届时,大人您一手拿着实实在在的‘政绩’,一手顶着江陵官民的‘骂名’……”
“又有谁会怀疑,大人您暗中竟会与我等‘勾结’呢?”
郑昌越听眼睛越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妙啊!
若真能如此,谁能想到他暗地里早已和方言达成了合作?
总督和首辅那边,只会看到他“不畏强权”、“勇于任事”的态度!
到时清流的弹劾,反而会成为他忠诚执行杨党任务的证明!
而暗地里,银子会像流水一样进入他私人的口袋!
天下竟真有这等……两头通吃的好事?!
他死死盯着方言,问出心中最大的担忧。
“你……你就不怕我出门之后,立刻翻脸不认账?”
“一没让我画押,二没让我交投名状,你凭什么信我?我又凭什么信你?”
方言闻言,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打开缓慢摇晃,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升官发财,各有机缘。”
“路,我已经指给大人了。”
“这种无需承担风险,公私一起获利的好事,遍观大齐,大人还能找到第二处吗?”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首辅的要求!”
“但是首辅盯上的东西!大人在明面上又能捞到什么呢?”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桌上那本线装书册。
“选择权,从来都在大人您自己手中。我方言……又能强迫您什么呢?”
说罢,不再有丝毫留恋,径直推门而出,将挣扎与抉择,完全留给了身心俱震的郑昌。
雅间内,只剩下郑昌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桌面上那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上,仿佛要将它烧出两个洞来。
第190章 郑昌的放水
翌日清晨,望江镇码头上薄雾未散,漕运衙门的兵卒们已在郑昌的呼喝下集结列队。
郑大人今日显得格外精神,官袍整得是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仿佛昨夜一夜没睡一般。
没有办法,为了留下那十几两银子的契书,他最终还是退了一步,让方言安排人去修铺面了。
方言也没提什么铺面损失上告的事情。
两边,就这样十分默契的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如今的他,只能每日从江陵城官驿那边来回往返。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就近租一个房子,然而方言却告诉他,那铺面只需要几日就可以修好,也就苦苦这几天罢了。
几天而已,他郑昌,等得起!
他目光扫过手下这群散漫的兵卒,清了清嗓子,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听好了!奉总督令,稽查望江镇货物流通,严防奸宄,乃是国策!”
“今日起,都给本官打起精神,仔细查验,不可懈怠,更不可徇私!”
兵卒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叫苦。
这望江镇商船如织,货物如山,真要严格稽查起来,就他们十几个人,岂不是要累断腿?
这不是要在分衙建立起来之后,才正式动工的吗?
郑大人,居然如此之急?
往日里跟着郑大人出来,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今日怎的如此较真?
前几天方言还请他们吃饭了呢!他们提起裤子就不认人,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郑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更是摸不着头脑。
他伸手指向码头一侧几艘不大不小的货船,以及几个正在指挥装货的商贾沉声道。
“看见那几艘船,还有那几个穿蓝绸衫的掌柜没有?给本官重点‘关照’!”
“船上货物,逐一开箱验看!单据文书,反复核对!不得有误!”
被点到的,正是以“武氏商行”为首的几家商队。
这些商队在江陵商会内部早已是挂了号的“问题户”,以往经常以次充好,又爱在交易上玩斤两上的小手脚。
这名声,在这望江镇中,可是出名的臭,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江陵商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与他们切割呢。
郑昌这一指,竟是精准无比地戳中了这些“黑心商人”。
这时,一个胆大的兵卒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旁边李家的船队货物堆积如山,明显油水更足,为何不先查他们?反倒盯着武家这几条小船?”
郑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语气更是轻松:
“你懂什么?本官收到确切密报,武家船队此次货物里有走私物品,证据确凿!”
“查他们,一查一个准,正是立威建功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李家那浩浩荡荡的船队,嗤笑一声:
“至于李家……他们与我等本就是敌对,岂会没有准备?”
“定然早已将货物打理得干干净净。我们今天去查,不过是白费功夫,徒劳无功而已。”
“先麻痹一下他们李家,到时候时间长了,我们打一个突然袭击!岂不是效果更好?”
“办案要讲究实效!既有明确线索,自然要集中力量,重点突破!这查获走私,岂不是大功一件?”
兵卒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露出钦佩之色:“大人高见!”
这郑大人当真厉害!这上工的第一天,就已经找到了内应。
有郑大人这种得力干将带领他们,他们哪里还愁没有功劳?
兵卒们纷纷领命,向着武家船队冲去。
一时间,码头上鸡飞狗跳。
“打开!全部打开!”
“你这绸缎色泽不对,怕是劣品吧?”
“单据上的数目为何与实物有出入?说清楚!”
“铁锅?说!你这铁锅准备运往哪里!?”
武掌柜等人何曾受过这等“优待”?
以往漕运衙门的人,塞点银子也就打发了,今日这郑主事是吃了炮仗不成?
他们急得满头大汗,一边陪着笑脸试图塞银子,一边暗骂流年不利。
这在货里夹带一些铁锅,是大部分商队多多少少都会做的一件事情。
大齐朝虽然禁止对外贩卖铁和武器。但是铁锅是民生产品,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
何况他这铁锅,也不是卖往国外,而是准备卖给北方流民的!
怎么就那么巧?被抓了个正形?
然而,令他们绝望的是,往日无往不利的银子攻势此次竟全然失效!
负责查验的兵卒非但不接,反而将银子直接丢在地上,义正辞严地呵斥:“休得行贿!郑大人有令,稽查期间,严禁收受商户分文!违者重处!”
不怪他们不收,实在是不敢收!
经过上次吃饭之后,郑昌就把这望江镇的重要性告诉了他们。
这可是首辅大人看上的东西!他们在这明面上搞鬼?到时候那商人去京都一告,要是首辅知道了。
他们岂不是给自家九族找不自在?
这送礼啊!哪有正在关头的时候送的?
你们武家商会,要是聪明点!在他们行动之前,安排一个饭局,岂不就好说了?
这一点潜规则,这武家还不如方公子玩的明白呢!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无数围观。
不远处,方言与李焱、许茂才几人正站在望江楼的窗边,将码头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李焱看着郑昌手下那些兵卒,对着武氏商行等几家穷追猛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武家商会旁边的那些船只,可是他们李家的出货船队啊。
他们李家船上的货物,比武家那边可多多了。
同时他们李家又是杨党的死对头。
这郑昌放着李家这只肥羊不去查,而去查旁边油水并不多武家商会?
这是什么道理?
为此,他在郑昌来的那一天,就和家里的管家特别交代了!
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猛地抓住方言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方……方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郑昌前些日子还恨不得将我们生吞活剥,今日怎的……怎的放过我李家,专挑那些我们早想甩掉的包袱下手?”
“他这哪是在找我们麻烦?分明是在帮我们清理门户啊!”
许茂才亦是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看向方言的目光有些怪异。
昨天那郑昌和方言进了单间商谈之后,就变的如此怪异。
要不是方言给他灌了迷魂汤,他说什么也不信。
“方言,你是不是昨天和他单独谈判的时候,答应了他什么?”
方言却只是悠然摇着折扇,望着码头上那出闹剧,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早已安排好的戏码。
“许世叔多虑了,只是巧合罢了。”
“或许是郑大人新官上任,想要烧几把火立威,恰好就烧到了这几家头上。与我何干?”
听着许茂才的话语,李焱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几乎跳了起来。
“巧合?”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你方言和他私下见面一次。他郑昌就精准无比地帮我们剔除腐肉?”
“方兄,你莫要再卖关子!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方言转过头,折扇“唰”地一合,笑容意味深长:“李兄,你说……若我真有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能让堂堂杨党漕运主事听我号令,我还会站在这里,陪你吹这江风吗?”
李焱被他这话噎住,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方言这话看似自谦,实则又把皮球踢了回来,还堵得他哑口无言。
是啊,若方言真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一位杨党干将,那岂不是比朝中那些老狐狸还要可怕?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可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郑昌放着他家这块“肥肉”不动,偏偏去啃武家那块没什么油水还硌牙的“硬骨头”?这简直是违背了杨党走狗雁过拔毛的本性!
他看着码头上义正辞严指挥若定的郑昌,又看看身边高深莫测的方言,只觉得心中的好奇在胸中翻涌,烧得他坐立难安。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焱猛地一跺脚,心中发狠。
这李府,他从今天开始,就不回了!
他倒要看看,方言这家伙,到底背着他,用了些什么鬼神手段!
竟能将杨党的走狗,耍得如此团团转,还让他心甘情愿地帮着数钱!
这背后的真相,他李焱若是弄不明白,怕是今后连觉都睡不安稳!
第191章 江陵商会的裁员
望江镇,铁蛋处理事务的那栋二层小楼内。
杜冲被匆匆召来,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他刚在码头上协调完一船山货的卸货,铁蛋就派人急匆匆的招他过来。
那人传信时的急迫,以及漕运衙门近期的压迫。让他瞬间联想到商会出了大乱子。
杜冲刚刚进门就开大嗓门对铁蛋喊话。
“铁爷,啥事这么急?码头那边还等着我带人卸货呢......”
铁蛋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先别问,等东家过来。”
铁蛋面色有些复杂,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则有些焦躁地在堂内来回踱步。
杜冲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依言坐下,一双粗厚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能让铁爷这么担忧,同时惊动东家的,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方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摇着折扇,神色如常。
他身边一如既往地跟着寸步不离的王刚,而另一侧,则是一脸好奇、几乎要贴过来的李焱。
王刚瞥了身旁的李焱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李家公子怎的这般不要脸面。
言哥儿都说不要让他跟着了!他还要跟过来。
这世家公子都是这般模样吗?
李焱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方言身上。
方言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他可是垂涎很久了。
他要是学会了,将来对付杨党下面的走狗们,还不手到擒来?
这观摩方言出手的机会,可不多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方言缓步走到杜冲身边,开口说道。
“杜冲,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杜冲“腾””地站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十分豪气的说道:“东家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杜冲要皱一下眉头,就是孬种!”
方言看着杜冲,神态平静,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杜冲晴天霹雳。
“辞退你。”
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下来。
杜冲脸上的豪迈瞬间僵住,那双溜圆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茫然,还有一丝慌乱。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魁梧的身躯似乎都矮了几分。
他不是笨人,联想到上次开会的内容和铁蛋刚才的态度,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东家不是真的要赶他走,这是……这是要让他去当那执行计划的领头人!
去投靠白家,当那颗埋在最深处的钉子!
“东家……我,我这种老粗,能成吗?”杜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
让他打打杀杀、管理苦力他在行,可这种深入敌营、需要动心眼子的活儿,他心里实在没底。
“没问题。”
“具体该怎么做,红绸那边已经开始往武昌撒网布置暗桩了,之后她会通过秘密渠道与你联系,告诉你该说什么,做什么,你依计行事便可。”
杜冲想到要离开熟悉的望江镇,离开老婆孩子热炕头,去那人生地不熟的武昌,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舍。
但他随即想到,若不是东家,他杜冲可能早就死在徭役里,哪来的今天?
他猛地一捶胸口,那股子江湖气又回来了:“东家!我去!”
方言看出了他眼底那瞬间的纠结,缓步上前,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膀。
“放心,杜冲。”
“此去,你不需太过出挑,引人注目反而不美。”
“至于白家扩建码头的事情,我自然会安排专业人士过去!”
他顿了顿,仿佛看懂了杜冲眼中的担忧。
他双眼死死盯着杜冲的双眼,神态异常认真。
“我们江陵商会,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士!”
“你的孩子和父母,不用担心。从下月起,世强会以私人的名分,每月送一份额外的工钱到你的家中。直到你圆满归来!”
“这,算是你的出差费吧。”
“出差费……”杜冲喃喃重复着这个新鲜词,看着方言眼中那坚定不移的信任,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重重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东家!杜冲……定不辱命!”
望着杜冲离去的身影,李焱回过头来,担忧的对方言说道。
“这杜冲为人冲动,又容易与他人发生冲突。派他过去主持大局。是不是不太好?”
方言缓步走到铁蛋的桌上,将桌面上的茶水端起一饮而尽。
“有什么不好的?”
“我选择他带队,就是看中了他为人冲动,护短的性质!”
“杜冲在那边,可是不会让我们江陵商会的人吃亏!”
“只要这种人还在!那些派过去的人,就不会散了心!就会一直忠于我们江陵商会!”
“用人嘛!物尽其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
李焱听着方言的话语,低头思考了许久,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头对方言鞠了一躬。
“方兄今日教导,让焱感受颇深!”
几日后,望江镇码头。
往日里热火朝天的码头之上被蒙上了一层灰暗。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正应该是码头最繁忙的时刻。
然而,所有的工人都围拢在了一起。
在那群工人包围的圆圈之内,却是响起了痛彻心扉的哭喊。
听着这个哭喊,所有工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缕悲痛神色。
一个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老汉,死死抓着方世强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着颤抖和哀求。
“方大管事!不能啊!不能辞退我啊!”
“我老陈从建造城墙的时刻就跟着小方东家开始干了!”
“这望江镇又是我废寝忘食指挥大家干起来的!”
“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求求你了,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份工钱过日子啊!”
方世强看着老陈那布满皱纹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面带惶然的工友,心中如同压了块大石,堵得他喘不过气。
还好是在演戏,要是真的面临这种场景。他还能这般自如吗?
他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老陈……不是商会不想留大家,是……是现在漕运衙门那样针对我们,以往合作的老主顾,好多都不敢来了,货流少了大半。”
“商会……商会效益不好,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人了,只能……只能先辞退一部分。”
“您的年龄也大了,在码头上面,也干不赢年轻人了,只能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了一些。
“相信我,这只是暂时的!等将来商会好起来了,一定……一定会把大家再请回来的!”
周围的工友们闻言,脸上的惊恐更多了几分,恐慌和不满的情绪瞬间传遍整个码头。
“先是杜冲大管事,现在又是老陈,接下来是不是就到我们这些小虾米了?”
“都是那该死的漕运衙门!都是那个郑昌狗官!”
“如果不是他们针对我们江陵商会,我们又怎么可能会落到这种地步?”
“断人活路,不得好死!”
围观的群众也指指点点,骂声大多冲着漕运衙门和郑昌而去。
郑昌没来,他们江陵商会顺风顺水,每个人都过得幸福美满!
现在才来了多久?就开始辞退老员工了!
这锅不是他背,还能有谁来背?
难道是方言?
不可能!
方言可是他们心中的活菩萨,这锅哪怕他们自己背上,都不能怪在方言身上。
老陈最终松开了手,眼神黯淡,佝偻着背,默默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望江镇。
镇外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个人影立在那里,正是背着包袱的杜冲。
他看着走出来的老陈,迎了上去,沉声问道:“老陈,这次去武昌,你有底吗?”
老陈抬起头,原本灰败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咧了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兴奋的说道:
“杜头儿,放心吧!”
“只要不是让咱这老头去打架斗殴,这‘骗人’造大房子的事情,我老陈可太拿手了!”
“当初不是我一直给东家吹风,东家会将望江镇建的这么大吗?”
“这次去武昌!我保证把白家那些人给治的妥妥贴贴!”
“同样的房子,别人造起来要一百两!我老陈只要花八十两!”
“就这本事!够了!”
杜冲看着老陈眼中疯狂燃起的斗志,仿佛也被感染了一般。
没有想到啊!
东家真舍得啊!
这老陈当初可是东家手中的宝贝呢!
这种人都被辞退出来了!可见东家对这次行动的意志有多么坚决!
第192章 武昌
杜冲与老陈坐着马车,终于踏入了武昌城。
刚一入城,一股与江陵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作为湖广的政治与经济中心,武昌城的规模显然更加宏大、更为规整。
青石板路宽阔笔直,足以容纳数驾马车并行。
往来行人衣着体面,士子、商贾、官吏穿梭其间。
仅仅只是刚入城,杜冲和老陈就路过了许多的牌坊。
那些牌坊上面,或是记载着某些人的功绩,或是记载着的某位贞洁烈女的生平。
更远些的地方,不少店铺正在开门叫卖,同时又有不少兵卒在街上巡视维护秩序。
行省首府之地,自然与他处有所不同。
然而,在这片繁华锦绣之下,却露出一些难以掩盖的“污垢”。
杜冲和老陈按照怀中纸条上的指示,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寻找着那个名为“清源”的小茶楼。
街道还算干净,但行人明显稀少了许多。
正走着,杜冲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老陈,低声道:“老陈头,你发现没?这武昌城……怎的这么多乞儿?”
老陈经他提醒,也眯着眼四下打量。
果然,在街角、屋檐下,三三两两地蜷缩着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伸着脏污的手,向经过的路人低声哀求,眼中尽是麻木和渴望。
“怪事,”老陈捋了捋胡子,喃喃道,“这可是省城......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活不下去的人啊。”
两人虽心有疑惑,但是脚下却不敢停。
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拐角,看到了那间尚未开张的“清源茶楼”。
门板半掩着,里面似乎还在整理装修。
他们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擦拭桌椅。
见有客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警惕。
杜冲上前一步,按照纸条上的暗号,压低声音道:“小哥,可有前年的雨前龙井?”
那小厮动作一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动声色地回道:“客官说笑了,雨前茶哪有存到今年的。小店有新到的洞庭春,可要尝尝?”
暗号对上。
小厮脸上的警惕之色稍褪,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上。
他领着二人穿过堂食区,走向了二楼的包间。
在上楼时,杜冲忍不住又指了指门外街上的乞丐问道:“小哥,这武昌城……怎么这么多乞食的?”
“我们刚从江陵城来,那边虽也有贫苦人,可没这般成群结队。”
小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唉,别提了。”
“就从前段时间开始,北面来的流民一拨接一拨,涌进城里来。”
“官府起初还在城外设粥棚,后来人越来越多,也就……管不过来了。”
“这些人进不了城,就在城外聚集,也有些钻空子混进来的,就成了这般光景。”
“北方流民?”杜冲心中一惊,失声道,“不可能吧!曾巡抚不是一直在北边巡防吗?怎么会放这么多流民过来?”
小厮摇了摇头,唉声叹气了一番。
“上次赈济北方的银子被劫,这次朝廷害怕军饷又被抢,就让巡抚大人派兵去接应!”
“为了接应军饷,巡抚大人可是派了不少人!”
“现在军饷拿到了,边防也重新立了起来。”
“这流民啊,也就这一波了!”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二楼一间僻静的包间外。
小厮轻轻叩门三声,然后推开房门,对杜冲和老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迈步进入,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几椅而已。
在茶桌边上,一人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赫然是许久未见的云青!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面容上的精致不减当年,眼神却愈发锐利。
“云……云大管事!”
杜冲和老陈连忙躬身行礼。
他们没想到,在这武昌接应他们的,居然会是云青亲自出马。
这可是方言极为敬重的左膀右臂。
云青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伸手示意:“杜管事,陈师傅,一路辛苦,请坐。”
两人有些拘谨地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云青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来得正好。”
“白家那边的底细,我们已摸清了七八分。”
“他家主要根基在布匹成衣生意,靠着祖辈积累和杨党的关系,在湖广织造行里是首屈一指。”
“但在码头兴建、货栈管理方面,并无得力人手,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顿了顿,思绪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你们不必着急,在武昌待上一段时间,再去白家码头附近的招工点也行。”
“以二位的资历和能力,获取信任不难。”
杜冲闻言,心下稍安,但还是有些疑惑:“云青姑娘,这白家招人,我们为什么不急啊?去晚了,位子岂不是被别人都占了?”
云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被抢工位?”
“每日五文,只包一餐午饭。”
“就这,你们会抢破头去吗?”
“五文?!”
杜冲和老陈几乎同时失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五文钱能干什么?
这钱放在江陵,恐怕都不够一家老小一日的口粮。
更不说这是在武昌了!
武昌的物价比江陵更加贵一些!
这五文钱!怕是只够两人堪堪度日。
在江陵商会,即便是最普通的力夫,只要每日按时上下班,一日挣上十五文也是寻常。
手脚麻利、肯吃苦的,拿到二三十文也不稀奇!
更别提他们这些管事、老师傅了!
老陈可是高级人才,他的工资,可不比杜冲这大管事差多少!
这白家,怎么敢开出这等工钱?!
看着两人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云青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街道的方向。
她的指尖,直指向那些蜷缩在繁华阴影的身影。
杜冲和老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些流民眼神麻木,衣衫褴褛,手臂已经瘦的快要抬不起来。
这一刻,两人的胸口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的砸中。呼吸都停滞了一般。
“你看看他们。如果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别说一天五文,恐怕只包两餐饭食,他们都会急忙去做。”
“身体好的,早就被白家招了进去!身体差的,自然就流落在这街外!”
杜冲和老陈两人陷入了沉思。
是啊……
那饿肚子,和没有希望的感觉,他们曾经也感受过。
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没明天。
每日都在为下一餐饭发愁。
若不是因为遇见方言,他们如今,会不会也如同窗外那些流民一般?
为了活下去,别说是五文钱,即便是只管一顿能吊命的饭食,也会有无数人挤破头去争抢。
尊严?明天?在饥饿与生存面前,都是奢侈到不敢去想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杜冲胸中翻涌,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丝说不清道明的沉重。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而出。
老陈也收敛了脸上的那丝狡黠,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凝重。
这些流民,在白家眼中,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消耗品而已!
第193章 流民
这几日以来,杜冲与老陈在武昌人都快呆麻了。
每天不是混日子吃饭就上街去闲逛。
习惯忙碌的他们,总感觉身上像有蚂蚁在爬一般。
最终还是等到了云青的通知,两人来到了武昌码头。
白家的招工点前,早已围满了人。
大多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
他们带着希望的目光看着前方招工点,拼命往前挤着,仿佛那招工的木牌就是救命的稻草。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茶壶,眼皮是瞧都不瞧那些流民一眼。
他身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粗暴地推搡着过于靠近的流民。
“挤什么挤!都给我排好队!下一个!”管事不耐烦地吆喝着。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得的老流民,颤巍巍地走到桌前,脸上堆着卑微的谄笑:“管……管事老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吧,小老儿什么都能干……”
管事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就你这把老骨头,风一吹就倒,能干什么?扛包?搬货?”
“晦气!别死在我们码头,滚蛋!”
那老流民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哀求,却被旁边的家丁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似乎耗尽了力气,只能无助地瘫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眼中最后一点亮光也消失殆尽。
杜冲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在江陵商会,何时见过如此对待工人的场景?
东家常说,都是苦出身,能拉一把是一把。
老人怎么了?老人也可以继续发光发热的!
只要人还没入土,总会在他们江陵商会找到工作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大步走了过去。
先是伸手将那老流民扶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转向那管事,沉声道:
“这位管事,何必如此?这位老哥看着是瘦弱了些,但经验或许丰富,码头上的活计,未必全靠力气。”
管事闻言,上下打量了杜冲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体格健壮,眼神精亮,倒像是个能干的。语气稍缓一些:“你又是谁?来找活计的?”
“正是。”杜冲抱了抱拳,“我与这位陈师傅,还有这位老哥,是一起的。”他顺势将那名老流民拉到了身边。
管事眉头一皱,指着那老流民,语气变得尖刻起来:“我刚刚看到他独自一人!与你们并无言语交流,怎么可能是一起的!莫不是欺我白家好糊弄?”
老陈这时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对着管事拱了拱手。
“管事何必急着赶人?”
“这码头上下的活计,光有力气可不成,还得有脑子,有经验。”
“您何不让我等露上一手,再做定夺?若是不成,您再赶我们走,也耽误不了您多少工夫。”
管事看着老陈那笃定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杜冲那不好惹的身板,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今码头初建,确实缺人手,尤其是有点经验的。
这老陈如此自信,那汉子又如此威武!定是不凡。
他冷哼一声:“行啊,那就露一手瞧瞧!”
“要是耍花样,有你们好看!”
他倒想看看,这几个“外码子”能玩出什么花来。
老陈也不含糊,目光在码头边堆放的木料和石材上扫过,径直走到一堆原木前。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又蹲下身看了看地基的土质。
随后,他站起身,对着管事和周围几个看似工头的人说道:“管事您看,这码头选址是不错,但地基处理略显仓促。”
“江边土质松软,若只是简单夯实,恐难以承重,时日一长,恐有沉降之患。”
“依小老儿看,需打入更深的木桩,桩间以碎石混合石灰填实,方能稳固。”
他又指向那堆原木:“这些木料,多是松木,易受潮腐朽。”
“若用作关键承重结构,需以桐油反复浸泡,阴干处理。”
“还有那边规划的货栈间距,似乎过于紧密,不利于车辆回转和通风防火……”
他言辞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不仅指出了当前码头建设存在的几个潜在问题,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方案。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工头,听得渐渐瞪大了眼睛,不时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那管事开始还一脸不屑,越听脸色越是变幻,由最初的鄙夷,转为惊讶,最后竟带上了几分凝重。
他虽然是靠着关系上位的,但毕竟在商界混迹多年,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家伙,绝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这手本事,可不是寻常工匠能有的!
“你……你叫什么名字?”管事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客气了许多。
老陈呵呵一笑,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小老儿陈白,鄂城人士,以前在老家也帮着营建过几个小码头。”
他又指了指杜冲和那老流民。
“这位是杜宗,我同乡,力气大,人也稳重。”
“这位老哥……算是我们路上结识的,看着可怜,管事您行行好,一并收下吧,搬搬抬抬的杂活总能干些。”
管事沉吟片刻,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杜冲,最后目光在那老流民身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带个累赘有点不爽,但若能得此老师傅相助,码头建设的进度和质量无疑会提升不少,这笔账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成!”管事一拍大腿。
“你们三个,留下吧!”
“工钱嘛……陈师傅一日十五文,杜宗八文,你……”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老流民,“五文,管一餐!这就去那边找李工头登记!”
杜冲和老陈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道谢:“多谢管事!”
那老流民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给杜冲和老陈磕头,被杜冲一把拦住:“老哥,不必如此,往后互相照应便是。”
三人跟着工头一起到了一处简陋工棚。
在工棚内,杜冲和那流民闲谈,得知他是北方河南人士。一家老小逃难到湖广这边来的。
如今全家皆在城外难民营,念及家人,也不便在此过夜。
所以晚上必须要赶回营中,照顾家人。
分开时,那老流民紧紧抓着杜冲的胳膊,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杜兄弟,陈师傅,多谢,多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小老儿我……我怕是真要饿死街头了!你们是大好人,大好人啊!”
杜冲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声道:“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应该的,快回去吧,等下晚了,天黑就看不清楚路了!”
不怪杜冲特意交代,在这个时期,普通民众普遍营养不良。十个人当中九个就有夜盲症。
有夜盲症的人走夜路,很容易就走到沟里。
看着那老流民离去的身影,杜冲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都是背井离乡的人,能拉扯一把,总归是好的。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那流民走出码头之后,并没有往难民营方向走去。
而是七拐八绕的,来到码头不远处的一间客栈中。
熟门熟路的踏入客栈的一间小院内。
小院之内,已经有许多人坐在原地,全都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
“这白家!怎么那么挑剔?我这样的人都不收?”
“你那一脸凶相,别人看了就知道不是一个好家伙!!”
“我们在白家眼中,可都是刺头!怎么可能敢收我们?!”
看着众人叹息的样子,那老流民脸上的卑微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锐利。
那些人看着老流民走过,纷纷站立起来。
“董叔!”
他对众人点头,来到一名正在舞剑,容颜绝美的女子面前。
女子身形流转,剑若游龙。
衣袂翻飞似云卷云舒,剑锋过处寒光点点。
每一个起落都带着行云流水的从容,每一次挥舞都映出她清冷如霜的眉眼。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凌厉如刀。
老流民在她面前鞠了一躬,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恭敬:
“禀小姐,属下已成功混入白家码头!”
“相信不久之后,就能打听到刘诚的消息!”
女子闻言,惊讶的看了老流民一眼,随即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碎:
“董叔辛苦了!”
“有了刘贼的画像,又进入了白家工地,找到刘贼的时间,应该不会需要太多!”
她将手中长剑,突然向前方一甩,一声震响之后,那长剑已经插入院墙边上的画像之中。
画像中那帅气的脸庞被长剑刺个透穿,女子仿佛还不满足一般,狠狠的将长剑抽出。
死死盯着画像那帅气的男子,脸上的表情让人胆寒。
“连赈济北方流民的银子都敢贪!十车银子,贪了三车!还敢将这些罪名强加于流民身上!”
“此次!定让这杨党走狗,血溅武昌!”
第194章 刘睿的小日子
而在江陵这边,方言家的马车便已早早的停在了刘府门外。
方言站在门外,理了理身上的衣袍。
此时前往刘府,于他将来对付白家的计策有关,可不能失了礼节!
然而,在他刚刚准备步入刘府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了勒住马匹的声音。
他回头一瞧,一辆颇为眼熟的马车就停在了他那辆车的不远处。
车刚停稳,马车的车帘就被掀了开来,从车窗之中,伸出一个面带殷勤的脸。
不是李焱又是何人?
方言用着折扇无奈的点击着自己的额头。
他前几日不过就是施展些许对付刘诚的皮毛,这李焱便如同嗅到鱼腥的猫儿,再也甩不脱了。
他方言走到哪儿,李焱便跟到哪儿,简直就是形影不离这个词最好的解释。
李焱啊李焱!我方言到底在哪方面吸引你了?
你要是知道,直接明说!
我方言改还不成吗?
眼见李焱满面春风地走近,方言只得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公子,你何至于此,步步紧跟?莫非我这身上,是藏了什么能让人升官发财的秘密不成?”
李焱一点都不在意方言的调侃,几步凑到近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方兄!给那杨贼走狗下绊子的快事,怎能少了我李焱?你若不带我,我回去必定是寝食难安,日夜悬心!”
“方兄,你就行行好,带上我一同谋划吧!”
看着李焱那副激昂的模样,方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李府里面,光出一些奇葩?
先是傲娇的李矜,现在又是这如同狗皮膏药的李焱?
方言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带上你便是。”
“只是届时若是听见了什么狂言,可别惊掉了下巴。”
方言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谁让他后续去了武昌,许多地方还需借重李家这块金字招牌呢?
带着吧!要不然这公子哥耍起了脾气。撂挑子了怎么办?
他武昌那边的计划,岂不是要受到影响?
李焱闻言,脸上如遇春风,连连保证:“方兄放心!我定以你马首是瞻!”
两辆马车停在刘府门口,自是早早引起了门房的注意。
那门房老头一眼就认出方言,顿时精神一振,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去招呼两人。
没办法,自家少爷这些时日在家,句句不离“方兄”,将方言的才学智谋吹得天花乱坠。
口口声声还说,若非方言提点,他此次府试定然榜上无名。
若是只是他家少爷一人吹捧也就罢了。
就连近来与少爷走得近的,陈岩、孙绍二位公子也是如此说法,可见这位方公子是真有本事的人。
而此时,在刘府厅堂之内。
刘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摇椅里,嘴里嚼着侍女喂到唇边的果脯,手边还放着一盏香茗,姿态慵懒,像极了京城里面的二世祖。
上首坐着的许氏,看着儿子这副纨绔做派,心头火气“噌噌”往上冒,手中的团扇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这刘睿是怎么回事!怎么府试考完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还记得,自家的孩子,在府试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变得这般纨绔?
这样子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还不说我们刘府教子无方?
这刘府一百多年书香门第的声誉,岂不是毁于一旦?
她几次想开口训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办法,她家刘睿,难得给她争了一口气,放纵一些,也是应该的吧?应该的吧?应该?的吧?
她可是听说了,今科府试难度堪比院试,湖广不知多少士族子弟都在这次折戟沉沙。
相熟的几家夫人,近来聚会时没少向她抱怨家中子侄落榜的窘境。
反倒是她家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刘睿,竟稳稳过了关!
前次赴宴,那些往日眼高于顶的夫人们,竟都围着她,语气谦卑地打探刘睿是如何备考的。
那恭维和讨好的态度,几乎让她飞到了天上去。
她家这不争气的刘睿,难得给刘府增添了几分脸面!
实在是……太难得了!
想到此处,许氏强行将脸上的怒容压下,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语气也甜的有些过分:
“睿哥儿,你府试过了虽是喜事,但……但这般姿态,是否过于松懈了些?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
刘睿漫不经心地咽下果脯,又就着侍女的手喝了口茶,这才懒洋洋地侧过头,浑不在意地道:“娘,这您就不懂了!方兄管这个叫‘劳逸结合’!”
“我们哥几个就是学着方兄这法子,才考上童生的!”
“这段时间,我用这法子,在读书的时候都觉得通透了不少!您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许氏听得额头青筋又是一跳,指甲差点掐进掌心。
这副二世祖的惫懒模样,哪有一丝一毫书香门第子弟该有的端庄!
他们刘家世代清贵,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活宝?
可偏偏他搬出了方言这块“金字招牌”,让她发作不得,只得悻悻然坐了回去,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刘睿,心中暗自发狠。
你小子最好给我一举中了秀才!
若是不中,看老娘如何让你重温一下刘家祖传的“竹笋炒肉”是何等滋味!
就在这时,门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刘睿和许氏的目光瞬间聚集在门房上面。
“王伯,何事这么慌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夫人,少爷,方公子来了!还有……还有李家的李焱公子也一同来了!”
“什么?方兄来了?李焱也来了?”
方才还瘫得像块泥的刘睿,闻言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瞬间从摇椅上弹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今日是吹的什么仙风?方兄竟有闲暇来找我?”
许氏手中摇动的团扇也是一顿。
李焱和方言一同来了?
李家和她刘家是世交,时常会走门联系联系。
而方言却是一个大忙人,江陵商会,方氏造纸坊,以及要备考院试。
这么多的事情全都压在他的身上,居然有时间来找自家小子?
方言之名,如今在江陵可是如雷贯耳,县试府试案首,才学、手段皆是顶尖,远非自家这个浑小子可比。
现在方言的身份,哪怕是去和官场的大人打交道,那些当官的大人都要把方言奉为座上宾。
她连忙端正神色,吩咐道:“快,快请……”
然而她话音未落,刘睿已如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影壁之中。
空气中只留下一串兴奋的尾音:“娘!不用您操心!方兄是来找我的,待会你安排人把点心送过来就成!”
许氏望着儿子瞬间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终究是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小子……
若是能一直结交像方言这般正经有为的良友,该有多好。
那她这刘家夫人,往后能少操多少心思?
第195章 我全要了
李焱跟在方言身后,看着刘府那熟悉的门楣,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方兄,你今日特意来寻刘睿,莫非后续计策,还需他相助不成?”
他实在想不通,和白家对战,与刘睿这“闲散人员”有何关联。
方言嘴角却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低声回道:“刘睿家中,田产颇丰,尤其盛产桑麻。”
“白家立足武昌百年,这成衣行业,一直都是他们的根基。”
“欲要彻底击垮白家,必先断其根基。这成衣的源头,便是桑麻布帛。”
李焱闻言更是不解。
白家的根基是成衣行业不假,但这又和刘睿有什么关系?
难道方言以为白家的进货渠道,和刘睿有关?
不可能啊!
据他所知,白家的进货渠道一直在武昌的周边州县,并不依赖江陵。
“方兄难道不知道,这白家的货源不在这边吗?”
方言侧过头,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谁说要截断他的货源了?”
“他进他的货,我备我的料。他白家百年基业,在武昌的口碑可是有口皆知。”
“正面硬碰,我们自然吃亏。但若我们另起炉灶,以全新的东西去冲击他的市场呢?”
“全新的东西?”李焱愕然,“方兄的意思是……你要自己做衣服,在武昌和白家打对台?”
“就凭刘睿家的原料?”
“正是。”方言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方言脸上露出的自信,就连李焱也不自觉的信了几分。
想起方言在望江楼内的布置,以及他平常的做事风格。
李焱也明白,方言从来不是那种打无把握仗的人。
只是这其中窍门他还没有找到而已。
眼见方言不再言语,李焱心中如同猫抓一般。想要再问,但是又被方言那谜语人的姿态给压了回去。
马上要进刘府了,还是等正事办完了再问吧。
然而方言却是一脸正色的看着刘府大门,仿佛这个大门里面,藏着神兵利器一般。
一个穿越者,若在服装行业上还玩不过本地土着,那真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不久之后,刘睿如一阵风般从府内冲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方兄!李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就要引着两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方言却是站着没动,微笑着对刘睿拱了拱手:“刘兄,今日前来,实则是想拜会令堂许夫人,有要事相商。”
“我娘?”刘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眼神瞬间从惊喜转为失落,甚至还带着点委屈。
他原以为方言是来找他把臂同游的,没想到竟是来找他娘的!
我把将心照明月,怎奈明月照沟渠。
他这般天天挂念方言,方言居然对他如此不在意?
看着刘睿那瞬间垮下去的脸,方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正是,此事关乎一桩大生意,需得与许夫人当面详谈。”
刘睿瘪了瘪嘴,虽不情愿,还是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在前面引路:“好吧……方兄,李兄,这边请。”
来到客厅,许夫人早已得了通传,端坐主位。
见到方言和李焱,她立刻起身,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说道:“方公子,李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态度之客气,比对自家儿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刘睿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娘对方言那和颜悦色的模样,再想起时常对自己横眉竖眼的样子,心里更是酸溜溜的,感觉自己像是捡来的。
众人落座,寒暄几句后,方言便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许夫人,晚辈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询问府上桑麻的产出情况。”
许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刘家确实田产众多,桑麻亦是重要出产,但这等具体事务,向来是她家管家打理。
方言一个外人,又是科举士子,江陵商会的大东家,怎会突然关心起这个?
“不瞒方公子,家中确有不少桑田麻园,不知方公子问此是何用意?”
“晚辈欲大量收购,不仅是贵府的,若能牵线,江陵府乃至周边州县出产的桑麻,晚辈都愿按市价收购。”
方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许氏更加疑惑:“大量收购?方公子这是要……”
“与武昌白家,在成衣行业,一较高下。”方言直接道出了目的。
“什么?”
许氏闻言,手中的团扇更是被她捏的差点变了形。
随即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规劝之意。
“方公子,非是老身长他人志气。”
“那白家在武昌经营成衣百年,树大根深,早已盘根错节,深入人心。”
“公子虽有经天纬地之才,江陵商会也实力雄厚,但贸然进入一个全新且陌生的行当,与这等百年老号正面交锋,恐非明智之举。”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即便公子有足够的原料,武昌周边的织娘也几乎与白家签有长契,公子去了,恐怕连人手都招募不齐。”
一旁的李焱也暗自点头。
许夫人说的话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然而,方言只是淡然一笑,仿佛许氏说的那些困难都不值一提。
“许夫人的关切,晚辈心领了。”
“不过,晚辈既然敢做,自有几分把握。”
“还请夫人帮忙联络那些产出桑麻的乡绅,告知他们,未来三年,他们出产的桑麻,无论多少,我江陵商会照单全收,价格从优。”
“三年?全收?”
许氏的眼光来回在方言身上扫射。
仿佛眼前的这人,并不是传说中那个让人敬佩的江陵俊杰。
方言怎可开口如此狂言?
他知道这些乡绅聚在一起的桑麻有多少吗?
就连白家这等百年老字号,想要全部吃下,恐怕也会伤筋动骨。
第196章 我刘睿?要发了?
“方公子,这......这数量何其庞大!所需资金更是天文数字,这......”
她实在无法理解方言的底气从何而来。
这简直像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大得惊人。
刘睿见气氛有些凝滞,虽然心里还有点小别扭,但还是忍不住帮腔道:
“娘,方兄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既然方兄需要,咱们能帮就帮嘛!卖谁不是卖?再说方兄在科考上可没少帮我!”
许氏瞪了刘睿一眼,心中暗叹儿子天真。
你刘睿每天只知吃喝玩乐,哪里知道管理家产的辛苦?
这等数量的桑麻,所需银钱堪称海量,岂是儿戏?
她回过头来,看着方言那坚定的眼神,正想再劝他谨慎一些,却听方言语气平静地开口,抛出了一个让她头晕目眩的数字:
“许夫人不必担忧资金。”
“晚辈既然开口,自有准备。”
“未来三年,我江陵商会,每年至少向各位乡绅收购价值一万两银子的桑麻。”
“这个数目,夫人觉得,可够请动他们?”
刹那间,整个客厅针落可闻。
一旁的刘睿被这数字惊得双腿一软,竟“哎呦”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也顾不得疼,只是张大了嘴巴不停的吸气,傻傻地看着方言。
每年一万两!三年三万两!!!
还是最少!!!!
他刘睿?莫不是耳朵瞎了?眼睛聋了?还没睡醒?出现了幻觉?
许氏更是手中一松,那柄精致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有想过方言很会赚钱。江陵商会日进斗金的名声,她也有所耳闻。
但是没有想到,方言的财力居然雄厚到了如此地步!
每年一万两银子,只是为了购买原材料!
这够他们刘家辛苦经营多少年啊?
她们刘家传承至今,五代积累,算上所有的田地、房产、店铺,总资产也不过堪堪接近十万两。
而可以随时动用的流动现银,满打满算也才一万多两!
方言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相当于他们刘家大半个身家的现银,砸在了这前途未卜的计划上!
一旁的刘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冲上前抓住方言的胳膊。
“方……方兄!你说真的?每年收最少一万两银子的货?!你没骗我?!”
方言的手臂被刘睿来回晃悠,像极了上辈女人求他买包的样子。
他淡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首批订单,便是一万两。”
刘睿被这突然到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四处飞舞。
这每年一万两银子的采购额,若是运作得好,他们刘家作为重要的牵线人和供货方,最少也能分到三四千两的利润!
他刘睿,这是要发财了!?
要起飞了?!
方言是他的朋友,又因此原因,他给家中带来了巨额订单!
他刘睿,在家中岂不是可以昂首挺胸了?
以后他老娘再不给他零花钱!他岂不是可以用这理由,来据理力争了?
幸福来的如此突然,如此之迅速。让刘睿,连呼吸都困难了许多。
方言环视四周,见她们母子二人已经说不出话来。随即拍了拍手。
守在外面的王刚应声而入,在他的指挥下,刘家下人从外面抬了好几个大箱子进来!
方言示意王刚将箱子放在客厅中央,然后亲自上前打开箱盖。
刹那间,满室生辉,银白色的光芒从箱子之内射出。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赫然是满满一箱子的银子!
“许夫人!”方言声音清朗,“这一万两现银,便是首批货款的定金,也算是我方言的诚意。”
“后续款项,按契约准时支付,绝无拖欠。还请夫人多多帮忙,联络各家。”
刘睿看着箱子里那密密麻麻的银子,感觉路都不会走了。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锭银子,用手仔细摩挲着那上面的纹路,然后用自己的嘴巴,在上面啃了一口!
是真的!
一万两!
真金白银!
全都在这里!
方兄!他玩真的!!!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简直如同看到了再世父母!!!
他此刻多想喊上一句!
睿飘零半生,君若不弃!睿愿拜为义父!!!
银子!整整一万两的现银!
他刘睿长这么大,一辈子都没亲手摸过这么多钱!!
许氏也被方言这手笔彻底震慑住了。
寻常商贾做生意,能给三成定金已经算是极有信誉和实力的表现。
而方言,居然首次合作便全额交付!
一次性结清整年全部货款!
这已经不是豪气可以形容,这简直是霸道!
这手段!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心惊肉跳!
此等魄力!搞不好,真的能将白家连根拔起!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见他捧着银子如痴如醉的模样,心中的担忧和疑虑,竟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兴奋取代。
她家的臭小子!结交的朋友,居然是这般手笔通天的人物?!
将来的刘家,有如此强援,未来可期了!
“好!好!好!”许氏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既然方公子如此豪气干云,信重我刘家,我们刘家,说什么也要鼎力相助!”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几箱银子,语气斩钉截铁:“方公子放心!我刘家在这江陵乡绅圈里,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周边州县的桑麻,我亲自去说,保证一个不少,都会收到方公子门下!”
她已经可以想象,当她带着这笔巨额订单和现银,出现在那些夫人面前时,会引起何等的轰动!
那些人见到她,恐怕就不是以往常那般平起平坐,而是要争先恐后地来讨好奉承了!
前面因为刘睿考过府试,她在那里已经出了一次风头。
现在因为方言这惊天手笔,她说不得又要往那圈子里走上一趟!
扬眉吐气一次算什么?
她许氏!要再来一次!
她要成为江陵贵妇圈的顶流!
事情谈妥,方言与李焱便起身告辞。
刘睿一路将二人送至府门外,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委屈,有的只剩激动和不舍。
方言看着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兄,何必作此小儿女态?”
“院试在即,我们不久便要同赴武昌,届时少不了还要倚重刘兄。”
刘睿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对对对!马上就要考院试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和义......方兄团聚!”
看着方言的马车启动,刘睿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府。
他的脚步异常轻快,脑子里面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败家了!
方兄能有这般境地,都因为他会花钱!
而他刘睿,一直被家中长辈教导要省吃俭用。
这种观念就是错的!
他要学习方言,要学习方言这种花钱的态度。
大钱赚不到!每月几十两的零花钱。应该赚的到吧?
第197章 剩者为王
马车刚驶出刘府不远,方言便听得外面王刚一声惊怒:“不要命了!这你都敢跳?!”
话音未落,车顶便是“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落。
紧接着,车帘被掀开,李焱竟如鹞子般灵巧地从车顶之上,一个闪身钻了进来,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方言对面,脸不红,气不喘。
方言看得眼皮一跳,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家伙!居然从另外一辆马车上面,跳到自己马车顶上了来了?
还是在两辆马车的高速移动之中?
他不怕摔断腿吗?
他忍不住道:“李兄,你这……万一摔着了如何是好?”
他可是深知这时代跳车的难度。
道路不平,马车行驶在路上摇摇晃晃的,要想跳过来,那难度和在水上玩冲浪差不多。
看着方言指着外面跑动的马车,李焱却是毫不在意的露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在方言面前显露了一番。
“当初砸侯府的时候!我可是一人窜进高墙,力敌十几个家丁不落下风!”
“这算什么?小儿科而已!”
“这要摔了!我李焱十几年的功夫,不是白练了吗?”
方言诧异的看着李焱身上的肌肉。心里却是直骂娘。
这李焱一个世家公子,怎的练的如此强壮?
这李焱怕不是一个读书人吧?就这肌肉,都能去当将军了!!
好在当初在李府的时候,李焱对他没有恶意!
要是有恶意,自己这瘦胳膊瘦腿的,在他手下能过的了几招?
古人常说穷文富武,诚不欺我也。
想到刚刚方言拿出一万两银子,李焱的脸上满是忧愁。
“方兄!你方才与许夫人所言,每年至少一万两收购桑麻,我仔细思量,心中实在难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方言,语气急促:“我好歹也是商会东家之一,对会中账目并非一无所知!”
“若是以往没和刘诚争斗的时候,这一万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
“可如今是什么光景?漕运衙门在望江镇步步紧逼,每日查验,货流锐减,进项已是大不如前。”
“接下来还要远征武昌,与那刘诚、白家正面交锋,处处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
“方兄,你上次都说了,为商者,最怕的就是资金链断裂!于这般动用资金,我怕还没到武昌和刘诚正式开战,我们这边的资金链就先断了!”
“每年一万两,是否太过……太过勉强了?”
李焱越说脸色越是苦青,他是真心为商会前景担忧,这每年最少一万两的固定支出,在此时看来,无异于沉重的负担。
然而,面对李焱的追问,方言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他轻轻摇着折扇,目光在李焱身上转了转,缓声道:“李兄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谁告诉你,这笔银子,要用商会公账上的钱?”
“什么?”李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不用商会的钱?那用何处的钱?莫非方兄你……”
方言含笑点头,看向李焱的目光竟隐隐发亮,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意味:“不错。此乃你我私人合伙的生意,与江陵商会无关。这笔启动资金,自然是你我私人来出。”
李焱如同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何时说过要和方言做生意的?
怎么这个银子的出资,跑到他头上来了?
方言怎么也不和他知会一声?
电光石火间,他瞬间明白了方言的意图。
方言这是在提拔他啊!
是准备带他赚钱啊!
江陵谁不知方言是财神爷?
想要和方言合作的人,都快从江陵排队到武昌了。
他李焱!居然要发家了?
前有刘睿这个前车之鉴,现在就轮到自己了吗?
李焱声音都拔高了些:“方兄!你……你莫非是想拉着我,另起炉灶?!这钱,要我们私人来出?”
“正是。”方言坦然承认,语气依旧平淡,“初步设想,你我先各出一万两,占此新业四成股份,如何?”
“一万两!四成?!”
李焱彻底呆住了,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他直呼好家伙!方言开口就是每人一万两的启动资金,合计两万两雪花银!
这数目,都够把江陵城的城墙从头到尾翻新一遍还有富余了!
看着李焱脸上变幻不定,有所动摇的样子,方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兄,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吗?”
“独立于李府之外,盈亏自负,财权自主。”
“从此经济独立,再不必事事向家中报备,仰人鼻息……”
“那滋味!可是爽的很啊!”
这话可谓精准地戳中了李焱的痒处。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方言大手大脚的样子。
看上什么方言都是毫不犹豫的花重金买下。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
而相比之下,自己可就惨了。
一想到母亲林知微对他财政那严格管制的样子。
以及上次在京中,好友邀请他去“天上人间”见识一番,然而他因手中拮据,只能推脱的尴尬场景。
种种因果结合在一起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没钱!没有私人的小金库!
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
若真能有一笔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巨款……
一万两银子,他咬咬牙,动用些手段,把自己的私库压上。
再从母亲那边的“库房”里面拿一点,也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此事定然瞒不了多久,一旦被家中长辈察觉,那一顿“李府家规”怕是免不了的。风险极大!
然而,当他目光再转向方言时。
见他气定神闲,眸中尽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想到方言过往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几乎从未失手的战绩,又想到他率先拿出一万两白银的举动……
方兄如此有信心!定然是赚钱的!
他李焱若此时退缩,岂非显得太过怯懦,平白让方兄小瞧了?
到时要是方言看不起他,不带他一起了?
他还怎么跟着方言一起去斗杨党走狗?
尊严,财富的渴望,以及对独立自主的向往,最终成为了压倒他心中顾虑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焱把心一横,胸膛一挺,决然道:“做!如何不做!方兄既有此雄心,我李焱岂能落后!这一万两,我出了!”
旋即,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眉头蹙起:“只是方兄,那白家在武昌的成衣生意乃是百年根基,口碑、渠道、匠人俱是顶尖,我们初来乍到,如何能胜过他们?”
方言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莫测的笑意,轻轻吐出四个字:“剩者为王。”
“剩者为王?”李焱喃喃重复,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满是困惑。
“胜者为王我听过,这‘剩者为王’……是何道理?”
方言闻言莞尔一笑,耐心的对他解释道。
“李兄可知,世间商战,有时并非为了即刻盈利。”
“我以成本价,甚至略微亏本的价格,大肆抛售我们生产的成衣,冲击市场。”
“白家若要跟,其利润必然大减,甚至亏损;若不跟,市场份额便会迅速被我蚕食。”
“长此以往,白家资金被大量消耗,入不敷出,难以为继之时,便是它轰然倒塌之日。”
“待到那时,武昌成衣市场,便只剩我一家独大。”
“到了那时,定价之权,尽在我手,前期所亏,何愁不能加倍赚回?此即为,剩者为王。”
李焱听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道理好似是这个道理!
但是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劲。
他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
“方兄,听你这计划……前期,根本就是不打算赚钱啊?甚至……还要往里面不停的贴钱?”
“白家不倒,我们就一直往里面贴?”
方言坦然颔首:“然也。此计之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赚钱,至少初期不是。”
“唯一的目标,便是打垮白家,断刘诚一臂。”
“什么?!不赚钱?!”
李焱如遭雷击,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脸色瞬间煞白。
“不赚钱你拉我投一万两?!方兄,你……你这不是在坑我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一万两雪花银如同投入无底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随之而来的,是母亲手中那根浸过油的竹条,狠狠抽在自己身上的火辣痛楚……
方言见他如此,脸上笑容微敛,语气转为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李兄若觉不妥,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我方某,从不强人所难。”
说罢,他的目光淡淡转向窗外,再也无刚刚那股亲热劲。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李焱一个激灵。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刚才还说的信誓旦旦,此刻若反悔,方言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若是被方言歧视,他还有什么脸面跟着方言一起去斗杨党走狗?
他李焱!一口唾沫一口钉。
他李府家大业大!一万两而已!丢了就丢了。
“做!我愿意!一万两就一万两!”
李焱硬着脖子,几乎是吼了出来。
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壮士断腕的悲壮和心如刀割的颤抖。
一万两啊!就这么眼看着要拿去打水漂了!他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方言这才转回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安慰”:
“李兄不必如此视死如归。”
“又不是你一个人赔钱,不是还有我嘛!”
“将来要是不够,我们再加就是。”
“还要再加?!”李焱闻言,眼前顿时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差点直接瘫软在车厢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老娘拿着竹条走近的身影了。
同时,也感受到自己的屁股,泛起阵阵剧痛。
……方兄这哪里是带他发财,分明是拖着他一起跳火坑啊!
而在对面的方言,却是放空了脑袋,看着窗外飘过的风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万事俱备,只等张木匠那边的东西造好了。
是时候,让这个时代的商人,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的残酷了!
第198章 神兵利器
翌日,方言家门口便是一副繁忙的景象。
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被家丁们小心翼翼地抬进家中,方言站在一旁亲自指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昨天刚从家中运了一万两出去,今天就有了一万两的进账。
这日子啊,只能用一个爽字来代表他的心情了!
而站在他身旁的李焱,神态却是与方言截然相反。
他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的被搬入方言家中,直觉人生是无比灰暗。
都恨不得拿出巴掌,狠狠的抽自己几下!
这些银子!本来都是他的啊!
如今,却要归属方言了!
都怪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如今上了方言的贼船,他是想下,也下不来了。
“方兄……”李焱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可要仔细着花啊!”
“这一万两,可是我最后的老底了,连我娘给我攒着娶媳妇的压箱底都挪用了一些……”
方言闻言,转身用力拍了拍李焱的肩膀,脸上的笑意更甚。
“李兄,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买卖,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良机!”
“将来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时候,你可会感谢今日的决定!”
李焱嘴角疯狂的抽搐,心里却把方言埋汰了一万遍。
感谢今日的决定??
后悔今日的决定还差不多。
你要去武昌和白家打价格战,这一万两恐怕还不得够。
到时候要是时间长了,还不往里面丢个三五万两的?
要是运气不好,此战输了!他李焱,可就成了天下第一大笑话。
几万两银子丢湖里还出个响呢!
现在这样,恐怕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已经想到将来他娘发现他挪用资金后,对他家法惩戒时候的样子了。
背上怎么开始长荆条了?屁股上面怎么冒出鞭子了?
李焱感觉身上仿佛多了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在方言安慰李焱之际,村口方向传来了牛车的吱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陵城里有名的木匠张师傅,带着几个徒弟,赶着一辆牛车正朝方家而来。
牛车上有个用厚布严密覆盖的物件,看不清具体形状,但体积不小。
张师傅一边小心驾车,一边低声叮嘱徒弟:“都警醒着点!这布千万不能掉了。”
“方东家可是特意交代过,这东西可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泄露半分!明白吗?”
徒弟们纷纷点头,神情肃然。
他们都是当初方言硬塞给张木匠做徒弟的。
心里自然明白方言的意思。
方言一般不会交代什么,但是只要交代了,那定然是非常重要的。
张木匠看着几个安分守己的徒弟,不由的点了点头,脸上尽是满意之色。
这几个徒弟,还不错嘛。
不愧是方东家亲自挑选的。
吃苦耐劳的同时,又没有过多的言语。
按照方言的话来说,就是不可多得的极品牛马。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从方言发家之后,他这个木匠啊,日子也跟着红火了起来。
当初他常常自诩江陵第一木匠,可是那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方言发家了,给了他一个“编外员工”的肥差。
每日只要坐在家中,就能领取八十文的工钱。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能白领工钱的好事。整个大齐,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份?
所谓的代价,也不过就是不能透露商会里面的机密而已。
牛车刚到方家门口,方言眼尖,立刻就发现了他们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牛车上被布覆盖的物件,语气都有些急迫:“张师傅,这东西……可是严格按照我那图纸做的?分毫未差?”
张师傅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方东家放心!保证与图纸分毫不差!”
方言闻言,竟高兴得抚掌跳了一下。
“好!好!好!”
“有此神器在手,此次武昌之行,对付那白家,我便有了十成把握!”
一旁的李焱看着方言如此稀罕那布中所盖的物品,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问道:
“方兄,这布下究竟是何物?竟让你如此失态?难不成是什么神兵利器?”
方言神秘一笑,走到牛车旁,掀开厚布的一角,朝里面仔细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这东西!将来打价格战,他还怕谁?
他回过头来,对着李焱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李兄所言不差,此物确实是神兵利器!”
“有了它,白家在我眼中,不过土鸡瓦狗!莫说一个白家,便是整个湖广的制衣商行绑在一起,也休想与我们抗衡!”
此话一出,李焱不由的后退了一步!
什么鬼?
全湖广的制衣商行全部绑在一起,还不够你打的?
有你吹的那么厉害吗?
“方兄,你莫不是欢喜过头了?这……这东西能有如此威力?”
他实在难以相信,也走到牛车旁边掀开布角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让心中更加疑惑。
……纺车?
不就是造型奇特了一些,比寻常纺车大了不少,同时结构也复杂了一些而已。
怎么能可能有方言说的那种威力?
说破天,这也还只是一架纺车啊!
这纺车,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李焱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疑问。
他娘可是出身江南有名的豪族。怎么会不懂纺纱!
纺织行业在江南可谓是遍地开花,人人参与。
就连普通的平民家庭,都会在家中准备一架私人用的小型手摇纺车。
平常农活干完的时候,家中妇女就会回到家中开始纺纱。
这纺车虽说与他见过的纺车有所不同,但何至于被称为“神器”?
方言看着李焱的表情,顿时明白他心中所想。
了然一笑,也不多解释,直接对身旁的王刚挥手吩咐:
“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这‘神器’给我抬到后院房里去!”
“再去把世勇哥和我嫂子请来!”
他转头对李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气风发:“今日,我便让李兄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何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请!”
说罢,方言一马当先,朝着院内走去。
李焱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那正被小心翼翼搬运的“大号纺车”,满腹疑云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看似普通的纺车,究竟蕴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奥秘,竟能让方言如此笃定,能凭它横扫湖广。
第199章 神兵利器2
方世勇家。
方世勇在房内来回踱步,手指头都快扭在一起了。
张氏坐在窗边,就着窗外的天光,正熟练操作从娘家带来的手摇纺车。
梭子在她手中穿梭自如,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哐当”声。
“娘子,”方世勇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张氏手下不停,抬眼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夫君又为何事烦忧?”
“言哥儿让我当了大管事,这是天大的信任和恩情。”
“可这都几天了,除了熟悉那些文书,他什么具体差事也没派给我。”
方世勇叹了口气,在张氏身边坐下。
“我每日去点个卯,看着铁蛋、世强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我却像个闲人,占着高位,无所事事。”
“这……这时间长了,底下人会不会说闲话?”
“说我方世勇是靠着堂弟的关系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氏已经明白了夫君的本意。
她将梭子轻轻放下,握住方世勇略显粗糙的手,莞尔一笑。
“夫君,你这就是多虑了。”
“言哥儿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他既然让你坐上那个位子,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有要用你的地方。”
“你何时见言哥儿做过没把握的事?安排错过人?”
方世勇愣了一下,回想起方言自崛起以来的种种神异之处。
县试府试案首,创办江陵商会,斗倒赵家……似乎真的从未失手。
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这倒也是……言哥儿做事,向来深谋远虑。”
张氏见他听进去了,笑意更深。
“所以呀......”
“你只管放宽心,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随时准备着。”
“言哥儿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到时你若因心下不安而准备不足,那才真是辜负了他的期望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王刚的声音:“世勇哥,世勇嫂子,在家吗?”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王刚是方言的贴身长随,等闲不会轻易来找他们。
方世勇连忙起身应道:“在!王刚兄弟,快请进。”
王刚却没进来,只在门外道:“言哥儿请世勇哥和嫂子现在就去后院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现在?”方世勇更觉奇怪。
“对,就现在。言哥儿和李公子都在后院等着呢。”
王刚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方言家走去。
方世勇和张氏不敢怠慢,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急匆匆的出了门,直奔隔壁方言的宅院。
两家离得极近,不过是几个转角的功夫,两人便踏入了方言家的后院。
刚进院门,便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用厚布半遮半掩的庞然大物指指点点。
方言正摇着折扇,一脸得意地挡在李焱身前。
“李兄,李兄!跟你说别乱碰,这东西金贵着呢,碰坏了零件,你那一万两可不够赔的!”方言的语气带着戏谑。
李焱悻悻地收回手,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个纺车嘛,瞧你那小气样……”
方世勇夫妇刚刚进门,就被方言发现了身形,他脸带笑意的对两人挥手。
“大哥!大嫂!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过来!”
他几步上前,将两人到那纺车前,语气兴奋:“大嫂!快,你来试试这个新到的纺车!”
“咱们方家,就数你的纺织手艺最好了!”
李焱被方言挤开,有些不甘地让到一旁。
他上下打量着张氏,见她掌心上有一层老茧,心中已经明白,这张氏,怕是一个纺织老手。
“这方家,居然还有懂得纺织的人?这纺车,真有方兄吹嘘的那么神乎其神?”
张氏刚刚走进,目光瞬间就被这纺车吸引住了,心中不由得一震。
这纺车……好生奇特!
她自幼随着童生父亲读书识字,也跟着母亲学了一手好女红,对纺织器具颇为熟悉。
寻常百姓家用的是手摇纺车,依靠手臂摇动带动纱锭,费力且慢。
好一些的,比如江南大商户或官营织坊,用的则是脚踏纺车,以双脚交替踏板为动力,解放双手,效率更高,但一般也不过能带动三至五个纱锭。
而眼前这架纺车,体型远比她见过的任何纺车都要巨大,结构也复杂精密得多。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上面整齐排列的纱锭,她细细一数,竟有十六个之多!
张氏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纺车光滑的木架,如同抚摸着绝世珍宝。
“言……言哥儿。”
“这……这东西是哪来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精巧的纺车!”
方言“唰”地一声展开折扇,笑道:“大嫂好眼力!这是我画了图样,请张木匠特意打造的。”
跟在旁边的张木匠连忙点头,脸上都带着荣幸的笑容:“可不是嘛,为了造这东西,我可是赶工了好几个日夜呢!”
张氏目光惊异地看了方言一眼。
她这位堂弟,赚钱的本事通天,科举之路顺畅,如今竟然……连这等奇巧器械也精通?
天下间,到底还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李焱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凑上前追问:“方夫人,怎么?这东西……莫非真有什么门道?”
张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波澜,指着纺车解释道:
“李公子有所不知。”
“我大齐民间寻常纺车,多是单锭手摇,车身长约半丈,高约半人。熟练妇人操作,一日不停,最多也就能纺出三五两纱线。”
“而江南那些传承多年的大织户,用的则是更为省力高效的三锭脚踏纺车!”
“这等三锭纺车的技艺,向来是江南各家秘而不传之宝。”
“一人一日,可纺纱八两至十二两!”
“正因有此利器,江南纺织之成本远低于我等湖广,在市面上极具优势。”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发颤地指向眼前纺车上的十六个纱锭,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拔高:“然而,言哥儿这架纺车……它,它竟是十六个锭!”
“我们纺纱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锭数越多,同时纺出的纱线就越多,速度自然越快!”
“这车……这车若是真能如常运转,恐怕一人一日,能纺出最少三十两的纱线!!”
“什么?!最少三……三十两?!”
李焱失声惊呼,猛地看向自己刚才还想触碰纺车的手,只觉得那手指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他居然……他刚才居然想去亵渎这等……神物?!
他母亲出身江南豪族,他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懂得一些纺织行的门道。
正是因为懂得,他才更加明白张氏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效率是江南顶尖纺车的三倍有余!!
这东西……这东西若能量产……
李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看向那纺车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无比的炽热!
本以来以为是亏本的生意。
现在,他居然看到了赚钱的希望?
这投进去的一万两银子,搞不好,要赚啊!!
一旁的方世勇听着自己娘子说得如此玄乎,脸上也满是难以置信。
“娘子,这东西……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张氏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方言,目光中已带上了近乎崇拜的尊敬。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夫君,若此物真能运行无碍……恐怕假以时日,天下纺织行业,都要被我们小弟这架纺车,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方世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望向自家堂弟。
他家这小弟……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这还是人吗?!
而被众人用看神仙般的目光注视着的方言,却只是不以为意地坐在旁边椅子上。
悠闲地摇着折扇,品着香茗。
没见识!
不就是借鉴了黄道婆的智慧,把脚踏多锭纺车稍微改进了一下,从常见的三锭提升到十六锭吗?
这就把你们惊成这样了?
将来要是把工业革命时期的“珍妮纺纱机”之类的玩意儿弄出来,那最少几十个纱锭的效率,你们还不直接吓晕过去?
十六锭?现阶段足够了。
既然已经对其他人形成了技术碾压,自然不必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来。
先保持领先一点点,让那些商人始终追不上,又觉得似乎再加把劲就能赶上。
等哪天技术不慎泄露了,他再拿出更先进的型号,再次形成碾压。
永远只比他们领先那么“一点点”,就问他们怕不怕?还敢不敢和他方言继续斗??
方言放下茶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对着张氏笑道。
“大嫂,光说不练假把式。”
“是好是孬,总要上手试过才知道。”
“您来亲自操作一番,看看我这‘宝贝’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院内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张氏身上!
空气中期待的氛围,都快溢了出来。
如果……如果这东西真能如张氏所言那般运行……
那他们,就真的发了!
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
张氏看着眼前这架奇特的纺车,如同面对极其珍贵的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坐上了纺车前的座位。
她深吸一口气,给了身旁方世勇一个眼神。
方世勇会意,连忙将准备好的蚕丝材料,仔细地放置在纺车上。
张氏定了定神,抬手,握住了纺车的摇柄,双脚轻轻踏上了踏板。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她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第200章 李焱的幸福
张氏屏住呼吸,依照着记忆里的动作,开始摆弄眼前的纺车。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
那十六个纱锭的转动略显滞涩,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每一次的声响,都让在场众人的心跳不由的加快一步。
李焱更是捏紧了拳头,额头都流下汗来,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这“神器”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这可是关乎他将来要亏多少钱的大事!他可不能松懈。
张氏却不慌不乱,凝神静气,手上与脚下的动作逐渐加快。
几个呼吸之后,那生涩的“嘎吱”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而富有韵律的嗡鸣!
十六个纱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如同十六只乖巧的精灵,随着她手脚的韵律飞速旋转起来!
纤薄的蚕丝,化作一根根细韧的线,精准地缠绕上各自的纱锭。
其速度之快,竟在空中带起了一道道残影!
一时间,整个后院只剩下纺车运转的嗡鸣,以及蚕丝缠绕时细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看得痴了!
方世勇张大了嘴,看着自己娘子熟络的驾驭这庞然大物,眼中满是震撼与自豪。
张木匠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这巧夺天工的器物,可是出自他手!
刚刚赶来的清香,更是被这速度惊的是目眩神迷。
她虽然是北方人士,也不怎么懂得纺织,但是看这速度,也明白,这效率是何等惊人。
而李焱,此刻已是浑身僵直,如同泥塑木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眼前那十六个飞旋的纱锭,以及那以肉眼可见快速增厚的蚕丝!
“这……这……”他嘴唇哆嗦着,已经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了。
这效率太过惊人,实在是他平生所见!
仅仅是一人一车而已!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氏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动作愈发娴熟流畅,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缓缓停下动作,长舒了一口气。
而此刻,那十六个纱锭之上,已然缠绕上了厚厚一层的蚕丝线!
早有准备的方世勇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纺好的蚕丝取下,放到一旁早已备好的秤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秤杆上!
负责称重的王刚仔细校准,随即抬起头,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言哥儿!一斤!!整整一斤!!!!!”
“一个时辰,一斤???!”
李焱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一个踉跄,若非身旁的张师傅眼疾手快扶住,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死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一个时辰,一斤!!
寻常人家妇女,每日在家工作六个时辰,才能纺出三五两的线!
而这东西,居然一个时辰高达一斤?
一日工作六个时辰,岂不是要高达六斤?
虽然这是因为张氏手脚麻利的缘故,但是哪怕换上其他生手。
那产量能减多少?
哪怕是每日只有五斤,这也足够他们向全武昌的布衣行宣战了。
这产量,比张氏之前预估的三十两高出一倍了!!!
效率是江南顶尖三锭纺车的五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依旧云淡风轻的方言,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难以置信,有狂喜,有敬畏,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之前还在心疼那一万两银子,还在恐惧母亲的竹条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现在!
他李焱,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投资天才?
亏本的生意,瞬间就变成了赚钱的买卖!
不止是赚,恐怕会赚的他无法想象!
泼天的富贵!真正的泼天富贵!就在眼前!!
有这等神器在手,莫说一个白家,就是十个白家绑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
价格战?打!尽管打!
一万两不够!就两万两!两万两不够,就五万两!
他李府有的是钱!他李焱有的是信心!
什么老娘的威胁!什么将来用来娶媳妇的钱!在这神器面前,都不是问题。
只要赢了!整个湖广的纺织行业,就像方兄说的一样,唯我独尊!!
“方兄!方兄!!”李焱再也抑制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了方言的双臂。
“神器!当真是神器!!我……我李焱……哈哈哈!我李焱也有今天!!!”
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担忧和焦虑尽数宣泄而出。
“那一万两!值!太值了!!”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兄弟,您你指东,我李焱绝不往西!”
“这买卖,我跟定了!死也要跟着你!!”
“一万两不够!要加大投资!五万两!我李焱还要再投五万两!”
看着状若疯魔的李焱,方言用折扇无奈的格开他的“魔爪”,笑道:“李兄,冷静,冷静些。现阶段的银子够了,不用再加钱了。”
“不过是些许奇技淫巧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李焱瞪圆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这若还不值一提,那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入你方兄法眼?!”
他环视周围同样激动不已的众人,胸中之前所有疑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投资方言的纺织行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最英明的决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家在他们的价格战冲击下节节败退,最终濒临破产的画面!
也看到了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甚至在母亲面前昂首挺胸、财大气粗的美好未来!
“方兄!”李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眼神炙热如火。
“何时动身去武昌?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白家那些人,见到我们这‘宝贝’织出的布匹时,会是什么表情了!”
方言收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目光投向身前的方世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快了,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完。”
第201章 老爹的损友
不久之后,方世勇如梦似幻地走出房门,额头已扭成了一个“川”字,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一旁的张氏亦是如此,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娘子……”方世勇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言哥儿……言哥儿也太大胆了吧?”
“五千两!整整五千两啊!就这么……就这么交给我们了?”
方才在屋内,方言轻描淡写地划出五千两预算,让张氏和他成立成衣工坊和织造工坊。
只是不同的是,他的成衣工坊算在商会之内,而他娘子负责的织造工坊,却是算在商会之外。
张氏看着丈夫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却是微微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夫君,言哥儿的深意,岂是你我能轻易揣度的?”
“他既如此安排,自有其道理。”
“咱们呀,只管尽心尽力,把差事办好,莫要辜负了这份信任,丢了言哥儿的颜面才是正经的。”
方世勇闻言,心头重担更沉了几分。
是啊,这是言哥儿特意交托的重任,他岂能畏缩?只是……
“娘子,这成立制衣工坊,里头门道多了去了,我是一窍不通啊!这可如何是好?”他搓着手,急得额角冒汗。
张氏见他这憨直模样,不由莞尔,伸手指了指他身上代表“江陵商会”的管事锦袍:“你呀,真是急糊涂了!如今你可是江陵商会正儿八经的大管事,放着现成的资源不用,自个儿在这发什么愁?”
见方世勇仍一脸茫然,她笑着点拨:“铁蛋弟弟和世强弟弟都在上回里面,时间呆着长了,消息也灵通。”
“你去问问他们,他们定然能够帮你出办法,这路子不就来了?”
方世勇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我这就去望江镇找他们!”
说罢,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外冲,只遥遥丢下一句:“娘子,告诉爹娘不用给我留饭了,我今晚就宿在镇上!”
张氏望着丈夫火急火燎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心下也开始盘算起来。
方言交给她的任务同样不轻......
看来,她也得抓紧回一趟娘家,将那些相熟的织娘都请来才成。
另一边,方言安排完诸事,回到正堂,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瘫倒在专属的太师椅里上。
清香早已轻车熟路地奉上一碗温热的清茶。
“少爷,您为什么要把张姐姐的纺织工坊不算在商会啊?”
方言坦然一笑,懒洋洋的说道。
“清香姐,这你就不懂了!”
“这些产业分开啊,我才能更好控制。”
清香看着方言,眼中透露出一丝不解。
不是所有东西都控制在一起才方便吗?
方言也只是笑笑,没有给她解答。
毕竟想要解释这个,其实很费口水的。
在现代,哪个老板底下没个十几个公司?
这些公司,就他分化别人强化自己存在的手段。
他讲这两个产业分开,也是为了将来如果有什么意外。
他还能通过上游产业,来影响下游产业。
方言端起茶水呷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随口问道:“我爹呢?是不是在家里用工读书?”
清香抿嘴一笑,回道:“老爷天没亮就被相熟的士子邀了出去,说是去踏青了。”
“踏青?”方言一愣,险些被茶水呛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在这儿……居然还能交上朋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哪路神仙,能入我老爹方先正的法眼?”
清香见他这反应,笑意更深,柔声道:“听说是以前李府李敖老爷牵的线,是秦府家的二老爷,秦征。”
“秦征?!”方言闻言,手中的茶杯都快拿不稳了。
秦府老二秦征,那可是江陵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可悲秦中穆那个老家伙,一世英名居然生了这么一个儿子,简直就是“不成器”的代名词!
秦家大郎在京中做郎中,前程似锦。
唯独这二郎,快四十岁了才勉强考了个童生。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提笼架鸟、吃喝玩乐,过着方言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老爹居然跟这种资深纨绔混到一起去了?
这还能学的个好?
不行!绝对不行!
他方言在此处劳心劳力,守护家业,对抗强敌。
他老爹岂能在外面被“狐朋狗友”带偏,过上他都没福气享受的悠闲日子?
这怎么能忍?
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瞬间涌上方言的心头。
他立刻坐直身子,对清香吩咐道:“快,安排个人去找到我爹,传我的话:收拾行装,我们三日后一早就动身前往武昌备考!一刻也不许耽搁!”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补充道:“赶紧去!务必把我爹从那‘纨绔’的身边我拉回来!别让那老小子把我爹给带坏了!”
清香见他如临大敌、气鼓鼓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打趣说道:
“秦二爷家的千金,可是咱们江陵府里有名的才女呢,知书达理,蕙质兰心。”
“已经在和李焱公子谈婚论嫁了!”
“能教养出这般女儿的爹爹,想来……也不至于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吧?”
方言却只当没听见,挥着手催促:“快去!快去!”
清香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
看着清香离去的身影,方言重新瘫回椅中,没好气地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真是岂有此理!
他在前方面对疾风骤雨,老爹却在后方“花天酒地”?
这像话吗?
这不行!绝对不行!他方言心里不平衡了!
这本来应该他过的潇洒日子啊!怎么能让老爹比他先过上?
然而,此刻江陵城外,一处河畔旁边,情景却与方言想象的“纸醉金迷”相去甚远。
两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并排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手持钓竿,一派闲适。
其中穿着深色锦袍的,正是秦征。
他眼见身旁的方先正又利落地提起一尾肥美的河鲤,脸上立刻堆满真诚的赞叹:
“先正老哥,高啊!实在是高!瞧瞧这收获,今日怕是又要满载而归了!”
方先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竟透出些尴尬,挠了挠头道:“秦兄过奖了,今日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这鱼饵刚下去就有动静……”
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和方言一样,也有什么金手指了。
前世的他,可是出了名的空军,每日坐在湖边,钓一天都不一定能钓上一条上来。
今日不知怎么的,居然如有神助!仅仅半天,就吊了好几十斤了!
秦征看着他困惑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欲言又止,搓着手,似乎有些事要说。
方先正虽有些书呆气,却不傻,见状便主动问道:“秦兄,你我相交,有何事但说无妨,何必见外?”
秦征这才叹了口气,面露赧然:“不瞒老哥,实在是……心中有虑。”
前些日子,刘睿他娘许氏来家中拜访之后,他家的那位内子,不知是发了什么疯。
一定要让他今年考上秀才,如果考不上,他恐怕连家都回不了了。
又想到刘睿因为和方言交好,才考上童生的,这让他瞬间想到了方先正。
方言能帮上刘睿考上,他爹方先正一定比方言更加厉害!
定然也能帮他考上的。
“听闻未来几年科考难度增加。小弟我这把年纪,功名上却无甚建树,便想着……今年也去武昌,搏一搏这院试,看能否侥幸得个秀才功名。”
他看向方先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老哥您才学远播,连家父都常赞您有状元之资。”
“小弟便想着……此次若能随您一同赴武昌赶考,路上也好时时请教,沾染些您的文运才气……”
方先正一听是这事,顿时松了口气,他还当是什么难以开口的麻烦。
当下便爽快应承:“我道是何事,此乃好事!秦兄既有此心,我岂有不助之理?同去,同去便是!”
秦征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收起钓竿:“太好了!多谢老哥提携!”
“走,今日定要由愚兄做东,咱们去城中的醉仙楼,不醉不归!”
方先正盛情难却,只得被他半拉半请地拽离了河岸。
待两人说笑着走远,身影消失在柳荫深处,平静的河面下,竟悄无声息地冒出几个湿漉漉的脑袋。
其中一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啧啧感叹:“这秦二爷,为了讨好方老爷,可真舍得下本钱!”
“就为了让方老爷多钓上几尾鱼,居然舍得花一人一百文的价钱雇咱们在水底下挂鱼!”
旁边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这钱赚得,比在码头扛包轻松多了!”
“但愿方老爷多跟秦二爷出来钓几次鱼,咱们这些人,可都要发了!”
几人低声说笑着,迅速收起手中的工具,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没入水中,循着岸边隐蔽处离去。
第202章 到达武昌
三日后,望江镇码头。
数辆挂着江陵商会标志的马车,停在了一艘二层楼船之前。
方言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折扇,从马车之上跳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就是王刚清香铁蛋等跟他一起前往武昌的人。
王刚刚一走下车,就挥动的双手,开始指挥着家丁从车上开始往下搬东西。
“小心一点!这可是老爷最心爱的书桌,要是磕了碰了,老爷因为看不进书,落榜了,你们可就惨了。”
方言看着老爹的家具一件一件被搬上船,脸上的笑容是越来越明显。
叫你老小子逼我读书!
还孟母三迁?
只要他用他爹的东西先把船给装满,他爹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爹还能让人把这东西给抬下去不成?
他只要一句,“爹,这都是为了你能安心科举啊!”
这一句话,就足够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
许久之后,几声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只见刘睿、陈岩、孙绍、林继风四人一齐坐着马车赶来,个个脸上都带着些许急迫。
“言哥儿!言哥儿!等等我们!”
刘睿冲到近前,满含希望的地望着方言:“方兄!此番武昌院试,可还得仰仗您多多提点!若有什么想法,可千万记得小弟啊!”
陈岩、孙绍也连连拱手,语气恳切。
“方兄,此次武昌之行!拜托了!”
连一向清高的林继风,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期待。
几人是一起考上童生的,这次院试,肯定也是要一起去的。
方言面上却故作淡然,折扇轻摇:“诸位兄台言重了,切磋学问,互相砥砺,本是应当。”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下,李焱利落地跳下车,几步走到方言身边,笑容灿烂:
“方兄,一切安排妥当!我已向家中告假,此次武昌之行,定当与你共同进退!”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是要上战场和别人一决生死一般。
方言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斗志,无奈一笑,刚想说话,眼角余光便瞥见另外两个让他心头一哽的身影联袂而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方先正,他今日穿着崭新的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颇有几分赶考士子的摸样。
而与他并肩同行,谈笑风生的,不是秦征又是谁?
两人言谈甚欢,秦征时不时抚掌轻笑,方先正也面带得色,那副熟稔热络的劲儿,看得方言眼角直抽抽。
这秦征,果然有两把刷子!
这才多久啊,都快成了他爹的“知己”了!
自己梦寐以求的“纨绔”生活,却被他爹抢先体验了一遍。
连纨绔身边必不可少的狗腿子,都自备干粮的找上门了!
当真是岂有此理!
秦征见到方言,立刻笑地拱手:“此次前往武昌赶考,还望贤侄,多多的照顾了!”
方言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客气的笑容:“秦世叔有心了,家父学问粗疏,还望世叔多多指点。”
不怪他这么客气。
没有办法,谁叫这秦征的老爹,是他的棋艺师傅秦老呢!
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只能忍了。
方言眼神瞥向一旁的李焱,却见这位未来女婿见到准岳父,竟也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
秦征对李焱倒是和颜悦色,勉励了几句“好好跟方言一起赚钱,将来我女儿可靠你了”之类的场面话。
方先正见方言态度端正,点了点头,回头对秦征说道:“秦兄!秦兄,你看这江景,烟波浩渺,正是吟诗作对的好时候啊……”
“来来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你我二人单独同乘一船,不必和这些小辈在挤在一起。”
秦征立刻接口:“妙极!先正兄此言深得我心,不若我们登船后,便以这江景为题,联句助兴如何?”
说罢,方先正就带着秦征往不远处的另外一艘楼船走去。
方言看着两人登上另外一艘船,双目突然一震。
只见那艘船上人影绰绰,不少人正在从岸边的马车上搬运着什么东西上船。
方言只是一撇,就看清了那些被搬运的物件。
不是他房间里的床,又是何物?
他老爹,居然先他一步?安排好了?
看这繁忙的样子,恐怕不止有床,他房内其他的东西必定也被搬了上去。
方言手中的折扇都快被他折断了。脸色铁青的回头看向铁蛋。
“我爹怎么可能指挥动江陵商会的人?”
“说!是不是你在帮他坑我?”
铁蛋无奈的挠了挠脑袋,轻声回应道。
“言哥儿,可不关我的事啊!是承祖大爷爷安排的!”
一听是方承祖的安排,方言瞬间如同泄气的皮球,焉了下去。
方承祖和他同为江陵商会的大东家,要是他出面,那还真办得到!
他还没找他算那五百文的账呢!他就这样坑到自己头上了?
这老帮菜!是纯心和他不对付啊!
所有东西都被搬完后。众人也登上了船。
商会里的船夫解开绳索,缓缓离岸,驶入江心,顺流而下。
几日航程,倒也顺畅。
船上众人各怀心思。
刘睿几人围着方言请教功课,李焱则缠着方言分析武昌局势。
铁蛋、王刚负责内外警戒,清香则细心照料着方言的起居。
后面一船的方先正与秦征则在船头对弈品茗,高谈阔论,不时传出秦征高声的赞叹声。
每每听得秦征赞叹他家老爹的话语,方言就不由得暗自撇嘴。
这秦征!当真深得秦老真传!
这暗中马屁功夫!居然与他这得意门生不相上下。
两艘船缓缓的靠近了武昌码头。
还没靠岸,方言就远远看见那码头之上的繁忙场景。
一个个工人正在那码头上忙的热火朝天。
正在建设的客栈,酒楼,以及仓库。
这些东西,怎么那么眼熟?
铁蛋见此,就走上前来,对方言低声说道。
“言哥儿,这建筑布局,怎么那么像我们望江镇呢?”
方言拿起扇子轻轻敲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笨啊!像就对了!这就证明,杜冲他们在白家内部,已经有所影响了!”
一行人刚刚踏上码头,还未不及细看这省城风光,便见不远处驶来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旁站着一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身着天青绸衫,正引颈张望。
见到方言这一行气质不凡的生面孔,那公子眼睛一亮,带着随从快步迎了上来。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气度最为从容的方言身上,拱手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气宇不凡,恕在下眼拙,可是江陵方案首,方言方公子当面?”
方言闻言一愣,自己在武昌并无熟识,此人如何认得?
他正要开口询问,身后的李焱已大笑着越众而出,上前熟络地捶了一下那青衫公子的肩膀。
“祁行!你小子眼神倒尖!不错,这位正是我在信中与你提起的方言!”
李焱笑着回头对方言介绍道:“方兄,你不是一直说要寻武昌本地的建筑材料商吗?”
“这位便是武昌祁家的祁行祁公子,可是武昌本地最大的材料商!”
祁行脸上笑容更盛,对着方言再次郑重一礼:“久仰方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下已在‘太白楼’略备薄酒,为方公子及诸位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一听这话,方言心里就明白了祁行的意思。
这是迫不及待的来找他问订单来了!
他初到武昌,本就要上门找他祁家的,见此良机,自然从善如流。
他回头低声对清香吩咐一句:“清香姐,你带上我爹、刘睿他们,先去城里早先备好的宅院安顿歇息。”
随即又对铁蛋、王刚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默默站到了他身后。
安排妥当,方言才对祁行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行人便在祁行的引导下,登上马车,朝着武昌城内最为闻名的“太白楼”驶去。
而他爹方先正,正指挥着王刚等人从船上搬下方言的床铺,往城中“新房”运去。
考秀才和考举人都在这里呢!可要做好长期备战的准备。
第203章 白启明的幸福
与此同时,太白楼二楼的雅间内。
主位之上,白启明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正举杯向在座的几位商贾劝酒。
坐在他下首的,是曾在望江镇被漕运衙门“重点关照”的几位商人。
其中一位穿着士子服饰的人,正用打量的目光看着白起明,仿佛在思虑着什么。
这是武家的少主,武爽。
“诸位,请满饮此杯!”白启明高举酒杯,对众人敬了一杯。
“不是我白某夸口,如今这武昌码头,得布政司鼎力支持,更杨党诸位大人在后方保驾护航,前景可谓一片光明!”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炫耀:“反观那江陵望江镇,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想必诸位深有体会。”
“漕运衙门驻跸望江镇,想必诸位,在望江镇的损失不小吧?”
这话如同引信,瞬间点燃在场商贾的怨气。
他们想起自家船队在望江镇被漕运兵卒翻箱倒柜、百般刁难的情形。
不少人更是因此耽误了交货日期,赔了不少的违约金。
武家更是因为“夹带”铁锅损失惨重!!
价值一千多两银子呢!
可谓是颜面尽失,元气大伤。
“砰!”
武爽身旁一个同样在望江镇吃过亏的商人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懑地嚷道:
“白公子说得一点没错!那江陵商会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光鲜,实则无能!”
“连自家码头都护不住,害得我等平白蒙受损失!”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货都压在望江镇!”
武爽脸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白启明试探的说道:“白兄,明人不说暗话。”
“若武昌码头真如你所说,前景广阔,且能给予我等一些……特别的优惠,我武家商会,并非不能考虑将货流转至武昌。”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几分:“不止是我武家,若能促成此事,我还能说服几家相熟的商会一同过来。”
“届时,人脉、货源、渠道,皆可为白兄这码头添砖加瓦,助白家……一飞冲天!”
说话间,武爽借着举杯敬酒的姿势,手腕一翻,将一个折好的小纸条塞入了白启明手中。
白启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轻轻捻开纸条一角。
目光快速扫过,只见上面仅有两个小字。
刘诚。
他顿时明白了武爽的意思!
这武爽,哪里是想要码头优惠?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他白家为跳板,搭上杨党的大船!
武爽见他了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白兄,实不相瞒,小弟此番来武昌,亦是准备参加院试,搏个秀才功名。”
“只是这秀才易得,举人难求啊……”
“湖广英才济济,乡试三年一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若无人提携,恐难有寸进。”
不怪武爽有这个想法。
在大齐朝的湖广行省。
三年两次的院试,录取的秀才名额,一般都在一千左右。
而考取举人的乡试,却是三年只有一次。
而且每次会录取五十到一百人!
每次参加乡试的秀才,一般不会少于三千之数!
相当于三十个秀才,才能考上一个举人!
这几率,实在是太让人心寒。
要是碰上科考人数的多的年份!来参加科考的秀才,恐怕五千都不止!
这几率,更让人绝望。
他本身的学识就不差,考上秀才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但若想在未来的乡试中脱颖而出,就需要更强的助力。
而白家与杨党的密切关系,在武昌士林中并非秘密。
白启明自身学识并非顶尖,却能取得秀才身份,其中关窍,明眼人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白启明看着武爽那恭敬的眼神,心中得意更甚。
这就是背靠大树的好处!
连武家这等颇有实力的商贾,也要对他低头,寻求门路。
他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拍了拍武爽的肩膀:
“武兄快人快语,我白启明也不是扭捏之人!”
“只要武家鼎力支持我武昌码头,码头兴旺之日,武兄所求,又有何难?”
武爽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忙举杯:“有白兄此言,武某便放心了!一切,尽在杯中!”
他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只要搭上杨党,莫说举人,将来进士也未尝不可一搏!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彼此光明的未来。
白启明志得意满,只觉得浑身舒坦。
这一切,多亏了刘大人。
如果不是刘大人选中他们白家!他哪里有今天?
更不谈那位杨党得力干将郑昌郑大人了!
不过月余功夫,便拿到了江陵商会的客户名单。
更是将望江镇搅得鸡犬不宁,生生把武爽这样的“肥鱼”逼到了他武昌的网中。
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月!他就按照郑昌给予的名单,拉拢了十几家的行商!
照此趋势,吞并江陵商会,指日可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银钱如同江水般涌入白家库房,看到首辅大人对他们白家青眼有加。
白家在他的带领下,从一方豪商跃升为朝中各个大员的座上宾!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白启明心中火热。
“只等从祁家那边拿到足够的建材,将这码头彻底建起来……”
“届时,便是我白家一飞冲天之日!”
第204章 太白楼“偶遇”
太白楼雅间内。
祁行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亲自执壶,为方言和李焱斟酒。
“方公子,李兄,”
“二位远道而来,祁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莫要嫌弃。”
方言含笑举杯,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心中暗忖这祁行倒是舍得下本钱。
这招待的规格,都赶上他招待郑昌那一次了。
这祁行啊!恐怕不简单。
酒过三巡,祁行放下筷子,终于进入正题:
“不瞒方公子,前几日听李兄在信中提及,说公子有意在武昌收购一批建筑材料?”
他说话间,目光瞟了一眼对面的包间,仿佛对面包间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此等神情,可没瞒过方言的注意。
他顺着祁行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包间里面人影绰绰,异常火热。心中疑惑更甚。
这宴会才开多久,祁行就往对面包间偷看了好几次。
莫非对面有什么奇怪?
他给了铁蛋一个眼色,铁蛋仿佛明白了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方言回过头来,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摇着折扇,叹了口气:
“祁公子消息灵通。实不相瞒,我江陵商会如今……唉,可谓内忧外患。”
“武昌白家,欲在武昌码头另起炉灶,断我望江镇根基。”
“方某,也是不得已,被逼着来武昌,和白家打擂台的!”
他看向祁行,神情异常严肃:“材料,自然是白家要多少,我就要多少!”
“而且要更快、更多!”
“唯有在武昌站稳脚跟,方能为我江陵商会争得一线生机!”
祁行闻言,脸上表情虽然寻常,但是心中却已经乐开了花。
他早就知道江陵商会的处境,也知道白家这些天在做什么。
毫不客气的说,白家的码头要是建成了!定然会让江陵商会元气大伤!
他也明白方言此次的目的!
这就是来和白家决一死战的!
可惜......白家是当地豪族,后面又有布政司衙门撑腰。
方言要是在主战场江陵,靠着本地官府恐怕能压着白家打。
现在到了地头蛇白家的地盘,方言的劣势就太大了,没有地方官府的支持,恐怕这一战,要输!
不管如何。白家和方言鹬蚌相争,他这个卖材料的渔翁,终究是得利的。
他脸上瞬间转变成苦瓜色,搓着手,唉声叹气道:“哎呀,方公子,您这……您这可真是给祁某出了个大难题啊!”
“不瞒您说,就在前几日,白家刚刚从鄙号提走了一大堆木料,几乎将库房搬空了大半。”
“眼下……实在是没有多少存货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为筹措下一批货,祁某已是多次催促家中加紧开采。”
“方公子的要量如此之大,祁某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旁本来稳坐泰山的李焱,一听这话,瞬间就急了。
他猛的将就被“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语气颇为不满:
“祁行!你我两家世交,我爷爷当年也没少帮衬你们祁家!”
“如今方兄有难处,正是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怎可推三阻四?”
“莫非这点情面都不讲了吗?”
祁行脸上愧色更浓,连连拱手:“李兄息怒,李兄息怒!”
“非是祁某不讲情面,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材料它……它不是说有就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又不受控制地往对面包间飘了一下。
方言伸手,按住了还要说话的李焱,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李焱虽心急如焚,却还是强忍下来,只是盯着祁行,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方言为何不让他继续施压?
他们虽然目的是抬价,但是还是要买些材料的。
方言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面带笑意的看着祁行。并没有开口。
好个祁行!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通过李焱之前的介绍,他早已摸清祁家底细。
祁家盘踞武昌多年,周边几个产木料的大山几乎都被其掌控,说是垄断了武昌建材市场也不为过。
那么多的山林资源,怎么可能被一个白家就掏空库存?
这分明是坐地起价的由头!等着他方言主动开口加码呢!
不久之后,铁蛋从外面走了回来,附在方言的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
方言转回头,看着祁行那副泰然自若的德行,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打算。
人才啊!人才!
没有想到,对面那个包间里面的家伙,居然会是白启明!
祁行请他们吃饭,包间正好又在白启明包间对面。
这要不是故意的,打死他方言,他都不会信!
这家伙,就是拿他方言来激白启明的!
想通此节,方言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既然你要利用我方言来激白启明抬高价格!
我方言又何尝不是需要你抬高价格来消耗白家的底蕴?
当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我方言啊,可是一个好演员呢!
方言折扇在手中轻敲,语气不急不缓。
“祁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生意场上,价高者得,也是常理。”
“若我方某在原价基础上,再加一成,祁公子可还觉得为难?”
祁行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但面上依旧是为难,摇了摇头,叹息道:“方公子豪气!只是……唉,并非价格问题,实在是货源紧张……”
“两成?”方言眉头微挑,再次加码。
祁行仍是摇头。
“方公子,您有所不知,近来武昌周边来了许多流民,山上的林木被那些流民偷砍去当柴烧的不知凡几,出货量确实大不如前啊……”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连李焱都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方言眼神一凛,看向祁行的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欣赏”。
这家伙,当真是天生行商的料!
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都快赶上他方言了!
那些流民或许会偷砍些枝丫,但怎么可能影响到祁家掌控的那些大山深处的良材?简直荒谬!
“加价五成!”方言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底牌。
“我也不要求祁公子倾尽全力,只望能先筹措一成材料,让我等在武昌可以动工即可。后续材料,我们再慢慢商议,如何?”
此言一出,祁行脸上那“为难”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瞬间换上了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推脱都未曾发生。
他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杯:“方公子魄力惊人!”
“既然方公子如此有诚意,我祁行若再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
“一成的材料而已,我们祁家,还是拿得出来的!”
方言满意点头,示意身后的王刚取出纸笔。写了一份契书给祁行。
祁行接过,仔细看过条款,便爽快地提笔签字画押。
看着祁行将契书收入怀中,方言的脸上的笑意更甚。
这家伙,恐怕等下就要拿这契书去给白家看吧?
毕竟有证有据的!白家看到了,还不急死?
“明日,我便让王刚将五百两定金送到贵府上。”
“后续,就仰仗祁公子了。”
祁行拍着胸脯保证,笑容满面。
“方公子放心!包在祁某身上!”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叩响,一名祁家小厮快步走入,附在祁行耳边低语了几句。
祁行的目光瞬间转向对面雅间。
只见对面雅间里面的人影都已经站了起来,仿佛要离席的意思。
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对方言和李焱拱手道。
“方公子,李兄,实在抱歉,家中忽有急事,需得祁某立刻回去处理,今日只能暂且失陪了。”
方言见祁行这种态度,瞬间就明白他的打算。
这“急事”啊,来的当真是来的如此之巧!
他也顺势起身说道。
“既如此,我们也不便久留。合作既已达成,便一同下楼吧。”
“好好好,方公子请!”祁行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得意。
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带着方言几人走出了雅间。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雅间的刹那,对面雅间的门也恰好被推开,一行人谈笑着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正是白启明!
他原本带笑的目光随意扫过走廊,当落在方言身上时,瞬间凝固!
方言?!
他怎么会在这里?!
再看清与方言相谈甚欢的祁行,白启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祁行!不是给他们提供建筑材料的那个家伙吗?!方言找他干什么?!
电光石火间,白启明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方言是来买建筑材料的!他是来截胡的!他要他白家的码头建不成!
看着方言与祁行那谈笑风生的模样,白启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胸口堵得发慌。
那种感觉.....
就像是他回到家中,突然在小妾房里,发现一个陌生男人正在穿衣服一般。
竟能如此让人憋屈?
第205章 白启明上钩
白启明的眼神死死钉在方言与祁行之间。
他身后的武爽等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纷纷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对面。
祁行在这注视之下,也看到了白启明一行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
不得已的上前,对着白启明拱手说道:
“白公子!真是巧了,竟在此处相遇!”
他看到白启明一直盯着方言不放。
脸上虽然尴尬,心中却是狂笑不已!
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侧身让开一步,将方言的全身露了出来。
“白公子,这位是江陵来的方言方公子,想必您也听过方公子大名。”
“方公子初到武昌,对本地建材颇有兴趣,祁某正与方公子洽谈合作事宜。”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在滚油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白启明心头炸开!
合作?!
方言果然是要买建材!
他真的要在这武昌跟自己打擂台!
这里是武昌!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里不是江陵!!他怎么敢的?
白启明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爹方先正抢了他的诗会魁首!他儿子方言,居然杀到武昌门面上来,要抢他白家的建材供应商?!
他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目光锐利如刀,盯着方言的脸:
“原来是江陵方案首,久仰。”
“方公子,放着偌大的江陵商会不管,居然有闲暇来武昌?”
那语气,仿佛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般。
方言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脸上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这祁行!秒啊!
这个时候让他和白启明相遇!
简直就是将了白启明的军。
只要他微微拱火,恐怕白启明就会失去理智。
“白公子说笑了。”
“生意人嘛,自然是哪里有机会,便往哪里去。”
“听闻武昌码头如今如火如荼,方某也想沾沾光,分一杯羹。”
“怎么,白公子不欢迎?”
他语气轻松,眼神更是带着一丝挑衅,直直迎上白启明阴鸷的目光。
“欢迎!自然是欢迎!”白启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袖中的拳头已然握紧。
他转而看向祁行,眼神阴暗,语气更是带着压迫。
“祁公子,我们白家与贵号的合作可是由来已久,前几日才刚订下一大批木料。”
“祁公子应当知道,我们码头建设,工期紧迫,后续所需材料更是海量。”
“祁公子可要分清主次,确保我白家的供应才是正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暗示祁行不要因小失大,为了方言这点“小生意”得罪了他白家这尊大佛。
祁行看着白启明这愤怒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点都不在意。
在武昌这个地方,他祁家可不怕白家。
白家是武昌的地头蛇,他祁家就不是了?
买卖赚钱!天经地义!你情我愿的事情。
说破天了!也是他祁家有理!
祁行脸上顿时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看看白启明,又看看方言,搓着手道。
“白公子言重了,祁某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只是……方公子这边,有李公子相助,我家与李家又关系莫逆,再加上方公子出的价格也颇为公道。”
“祁某实在是……不好拒绝啊!”
白启明瞬间抓住了其中信息的关键。
谁不知道这祁家做生意,是出了名的在商言商。
要是在其他方面,李家要他帮忙,他肯定是没有二话的。
要是在商业层面,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在祁家面前占上一丝便宜。
李家的面子?怕不是后面那个价格公道才是重点吧?
方言居然背着他,给祁家抬价?
他猛地转向方言,眼中的怒火瞬间转为疑惑。
抬价?怕是另有目的吧?
方言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色依旧淡然。
“白公子莫要见怪。”
“买卖自由,价高者得,乃是商场铁律。”
“莫非这武昌码头,只准你白家兴建,不准我方某也置办些产业?”
“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行,又落回白启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还是说,白家家小业小,莫非连些许建材,都买不起了?”
“你……!”白启明被这句精准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白家没有建造码头的相关经验,前期走了不少的弯路。
要不是偶然找到几个大师傅指点,那码头的建造,恐怕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只是那些大师傅建议,白家的码头,要想代替望江镇,其规模一定不能小了。
要是小了,恐怕最终无法一杆子打死望江镇。
所以他们白家的建设蓝图,也加大了不少。
加大建设,自然银子就不够用了。
前期的三万两准备金,已经花了大半。
预算方面,更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好在他从江陵商会里面拉了不少行商过来。
家中的人看到了希望,也纷纷同意他加大投资的意见。
现在方言这样骑在他脸上嘲讽,他又如何能忍?
他死死盯着方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瞥见祁行眼中那待价而沽的样子,心头却又想起刘诚给他透露方言的情报。
方言此人,精于心计,善于谋算!
他的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强烈的目的。
绝对不会走那没用的闲棋。
将来若是碰上了,一定要阻止其的所有动作。
最好让他一事无成!
想到此处,白启明豁然开朗。
狮子搏兔,亦要拼尽全力!
他不能给方言一丝机会!
绝不能让方言得逞!
不能让方言拿到材料在武昌站稳脚跟!
他猛地踏前一步,神色严峻的对着祁行说道:
“祁行!他方言出什么价?我白家在此基础上,再加一成!”
“我白家全要了!立刻!马上签订契约!”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祁行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启明。
千算万算,终究是让他等到白启明这一句话了!
他祁家,这下,要吃个大的!!
李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叹服。
方兄只是煽风点火,就让白启明自投罗网。
何其厉害!
祁行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连忙走上前去。
“既然白公子如此有诚意,祁某若再推脱,就太不识抬举了!”
“好!就依白公子!所有的材料,优先供应白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刚刚与方言签订的那份契书,对着白启明扬了扬。
“白公子!您看!这是我和方公子签订的契书!在此价格上再加上一成!您可不能反悔啊!”
他的目光,几乎要将白启明给烧穿。
白启明定睛往那契书看去,上面的数字,差点让他跌倒在地!
“方言居然给你加了五成!!!”
“怎会是如此高价?”
眼看白启明要打退堂鼓,方言就知道此刻一定要加上一把火。
不然白启明冷静下来,恐怕会前功尽弃。
他面带怒意的看向祁行。
“祈公子,既然已经和我立了契书,现在反悔!怕是不太好吧?”
“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要优先给我供货!”
“你要是毁约!可要双倍赔付我定金!!”
方言的定金虽然没有给祁行,但是契书上却写的明明白白。双方都没有狡辩的余地。
祁行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目光看着方言,又看了看白启明,嘴巴微张想要解释,却又难以开口。
最终,他看着白启明那痴呆模样,思虑良久,仿佛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狠狠的一拍自己的大腿。
“既然如此!那材料,还是按照方公子契书里面的内容来办吧。”
“至于白公子,他没和我签契书,自然也就不如方公子你这边!”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白启明仿佛就像是吃了补药一般。立刻来了精神。
“不可!立契!现在就立!”
“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要和方言毁约!在我家码头建立起来之前,不能再做方言的生意!”
他现在是退无可退!
家中码头建了一半,现在方言要是将他的材料给断了。
他的码头成型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而且后面各个商户都在看着!
他们要是看到自己在这方面向方言那边妥协。恐怕也会对白家看低几分。难免会生起二心。
他们会觉得,白家也就不过如此!还不如方家呢!
届时他们又返回望江镇去了,他岂不是白费了努力?
这事坏就坏在这些商户在这里,同时又在这里碰到了方言和祁行。
实在是太过巧合。
额外六成的价格买建筑材料而已。
他白家,还是扛得起的!
一听白启明要签加价的契书,祁行对着身旁的方言行了一礼。
“方公子,实在是抱歉了!这违约金!明日我就派人送到你的府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往白启明那边走去。
掏出纸笔,递于白启明的面前。
方言见此,脸上露出一丝愤怒的神色,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收起。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
“好!好!好!没了你们祁家!我方言还找不到别家不成?”
看着方言落荒而逃的身影,白启明那憋屈的内心,终于是舒畅了不少。
他回过头来,对着武爽那些商人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诸位可见到了!在武昌!我白家,才是你们的明智之选!”
与此同时,方言几人面带怒意的爬上了马车。
方言环视四周,只见众人都是努力憋着心中的笑意。
他不禁莞尔,开口说道。
“都忍着!到了家中再笑!”
“要是在这里被白启明听到了!他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这里可是武昌,要是被打了,可没有县令帮我们!”
李焱抖动着肩膀,忍着心中的笑意,嘴上断断续续的的说道。
“方......兄!你......这一下!可把白家坑惨了!”
“他们怕不是要多花七八千两银子!”
“七八千两银子!要是白启明明白这是我们挖的坑,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方言折扇轻摇,目光看向身后的“太白楼”,脸上带着一丝向往。
“没有想到啊!这祁家的祁行!也是个人才。”
“要不是他设下这般算计,我们的计策,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成?”
祁行达成了他的目的,他方言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这突如其来的合作,倒是让他们双赢。
方言在心中不得不对他暗自说了一声精彩。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何其多也!
祁行此人,在商道之上的才能,当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第206章 武昌新家
方先正一人行的马车,最终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方先正率先下车,整了整衣袍,正准备招呼众人入住他选好的“清雅小院”时。
却在抬头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院墙绵延,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像极了李府。
这哪里是什么“二进小院”?分明是一座不下于他们在江陵老家的豪华大宅!
而且看这地段,正处于武昌繁华的中心区域。
方先正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他用手指颤抖的指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我武昌的新家?”
一旁的秦征也被这宅邸的规模震了一下,他环视四周,见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不由得抚掌惊叹:
“方兄果然家大业大!”
“只是为了备考,居然花重金在武昌城这般繁华地段办下如此豪宅!当真让我等好生羡慕!”
周围的刘睿等人早已看呆了,只会跟着傻傻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方家财力的震撼。
与方言的财力相比,他们这些人,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方兄,果然有钱也!
看着众人这副模样,再想到这宅子可能花费的银钱,方先正的心如同被狠狠揪了一下,难受至极。
他连忙把头转向一旁苦笑的云青,声音都带了一丝哭腔:“云……云青姑娘!”
“我让你帮忙买处备考暂居的宅子,可没让你买……买这么大啊!”
“这……这宅子虽然用的材料不如我们方家,但是也要花几千两银子了吧?”
“我们方家虽有些积蓄,但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云青莲步上前,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柔声解释道:
“老爷有所不知,当初您吩咐我来武昌购置产业时,我原本也是按您的意思,物色了几处清净雅致的二进宅院,想着足够十几人居住,备考也就够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无辜更为明显。
“但少爷在我动身不久后,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书信。”
“特意嘱咐,宅子一定要买大的,不仅要大,还要临街,最好带能改造成铺面的……”
“我也不好违背少爷的意思,只能依命行事,寻了这处宅院。”
方先正听了这话,眼前顿时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完了!果然是那败家子干的好事!
若是在江陵老家,方言这么花钱,他虽肉痛,但根基在那里,总还能承受。
可这里是武昌啊!
他是知道方言要来跟白家打擂台的。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武昌,他们没有官府的帮助,和白家打擂台本来就吃亏。
万一……万一将来斗不过,需要提包跑路的时候。
这么大一座宅邸杵在这里,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想快速变现都难!
一想到方言如今翅膀硬了,与他相互坑害喂参汤的画面。
方先正就知道,此刻任何的抗议都是苍白无力。
他家这混小子,在穿越之前,花钱就如同流水一般。
现在重生了,再次有钱了!
那“有钱就任性”的毛病,恐怕又回来了。
旧病复发也!无药可医也!
苦也!
罢了,罢了……
谁让这辈子是儿子在赚钱供他这个老子读书呢?
谁赚钱,谁话语权就大,这道理古今皆然。
他除了接受,还能怎样?
见方先正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云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转身走到大门前,示意下人将大门推开。
“老爷,诸位公子,请进吧。”
众人随着云青步入宅内,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庭院深深,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花木扶疏,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与江陵方家相比,可谓各有千秋。
“我的天,方言这哪里是来备考的?分明是来武昌享福的啊!”
刘睿看着这精致的院落,忍不住咂舌惊叹。
陈岩和孙绍也连连点头。
孙绍更是感叹:“还是方兄家底丰厚,科考到哪儿,房子就买到哪儿。”
“不像我等,囊中羞涩,此番来武昌,怕是只能如同上次一般,花钱租个院落了。”
林继风虽未说话,但看着这远超预期的宅院,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方言此举有些过于铺张。
他们这番羡慕的议论,倒是引起了云青的注意。
她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宅院侧面,那一排临街的联排屋舍说道:“刘公子,你们几位倒不必去住客栈。”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屋舍规模不小,几乎占了这大宅临街面的大半。
门脸开阔,透过窗户就能看到里面的桌椅床铺,似乎原本就是个客栈模样。
只是中间隔着一面新建的高墙,将店铺和住宅分开。
刘睿几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云青解释道:“少爷在信中早有交代,这临街的一些铺面,稍加改造,便是我们‘江陵会馆’。”
“专门用来接待江陵到武昌赶考士子的。”
“凡我江陵士子,凭籍贯文书,皆可在会馆内免费住宿,直至科考结束。”
“免费住宿?!”
“江陵会馆?!”
刘睿几人闻言,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会馆不仅宽敞明亮,设施齐全,更重要的是,它就在方言新家的隔壁!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能有个安心备考的好环境,还能随时串门找方言探讨学问,简直是两全其美!
“方兄!义薄云天!”刘睿激动地大喊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带着陈岩、孙绍几人,如同脱缰的野马,欢呼着冲向那江陵会馆。
云青看着他们雀跃的背影,只是浅浅一笑。
不多时,门外再次传来马车声。
方言、李焱、铁蛋等人谈笑着走了进来。
李焱刚踏进大门,也被这宅院的规模惊了一下,尤其看到旁边那宽敞的门面店铺时,更是愕然。
他忍不住拉住方言,低声道:“方兄!我们可是来武昌与白家打价格战的!”
“正是需要集中资金,厉兵秣马之时!”
“你这般……这般挥霍无度,又是买豪宅又是建会馆,岂不是未战先自损财力,削弱我们的底蕴?”
方言却浑不在意,用折扇轻轻一拍李焱的肩膀。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贡院,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李兄,稍安勿躁。”
“这宅子,这会馆,用处大着呢!”
“我方言,是那种贪图享受的人吗?”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明天不就有一千两银子送上门,给我们回回血吗?你慌什么。”
李焱张了张嘴,看着方言这随意的模样,心中对他的话更是猜疑了几分。
你方言要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难道我李焱是?
论起花钱!整个江陵,就你方言独树一帜!
他还想再吐槽两句,却被方言一把揽住了肩膀往院子里面带。
“走走走,刚下船就被拉去谈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今天不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可就忙不过来了!!”
李焱看嘴巴微张,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只能跟着方言走进宅院。
第207章 千金散尽为扬名
翌日清晨,武昌新宅的花厅内。
方先正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小米粥。
方言、李焱、刘睿等人围坐一旁,皆是食指大动。
“有清香姐这等厨艺高超的人照顾,难怪方兄能够拿两次案首!”
“真是羡煞我等!”
刘睿的话语瞬间引起了众人的认同。
孙绍几人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的把头往碗里面点。
“确实确实!方兄可比我们幸福太多了。”
一旁的清香听着众人的夸耀,却是轻轻一笑,并不回答。用和蔼的目光看着方言。
方言挺起胸膛,脸上的骄傲之色,几乎将要溢出。
开玩笑!
清香姐可他当初费尽心思才从万花楼里骗出来的!
要是不好。他岂不是亏死?
然而在另外一边。
坐在主位的方先正,却是抬头看着头顶的雕梁画栋,只觉得嘴里的粥都带着股铜锈味。
一想到这宅子的价钱,他就心若刀绞,几乎不能呼吸。
豪宅里面喝白粥,当真是像极了前世某些精致博主拍的视频。
就在这时,铁蛋从外面匆匆跑进。在方言耳边说了两句。
方言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淡淡道:“没有想到,祁家还挺讲信誉的嘛,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祁府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每个小厮的手上,捧着一个锦盒。
“方公子,我家公子命令小的将一千两违约金如数奉上,请您查收。”管事语气恭敬,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刹那间,银光晃眼,两盒摆放整齐的银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喝粥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李焱死死盯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千两!
祁行那家伙就这么简单的送过来了?!
祁行居然有这种信誉?
刘睿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他们没有想到,方言只是跑到武昌第一天,就能赚到一千两银子!
方言的赚钱能力,实在是太厉害了吧?
不愧是他们江陵的财神爷,走到哪,银子就跟到哪。
他们看向方言的眼神,更加炙热了。
会赚钱,又会教人科举!
这种好友,天下哪里去找?
方言看着那一千两银子,暗自点头。
这祁行果然是个妙人,商业信誉无可挑剔,将来若是有什么合作,似乎可以找他谈一谈。
他面色不变,合上盒盖,对身后的王刚吩咐道:“装到外面我的马车上。”
王刚应声上前,利落地抱起锦盒就往外走。
“等等!”李焱终于忍不住了,拉住方言的袖子,“方兄,这一千两……你要拿去做什么?”
方言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自然是……出门花钱。”
“花钱?!”李焱失声,“一次性花一千两?!你莫不是要买空一条街不成?”
一旁的方先正听闻此言,刚刚拿起啃一口的肉包子,“啪嗒”一声掉回碗里。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败家精的花钱病,更严重了啊!
越有钱,病情越重!!
方先正只觉得心口绞痛的不行。
刚刚来武昌才两天!!就要花掉一万两银子。
这大齐朝的修仙皇帝,也没他家方言这么能败家啊!
方言丝毫没有在意老爹那痛心疾首的目光,招呼上李焱和铁蛋,施施然朝门外走去。
马车早已备好,载着那一千两雪花银,晃晃悠悠地驶入了武昌街头。
清晨的武昌,已然苏醒。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
有身着儒衫步履匆匆的赶考士子,也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路旁的流民。
李焱看着窗外,眉头紧锁,手中的拳头死死的握紧,忍不住低声骂道:“都是杨党那群蛀虫!”
“若非他们贪墨横行,吏治败坏,北方何至于此,又怎会有这么多流民涌入湖广!”
方言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也是微微一沉。
这些人,所求不过是一口吃食,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而已。
如此卑微的祈求,在这生产力低下的封建时代,竟也成了奢望。
即便是在湖广这等鱼米之乡,也无法完全避免这般惨状。
他轻轻叹了口气,双眼的轻佻也消失不见,淡淡说道:“李兄,放心吧。要不了多久,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李焱闻言,愕然转头,目光如同猎鹰一般,上下打量着方言。
只见方言脸上的戏谑笑容已然收起,眼神清澈而认真。
方言此话,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他是认真的!
“方兄,你……你难道要救济这些流民?”
李焱想到江陵商会如今的处境,说话也急迫了一些。
“你前面买了豪宅,后面还要跟白家打价格战,处处都要用钱!若再拿银子去赈灾,会不会担子太重了一点?”
就在这时,马车在方言的指挥下,“吁”的一声,停在了一间粮铺门前。
李焱看着粮铺招牌,又看看方言,脸上的震惊之色更甚:“你真要买粮?”
方言立于粮铺之前,手中折扇收起,慢慢敲打着自己的掌心,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投向路边那些双眼失神的流民,又看了看焦急的李焱,忽然莞尔一笑。
“李兄,我可不是在救他们。”他顿了顿,折扇轻点李焱胸口,“我是在救我自己啊。”
“救你自己?”李焱更糊涂了。
方言解释道:“这里是武昌,是白家的地盘。”
“他们与当地官府的关系盘根错节,远胜于我们。”
“若他们利用官府势力,给我们‘强来’,我们可有办法应对?”
李焱想了想,说道:“在湖广,我李家几分薄面还是有的。”
“方兄若是忌惮,不如我用李家的身份,去给本地官府递上几句话。他们还是要给我们李家几分薄面的!”
方言闻言,双眼闪过一丝认可。
李家可是清流的中流砥柱之一,他爷爷也是清流顶层的大佬之一。
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劳烦他们,岂不是让他们小看了他方言?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除了情谊之外,更重要的是利益!
人都是相互的!我能给你带来好处,同时你也给我带来好处。
只有这样,交情才能长久。
要是动不动就要请别人帮忙处理麻烦,时间久了,在尊严以及格调上面,就开始落后于对方。
他方言,可不会降下自己的格调。
互相需要,同时地位平等。至少是人格上的地位要平等!
方言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你爷爷是侍郎,太爷爷是致仕的尚书。”
“只是湖广当地的官场而已,杀鸡焉用牛刀?”
“放心!我自有办法!”
方言走下马车,伸手指向外面的流民。
“天道苍苍,自有公论。”
“只要善待流民,我就会得到一个‘仁义’的名声。”
“那些流民受了我的恩惠,就一定会记得我的好。”
“届时,白家和当地官府若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断了这些流民生路可能引发的后果。”
“毕竟,饥民易子而食都时有耳闻,若是被逼到绝境,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方言的话,让李焱恍然大悟!
这些流民若是没人救济还好。
他们也就抱怨这世道不公人心不古而已。
要是有人救济了,并一直帮助他们。
他们一定会记得那人的好!同时也会在心底里认同那人。
以往天灾的时候,那些起义军的首领,往往都是这些开仓放粮之人。
只要方言给他们一口吃的!
那些流民,就会死死的护住方言。
官府要是无理取闹,那些流民很有可能就会生变。
这是花钱,买平安啊!
可惜,消耗太大,也不能长久。
哪怕是他们江陵商会这等大户,也扛不起长期救济。
李焱不再言语,点了点头,认同了方言的办法。
方言的目光投向了远方贡院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李府,李矜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虽只看一眼便吞入腹中,但其上的内容却烙印在心。
“主考龚公,性耿直,尤重德行,深悯黎庶。”
龚大宗师啊龚大宗师,希望您真如传言那般,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湖广流民的动静如此之大,龚大宗师又怎会不知?
他方言只要赈济流民,届时龚大宗师终究是会听到一些风声的。
方言没什么祈求,也没什么算计。
只是想要通过这件事,让龚大宗师明白。
他方言,也可以爱国,也可以爱民。
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并非别人所说视财如命的奸商。
这无关舞弊,只关乎一个印象,一份认同。
只要龚大宗师对他没有偏见,这次院试,他是能利用案首身份的潜规则,稳稳拿到秀才身份。
而他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的人群之中。
一个原本蹲在墙角的流民,在看清方言的侧脸后,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面露欣喜,迅速起身,钻入小巷,消失不见。
第208章 刺杀
看着伙计将最后一袋粮食装上马车,方言认可的点了头。
因为所要的粮食太多,一天无法搬完。
方言将铁蛋留在了粮铺,让他安排后续货物的运输。
而自己先带着一车粮食准备回府。
李焱看着方言那花钱毫不犹豫的模样,心中对他更是佩服了几分。
方兄虽然借口说保全自己,但是这些粮食,终究是要发给流民的。
方言摇着折扇,眼神有些疲惫。
“走吧!我们现在回去!”
因为和那掌柜谈价的原因,等他们启程返回新宅时,夜幕已然低垂。
马车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方言和李焱挤在堆满米袋的车厢里,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李焱还在回味今日方言与粮铺老板砍价的精彩之处,脸上尽是兴奋。
跟着方言,每日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这砍价的方法,他倒是也明白了几分。
方言则靠着米袋,闭目养神,折扇轻轻敲击着膝盖,脑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马车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长街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声尖锐的破空之音骤然从头顶两侧袭来!
几乎是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屋檐上现身,弓弦震动,一支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骤雨般射向马车!
“笃!笃笃!”
箭矢狠狠钉入车厢壁板,力道之大,让整个马车都猛地一震!
一支羽箭甚至穿透了厢壁,带着寒光的箭头就擦着方言的耳畔掠过,深深扎入他对面的米袋中,尾羽兀自颤抖不休!
方言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兀自晃动的箭羽,鼻尖甚至能闻到箭头传来的冰冷铁腥味,整个人瞬间就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车辕上的王刚反应极快,瞳孔骤缩,厉声大喝的同时,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
“有刺客!”
“言哥儿!快!把车上的粮食丢下去减重!”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前冲,试图摆脱这些人。
听到王刚那急迫到变调的声音,方言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刺杀?!电视里的桥段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他来不及细想,求生本能驱使着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车内的米袋,也顾不得心疼银子了,拼命从车窗往外扔去。
李焱也反应过来,帮着一起向外抛掷重物。
马车因减重速度稍快,但两侧屋檐上的箭矢依旧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黑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灵猫,在两侧屋檐上飞檐走壁,迅捷无比!
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两个平房之间相隔近两丈远,她竟只是足尖在檐角轻轻一点,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掠过,稳稳落在前方另一处屋顶上。
方言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玩我呢?!
这尼玛不会是穿到一个武侠世界里来了吧?!
这轻功是真实存在的?!
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啊!
那黑衣女子面覆黑纱,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她锁定下方狂奔的马车,眼神中的凶狠毫不掩饰,清叱一声,声如寒冰:
“杨党走狗!受死!”
话音未落,她身形陡然拔高,如同鹰隼搏兔,从高高的屋檐上一跃而下。
手中长剑在清冷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寒芒,人剑合一,直逼马车车厢!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方言只看到一抹白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阵疾风恰在此时吹开了马车窗户的窗帘,那抹致命的寒光,精准无比地透过窗口,直刺他的咽喉!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方言甚至能看清剑尖上凝聚的一点寒星,能感受到那锐利无匹的锋刃即将割开自己喉咙的触感。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老妈慈祥的面容在向他招手……
什么鬼?
我方言,堂堂穿越者,江陵商会创始人……这就完了?
死因是被误认为是杨党走狗?
我比你们更恨杨党好吧!
这死法是不是太戏剧性也太草率了点?!
爹啊!没啃到你的老,没有享到官二代的福!我好不甘心啊!!!
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等待着那最终的剧痛降临。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方言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只见一截粗实的木棍,险之又险地横亘在车窗之前,死死架住了那柄即将刺入自己咽喉的长剑!
剑尖离他的脖颈,仅有寸许距离!
巨大的撞击力让木棍剧烈震颤,持棍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车顶上方传来:
“方兄!王兄!你们先走!我来挡住这女人!”
是李焱!
方言连忙将头探出车窗,只见李焱不知何时已经从车顶跃下。
手中拿着一根从马车上拆下的木棍,竟以棍代枪,与那落地的黑衣女子战在了一起!
月光下,李焱身形挺拔,棍影翻飞,虽无锋刃,却带着一股沙场悍将般的气势。
他的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竟暂时逼得那女子无法靠近马车!
那女子剑法轻灵狠辣,显然走的是技巧一路,面对李焱这大开大合的打法,一时间,竟也有些难以适应。
方言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几乎停滞。
李焱……李焱居然是绝世高手?!
这身手,这气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书生模样?!
他以往居然有眼不识泰山,那样调侃他!
还好李焱肚量大,没跟他计较!
要是早知道李焱功夫这么厉害,他方言哪敢那么大声跟他说话啊?!
后怕之余,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抓住机会,对着那女子大喊:“女侠!你找错人了!我不是杨党走狗!”
那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停手,眼中怒色更炽,剑招反而越发凌厉。
“杨党奸贼,各个奸猾似鬼!休要巧言蒙骗我等!今日任你说破天去,也必要你血溅武昌,祭我北地冤魂!”
她显然认定了方言就是杨党之人,根本不信他的辩解。
话音未落,她剑势一变,身形如风,再次向李焱狂攻而去。
“李兄!是我方言对不住你啊!”
“我以后我肯定会给你坟头多烧点纸钱的!!”
方言见解释不通,心中哀嚎,知道在这里也会是李焱的拖累。
他连忙回头对驾车的王刚急声道:”快!快走!别管李兄了!他功夫高,能撑住!”
“这里离武昌县衙应该不远,往县衙跑!”
王刚回头看了一眼正沉着应对的李焱,一咬牙,也知道这是最优选择。
他狠狠一鞭抽下,催动马匹加速。
然而,马车刚冲出不到十丈!
“绷!”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道绊马索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地面猛地弹起,绷得笔直!
“希律律——!”
狂奔的马匹前蹄被绊,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向前栽倒!
马车随之失去平衡,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猛地倾斜,车厢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厢滑行出老远才堪堪停下,车轴也断裂开来散落一地。
第209章 刺杀2
车厢内的方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摔得七荤八素,额头不知撞在何处,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言哥儿!言哥儿!醒醒!”王刚的声音带着焦急。
他同样头破血流,却强忍着伤痛,从马车废墟里将晕头转向的方言拉扯出来。
“怎……怎么了?”方言捂着流血的额头,眼前阵阵发黑。
“我们中了埋伏!有绊马索!”王刚急促地说道,将他护在身后,“快走!”
方言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只见李焱见他们这边遇险,心急如焚,多次想要摆脱那女子赶来救援,却被那女子死死缠住。
李焱眼见无法摆脱,心中一横!竟拼硬抗了女子一剑,借此机会一棍将女子逼退,往方言这边赶来。
那女子被逼退之后,看着李焱刚刚那搏命的打法,眼中竟闪过一丝惊疑。
“马将军的‘阳关三叠’?他怎么会……他和马将军,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街道两旁屋舍的阴影中,再次窜出五名手持利刃的蒙面人。
他们一声不吭,如同饿狼般直扑方言!
“言哥儿快走!”王刚见状,猛地将方言往身后一推,自己则从鞋底闪电般抽出一把匕首,怒吼一声,迎向了那群刺客!
他虽勇猛,但对方人多势众,又皆是亡命之徒。
顷刻间,兵刃撞击声、怒吼声、痛哼声便响成一片。
王刚肩头、手臂瞬间便被划开几道口子,鲜血淋漓,但他兀自死战不退,死死拦在方言与刺客之间。
方言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到王刚在刀光剑影中苦苦支撑,浑身浴血的惨状。
又看到远处李焱拖着伤腿,往自己这边赶的身影。
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方言,不会武功,只会阴谋诡计。
在此刻!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无力回天!
他若留在这里,为了守护他,王刚和李焱一定会畏手畏脚。
他是两人的累赘。
逃离,是最好的打算!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想到此处,他转身就往后方跑去。
街景在他的身后掠过,兵器的撞击声离他越来越远。
方言气喘吁吁的跑了好几百米。
回过头来,却看到王刚在远方苦苦支撑,肩上已经被砍了几刀,流出了血。
而李焱,却也拖着伤腿,和那女子战到一起。
王刚,他家中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嫁出去的妹妹,更是因为跟着他方言,一点空闲都没有,还没娶妻生子......
李焱,李敖伯父唯一的儿子,李矜的哥哥,清流李家的嫡长子,却为了护他,深陷险境......
不知为何,方言感觉自己的双脚仿佛灌了铅一般。
再也无法向后挪动一步。
他的体力明明还很充沛,却又是为何?
他看了看身后那象征生路街道,又看了看前方那刀光剑影的战场,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方言啊方言,你自诩聪明,算计这个,谋划那个,没想到居然也有今天!
堂堂穿越者,居然需要兄弟用命来给你换一条生路?
你是废物吗?!!!
他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反而朝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又跑了回去!
此时,战场中的情况已愈发危急。
李焱心中暗暗叫苦。
若是他惯用的“百鸟朝凤枪”在手,何至于让这女子如此猖狂!
他摸了摸腿上不断渗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早知道武昌之行如此凶险,就是把那杆枪拆了,也该带在身边!
今天,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刚更是凄惨,他凭借一股血勇和灵活的匕首技法,勉强放倒了一人,但自身也添了数道伤口。
他靠在那倾覆的马车残骸上,沉重地喘息着,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他脑海中闪过父母和小妹的面容,闪过一丝愧疚,但随即又被一股决绝取代。
他跟了言哥儿这么久,亲眼见证了言哥儿如何改变望江镇,如何让上万人不为衣食所困。
大齐朝多他一个王刚不多,少他一个王刚不少。
而言哥儿,却是那个可能改变千千万万平民命运的那个人!
用他这条烂命,换言哥儿的命!!
值!太值了!
只是……苦了爹娘和小妹了。
他王刚,对不起他们……
他奋力抬起头,还想最后再看一眼方言,确认他是否安全。
然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目眦欲裂。发出了怒吼!
“言哥儿!走啊!你回来干什么?!快走!!!”
只见不远处,方言去而复返。
他的额角流着鲜血,衣衫凌乱,脸上却如同往常一般,带着平静的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大喝:
“住手!”
这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手中上的动作,也因为方言的大喝,停了下来。
只见方言,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
折扇轻摇,灰尘也从折扇上飘飘而落。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蒙面刺客,也无视了李焱和王刚焦急万分的目光。
他脸上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缓步走向那黑衣女子。
李焱连忙惊呼:“方兄!不可!”
方言回过头来,对李焱微微一笑。
“李兄,不要紧的!我有办法!你可见我方言,何时失手过?”
说罢,他也不给李焱反应的时间,继续往女子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稳定。
那女子握着长剑,眼神冰冷而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杨党走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方言走到女子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合拢,然后用扇骨,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女子长剑的剑身上。
他手腕微微用力,引导着那冰冷的剑锋,缓缓上移,最终,抵在了自己白皙的脖颈处。
剑锋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传来,只要微微向前一步。方言就要身首异处!
方言仿佛感觉不到脖子前的长剑,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一些,语气平静的如同在话家常。
“女侠。”
“剑已在此。”
“可愿,听我一言?”
黑衣女子看着方言那清澈认真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剑柄处传来对方脖颈脉搏的跳动。
只觉得手中这柄长剑。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他居然自己送上来,给自己杀?
她只要轻轻挥动长剑,就能轻易取其性命!
此人!就不怕死吗?
她想从方言脸上找出一丝恐惧,但除了平静之外。
什么也没有。
沉默,在弥漫的血腥气中持续了数息。
终于,她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讲!”
“曾经有......”
第210章 突如其来的女侠
“曾经有一个可恶的杨贼走狗站在我的面前。”
“我没有揍他!后悔莫及!”
“等到那人到了武昌之后,我才明白,他要杀我的心思是如此之重。”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
“我会当场拿出我沙包大的拳头,揍在他的脸上,说一句杨贼走狗‘受死’”
“如果要让我揍他多久!我希望是!一万年!”
说罢!方言的眼角之上,居然非常‘恰当’的流下两滴悔恨的泪水。
泪水,顺着方言的脖颈,流到了剑尖之上。
方言湿润的双眼,让对面的女侠不寒而栗。
这个台词,他可是练了无数遍,准备用来骗小姑娘的!
没想到,今日只是改了个词,却被用上了。
在这台词强大的杀伤力下,他不信!那女侠,还能不动心。
然而。
回应他的不是那女侠被感动哭泣的身影。
而是长剑更向前了一步,方言的脖颈,瞬间流下了一丝鲜血!
“说人话!文邹邹的我听不懂!”
冰冷的话语在方言耳边回荡,鲜血顺着泪水滑落,方言的心,是拔凉拔凉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童生遇到亡命之徒,那更是男上加男!
他咳嗽了两下,试图缓解这让人尴尬的气氛。
“女侠!有没有可能!我不是杨党走狗?”
话音未落,那女侠眼神一厉,空着的左手迅速探入怀中,竟掏出一卷画纸,“唰”地一声在方言面前展开!
“还敢狡辩!你看这画上之人,眉眼神情,与你一般无二!”
“刘诚!还说这画上的人不是你?!”
方言定睛一看,画中男子剑眉星目,面容俊朗,虽穿着官服,但那眉眼轮廓,确实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他心头顿时一万头草原神兽奔腾而过。
这他娘的什么狗血剧情?
他方言,成了刘诚了?
别人想杀杨贼走狗刘诚,却杀到他这刘诚死敌方言身上了?
借刀杀人?
他脖子还被剑抵着,只能艰难地微微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误会啊!误会啊!”
“画上的人是我……啊呸!画上这人像我,但他真不是我啊!”
“我叫方言,江陵商会东家!身后那位是江陵李家的嫡长子李焱!我们跟刘诚那王八蛋是死对头,他正变着法儿想弄死我们呢!”
“方言,李焱?”
女侠闻言,冰冷的目光瞬间扫向一旁的李焱,带着一丝疑惑。
“你怎会使马将军的‘阳关三叠’?”
此事非同小可。
马天远将军乃大齐边关柱石,一生抗敌,刚正不阿,名声显赫。
其家传枪法更是闻名遐迩,非亲传子弟不授。
她父亲与马将军乃是莫逆之交,她实在想不通,马将军的枪法,怎会出现在一个“疑似”杨党走狗的护卫身上。
眼见女子眼中敌意稍减,李焱精神一振,也顾不得腿上疼痛,连忙解释道:
“没啥!就是在京城酒楼里,偶遇一位壮士!”
“他说杨贼走狗可恨,我也深以为然!”
“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后来他说安平侯私吞赈灾银子,我一气之下,就跟着清流学子去把侯府给砸了!”
“那壮士为表谢意,便教了我这套枪法防身!”
他说的轻描淡写,在场众人却听得目瞪口呆。
方言更是嘴角抽搐,人都站不稳了。
好家伙!当真是好家伙!
别人一句话你就去砸大齐侯府?
要不是你李家底蕴深厚,有个侍郎爷爷和致仕尚书的太爷爷兜着,你小子早把全家坑的家道中落了!
那女侠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周围的那些杀手,也被李焱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震的外焦里嫩。
大齐朝的侯府,是这么好砸的吗?
这个小子,居然口出狂言?砸了安平侯府?
真的假的?居然有此胆色?
如果是真的!他们这些年就白活了。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和杨贼作对,还不如那小子的灵机一动!
方言感觉脖子上剑刃因为李焱的话语随之晃动,魂儿都快被吓到九天之外了。
女侠!你拿剑的手。可要稳当啊!
这要是不小心!小爷我搞不好要又穿越一回了!
他连忙用折扇抵住剑身,让那长剑不再晃荡。
这才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女侠,您看,我们这样式的,像是能和杨党同流合污的人吗?”
“他连安平侯府都敢砸,这事您派人一查便知!可千万别被人当刀使了啊!”
“哼!杨贼走狗,个个巧舌如簧!”
女侠冷哼一声,剑尖却又逼近一分。
“你欺我不爱看书,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弯弯绕绕?”
方言心里叫苦不迭,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还是个不爱看书的杀手!
他只得耐心道:“那女侠您说,该如何才能取信于您?”
对面女侠一时语塞,胸脯来回起伏,让方言看的眼睛都直了!
......雄伟二字差点脱口而出。
她此次来武昌,手中唯一的凭证就是这幅刘诚画像。
如今对方言之凿凿,还牵扯出马将军的枪法和砸侯府的事,她心中也起了疑惑。
但让她就此放人,却又难以决断。
这小子油腔滑调,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
万一这小子,是在耍我怎么办?
万一又中计了怎么办?
方言看她神色挣扎,心中就明白有戏。
他心念电转,立刻紧忙说道:“女侠!我方言乃是今科举子,此番来武昌正是要参加院试!”
“那刘诚是进士出身,总不可能再来考秀才吧?”
“待到院试那日,您亲眼看着我走进考场,一切自然分明!”
“若我进不了贡院,您再寻仇一剑杀了我,如何?”
此言不说还好,一说,对面那女侠看向方言的目光就像杀父仇人一般!
“你想骗我离开,然后伺机逃跑?”
方言此刻,终于明白,吐血三升是怎样的感觉了。
他算是服了,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胸大无脑”?
沟通起来也太困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既然如此,女侠若不嫌弃,不妨带着您的人,暂且入住寒舍!”
“直到院试那日,您亲自‘押送’我去考场!”
“届时我若进不了贡院大门,您当场格杀,我绝无怨言!这样总行了吧?”
女侠蹙眉沉思片刻,觉得此法倒是稳妥,既能看住此人,又能验证其身份。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便依你所言!你若敢耍花样……”
她手腕微微一抖,剑锋越过方言的脖子,在他耳边一挥,一缕长发掉了下来。
“犹如此发!”
感受着颈间长剑终于撤去,方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此刻的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就连脚都快站不稳了。
但是当看到周围那一片狼藉的场景后。
他又陪笑的走到女侠身边,指着王刚和李焱以及翻到的马车说道。
“既然咱们暂时是‘自己人’了,能不能请您的人帮个小忙?”
“我这两位兄弟伤得不轻,需即刻送医。”
“还有那马车里的粮食,值好几十两银子呢,浪费了怪可惜的……”
马车周围,粮食散落一地,观其分量,恐怕装满了整整一马车。
一想到北方流民的日子,又想到方言那担忧的模样,女侠诧异的看了方言一眼。
“粮食?”
“你买这么多粮食作甚?”
方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却带着一丝苦笑:
“无他,不过是买一道能抵挡杨贼暗箭的‘护身符’罢了。”
女侠精致的脸庞上尽是疑惑,看向方言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虽不明白方言的本意,但还是挥了挥手。
那几个原本杀气腾腾的蒙面人立刻收刀入鞘,小心翼翼地扶起王刚和李焱。
另有几人则开始清理翻倒的马车,搬运散落在地上的米袋。
夜色中,方言带着几个黑衣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心中五味杂陈。
把这武功高强,脑筋又不太会转弯的女侠带回家中,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第211章 劫后余生
在方言的指引下,几人先是带着王刚和李焱到城中的一处医馆。
如今天色已黑,医馆早已闭门。
在方言的再三骚扰,和银子的攻势下。
医馆,终于是打开了一道门缝。
看着郎中仔细地为二人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并保证皆是皮肉之伤,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后。
方言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多付了一些银钱,让医馆好生照顾之后。方言这才领着黑衣女侠及其几名手下,朝着城内的宅邸行去。
一路无言,唯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女侠依旧沉默,面纱下的目光锐利如初,时刻留意着四周,也死死盯着方言这个难以捉摸的书生。
终于,方言家门楣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在即将踏入大门前,方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在门前来回踱步,抚摸着脖颈的伤痕,脸上居然闪过一丝纠结。
终究,他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方言转过身,面向女侠,脸上的嬉笑与随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严肃与认真。
“女侠,还请等等。”
女侠脚步一顿,黑纱之上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又想耍什么花招?”
方言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女侠和她身后的壮汉,语气低沉,仿佛是在请求。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等下若是进去了,还望女侠和几位大哥能配合于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人问起,便说几位大哥是我们江陵商会早先派来武昌打理事务的员工,而女侠您……是他们的管事。”
女侠蹙眉,不解其意:“为何要如此?”
方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家中老父在此,他……并不知我在外惹了这般麻烦。”
“老人家年纪大了,胆子也小,若知晓我方才险些命丧剑下,还不知要惊吓成何等模样。”
“身为人子,实在不忍他担惊受怕。”
女侠看着他眼中那几乎溢出的渴求,沉默了片刻。
她行走江湖,快意恩仇,鲜少理会这等“琐事”,但此刻方言的眼神,却让她想起了自家的老爹。
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好。”
方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多谢女侠!”
然而,他并未立刻去叩响门环。
而是在大门周边四处巡视。
很快,他就在一处积蓄了雨后清水的石潭边停下。
方言轻抚着自己的额头,就着微弱的星光,俯身仔细照看自己的倒影。
他小心翼翼地抚平长衫上的褶皱,用手指将散乱的发丝细细理顺。
最后,他特意将衣领向上拉了拉,遮住脖颈上刺目的血痕。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袖中的折扇,轻轻抖落上面沾染的灰尘。
直到扇骨与扇面都恢复光洁,他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以往那云淡风轻的笑意。
“啪”的一声,折扇潇洒地展开,在他胸前轻摇。
他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宅邸大门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这刻意的整理,全都被身后的女侠看在眼中。
她那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书生,明明刚刚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却如此费力地粉饰太平。
她的父亲,以往回家之前,也是如他这般吗?
不久,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清香温婉的面容露了出来。
她看到方言,眼中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越过他,看到他身后那些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位气质冷冽的女子,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
“少爷,您回来了。这几位是……?”她轻声问道,又看了看方言身后,“李公子和王刚铁蛋他们呢?怎么没一同回来?”
方言莞尔一笑,笑容自然而放松。
“铁蛋留在粮铺那边了,要安排明日给我们送货的事宜,琐事繁多,怕是得忙活一阵。”
“李公子在这边偶遇一位旧友,盛情难却,定要一聚,我便让王刚驾着马车送他去了,过几日就回。”
方言的语气流畅,如寻常日子一般。
他也不想给清香仔细考虑的时间,便侧身让开一步,指着身后几人介绍道。
“这几位,是我们江陵商会早先派来武昌布置的暗子,这位是他们的管事,如墨姑娘。”
“往后一段时日,他们便住在这里。”
说罢,他也不等清香再问,便神色如常地招呼几人:“如墨姑娘,诸位,请随我来吧。”
清香虽觉有些突然,但见方言安排得如此自然,便也压下心中疑虑,侧身让众人进入。
“少爷,您晚上可还要用些夜宵?这几位客人的住处,是否需要我来安排?”
早已走远的方言,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倦意:
“夜宵便免了,我有些乏了。他们的住处我自有安排,清香姐不必操心。”
方言引着女侠几人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他推开主宅旁边耳房的大门,指着那宽敞的床铺说道。
“几位大哥,这几日便委屈暂住此处吧。”
待那几名汉子走入耳房后,方言才对女侠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和室外。
方才强撑的从容,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
他没有立刻点燃烛火,而是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缓缓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他伸出手指,轻柔地触碰着脖颈上那道细长的血痕。
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与后怕。
“要是我今晚真的死了……”
“我爹会怎样?他还能安心科考吗?”
“方家村的族人,会不会被打回原形,再度陷入困顿?”
“江陵商会……那些依靠商会生活的数千人,他们的日子又会如何?”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看似风光无限,智计百出,可在这皇权至上、武力称雄的时代,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就可能让他的一切努力,全部毁掉。
“我……能死吗?”他问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从何时,方言已经感觉到了身上的担子。
现在他的生死,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方家村,江陵商会,以及江陵商会上万的民夫。都在靠着他。
这份担子太重,重的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自己选的嘛!偶像!”
方言不由得对着镜中那个俊俏身影,吐槽了一句。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是吧?”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清澈而冰冷的声音。
“放心,只要你能走进贡院,你就不会死!”
方言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窈窕的黑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然落下。稳稳地立在他面前。
正是那位女侠。
而她脸上的黑纱,此刻已然取下。
月光勾勒出她绝世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寒,鼻梁挺翘,唇瓣薄而莹润,组合成一张堪称完美的脸庞。
尤其是那双眸子,在褪去了杀意之后,清澈剔透,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粹。
方言看着这张脸,不由得呆住了。
一股莫名熟悉感击中了他,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这眉眼间的神韵,这该死的气质……
像极了前世抖音上的一位博主。
这心动N不动的感觉。
不就是元元吗?
我擦?还女版的元元!
厉害了我的天!
他迅速地摇了摇头,甩开这荒谬的联想,惊愕地看着对方,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到我房间里来了?还从上面……”
“你们江湖上的大侠,难道都喜欢做这梁上君子的行径吗?”
女侠对他的惊诧浑不在意,脸上的冷意未有丝毫消减,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不离你近点盯着,你若趁夜跑了,我该如何向兄弟们交代?岂不显得我们青牛山出来的人无能?”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方言的心。
“事可再一,不可再二。前面跑了一个,现在这个,可不能再丢了。”
方言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拉高了衣领,将那剑痕彻底掩住,然后走到床边,竟是破罐子破罐的和衣躺了下去。
“罢了罢了。”
“女侠既然不介意男女授受不亲,非要在这房中守着我。”
“我方某一个大男人,横竖也不吃亏。”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那女侠,调整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姿势,就此睡去。
女侠看着他这般随意行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并未再多言,只是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燕子般灵巧地再度掠起,轻盈地落回房梁之上。抱着长剑,倚着梁柱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下方那张卧榻之上,锁定在那个年轻男子身上。
这人要是再跑了!她们青牛山,可就没脸见人了!
第212章 怪异的方言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方言尚在睡梦之中,便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透过窗棂的曦光,只见房梁之上,那道黑色的身影依旧保持着环抱长剑的姿势,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女侠……”方言揉了揉眼睛,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您这是一夜未眠?”
“如今像女侠这般敬业的人,恐怕全湖广都找不出几个来了吧?”
“若是将来有机会。来我江陵商会工作,我方言别的不说,就以女侠这态度,每月一两银子总是有的。”
梁上的如墨并未答话,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方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起身,整理好衣袍。
他特意选了件立领的衣衫,将那脖颈上的伤痕严实遮住。
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破绽,这才拿起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他这态度,仿佛昨夜的刺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走吧,如墨姑娘。”
“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如墨双脚一点,轻盈落地,绝美脸上的眉头微蹙:“什么正事?”
方言微微一笑,折扇轻点窗外:“无他,只是发粮救济流民而已。”
如墨顺着方言的指向望去,只见院内除了昨夜搬回来的粮食之外,再无它物。
如墨的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没想到,昨天方言叫她的人帮忙搬粮,她还以为方言是舍不得这些粮食浪费。
至于他给的理由,她都认为是为了保命的故弄玄虚。
没有想到,她们昨夜帮他搬回来的粮食,居然是要去赈济流民的?
她这次来武昌,就是为了帮北地流民报仇的。
如果不是杨党,北地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如墨的脸上升起一股潮红,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这些粮食?都是要发给流民的?”
方言闻言,折扇轻轻敲打的掌心。用一副小瞧了自己的眼光瞟了她一眼。
“女侠怕是小瞧了我们江陵商会了!”
“这里的粮食才多少?配得上我方言的身份?”
“我方言要么不干,要干,就要干的惊天动地!”
“我昨天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呢!!买了足足一千石!”
“就这些!还不足以体现我们江陵商会的底蕴?”
说罢,方言就往房外走去。
而在房内的如墨,看着方言离去的身影,持剑的手臂都在颤抖。
一千两银子!一千石粮食!
足够几千流民吃一个月的了!
他!居然要拿去赈济流民?
“你……为什么要帮那些流民?你们这些乡绅,不都是恨不得让他们当牛做马吗?”
方言回过头来,折扇轻摇,目光淡淡的看着如墨:“是啊,为什么呢?”
这一刻,方言陷入了沉思。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也想到了那些靠他江陵商会生存的一万多人。
忽的,方言的脸上露出一股春风般的微笑。
“无他,只是为了救自己罢了。”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外面,铁蛋早早的就从粮铺那边赶了回来,同时回来的,还有一车车的粮食。
他走上前向方言禀告:“言哥儿,按您的吩咐,一共收了一千石粮食,都在这儿了。”
方言围绕着粮车转了一圈。
看着上面摆放整整齐齐的粮食,微微的点了点头。
随即,他伸出手来,打开其中一袋,拿出一些米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除了淡淡的灰尘味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气味。
是放了两年的陈米,没错了!
一旁的铁蛋见此,也担忧的问了一句。
“言哥儿,你为什么要用陈米发放啊!这样不是砸我们江陵商会的招牌吗?”
铁蛋的担忧也并无道理。
自江陵商会崛起开始,一直走的都是服务至上概念。
不管是用工的专业程度,还是对客人的态度,以及酒楼里面所用的材料。
在同行里面,那都是向最好看齐的。
不知方言这次为什么会挑选陈米。
这种东西,要是放在江陵商会,恐怕早就被方言丢了拿去喂鸡了。
方言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要是往年,湖广作为国之粮仓,一石粮食,也就半两银子而已。”
“现在,流民窜入,各个粮商却都开始坐地起价!”
“如果是买新米,一千两银子,也不过只能买八百石而已!”
“而买陈米,却能买一千石!”
“一千石,能够让五千流民吃饱一个月。而八百石,却只能让四千人吃饱。”
“其中差距,你可明白?”
说罢,他便拿扇子点了点铁蛋的头。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丝笑意。
“有的时候,只需要满足他们的最低需求就好。”
“如果不是我们商会名声太盛,我都想用糠了呢!”
听闻此话,铁蛋的嘴巴都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
给人吃糠?那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这么多年了,他们家的言哥儿,还是没变。
如此丧良心的话,居然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也就只有他们家的言哥儿了。
这歪理邪说,说的那是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
他不得不服!
随即,方言就对铁蛋吩咐道:“去城内散播消息,就说我江陵商会的东家,方言,要在武昌城外开棚施粥。每日巳时开始,申时结束,直到粮食放完为止!”
铁蛋闻言,精神一振,立刻领命:“明白!我这就去办,保管晌午之前,消息传遍武昌城!”
吩咐完铁蛋,方言这才回过头来,如墨正靠在门边,望着自己。
“女侠要一起去施粥吗?这可是为自己积累功德良机啊!”
如墨没有说话。她看向方言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你真的要把这些粮食,全都赈济流民吗?”她忍不住问道。
方言抚摸着车上的粮食,眼神透露出一丝缅怀:“是啊,一千多两呢!普通人要赚这么多钱,可是要赚好几百年呢!。”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前世那个不会因为米饭而愁的世界。
他苦笑的摇了摇头。
今天,他方言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人命没有粮食贵的道理了。
然而他随即莞尔一笑,转过身来,目光清澈:
“我方言是刘诚的死对头,现在不在江陵,而是在武昌。”
“我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让武昌的百姓记住我的好。”
“所以这粥必须要施,而且要毫无底线的去施。直到我考上秀才,在这武昌站稳脚跟。”
说完,他便吩咐下人,往家中开始搬粮。
如墨看着方言的背影,双眸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这个书生,好像和她理解的那些书生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不管是举动还是想法或是各种行为。
她不明白!不明白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昨天夜里明明在镜子前表现的如此怕死,但是在自己剑下的时刻,又是如此的坦然!
他为什么这么怪异?
如墨握紧了手中的剑,快步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自称方言的人,是真是要发粮,还是在骗她。
第213章 城外施粥
方言要开棚施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武昌。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蜷在墙角,伸着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行人。
“各位大爷,行行好吧!小老儿,已经两日没吃一口饭了。”
虽然他的话语几近可怜,然而路过的行人,却都是面带愧疚的快速路过。
如今流民窜入武昌,武昌的粮商又趁机涨价。
他这些居住在武昌的平民,也不知自己家中的粮食够不够食用。
毕竟省城不比其他。
他们想要吃粮食,也是要去花钱买的!
老者见众人无动于衷,伸出的双手,落魄的放了下来。
他,明天,也许,无法从流民营里爬出来了吧?
都这个年纪了!也是时候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稍显精神的流民却是快步跑了过来。
“老张头,还在这儿讨呢?”
“快去城外!江陵商会的东家方言,在城外开棚施粥了!去晚了可就没了!”
老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随即黯淡下去,嗤笑一声,声音沙哑:“你去吧。天下没有这等白吃的午饭,这些乡绅,无非是要我们帮忙做工的!”
“你看看我这样子,哪里还有力气去上工,就连个碗都拿不稳了,恐怕还没走近那里,就被赶了出来。”
那流民见老张心灰意冷,随即着急的将他架了起来。
“不用做工!”
“那方言可不是一般人啊!”
“你们这些晚来的,可是不知道他的名声!”
“当初江陵修城墙征徭役的时候,就是这方东家将这活揽了下来,救了好几千的民夫呢!”
“是他开棚施粥的话,定然不会让你去上工的!”
他的话,很快就吸引了周围的其他流民。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善人?”
“江陵商会?我好像听过,是不是那个望江镇的?”
“管他真假!去看看总不亏!万一真有粥喝呢?”
“同去同去!”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互相搀扶着向城外涌去。
就在这时,一辆朴素的马车恰好经过,被涌动的人流稍稍阻滞。
车帘掀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探出头来。
“前方何事喧哗?”他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车夫连忙躬身回答:“回禀龚大人,是江陵商会的东家方言,要在城外开棚施粥,这些流民都是赶着去的。”
“哦?”
老者,正是此次湖广院试的主考官龚泽,他抚着颔下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江陵商会那个方言?”
对于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朝堂之上,清流与杨党为此子明争暗斗,风波不断。
在他原先的料想中,这大概是个善于钻营工于心计的商贾,却没想到,此人初到武昌,竟有这般手笔与心思。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不必回衙门了,先去城外看看。”
“是。”
……
武昌城外,临时搭建的粥棚已然立起,虽简陋,却成了数千流民眼中的圣地。
粥棚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扶老携幼的流民们伸长了脖子,全都死死的盯着那熬粥的大锅。
他们的眼中混杂着各种情绪,有渴望,有怀疑,更有希望。
那锅中的粥,就是他们如今的生路......
在粥棚里面。
铁蛋带着商会伙计,以及如墨那几名沉默寡言的“手下”,奋力维持着秩序。
刘睿、陈岩、孙绍等人,早已没了平日的潇洒,卷起袖子,在清香指挥下,忙得满头大汗。
而方言,却是折扇轻摇,静静立于粥棚一侧。
他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仿佛面对的不是数千张愁苦的面孔,而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
如墨抱着长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清冷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方言那看似单薄的背影上。
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居然真的要施粥给流民?
她亲眼看着方言指挥人将棚子搭起,又见他安排人烧起锅炉。
这人与昨夜镜前的那人,判若两人。
“开始吧。”方言合上折扇,用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刘睿立刻应声,拿起长柄木勺,从大锅里舀起稠厚的粥,倒入一只只伸过来的破碗中。
“谢谢方东家!”
“活菩萨啊!”
“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感激涕零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当场跪下磕头。
方言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更沉静了些。
他轻摇折扇,喃喃自语。
“一千两银子而已,便能让这么多人暂时果腹……”
“为何,愿意这么做的人,却那么少?”
如墨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闻言,脸色一沉:“因为救灾是朝廷的事。”
“而银子,是自己的,能够保证世代昌盛。”
方言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是啊……世代昌盛。”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也想起了他爹给他留的那十几亿的家产。
他方言,何曾不是那受益群体?
他又有何资格去苛责他人?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流民汉子,抢过一个妇人手中粥碗。
“妈的!滚开!老子饿死了!这碗先让我来喝!”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只能颤颤巍巍的看着壮汉。
她的眼中尽是对那碗粥的希望,然而在壮汉的虎视下,却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小女孩看着壮汉喝粥,水口都流了下来,回身对着娘说道。
“娘!我饿!”
此话一出,那妇人仿佛感觉到什么灾难即将降临一般,连忙捂住了女儿的嘴。
“不!环儿......你不饿!”
方言眉头微蹙,刚开口:“铁蛋……”
话音未落,身旁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是如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抢粥的汉子便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中,倒飞出去。
如墨身形落地,轻如柳絮,她看着那捂着胸口咳嗽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终究没下杀手,只冷喝道:“想喝粥,就滚去后面排队!”
那汉子捂着绯红的胸口,只觉得气都喘不上来,连滚带爬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然而,方言冰冷的声音已然响起:“铁蛋!去!把他腿打断,给我丢出去!永不施与!”
铁蛋和几个伙计早就憋着火,闻言立刻提着棍子冲了上去,对着那汉子劈头盖脸就是几棍。
那汉子吃痛,见势不妙,连狠话都不敢放,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出去。
方言漫步走到如墨身边,他回过头来,眼中带着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成大事者,岂可心慈手软?这等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欺凌弱小的渣滓,还有什么可怜惜的?你一剑杀了便是!”
如墨愣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竟被这书生教训了?还是以如此严厉的态度。
“可他……也是流民,他们这么辛苦南逃,不就是为了一条生路吗?你又何必如此狠心?”
方言不屑地嗤笑一声,脸上的嘲笑毫不掩饰。
“狠心?”
“拯救这渣滓,才是害了其他人!”
不等如墨再争辩,方言已蹲下身,看着那对吓得抱成一团的母女,伸手抚摸着女孩的额头:“饿吗?”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饿!”
方言转身,直接从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碗粥,递到女孩面前:“吃吧。”
那妇人愣了片刻,随即面露担忧,拉着女儿就要跪下磕头。
“恩公心善,还请救救我家环儿吧!”
“吴三虽被恩公赶走,终有一天,还是要来报复的!”
“恩公不若收下我家环儿,民妇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此话一出,周围人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吴三这家伙,从北边过来的时候,可是吃过不少别人家的小孩呢!”
“不止呢!我还看见他把那些家中没男人的孤儿寡母,抓到城里去卖给牙行青楼了呢!”
“嘘!小声点!要是被吴三知道了,你们今天晚上,怕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钻入了如墨耳中。
吃人?
卖入青楼牙行?
刚刚的逃跑的那个人,居然是如此恶人?
她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议论的流民。
而方言,却是环视四周,见众人表示不似作假,忍痛叹息了一声。
“行吧!如果你后悔了,就来江陵会馆找我!”
说罢,他便抱起环儿,头也不回的往粥棚走去。
走过如墨身边时,方言只是瞥了一眼,竟然发现,那武功高强的女侠,此刻眼中竟然蓄满了泪水。
“你觉得那人,真的能干出这种事吗?”
方言坦然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点了点头:“信。””
“为什么?”如墨追问,声音里面都带着一丝祈求,仿佛希望方言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方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遍体深寒。
“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起,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想当初,我没钱吃饭的时候,又何尝没骗过别人?”
如墨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住着豪宅、随手掷出千两白银赈灾的男人。
她无法想象,他口中那个“没钱吃饭”,“骗过人”的,会是同一个人。
他……是在开玩笑吗?
方先正刚帮抬水回来,听到这话,没好气地走过来,在方言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陈年烂谷子的丑事就别拿出来到处说了!你不嫌丢人,老子还嫌丢人呢!”
方言摸了摸后脑勺,对着老爹嘿嘿一笑,那副惫懒模样,与方才下令打断人腿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哎,老爹,我们虽然富裕了,但是做过就是做过嘛,何必怕丑呢!”
方先正笑嘻嘻的抚摸着方言的脑壳。嘴上却是不依不饶。
“就你这样,还想当官二代呢!”
“有哪个官二代,天天把骗人的丑事挂在嘴边的?!”
“也不害臊!”
如墨看着这对父子打闹,再看看眼前这施粥的场面,只觉得心中一片混乱。
第214章 江陵会馆的开业
施粥之事,在武昌城外持续了数日。
每日巳时开棚,申时收摊。
米粥如同甘霖,滋养着数千流民。
同时也将“江陵方言”这四个字,深深烙进了他们的内心。
城内的士子百姓,对方言此举亦是议论纷纷。
有赞其仁德的,也有讥其沽名钓誉的,更有猜测其背后深意的。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纷扰,方言皆充耳不闻。
他每日准时出现在粥棚,或是摇扇静观,或是亲自上手发放,神色始终平静。
如此这般过了许多日,终于是到了江陵会馆开馆的日子。
经过铁蛋等人的布置,会馆已经焕然一新。
原先客栈的格局被巧妙改造,门楣之上也挂上了“江陵会馆”的牌匾。
而在会馆之外,早就赶来一群等待开业的江陵学子。
那些学子皆是眼含期待的看着会馆门口处,等待着方言打开大门。
不怪他们如此关心。
江陵距离武昌,隔着好几百里呢!
他们这些学子,为了赶考,可算是历尽千辛万苦。
哪怕到了武昌,又要为怀中的银钱精打细算。
家中要是有钱的还好,如同刘睿他们一般,租借一个小院,每日衣食无忧。
而那些家中拮据的,就只能如同上次方言和他爹那样。
挤在客栈吵杂的大通铺,每日扣着铜板过日子,连一碗素面,都不敢多吃一碗。
就客栈那样的环境?又如何能安心科考?
而有了这江陵会馆之后,就不一样了。
如今这江陵会馆开了,对他们这些士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有了这江陵会馆,我们这些过来赶考的学子,再也不用和别人一起挤客栈的大通铺了!”
“谁说不是呢?这次赶考,要是住在会馆,我身上的银子估摸着还能多带一两回去呢!”
“方兄真是好人啊,居然如此心系我们江陵学子。”
以往方言的那些流言蜚语,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一个人,不管走到哪里,就将恩泽施在哪里。这人还会是坏人吗?
哪怕方言是故意用好人身份掩饰自己。
只要方言能演一辈子,方言在他们心中也是一个好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方言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缓步走到会馆门前。
他身后跟着刘睿、陈岩、孙绍等人,个个面带笑意。
铁蛋早已命人将大门敞开,露出里面整洁明亮的厅堂。
方言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众人。
巡视一周,皆是渴望的眼神。
他微微一笑,对着台下众人拱手一礼,随后大声说道。
“诸位同乡。”
“今日江陵会馆正式开馆。”
“凡我江陵籍学子,凭籍贯文书,皆可免费入住,直至院试结束。”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不少学子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连连作揖道谢。
“方兄大义!”
“方兄乃我江陵之楷模!”
“如若中榜,定不会忘记方兄今日之恩!”
方言微微一笑,折扇轻摇:“同乡之间,何必言谢?”
“只愿诸位能安心备考,不负寒窗之苦,不负父母之望罢了。”
言罢,方言就侧着身子。让开了一条通路。
学子们在铁蛋的带领下,走到了会馆的柜台前,开始办理入住登记。
登记过后,刘睿就拿着方记的纸,递给了那些登记完的学子。
学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刘睿,同时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门口的方言。
“方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言走至那学子身边,缓声说道。
“读书人备考,怎么能没笔墨纸砚呢?”
“这纸啊,就是我们江陵商会为你们免费提供的!”
“虽然不多,每日可以免费领取五张!”
“但是也足够大家,每天写上几篇八股了!”
刘睿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方言此话不假。
霎那间,那人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他一直觉得方言能拿案首是因为作弊的原因。
然而现在,方言却对他如此这般照顾?
小人度君子之腹?说的不就是他吗?
随即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了苦色,眼泪却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方兄!方兄!我们以前还怀疑你案首是作弊拿来的!”
“如今这样!又让我情何以堪?”
“免费的入住,还要发免费的纸张!”
“我受之有愧啊!”
说罢,那士子就拿着手掌开始猛打自己的脸颊。
方言见此,连忙用手拦阻了那士子接下来的动作。
他面容慈爱的说道。
“都是江陵学子,又是同乡,些许猜测,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方言的鼓励下,那学子终于是拿着纸张羞愧的前往了自己的房间。
方言缓步走到一旁,面带微笑的欢迎其他人入住。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刚刚那个家伙,居然是他的黑粉。
要不是这里人多,而且全都是江陵来的学子。
他早就安排铁蛋拿着木棍,将那人给乱棍打出去了。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
结仇不如施恩啊!
这江陵会馆,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收买人心。
这些学子中,将来必定有人会中举人或进士。
今日他施以援手,他日这些人中有人高中,必会成为他在官场中的助力。
即便落榜,也会回到乡中为他在士林积累声望。
再说了,这个地方可是他给白启明设定的明面目标。
只要他方言足够在意,同时这个目标足够大,又能给白启明足够的压力。
自然就隐藏了他在暗中的目的。
虚则实之,实则虚实,虚虚实实,皆是杀招。
只要其中之一生效,就足够他整垮白家了。
如墨抱着长剑,远远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
她看着方言在那群学子中谈笑风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人,明明精于算计,却又偏偏做出这般“无私”之举。
这人!真的是刘诚?
杨党走狗,都有这般风骨?那北方那边,还会有今天这样处境吗?
就在这时,一名学子匆匆跑了进来,对着方言急迫的说道。
“方兄,不好了!县衙那边的衙役来了,就在门口,说要找你呢!”
方言手中折扇一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白启明啊,还是太心急了一些。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无妨,你们入住就是,衙役这边,自有我来解决。”
方言手摇折扇,漫步往门外走去。
第215章 人多势众
江陵会馆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雅间内,白启明凭窗而坐,手中把玩着瓷杯,目光却始终落在会馆门口那愈发热闹的景象上。
武爽坐在他对面,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亲自执壶为他斟茶:“白兄当真是手眼通天!这才几日功夫,竟能请动武昌县衙的人出面。小弟佩服,佩服!”
白启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接过茶杯,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
“武兄过誉了。这里毕竟是武昌,不是他方言能够一手遮天的江陵。”
“在这省城地界,安排几个人去寻他些麻烦,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他方言不是有钱吗?不是和我白家斗吗?”
“江陵会馆?收买人心?”
“我偏要让他这会馆开不成!”
“让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武爽闻言,脸上地露出一丝担忧,试探着问道:”白兄,小弟听闻那方言近来在城外施粥,收买了不少流民人心。”
“此举……会不会生出什么岔子?万一那些流民被他煽动……”
“流民?”白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武兄多虑了!不过是一群为了口吃食连脸面都不要的贱民罢了,与畜生何异?”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轻蔑:“不瞒武兄,我家码头工地上,用的多是这等流民。”
“每日只管一顿糙米饭,工钱给个三五文,他们便感恩戴德,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比牲口还听话。”
“这等蝼蚁,聚在一起又能如何?难道还敢反抗官府不成。”
他言语中的不屑几乎溢于言表,仿佛谈论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随意驱使的牛马。
武爽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维的笑容:“白兄高见,是小弟思虑不周了。”
……
与此同时,江陵会馆门前。
一名身着皂隶服的班头,带着七八个衙役,大喇喇地堵在门口,神色倨傲。
那班头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匾额,最终落在为首的方言身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你就是这儿的东家方言?”
“有人举报你在此私设客栈,经营牟利。”
“按我大齐律,开设客栈需向官府报备,缴纳商税!”
“你这手续不全,税银未缴,即刻起,不得再经营!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周围看戏的学子们顿时哗然。
会馆?客栈?
这班头是不是瞎了?上面那么大的牌匾,看不见吗?
刘睿气得脸色涨红,一个箭步上前,指着门楣上“江陵会馆”四个大字,怒声道:“你看清楚了!这是会馆,供同乡学子备考暂居之所,并非营利的客栈!”
“按大齐律,为乡亲提供帮助的会馆,无需缴纳商税!”
那班头看也不看那招牌,只是冷笑一声,蛮横道:“你说会馆就是会馆?”
“我瞧这里面人头攒动,进进出出,与客栈何异?”
“我说它是客栈,它就是客栈!”
“少废话,要么立刻补缴税款,关门歇业,要么就跟我回衙门说清楚!”
这番强词夺理,意图再明显不过。
就是来找茬的!
方言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铁蛋低声迅速交代了一句。
铁蛋会意,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刘睿见对方如此蛮不讲理,更是怒火中烧,挺身上前:“我乃江陵刘睿,家父刘魁!你们无凭无据,安敢在此放肆!”
“刘魁?”班头闻言,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讽。
“哦,岳州府的通判大人嘛,好大的官威!可惜,这里是武昌府!刘通判的手,还伸不到这儿来!”
他心中冷笑,莫说一个岳州通判的儿子,就算是其他府知府的儿子,今日这差事他也得办!
县里的县丞大人可是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他岂敢怠慢?
在官场上面混就是这样。
其他州郡的高官,哪怕官位再高,只要不是自己的直系上司,自己就可以不予理会。
但是,只要是自己的直系上司,哪怕官位再小!他也必须认真对待。
一个可以让他将来吃瘪,一个可以让他现在吃瘪。
怎么选?他不明白?
再说了,县丞大人可是交代清楚了。
白家的意思,就是刘诚刘大人的意思!
背靠着杨党!他还怕谁?
“来人!”班头不再废话,挥手喝道,“将这涉嫌违规经营的东家方言,给我带回衙门问话!谁敢阻拦,一并带走!”
几名衙役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便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掠入场中!
只见剑光一闪,伴随着几声痛呼,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衙役手腕剧痛,铁尺“哐当”落地。
如墨手持长剑,面覆寒霜,挡在方言身前,清冷的眸子扫视众衙役,虽未言语,但那凛然的杀气已让众人心头一寒。
那班头先是一惊,随即不怒反笑,指着如墨厉声道:“好!好得很!光天化日,竟敢暴力抗法,殴打官差!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方言看着突然杀出的如墨,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绿了!
坏了!他的计策!被这胸大无脑的娘们给毁了!
他急忙上前一步,凑到如墨身边,气急败坏的说道:“我的姑奶奶哟!”
“你……你怎么这么冲动?!谁让你动手的?!”
如墨持剑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面纱上的眼眸带着几分茫然,低声道:“你上次不是说了,这种不讲理的人渣,直接杀了便是。”
“我又没杀他们,只是拿剑敲落了他们的武器罢了!”
看着如墨那无辜的模样,方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恨不得敲开这姑娘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啥?我上次教你的东西,是这样用的吗???!”
还一剑杀了?你怎么不把我也一剑给杀了?
一个是公家人,代表着公家脸面,一个是地痞流氓而已。
这衙役和那流氓能一样吗?
这是方言这辈子听起来最荒唐的理由!
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官差!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的算计全被你给毁了!我这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动手抓我!”
“故意的?”如墨更懵了,“为何要故意让他们抓?”
方言急得跺脚,语速飞快地低语:“你懂什么?!只要他们先动手抓人,铁蛋引来的流民正好赶到看见,就能激起民愤!”
“流民和官府冲突,法不责众,官府为了平息事端,多半会退让!”
“这叫借势!”
“你现在倒好,直接动手打官差,性质就变了!”
“本来是群体案件,被你闹成了个人暴力抗法案件!”
“小事,也要被拿成典型当成大事来办!”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还怎么周旋?!”
如墨听着方言连珠炮似的解释,虽然有些词不太明白,但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握着剑柄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丝无措。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她爹,也没教她这些东西啊。
方言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要不将她交出去?
这小妮子想要杀他,同时又天天守着她,此时将她交出去,岂不是一石二鸟?
他能找到替罪羊的同时,还能解决身边的麻烦!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想到她方才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出手的,心中那点阴暗念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内疚和头疼。
果然,那班头见他们低声交谈,更是认定了他们心虚,狞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都给老子锁回去!尤其是这个持械伤人的女贼,绝不能放过!”
衙役们再次鼓噪上前,形势危急!
就在此时,街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
见此情景,方言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铁蛋那边,终究是赶上了。
只要流民和官府起冲突,如墨的这件事,还能掩盖下去。
在方言的注视下,成百上千的流民!瞬间冲到江陵会馆之前,将衙役们给团团围住。
“不准抓方东家!”
“方东家是好人!”
“抓了方东家,我们吃什么?!”
流民们情绪激动,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想要上前!
与此同时,会馆内的学子们见流民都站出来声援,胆气也壮了几分,纷纷涌出门外,指着衙役们斥责:
“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
“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欺压良善!”
“我们要联名上书,告到提学大人那里去!”
一时间,群情汹涌!
流民与学子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将那几名衙役围在中心。
衙役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不由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而下,手中的铁尺都有些握不稳了。
一名年轻衙役声音发颤地看向班头:“头儿……这……这可怎么办?”
那班头此刻也是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不迭。
他本以为只是来捏个软柿子,没想到竟捅了马蜂窝!
眼前这情形,若是再强行拿人,恐怕立刻就会激起民变!
到时候被打死在这里,上官为了平息众怒,恐怕也不会为他们这几个小角色出头。
生死攸关的关头,什么上司的面都不用卖!
保命要紧!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方言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对着激愤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亲,诸位同窗,请稍安勿躁!”
“我想这位班头大人,或许是误会了,并非真要抓人,只是来找方某询问些情况而已。”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冷汗直流的班头,一步步走近,语气温和,神态却是居高临下:“这位班头,您说是不是?”
“您只是来确认一下,我们这‘江陵会馆’,究竟是会馆,还是客栈的?”
他刻意在“会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逼视着对方。
那班头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又瞥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哪里还敢硬撑?
他连忙就着这个台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是是是!方……方公子说的是!”
“是误会,一场误会!”
“在下看错了,这会馆……这会馆自然是会馆,不是客栈!打扰了,打扰了!”
说罢,他再也不敢多留,对着手下衙役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
茶楼之上,将楼下情形尽收眼底的白启明,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
“废物!武昌县衙养的都是一群废物吗?!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被一群流民和穷书生给吓退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别人方言,在江陵和刘诚斗的平分秋色。
刘诚在江陵的时候是什么身份,方言在武昌是什么身份?
一个巡按御史!一个童生!
而到了武昌,到了他白启明的地盘,他白启明,居然动不了方言分毫?
若是传到了刘诚的耳中,他在刘诚的心中岂不是成了废物的代名词?
就在此时,武爽却是安慰的说道。
“白兄,这里拿捏到不到方言,不还是有武昌码头吗?”
白启明闻言,眼中的怒火终究是落了下去。
对!只要办好了武昌码头。
今日之败,终究只是插曲。
第216章 白得的护卫
武昌县衙那几个衙役遁走之后,方言将流民劝退,这才回到自己的房内。
房门刚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猛地转身,用折扇指着如墨。
“你!你你你……”
一想到如墨那高超的武艺,又想到李焱和王刚还在医馆救治。
他现在对如墨发难,可没有人帮他抵挡这女侠的怒火。
方言就如同泄气的皮球,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
“如墨姑娘,我的女侠!算我求你了,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
如墨站在他面前,黑纱下的嘴唇微微抿了抿,低声道:“我......我只是看他们想抓你。”
方言简直要抓狂了,就连手上的折扇都被捏的嘎嘎响。
“想抓我?你就让他们抓啊!”
“到时候起来冲突,道理就站在我们这边了啊?”
“官府先挑衅,和我们这边先挑衅,完全不是一个道理好吧?”
“现在好了!有理的事情,也别你搞的无理了!”
“我后续的计策,全都被你毁了”
“你说!我后续该怎么办?该怎么搞?”
如墨站在他面前,黑纱随着她呼吸轻轻拂动。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
一想到自己破坏了方言的策略。脸上瞬间煞白。
方言要对付的是杨贼走狗的白家,她居然破坏了方言的计策。
这下可坏了!
如墨的头颅慢慢的低了下去,双手开始打结,就连回应,都开始带着一股小家子气。
“我不知道......”
方言看着如墨这委屈的模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那个拿剑指着他,要杀他的女侠吗?
不会是被魂穿了吧?
怎么和他们江陵那边的小家碧玉一样了。
那姿态,像极了刘睿他姐。
方言指着如墨的手,不知不觉的放了下来。
娘希匹!这小姑娘,当真是厉害!
这卖惨,卖的,他方言居然升起了一股同情心!
这可怜模样,浑然天成了属于是。
他扶着额头,哭笑不得:“罢了罢了。”
方言摆摆手,重新摊回太师椅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好在今日场面够大,流民和学子都站在我们这边,官府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抬眼瞥了如墨一眼,见她仍是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样,不由失笑:“行了,别杵在那儿了。说起来,你也是为了护我,虽然……方式蠢了点。”
如墨猛地抬头,面纱微动,似乎想反驳,但是一想到自己在权谋方面一直吃亏,就把嘴中的话又憋了回去,只闷闷道:“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方言上下仔仔细细的看了如墨几眼,那眼神,仿佛是狐狸盯上了母鸡一般。
这女侠的态度与前几日相比起来,简直一天上一个地下。
莫非是她想通了?知道我不是刘诚了?所以心中所有歉意?
一想到这一点,方言看向如墨的眼神更加火热!
想通了好啊!心里愧疚好啊!
只要她还心中有愧,他方言何愁不能得利?
在现代,被人用车子撞了都要赔个十万八万的!
他可是被这女子用剑指着脖子呢!
还流了不少血呢!
这要是不让她出点血。他方言岂不是与那圣母有什么区别?
方言那直勾勾的眼神,差点让如墨当场拔出长剑。
好在方言眼神专注,一见如墨手指快要摸到长剑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打算。
他咳嗽了两下,用着折扇遮挡着自己的面部,神情转为严肃。
“他们明的不成,定然会来暗的。白家吃了这么大亏,岂会善罢甘休?”
“女侠,你武功如此高强,又……间接导致了我方战力折损,于情于理,你就不该表示表示,承担起相应的……呃,连带责任吗?”
如墨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黑纱上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在说:
表示?责任?什么东西?
看着她那纯然不解的蠢萌样子,方言恨不得拿起折扇狠狠敲自己的脑袋。
他真是蠢笨如猪!
和这胸大无脑的女人打交道,还打什么机锋啊?
必须得直白,再直白!
“我的意思是!家里现在没人护卫了!很危险!”
“女侠,你武功高,人手看来也不少,你不派点信得过的兄弟过来,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充当临时护卫吗??”
“你想啊,万一我还没走到贡院门口,就被杨贼走狗派来的杀手给暗害了,你找谁验证我的身份去?!”
“将来我的身份真相大白,是良民一枚,女侠你岂不是助纣为虐的坏人了吗?”
如墨怔了怔,偏着头思索了片刻,蠢萌蠢萌的眼睛一直盯着方言,脑海之中一直在努力消化方言这段话的信息。
最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很是干脆地应道:
“……好。”
“你需要多少人?”
多少人?
方言被她这过于豪爽的态度弄得一愣,头颅如同机械般,僵硬地来回转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如墨。
好家伙,他直呼好家伙。
他只是想要一些武功高强的人防患未然而已。
没有想到,这小妮子居然如此大气。
开口就是问他方言要多少?
亲自送上门被宰的肥羊,他方言不狠点?岂不显得他很有良心?
想到此处,方言对如墨是伸出了五根手指!
如墨看着方言手上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五十个太多了!我们这次没有带这么多人来!”
“最多,最多只能给你分十个!”
方言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样,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他只想要五个的啊!
鬼知道那小妮子理解成什么了!
五十个?我是要造反吗?要那么多人?
他没有想到,如墨居然如此大气,开口就是十个江湖保镖?
要是知道这王刚李焱如此值钱,方言说不得也要把他们两个绑着,再让如墨多刺几剑!
只要人没事,尽管刺。
出了事,算他方言的!
方言的脸上的怒火瞬间消融,就连看向如墨的眼神,都像看着财神爷一般。
他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水,走到她的面前谄媚的说道。
“十个就十个!说好了!女侠你不能反悔。”
如墨接过方言递过来的茶水,眼中透出一丝清澈。
“那我现在去把他们叫过来?”
方言如获圣旨,连忙摆手。
“莫急,莫急,这人来到我们方府,肯定是要安排身份的!”
“你稍等,等我先去安排安排。”
说罢,便急不可耐的跑出了门外。
一路风驰电掣,终于是在会馆大厅找到了铁蛋。
铁蛋见方言如此急忙,便迎了上来。
“言哥儿,你这么急,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言一把拉住铁蛋,语速飞快。
“快,去整理出二十套房间出来!未来几天,有二十位壮士要上门,当我们家的护卫!”
铁蛋被方言这操作给弄懵了。
言哥儿和他一起来武昌才几天啊。
怎么突然有壮士要来当护卫了?
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眼见方言急迫,铁蛋还是憋住了询问的心思,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第217章 闭门谢客
刚刚安排完这边,方言回头,就看见刘睿几人如沐春风的从会馆二楼走了下来。
一见到方言,刘睿几人仿佛是见到了亲人一般,连忙上前行礼。
“方兄啊!方伯父春秋一书,当真是研究的透彻!只是听了些许,就令我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
“是极,是极!”
“以方伯父这经学本事,此次院试,怕是十拿九稳了!”
方言呆呆的立在原地,只有刘睿几人还在不停的感恩戴德。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抓住刘睿的肩膀,连忙问道。
“刘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睿一看方言的样子,就明白他一无所知。
他指了指二楼的楼梯说道。
“方伯父,正在二楼给诸位江陵学子讲课呢!”
方言一愣,随即快步上了二楼。
只见原本用作学子自修的大厅内,此时坐满了人,个个屏息凝神,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
方先正一身素色儒衫,端坐于临时搬来的讲案之后,手中并无书卷,只凭口述,正讲到《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经据典,将其中的道理娓娓道来。
时而引《左传》佐证,时而以《公羊》《谷梁》比较异同,听得下方学子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点头,眼中尽是钦佩。
“在江陵,我以为只有方言厉害!没有想到,他爹在经学一道,也是如此出类拔萃!”
“那你就不懂了吧!方公子和他爹,可都是柳公的徒弟呢!”
“谁说不是呢!我还听刘睿说了,在书堂里面,柳公不教书的时候,都是方老爷在台上讲解的!都说他有进士之才!今天能听他讲解经文,是我等的福分啊!”
底下的江陵学子们,看向方先正的目光,都不知不觉的带上了一丝敬佩。
翰林门下的真传,他们这些普通学子,哪里有机会可以听到?
现在,可是找到机会了!
方言靠在门框上,静静听了一会儿,心中不由得讶异几分。
他这段时间忙于和刘诚争斗,一直忘了检查老爹的学业。
没有想到,他爹的经学,已经如此厉害了?
这经学功底,要是考春秋,他必然是不如他爹的。
当然,考礼记不算!
他方言是主修礼记的!要是考礼记,他爹是这辈子都考不赢他的。
当初选礼记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书字多,没有多少人会读!
总共九万九千字呢!
春秋才一万八千字!
怎么比?
他爹那春秋,主修的人可就多了!
这黑压压一片的学子,都是主修春秋的。
方言环视四周,只觉得学礼记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看看这些人,怕是入住江陵会馆的三分之二的学子,都在这里了吧?
看着满堂学子那崇敬的眼神,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方言脑海。
养望!
这是不花一分一银,却在士林之中最有效的“养望”之法!
科考不仅仅是考场内的文章较量,更是考场外的名声积累。
主考官取士,除了看才学,也要看士林风评。
一个在学子中拥有极高声望,被公认学问精深、品德高尚的人,在科考中天然就带着一层光环。
他方言花钱建会馆、施粥济民,收获的是底层民众和部分士子的感激,属于“财”与“义”的层面。
而他老爹方先正,此刻凭借真才实学折服这些心高气傲的学子,收获的却是士林学术层面的尊重与认可,这是“才”与“望”的层面!
父子二人,一个散财聚义,一个讲学养望,相辅相成,竟在不知不觉间,为将来的院试,垫下了坚实的基础。
“妙啊!”方言心中暗赞,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没想到,这整日游手好闲,知道“啃老”的老爹,今天居然能够办起一件好事?
这手“无心插柳柳成荫”,简直比他那精心谋划,有效了不知多少倍!
他面带微笑的慢慢走下楼,正遇上指挥下人安置房间的铁蛋。
“铁蛋,”方言招招手,压低声音吩咐,“去,找块醒目的木牌,写上‘方氏闭门备考院试,即日起谢绝一切访客,望请海涵’,挂到大门外去。”
铁蛋一愣,不解道:“言哥儿,这是为何?如今二叔讲学,正是吸引众多学子,传播名声之时,为何反而要闭门谢客?”
方言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物以稀为贵,名因隐而彰。越是求之不得,越是心向往之。”
“我爹这学问,若天天开讲,反倒显得平常。”
“如今挂出闭门谢客的牌子,一是显得我们方家专心科举,心无旁骛,姿态做足;二是吊足外面那些学子的胃口,让他们对我爹的学问更加好奇、更加推崇。”
“他们到时候听说了我爹厉害,但是四处寻找又寻不到门路?那还不急死?”
“这叫‘饥饿养望’,懂吗?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能听我爹讲一次课,是天大的机缘!这声望,才能涨得更快,传得更远!”
铁蛋听得似懂非懂,但见方言一脸笃定,立刻点头:“明白了,言哥儿,我这就去办!”
看着铁蛋匆匆离去的背影,方言摇着折扇,望向二楼方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爹啊爹,您老这下可是出了一手好棋啊!!”
“只要你的名声传出去了!这白启明,怕是在院试之前,连我们的一根毛都不敢碰!!”
方家新宅之外,很快挂上了崭新的木牌。
“闭门谢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第218章 老爹出名
院试之期愈近,武昌城内的气氛便一日紧过一日。
自湖广各州府赶来的学子络绎不绝,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此。
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稍晚些抵达的士子,即便捧着银钱,也难寻一席安身备考之地。
只能退而求其次,往城外走去,一时间,连城外鸡毛小店的柴房,都住了不少人。
科考乃人生最重要的几件事之一,不由得他们不慎重。
睡觉都找不到地方!何谈温习?
不温习?又何谈中榜?
只要中了秀才,他们这些学子,就完成了阶级跨越。
从此后,就可以给家中免徭役,免赋税,免田赋(秀才几十亩),成为士这一阶层。
在如此多学子的涌入下。
武昌的茶楼酒肆更是成了“文会”场所。
每日天不亮,便有学子揣着书本、提着考篮占据座位,或高声诵读,或低声研讨。
跑堂的小厮穿梭其间,添茶送水,脚步都比往日快了几分,生怕打扰了这些未来的“官老爷”。
贡院那边,也传来了主考官龚泽龚大人入住考院的消息,也预示着院试即将拉开帷幕。
城中,那向学的氛围,却是更加强烈了。
城中最大的“聚贤茶楼”内,座无虚席。
坐在茶楼中央的几位学子正围着一张“考题”愁眉苦展。
“此题当真是龚大宗师当年的旧作?”
“论《春秋》微言大义于吏治之运用……这范围也太广了些,从何下手啊?”一个青衫士子捧着题目,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办法啊!当年龚大宗师在乡试上面,就是靠这春秋拿的经魁的!”
“我等要是不钻研,到时候进了考院,怕会被大宗师的春秋题,给难得无从下笔啊!”
几个学子的话语,很快就吸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听到和主考官龚大宗师有关,旁边的人,很快就围了上来。
他们勾着头看向那几个学子手中的题目。
仅仅只是看了几眼,不少人就泄气的往后退了下去。
“这题!怎么破?”
“还好,还好。我五经选的是诗经,不用考春秋。”
一听那人说的话,在场所有学习春秋的学子,都露出了苦笑。
他们学习春秋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春秋字少,好背吗?
现在好了!主考官是主习春秋的!出的题目肯定也是远超其他。
现在的他们,可是悔死了!
关公面前耍大刀,差不多就是如此。
“要是此次院试,出的是这种难度的题目!只怕今科又要折戟沉沙……”
而在不远的角落里。
刘睿、孙绍、陈岩等几位江陵来的学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听得周遭一片哀鸿,孙绍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刘睿,压低声音道:
“刘兄,这题……很难吗?”
“我用方伯父前几日讲的法子,再结合《左传》中那几个典故,不是很容易就能破题吗?”
旁边几位同来的江陵学子闻言,也纷纷点头,脸上并无太多难色,显然也觉得此题并非无懈可击。
这题,只要用方伯父的法子,总会找到正确解法的。
刘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连忙伸手,一把捂住孙绍的嘴,几乎是咬着耳朵低斥:“我的孙兄诶!财不外露,才亦不可轻显!你这张嘴啊!”
孙绍被他捂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懊悔之色,连连眨眼表示明白。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们不远处,独自品茗的武爽恰好将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手中茶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道题连他这等自幼受名师教导,经学功底扎实之人,都需苦思冥想许久。
这几个看着不甚起眼的江陵士子,竟会觉得“容易”?还说用什么“方伯父”的方法?
看他们那神态,那胸有成竹的模样。
莫非,他们真的可以短时间做出来?
一想到此处,武爽就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哦?这位仁兄方才似乎对此题颇有高见?”
“有何妙解,不妨说出来,让我等也学习一二,免得在此枯坐,徒耗光阴。”
他这话一出,顿时将全茶楼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刘睿这一桌。
刘睿心中叫苦不迭。
这些日子一直被方言和方先生教导学业,感觉身子都被掏空了。
如今好不容有了空闲,就出来放放风,怎么就惹上了这个麻烦?
他不得不挤出笑容,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误会了,我这位同乡方才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此题精深,我等学识浅薄,岂敢妄言‘容易’?不过是私下讨论,信口开河罢了。”
对面武爽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险,并不想就这样放过刘睿。
“哦?莫非你们口中的那个方伯父!是欺世盗名之辈不成?”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刘睿的身边那些江陵学子就如同火药桶一般,炸了开来!
“放肆!”
“方先生是你可以侮辱的?”
“瞧不起我们可以,瞧不起方先生!不行!”
不怪这些学子反应强烈。
他们这些天时常去上方先正的“课”。
虽与方先正无师徒之名,却有了师徒之实。
见刘睿如此“软弱”,又想起方先正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恩师学问被人质疑,他如何能忍?
当即有人站起身,朗声道:“刘兄何必过谦!方先生授业之恩,有如再造!”
“他老人家讲解的经义之法,我等受益良多,此题用先生之法,确可迎刃而解!孙绍兄说得并无不妥!”
另一人也附和道:“正是!方先生学问高深,乃柳翰林亲传,我等在会馆听他讲学,方知经学之妙!”
“如今先生学问被人小觑,刘兄,你身为常听讲者,岂能无动于衷?当让诸位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外有人!”
刘睿看着周围学子的眼中的怒火,就知道今日不出头,怕是不行了。
他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走到茶楼中央的空处,对着四周团团一揖。
“既然诸位同道抬爱,那在下便献丑了。”
“此题关键在于‘微言大义’四字,需从《春秋》笔法入手,而非泛泛空谈……”
他定了定神,开始引经据典,将方先正所授的“抓大放小”、“以史为鉴”、“义理与实务结合”的解题思路娓娓道来。
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讲到精妙处,渐渐忘了周遭环境,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将一道看似庞杂无比的难题,剖析得条理井然,听得众人时而凝神,时而恍然。
待他讲完,茶楼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妙啊!原来切入点在此!”
“《郑伯克段》可喻君臣,《曹刿论战》可喻民本……如此串联,格局顿开!”
“这解法……当真别开生面,令人茅塞顿开!”
惊叹之后,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睿身上,充满了热切。
有人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拉着刘睿的袖子:“刘兄,方才听闻诸位提及‘方先生’,不知这位方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学问!”
不等刘睿回答,他身后的江陵学子们已然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
“方先生便是我们江陵商会东家方言方公子的尊父,方先正方老爷!”
“乃是致仕翰林柳公的亲传弟子!学问岂能差了?”
“正是!我们这些日子在江陵会馆,得方先生指点,学业精进,一日千里!春秋一道,已经熟络于心。”
江陵学子的话,如同一根根细针,扎进了在场所有学子的心。
他们看向刘睿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赶考的童生之中,竟隐藏着如此一位经学大家!
而且还住在江陵会馆里面,每日给这些江陵学子开小灶!
这简直是临时抱佛脚,抱到了真佛啊!
他们也想有个佛脚给抱抱!
刹那间,就有数人立刻将刘睿围住:
“刘兄!可否代为引荐方先生?小弟愿奉上重金,只求能入驻江陵会馆,聆听教导!”
“是啊刘兄,帮帮忙!若能得方先生指点,此次院试便多几分把握了!”
刘睿看着周围这些热切的面孔,想起会馆挂着的“闭门谢客”的牌子,只得苦笑着拱手回绝:
“诸位,实在抱歉。方伯父为备考院试,已于前日闭门谢客,潜心攻读。”
“如今江陵会馆除已入住的同乡外,暂不接待外客,实在爱莫能助。”
众人闻言,脸上无不露出失望至极的神色。
刘睿也不再言语,带着众人,连忙逃离了此地。
他们望着刘睿等人离去的身影,眼神复杂。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为何方先生,已经闭门谢客了呢?
好想入住江陵会馆啊!
与这等高人同住一馆,日日受其熏陶,这是何等机缘!
唯有武爽,站在原地,望着江陵学子们消失的方向,拳头紧紧攥起。
他本以为凭借家中资源和自身苦功,此次院试当有七八分把握。
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方先正!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学的经学是春秋了!
字少!容易背,都是假的!
学春秋的人那么多,还有方先正这尊大神!
此次院试,如此多的强力对手!怕是难了!
第219章 盛情难却
武昌城西,祁家宅邸。
自那日太白楼一役,祁行用高于六成的价格,将材料卖给白家之后。
这几日,他过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爹看着账本上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高兴的是话都说不全了。
嘴里全是“好”,“我祁家后继有人了”,“麒麟儿当继承家业”等夸赞的词语。
为此,更是将城南的一处铺面划到了他的名下,更是允他动用家族资源,着手开拓新的商路。
此刻,祁行正悠然坐在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龙井茶,眯着眼,细细品味着。
这日子,舒坦!越过越来有奔头了!
什么方言,什么白启明,在他祁行眼中,不过都是他手中的助力罢了。
商场如战场,能借力打力,达成自己的目的,方为俊杰。
就在此时,管家祁福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也带着几分诧异。
“少爷,少爷!”
“二舅夫人来了,点名要见您。”
“张氏?”
祁行放下茶盏,有些意外。
他二舅远在浙江为官,虽然不高,但也算是他家的底蕴之一。
而且这位舅母张氏平素来府里,都是直接去后宅寻他娘说话,今日怎的指名道姓要见他这个外甥?
虽心中疑惑,祁行还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
话音未落,只见张氏领着一位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妇人走了进来。
祁行目光扫过那妇人,心中不由一跳。
这不是武昌县主簿周大人的夫人吗?她怎么跟着张氏一起来了?
“行哥儿,有些日子不见,愈发精神了!”张氏未语先笑,语气热络。
祁行连忙上前见礼:“舅母安好。周夫人安好。”
他一边招呼着,一边示意下人赶紧上茶,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这两位,一位是自家亲眷,一位是本地实权官吏的家眷,联袂而来,恐怕不是寻常串门那么简单。
宾主落座,香茗奉上。
张氏先是拉着祁行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从饮食起居问到生意经营,关怀备至。
而那周夫人,更是笑容满面,看向祁行的目光炽热得几乎要放出光来,言语间极尽奉承,夸他年少有为,经营有方,直把祁行夸得都有些头皮发麻。
祁行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舅母对他亲热倒也罢了,这周夫人如此作态,是为哪般?
他祁家虽富,但在官面上,与这位主簿夫人似乎并无如此深的交情。
几番寒暄过后,祁行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舅母,周夫人,今日二位联袂光临,可是有什么要事?”
“若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但请直言。”
张氏与周夫人对视一眼,周夫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张氏。
张氏会意,轻轻放下茶盏,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
“行哥儿,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近来城里都在传,江陵商会那位方公子方言的尊父,方先正方老爷,乃是一位不世出的经学大家?”
祁行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点什么,点了点头:“略有耳闻。”
“这就对了!”张氏一拍手,“听说那位方老爷学问深不可测,是柳翰林的亲传弟子!”
“他指点过的江陵学子,连龚大宗师当年做的难题都能轻松破解!”
“如今这武昌城里,但凡是习《春秋》的士子,哪个不想得到方老爷的指点?”
她指了指身旁的周夫人,又指了指自己,继续道:“周夫人家的公子,还有你二舅家那个不成器的表弟,今年都要考院试了,经书读的偏偏都是《春秋》。”
“这不,听闻方老爷就在江陵会馆闭门授徒,我们便想着……”
“行哥儿你上次不是与那位方公子在太白楼有过一面之缘吗?”
“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替你表弟和周公子引荐一下。”
“若能住进那江陵会馆,得方老爷指点一二,那真是……真是天大的造化了!”
一旁的周夫人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恳求,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祁公子,你就帮帮忙吧!”
“我家那小子,考了三次秀才,每次都倒在了经试上,现在都快三十了。若能得方先生点拨,此次或许就有望了!”
“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周家没齿难忘!”
祁行一听,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引荐给方言?住进江陵会馆?
开什么玩笑!
他前脚刚利用完方言,坑了人家一把,还赔了违约金算是两清。
后脚就上门去求人家办事?
还是这种关乎科考前途的大事?
这脸他还要不要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舅母,周夫人,此事……此事恐怕难办。”
“不瞒二位,上次在太白楼,我与那方公子虽有一面之缘。”
“但……但后来因生意上的事,闹得有些不愉快,我还赔了他一笔违约金。”
“如今再上门相求,只怕……只怕方公子不会给这个面子。”
他试图打消她们的念头:“况且,如今那江陵会馆已然闭门谢客,方老爷潜心备考,概不见外客,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见他推脱,张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也冷了几分。
“行哥儿,你这话说的,舅母可不爱听。”
“谁不知道你们祁家与清流李家是世交?”
“那李焱李公子,不是和方公子形影不离,关系莫逆吗?”
“你去找李公子说道说道,由他出面,方公子还能不给这个面子?”
祁行闻言,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找李焱?
我的亲舅母哎!您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初在太白楼,他算计方言的时候,李焱就在旁边看着呢!
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现在让他去找李焱说情?
这不是把脸凑过去让人家扇吗?还是左右开弓那种!
他嘴角抽搐着,还想再挣扎一下:“舅母,这……这李公子那边,恐怕也……”
眼见祁行不想帮忙,还要推脱。
张氏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脆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祁行!”
“你今日若是不帮这个忙,舅母我也没脸再待在这儿了,只能去后头,好好跟你娘说道说道。”
“看看她养的好儿子,如今是如何‘出息’,连舅母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直劈得祁行魂飞魄散!
找他娘?!
他娘那可是祁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平日里最重亲戚情分。
若是他娘知道他如此驳舅母的面子,还牵扯到表弟的前程……
那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铺面和经营权,恐怕转眼就得飞了!
这事哪怕他爹帮忙,恐怕都不靠谱!
搞不好,他和他爹,要一起在祠堂外跪上三天三夜!
没办法,谁叫他娘家那边厉害呢。
一想到他娘那严厉的眼神,以及他爹和他同甘共苦的后续日子。
祁行瞬间打了个寒颤,什么脸面、什么矜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腾”地站起身,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舅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侄儿刚才那是跟您开玩笑呢!”
“表弟和周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求得方公子点头!”
他咬咬牙,发狠道:“就算豁出我这张脸不要了,也定要给表弟和周公子谋个前程!”
张氏见他如此表态,脸上这才阴转晴,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才对嘛!舅母就知道,行哥儿你最是重情义!”
周夫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起身道谢:“多谢祁公子!多谢祁公子!您就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两位夫人,祁行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坐回太师椅上。
他抬头望着头顶的雕梁画栋,眼角,不自觉的流下两行泪水。
前脚答应了白家,不卖材料给方言。
现在又要亲自去找方言,求他办事。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来的太过突然。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有气无力地对着门外喊道:“祁福……备车,去……去江陵会馆那边看看。”
这该死的老爹,你当初怎么不有出息一点?把老娘拿捏住啊!!
现在好了!
老娘把你拿捏死了不说。就连我这儿子,也被她的余威所震慑!
这次去江陵会馆,恐怕要大出血了!
第220章 祁行上门
如墨果然是个信人。
不过一日光景,十名精悍的汉子就赶到了江陵会馆的门前。
而在此时,会馆门外。
铁蛋正在对着祁行摆手表示。
“祁公子,请回吧。现在会馆闭门谢客,你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让您进去的。”
祁行的脸上,瞬间转成了猪肝色。伸手就往怀中去掏。
很快,他就掏出了五两银子,往铁蛋怀中塞去。
“铁爷,您帮帮忙,这点钱,就是拿给您喝茶的!”
然而,铁蛋却是瞧都不瞧那银子一眼。看向祁行的眼神,都带着些许厌恶。
“江陵商会的人,可不兴受贿,要是被言哥儿知道了!可是要挨棍子的!”
“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
铁蛋话都不想和祁行多说,拿起扫帚就要赶人。
一见如此场景,祁行就明白,今天是见不到方言了。
他只能怀着上坟般的心情,回到马车上。
可当他回过来,看到的场面,却是让他怒火中烧。
只见那铁蛋,快步的迎向那十名壮汉,脸上热情的笑容几乎溢出。
“诸位壮士辛苦了!房间早已备好,热水热饭也都齐备,快请进!”
那态度,与方才那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祁行眼睁睁看着铁蛋殷勤地将那群人迎了进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这江陵会馆,不是闭门谢客了吗?
怎么他们可以进去?而他祁行不行?
莫非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也是拥有江陵户籍的学子?
不可能!
这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威武雄壮的学子?
就这身板,都快赶上大齐的精锐士卒了!
读书人要是有这身板,朝堂上面互相斗殴的时候,早就打的血流漂杵了。
这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更不像读书人!他们凭什么能进去?!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祁行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正要回馆的铁蛋。
指着那群汉子的背影,声音都变了调:
“铁蛋兄弟!这……这算什么?”他们为何能进?”
“你看他们那样子,像是来备考的学子吗?!”
铁蛋回过头,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收敛,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脸上甚至有些不耐。
“祁公子。这几位是我家言哥儿特意请来的护卫,是咱们自家人,自然住得。”
“自家人?”祁行气结,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我与李焱李兄乃是世交!”
“看在他的面子上,难道还不能通融一二,让我见见方公子?”
铁蛋双手一摊,爱莫能助的模样:“祁公子,实在对不住。”
“李公子前几日便外出访友了,至今未归。”
“言哥儿又吩咐了闭门谢客,专心备考。”
“没有李公子引荐,言哥儿又不见外客……您还是请回吧。”
看着铁蛋那油盐不进的样子,祁行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李焱外出访友?好!我这就去把李焱给你找来!”
说罢,他转身爬上马车,气呼呼地吩咐祁福:“走!去打听打听李焱在哪儿!”
“就是把武昌城翻过来,也得把他给我找出来!”
……
会馆内院。
方言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十名壮汉,兴奋得两眼放光,手中的折扇都摇的停不下来了。
他绕着这群汉子走了两圈,这里拍拍那结实的胸膛,那里捏捏粗壮的手臂,嘴里不住地赞叹:
“好!好!好!”
“瞧瞧这身板!瞧瞧这气势!”
他摸着那硬得像铁块的肱二头肌,感受着那蕴含的强大力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有诸位壮士在,我方某人在这武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被他拍打的汉子面色古怪,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无所适从,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趁着方言去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时候,那汉子悄悄凑到如墨身边,低声问道:
“小姐,我们为什么要给他当护卫啊??”
如墨抱着剑,清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无奈,低声道:“情报有误,我们……杀错人了。”
“他不是刘诚。”
汉子恍然,脸上的疑惑更甚:“原来如此。可……这跟咱们过来给他当护卫有什么关系?”
如墨抿了抿唇,眼神飘向一旁:“因为我们之前行刺,误伤了他的护卫和朋友……”
“他身边现在缺人守护。在院试结束之前,我们需得保证他的安全。”
“啥?!”汉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这些人,跟着老爷在边关刀口舔血,立下多少功劳,才被挑选出来执行这等秘密任务。
他们是来铲除国贼的,不是来给一个书生当私人保镖的!
这……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道:“小姐,这事……董伯他知道吗?”
如墨摇了摇头:“董伯如今在白家码头潜伏,危机四伏,此事……暂且不要打扰他。”
汉子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不远处正热情指挥下人帮他们搬运行李的方言,只能把嘴里将要说出的话,给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
与此同时,武昌城的医馆内。
李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剥着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隔壁床的王刚闲聊。
王刚伤势恢复得不错,精神头也足了些,两人渐渐的也就放开了。
“没有想到啊!李公子的枪法居然师从马将军。”
“要是承祖大伯知道了,定然对你刮目相看!”
“当初我和承祖大伯,可都是跟着马将军一起戍过边呢!”
李焱将橘子吞下,脸上也挂起了几分疑惑。
“那个家伙,真的是传闻中的马将军?”
“怎么我看的不像啊?!”
“喝酒时常欠酒家钱不说,遇到事还跟个小媳妇似的,只会扭扭捏捏的抱怨!”
“王兄弟,你不会是搞错了吧?”
王刚刚想回答李焱的问题,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位公子,里面都是伤患,需要静养,您不能硬闯啊!”这是大夫的声音。
“别拦我!我找李焱!有人看见他在这儿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夫想到方言那给的许多银子,上前还继续试图阻拦:“公子,您定是看错了,我们这儿没什么李焱……”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祁行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目光急切地扫过房内,最终定格靠在床上的李焱身上。
当他看清李焱腿上包裹的一层白布,以及脸上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时。
祁行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为震惊。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李兄!李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会伤成这样?!为何会住在这医馆之中啊!”
李焱被祁行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弄得一愣,嘴里的橘子都忘了咽。
他看了看祁行那副仿佛死了至亲好友的表情,又想起这家伙在太白楼那精于算计的嘴脸,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可担不起祁公子如此大礼。”
“你这般大费周章地找我,连医馆都不放过……”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来求我?”
祁行见李焱点破,脸上那悲戚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些。
他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带着几分讨好:
“李兄……实不相瞒,小弟此番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才硬着头皮道:“能否……请李兄帮帮忙,替我引荐一下方公子?”
李焱看着祁行那副前倨后恭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陷入了沉思。
这祁行,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前脚还当面拒绝给方兄供应材料,后脚就来求引荐?
这脸皮厚度,倒是与他经商的手腕有得一拼。
第221章 送上门的肥羊
再次站在江陵会馆紧闭的大门前,祁行心中百感交集。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走路仍有些微跛的李焱,嘴中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李兄,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李焱脸上挂着促狭的微笑,慢悠悠地回道:“祁兄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只是,莫要忘了方才在医馆里答应我的条件便好。”
一想到李焱那趁火打劫提出的条件,祁行心头就在滴血。
哪怕心痛无比,他也只能面带微笑的点头:“自然,自然,祁某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在李焱的带领下,铁蛋并没有拦阻两人,而是向宅内跑去,向方言禀报。
祁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会馆内部。
穿过隔绝的围墙,来到住宅庭院,最终打开了一间客室的大门。
方言早已端坐主位,正悠闲地烹着茶,见他们进来,也只是略抬了抬眼。
“祁兄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方言语气平淡,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将两杯清茶推到二人面前。
他挑眉的看了看李焱,又回过头来看向祁行,言语之间带着些许戏谑。
“来就来嘛,说一声便是,祁兄何必把李兄这伤员给拉出来?”
“要是李兄伤口恶化了!我该如何向李府交代?”
祁行见方言那假惺惺的模样,心中早已是把他骂了一万遍。
还来就来?
没有李焱这个家伙,这江陵会馆的大门他进的来吗?
闭门谢客的是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我着急的也是你!
做人,怎可如此双标?
他哪怕恨极了方言这般模样,但是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方公子说笑了,是在下唐突了。”
李焱则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杯吹了吹气,一副看戏的姿态。
随着众人坐下,方言主动的和祁行开始拉起了家常。
但是不管如何,方言就是不问他的来意。
祁行见方言那微笑的脸颊,都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他明白,在这个时候,和方言绕圈子恐怕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祁行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
“方公子,实不相瞒,此次冒昧来访,是想恳请您行个方便......”
他将自家舅母张氏与县主簿周夫人所求之事和盘托出。
“只求方公子能通融,让我那不成器的表弟与周公子,能入住这会馆,得方伯父指点一二。”
方言听罢,额头上的眉毛都挤成了川字,言语之间也多了许多忧愁。
“祁兄,非是方某不愿帮忙。”
“只是家父年事已高,此番来武昌,首要之事乃是备战院试,精力实在有限。”
“前些日子,也有不少人求到了我这边,想让他们家的孩子入住江陵会馆。”
“为了家父的身体,我也只能忍痛拒绝了!”
“若为令亲破例,恐惹来其他人非议,届时方某难以交代啊。”
他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祁行见方言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立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焱。
李焱接收到信号,却只是无奈地耸耸肩。
“祁兄,你看我也没用。这会馆是方兄做主,方伯父更是长辈,他们父子决定的事,我这个外人如何插得上嘴?”
祁行见两人一唱一和,拳头都捏的嘎嘎响。
这两人,是吃定他了!
一想到老爹和他将来的幸福,他咬了咬牙:“方公子,若您肯行这个方便,祁某……愿奉上五百两银子,作为酬谢,聊表心意!”
“五百两?”
方言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祁行的目光都带着些许审视。
他没有想到,这祁行为了两个亲戚的考前辅导,出手竟如此阔绰?
这钱,够他买五百石粮食了。
方言的目光,在祁行的身上上下巡视。
看着他那拳头紧握,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
他就明白,祁行也是不愿意的。
至于原因,恐怕也与他话中的舅母和周夫人有关。
这两位夫人,给他的压力,恐怕也不小啊!
祁行有求于他,而他又是绝对的卖方市场!
垄断!这两个字,突然出现在方言的脑海。
不是一般的垄断。
还是那刚需的垄断。
祁行非买不可!而这“货”只有他方言有!
想到此处,方言看向祁行的目光,都开始闪烁着亮光。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啊!
方言心中虽已意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仿佛有无尽忧愁:
“祁兄啊……唉。”
“你也知道,我如今在这武昌,看似风光,实则步步维艰。”
“前段时间,县衙里还派人找上门来。”
“现在若是收了祁兄的人,怕是那些被我拒绝的......恐怕会怀恨在心!”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是那白家,却是如芒在背啊!”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看似在感慨自身处境艰难,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
我方言,有麻烦!
你祁行!帮忙!
不帮忙!就没得谈!
祁行能在商海中混得风生水起,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什么闭门谢客,什么精力有限,全是借口!
方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目的,还是要他出尔反尔,反水再捅白家一刀!
而捅白家一刀是什么?无非就是上次方言所需的材料而已。
想到此处,他沉默了下来,脸色变幻不定。
一边是家族内部的压力和老娘的威慑,一边是白家那份金额惊人的违约金以及可能得罪杨党的风险。
天平在他心中剧烈摇摆。
时间一点点过去,客室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声响和李焱偶尔吹茶的声音。
最终,想到老娘那能让他和他爹一起跪祠堂的雷霆手段,祁行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声响把正在神游的李焱都吓了一跳。
“方兄!”祁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方言,“不就是材料吗?这事,好解决!”
方言一直倚着的身子,此刻终于微微坐直了一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哦?祁兄,莫要开玩笑。”
“你与白家可是签了契约的,白纸黑字,若供应材料给我,那违约金……怕是要把你们祁家赔个底掉天吧?”
“方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见方言终于接话,祁行心中稍定,知道路子走对了。
他摆摆手,露出一丝苦笑:“方兄误会了。并非是我们祁家直接卖给你。”
“哦?何解?”方言折扇轻摇,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祁行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有一远房亲戚,在四川也经营这木料生意。”
“正好他有一批上好的木料要运往江南售卖,船队不日将经过武昌。”
“我可以从中搭桥牵线,让方兄你直接从他手中购买。”
“如此一来,便与我们祁家无关了,自然也谈不上违背与白家的契约。”
“从四川运来?”方言眉头微蹙,心中快速盘算。
在古代,运输成本一直是商品价格的大头。
所谓“千里不贩籴”,就是如此。
从四川经长江水运至此,路途遥远,耗费甚巨,这价格恐怕要比本地采购高出不少。
他有这钱,还不如想办法从江陵商会自己的渠道调运,何必舍近求远?
祁行见方言面露疑色,立刻补充道:“至于价格,方兄不必担心!”
“我做主了,就按……就按如今武昌市面上给白家价格的九成!”
“差额部分,由我私下补给我那亲戚,绝不让方兄吃亏!”
此言一出,方言瞬间明白了祁行的打算。
什么远房亲戚,什么四川运来!都是假的。
这种价格卖给他方言,他祁行岂不是要赔的底裤翻天?
这家伙,怕是准备弄“皮包公司”的把戏!
那批货估计就是他家中的存货,玩了一手“出口转内销”,假装是从外地运来的,以此规避违约的责任!
想通此节,方言看向祁行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赞赏。
此人在商道上的应变之才和胆魄,确实非同一般。
若有机会,稍加点拨,将来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原来如此……”方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一敲。
“祁兄手段高明,思虑周全。”
“既然祁兄如此有诚意,那令表弟与周公子入住之事,便包在方某身上了。”
“明日便可让他们过来,我亲自为他们办理入住,安排他们聆听家父教诲。”
祁行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忙起身拱手:“多谢方公子!大恩不言谢,祁某铭记于心!那……材料之事?”
“具体细节,稍后让李兄与祁兄详谈便是。”方言端起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祁行识趣地不再多留,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祁行走远,李焱立刻凑到方言身边,脸上满是兴奋:“方兄,高啊!”
“这下材料问题解决了!我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方言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语气带着关切:“李兄,你的腿……可好了?”
李焱拍了拍胸脯,跺了跺脚,豪气干云:“小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方言见李焱如此活跃,也不像是没好的样子,便悠悠地品了口茶,说道:
“既然李公子身体无恙,那这接收材料,按照计划在江边随便选个地方,开始着手准备吧。”
“啊?”李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人都傻了,“我?我去?方兄,我……我这腿刚好,你就让我去干这跑腿督工的活?”
“不然呢?”方言放下茶杯,一脸理所当然,“材料是你‘争取’来的,自然由你负责接手。”
“李家,也是江陵商会的东家嘛。你不出力!谁来出力?”
李焱嘴角抽搐:“那……那你呢?”
方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拿起桌上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脸上露出端庄神圣的表情:
“我?我当然是要去做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了!”
眼见方言如此严肃,神态更是神圣无比,李焱立刻站直了身躯,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些许尊敬。
“是什么?”
方言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
“当然是!!!闭门读书,准备科举,考秀才啊!”
李焱:“……*&&%¥#@!!!”
他看着方言施施然走出客室的背影,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李焱!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怎么认识方言这等家伙!
这伤才好,就要被逼着去工作!
方言还是人吗?
早知道如此,他就跟王刚一样,在医馆多住几日才是。
第222章 楚王府来人
方先正“经学大家”的名头,在武昌士林中不胫而走。
不过短短数日,其隐隐有压过本地名流的势头。
在如此盛名之下,江陵会馆门前的阶梯。此刻成了无数学习《春秋》学子望不可即的圣地。
方先正如往常一般,在二楼给江陵学子讲经。
朗朗的经文讲解声,通过二楼的窗户传到了楼下。
在会馆的门外,那些学子听着楼上传来的只言片语,也跟着摇头晃脑。
他们或倚墙而立,或来回踱步,目光一次次投向会馆,眼神里的渴求,几乎无法掩饰。
“哎!只是在这门前听到些许,就能让吾等茅塞顿开!”
“方先生,名不虚传,当真是春秋一道的经世大儒!”
一个穿着蓝衫的学子望着会馆门楣,喃喃自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身旁的同窗闻言,亦是苦笑摇头:“谁能想到,这武昌地界,竟藏着这样一尊真佛。”
“可惜,佛光普照,却照不到我等身上。”
“听闻里面那些江陵学子,每日都能聆听方先生讲经……当真羡煞人也。”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涩“咱们在这里望眼欲穿,人家却在里头开小灶。这江陵会馆,为何就闭门谢客了呢?”
众人一阵沉默,唯有叹息声在空气中飘荡。
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通往青云的捷径,门外是求而不得的苦海。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两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一前一后,缓缓停在了江陵会馆门前。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马车帘掀开,下来两位年轻士子,衣着光鲜,神色间带着些许拘谨。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江陵商会的东家方言,竟亲自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手摇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对着那两位年轻学子拱手说了几句,便侧身引着他们往会馆内走去。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闭门谢客了吗?他们怎么可以进去?”人群中立刻有人失声叫道,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还是方公子亲自接引!这……这是何道理?”
很快,便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其中一位士子的身份。
“那不是县衙周主簿家的公子,周文博吗?”
“周文博?竟然是他!他怎么会被方言引进去?还如此恭敬?”
确认了其中一人的身份,人群顿时哗然!
其中不少穿着华贵的人,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他们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默默转身,急匆匆地向家中跑去。
周公子能够破例被引进去!他们这些人,岂不也有机会?
与此同时,周主簿的家中。
主簿周大人刚处理完一日的公务,回到家中,正与夫人在花厅闲话。
周夫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亲手为丈夫斟上一杯热茶,语气轻快:“老爷,文博今日已经住进江陵会馆了。”
“有那位方先生指点,他这次春秋经义的考试,总该有些把握了吧?”
“我这心啊,终于是能泄一口气了。”
周主簿接过茶杯,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积压的愁绪也散开了些许。
他虽是举人出身,但自身钻研的是《尚书》,于《春秋》一道并不算精深。
加之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亲自教导儿子。儿子的学业,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夫人辛苦了,为了文博的前程,如此劳心。”周主簿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感激,“希望这次,文博能够在经学一道,有所精进吧!”
周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却带着笑意:“老爷说的什么话。”
“这方先生,可是城里所有人都称赞的经学大家!有他帮忙,我们家的文博啊!此次经学,定然开窍!”
一想到儿子每日读书,又不解其中的门窍,终日郁郁寡欢的画面。
周主簿,却是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脸。
“也不求他今年能考中,只要方先生,能够给孩子解惑,解了他的心结,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周夫人闻言,面带笑意的抚摸着周主簿的手,周主簿,也将夫人的手给紧紧攥住。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多久,便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下人匆匆跑进花厅,脸上带一丝惊色,说话都不利索了:“老爷,夫人,门外……门外楚王府的高管家求见”
“楚王府?”周主簿闻言,手猛地一抖,杯中的茶水险些晃了出来,脸上的温馨也换成了惊愕。
藩王结交地方官员,乃是官场大忌,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楚王府地位尊崇,平日里与衙门往来极少,除了每年公办的钱粮交接,几乎从无私下接触。
今日这楚王府的高管家,为何会突然登门?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却理不出半点头绪,只得强压下惊疑,连忙道:“快!快请!请去客厅。”
不多时,一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在下人的引领下走进了客厅。
而周主簿,却是早早的在客厅等待。
高管家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走到了周主簿的面前。
“周大人,冒昧来访,打扰了。”高管家拱手一礼,语气颇为客气。
“岂敢岂敢,管家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周主簿连忙起身还礼,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管家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高管家微微一笑,目光在周主簿脸上扫过,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听闻周大人的公子,今日入住了陵会馆?”
周主簿心中“咯噔””一下,隐约抓到了什么。
不会吧?那些小王爷们,也要去读书吗?
他们大齐的王爷们,不都是当猪养的吗?
生老病死,都由朝廷养着!何必费这心思?
他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说道:“确有此事,犬子顽劣,不过是去沾些文气,希望能有所进益。”
得到自己心中想要的答案,管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身子微微前倾:“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正是有一事想请周大人帮忙。”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主簿的神色,然后继续说道。
“王妃的胞弟,今年也要参加院试。”
“王妃爱弟心切,听闻方先生学问高深,便想着……能否请周大人帮忙周旋一二,让王妃的弟弟,入住那江陵会馆?”
周主簿一听,额角瞬间就渗出了冷汗。
楚王妃的那位弟弟,他岂会不知?
那可是武昌城里有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花钱却是一把一的好手,和江陵商会的公子方言有的一拼。
更不说读书了!
他那童生名额,当初都是因为楚王的关系,才拿到的。
为此,楚王可是将关系打通到了京城。
如今到了院试,王妃竟还想让他弟弟再进一步?
这是不扶到进士,王妃是誓不罢休啊?
进士就这么香吗?国子监不一样也可以当官吗?
王妃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呢!
见他面露难色,沉吟不语,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加重了些:“周大人,若是此事能成,王妃定会记得您今日恩情的。”
“王妃的恩情”这几个字,如同重锤般敲在周主簿心上。
他一个小小主簿,怎敢让亲王王妃欠下人情?
这福分太大,他只怕承受不起!
可若是拒绝……
一想到拒绝王妃,楚王府处处给他穿小鞋的处境。
周主簿就不寒而栗!
地方官最怕的就是搞不好地方关系,要是得罪了楚王府。
他这主簿,往后怕是要成为‘泥菩萨’了!直接卷铺盖走人算了!
周主簿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连连点头。
“管家言重了,王妃有命,下官自当尽力。”
“只是……这会馆之事,下官也是托了多方关系,才勉强为犬子求得一席之地。如今再要加塞一人,恐怕要花点时间......”
管家摆了摆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祁家那条线,不是走通了吗?”
周主簿的心不由一颤。
他没有想到,王府居然对其中关节如此清楚!
这是有备而来!
见此情景,他也不敢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是是是,下官明白了。”
“下官这就让内人再去寻祁行舅母商议,定当尽力促成此事!”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贴着周主簿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话,让周主簿不自觉的开始有些发颤。
“高管家,说的可是真的?”
高管家对他点头微微一笑,便向门外走去。
“如此,便有劳周大人了。”
送走王府管家,周主簿回到花厅,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颓然坐下,思考那劲爆的消息。
见夫人走了过来,他纠结了许久,并没有和她说管家带来的消息,只将王府的诉求告诉了她。
周夫人听完,头上的金步摇都吓得哐当响。
“王爷府上的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位的弟弟,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还能如何?”周主簿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府开口,岂是你我能拒绝的?”
“夫人,少不得还要辛苦你一趟,再去找祁行的舅母说道说道。”
“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办成……”
周夫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换身衣裳,去寻张夫人。”
第223章 惊天巨变
翌日清晨,李焱便踱步到了武昌县衙。
他望着那县衙的朱漆大门,嘴里忍不住嘀咕:
“方兄啊方兄,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事……”
“明知道县衙里面有杨党狗贼的内应,现在还要我来找他们批地。”
“这事儿,能办成吗?”
他脑海里回响着方言昨日送他出门时,那云淡风轻的嘱咐:“李兄,尽管去,地皮之事,今日必有转机。”
转机在哪儿?
别人不给他冷脸色看,他这个李字,倒过来写!
李焱心里实在没底。
踌躇片刻,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踏进了县衙大门,径直朝着掌管田土户籍的户房走去。
户房内,几个书办正埋头处理文书。
李焱上前说明来意,言明江陵商会欲在江边购置一块荒地,用于兴建货栈。
一听是“江陵商会”四个字,原本还算和气的书办们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李公子,不是小的们不办,只是……您要的这块地,它……它情况有些复杂啊!”一个老成的书办搓着手,面露难色。
“是啊是啊,此地牵扯甚多,还需从长计议……”另一人连忙附和。
李焱心中火起,他岂能不知这些胥吏的心思?
白家背后站着布政司和杨党。
在这武昌地界,谁敢明着帮江陵商会,那就是跟布政司衙门和杨党过不去!
他强压着怒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有何复杂?购置荒地,合乎《大齐律》,银钱我们也照市价给付,为何不能批?!”
见他动怒,书办们更是噤若寒蝉,支支吾吾,就是不肯盖章。
李焱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几乎就要忍不住亮出李家嫡子的身份施压。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户房主事陪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县衙主簿周大人。
先前那老书办如蒙大赦,连忙小跑上前,在李焱与周主簿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将事情原委禀报了一遍。
周主簿听着,目光在李焱身上停留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捻须沉吟少许,竟出人意料地开口道:“江陵商会购置荒地,手续齐全,合乎法度,为何不批?”
“啊?”那书办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大人,这……这毕竟是江陵商会要的地,白家那边……”
周主簿脸色一沉,语气都开始严肃了几分:“衙门办事,只论法理,何问来人?”
“程序照章办理便是!知县大人若问起,自有本官去解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几个书办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向谨慎的周主簿竟会如此表态。
有人眼珠一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户房。
所人都知道,县丞大人和白家关系密切。
现在不将这个消息告诉县丞。恐怕他们将来要被责怪。
有了主簿大人发话,其他人不敢再怠慢,连忙翻出卷宗,拿出空白地契。
磨墨的磨墨,盖章的盖章,动作麻利了许多。
不多时,一份盖着武昌县衙大印的地契便交到了李焱手中。
李焱握着这轻飘飘的纸契,心中百感交集,对着周主簿郑重一揖:“多谢周大人秉公执事!”
周主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抬手虚扶一下,然后将李焱送至门外。
“李公子客气了。地契之事不过举手之劳。”
“还望公子,在江陵会馆,多多照顾小儿一番。”
一听这话,李焱就明白了周主簿的心思。
这是儿子在方言那边求学,不得不出来帮助方言啊。
想通了这些,他对着周正再次一礼。
“周大人放心,在江陵会馆之内,我定然会照顾周公子的。”
李焱的答复,让周主簿脸也舒张了不少。
他微笑恭送李焱离去。
周主簿刚刚回到户房,后脚户房的门帘便被猛地掀开!
县丞王大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指着周主簿的鼻子厉声质问:
“周正!你疯了不成?!”
“竟敢批地给江陵商会?!”
“你知不知道那方言和江陵商会是杨首辅要对付的人?!”
“你这么做,是想把我们武昌县衙害得死无葬身之地吗?!”
面对县丞的雷霆之怒,周主簿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整了整官袍的衣袖,淡淡道:“王大人息怒。下官依律办事,何错之有?”
“你!”
王县丞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个周正!”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知县大人知晓此事,我看你如何交代!”
“巧了。”周主簿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县丞,“下官正要去面见县尊大人,禀明此事。”
“王大人若无事,下官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暴跳如雷的王县丞,拂袖转身,径直朝着后堂知县签押房的方向走去。
王县丞立在原地,指着他的背影,只感觉胸中的血液,直往脑上冲。
“周正!到时候刘大人问起原因来!别怪我不给你遮掩!”
周正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和他继续纠缠的打算。
刘诚?他的好日子,怕是也没有多少天了。
知县签押房内。
武昌知县孙大人看着垂手立于面前的周焕,眉头紧锁,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
“周正啊。”
“你向来稳重,今日为何行此险棋?”
“那江陵商会乃是非之地,杨党和布政司衙门都盯着呢!”
“我们小小县衙,何必去蹚这浑水?”
“你可知,此举会为我武昌县衙招来多少麻烦?”
周主簿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稳:“县尊明鉴,非是下官愿蹚浑水,实乃……身不由己。”
“哦?”孙知县挑眉,“何人能逼你至此?”
周主簿抬起头,目光与孙知县对视,缓缓吐出三个字:“楚王府。”
孙知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洒出来,烫得他手指一缩。
“楚王府?”他脸上写满了惊愕,“藩王不可干政地方,此乃铁律!楚王殿下他……岂会如此不智?”
“王爷并未干政。”周主簿解释道,“只是王府高管家私下寻到下官,请托一事。”
“既是请托,你亦可酌情推脱啊!”
知县觉得周正太过鲁莽,就连语气也带着几分责怪。
藩王虽然厉害!但是他们地方官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那些藩王,虽说官不好做,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而得罪了杨党和布政司衙门这个顶头上司,可是现在就会要他们命的事情。
周主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思虑许久,最终将高管家告诉他的消息,讲了出来。
“若是王府的话,我也不至于会如此!”
“只是王府高管家带来的消息太过惊人,实在是让我不得不做出如此决定!”
王县令见周主簿如此神色,也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定然不凡,也坐直了身躯。
周主簿左顾右盼,见周遭没人,这才凑近了身子,将嘴巴凑到了王县令的耳边。
“高管家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此次湖广乡试的主考官,已然定下了。”
“是谁?”孙知县下意识追问。
“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正林,陈大人。”
“哐当!”
孙知县手中的瓷杯再也拿捏不住,直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周主簿。
“谁?陈正林?侍讲学士?!”孙知县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会来主持湖广乡试?!”
这太不寻常了!
翰林院里面的官职普遍很低。
最大的官,也就是正五品翰林学士(翰林院长)。
而翰林侍讲学士,却是翰林院里,仅次于翰林学士的从五品大官!(可以认为是翰林院的副院长)
是专门主持给皇帝讲经说道的!
整个翰林院,除了翰林学士以外,就属他最大!
按惯例,各省乡试主考官多由六品翰林侍讲和七品修撰充任。
而陈正林乃是堂堂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
这等身份,要是升官,是可以连跳好几级,够资格升到侍郎的!
外放到布政司衙门,都是被视为贬官!
这等身份,怎会纡尊降贵来主持一省乡试?
会试才是他该出现的场合!
而且,谁不知道这陈正林是清流的中流砥柱?
孙知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呆呆地看着周主簿,脑中一片混乱。
周主簿这才适时地叹了口气:“听闻,是杨党近来行事过于咄咄逼人,尤其是对江陵商会尤其过分。”
“这江陵商会毕竟有江陵李家的份子......”
“京中的李侍郎极为不满,随即力排众议!让次辅大人将陈学士派了过来。”
“这次过来,恐怕要好好的敲打一下,我们湖广这边的官员了!”
孙知县闻言,一屁股瘫在了椅子上!
杨党的刘诚!湖广巡按御史!
清流的陈正林!代表着清流的意见前来主持乡试!
这是!这是!这是要把他们湖广,设立成朝堂之外的战场啊!
巡按御史一般是乡试考场的监考官!
到时候乡试,陈正林主考,刘诚监考!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这乡试!怕是要闹出大问题!
他们这些身处漩涡中心的地方小官,届时该如何自处?
首辅杨公把持朝政多年,清流一直被压制,此次怎会让个清流过来?
除非……杨党在朝堂上面,被迫做出了让步!
他猛地看向周主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楚王府的意思是……杨党在朝中退了?”
周主簿迎着孙知县惊疑不定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
“因为……上次北方赈灾银车被劫的案子。”
“为了保住安平侯,首辅大人对清流……做出了妥协。”
孙知县听完,脸色瞬间煞白。
“苦也……”
这湖广,真要成为朝中大佬们倾轧争斗的棋盘了!
他们这些棋盘上的卒子,到时候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224章 权利
京城,紫禁城。
今日的常朝散去,与往日的气氛截然不同。
平日那些在杨党压迫下,有些颓废的清流官员们,此刻却都是抬头挺胸,扬眉吐气的从紫禁城里走了出来。
这灰暗的天空,如今终于是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陈正林出任湖广乡试主考官的旨意已下。
杨党!在他们清流的面前,退让了!
多少年了!他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杨党的官员。
他们面色大多沉凝,刻意与清流官员们保持着距离,眼神交汇时,也只有难以言说的阴沉。
在这泾渭分明的人流中,小阁老杨盛几乎是最后几个走出宫门的。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紧绷,宽大的朝袖下,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甚至没有和那些簇拥过来的杨党官员打招呼,几乎是脚步不停地直奔自己的轿子。
一登上轿子,杨盛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一拳砸在轿内的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困兽。
“陈正林……陈正林!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爹他……爹他怎么会同意?!”
“怎么会让陈正林这个清流魁首之一跑去湖广?!”
“只是北边银子被劫罢了!”
“这等‘小事’,丢出几个替罪羊也就罢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让爹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十万两赈灾银被劫,固然是泼天大案,震动朝野。
但以他父亲杨成首辅把持朝政这么多年的根基和手腕,想要压下此事,并非不可能。
为何此次竟会一退再退,甚至让清流将手伸进了湖广这个未来战略重地上面?
陈正林要是去了湖广!在那边的杨党官员,岂不是全都要遭重?
这是自掘根基啊!
他心急如焚,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间灼烧,烧得他坐立难安。
回到气势恢宏的首辅府邸,杨盛几乎是冲到了书房的外间。
刚到书房外间,却见几名官员正垂手恭立在外间,个个面色忐忑,等待杨成的召唤。
显然,他们也是得知消息,心急如焚,前来请示对策的。
杨盛此刻哪有心思理会他们,直接无视,一把推开书房内间的大门。
室内,檀香袅袅。
首辅杨成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焦灼,反而正站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支狼毫,气定神闲地练字。
他年近七旬,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寻常的藏青色直裰,看上去更像一位退休颐养的老儒,而非执掌天下权柄的首辅。
只是那偶尔抬起的眼皮,目光深邃如古井,带着多年风霜沉淀的莫测。
“爹!”杨盛几步冲到书案前,也顾不得礼仪,声音急促,“您怎么……你怎么能让清流得逞!怎么可以让他们把陈正林派过去!”
“他这种地位的人过去湖广,我们在那边的布置,不全都毁了吗?!”
“刘诚那边怎么办?”
“白家、还有我们在湖广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岂不是都要遭重?”
他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解。
那几名原本在外间如坐针毡的官员,听到内间动静,更是将头埋低了几分,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小阁老和首府大人商谈要事。
若是牵扯到了什么秘辛,他们的处境,可就尴尬了!
这个世道,并不是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安全的!
杨成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流畅地移动,勾勒出一个个筋骨嶙峋的字。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儿子一眼,只是淡淡地,对着外间挥了挥手。
那几名官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悄无声息地快速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盛见父亲如此反应,心中更是焦躁,忍不住再次开口。
“爹!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一幅字即将写完,杨成才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儿子急切的脸。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平缓:
“遇事如此慌张,怎么能成大事?”
杨盛被父亲训斥,面色一僵,但仍梗着脖子:“儿子只是不明白!这次我们为何要退让至此?!”
杨成笔下未停,反问了杨盛一句:“这次陈正林是因何原因才被派去湖广的?”
“儿子知道!”杨盛立刻回答,“不就是运往北边赈灾的银子被劫了吗?”
“多大的事!以爹您的本事和圣眷,想压下来并不难吧?”
“何至于让清流借此机会,塞一个陈正林去湖广,破坏我们的计划?”
“哼。”杨成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终于搁下了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抬起眼,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若这件事,不平常呢?”
杨盛愣住了:“不平常?银子被劫,案情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奏报上说,是流窜的悍匪勾结部分溃兵所为,当地卫所正在追剿。怎么会不平常?”
杨成看着他,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那批运过去的银子,实际上,只有六万两。”
“什么?!”
杨盛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六万两?!”
“十车银子,每车装载一万两!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六万两?!”
他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关于此次北边救灾的相关情报。
如今朝廷各处都需要开支,税收一年少过一年,各处衙门,早就过上了寅吃卯粮的日子。
因为国库空虚,这救灾的银子,当初还是陛下体恤,特旨从皇帝的内库里提出来的……
一共要送往北边送一百万两银子!
这次十万两,只是最先送过去应应急的!
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杨盛的脑海,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十车银子,每车一万!刚刚好又丢了四车!合乎六万之数!
陛下他!他!他的银子,没有给足?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嘴唇哆嗦着:“这一……这一切!莫非……莫非是……陛下的意思?!”
杨成对儿子能这么快想到关键,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百万两银子!说出来,总归是要好听一些。”
“陛下……也是个爱惜名声悲天悯人的圣主明君。”
“内库亦非无穷尽,能私人拿出银两赈济灾民,已是皇恩浩荡,足以彰显天家仁德了。”
杨盛彻底呆立当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父亲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这哪里是他们杨党被清流打得溃不成军?
这分明是……分明是父亲为了维护陛下的名声和体面,主动将清流的攻击引到了自己身上,甚至不惜让出部分利益,配合陛下演了这出戏!
为了守护陛下的名声,老爹被清流如此“攻击”,陛下还看不明白,在这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对他忠心耿耿吗?!
等等!
一个身影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次辅徐节!
如此重大的事情,徐节作为清流魁首、内阁次辅,他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他若知道内情,为何不阻止清流借此发难?
反而推波助澜,硬要将陈正林塞去湖广?
“那次辅徐节?他不难道不知道?”
杨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略显萧瑟的秋景,声音带着一丝缥缈:
“当初,是陛下私下召我一人谈的。”
“至于……有没有和徐节谈过……”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朝廷之中,不能没有我们杨党,也不能没有清流!”
“陛下天资聪颖,深谙制衡之道,想来……应该是私下谈过的吧。”
杨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徐节,他作为清流领袖,既然可能和陛下通过气,知道那十万两的真相,知道陛下不欲此事闹大、更不欲真实数目曝光。
他为什么不阻止清流,反而让清流在陛下心中如此“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地疯狂攻击?
这简直是在自毁长城!
杨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自语:“徐节……呵呵。”
他手中的毛笔不知何时又提了起来,在字帖的最后随手写了一个“心”字,随即,笔锋陡然一转,在那个“心”字上,狠狠地加了一笔!
一个杀气凛然的“必”字,跃然纸上!
杨盛看着那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杨成转过身,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眼神平静地看着儿子,语气淡然:“老夫,也七十啦……活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走之后,这首辅之位,终究是要换人的。”
“我活着,有徐节来制衡与我!”
“要是我死了!谁来制衡徐节呢?”
杨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徐节他……他这是在防着自己人?”
杨成反问:“这次提议更换湖广主考官的,是谁提出来的?”
杨盛立刻回答:“是兵部左侍郎,李昭延李大人!”
李昭延,乃是致仕老尚书李成阳的亲儿子,清流的大佬之一!
杨成认可地点了点头。
杨盛思绪电转,瞬间想明白了这一切前因后果!
他失声低呼:“他防的是……李承阳李老大人?!”
“他害怕陛下将来,将李老大人召回朝堂,甚至……入阁?!”
李成阳资历、声望都足够,儿子又是兵部侍郎。
他若被陛下想起召回,入阁几乎是顺理成章。
而一旦李成阳入阁,以其再加上儿子在清流中的巨大影响力,徐节哪怕坐在首辅之上,恐怕也会面临党派之内要有两个党魁的局面!
这会伤害到他对清流的控制力!
杨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树大根深,多少……还是让陛下有些顾忌了。”
“一家不能有三人同朝为官的潜规则,此时打破,也并非完全不行……”
听到父亲这近乎默认的回答,杨盛脸上的焦虑瞬间褪去,转而化为恍然的兴奋。
徐节!为了防范自己人将来夺权!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恐怕在陛下心中,已经将清流的其余人给狠狠的记了一笔。
而徐节却不一样!
他和陛下通过气!陛下明白他的苦心!
陛下的丑事,他定然是无法给下人明说的!
既然无法明说,那就只有暗示!既然暗示听不懂,那就只能怪自己悟性不够。
就不能怪陛下了!
陛下的脸面,大于一切!
其他人不懂道理,他徐节懂道理!
这是卖了所有人,将自己的身价抬高啊!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杨盛的双手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先前所有的愤怒一扫而空。
清流?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
拿什么,和他们父子斗?!
为了夺利!徐节这种人,也露出了本性!
第225章 万宝禄
就在京城风云变幻之际,江陵会馆,却仍是一派“闭门谢客”的宁静景象。
李焱揣着地契,回到了方言的住宅。
他刚一进门,就便瞧见方言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悠闲的品着茶水。
这闲情雅致,这潇洒自如。
简直和他那疲于奔命的样子天壤之别!
李焱走至方言身前,将那张盖有大印的纸契拍在石桌上,脸上还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
“你是没看见,县衙那帮胥吏脸色,跟死了亲爹似的!多亏了周主簿……”
方言慢条斯理地拿起地契,扫了一眼,嘴角微勾:“辛苦李兄了。”
看方言如此不在意的模样,李焱一把抢过他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继续说道。
“因为他的儿子在你这里求方伯父教学,也不至于让他这样出力吧?”
“他要是因此得罪了杨党,岂不是因小失大?”
方言听着李焱的疑问,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投向庭院入口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随即,他用折扇向那边虚指一下,悠然道:“李兄,答案,这不就来了吗?”
李焱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祁行正领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步履沉重地朝他们走来。
那是个年纪十二三岁的小胖子,身着锦缎,腰缠玉带,脸上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对这江陵会馆充满了新鲜感。
祁行走到近前,对着方言深深一揖,脸上带着一丝肉痛:
“方公子,人,我可是给您带来了。”
“这位……万公子,往后一段时日,就劳烦您和方伯父多多关照了。”
方言放下茶杯,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对着祁行微微颔首,语气颇为高兴:“祁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以后这等‘好事’,祁兄可要常来啊。”
祁行一听“常来”二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幽怨。
常来?他还敢常来?
上次为了塞表弟和周主簿的儿子,他就已经被方言给宰了一次。
这一次为了把这尊大佛送进来,更是被方言趁机将材料价压到了白家价的六成!
这笔生意算下来,几乎没在方言身上赚到什么钱,纯属是赔本赚吆喝。
如果不是这位大爷的身份,他实在是得罪不起,他恐怕打死也不会再来方言这边做鱼肉,任他做刀俎。
再来几次,他祁行!怕是可以光着屁股在武昌大街跑了!
你问为什么?
家产全被方言给榨干了呗!
他干笑两声,连忙拱手:“方公子说笑了,您事务繁忙,祁某岂敢时常打扰。只望您能好好教导万公子,祁某便感激不尽了。”
说罢,他便将小胖子留在原地,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跑去。
方言!这辈子是不可能再见了!
他祁行说的!
祁行一走,那万宝禄便大喇喇地走上前,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方言。
他歪着头,用挑衅语气问道:“喂,你就是那个最近在武昌城里风头很劲的方言?”
“听说你花钱挺厉害的啊?比小爷我还舍得?”
方言闻言,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打听别人信息之前,不知道先自报家门吗?”
那小胖子把胸膛一挺,颇为自得地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宝禄是也!”
“万宝禄?”
这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的李焱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方言。
方言心中也是猛地一沉。
当初祁行说要塞人进来的时候,可没告诉他原因。
只说是周主簿拜托的!
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尊大佛!
姓万,穿的如此富贵!又能让周主簿和祁行如此恭敬。
开口就是讨论花钱这等纨绔行径!
除了楚王王妃的万家!方言想不出第二家能有如此神仙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万公子不知与楚王府是何关系?”
不等他说完,万宝禄便兴高采烈地接了口,语气中满是炫耀:“没错!楚王妃就是我亲姐姐!怎么样,厉害吧?”
他仿佛献宝一般,等着看方言和李焱惊讶崇拜的表情。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方言瞬间转为铁青的脸色!
一听那小胖子得意的自报家门,方言就把祁行在心中骂了一万遍。
好你个祁行!这哪里是送个学生来,分明是丢了个烫手山芋过来!
若是塞个寻常官宦子弟或读书人进来,他还能对外面那些学子说他是惜才。
然而这万宝禄是什么情况?
武昌城里人尽皆知的纨绔!
当初楚王帮他搞定童生名额的事情,可是传遍了整个武昌!
这等人物都能破格入住他们江陵会馆。
外面那些挤破头也想听他爹讲学的学子们会怎么想?
那些本就对他方家父子抱有疑虑的士林清议会如何评价?
什么“巴结权贵”、“趋炎附势”、“沽名钓誉”的帽子,恐怕会如同雪片般扣在他爹方先正的头上!
他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经学大家”清名,恐怕就会因为这个小胖子全部毁掉!
小胖子见方言呆在原地!更是得意洋洋!
“听到小爷的名头!就吓成这样,你这江陵会馆的东家,也就不过如此嘛!”
“也是!谁叫我家有钱呢!”
然而对面的方言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急声对不远处的铁蛋吩咐道:“铁蛋!快去!立刻在会馆大门外最显眼的地方,再挂一块新牌子!”
铁蛋连忙跑过来:“言哥儿,牌子写什么?”
方言语速飞快,斩钉截铁:“就写:为谢武昌学子厚爱,弘扬圣贤经典,家父方先正决定,自明日起,每隔五日,于会馆大门前空地上,设下讲席,公开讲授《春秋》经义一个时辰!”
“届时无论籍贯,无论出身,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来听!”
“啊?公开讲学”铁蛋愣了一下,但见方言神色严峻,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是!我这就去办!”
李焱被方言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懵了,不解地问道:“方兄,先前不是说要闭门谢客,专心备考吗?怎么突然又要公开讲学了?”
方言一把拉过李焱,指着面前还在好奇张望这边的万宝禄,咬牙切齿的说道:
“李兄,你还看不明白吗?”
“祁行送来的这不是学生,是个祸害!”
“这个小胖子,是要害死我们,害死我爹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啊!”
一听方言那解释,李焱这才恍然大悟!看向万宝禄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怪异。
“还是方兄才思敏捷,只是见面一次,就想通了如此关节!”
见两人对自己如此指指点点,那小胖子更是兴奋的往前贴近了一些。
这两人,定然是被他的豪言壮语所震慑,正在暗地里夸赞自己呢!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方言那皮笑肉不笑的脸颊。
“万公子刚刚说的话,可是真的??真的那么有钱?”
面对方言的质疑,万宝禄却是将胸口拍的哐哐响!
“真的不能再真了!”
方言却是带着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尽是不信的表情。
方言这怀疑的眼神毫不掩饰,都让万宝禄的手停在了空中。
怀疑他的学问可以,怀疑他没钱!不行!
万宝禄胖脸一扬:“你什么意思?不信小爷有钱?”
方言故作犹豫,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慢悠悠地说:“要想方某信你也简单。”
“后日家父就要举办公开讲学。若万公子随手就能拿出这笔开销,那我便信你。”
小胖子一听,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什么江陵商会的东家!什么家财万贯!居然连个公开讲学都办不起?
这方言莫非是个浪得虚名之辈?
如此之人!岂可和他相提并论?
他神色倨傲的看着方言,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方言,也不过如此啊!”
说罢,他便顺手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丢给方言,那态度就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拿去!就当大爷赏你的!”
他等待着方言感恩戴德的声音。
而然回应他的,却是方言那略带讥讽的话语。
“万公子!莫非就只这些家底?”
“这公开讲学,到时候来的人数恐怕成百上千!”
“每人又要安排上茶水点心!”
“这点银子?莫非是在打发叫花子?”
小胖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方言,嘴唇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他虽然是纨绔,但是也明白十两银子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普通人吃饭喝茶,一餐也就三五个铜板!
那些学子的茶水点心而已!十两银子还不够?
莫非要请那些学子喝雨前龙井不成?
但是一看到方言那歧视的模样,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这家伙!刚刚是在给他挖坑!
刚刚的豪言壮语呢?刚刚那歧视的样子呢?
现在要是不拿出钱来,岂不是在打自己脸?
“你......你要多少!”
小胖子的话中,不自觉的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方言伸出了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悠。
一见此景,小胖子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五十两,不多不多!他还能接受。
然而当银子放在方言手上时刻,方言那对他鄙视的眼神,更加明显了一些。
“五十两还不够?你难道要五百两不成!?”
方言不语,只是一味的点头。
看着方言那毫不掩饰的鄙视,又加上心中的自尊心作祟。
小胖子只能忍着心痛,颤颤巍巍的将腰间的袋子给取了下来,然后一股脑的递给了方言。
“我这小身板,只带了起一百两银子!其余的你先垫着,算我借你的!”
方言将银子收入怀中,眼中没有感激,反而是摇了摇头。
“万公子,也就不过如此啊!”
“罢了,罢了!一百两!也够我爹讲学的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往房中逃去。
一旁全程目睹的李焱,连忙跟了上去,对方言竖起了大拇指。
“方兄,高!实在是高!”
“这等没有良心坑蒙拐骗的行为,也就方兄你做的如此得心应手了!”
方言:“什么叫坑蒙拐骗?我这叫劫富济贫!”
“劫万公子的富,济武昌学子的贫。”
“这等好事,可是长阴德的呢!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不堪?”
两人的身影,只是一会,就在小胖子面前消失。
小胖子摸着空荡荡的腰间,只觉得弱小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挑战。
他好像......被骗了?
被骗了......一百两?
作案人,还是江陵商会的东家?
此人,这样子?真的有别人传闻的那么有钱吗?
不会吧?
第226章 公开讲学
两日后,江陵会馆门前那片原本空旷的场地,早已是人头攒动。
天光未亮,便有闻讯而来的学子携着板凳、蒲团,早早赶来抢占位置。
待到日头升高,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竟聚集了不下五六百人!
有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也有须发花白的老童生,甚至还有一些替家中主子来占位的书童仆役。
人人翘首以盼,目光尽数聚焦于会馆大门前那临时搭起的简易木台上。
木台上,只设一桌一椅,一方惊堂木,再无他物。
时辰将至,会馆大门“吱呀”一声洞开。
方先正在方言、刘睿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今日是一身素色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并无半分倨傲之色。
这是方言特意要求他这样打扮的。
这些学子,大部分人的家境都不怎么好。
要是穿的太好,容易让他们起嫉妒的心思。
打扮成这样,可以让那些学子感到更加亲切!
阶级认同,差不多就是如此。
方先正刚一现身,原本嘈杂喧闹的场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期待,甚至还有几分质疑。
方先正步履从容地走上木台,于椅中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惊堂木,轻轻放置于一边,仿佛只是一个镇纸。
惊木堂这个东西,一般都是用来控场,强化别人感官的!
而他方先正,如果是讲春秋的话,并不需要这东西。
他有信心!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学识,能够讲的他们如痴如醉!
这份沉静,让场下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庄重。
“今日承蒙诸位不弃,聚集于此,探讨《春秋》。”
“方某才疏学浅,不敢言教,唯愿与诸位同道,共析经义,互证心得。”
没有繁文缛节的开场,没有自矜身份的吹嘘,开门见山,谦和而诚恳。
只此一言,便让台下许多人心生好感。
“今日,便从《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谈起。”方先正语调平缓,开始引经据典。
他并不拘泥于一家之言,时而引《左传》记事之本末,时而析《公羊》微言大义,时而辨《谷梁》训诂之精要。
将一段看似简单无比的经文,剖析得层层深入,发人深省。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死板地照本宣科,而是将经义与史实、与为人之道、乃至与当下吏治民生隐隐结合。
听得台下众人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恍然顿悟,时而击节赞叹。
“妙啊!‘元’者,始也,仁也。原来圣人于开篇便寄寓如此深意!”
“方先生融汇三传,又不囿于门户之见,当真大家风范!”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往日困顿之处,今日豁然开朗!”
赞叹之声,低语之议,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只是慕名而来,心存疑虑之人,此刻无不心折。
他们看向方先正的眼神,已经由开始的怀疑,转为了敬佩!
春秋一道!方老爷,可谓大家矣!
方先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潺潺流水,润物无声。
他偶尔会停顿片刻,留给众人思索的时间。
目光扫过台下,看到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上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时,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欣慰。
这份教书育人,让他人受益匪浅的爽感!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找到了!
方先正在台上口若悬河,而方言,却是在台下手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台下听讲所有学子的样子全部记在脑中。
尤其是那些衣着华贵,身边跟着小厮的那些人。
看着他们吃着江陵会馆的小吃,喝着江陵会馆提供的茶水,不停摇头晃脑身临其境的模样。
方言就觉得!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倒是不冤。
老爹这学问,当真是块金字招牌。
这“广告”效应,可比他费尽心机散财施粥要来得迅猛得多。
他的视线又落回台上沉稳讲授的父亲身上,心中那份因万宝禄入住而起的焦躁,此刻也平息了不少。
公开讲学,门户大开,有教无类。
此举不仅堵住了那些质疑他方家“巴结权贵”的悠悠众口。
更会将它爹的声望,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更能巧妙地将万宝禄这个“麻烦”的存在,淡化为众多听讲学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甚至,因为万宝禄“资助”了这场公开讲学,在外人看来,反而成了楚王府对方家学问的一种认可!
他爹也可以出去说,连王爷家的人,都对他的经学功底佩服不已!
这块金字招牌!可是不管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一石三鸟!
他方言,果然是个天才!
就在他暗自得意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努力地从人群外围往里挤。
不是万宝禄又是谁?
这小胖子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绸衫,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伸着脖子,努力想听清台上的讲授。
他似乎听得有些吃力,眉头紧紧皱着,胖脸上满是困惑,与周围那些如痴如醉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言见状,折扇轻摇,踱步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万公子,觉得家父所讲如何?”
万宝禄正听得云里雾里,见方言发问,胖脸一红,却不肯露怯,强撑着道:“还……还行吧!就是……听着有点绕。”
方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春秋》微言大义,本就精深。万公子若觉艰涩,也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折扇“啪”地合拢,指向台上侃侃而谈的方先正,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听不懂没关系,万公子不是入驻了江陵会馆吗?”
“只要多‘费些心思’,哪怕就是万公子你这等人物,我爹都能把你教成材的!”
方言特意在“费些心思”上面着重了几分。
其话语的内涵就是,你万公子有钱。要是能够对我爹好一点,我让他给你开开小灶又不是不行!
至于能不能成材,方言是一点都不担心!
勋贵子弟嘛,吃喝不愁,每日只知道混吃的死的一群二世祖!有不少连字都认不全呢!更不说谈那些之乎者也了。
只要能够将四书五经背下来,就已经足够让王妃在那些亲戚面前骄傲的抬起头颅了。
这小胖子,除非是个傻的!
不然他和他爹,总有办法让他学进去的!
兴趣教学......填鸭教学......鼓励式教学......总有一款适合这个小胖子。
然而方言的话语,却像是对牛弹琴。
万宝禄听了方言的话,心脏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方兄!你莫不是在骗我的吧?成材哪里有这般容易?”
他虽然是一个纨绔,但是也不想成为武昌人尽皆知的废物。
他万家家大业大!嫡出的子女,也就他和他姐。
两人从小的时候关系就好。
但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姐,就对那进士功名,有着莫名的期望。
一直期盼着他能够如同别人一般考上进士。
但是他哪是读书的料?
家中夫子换了无数个,他连个四书五经都背不全。还去考进士?
要不是怕他姐伤心,他都要破罐破摔了!
今日没有想到。
方言告诉他,他这个朽木,居然也能成材?
方言见小胖子那痴呆模样,也明白自己找对了方向。
小胖子,这是动心了啊!
方言连忙继续蛊惑道。
“万公子,虽家中巨富!也为一方勋贵!但是学识不好,始终让人瞧不起不是?”
“要是万公子,在家中引经据典,腹有诗书,开口就是之乎者也。”
“想想那场面!岂不美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万宝禄眼睛眨了眨,似乎被方言描绘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画面所吸引。
他想到他姐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由得摸了摸下巴,再看台上方先正时,眼神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认真。
方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笑意更深。
孺子,可教也!
将来他方言啊!不缺钱花了!
而此时,台上的方先正,已讲到“郑伯克段于鄢”。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场地上空。
阳光洒落在木台之上,将他素色的儒衫镀上一层淡金。
台下,数百学子屏息凝神,唯有笔纸记录的声音。
一幅武昌城久违的向学盛景,在这江陵会馆门前,徐徐铺展。
而在更远处,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几道隐晦的目光也正注视着这一切。
有人面露凝重,有人眼神复杂。
方家!已成武昌名流!
第227章 院试之前
方先正的公开讲学,在武昌士林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方氏春秋”之名,响遍武昌。
以往,方先正的名声更多是依附于“方言之父”或是“柳翰林弟子”这些头衔。
而此次连续数次的公开讲授,以其扎实的经学功底以及深入浅出的讲解方式,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望,不再仅仅依赖于儿子的财势和老师的名望,而是真正建立在自身的学识之上。
“春秋大家”的称号,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冠在他的身上。
这无疑为即将到来的院试,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声望”垫脚石。
科举这方面,虽然会有糊名誊抄这种防止官员和学子勾连的举动。
然而那些名声鹊起,并有着自己强烈写作风格的考生。确实要比那些普通人,要更容易考中一些。
因为有了名声,考官多少都会对他们的文章有所耳闻。
到时哪怕试卷被糊名誊抄,考官也能轻易的从文风方面,认出考生的试卷。
再者,一个受大家尊敬,并且佩服的人考中秀才,比起那些无名之辈,要更有说服力的一些,大家也愿意接受。
所以哪怕院试没有开始,方先正,就已经领先了其他人一大步!
然而在此时的白家。
白府书房内,白启明面色阴沉地听着下人的汇报。
当听到方先正公开讲学,门前学子云集,甚至引得一些本地名流也派人去旁听时,他手中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响。
“经学大家?我呸!”白启明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四溅,“不过是沾了他儿子的光,弄了个会馆,在那里哗众取宠罢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嫉妒与愤恨。
方家父子来到武昌才多久?
非但没有如他预想中被排挤得寸步难行,反而混得风生水起!
方言又是施粥又是建会馆,他爹方先正更绝,直接靠着一张嘴,赢得了“经学大家”的名头,眼看就要在院试中占据先机!
这让他白启明如何能忍?
他白家投入巨资建造码头,多方奔走拉拢商户,背后更有布政司和杨党支持,本该是稳操胜券的局面。
可如今,却有几分风雨飘渺的意味!
一旁的管家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少爷,如今方先正声望正隆,我们若在院试前对方家有所动作,恐怕会引火烧身啊。”
白启明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有刘诚这个杨党人士撑腰,他白启明,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的给方言父子加乱子。
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先正这等“名士”下手,无异于自绝于湖广士林。
到时候要是那些学子闹起来了,他能怎么办?
学子闹事,可与那些流民不同!
武祖当年那个朝代,举行科考的时候,因为南边士子中的比北边多。
北方士子就开始闹!
武祖直接不讲道理的砍了好几十个官员的脑袋。
什么罪责,什么原因,什么公平通通不问!
为此还创造了南北分卷制度!
那些闹事的北方士子,屁事都没有,科举还能因为他们闹事重开!
这等前车之鉴!他敢如何?
大齐朝!与读书人共治天下!
这个罪,他扛不起!刘诚,也扛不起!
他烦躁地挥挥手:“我知道!院试之前,暂且让他们再得意几天!”
但他眼中的阴鸷并未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
当务之急,是确保自家码头的建设不能落下。
只要码头建成,汇聚商流,白家便能一飞冲天。
届时江陵商会被他打败!他有的是手段解决这父子二人。
“祁家那边的木料,供应还及时吗?”
“回少爷,祁家近日出货似乎慢了些,说是山中伐木遇阻,流民滋扰……”
白启明眉头一皱,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深究。
材料供应紧张,也在预料之中,毕竟周边流民那么多,影响了祁家的效率,也说的过去。
他却不知,祁行早已暗中与方言达成了协议。
那批所谓的“四川来的木料”,正在断断续续的送入方言手中。
与此同时,江陵会馆内,却是一派紧张的备考氛围。
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方先正除了给会馆里面的学子讲学之外,便再次闭门不出,进入了最后的复习冲刺阶段。
每日里,不是温习经义,便是揣摩时文,状态愈发沉稳。
方言看着老爹那副努力的劲头,倒是颇为欣慰。
他这“啃老”的终极梦想,终于又要向前跨进一大步了。
“爹,您就安心备考,外面的一切有儿子我呢。”
方言摇着折扇,笑眯眯地从清香手中接过参汤放在方先正书桌上。
方先正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为父如此努力,怎么?你就不用复习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带着一丝得意。
方言如此散漫的原因,还不因为他是府试和县试案首?
这秀才功名啊,要是没有什么乱子,大概率会被拿下的。
哪像他,他要是考不好了!搞不好今年真的会陪跑。
看着方先正拿起参汤喝下,方言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嘿嘿,哪能啊!在你没看见的时候,儿子我,可是努力着呢。”
方言的话,惹得一旁的清香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要是不捂住,她怕是会当场笑了出来。
少爷这些日子,哪里有一天在正常读书?
不是和铁蛋交头接耳,就和李公子在外面逛街购物。
这宅子里面,多了不少方言买来的东西呢。
锅碗瓢盆,被子枕头一个不少!
总之和学习有关的事情,他是一件没干。
见方言如此轻松,方先正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严肃。
他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参汤,回过头来,双眼灼灼的看着清香。
“清香!少爷今天的参汤,喝过没有?”
清香闻音而知雅意,微笑的回道。
“回老爷!少爷今天的参汤,还没喝呢!”
此话一出,方先正就对清香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了方言。
方言身上的汗毛直立,拔起腿,就往门外跑。
“爹!清香姐!这参汤留着,我晚上回来再喝!”
见方言逃跑,清香也是无可奈何的对方先正微微一福,退出门外。
方言今天的参汤还没喝呢!她要煮好了,提前放在他的房中。
方言退出书房,就往大院跑去,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目光投向大院中央的几人。
如墨抱着长剑,依旧如同影子般立在廊下。
那十名来自“青牛山”的护卫,则分散在宅院各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有了他们的存在,这座宅院的安全系数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白启明或者刘诚若想派刺客来,绝对不可能突破这层防御。
除非,他派的不是刺客,而是军队!
方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喃喃自语。
“就差我们父子,考上秀才了!”
只要他和他爹顺利考中秀才,那么方家在武昌的根基将彻底稳固。
届时,他便可放开手脚,与刘诚在这省城之地,好好斗上一场!
他抬起头,望向武昌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贡院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
第228章 院试
院试之期,终于在众人期待中到来。
天还没亮,武昌城内就仿佛活了过来。
从卫所调任过来的兵卒,站满了通往贡院的街道。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秀才!是要在官府上面登记造册的!
每一个都会享受到国家的政策补助。
国家是实实在在要分出利益,养着这群人的!
院试县试,过了也只是给一个名分,没有一丝付出。
而现在!付出了东西!态度自然就不一样!
要更严!更肃穆!更加的难!
录取名额少,竞争更加激烈!
这次来参加的童生,就有好几千人!
无数赶考的士子,提着考篮,背着行李,从城中各处汇入这条主干道,如同百川归海,涌向远方的贡院。
人虽多,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只闻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轻咳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十年寒窗苦读!就在今朝!
只要考上了秀才!他们的阶层就会发生改变!
他们家乡那些期盼的家人也能够因为他们而得利!
免赋税,免徭役等福利相继而来!
读书,为的不就是这些吗?
方家新宅门前,亦是车马齐备。
方先正一身青色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肃然,隐隐透着一丝紧绷。
他反复检查着考篮中的笔墨纸砚,又将早上喝下的参汤回味了一遍,只觉得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精神为之一振。
“别说!这东西,还挺管用的!”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方言房间方向,带着几分焦急。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还不见动静?”
清香从门里走出,指挥着下人,将方言准备的东西,一一放在了马车上。
“少爷说,这次院试,他可要再准备准备。老爷再等等。”
看着房内不停往外搬送的东西,方先正的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笔墨纸砚,垫单枕头,甚至还有一个喝汤的小碗!
这是去参加科考的?
这是在准备踏春吧?
“言哥儿!他带那么多东西进去!他就不怕被那些兵卒给赶出来吗?”
清香闻言,捂嘴一笑。
“少爷说了,上次县试被查的那么严,府试更是斯文扫地。”
“这次院试啊,他无所谓了!”
“总是要被查的,多拿一些东西,少拿一些东西,有什么区别呢?”
这解释,说的方先正无言以对!
他居然觉得儿子说的很有道理。
而在此时,方言的方中。
方言正慢条斯理地套上长衫,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如墨抱着长剑,静立在一旁,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她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经过,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赈济流民、开办会馆、公开讲学,方言每办的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这种人,简直是说书先生嘴中的圣人!
而她,却是差点亲手杀了这个道德典范。
她持剑的手,不自觉的又紧了几分。
希望,方公子,能考上秀才!
为此,她昨夜吩咐手下,让他们通宵加班,守护在方言周围,好让他睡个安稳觉。
方言从镜中瞥见她探究的目光,唰地展开折扇,露出一抹戏谑笑容。
“看什么?”
“是不是觉得本公子今日格外俊朗,让你这女侠都移不开眼了?”
如墨面色一寒,瞬间别开视线,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荡然无存。
说书先生讲的,都是假的!!
这人要是圣人!!她就是观音!
方言整理好衣冠,转身走向她,语气轻松依旧。
“走吧!你可是要目送我进考院的!”
如墨冷哼一声,低声快速说了一句:“……祝方公子高中。”
方言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摇着扇子施施然走出了房门。
父子二人终于在门前汇合。
方先正见儿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刚要开口训斥,却被方言抢先一步。
”爹,放轻松些。“
“不就是个落榜过一次吗?”
“凭您如今的学问,还不是手到擒来?”
“莫要泄气,你行的!。”
见方言倒打一耙,方先正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
他只是落榜一次了而已!都过去三年了!他儿子,居然还在惦记着。
至于吗?
一想到自己落榜的经历,方先正一肚子的火,瞬间化为了悲哀。就连指责方言的心思都没了。
莫生气!莫生气!
柳公教导过!
考试之前要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只有这样,才能提高自己中榜的几率。
他二话不说,挥了挥手,就带着众人往贡院走去。
一行人抵达贡院时,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卫所的兵丁手持刀枪,维持秩序。
各地学子排成长龙,等待唱名、搜检入场。
方家父子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一阵骚动。
“快看!是方大家和方案首!”
许多江陵籍的学子,见到他们,纷纷主动让开道路,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学生见过方大家!”
“方大家安好!”
刘睿、陈岩、孙绍等人自然在列,连周主簿家的公子周文博和祁行的表弟,也挤在人群中,对着方先正揖了一礼,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多谢先生连日教导!”
方先正连忙收起对儿子的怒气,换上一副温和长者的模样,一一颔首回礼,勉励几句。
方言则在一旁摇着扇子,含笑而立。
老爹这“养望”之功,看来是成了。
这声势,只怕主考官龚大宗师想不注意都难。
排队等候搜检时,方先正依旧难掩紧张,不时整理衣冠,默诵柳公的口诀。
方言却是哈欠连天,若不是环境不允许,他怕是能当场睡过去。
终于轮到他们。
搜检的衙役显然也听闻过方言“贿赂学官”的流言,对他检查得格外仔细。
看着方言从背篮里面拿出锅碗瓢盆的那一刻!
他们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怪异!
羊肉?蜡烛?青菜?垫单?枕头......
这是来科举的?
怕不是来春游的吧?
哪怕他们的眼光几乎要将方言给烧穿,方言却是毫不在意的将东西一件一件的拿了出来。
这家伙!严重加强了他们的工作量!
必须严查!
所有的东西都逃不过兵丁的搜查。
枕头被切开,青菜被切成一段一段。羊肉都剁成了一块一块的。
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方言那苦闷的眼神。他的脸上,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感谢诸位大哥,帮我将这些东西切好!等下我进去做饭的时候,要少费好多功夫!”
兵丁连杀了方言的心思都有了。
奈何他们翻个底朝天,方言的东西里面都没有一丝怪异。
只能眼巴巴的目送方言进入考院。
而在方先正那边,却是享受了截然不同的待遇,兵卒们动作轻柔,眼神中带着敬意,迅速检查完毕。
这是武昌名声正盛的大儒!
现在这么多学子看着,他们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学子状告,可是会被千户大人责罚的!
穿过重重门禁,父子二人终于踏入贡院内部。
一名面无表情的书办接过他们的浮票,看了一眼,便开始唱名分配号舍。
“江陵方言,‘天’字七号!”
方言顺着望去,只见那“天”字柒号位于甬道中段,通风良好,光线充足,乃是上佳的号舍。
一想到能够正常科举,方言的脸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时来运转啊!
他方言,终于不会再被特殊对待了!
然而,他还没有得意多久,书办的下一句话,就让方言僵在原地。
“江陵方先正,‘辰’字十三号!”
方言,顺着书办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辰”字十三号,竟紧挨着贡院角落的茅厕!
此时虽尚未使用,但那隐隐传来的异味,已足以让人胃部翻腾。
方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爹方先正,何德何能!居然被分到了臭号??
他仿佛看到自己考上秀才,而他爹,又一次落榜的情景!
他方言就想啃个老!至于吗?有那么难吗?
方言二话不说,就走到书办的身边,脸上带着些许讨好。
“大人!你能不能通融一下,把我和我爹的位子换一换?”
那书冷冷的瞟了方言一眼,语气深寒。
“方公子!这院试!可不比其他!”
“你莫非是要我全家被流放不成?!”
书办冷冰冰的一句话像盆冰水,浇得方言心头一凉。
他还想再争辩,一双温热的大手却从旁伸来,轻轻将他拉住。
方言回头,只见父亲方先正不知何时已走到身边。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此刻却漾着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他举起手中考篮,里面那壶中的参汤还氤氲着淡淡热气。
“言哥儿,” 方先正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他伸手替方言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动作轻柔,“不就是一个臭号吗?”
他的目光掠过儿子写满担忧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那是为人父者,不愿让孩子为自己忧心的隐忍。
他随即扬起一个开朗的微笑,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当初县试,你在臭号里面,不也扛过来了?还拿了案首。”
“怎么,如今倒小瞧你爹了?”
他拍了拍方言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去吧,回你的考位去。爹心里有数,此次……必定考中。”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眼神之中透露着必胜的自信。
看着父亲眼中的从容,方言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竟真的缓缓落下了。
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终于不再坚持,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己的“天”字柒号。
方先正一直目送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号舍深处,脸上强撑的朗笑才慢慢沉淀下来。
他默默提起自己的考篮,转身走向那弥漫着隐约异味的“辰”字十三号。
脚步沉稳,背影在狭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坚毅。
他方先正!绝不!绝对不会再落榜了!
此次科举!定要一举考上进士!
他的儿子!可是期盼官二代的生活,许久了啊!
第229章 院试2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三声铜锣巨响,震耳欲聋。
随即,仪门洞开,一队仪仗威严的官员缓步而入。
为首者,正是此次院试的主考官,湖广提学御史,按察司的副使,龚泽龚大宗师。
龚大宗师目光锐利如电,身着绯色官袍,不怒自威。
他立于至公堂前,扫视全场,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贡院瞬间落针可闻。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选材!”
龚大宗师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子耳中。
“尔等寒窗苦读,今日便是验其成效之时。望尔等恪守考规,涤虑静心,务使出所学,尽展其才。”
“若有行险侥幸,作奸犯科者,本官定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言罢,他亲自验明题纸火漆密封,然后当众拆封。
他看着里面的题目,点了点头。
是他前些日子想到的题目,没错了!
随即交给书吏,由书吏高声唱诵题目,另有数十名胥吏手持题纸,分赴各条甬道,将题目张贴于预先设立的木牌之上。
那些卫所士卒,举着木牌,游荡于各个巷落。
所行之处,鸦雀无声!
仅有学子将题目记于纸上的纸笔之音。
院试不同于府试县试。
院试,一共就考两场!
一场正试,一场复试!
正试题目就两个。
一般是由一个四书题,加上一个试诗帖组成。
考过了,就能进入复试。
没考过,就卷铺盖回家!
一般在这个时候,会刷下百分之九十的学子!
剩下的人,基本上就是秀才预备役了!
所谓正试定生死,复试定名次,就是这么个说法。
至于为什么要有复试?
还不是因为,怕有些学子神通广大,能够通过关系提前搞到试题。
为了避免作弊的学子通过,主考官会在正试考完之后,临时想出几个题目。然后再考一遍。
可能是对对子这种送分题,亦可能是四书再考一遍,或许是一道策论,又或许是五经。
普通的考官,总是会出五经题的!
但是架不住,总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人!
将以上的题目,全部都出一道,让学子哀嚎遍野。
总之因主考官的性格而异!
考完复试,主考官也会比较前面的正试的文章。
若是文章与前面相差太大,或是排名靠后!也会落榜。
秀才名额!是定死的!
总有一些人,会在复试的时候,因为名额的原因,被迫落榜。
周主簿家的儿子,就是如此!
因为春秋和他的四书成绩相差太大,两次都在复试的时候落榜。
这才落了一个心病。
府试或许还能靠机巧和熟悉的题型取胜,院试则更看重士子的真实学养和应变能力。
首先是试帖诗。
题目:《赋得“天地”,五言六韵排律》。
此题为命题作诗,要求以“天地”为题眼,寄托情志,格律严谨,意境深远。
这极其考验士子的诗词功底、意象营造和格律掌控。
看到此题,不少士子已是眉头紧锁,暗自叫苦。
紧接着,便是重中之重,八股文题。
题目出自《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方言看到这两个题目,心中瞬间闪过万千念头。
对于试帖诗,他几乎是立刻就乐了。
这题目……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吗?
“天地?寄托情志......尼玛!这不就可以盗用王维老爷子的名作吗?”
穿越者不做文抄公,守什么文人风骨?
这诗,他抄定了!
方言已经气定神闲地开始磨墨,心中默念:“王老爷子,借您佳句一用,助我过了这关,他日……,我多抄抄你的诗,让你的功绩,力压李白杜甫二人!”
而看到八股文题,他也不敢大意。
此题看似寻常,是儒家经典常见议题,但越是常见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和深度。
如何在“智者动,仁者静”的框架下,既符合理学规范,又能展露经世致用的锋芒,打动主考官龚大宗师,这需要极高的技巧。
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开始沉心静气,在脑海中构建文章骨架,思索往日的秘籍攻略。
要融合自己超时代见解的同时,还要融合本地朝代的民俗风气!
他方言!要有新意!还能稳中求胜!
与此同时,远在臭号附近的“辰”字十三号。
方先正自然也看到了题目。
一看到那试诗帖,他也瞬间想到了王老爷子。
但是一想到方言这小子,很有可能会做文抄公。
他随即放下抄名家大作的心思。
他不敢赌!
虽然他记得写天地的诗词很多,但是他不敢写!
要是他抄了上去,和方言撞车了,那这乐子就大了!
如今的他,只能凭借自己的功力,来写一首新诗了!
他深吸一口气,被隔壁臭号的气味呛的几乎不能呼吸。
随即连忙捂住鼻子,努力摒弃杂念,开始审查下面的八股题。
而看到八股文题时,他眼中则是精光一闪!
此题正在他擅长的范围之内!
柳公平日讲解《论语》,于此章阐发尤深。
他脑海中的相关典故,瞬间涌现出来,如江河奔流。
他甚至忘却了身处臭号的窘迫,整个人都沉浸在对题目的思考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打,脑海中想着承转启合。
此番定要全力以赴,一雪前耻!
贡院之内,数千士子,面对同样的题目,有人愁眉不展,有人苦思冥想。
院试不会额外提供草稿纸!
草稿纸有限,没有一人敢在没思虑周全的情况下,就开始动笔。
而方言父子两人,却成了这贡院之内,最为明显的风景线。
一个坐落臭号,却形态忘我,一个犹如狂士,下笔如有神助!
简直就是贡院里面的另类。
而在方言考舍,不远之处,武爽将手中的笔头咬的嘎嘎直响!
他看着那个试诗帖,并回头看看了正奋笔直书的方言,心中更是犹如万箭穿心!
他为什么会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会写的那么快?
他不需要考虑的吗?
这天地是那么好写的吗?
写的奔放了,就容易犯忌讳!
写的拘束了,更容易被其他人给比了下去。
哪怕方言是府试案首,有了潜规则保护!
但是写的太过了,也会因为忌讳的原因被考官刷下!
他如此这般,就不怕会落榜吗?
难道!他方言!真如传说的那般?是一个诗道大宗师?
其诗才,远超他这个世家子弟?
与此同时,坐落堂上的龚大宗师,看着奋笔直书的两人,挥手将一个书办招了过来。
“那两人,是何人?”
那书办看了看方言父子两人一眼。
随即低下头来,对着龚大宗师禀告道。
“回大人!是方家父子二人!”
第230章 这院试,怎么考的下去?
龚泽抚着颔下长须,目光在下方那两道身影上逡巡不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那便是那江陵方言,与其父方先正?”
“正是。”书办忙躬身补充道,“‘天’字七号乃是方言,那‘辰’字十三号,便是其父方先正。”
龚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愈发深邃。
方言他是知道的,前些时日城外施粥,动静不小,他亦有亲身前去。
当时见到方言给流民施粥,只觉此子年纪轻轻,却深谙聚拢人心之道,不知是真心仁善,还是别有所图。
至于其父方先正,那“春秋大家”的名头近来在武昌士林中传得沸沸扬扬,他身处贡院,亦有所风闻。
他先是望向“辰”字十三号的方向。
只见方先正虽身处臭号,偶尔蹙眉掩鼻,但落笔时却沉稳异常,神色专注,仿佛周遭污浊皆不能扰其心神。
那份定力,那份沉浸于经义世界的从容,让龚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临臭号而不乱,下笔稳健,心志倒是坚毅。观其神态,确有名士之风,非是那等徒有虚名之辈。”
他心中暗忖,对武昌盛传“春秋大家”的名头,信了五六分。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天”字柒号的方言。
这一看,却是让他眉毛微挑。
只见方言下笔如飞,几乎不假思索,那速度比起其父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案首之才,竟恐怖如斯?
龚泽捻须的手顿了顿,瞬间想起了张秉文和周文渊送来的考评文书。
皆言此子才思敏捷,常有惊人之语,考个举人不在话下!
“观其运笔,自信满满,莫非真是成竹在胸?”
“能让两人有如此称赞之语,这个方言!不简单啊!”
这对父子,一个沉稳如山,一个迅捷如风,倒真是相映成趣。
就在龚大宗师暗自品评之际,却见方言已然搁笔,仔细吹干墨迹,将考卷妥善收好。
如今试卷已然做完,方言便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便知现在到了吃饭的时间。
他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想都没想,不慌不忙地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陶碗,稳稳架在点燃的蜡烛上。
接着又将青菜、以及被兵卒切好的羊肉片,并倒入清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号舍内煲起汤来!
此时正值晌午,不少士子刚停下笔,准备啃些干粮充饥。
武爽刚做完八股,正对着那首《赋得“天地”》绞尽脑汁。
腹中饥渴难耐,他准备掏出干粮,边吃边想。
突然,一阵裹挟着肉味和蔬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忽闻此香,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循味望去,顿时气得眼前发黑。
他看着自己手中干硬冰冷的炊饼,再对比方言那滋滋冒热气的羊肉汤,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直冲脑门。
“这方言!居然在贡院之内,开始煲汤?”
“岂有此理!这……这成何体统!”
他心中怒吼,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一名巡场兵卒快步走近。
武爽指着方言的方向,嘴唇翕动,虽未明言,但那愤懑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兵卒顺着望去,也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敢耽搁,连忙小跑至至公堂下禀报。
“大人!不好了!”兵卒气喘吁吁的对龚泽鞠躬行礼。
龚泽正与同僚低声谈论今年士子水准,闻言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贡院之内,何事如此失态?”
兵卒定了定神,艰难地组织语言:“回……回禀大人,那名唤方言的士子,他……他正在号舍内生火煲汤!”
“煲汤?!”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龚大宗师人都傻了!!
其他的官员更是不可置信的将目光投向了方言那边。
只见方言老神在在的端着小碗,时不时还用筷子搅动一下。
那悠闲惬意的姿态,与周围苦大仇深、啃着干粮的士子们形成了惨烈对比。
不少邻近号舍的学子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对方言的肉汤流下了口水。
龚泽嘴角猛烈抽搐。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面带怒意的转头看向身旁副考官:“我朝科考律例……可有明令禁止士子在贡院内……煲汤?”
那副考官看着方言桌面上的东西,又苦思冥想许久,额角的汗水,瞬间就流了下来。
碗,蜡烛,蔬菜,水,羊肉,这些东西在规矩方面,都是合乎律法的啊!
怎么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之后,就变得如此怪异了呢?
他们大齐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学子会想到在科考的时候煲汤的啊!
他怎么说?
说有错?不就是曲解大齐律法?
说没错?那方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影响了考场的纪律!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几位资深书办,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个意见。
几人目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然后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最终那副考官硬着头皮,颤声回道:“启禀大人……按《科场条例》,士子可自备炊具、烛火、食物……方言所用之物,皆在允许之列。”
“只是……只是这‘煲汤’一事,按照大齐律法,确实……确实未曾明文禁止。”
“无法可依!”
龚泽气极反笑:“好一个无法可依!”
他看着方言那副坦然模样,再瞧瞧周围那些被香味勾得魂不守舍的士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亏他方才还觉得此子或许是个大才,转眼就给他整出这等幺蛾子!
要是在让他煮下去!旁边的学子,哪里还有心思考试?
他无奈地挥挥手,对那兵卒吩咐道。
“去!”
“告诉他,速速用完,莫要再煮,以免影响他人答题!”
“是!”兵卒领命,匆匆而去。
台上的动静,武爽看得分明。
他见龚大宗师面露怒容,又见兵卒疾步走向方言,心中顿时狂喜。
他的拳头在桌下紧握:“成了!方言啊方言,你这么嚣张!此番定要被逐出考场!”
然而,他预想中强行将方言带走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见那兵卒走到方言号舍前,低声说了两句。
方言抬头,脸上竟无半点惊慌,反而笑嘻嘻地对着兵卒拱了拱手,然后端起那已滚开的汤,唏哩呼噜几口喝完。
然后就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竟又从考篮里扯出垫单枕头,往身上一盖,脑袋一歪,就这么……睡下了!
睡下了!!
睡下了!!!
武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他居然没被赶出去,还能当场睡觉?!
凭什么?!
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看着眼前难以下笔的试帖诗,再回想方言那从容高卧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眼前的干粮更是如同嚼蜡。
同样都是应考的学子,为什么方言会这么爽?
这院试,还怎么考得下去?!
第231章 传世之诗!
院试正试,终于在紧绷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士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带得色,有人垂头丧气,更多人则是疲惫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茫然。
随着最后一名士子离去,沉重的朱漆大门再次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贡院之内,灯火通明,肃穆异常。
上百名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各司其职,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
阅卷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诸位同考官蹙眉的面容。
他们埋首于如山的考卷之中,时而提笔圈点,时而摇头叹息。
忽然,一阵激烈的争执声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荒谬!此文破题精准,承转自如,义理精深,深得圣贤微义,气象雍容,法度严谨,实乃上乘之作!合该列入上评!”
一位姓王的同考官手持一份朱卷,语气激动,面泛红光。
他对面那位姓李的同考官却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讥诮。
他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特殊墨点印记:“王兄,你只观其文,却不见其‘标’乎?”
各个县试案首或府试案首,在院试之前,都会给院试的考官们递上一份名单。
而那些誊抄官,会按着名单,在那些案首的试卷上,标出一个小小的印记,显示此人的特殊。
这是考场上面不成文的规定!
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印记,让李考官,觉得这篇文章,有走后门的嫌疑,说话之间都带着几分嘲讽。
“此等卷子,文辞固然花团锦簇,但是相比我那本,却是差了些许!”
“更何况……焉知非是某些人提前打了招呼的‘关系户’?”
“如此文章,如何与我手中的那个相提并论?”
他手中的那份,正是方先正的试卷。
王同考官闻言,气得胡须直抖,指着李同考官:
“李大人!你我同为考官,当以文章定优劣,岂可因捕风捉影之疑,便埋没真才?!”
“此文字字珠玑,功底深厚,岂是寻常关系户所能为?”
“你再看他这试帖诗,当为传世之诗也!”
李同考官冷笑一声:“如此走后门的试卷!总是能拿到秀才名额的,不看也罢!”
王考官气的脸都通红了,想把方言的试卷送到李考官面前。
然而那人,就是不看!气的他是面红耳赤!
周围几位同考官见状,纷纷上前劝解。
“二位大人息怒,各有见解,实属正常。”
“不若先将两卷同列‘上评’,呈送大宗师定夺?”
“正是,大宗师慧眼如炬,自有公断。”
而在另外一边,正端坐内室,龚大宗师拿着一份试卷,微微蹙起了眉头。
“看这文风,叠山书院的?”
“叠山书院?莫非是武爽的?”
他的脑海中想起上次去叠山书院,见过的一人。
“怎么水平退步了那么多?”
没有想到,当初那侃侃而谈的优秀后辈,这次院试,居然大失水准!
“看来此子,心态还是不行啊!区区院试,就能让他露出原形。”
他叹息了一声,将武爽的文章丢到一旁。
“待定吧!”
突然,外面传来了阵阵的嘈杂声,他看了一眼更漏,唤来下属:“外间何事喧哗?为何荐卷迟迟不至?”
那下属连忙躬身,低声道:“回禀大人,是……是王、李两位同考官,为两份卷子孰优孰劣争执起来了,互不相让,故而耽搁了。”
“哦?”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来了兴趣。
能让两位同考官争执至此的卷子,想必有些意思。
“去,将那两份卷子都取来,本官亲自一观。”
“是。”下属领命,快步走出。
不多时,外间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下属手捧两份朱卷,恭敬地呈到龚泽案前。
龚泽先拿起那份带有隐秘印记的卷子(方言的)。
看到那印记,他心中了然。
果然是某府某县的案首。
一想到当朝被杨党把持的风气,他对这份卷子,就起了几分轻视。
关系户虽受潜规则庇护,但若文章不过硬,他也未必会给太高名次。
然而,当他沉下心来,仔细阅读那八股文章时,脸上的随意渐渐收敛。
此文破题巧妙,论述层层递进,虽个别观点略显新奇跳脱,不同于寻常迂腐之气,但逻辑清晰,言之有物,确属出类拔萃。
此人,考秀才,屈才了。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此卷的案首,不是杨党那些人提前打点好的。
恐怕是真才实学,被荐上来的!
他放下这份,又拿起方先正的那份。
刚一入眼,便让他坐直了身躯,瞬间移不开眼。
这字?
居然有几分书圣遗风?
是谁?谁能写出这等好字?
他神色认真的再看其文。
破题稳准,承继有序,阐发义理精微透彻,通篇法度严谨,气象浑融。
这是一篇四平八稳,无可挑剔的八股佳作!
“此子功底扎实,文风更是比上一个稳重!”
“两相对比,各有千秋啊!”
他苦恼的抚了抚脑袋,但是一想到方先正那字时,心中已经有了倾向。
字好,又这般扎实厚重四平八稳!
案首之位,或可考虑!
心中大致有了判断,他便随手翻看起二人的试帖诗。
先看那字迹端正的诗。
从上扫下,龚泽的头颅就不停的在点着。
心中对方先正的好感,更加多了一些。
“此诗虽无惊艳之处,但也属于上乘!与那八股文相得益彰”
接着,他带着一丝审慎,翻开了那份字迹稍逊的试帖诗。
目光扫过诗题,往下读去:
《赋得“天地”》,五言六韵。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
龚泽的目光死死钉在试卷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太师椅中。
他嘴唇微张,反复默念着诗句,尤其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一联,只觉得一股浩渺空灵、横绝天地之气扑面而来!
“此诗!竟然暗含道家“大象无形”的理念“?”
这……这是何等的手笔?!
区区院试,竟能出如此诗作?
这已非寻常佳作,而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是谁?是哪个府县的案首,竟有如此诗才?
他们湖广文脉,何时竟出了这等诗道大能?!
激动之下,他再次拿起方先正的试卷,看了看那首中规中矩的诗。
许久之后,他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啊!”
此刻,他心中对方先正那份对稳健文章的偏爱,竟被动摇了。
尽管那字迹稍逊,八股观点有些新颖,但单凭这一首诗,此子便足以光芒万丈!
“案首之位,似乎已无悬念。”
沉吟良久,龚泽终于提起朱笔,在两份卷子上都做了标记,将其置于通过正试的卷摞最上方。
尤其是方言那份,被他特意放在了首位。
而他爹方先正的那份,只能落在了方言的下方。
至于武爽的文章,始终被龚泽,放在了待定的那一区域。
……
等待所有试卷全部选完,接下来就是誊抄名字的时刻。
吏员们将过了正试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抄在榜单上,然后送与主考官做为最后的审核。
当龚泽看到那榜单最上方的两个名字时,他捻着胡须的手骤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脸贴到了纸上,仔仔细细、一字一顿地又看了一遍。
榜首:江陵 方世言。
次名:江陵 方先正。
“荒……荒谬!”
龚泽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显得有些变调,他指向榜单的手指都带着颤抖。
“这……这方世言怎会是第一?!还有方先正……他,他怎会在第二?!”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垂手侍立的书吏,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问:“尔等是不是誊抄有误?或是将弥封弄混了?!”
那书吏被大宗师的威势所慑,脖子一缩,苦着脸,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禀大宗师!这名次……千真万确,是您老人家亲自朱笔圈定的顺序,卑职等只是依样录名,万万不敢有半分差错啊!”
“我……我亲自定的?”
龚泽闻言一愣,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阅卷时的情景。
那份惊世诗才而不得不置于案首的卷子;那份法度严谨、令他心生偏爱的稳重温厚之文……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这句清绝超凡的诗,与那个在号舍里优哉游哉煲汤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疯狂交织碰撞!
“噗——”
龚泽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强行咽下却呛得连连咳嗽,头顶的乌纱帽都随着他身体的震动而上下剧烈摇晃起来。
“咳咳……你,你是说……那个在贡院里煮羊肉汤的混账小子……就是,就是写出这‘传世之诗’的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诞感,仿佛在确认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书吏把脑袋埋得更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确认道:“是……大宗师,正是他。”
“……”
龚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中,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的梁柱,半晌无言。
阅卷时的自信与决断,在此刻被这匪夷所思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许久,他才仿佛从这场离奇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罢了,罢了……文章诗词,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或许……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
“就……就按这个名单,放榜吧。”
书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待书房内重归寂静,龚泽独自一人,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榜单上。
他的脑海中,那雄浑浩渺的“江流天地外”与方先正那筋骨俨然、力透纸背的馆阁体书法交替浮现。
他端起茶杯,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盏中的茶汤漾起涟漪。
“父子同榜,都是案首的有力争夺者……一篇法度森严,稳如泰山;一首诗意纵横,灵动九天……”
他低声喃喃,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感慨所取代。
“这两人的文章,莫说是院试,便是放到乡试场上,也足以跻身前列,光芒难掩啊!”
“江陵方家……一门双杰,文运何其昌盛!”
“这方家……将来要不得了啊!”
第232章 一门双秀才
院试复试,在紧锣密鼓中悄然而过。
这一日,便是到了放榜的日子。
天色未明,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有士子搓手踱步,有老者拄杖凝望,更有书童小厮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刘睿秦征,林继风几人也在现场。
只是他们的眼神,各有不同。
孙绍陈岩二人,在正试的时候,因为诗词太过刁钻,就被刷了下来。
他们此次前来,纯属陪伴。
而刘睿秦征和林继风三人,却是过了正试的。
都在勾着脖子,等待着榜单放出。
方先正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紧握,目光死死盯着贡院大门,呼吸都有些不畅。
方言却是一脸轻松,摇着折扇,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一般。
就在这空气都即将凝固的时刻,“哐当”一声巨响,贡院那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洞开!
人群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向前挤去。
“放榜了!放榜了!”
“前面的别挡道!”
“让我看看!”
喧哗声、推搡声、以及咒骂声,响成一片。
一名兵卒手持黄色榜单,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将其牢牢张贴在照壁之上。
下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骤然一静。
随即,更大的声浪爆发开来!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
一名少爷抱着身边的小厮,面容如同疯魔一般,当场的大笑。
“娘!爹!孩儿中了!十年寒窗!终于!终于有回报了啊!”
一名身上带有补丁的学子,看到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蹲在原地哭泣了起来。
“为何……为何今年又没有我……为了这赶考,家中已经揭不开锅了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到榜单之后,脸上的绝望几乎无法掩饰。
狂喜的呼喊、激动的哽咽、绝望的叹息,在此刻交织。
这就是科举最真实的写照!
过了,从此就是人上人!
没过!耗费光阴,下次再来!
刘睿几乎是踮着脚扑到了最前面,眼睛飞快地扫过一个个名字。
忽然,他身体一僵,随即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林继风,声音都变了调:“中了!林兄!我中了!你看!第七十六名!”
他与方言和方先正两人混的最久,也受到了他们两人的影响,在诗词上面有了长足的进步。
没有想到,不仅过了正试,在复试的时候,更是名列前茅!
林继风被他晃得头晕,目光却锐利地也在榜单上搜寻着,终于,在第十一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抿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拍了拍刘睿的后背:“同喜,刘兄,我也在。”
“我呢?我呢?”秦征不顾辈分大小,焦急地挤到了刘睿的身边,声音都带着哭腔。
“别急,秦伯父,我帮你找……”刘睿连忙安抚,几人一起从头细细看去。
“在这里!秦征!第二百五十九名!”
刘睿眼尖,一指榜单末尾。
秦征顺着望去,呆立片刻,随即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又是哭又是笑:“中了……我也中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老夫终于......终于是可以回家了!”
孙绍和陈岩两人虽然落榜,但是见到众人被取中,还是由衷地为好友高兴,纷纷上前道贺。
而另一边,方先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被人群挤的东倒西歪,目光却死死盯着榜单,目光一个个名字扫过,手心全是冷汗。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榜单的最上方。
第二名:江陵 方先正
他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名字依旧在那里,清晰无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他中了!而且还是第二名!
他猛地转过身,想对身旁的方言说点什么,却见方言正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微笑,目光……正落在榜单最顶端的位置。
方先正一愣,下意识地顺着方言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黄榜最上方,赫然写着:
案首:江陵 方世言
方先正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儿子……儿子竟然又是第一名?!
这小子!拿了小三元?
而且是力压他这个父亲拿的?
此刻的他,竟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高兴?儿子拿了小三元,成了地方史记上都要铭记的狠人!
伤心?他一定会被别人记在书中。
【江陵方氏,方言携其父方某同去武昌赶考。】
【力压其父,中小三元!】
观其全朝,中小三元者,又有几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写成方某!他太了解那些着书立传的家伙了。
在主角上面,自然是大写特写,相关人士,却是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他方先正,不正是那相关人士?
不过想到儿子能够考中秀才,他心内的嫉妒,还是被高兴所替代。
一门双秀才!父子同榜!而且还是包揽了前两名!
这就是能够传遍全国的佳话啊!!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抓住儿子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时,周围的人群也注意到了榜首上的两个名字。
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方世言?方先正?这……这莫非是一族之人?!”
“我的天老爷!这不就是江陵商会的父子吗?
“什么!!方大家第二?他儿子方言是第一?假的吧?他儿子在文学上面,居然比他爹这个春秋大家还要厉害?”
“何止呢!方兄此次拿了案首,就是小三元了!”
随着江陵学子将方言拿过县试府试案首的事情说出,周围所有的学子,都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两父子。
老爹是春秋大家!儿子是小三元!
这方家!!这方家!要一飞冲天啊!
刘睿、秦征等人也反应过来,连忙挤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纷纷拱手:“恭喜方伯父!恭喜方兄!一门双杰,实乃我江陵佳话!”
方先正听着周围的恭贺声,看着榜单上那两个紧紧相连的名字,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扬眉吐气的灿烂笑容。
三年了!三年了!他终于一雪前耻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其余人的低声讨论。
“这方大家,回到村中,该怎么办啊?”
“难道说,我考的不如儿子?被儿子抢了第一名?”
“怕是将来要在家里,被儿子压的抬不起头啊!”
“是啊是啊!”
“古人常说虎父无犬子!这方家,应该是虎子无犬父才对!”
“春秋大家的名声,哪里有小三元厉害!”
“这方家啊!当属方兄排第一!”
方言感受着老爹手上传来的颤抖,收起折扇,尴尬的说道:“爹,他们这是在离间我们父子关系呢!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然而方言的安慰,更是得到周围学子的一致好评!纷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方兄,当为我辈之楷模啊!”
“从亲爹手中夺了案首,还不忘安慰亲爹的情绪!”
“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话,就像一根根针,往方先正的耳朵里面扎去。
刚刚那考中的兴奋,瞬间飞到了九霄之外!
他的脸颊变得通红,内心升起一股名为羞愧的情绪。
爹不如儿子!虎子无犬父!
“哼!不看了!回家!”
说罢,方先正便一甩袖袍,气喘吁吁的往家中走去。
方言对着刘睿几人无奈的摊开双手,然后连忙向方先正那里追赶。
“爹!您走慢点啊!要是摔个好歹,儿子我又要麻烦照顾你了。”
“大不了,下次!下次乡试,我让让你便是了!”
“你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方先正闻言,恨得不得自己多长了两条腿,脚下的脚步,更是快的犹如奥运冠军。
他扬起自己的袖袍,就往自己的脸面遮去。
丢人!太丢人了!
乡试还要你让?我这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老子还没儿子厉害!
这秀才中的有什么意思?
不如回家读书去!
乡试!下次乡试!定不能让儿子压在他头上了。
而在不远处的茶馆之中。
武爽看着榜单上高居榜首的“方世言”三个字,又看到紧随其后的“方先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捏着茶杯的手都暴露出了青筋。
他落榜了!在正试的时候,就落榜了!
而方言和方先正父子,却是双喜临门!
其中滋味,如毒蛇钻心,让他彻夜难眠!
第233章 方家的喜庆
江陵,方家村。
方家村如往常一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而在方家的老宅内,老太太孙氏端坐上首,正在拿着书卷,缓缓的念着。
而在她的座位下方,大花小花,以及大丫小丫,同样拿着书卷在轻声应着。
大丫大花还好,老太太念一句,她们就跟着念一句。
然而年龄还小的小丫小花,看着面前的书籍,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苦涩!
她们也不知书中之意,每次分心,都会迎来老太太那严厉的眼神。
一想到忤逆老太太,迎接她们会是亲娘严厉的家法。
她们最终只能低着头,跟着姐姐,犹如蜜蜂一般,嗡嗡的“哼”着。
因为方言的原因,五房现在成了嫡系!
这几个女孩,又是嫡子方承薪的后辈,自然就到了需要着重教育的地步!
要是如同以往一般,日子过的差,也没有身份,这个几个女孩,随便嫁了也就嫁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们方家如今成了江陵豪族!言哥儿和正哥儿都正在科举!
要是中了!他们方家的地位,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些女孩子,要是嫁出去,一问三不知,连个字都不会写,岂不是惹得其他豪强家族笑话?
现在补救啊!还来得及!
至少要在言哥儿他们中了举人之前,将这些女孩教熟。
日照高升,在小花期待的眼神中,老太太终于是把书放下。
孙氏看了看门外的天色,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也不知他们父子俩……在武昌那边,过得如何了?”
旁边的大花,见到老太太如此表情,也明白是老太太是在挂念方言和二叔先正。
她看了看旁边的大丫一眼,见大丫也看向了她。
她就明白,大丫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一起走到了老太太的身边。
按肩的按肩,按脚的按脚。口中说出的话,更是甜的不行。
大花:“瞧您老说的!言哥儿这么有本事,肯定差不了!”
大丫:“对啊!柳公都说他们有进士之才呢!老祖宗啊!您就等着他们考中秀才回来吧!”
两人的话语,很快就让老太太脸上的愁容消失。
她用着手指指着两人,嘴上调笑道。
“嘿!两个小妮子!这就会拍马屁了?”
“这功夫学着也好,将来嫁人了,会说话,总是会惹人痛的!”
大花大丫捂住轻笑,异口同声。
“谁说要嫁出去了!我们可是说好了,要照顾老祖宗您一辈子呢!”
老太太还想调笑两人一下,忽听得村口传来一阵异乎寻常的喧闹声,由远及近,似乎还夹杂着铿锵的锣响。
“外面怎么了?”孙氏抬起头,疑惑地望向院门。
话音未落,就见王氏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说话都带了颤音:
“老祖宗!快!快出去看看!官……官差来了!敲锣打鼓的,说是……说是来报喜的!!”
“报喜?”孙氏手里的书本“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正哥儿和言哥儿?!”
“哎呦我的老祖宗!还能有谁啊!”王氏激动得直拍大腿,上前搀住孙氏的胳膊,“快走吧!衙役们都到祠堂门口了!全村的人都围过去了!”
老太爷方道成此刻也刚从屋里踱步出来,手里还杵着拐杖,闻言手一抖,拐杖都差点没拿住。
莫非!言哥儿!和正哥儿!真的中了?
他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走,去看看!”方道成声音沉稳,但杵着拐杖的手,却是不由的加快了许多。
那摆动拐杖的手啊,都快甩出残影了!
老两口在王氏和四女的簇拥下,急匆匆往祠堂赶去。
刚到祠堂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两名身着皂隶公服的衙役显得格外醒目。
为首一人手持一面铜锣,满面红光;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用红绸覆盖的木托盘,神情肃穆。
里正钱老汉正陪着笑脸,与那为首的人说着话。
见方道成和孙氏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那衙役眼尖,立刻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喜气:
“恭喜老太爷!贺喜老太太!”
“贵府方先正方老爷、方世言公子,在武昌院试高中!”
“方老爷高中第二名!方公子更是勇夺案首!”
“捷报传来,特此报喜!”
说着,他身后那名衙役猛地敲响手中的铜锣!
“哐!!!!!”
一声锣响,震彻云霄,也震得所有方家村人的心跟着狂跳。
“言哥儿又中案首了!!!?”
“先正叔中了第二?!”
“我们方家,今年出了两个秀才?”
刹那间,周围都是村民议论纷纷的声音。
那衙役将托盘上的捷报送到面前,老太爷想要抬手去拿,却发现,怎么用力,他的手都不听使唤的停在了半空!
言哥儿!正哥儿!都中了!
还是案首和第二!
他们方家!
他们方家!
居然有一天,能够一门出两个秀才?
还是包揽了前两名的?
这!!这!是真的??
一时间,老太爷竟僵在了原地。
“案……案首?!”
孙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花,就向后方倒去!
幸亏王氏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拖住,这才没把喜事变丧事。
但是看着老太太昏厥翻白眼的模样,王氏更是急着直掐老太太的人中。
“老祖宗哟!你可千万不能去了啊!”
“这要是晕了,言哥儿和正哥儿的喜事,可就变成了丧事了啊!”
“这丧事一来,两位文曲星的科举就全都完了!只能在家守孝了啊!”
此话果然有用!
老太太那几乎翻白的眼睛,瞬间就回过神来。
她一把甩开王氏的手,脸色都转为铁青!
“你这张嘴没个把门的!哪能这么说话?”
“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还方家主母呢?你不嫌晦气,我还嫌丢人!”
王氏闻言,赔了一个笑脸,颤颤的退至一旁,一副安然受训的姿态。
虽说是骂语,但是老太太的脸上却是没有一点怒意,反而是越说越是春风得意!
老太太回过头来,面向班头,嘴唇哆嗦,脸上都带着几分急迫。
“他们......他们两个都中了?”
“千真万确!老太太!”
班头笑容满面,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就连我们县尊大人,都因为这件事,在县衙里面多喝了几杯呢!”
一闻此言,老太太的脚步几乎不稳,差点又要往后方跌去。
好在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她硬是晃晃悠悠的自己挺了过来。
“我可不能倒下啊!倒下了!言哥儿和正哥儿的科举路,就完了啊!”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孙氏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仿佛已经看到,方家,在方言和方先正的带领下,成为士族的光辉未来了。
他们方家,终于是扬眉吐气了!
而在另外一边,方道成终于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他接过衙役恭敬递上的捷报,手指抚摸着上面“方先正”、“方世言”的名字,尤其是“案首”那两个刺眼的金字,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三十年了!他们方家,终于有盼头了!
言哥儿拿了院试案首!
小三元!在湖广这个地方,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这可是光耀门楣,足以写入族谱首页的惊天大喜!
这时,得到消息的方承祖和方承薪也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两人因为方言带人去了武昌的原因,需要游走于各个商号,所以来的就晚了一些。
当看到老太爷手中的喜报时,方承鑫几乎是甩下了烟杆,光速的跑了过来。
方承祖那带着刀疤的脸上,也罕见的露出了畅快无比的笑容。
“好好好!!多谢两位差爷了!赏!重重有赏!”
随着方承祖的话音落下,跟着方承祖一起的李管事,就从身上掏出了一袋银子。
在方承祖的注视下,他是一锭银子,一锭银子的往外面掏。
最终是把那袋银子给掏干了,这才看到方承祖那认可的眼神。
两位衙役看着那差不多五十来两的银子,整个人都犹如飞到云霄宝殿!
其他家族报喜,赏钱至多就是几百文,哪怕再多一点的,也就三五两。
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次!居然能够拿到五十多两!
他们在衙门里干上十几年,也存不到这么多的银子!
都说方大东家吝啬,今日怎如此大方?
他们满脸激动的接下方承祖的赏赐,嘴角都快笑到脑后跟了!
“谢谢方大东家,谢谢方大东家!”
他们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仿佛是在筹谋着什么!
这方家果然是来对了!
不枉他们为了抢这个喜报,把全县衙的衙役都揍了一遍!
将来要是方言父子再中了举人,他们下次!
可要再把全县衙的衙役给揍一遍才行!
周围的族人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承薪叔,恭喜啊!先正哥总算熬出头了!”
“承祖伯,您这出去和别人谈生意,还不在桌子上面多喝几杯吹吹牛?”
“言哥儿这是小三元啊!在江陵,可是独一份呢!!”
恭维声、赞叹声、羡慕声如同潮水般将方家几人包围。
往日里或许还有些许龃龉或眼红的族人,在此刻这绝对的荣耀面前,也只剩下由衷的敬佩与巴结。
王氏更是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板,对着相熟的妇人高声道:“那是!我家言哥儿打小就聪明!”
“还有他爹,那学问是柳翰林都夸的!别说中秀才了!将来还要考进士呢!”
方承薪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听着族人真诚的恭贺,胸中积压多年的块垒一朝尽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衙役和所有族人大声道:“多谢各位差官辛苦报喜!多谢各位乡亲捧场!”
“今日我方家大喜,全托祖宗福荫!”
“传话下去,附近村落,无论男女老幼,未来三日,我方家摆流水席,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好!!”
“承薪叔豪气!”
“这让别人高看我们方家的好事,我这就去把我亲家接来!!”
欢呼声再次响彻方家村上空。
方道成和孙氏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老太爷的背脊挺得笔直。
方承祖和方承鑫乐呵呵的站在一旁。
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他们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二人相视一笑,尽是掩不住的欢欣。
方家的日子,真是越来越红火了!
第234章 志得意满的柳公!
方家“一门双秀才,父子揽前二”的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江陵府。
这不仅是方家村百年未有的荣光,更是整个江陵科举史上都难得一见的佳话。
方家宣布大摆三日流水席的消息一出,更是惹得江陵的名流人心浮动。
方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方桌,从早到晚,人声鼎沸,炊烟不熄。
大块的肉,整坛的酒,流水般端上来,香气弥漫了整个村落。
附近村落的乡民,无论亲疏,皆可入席,共享这份荣耀。
孩童们在席间嬉闹穿梭,老人们拄着拐杖,脸上的笑容从不间断,反复念叨着方家的好,说方家是与民同乐的良善之家。
然而,真正能进入方家三进大宅内饮宴的,则是江陵地界上有头有脸的豪绅以及其家眷。
宅邸内外张灯结彩,仆役们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宅门处,方先公与方先明两兄弟身着崭新的绸衫,满面红光地迎接着各方宾客。
他们虽无功名在身,但作为新科秀才的伯父与叔父,此刻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来往宾客无不客气地拱手道贺,言语间充满了敬意。
院内,方承祖与方承薪这两位方家的老辈,则陪着柳公、齐公等乡绅耆老在内厅叙话。
言谈间自是相谈甚欢,那感谢的话语,更是不要钱的往方言几位师傅上面去冠。
柳公,齐公几人,被这感谢的话语,说的都面红耳赤了!
好在方言拿了案首,这吹嘘的话,再怎么说,他们也都受了下去。
毕竟小三元呢!
全湖广,翻遍历史,能够找出几人出来?
柳公更是因为此事,成为了众多乡绅眼中的香饽饽。
家中的子弟,像不要钱一般,往他那听竹轩里面塞去。
有的为了塞进家中子弟,说要给听竹轩盖房子的!
有的说要每年给听竹轩赞助银子的!
有的更是为了让家中子弟能够进去,甚至不惜脸面,当场扮丑角,让柳公开心的。
总之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开玩笑呢!
方言是小三元!方先正是武昌府里有名的春秋大家!
这些消息,他们可都是听着了。
还是院试的第一和第二呢!
如果不是方言,这次案首就是方先正了!
总之都是柳公门下的弟子。
能够教出如此徒弟!柳公的教学能力,那还能差?
就连刘睿这等朽木,都考上了秀才!
他们家的那些废物儿子,凭什么不行?
难道比刘睿还差?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刘睿能够因为柳公的原因考上!
他们家的那些纨绔子弟,也一定能行!
有刘睿这个前车之鉴在这里,他们怎么可能不动心?
毕竟在大齐朝!只有读书人,只有有了功名,才能真正的撑起家业!
他们家族的产业,可都是要世代传承下去的呢!
柳公举着酒杯,满脸通红的应付着这些乡绅,脸都快笑僵了。
他虽然有所预料方言和方先正会中。
但是没有想到,两人居然如此厉害。
父子二人,霸榜了榜一和榜二!
方言还拿到了小三元!
这一下,可把他这方言之师的名头,传遍了湖广。
他在齐公那羡慕眼神的注视下,骄傲的站了起来。对着周围的乡绅说道。
“哎!诸位,现在可是方家的案首庆祝宴啊!各位可不能本末倒置,搞错了主题!”
“这收弟子一事,我们还是暂且缓缓!”
“教他们两父子,我已经费尽了心思!”
“实在是没有更多的精力,再收学子了。”
“诸位还请见谅!”
柳公发话,那些围绕他的乡绅们,只能笑着脸,不甘心的往后退去。
现在柳公可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他们可不敢当面驳斥于他。
今天没有精力,难道将来每天都没精力不成?
日子,还长着呢!
柳公刚刚坐下,就感觉一道目光,犹如烈火一般烧的自己生疼。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身旁的齐公,只见他目光中的嫉妒毫不掩饰,嘴角更是一撇,仿佛吃醋的小女子。
柳公也是乐了!只能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
“哎呀呀!你看看!言哥儿不也是你的徒弟吗?”
“教了他琴术的师傅,那也是师傅不是?”
“你这样子,让外人看了,可有失身份!”
齐公瘪了瘪嘴,拍掉柳公拉扯的手,脸上更是不愉。
“这教琴棋书画,能和教经典子籍一样吗?”
眼见齐公这老家伙有些娇气,柳公连忙换上了一张笑脸,贴到他的身旁。
“好好好!老夫算是服了你了!”
“我的珍藏,分你两坛如何?”
“这下,你的气,是不是该消了?”
齐公眉头一挑,有些意外的看向柳公。
又想到柳公那珍藏的酒水,肚子里的馋虫,不自觉的就往喉咙上钻。
他咽了咽口水,故意镇定的说道。
“两坛?你怕是太小瞧这小三元的分量了吧?”
柳公无奈,只能忍着心痛,继续说道。
“好!好!好!一口价!五坛!若是谈不拢!那就别谈了!”
一听这话,齐公就明白了这是柳公的底线,随即脸上那娇气模样瞬间飞的无影无踪,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好!你说的!我明天就去听竹轩亲自取!”
一见此景,柳公就明白,这老小子就是为了诈骗他的珍藏,故意这样做给他看的。
但是一想到方言中了小三元,方先正拿了第二。
心中的不舍,瞬间被高兴给压了下去!
将来江陵府的地方县志,可是要记载自己是两人师父的。
所有读书的江陵学子,都会知晓他的大名。
柳公的脸上那张犹如菊花的脸,笑的是更加明显了。
有此两徒!何该我柳慎之风光无限啊!
此生啊!快要圆满了啊!
第235章 王氏和赵氏也成了香饽饽?
与此同时,内宅通往花园的廊道上,一群珠环翠绕的贵妇正簇拥着一人,笑语嫣然地往里走。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刘睿的母亲许氏。
“许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一位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妇人奉承道,“睿哥儿年仅十六便是秀才公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另一人立刻接口:“何止呢!听闻府上与江陵商会合作,每年光是桑麻进项就有好几千两银子?”
“这可真是……财源广进,又添文运,双喜临门呐!”
又有个面带精明的夫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刘夫人,您与方家关系匪浅,不知能否在方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我家也有些上好的桑麻,若是方公子那边还需用料,价格好商量……”
许氏手持团扇,轻轻摇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笑容。
她尚未答话,旁边与许氏交好、家中同样与方言有合作的陈岩母亲齐氏悦盈盈一笑,开口道。
“王夫人,这可就为难许夫人了。”
“我们这几家,当初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挤进这供货的行列。”
“方公子做事极有章法,供货的家数早就定好的,眼下啊,怕是难有余量了。”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妇人眼中顿时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带着一丝嫉妒。
儿子中了秀才,家中又攀上了方家这棵摇钱树,每年坐享数千两银子的进项,这刘家当初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方言非池中之物的?
如今方家父子双双中了秀才,尤其是方言,更是拿了“小三元”。
这江陵地界上,方家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假以时日,只怕她们这些人家,都要仰其鼻息了。
许氏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受用,面上却依旧淡然,开口道:
“诸位夫人抬爱了。”
“方公子志向远大,将来生意必定越做越大。若下次商会真有扩大需求之意,我必当先想着各位。”
众人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看向许氏的眼神更加热络和尊敬,仿佛她就是能够生财的财神一般。
说笑间,一行人已步入后花园。
园内花木扶疏,设了数张精巧的圆桌,已有不少女眷在此品茗闲话。
许氏目光一扫,恰好看见赵氏和王氏有些拘谨地站在花园之中,似乎对这贵妇成群的场景不太适应。
许氏眼睛一亮,立刻撇开众人,快步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两人的手,声音提高了些许:
“哎哟,两位嫂子!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恭喜恭喜啊!先正兄弟和言哥儿此番为方家挣下这番脸面,真是叫人欢喜!”
赵氏和王氏被许氏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回礼,口称“不敢当”。
旁边妇人,被许氏这一手搞的有些不明所以。
她们看着这面生的两人,又看看许氏那略带讨好的话语,心中不由得开始疑惑。
更有人上前低声询问:“许夫人,这两位是……?”
许氏面上带的喜庆的笑容,指着二人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方家大伯母王夫人,这位是三叔母赵夫人。”
“这两位啊,可是方公子最亲的两位长辈呢!”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
原来这就是方言的嫡亲伯母和叔母!
难怪许氏对她们如此客气。
刘睿能中秀才,刘家能赚钱,靠的是谁?
不就是她们的侄子方言么!
顷刻间,所有贵妇都围了上来,将赵氏和王氏围在中间。
她们的举动略带讨好,脸上更是客气至极。
竟然拉着王氏和赵氏,像多年的老友一般,七嘴八舌地话起了家常。
聊着聊着,陈岩的母亲齐氏忽然将目光转向赵氏,语气关切地问道:“赵夫人,听闻您家世强哥儿,今年已十八了,尚未婚配?”
赵氏不明其意,只当是寻常寒暄,陪着笑点头:“是啊,那小子顽劣,整日跟着他言弟忙前忙后,这婚事就给耽搁了。”
陈岩母亲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拉着赵氏的手道:“哎哟,这男人家先立业后成家也是有的。”
“不过,十八岁,确实不小了,老人家不都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位精明的妇人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好家伙,这是要做媒啊!
果然。
陈岩母亲接着便道:“不瞒赵夫人,我娘家妹妹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六,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婉,如今正在闺中待嫁。”
“不知……赵夫人可有意相看相看?”
赵氏和王氏直接被这话给砸懵了!
陈家可是江陵有名的乡绅!
虽然介绍的是娘家侄女,并非陈家本家小姐,但那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
世强那个愣头青,整天在商会码头上面打滚,怎么可能配得上这样的大家闺秀?!
还没等赵氏反应过来,旁边一位妇人眼前大亮,立刻插嘴道:“哎呀,赵夫人!”
“我家姐姐那边也有个适龄的女儿,知书达理,女红更是出色!”
“我家小姑的女儿也不错……”
有人开了头,其他心思活络的妇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方世强是方言的堂哥,在江陵商会里面,可是出了名的大管事,深受重用!
这要是和他家结了亲,成了方家的姻亲,将来江陵商会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也够她们受用不尽了!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王氏。
方世铁(铁蛋),可是方言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啊!
要是能够搞到这等姻亲!
还怕方言不照顾她们?
虽然铁蛋年纪相较要小些,但先定个亲,有个名分,那也是好的!
一时间,赵氏和王氏被这群热情似火的贵妇围得水泄不通,耳边尽是各家闺秀如何贤良淑德、如何宜室宜家的介绍。
两人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们家那两个泥腿子出身的混小子,什么时候竟成了这么抢手的香饽饽了?
这么多大家闺秀争着要嫁进方家?
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最后还是许氏见两人实在窘迫,笑着出面解围:“诸位夫人,诸位夫人!”
“今日是方家大喜的日子,这提亲说媒的事儿,总得容两位嫂子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不是?”
众妇人这才悻悻然地暂时放过两人,但眼中那份热切却丝毫未减。
赵氏和王氏刚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却见许氏用团扇半掩着面,凑近了些。
她脸上的笑意,直让她们两人心中发寒,其凑在耳边说的出的话,更是让两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两位夫人,说起来……我家那不成器的刘睿,年岁也差不多了。”
“听闻您们府上的大花、大丫两位姑娘,聪慧伶俐,不知……可否有意,与我刘家结个秦晋之好?”
此话一出,不仅赵氏和王氏再次愣在当场,连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其他贵妇也全都惊呆了!
什么鬼?!
刘家的嫡子刘睿?!
许氏是疯了不成?!
她们知道方家还有两个年龄合适还未出阁女子。
但是她们不会考虑,将那两个女娃联姻进自己家的。
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而儿子!却是要留在家中,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她们这些世家大族,嫡子娶妻,哪个不是精挑细选,讲究门当户对?
就算方家如今出了两个秀才,但是根基尚浅,还是农家出身。
看赵氏和王氏这应对模样,家中女孩怕是连《女则》《女训》都未必能读全。
所谓娶妻娶闲,若是没有娶好媳妇,可是会祸害家中后辈的。
这样的姑娘娶回去做嫡媳,将来如何执掌中馈?如何传承家族?
许氏不怕因此,毁了刘家的传承吗?
两人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惶恐:“刘……刘夫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我们家那两个丫头,粗鄙不堪,如今还在跟着老太太启蒙呢,万万不敢高攀睿哥儿这样的秀才公!”
“将来要是因此,毁了刘家的门第,那可是罪过了啊!”
许氏却浑不在意,团扇轻摇,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位夫人过谦了。”
“方家出来的姑娘,定然是好的。”
“规矩嘛,不急,事情可以先定下。”
“若将来嫂子不嫌弃,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几年,也是使得的。”
“亲自教导?!”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将众人震得外焦里嫩!
其中意味,谁听不明白?
这是要亲自上手培养方家的儿媳啊!
这培养女主人,是那么简单的吗?
手段,算计,相夫教子,家里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操心?
要想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后宅之主,怕是要言传身教好几年才行!
许氏这简直就是在下血本!
她是铁了心,要将刘家和方家牢牢绑在一起!
许氏环视四周,将众人脸上那难以置信的惊讶尽收眼底,心中却是暗暗一笑。
这些妇人,眼皮子还是太浅了些。
只看到方家如今的名望和财富,却看不到方言和他父亲方先正那深不可测的潜力。
她家刘睿能有今日,刘家能有这般光景,靠的是谁?
不就是方言么!
如今方言拿下“小三元”,方先正高居第二,这等才学,中举人、考进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一门两进士!
方家便是真正的官身门第,一飞冲天!
她此时不趁早下重注,牢牢抱住这棵未来的参天大树,难道要等人家直上青云之后,再去锦上添花吗?
那时候,她这江陵刘家,在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到时候,那些世家大族下手了,她能抢得过谁?
此时不攀附,更待何时?
可惜啊!方言被李家的林夫人给看上了!
要不是如此,她就将自家的女儿,拿出来,和方言谈亲了。
他们刘家,和李家这等世代簪缨的世家相比。
那还是差了许多啊!
她的目光闪烁,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个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
方言啊!
此子若无变故!将来定是会爬上高位的!
第236章 突如其来的见面
赵氏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中,人还是恍惚的。
方才在宴席上,被那些珠光宝气的夫人们围住,七嘴八舌,热情得让她招架不住。
尤其是许夫人,拉着她的手,那般亲切地说要见见大丫……
她当时脑子一热,怎么就……怎么就应了呢?
她坐在自家堂屋的条凳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才稍稍回了神,心里头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她,一个农妇,居然应承了刘府夫人,要带女儿去“见一面”?
正心乱如麻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方先明回来了。
他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脚步略显虚浮,眼神里却尽是扬眉吐气的光彩。
方才在前头,大哥方先公拉着他,仔细说了秀才免税田的事。
一个秀才免八十亩田税,言哥儿和正哥儿这一下就是一百六十亩的额度!
言哥儿早说过,他不在意这个,除了自家用的,剩下的都由他们兄弟商量着办。
大哥方才拍板,他们两房那四十亩地,先挂到方言和方先正名下,其余的往后再议。
这意味着,他方先明往后,再不用为那田赋揪心了!
他哼着小调迈进堂屋,却见妻子赵氏独自坐在油灯下,眉头紧锁,唉声叹气,与外面的喜庆喧闹格格不入。
“咋了这是?”方先明带着几分酒意,大剌剌地坐下,“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你愁眉苦脸的做啥?谁给你气受了?”
赵氏抬起头,嘴唇嚅嗫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爹……刚才,许夫人……许夫人跟我说,想让我……带着大丫,去给她见一见。”
方先明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哦”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见就见呗,许夫人和气,喜欢小辈,见见……”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点点瞪圆。
带着大丫去见一个高门大户的夫人?
这……!!!!?
“啥?!”
屋内,瞬间响起了方先明惊讶的吼声,茶碗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带大丫去见许夫人?!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赵氏被丈夫的反应吓了一跳,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当时好多夫人围着我和大嫂,我……我脑子一懵,话赶话的,就……就应了她了!”
“我......我也不想的……”
方先明先是一喜!只觉得人生到达了顶端。
他家的大丫,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然后细细一想,又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声音发闷:“糊涂啊你!我们家大丫,字都认不全一箩筐,规矩礼仪更是一窍不通!”
“你……你这不是害了人家刘家吗?”
“刘家跟咱们关系多好,商会里往来密切,言哥儿也看重!”
“你这……这要是结了亲,将来大丫撑不起门面,我们怎么对得起刘家?怎么对得起言哥儿?!”
赵氏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小声辩解道:“许夫人……许夫人说了,不要紧的……若……若真有缘分,她愿意把大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亲自教导?!”方先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这……这许夫人!
这架势!是要来真的?!
赵氏见丈夫脸色煞白,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带着哭音问:“他爹,你……你别吓我!现在可咋办啊?”
方先明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半晌,才颓然道:“咋办?你都当面应承了,还能咋办?”
“这么多贵妇人在旁边!她们可都听着呢!”
“你要是反悔,岂不是在打许夫人的脸?她在这江陵府,不就成了贵妇圈的笑话?”
“若是得罪了许夫人!言哥儿后续的计划怎么办?”
“言哥儿织造纺的材料,还要靠着她呢!”
“坏了言哥儿的大事,我们担待得起吗?”
他沉默良久,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重地点了点头:“去……你带着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只希望……希望许夫人只是一时兴起,看不上咱们家大丫才好……”
赵氏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天色擦黑,大丫服侍老太太歇下后,才踏着月色回到自家小院。
一进门,她就感觉气氛不对。
爹娘都坐在堂屋里,油灯的火苗映着他们阴沉凝重的脸色,完全没有白日里的喜气。
大丫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爹,娘,今天不是言哥儿和二伯的大喜日子吗?你们怎么……好像不高兴?”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沉默了许久,方先明才长长叹息一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声音干涩地开口:“大丫……爹问你个话。”
大丫被爹这严肃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紧张地站直了身子:“爹,您说。”
方先明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如果……”
“爹是说如果……”
“刘府的许夫人,看上你了,想见你一面……你……你愿意去吗?”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直直劈在大丫头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拿着准备放下的针线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针线滚落一地。
许夫人?要见她一面?
在大齐,一个有头有脸的夫人,用如此正式的方式通过父母提出要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便是她这个农家女,也隐约明白几分!
这……这是要说媒的前奏啊!
她这个乡下丫头,粗手笨脚,字都认不得几个,居然……居然会被刘府那样的乡绅人家看上?
看上她哪一点了?
难道是因为她会做农活?
会做针线?
刘府这等大门大户,她去做丫头还差不多!
爹娘莫不是说错了吧?
大丫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荒谬念头甩出去。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爹!您定是晚上喝多了,说胡话呢!”
“许夫人……许夫人怎么会看上我?”
“睿哥儿我也见过的,那是标准的公子哥儿。”
“刚刚中了秀才,我……我哪里配得上他啊?”
“您可别拿女儿寻开心了……”
然而,坐在对面的赵氏站了起来,走到大丫面前,脸上满是愧疚。
她拉住女儿的手:“大丫……娘……娘对不起你……”
“不是你爹胡说……是娘……娘已经答应许夫人,过几日带你去见她一面了……”
看着老娘那满眼泪水、不似作伪的表情,再看看老爹那痛苦又无奈的眼神。
大丫只觉得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上,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地面。
她……方世芹……居然真的被许夫人相中了?
这世道是怎么了?
家道寒微,又毫无学识的我,居然被豪门太太给看上了?要嫁到豪门去做少奶奶了?
是不是太魔幻了一点?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赵氏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心疼又懊悔,连忙把她扶起来,拍打着她衣服上的灰尘,带着认命般的语气。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过几天……娘带你去见许夫人。”
“穿这身粗布衣裳出去,怕是不成样子,平白让人小瞧了咱们方家……”
“你早点回房歇着吧,明儿个一早,娘……娘带你去城里,扯块上好的料子,不能落了体面……”
大丫如同提线木偶般,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脸上的表情在快速变换着!
一会喜极而颤,一会悲而哀鸣!极为诡异。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复杂。
就在她进入房间之后,方先明猛地从凳子上站起,一言不发,闷头就往院外走。
赵氏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他爹!这么晚了,你还喝了酒,这是要去哪儿?”
方先明在院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昏暗中,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去借银子!”
赵氏愣住了:“借银子?借银子干什么?家里不是还有……”
方先明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你这傻婆娘!女儿要是……要是真被刘家看上了,那可是嫁入豪门!”
“这嫁妆能少了吗?”
“就咱们家这些年存下的一百多两银子,能给女儿撑起什么脸面?”
“豪门乡绅,哪家娶媳妇,不是大操大办的?”
“哪家姑娘嫁人,不是嫁妆满满的。”
“别人刘家或许不在意,可咱们方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能让我闺女,因为嫁妆寒酸,被其他人说闲话!”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背影坚决,却又带着一丝悲壮。
赵氏看着丈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再回想今日种种,只觉得一股懊悔的情绪将她淹没。
她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让你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让你不多读点书,遇事就慌!”
“现在好了!全家都因为你这句话,跟着一起坐蜡!”
她目光呆滞的看着方世强的房间,泪水落下来了。
“世强啊!是娘对不起你!你娶妻的事情,就往后推推吧!”
“你的彩礼钱,娘就先挪用了。”
“毕竟,你也不想你的妹妹,被别人瞧不起吧。”
而在此时,正在宴会上和别人相互劝酒的方世强,不由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毫不在意的,继续和别人喝了下去。
第237章 流民营
院试放榜的喧嚣渐渐散去,江陵会馆也重归宁静。
刘睿、秦征、林继风几人归心似箭,纷纷前来向方言辞行。
他们此番高中秀才,已是光耀门楣,需得尽快返乡告慰父母祖宗,待到八月秋闱,再赴省城参加乡试。
而陈岩孙绍两人也因为落榜,留在武昌也属于是浪费时间,随即也跟着刘睿等人一同返乡。
方言因武昌尚有要事未了,便与方先正一同留了下来。
李焱也以“事业未成,无脸归家”为由,拒绝了未来老丈人秦征一起归乡的请求。,
他为了和杨党走狗争斗,付出那么多,接下来可是最为关键的时刻。
他可不想因为归乡,而错过亲手打败杨党走狗的场面。
这一日,天光晦暗,铅云低垂,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方言带着李焱、如墨,以及那个从粥棚带回来的小女孩环儿,来到了武昌城外的流民营地。
还未靠近,一股霉腐、汗臭与烟火气的浑浊味道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所谓的“营地”,不过是依着城墙根胡乱搭建起的窝棚区。
破烂的草席、发黑的油布、甚至几根树枝撑起的窟窿帐篷,便是数千流民遮风避雨的“家”。
地面泥泞不堪,污水横流,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拣着,发出低低的呜咽。
孩童大多赤着脚,在泥地里翻滚,肚腹干瘪,眼神空洞无物。
偶有妇人坐在自家窝棚前,目光呆滞地缝补着破衣,或是淘洗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野菜根茎。
李焱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握着折扇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喃喃:
“若非杨党在北方横征暴敛,苛政如虎,他们……他们何至于背井离乡,沦落至此……”
一旁的如墨抱着长剑,清冷的眸子扫过这片疮痍,虽未言语,但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色,已表明了她的心绪。
环儿紧紧攥着方言的衣角,小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仰头问道:“方东家,您带环儿来这里,是……是来找我娘的吗?”
方言低头,看着女孩那双清澈却带着不安的眼睛,温和一笑,抚了抚她的发顶:“环儿想娘亲了吗?”
“想!”环儿用力点头,眼圈瞬间就红了,“每天都想!”
方言微微一笑。
“那便是了。”
“今天就是带你来见你娘的。”
他顿了顿,回过头,目光落在李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李兄,你可瞧仔细了,这流民营里龙蛇混杂,危机四伏。”
“我等这般衣着光鲜的‘贵人’进去,保不齐就被哪个胆大包天的绑了肉票,勒索家中钱财。”
“待会儿进去,你可千万要打起精神,护我周全,莫要让我被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给‘拐’了去。”
李焱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仍有些微跛的脚踝,苦笑道:
“方兄,你好不做人!”
“我这腿伤方才见好,郎中千叮万嘱不可剧烈动作,更遑论舞刀弄枪!”
“你让我如何护你?你不护着我便算好了!”
方言也不答话,只是脸上笑意更深,目光滴溜溜一转,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抱剑而立的如墨。
如墨被他那小狐狸般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别开视线,但终究还是硬邦邦地开口,声音清冷:
“放心,有我在,无人能动你分毫。”
听到如墨的回答,方言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就连回答都带着几分轻快。
“得嘞!有女侠此言,方某便高枕无忧了!”
方言折扇一合,一马当先的便朝着那一片狼藉的营地走去。
“走!去环儿她家!”
在环儿的带领下,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营地。
所过之处,皆是坐在门口无精打采的流民。
四处望去,除了老弱病残之外,居然连壮实的妇人都少见。
他们看着这几个衣着华贵的人,眼睛中纷纷放出各异的光彩。
麻木,好奇,警惕!以及让人非常不舒适的贪婪!
哪怕其中有些人见过方言,也知道方言是给他们施过粥的方大东家。
还是有不少人,目光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黏在几人华贵的衣衫和腰间佩玉上。
李焱只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如墨则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方言身侧,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有威胁的角落。
当她看到那些恶意的眼神时,眼中露出了一丝不解。
她紧紧贴近方言,拿着长剑的手都有些不稳。
她担心,她担心这些人真的会冲上来抢方言。
要是他们真的那么做?
她难道要用手中的剑,去杀这些可怜人吗?
为什么?
方言不是给他们施过粥了吗?他们为什么对方言还会有这种恶意?
就在此时,她的肩膀突然被一柄折扇敲了两下。
她回过头来,却是看见方言面带微笑的望着自己。
方言将手探入如墨那按剑的手上,拉着的她的胳膊,缓缓的将长剑抽了出来。
然后,举着她的手,将长剑的剑锋,指向了那些流民。
“女侠,若是你不想让他们冲上来,恐怕你要做出一副谁敢上前,就要杀谁的凶狠模样才行!”
如墨低声询问:“为什么?”
方言收回了手臂,摇了摇头,折扇在身前摇摆。
“饭都吃不饱了,还能有什么底线?”
“贪婪,愤怒,嫉妒,这些情绪,往往会成为压倒人们心中道德底线最后的一根稻草。”
“当你亮出武器的时刻,他们这些人,会在心中暗自估算得失!”
“有的时候,适当的展现武力,反而可以避免问题爆发!”
“武力!并不是要用出来才能解决的问题的!”
“威慑,同样可以将问题抹杀到萌芽之中!”
如墨举着长剑,望向四周。
那些和她对上眼的恶意目光,看到如墨手中的那冒着寒光的长剑时,纷纷退却。
见如墨只是威吓了一下,就如此效果拔群,方言更是赞赏的对她点了点头。
“不错!就这样持续下去。”
“只要女侠够凶狠!这些人,就不会上来自找麻烦!”
如墨思虑了一会,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冷如冰霜,手中的长剑握的却是更紧了一些。
唯有环儿,回到熟悉的环境,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小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气。
她拉着方言,轻车熟路地在迷宫般的窝棚间穿梭。
最终,在一处比其他窝棚稍显“规整”的低矮帐篷前停了下来。
这帐篷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撑着,覆盖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旧布,里面铺着草席,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清原色的布帘,勉强算是门。
“娘!娘!环儿回来了!”环儿松开方言的手,兴奋地朝帐篷里喊了两声。
帐篷内寂静无声,并无回应。
环儿小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跑到旁边一个同样破旧的帐篷前,脆生生地喊道:“王婆婆!王婆婆!你在家吗?”
过了片刻,那帐篷的布帘被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掀开,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的老妇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看到环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爱和惊讶,伸出干瘦的手,轻轻抚摸环儿的头顶,声音有些急切:
“环儿?你……你不是进城去服侍那位方大东家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快,快回城里去!不要想你娘!”
“这烂泥坑一样的鬼地方,走出去了,就千万别再回来了!”
“要是被方大东家知道了!被他赶了!你这让他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可就没了啊!”
她嘴上虽在斥责,但那颤抖的手和眼中的珍视,却掩藏不住。
环儿也没有回应王婆婆,只是笑盈盈的举起了自己的手指,指向了方言这边。
第238章 流民营2
顺着环儿的手指看去,她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方言几人。
目光在方言那月白长衫上停留片刻,身子猛地一颤,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不就是在城外施过粥的方大东家吗?他怎么带着环儿到流民营来了?
老妇人脸上瞬间爬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被方言用眼神制止。
她只得佝偻着身子,声音愈发颤抖:“方……方大东家?您……您这等贵人,怎么到……到我们这烂地方来了?”
“您……您是来找秀红的?”
秀红?想必就是环儿娘亲的名字了。
方言看了一眼正兴高采烈的环儿,对着老妇人微微颔首:“正是。”
老妇人闻言,连忙侧身,颤抖着掀开自家帐篷的布帘,脸上带着卑微的讨好:“方东家快请进,几位贵客快请进!”
“只是……只是里面腌臜,实在……实在辱没了贵客……”
帐篷内光线昏暗,空间逼仄,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烂被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汗味。
几件破旧的锅碗瓢盆堆在角落,便是全部家当。
李焱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脏乱的环境,眉头不自觉蹙起,脚下有些迟疑。
就在他犹豫之际,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只见方言已越过他,脸上没有丝毫嫌弃之色,极为自然地一撩袍角,便在那铺着干草的地上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嘻嘻道:
“李兄,还愣着作甚?快过来,我这里,可舒服呢!”
李焱见他如此,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学着方言的样子坐下。
手刚往地上一撑,便觉掌心传来一股冰凉的湿意。
他抬起手,借着帐篷缝隙透入的微光,只见掌心上沾着一片水渍。
这帐篷……竟是漏雨的!
在这潮湿多雨的湖广之地,长居此等环境,风寒湿痹、恶疾缠身几乎是必然之事!
若是长期得病!这些人,要是年轻还好,还能靠着身体硬扛!
那些年龄大的,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离世!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言,却见方言对他眨了眨眼,又悄悄指了指自己袍服后摆那一片深色水痕,再指了指帐篷外正忙碌的王婆婆,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只见帐篷外,那王婆婆正佝偻着身子,在附近几个帐篷间蹒跚走动,低声向邻居询问着什么。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和几个还算干净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她将东西放在几人面前的地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局促不安的笑容:
“方东家,几位贵客……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穷地方,实在……实在拿不出什么能入口的东西招待。”
“只有这点粗茶,还望……还望贵客们别嫌弃,润润喉……”
方言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率先拿起一个陶碗,却不急着喝,而是转身递到李焱面前,同时使劲对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先喝。
李焱看着那浑浊的茶汤,又想起方言刚才的暗示,王婆婆在外面的举动,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王婆婆如此艰苦,还要在邻居间筹措!
明显是想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他们。
这个茶叶,恐怕也是这邻里之间,最为值钱的东西了。
如今别人如此用心,自己刚才还那般嫌弃!
方兄为了照顾婆婆的脸面,却是毫不在意的在水坑里坐下,他李焱凭什么又去在意这些呢?
他李焱!在道德方面,可不能被方兄甩的太远啊!
他暗叹一声,接过茶碗,把心一横,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灌了下去。
茶味苦涩,带着一股陈腐气,实在算不上好喝。
他刚放下碗,就见方言悄悄把脑袋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李兄,肚子……可有何不适?”
李焱一愣,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并无。”
方言不放心,又追问:“那……可有头晕、犯困之感?”
李焱再次摇头:“也没有。”
听到这两个回答,方言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这才放心地端起另一碗茶,学着李焱的样子,一口饮尽。
李焱看着他这番做派,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差点气得跳起来!
好你个方言!
枉我以为你体恤贫苦,心怀仁念!
原来竟是拿我李焱当试毒的银针了?!
他瞪圆了眼睛,指着方言,嘴唇哆嗦着,那句“方言你还是人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他即将发作之际,方言却已转过头,脸上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和煦笑容,对着王婆婆温声问道:
“婆婆,不知环儿的娘亲,秀红娘子,此刻在何处?”
王婆婆见贵人饮了茶,脸上那局促的笑容终于化开。
她连忙回道:“回方东家的话,秀红她……她和营里几个手脚利索的,一起去那边野湖里捕鱼了。”
“估摸着……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捕鱼?”方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湖广素有“千湖之省”之称,水域众多。
这些流民无田可种,无工可做,为了活命,下水捕鱼摸虾,也算是条不得已的生路。
只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秀红娘子是北人,又是一介女流,下水捕鱼……未免太过危险了些吧。”
不怪方言担忧,在这个封建时代,北人基本都是不会游泳的,只要一不小心落水,恐怕会落水淹死。
王婆婆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叹道:“唉,贵人您是不知……”
“在北边,层层盘剥,连上山砍担柴火,都要给官府交税钱呢!”
“还是咱们湖广好,这水里捞点吃食,好歹……好歹不用交税,能填肚子……”
“都到了这份上,谁还顾得上会不会游水?能活命就成……”
方言闻言,沉默了下来,嘴角扯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一个北人,不会游泳,到了南方,却要因为想活下去,被逼着下水去摸鱼!
北方作为杨党推行“新政”的试验田,苛捐杂税竟已到了如此敲骨吸髓的地步!难怪流民不绝,纷纷南逃。
至于为什么会北边成为了新政的试验田,而南边不是?
那还不是因为,首都在南边!
南边到处都是乡绅老爷,南边的读书人多如牛毛!南边在朝中当大官的比比皆是!
苦一苦北人也就是了!
南边都是官老爷的亲戚!谁敢苦他们?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听得见帐篷外传来了阵阵的嘈杂声。
沉寂的流民营,随即热闹了起来。
儿童在外面奔走,妇女全部勾起头颅往外仰望。
只见一队人马,从远方缓缓走了过来。
营地里的孩童和妇女,纷纷迎了上去。
有人因为家中人员落水而痛哭,有人因为家中人员带来鱼获而欢喜。
总之是各有悲欢。
不久之后,帐篷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妇人惊讶:
“环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方……方东家?!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形瘦弱、面色黝黑,裤脚还湿漉漉挽着袖子,用草绳提着两尾鱼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正是秀红。
她看到帐篷内的情形,尤其是安然坐在干草上的方言时,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尽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方东家,莫非是要把环儿给退回来?
第239章 流民营招工
帐篷外,天色渐暗。
秀红蹲在临时垒起的石灶旁,小心翻烤着两条用树枝串起的鱼。
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明明灭灭。
鱼皮渐渐变得金黄,滋滋地冒着油星,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这满是潮湿霉味的营地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鲜活气。
“方东家,几位贵人,实在……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秀红将烤好的鱼分别切好,递给方言几人,又特意挑出最肥嫩的一段,用洗净的树叶托着,递给眼巴巴望着的环儿。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
“这鱼是今早在野湖里刚捞的,还算新鲜,您几位……凑合尝尝。”
方言接过那串烤鱼,也不嫌烫,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秀红姐的手艺,闻着就香。”
他咬了一口,鱼肉外焦里嫩,虽只撒了点粗盐,却别有一番风味。
他吃得自然,毫无嫌弃之色,这让秀红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
李焱也默默接过,小口吃着。
身为湖广的名门世家,他什么鱼没吃过?
就秀红的那等手艺,说实话确实算不上好。
但是心中哪怕不喜,他却也只能强压下去。
刚刚那些人归来的景象,他也看见了。
不少家庭痛哭的样子他也看得分明。
这些鱼是秀红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
这种意义非凡的东西,他又能挑剔什么呢?
环儿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啃着鱼肉,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偷看方言。
几口鱼肉下肚,帐篷内外沉默的气氛缓和不少。
秀红搓了搓粗糙的手,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方言,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东家……您这次带环儿过来,是……是有什么吩咐?”
“若是环儿不听话,您尽管说,我定好好管教她……”
她最怕的,还是方言改了主意,要将环儿送回来。
她家孩子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怎么能半途而废?
方言将最后一点鱼肉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看向秀红,语气温和:
“秀红姐多虑了。”
“环儿很乖,在宅子里跟清香学认字,学得很快。”
他顿了顿,见秀红松了口气,才继续道。
“今日过来,一是让环儿见见你,二来……确实有桩事,想在这营地里办。”
秀红一愣:“事?方东家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这些流民?”
方言放下擦手的帕子,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脸上笑意盈盈:“无他,就是过来招工而已。”
“招……招工?”
秀红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树枝掉在火堆边。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东家……您是说,江陵商会要招工?在我们这流民营里?”
“正是。”方言点头,目光扫过一旁同样露出惊愕神色的王婆婆,又落回秀红脸上,“不只是招,还要多招。男女老幼,只要还能动,肯干活,我都要。”
秀红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我……我能去吗?”
“我手脚利索,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搬东西……”
“当然能。”方言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秀红姐若愿意,明日便可上工。”
听闻方言的回答,秀红的泪水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
她这冒着风险去下水捕鱼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因为找不到生计吗?
如今方言告诉她可以去江陵商会工作,她往后就不用再为食物去冒生命风险了。
有了活计,她就可以搬离这里。
她就可以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再受其他人的歧视。
见秀红如此惊喜,方言却是盈盈一笑,又问道:“秀红姐,你在这流民营里,时日不短了吧?对营中的人事,可熟悉?”
秀红回过神来,神色飞扬,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点头:“民妇来这里快两个月了,营里哪家有几口人,大概什么情形,都晓得些。”
方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营地里,可有一处能够瞬间将消息传遍营地的地方?”
秀红仿佛明白了什么,连忙指了个方向:“有的有的!营地东头有块平整的空地,大家晚上得了闲,都爱聚在那儿,说说话,分分东西。”
“谁家有点什么事,或是外面哪里招短工,消息都是在那儿传开的。民妇平日去抓鱼,也是在那儿跟人凑的伴儿。”
方言与李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亮光闪过。
方言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折扇“唰”地展开:“烦请秀红姐带路。”
秀红连忙应下,便引着方言几人朝营地东头走去。
所谓的“空地”,不过是窝棚之间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地,中央残留着几处篝火灰烬的地方。
此刻天色已暗,营地里却未完全沉寂,不少人正三三两两聚在此处,或蹲或坐,烤着手里的鱼。
虽说今日有了收获,但是他们的脸上,却是看不到多少笑脸。
毕竟今日,又有不少人,在捕鱼的时候落了水。
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步入他们的后尘。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眼神黯淡无光,毫无对未来的希望。
当方言这一行衣着光鲜的人出现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几人身上。
如墨的手中的长剑,被她拔了出来,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
方言却似浑然不觉,他摇着折扇,步履从容地走到空地中央。
周围流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些许,形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将他们围在中间。
“李兄。”方言侧头,声音不大。
李焱会意,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小锤,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将木牌牢牢钉入空地中央的泥地里。
木牌约有半人高,白底黑字,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那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江陵商会招工】
成年男丁:每日十文,包一餐!
成年妇女:每日八文,包一餐!
老弱孩童:每日五文,包一餐!
不分籍贯,不论出身,唯求勤勉!
死寂。
足足过了好几息,人群中才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十……十文?!还包一餐?!”
“妇人也有八文?老幼都有五文?!”
“真的假的?!白家码头那边,壮劳力一天才五文!”
“江陵商会……是那个施粥的方东家?!”
惊呼声、质疑声、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空地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如同浪潮,汹涌着向前挤来,都想把那木牌上的字看得更真切些。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钉在方言身上,仿佛他是暗夜里唯一的光。
王婆婆,颤颤巍巍地走到方言身边,仰头看着方言,枯瘦的手指着自己,声音嘶哑:“方……方大东家!我……我这样的老婆子,走道都晃悠的,您……您也要吗?”
方言的目光落在她面露卑微的脸上,没有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要!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无论身体强弱,只要还能动,愿意凭力气吃饭,我江陵商会,都要!”
“哗!!!!”
更大的声浪席卷开来。
王婆婆愣在原地,随即老泪纵横,竟直接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
又有人急不可耐地吼道:“方东家!这工钱……这工钱可是真的?!”
“十文?八文?五文?不会干完活赖账吧?!”
方言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周围鼎沸的人声竟奇迹般地迅速低落下去,最终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望着这个站在空地中央、一袭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
方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的面孔,折扇在胸前轻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方某人在此立言。”
“十文,八文,五文,一分不会少。一顿饱饭,江陵商会,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块木牌,语气斩钉截铁:“自明日辰时起,此处便是报名点!有意者,皆可来此......”
他的目光掠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秀红,微微一笑:“找秀红姑娘登记!”
秀红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她一个流民营里挣扎求生的妇人,竟……竟成了江陵商会的管事?
哪怕只是临时的登记人,这也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此刻,在她模糊的泪眼中,站在空地中央、被无数流民包围的方言,身影仿佛笼罩着一层光,高大得令人无法直视。
“扑通!”
突然的一声巨响,将所有人的目光给引了过去。
只见王婆婆朝着方言的方向,突然跪了下来,她面对方言,不停的磕头作揖,嘴中还不停的嘶喊。
“老头子啊!老头子!”
“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活路了!”
“你不用再去白家那边,挨打受骂了!”
“我们两个!每天可以拿十文钱!”
“这多余的钱!我们就可以存下来去城中找大夫治病了啊!”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噗通!”“噗通!”
空地之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纷纷朝着方言的方向跪伏下去。
磕头声、感激的呜咽声、含糊不清的祈祷祝诵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那沉寂的目光中,突然露出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
不少人更是将头给磕出了鲜血,泪流满面的对着方言双手作揖。
那神情,仿佛要把这些年的苦楚,全都述说出来!
五文!八文!十文!任何一个都比白家那边要好,要多!
白家那边只要青壮,而在方言这边,却是连他们这些老弱病残都要!
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终于有活计可以做了!
有了这份工作!他们就不必再因为一日三餐而受苦。
有了这份工作!他们就不必冒着风险去下水捕鱼!
他们,从今天开始!
活了!
“方东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不相忘!”
“谢谢方东家!谢谢方东家!”
......
歌颂之语,仿佛不要钱一般从四周袭来。
如墨站在方言侧后方,抱着长剑的手,指节微微颤抖。
她清冷的眸子扫过这跪倒一片、如同拜神般虔诚的人群,再落回方言那看似平静的侧脸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真切。
她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方言,,语气复杂地低声问了一句:“你……真要招这么多人?”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难道……你是于心不忍,想帮他们?”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跪拜的人群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自嘲。
“帮他们?”
“如墨姑娘,你太高看我了。”
“在这大齐,官字两张口。”
“要与刘诚这等握着权柄的官员相斗,不手段百出,能赢吗?”
“我是在帮他们吗?”
“不,我是在利用他们。”
“利用他们对生计的渴望,去打击白家的根基,最终……扳倒刘诚。”
如墨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
她以为经过施粥、讲学这些事,自己已稍稍看清这人内里的温热。
可此刻他话语中的冷静与算计,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上上下下将方言仔细看了一遍,直到看到他那微微触动的眼眉时,随即脱口而出!
“你在骗人!”
“你口口声声都是在利用他们!但是你一直都是在帮助他们活下去!”
“一人十文!比白家那边要高出一倍!”
“更不说这些老弱病残了!”
“他们这个身体,能做什么?能干什么?”
“帮你修码头建房子吗?”
“不可能!”
“他们连一根木头都扛不起来!”
“这里有好几千人!每日就光工钱,最少要消耗你大几十两银子!”
“哪怕你们江陵商会财力雄厚,又能带着这些包袱,过多久?”
“你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的方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合拢,被他紧紧捏在手中,手背上也泛起了青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寒水般的平静。
然而,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在涌动。
他看着她,唇角重新勾起,却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杀意?
“女人!”
“不要轻易去猜测一个男人的内心。”
“这很失礼。”
“也很……危险。”
如墨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握着剑柄的手心,竟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他刚才那番利用的话,明明言不由衷。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平静语调下那份刻意压制的波澜。
可他为何要否认?
为何要做出这副近乎威胁的冰冷姿态?
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如墨怔怔地看着方言重新转回去的背影。
他不再看她,只是抬起手,对着仍在跪拜感恩的人群虚扶了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诸位请起!明日辰时,静候佳音!”
欢呼声震天响起。
如墨呆呆的看着方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与那道月白身影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她,陷入了茫然。
第240章 人有点多
数日后,江陵会馆内室。
方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秀才襕衫,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
他的动作虽然轻盈娴熟,但是眼底之间却带着一丝凝重。
如墨抱着长剑,倚在门边。
“你如今已是秀才,为何还这般心事重重?”
方言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秀才?秀才可扛不住图谋不轨这个罪名!”
见如墨面色呆滞,方言就知道她那脑袋,恐怕想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只能耐心的对她解释道。
“我招了那么多流民在名下,白家若是得到消息!去官府告我,岂不是一告一个准?”
听闻方言的话,如墨抱剑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不解也转为了急迫。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继续招收流民?现在停下不行吗?”
看着如墨那急迫的脸颊,方言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侠还是有些可爱的。
他展开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停下?不!若是遇到如此挫折就畏首畏尾,岂不是显得我方言很没用?”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一丝错误之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
如墨看着方言离去的身影,心急如焚,想要上前阻拦。
却被方言一个眼神所拦住。
这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上次方言那冷漠的眼神,一时愣在了原地。
“你要去哪?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可是要被流放边军的!”
方言背对着如墨挥着右手,语气却是异常轻松。
“中了秀才这么多天了!也该是去谢谢座师了!”
“给我爹说!晚饭就不用留我的!”
看着方言向外走去,如墨呆滞的回忆着方言刚刚的话。
“谢座师?”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谢他有什么用啊?”
而在此时,提学道衙门后堂。
龚泽正在翻阅新科秀才的名册。
当看到“江陵方世言”名字时,他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贡院中方言优哉游哉煲汤的身影,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大宗师,新科案首方言,前来拜谢。”
按察使的门子,前来禀报。
龚泽眉梢微挑:“让他进来。”
不多时,方言一身襕衫,手持拜帖礼盒,恭恭敬敬地步入堂中,对着龚泽长揖到地。
“学生方言,拜谢大宗师取录之恩。”
龚泽打量着他,见他今日举止端正,神色恭谨,与考场那副惫懒模样判若两人,不由暗自点头。
若是没有那考院煲汤之举,此子倒也算得上人中龙凤。
“起来吧。”
“你文章诗词俱佳,取中案首乃实至名归。”
“望你日后勤勉向学,莫负了本官的期望。”
“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
方言起身,将礼盒奉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宗师笑纳。”
龚泽瞥了一眼盒内之物。
是两盒上好的湖笔、一方徽墨。
价值虽然不菲却但也不算逾矩,便微微颔首,示意下人收下。
宾主落座,奉茶寒暄。
方言先是诚恳请教了些经义文章,龚泽也乐得指点。
相谈甚欢之际,方言话锋突然一转。
“大宗师,学生近日在城中走动,见武昌繁华依旧,却也看见不少流民……”
龚泽闻言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方言一眼,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便也叹了口气。
“此事本官亦知。”
“去岁北地大旱,今春又逢黄河泛滥。“
“流民南逃乃是无奈之举。”
“湖广虽富,骤然涌来数万之众,安置起来也非易事。”
“布政司衙门虽在周边行省筹措,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朝廷财政吃紧,地方存粮有限。
他一个主管学政的按察副使,手再长也难管钱粮庶务。
那是布政司的职权,贸然插手便是越权。
方言见他这样,心中跟着明镜似的。
顷刻间就明白了龚泽的立场。
他那不是不想管,而是没有合理的借口可以插手。
只要自己给他一个借口,以龚泽爱民的那份心思,恐怕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流民受苦。
既然明白了龚泽的立场,方言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方言跟着长叹一声。
“学生虽有些家资,纵想施以援手,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容易惹人非议……”
这话说得含蓄,龚泽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打量起眼前的方言。
施粥、建会馆、公开讲学,如今又提及流民……
此子所为,似乎并非单纯沽名钓誉。
“哦?”龚泽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听你之言,似有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方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学生斗胆,确有一愚见。”
“流民之困,在于无恒产,无恒业。”
“若能以工代赈,使其凭力气换衣食,既可解其饥寒,又能免其闲聚生事,或可两全。”
龚泽捻须沉吟:“以工代赈……古已有之。”
“只是这‘工’从何来?银钱粮秣,又由何出?”
方言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脸上苦笑更甚。
“学生想用建县学的名头,给流民一份工作。”
“此举既能造福士林,又能帮助流民,岂不是两全其美?”
龚泽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
他还以为方言有什么惊天之言呢!
这县学才多大?
修建一座县学,至多需要一百余人!
还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
龚泽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失望,看向方言的眼神也淡了些许。
虽说此事对流民而言是好事,但是终究是杯水车薪。
恐怕方言此举,也是学着那些乡绅,进行经营人脉,花钱养望的那一套。
花小钱修一个县学,能够得到武昌士林的称赞。
同时可以因此,让他在流民中名声鹊起!
一举两得!小投资大回报,也就不过如此!
虽然心中对方言的提议有所抗拒,但是想到能够因此多救一些流民,他也没有计较那么多。
罢了,能救多少,就算多少吧。
他对方言的语气,淡了不少。
“修建县学,乃惠及士子之善举。”
“你既有此心,自去寻各县教谕商议便是。”
“本官可下一道公文,命其配合于你。此等小事,何须如此遮遮掩掩?”
说着,他便要唤人取笔墨公文。
“大宗师且慢!”方言连忙开口。
龚泽笔势一顿,抬眼看他。
只见方言脸上那为难神色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小媳妇般扭扭捏捏的样子。
他微微躬身,吞吞吐吐的说道:
“只是……此番新建,工程浩大,所用人工,或许……有点多。”
“有点多?”龚泽蹙眉,“一个县学,就算推倒重建,雇请工匠民夫,至多也不过百余人。还能多到哪里去?”
方言面露羞愧,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所需人手,恐不下数千之众。”
“啥?数千?!”
龚泽手腕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盯着方言,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数千人?!方言,你是要修城墙,还是建宫殿?!区区一座县学,如何用得了数千人?!”
第241章 新式县学
话一出口,龚泽仿佛想到什么,顿时尬在了原地。
武昌城外聚集的流民,不正是数千之众么?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
流民,以工代赈,修县学,数千人工……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豁然清晰!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快速走到方言面前,上下下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你说的那‘数千人工’,是不是城外所有的流民?”
方言深深一揖,脸上笑容坦然。
“大宗师明鉴!”
此话一出,书房顿时内陷入一片寂静。
龚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秀才,胸中波澜起伏。
他方才竟错怪了此子!
什么沽名钓誉,什么经营名声!
这小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哪里是为了修县学?
他分明是想借“修县学”的名份,给那数千流民一条活路!
一份能挺直腰板挣饭吃的工作!
难怪他要来找自己这个学政官员!
龚泽背着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眉头却并未舒展。
“你这县学?为何要这么多人?。”
见龚泽踌躇,方言却是微微一笑,舔着脸迎了上去。
“大宗师有所顾虑也是常事,只是学生这县学,与其他县学有所不同而已。”
龚泽不解,回过头来看向方言。
“怎么个不同寻常的法子?”
方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龚泽,语速加快:
“学生想建的,乃是一座‘新式县学’!”
“选址就在江边那块荒滩上,地方够大,足有数百亩。”
“正中自然是县学主体,按规制建讲堂、斋舍、藏书楼,一应俱全,甚至……比现有县学还要宽敞数倍。”
龚泽听得点头,这倒无妨,扩建县学总是好事。
但方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而在县学主体之外……学生打算再建些附属建筑。”
“比如,供学子们切磋学问的‘文汇堂’,供他们购置笔墨纸砚、书籍典籍的‘文墨坊’,再比如,供远道而来的学子暂时歇脚的‘学士居’……”
“还有一些……供商会人员处理账目、存储货物的屋舍,以及供工匠、劳力们居住的工棚、伙房……”
方言越说越快,龚泽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愕。
“等等!”龚泽抬手打断,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商会屋舍?工匠工棚?这……这与县学何干?!”
方言一脸理所当然:“大宗师明鉴,县学要扩建,总要有人施工吧?工匠们得有个住处吧?”
“县学建成后,总要有书商、纸商供应物资吧?他们也得有个落脚之处吧?”
“再者,学生想着,既然县学建在江边,何不顺便修个‘小码头’?”
“方便各地学子乘船前来求学,也方便运送书籍建材……”
“码头边上,自然要有几间仓库、几间铺面,管理码头,顺便……也做点‘小生意’……”
龚泽听得目瞪口呆,手指颤抖地指着方言:“你……你这是要建县学,还是在给你江陵商会建设商铺?”
“你小子,莫非欺我不知其中内涵??”
“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
“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龚泽已经是被方言气的几乎想要赶人了。
他还以为方言是个好的。
搞了半天,居然是在玩他的门道!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要利用他,给江陵商会谋利?
面对龚泽的批评,方言反而更前一步,掏出李焱给他办来的地契,脸上讨好的意味更浓了一些。
“大宗师此言差矣!”
“这些建筑,将来还不是要给武昌县衙给交税不是?”
“再怎么说,这些建筑的主体还是县学啊!那些都是附属!”
“将来那些学子,那些流民,要是听到,是大宗师你举力支持的,还不将您铭记一辈子啊!”
“这可是利民利地方的大好事啊!”
“无非是……地方大了些,建筑多了些,位置特殊了些……”
听着方言的狡辩,看着方言递过来的地契,龚泽彻底僵在原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海中,瞬间就闪过将来县学的画面。
武昌县学在中央,周围围着一圈商铺,而在商铺之外,却是一片片住宅和仓库!
这哪里是县学?
这简直就是江陵商会的分会!
可偏偏,方言咬死了“主体是县学”,那些都是“必要附属”!
就连地契!这小子,都提前准备好了!
今天恐怕是吃定他了!
但是细细一想,这件事好像还真的有搞头。
县学学子能够获得更好的环境。
流民能够从中获得工作来养活自己。
同时武昌县衙也会因此增加税收。
只是县学旁边,多了一些无关的建筑而已。
怎么看,也怎么像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而且在法理和名义上面,所有人都挑不出一点错误来!
这已经不仅是巧思,这是近乎“狡黠”的智慧!
把一件可能引来滔天大祸的事,包装成一件惠及士林、有利地方的善举!
龚泽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诚恳的方言,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亲手提拔的这个案首,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短短时间内,是怎么想到这些窍门的?
利用他们提学衙门的名义,帮助自己获利的同时,还能扯上自己的大皮?
对借势之道,居然如此精通?
将来若是步入朝堂,其若不学好,岂不是危害更甚于杨成?
沉默许久,突然,龚泽仰天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方言,连连摇头:
“好你个方言!好你个‘县学’!”
“本官为官二十余载,见过无数聪明人,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这般胆大包天之徒。”
方言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小声道:“学生……学生只是想把事情办得周全些。”
龚泽好不容易止住笑,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方言:
“周全?你这何止是周全!”
“你这是要把天都给捅出个窟窿,然后再用‘县学’的牌匾给补上!”
“有了这个名头,这武昌府内,还有谁敢动你?!”
“杨党若想阻挠,便是阻挠兴学,与天下士子为敌!”
“刘诚若想弹劾,便是攻讦善举,自绝于清议!”
“此事若成!你方言的名声在湖广将一时无两!”
“所有被难民所困的官员,恐怕都要排队来找你!”
“你小子!打着好算盘啊!”
方言只是低头不语,对龚大宗师的称赞没有丝毫反应。
仿佛说的不是他一般。
龚泽深深的看了方言两眼,在他身上上下扫射,仿佛想要看穿他的内心一般。
不就之后,龚泽突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备车!”
“本官要亲往武昌县衙!”
他回头看向方言,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你既然要这名头!我给了你,又何妨?”
“走!随本官,一起去武昌县衙!”
“老夫倒要看看,有本官亲自到场。”
“他武昌县衙,还敢不给你这个‘名分’!?”
方言闻言,脸上的嘴角,几乎要笑的破相了!
他本来只是想要求一道公文的!
没有想到,这龚大宗师,居然要亲自去武昌县衙给他撑腰。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
他方言,是龚大宗师罩着的!
看着龚大宗师离去的背影,他连忙抬起脚步,向前追去!
有此大哥罩着!
他方言,在武昌,要起飞啦!
第242章 力压县衙
挂着按察司衙门旗子的马车,很快在武昌县衙门前停下。
守在门口的衙役,看到马车旗子上的那一刻,纷纷露出惊诧的表情。
在武昌,按察司衙门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
几乎是与布政司平起平坐的存在。
能够在马车上挂衙门大旗的人,在按察司内,定然是排的上号的人物。
这种人物,随便来一个,都够他们县衙喝一壶的!
随即就有衙役,头都不回连忙跑了进去通传各位县衙高官。
待龚泽与方言下车时,知县孙大人已领着县丞、主簿等一众属官,快步迎了出来。
“下官不知大宗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孙知县面色紧张,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王县丞看到方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用手揉了揉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方言!他怎么,怎么和大宗师一起来的?
还是坐的同一辆马车?
当看到方言回过头来对他微笑的表情的时刻,他仿佛落入了寒冬,汗毛不由的立了起来!
来者不善!!!
龚泽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为一桩公事。”
他开门见山,也不寒暄,径直朝衙门内走去。
孙知县连忙侧身引路,一行人来到二堂。
分宾主落座后,龚泽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孙大人,城外流民聚集之事,你可清楚?”
孙知县心中“咯噔”一下,一想到龚泽的身份,身子都快打起了摆子!
龚泽可不止是提学官那么简单,其还是按察司的副使!
按察使,也是有监视他们这些省内官员职责的。
今天要是处理不好,怕是会被龚泽上书中央,参他一本!
到时候,他怕是吃不了要兜着走!
他小心翼翼的回道。
“县衙已在尽力安置,只是人数众多,粮草有限......”
“既知艰难,为何不广开思路,寻求解决之道?”
面对龚泽的质问,孙知县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苦涩,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好在龚泽此次,并不是来问责的。
他看着孙知县的模样,也知道他是没有办法的。
随即沉吟了一会,将手指向了方言。
“江陵商会的方言,有一策,本官觉得可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堂内的所人将目光都投向了方言。
目光之中的怀疑毫不掩饰!
方言?
一个刚刚中秀才的毛头小子?
他有什么办法?
城外的流民可是有数千之多。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布政司衙门都拿不出办法,他又能如何?
在众人的注视下,方言起身,对着孙知县等人行了一礼。
然后将“以工代赈、修缮县学”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孙知县听完,脸上的苦涩更甚,额头的汗水,顷刻间就布满了脸颊。
这小子?
这小子?
居然如此大胆?
建一个县学,居然敢要管理几千个流民的名分?
好几千人呢?都够他扯大旗造反了!
他是怎么敢开口的?
但是细细一想方言的法子,他又不得不叹服方言的胆大心细!
有银子,又有策划方略,如今缺的就是一个名分。
如果自己将这名分给了方言,搞不好他还真的能成事。
将这为难武昌上下的流民难题,给一举解决化为造福全武昌上下的好事!
孙知县的目光在龚大宗师和方言身上游离。
见龚大宗师高坐主位,摆弄着自己的胡须,并没有打断方言的意思。
这一刻,他就明白了龚大宗师的态度!
龚大宗师,这是来给方言背书的啊!
想到此处,孙知县紧绷的手指,瞬间就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
原来是来帮方言要文书的!
若是如此,倒也好办!
只要有龚大宗师作保,他这个县令,又怕个啥?
他举起手将要招呼书办去取文书的时刻。
旁边的王县丞突然起身,躬身对着台上的龚泽说道:“大宗师,此事恐怕不妥!”
“天下间哪有数千人一起修缮县学之说?”
“按《大齐律》,私聚流民逾百人者,便可按‘图谋不轨’论处!”
“方言此举?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暗指方言要造反了。
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孙知县额头冒汗,心中已经将王县丞骂了一万遍。
他这县衙一把手都没开口,你这二把手出什么风头?
你小子巴结上了杨党刘诚不怕得罪大宗师,我这个孤家寡人可没有这么大的后台!
这个王县丞,是在把他们武昌县衙放在火架上烤啊!!
县衙之内,瞬间陷入了寂静。
台上,大宗师抚着胡须,目光灼灼的看着王县丞,一言不发。
台下,除了王县丞之外,所有人都垂着眼做起了透明人。
他们都恨不得现在就离开县衙,离王县丞越远越好!
一个县丞,当面质疑按察司副使!
这是谁给王县丞的胆子?
王县丞看着周围同僚躲避他的眼神,也仿佛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好像玩砸了?!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认错,方言却是微微一笑迎了上来。
所说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窖。
“王县丞的意思?是大宗师这修缮县学的善举,也是在图谋不轨?与我同谋???”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那王县丞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跳起。
“我没有这个意思!方言!你可不要随意污蔑本官!”
方言漫步走到王县丞身前。
“若不是这个意思?又是几个意思?”
“什么时候这广开文教,福泽学子的善政也能和造反拉上关系了?”
“莫非,王县丞!你不希望我们湖广的文风昌盛?”
方言这一顶“妨碍文教”的帽子扣下来,可谓又准又狠。
王县丞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后退几步,身体开始打起了摆子,差一点就要坐在了地上。
这顶帽子太大!他要是被方言扣严实了!
将来他在武昌士林,可要寸步难行的!
王县丞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方言: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本官何时说过不希望文风昌盛的?”
“本官只是……只是依律而言,聚众数千,其中隐患,不得不防!
“依律而言?”
高台上,传来了龚泽深寒的话语。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瞬间就让整个县衙针落可闻。
王县丞如同机械一般扭着头颅,看着台上那高坐的大人,喉咙中不由的吞了一下唾沫。
在众人的注视下,龚泽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王县丞面前,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第243章 力压县衙2
“如今城外流民数千,嗷嗷待哺,若因饥寒而生乱,冲击城门,搅扰地方,乃至酿成民变……”
“这个责任,是你王县丞来担,还是孙知县来担?亦或是……”
龚泽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般刮过王县丞的脸:“要让刘诚刘大人来担?”
王县丞浑身一颤,胸腔开始剧烈起伏,瞳孔开始紧缩,就连站立就都几乎不稳。
龚大宗师?
这是摆明态度,要帮助方言,一起对付刘诚?
为此,还要给他们扣上一个“可能引发的民变”的大黑锅?
他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龚泽身旁的方言。
这个小子?
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居然能够拉拢大宗师,和他一起对付刘大人?
在龚泽的注视下,王县丞几乎将要崩溃。
好在此时的孙知县也回过味来。
王县丞怎么说也是他们武昌县衙的官,他要是被扣上了帽子,他这个一把手知县,将来肯定要被连带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责。
为了避免这种情发生,他连忙起身,对着龚泽躬身道:
“大宗师息怒!王县丞也是心系地方治安,言辞过激,绝非有意质疑大宗师与方公子的善举。”
他又转向王县丞,语气带着严厉:“王大人!大宗师既能亲至主持此事,必有周全考量!”
“我等地方官员,自当全力配合,安民为上,何来诸多顾忌?”
“还不退下!”
王县丞被孙知县当众呵斥,脸上青红交错,羞愤难当。
他看着龚泽冰冷的目光,孙知县隐含威胁的眼神,以及周围同僚躲闪的微妙动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若再次顶撞,恐怕就有了蔑视上官之嫌。
现在孙知县这个一把手不帮他,龚泽又是按察司副使。
哪怕有杨党保护,这藐视上官的罪责,恐怕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县丞,去顶撞按察司的副使。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他又不是御史言官或地方一把手。在舆论上,根本就站不住脚。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官……下官失言,请大宗师恕罪。”
说完,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低下头,不再与任何人对视。
龚泽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尘埃,转向孙知县,语气恢复了平淡:“孙大人既知轻重,便速速办理吧。”
孙知县如蒙大赦,连忙亲自铺纸研墨,斟酌词句,迅速拟好了批文。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仔细,将龚泽的要求悉数写入,并盖上了知县大印。
他将批文双手捧到龚泽面前。
龚泽仔细审阅后,点了点头,递给方言:“收好。此文书一式三份,县衙存底一份,你执一份,另一份本官带回按察司备案。”
“自此,你招募流民,便是奉公行事了。”
方言再次郑重接过,深深一揖:“多谢大宗师主持公道!多谢县尊大人秉公办理!”
他目光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的王县丞,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王县丞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一县的县丞,如同一个小媳妇一般,立于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模样,可谓是奇景。
在龚泽的官威和方言犀利的言辞下,他显得如此可笑。
他不仅没能阻止方言,反而在顶头上司和所有同僚面前丢尽了脸面,坐实了“不识大体”、“阻碍善政”的名头。
龚泽不再多留,对孙知县淡淡道:“此事关乎数千人生计,亦关乎武昌安宁,孙大人需用心督办。若有难处,可来寻本官。”
听闻此言,孙知县如临大赦,就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下官谨记!定不负大宗师所托!”
有了这句话,将来布政司衙门问起责来,他也可以推给龚泽。
这可是龚大宗师亲口说的!
有难处,就去寻他。
这是明着给这件事给背书呢!
他还怕个啥?
看着方言和龚大宗师一起离去。
孙知县,走到了王县丞身旁冷冷“哼”了一声!
“王大人好生威风!”
“这巴结了杨党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这武昌县衙的知县,往后怕是要往自己身上糊上一层泥才行了吧?!”
说罢,他就带着周主簿往后堂走去。
随着知县的离去,周围的所有人,都开始慢慢的退场。
然而他们路过王县丞身边时,纷纷加快了脚步,连往常的寒暄都不敢进行。
仿佛他就像那灾祸一般,避之不及!
他们心中都门清着呢!
今日王县丞的几句话,已经引起了龚大宗师的注视,同时又得罪了一把手知县。
将来,在这武昌县衙,是要寸步难行了!
堂内,只剩下王县丞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只是想要因此来表明态度向刘诚邀功的!
谁能想到,被方言三言两语,就转了风向。
这功没立成,反而恶了他与同僚的关系。
此后的武昌县衙,他还能待得下去?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王县丞的自己脸上!
完了!
他的仕途,全完了!
而在此时的县衙后堂。
孙知县,在房内来回踱步。
一想到今天王县丞越过他和龚泽顶撞,又想到刘诚来到武昌的目的。
汗水,就如同瀑布一般从他的额头滑落。
陈正林马上要到武昌了!
同时,杨党和清流又势不两立!
他这个在夹缝里面的人,又如何能够安然的置之事外?
更何况他还是顶在第一线的武昌县衙知县?
武昌出了任何问题,他这个知县都要顶上去。
坐在这个位子上,就不可能在这争斗之中,置身事外。
两不相帮,很有可能就会两边都得罪。
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他沉默许久,终究是叹息了一声。
“杨党在朝中让步,清流势力复起,已是不争的事实。”
“刘诚在湖广纵然有些根基,但面对龚泽、陈正林这等人物,又能支撑多久?”
“我孙某人不过一介知县,若再摇摆不定,只怕将来第一个被碾碎的,就是自己。”
念及此处,孙知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第244章 白启明的谋算
白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白启明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听着下人禀报武昌码头的进度。
当他听到两月之内,必然完工的消息后,嘴角之上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方言啊,方言!我武昌码头建成之日,就是你们父子的死期!”
到时候只要码头成了!
曾培明就有了替代品!他就不会死保方言!
刘大人,就可以毫无顾忌的用官方的力量打压方言。
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取代江陵商会,见到方言倾家荡产的画面。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下人的通禀之声。
“少爷,王县丞来了。”
白启明眉头微蹙。
王县丞?他此时不该在县衙处理公务吗?怎会突然来访?
“快,快把王大人给请进来!”
在下人的引领下,王县丞快步走入书房,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分外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戾气。
他甚至连寒暄都省了,拿起桌面上茶水喝一口就开口说道。
“白公子,你白家的码头,恐怕有所变故!”
白启明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一顿,随即倏地坐直了身子。
方才的得意瞬间凝固在脸上,被一层惊疑覆盖。
“变故?”他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射向王县丞,“王大人,此话何意?码头工程一切顺利,再有不足两月便可竣工,何来变故?”
王县丞抹了抹嘴角,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今日,大宗师,带着方言,亲自到了县衙。”
此话一出,白启明嗖的一声,就站了起来。
“大宗师?他带方言去县衙干什么?”
在白启明的追问下,王县丞将今天在县衙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白启明。
白启明越听越是心惊,手掌都不自觉的开始捏紧。
按察司衙门,可是和布政司衙门一样,是湖广最高的官方衙门之一。
方言要是有了按察司衙门的帮助,他们恐怕真的动不了方言了。
大宗师!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居然明牌的站到了方言那边?
难道他不知道,方言是刘大人要对付的人吗?
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看着白启明眼中的疑惑,王县丞叹息了一声。
“有了这个名分,方言恐怕就可以将流民营里的人,尽数招收在门下了!”
白启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王大人,你多虑了!”他笑声渐止,眼中却满是讥诮与不屑,“你以为那江陵码头,是那么好建的?凭那些流民?”
他踱步到王县丞面前,伸出食指,慢慢地分析道:“王大人,你可曾亲眼去看过城外的流民营?”
“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
“病饿交加的老弱,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那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孩童!”
“真正能出力的青壮,早被我白家网罗得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越发轻蔑。
“修码头是什么活计?”
“那是要扛大木、夯地基、砌石岸的重体力活!”
“就流民营里那些残兵败将,让他们去搬块砖头怕是都喘半天!”
“方言招揽这些人,除了做做样子,还能干什么?”
“指望他们开山取石,还是下桩固基?”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县丞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仔细一想,似乎确是如此。
他迟疑道:“白公子的意思是……方言此举,对于我们这边的码头工程,并无实质威胁?”
“正是此理”
白启明走到他身边的座椅旁,大大方方的坐了下去,脸上尽是得意。
“他想用这些老弱病残来建码头?”
“别说两个月,给他一年,怕是连个像样的堤角都垒不起来!”
“到时候,我白家码头早已建成运营,财源广进,他那‘县学’的烂摊子,只怕成了武昌的笑话!”
听闻白启明的讲解,王县丞心中稍安,也认可的点了点头。
但是一想到大宗师名牌站在方言那边,他的心脏却又不由得加速。
他已经被大宗师注视,同时又得罪了县衙同僚。
白家的日子过得舒爽了,他将来的日子,怕是难熬。
“白公子,能否……能否寻个时机,将本官的难处禀明刘大人?也好让下官心中有个倚仗,不必终日惶惶。”
白启明脸上的得意之色略微收敛,神情也变得严肃,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述说什么秘密一般。
“非是我不想帮大人。”
“是有人告诉了吾等,现在武昌城内,混进了图谋不轨之徒,还放言要刺杀刘大人。”
“现在大人为了自身安全,只能深入简出。”
“就连我,恐怕都找不到刘大人确切的踪迹。”
王县丞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竟有此事?!”
见王县丞脸上的苦涩更甚,白启明反而一笑。
“王大人,莫急。”
“刘大人早有交代,只要码头那边建成,曾巡抚那边就不会死保方言。”
“那时刘大人自然就会现出身形,出面帮助我们!”
“有刘大人出手,还怕保不住你?弄不掉一个方言?”
听闻此言,王县丞脸上最后一丝苦涩终于褪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刘大人早有谋虑!下官愚钝,险些自乱阵脚。有刘大人运筹帷幄,下官便安心了。”
白启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既有对王县丞识时务的赞许,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微微颔首,目光炯炯,仿佛已经穿透眼前的烛火,看到了码头建成、刘大人现身、方言一败涂地的光辉未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下人的禀告:“少爷,武爽武公子求见。”
白启明眉头一挑,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浓郁而玩味。
他回过头,对着王县丞意味深长地说道:“王大人,你看,这便是我说的‘大势所趋’!”
“在刘大人的威名与白家码头的未来面前,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负手而立,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异常高大。
“有刘大人这棵参天大树遮风挡雨,有武家这等助力锦上添花,我白家蒸蒸日上,势不可挡!”
“方言那边呢?守着几千老弱病残,做着建码头的清秋大梦,还自以为得了按察司的庇护便可高枕无忧?何其可笑!”
白启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斩钉截铁。
“王大人!”
“回去安心做事。这武昌的天,变不了!”
王县丞被他的自信感染,重重抱拳:“本官明白!静候白公子佳音!”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阴霾,似乎在这光辉的前景前,被冲淡了许多。
白启明整了整衣袍,朗声道:
“快请武公子进来!”
第245章 楚王
与此同时,武昌城另一端的楚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府内苑,灯火通明,丝竹隐隐。
万宝禄穿着一身常服,正在侍女的引路下,紧赶慢赶的往他姐姐居住的“锦瑟院”走去。
一想到此次院试的诡异之处,他的脖子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怎么可能?!”
“我怎么就中了秀才了呢?”
“姐姐并没有和我说过,这次要帮我走关系的啊!”
“难道是感觉我不可靠,就没告诉我?”
他带满肚子的疑问,终于是走到了姐姐所在的院落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侍女的禀告声中,走了进去。
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对他读书考功名这事,执念太深。
锦瑟院正厅,楚王妃万氏端坐主位。
她约莫二十多许,容貌与万宝禄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为精致雍容,身着藕荷色宫装,头戴衔珠凤簪,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她看向弟弟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期许,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弟宝禄,开窍了啊!
这次没有让自己帮忙,就考上了秀才。
当真是争气!
一想到她弟弟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上秀才!
她脸上的笑容,就无法停止!
就连身边服侍的侍女们,这段时间,都得了她不少的赏钱。
“宝禄,你来了。”王妃声音温和,示意他坐下,又让人看茶。
万宝禄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刚刚坐下,就忍不住偷瞧姐姐脸上的表情。
见姐姐并无不悦,反而眼中带笑,他心中那点侥幸和疑惑交织成一团乱麻,索性把心一横,挠了挠头,提着胆子问出了憋了许久的疑问:
“姐,我……我这次能中秀才,是不是你……或者姐夫,私下使了力气,打点了关系?”
此话一出,王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如同春水遇寒冰,顷刻凝固。
她那双原本盈满欣慰的眸子,渐渐沉了下去,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弟弟不安的脸。
“你说什么”王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紧绷,“宝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院试的卷子,难道不是你自己做的?”
万宝禄被姐姐骤然变化的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但话已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小胖脸上露出几分委屈:
“姐,我自己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
“《大学》《中庸》我背得磕磕绊绊,《论语》《孟子》更是只记了个大概!”
“那院试的题目,八股破题我都费劲,试帖诗更是胡乱凑了几句……”
“我自己都觉得肯定没戏,怎么放榜一看,名字倒挂上去了?”
“这……这要不是有人暗中帮忙,难不成是祖宗显灵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也笃定起来:“肯定是姐姐你心疼我,又怕我知道后不用功,才瞒着我打点的,对不对?”
王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虽然平时爱夸大其词,但在读书学问上,他从不敢在她面前吹牛。
因为一考便知真假。
他说自己连四书都背不全……这绝非虚言。
一个连四书都未能熟读的纨绔子弟,就连县试恐怕都考不过去!
院试……那是可是汇聚一省的英才。
考题更深,竞争更烈,糊名誊录,层层把关。
凭宝禄所说的水平,怕是全考官都瞎了眼,他都考不上去!
心头的喜悦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是有人,将手伸过了科举的铜墙铁壁,轻轻松松地,将她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放”进了秀才的行列!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又为何要这么做?
电光石火间,王妃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侍立在厅堂角落的几名心腹侍女,厉声道:“都退下!守在院外,任何人不许靠近!”
侍女们从未见过王妃如此疾言厉色,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敛衽行礼,低着头,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姐弟二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万宝禄,一字一句地问:“宝禄,你老实告诉姐姐。这次考试前后,可曾察觉任何异常?”
“有没有陌生人接触过你?”
“或者……江陵会馆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万宝禄被姐姐凝重的神情吓住了,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没有啊。”
“就是正常考试,考得稀里糊涂。”
“在会馆里,方言那家伙还坑了我一百两银子呢,除此之外,就是听他爹讲了几次经……”
王妃闭了闭眼,回忆着弟弟所有的话语!
从他的话中,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却中了秀才?
没有任何的异常,才显得这件事更加的怪异!
她沉吟许久,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冰寒。
“此事,到此为止。”
“你中了秀才,在外人面前,就说是自己侥幸,临场发挥好,加上方先生教导有方。”
“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尤其是四书背不全之类的,给我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准再提,包括爹娘,明白吗?”
万宝禄虽然浑,却不傻,看到姐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的严重,忙不迭地点头。
“明、明白!我谁也不说!”
“回去吧。在会馆里,该怎样还怎样,尤其要与那方言父子维持好关系,他们若教你读书,你就认真听着。”王妃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万宝禄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倒退着出了厅堂,直到走出锦瑟院。
刚刚走出庭院,被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的里衣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看姐姐的反应,他也明白,自己中秀才这件事,肯定是与姐姐无关的!
既然姐姐没有出力,那么他这秀才,恐怕另有内涵!
一想到此处,万宝禄的就不自觉的打了一个颤!
他被算计了!
而是谁在算计他,他却是一无所知!
打发走了弟弟,王妃独自在寂静的厅堂中坐了片刻。
烛火在她布满阴霾的脸上跳跃。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宫装的裙摆,脸上重新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寒芒凝聚。
她没有唤侍女,径直出了锦瑟院,穿过月色下蜿蜒曲折的回廊,朝着前庭楚王的书房快步走去。
步履依旧端庄,速度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楚王书房灯还亮着。
当王妃未经通传直接推门而入时,楚王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翻阅湖广的地方县志。
见到妻子此刻到来,且面色沉凝,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放下书卷,脸上堆起惯常的微笑。
“爱妃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脸色这般不好,可是宝禄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王妃走到书案前,与楚王隔着一盏灯火,目光灼灼,直接问道:“王爷,妾身只问一句。”
“宝禄这次院试,名列榜尾,中了秀才!是不是王爷您出了手?”
楚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露出一丝无奈。
他摊了摊手:“爱妃,本王早与你说过,科举取士,乃国朝根本,本王身为藩王,唯恐避之不及,岂会轻易沾染?”
“上次为了帮宝禄过了府试,我可是求了不少人!”
“院试非同小可,都是要封印档案上传中央的!”
“这等大事,我怎么可能会不告诉你就私下做主?”
看着楚王那认真的脸,王妃的胸口开始急剧的上下起伏。
“王爷若未曾出手,那便是有人,借了王爷的名头,或者干脆瞒着王爷,做了这件事!”
“他们想干什么?”
“将宝禄,将我们楚王府,架在火上烤吗?!”
楚王静静地听着,面上的温和奈渐渐褪去,露出一丝凝重。
他并未直接回答王妃的质问,而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吹动了他绛紫色常服的衣角。
他背对着王妃,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混在风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爱妃,有些风,不是本王想拦,就能拦住的。”
他转过身,脸上已无平日的闲适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走回王妃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京城的风,已经吹到湖广了。”
“宝禄的名字上了榜,无论是谁的手笔,都已成事实。”
“这或许……是某种信号。”
“我们身在局中,唯有小心谨慎,静观其变。”
王妃感受着丈夫手中传来的力度和温度,看着他那惶惑不安的面容,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京城。
那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在她的脑海中旋转!
莫非这件事,是他的手笔?
能够让王爷如此忌惮的人,能有几个?
她不再追问,只是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满腹的疑虑,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深处。
有些事情,不能问的太明白!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很有可能会祸及家人!
坐了这么久的王妃,她怎么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第246章 新县学开工
随着方言的批文到手,沉寂的江滩工地,终于是热闹了起来。
铁蛋站在青石上,手里攥着方言亲手绘制的草图,对着底下几十号从江陵带来的老员工指指点点。
“东边这块,挖地基!看见那几根木桩没?照着线挖!”
“西边那片滩涂,先平整!沙土运到南边去填坑!”
“老陈!你带二十个人去搭工棚!天黑之前,至少搭出三十间能住人的!”
他久经沙场,这种小场面,是手到擒来。
那些江陵商会的员工都是跟了方言多年的老人,闻言立刻应声,转身就散入身后的流民人群中。
不多时,身后的流民,几全部动了起来。
王婆婆佝偻着身子,用一柄铁锹,一点一点地铲着地上的沙土。
她的动作很慢,每铲起一锹,都要喘上几口气,但是脸上的兴奋却是掩盖不住。
旁边跛脚的中年汉子,单腿跪在地上,试图扎一个简易的三角架。
虽然动作生疏,但是也是极为认真。
半大的孩子,在江陵商会的老员工的带领下,背着一筐碎石从他身边路过,他都是满脸微笑的和他们打着招呼。
而孩子,也向他投了了一个相同的微笑,随着旁边同伴的拉扯,才明白马上要掉队了,这才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向大部队追去。
放眼望去,整个工地,虽然进展缓慢,但是却带着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头发花白的老人,行动不便的残者,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那些个头刚过大人腰间的孩童……
他们虽然动作生疏,力气有限,但是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名为希望的情绪。
有了江陵商会提供的工作,他们从此就站了起来。
有了江陵商会提供的工作,他们从此就不必为温饱而糟心。
有了江陵商会提供的工作,他们从今往后,就不用再下水,担心自己会被淹死。
他们,有工作,有收入,能吃饱饭。
是正常人!不再是流民!
不必在遭受其他人的白眼了!
虽然氛围很好,但是在效率方面,却是让站在工棚底下的李焱有些担忧。
李焱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却进度缓慢的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却是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方兄。”
“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
“干活卖力是卖力,可这效率,怕是不及咱们商会伙计的五分之一啊。”
他顿了顿,思绪了一会,再慢吞吞的说道:
“照这么干下去,光是这第一期工棚和地基,恐怕拖到明年开春都未必能完工。”
“这要是不能按期完工,等到白家那边建好了码头,我们不就要遭受大难了吗?!”
“要不?我们再去外面找一些青壮?”
方言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脸上没什么焦急的神色。
直到李焱说完,他才慢悠悠地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微笑。
“想要青壮?”
“过几天就有了。”
李焱一愣,回过头来,上上下下在方言身上打量。
他不明白。
现在武昌成内的青壮,基本上都被白家招去建码头去了。
现在方言,还怎么能变出青壮来?
还几天就有?
现在从江陵那边调人过来,几天时间也是不够的。
在李焱那怀疑的目光下,方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对着工棚外面招了招手。
随即一个名穿着青衫的女子,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云青!
顷刻间,李焱就回想到方言之前的布局,也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方言的后手!终于是要发动了吗?
在李焱满含期待的目光中,方言淡淡开口。
“杜冲那边。”
“准备得如何了?”
云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看着李焱遍体生寒。
仿佛就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方言。
他的目光在方言和云青身上来回旋转。
越看,越是觉得,两人之间的笑意,越来越像。
古人常说,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果然没有骗他。
和方言交往的久了,就连云青这等姑娘,都变得厚黑了起来!
“回东家,前日刚接到杜冲传回的消息。”
“这几个月,他按您的吩咐,和白家码头那边不少的工头搭上了线,休息的时刻,也时常往那人多的地方窜!”
“现在只要我们动手!他表示可以最少将三成青壮,给带到我们这边来。”
“三成……”
方言轻轻重复了这个数字,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道寒芒。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李焱以为他要点头时,却见方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向云青,也看向身旁屏息以待的李焱,嘴角重新弯起冰冷的笑意。
“我方言出手,只值三成青壮?”
“这也太掉我江陵商会会长的身份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张开,突然,五指紧攥,捏成一个坚实的拳头,仿佛将什么东西牢牢攥在了掌心。
“我全都要!”
李焱倒吸一口凉气,全都要?
把所有的青壮劳力都弄过来?这怎么可能?!
那里除了流民之外,还有不少是武昌本地的人。
以白家在武昌的身份,他们把这些人全部搞过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连忙回头转向方言,脸上求知的表情毫不掩饰。
“方兄,你莫非有了什么额外的准备?”
方言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再次抬手,朝着远处正忙着的铁蛋招了招。
铁蛋眼尖,立刻跑了过来:“言哥儿,啥事?”
方言将他拉到近前,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铁蛋听着,眼睛先是瞪大,随即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明白了!言哥儿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就跑回工地,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片刻之后,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工地上,那些正在干活的人里,陆陆续续站起了不少人,往铁蛋那边靠拢。
李焱定睛看去,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清一色的都是妇女和儿童。
这些人,真的能够把白家那边的青壮,都给搞过来?
在李焱愕然的注视下,铁蛋领着这群妇女儿童,朝着工地之外走去。
“这……”李焱指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方言,彻底懵了,“方兄,你让铁蛋带这些人去干什么?这些妇女儿童能干什么?”
方言负手而立,望着铁蛋他们消失的方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李兄难道你忘了?”
“我们来到武昌这边,可是要来和白家比烧钱的啊!”
听闻方言的话,李焱紧忙捂紧了自己的钱袋。
回忆着方言那花钱的速度,以及方言那大手大脚的习惯,李焱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方兄,这钱!你准备怎么花?”
方言回过头来,骄傲的抬起头颅,仿佛世间只有他一个智者一般。
“既然有了价格战,那么再多一个舆论战,也应该算是正常把?”
李焱听完这个词语,他的身子有些开始打摆子了。
有了价格战不够,居然还要加一个舆论战?
舆论战?
这个词一听就要花不少钱。
他李家虽然有钱,但是也经不价格战和舆论战双管齐下一起烧啊!
他围着方言转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再三确认方言不是在骗他之后。
突然,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脸认真地站起身,指着方言道:
“方兄,这武昌不比江陵啊!”
见方言挑眉不解,李焱煞有介事地继续说道。
“江陵乃是你起运之地,人杰地灵,如鱼得水!”
“花钱哪怕再多,也是财气通畅,生发自如!”
他又踩了踩脚下混杂着江沙的泥土。
“可到了武昌这边。”
“这里是九省通衢,八方杂处,水陆交汇之处!”
“气场驳杂又乱,方兄这般大手大脚,恐怕会因为地势乱了自己的财气!”
“要不?这舆论战!我们就不打了?”
“或是,少花点钱?用四两拨千斤的架势行不行?
一旁的云青听得李焱为了省钱,连风水论都憋出来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方言则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地瞥了李焱一眼。
他看着李焱捂着荷包的抠搜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是怕他花钱太多,自己太过心疼。才整出这么一套理论来侧面敲击他的。
“李兄这看风水的本事,若是去摆个摊,说不定真能名满湖广呢!”
李焱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土。
“方兄你就别打趣我了!上次我可是跟你一起把老婆本都投了进去啊!再花钱,我可遭不住了!”
方言:“李兄放心,老婆本花光了,不是还有棺材本吗?”
“棺材本都没了,不是还有子孙福吗?”
“你李家家大业大,经得起糟蹋!”
李焱愣在原地。
他忽悠了半天,方言这家伙居然还变本加厉,就连他的棺材本和子孙福也图谋上了?
这方言,他还是人?
第247章 抬价风波
武昌白家码头。
白启明负手立于新筑的堤岸上,望着眼前已见雏形的庞大码头,胸中豪情万丈。
再过两月,最多两月,这座码头就将全面竣工!
到那时,整个湖广的水路命脉,便将牢牢握在他白家手中。
有了刘诚和布政司衙门的支持,到时候什么江陵商会,什么方言父子,都将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方言跪地求饶、方家产业尽数易主的狼狈模样。
管家小跑着近前,脸上堆着谌媚的笑。
“少爷”
“照这进度,六月前定能完工。”
“刘大人那边也传了话,只待码头一成,布政司衙门的漕粮转运、官货装卸,便都优先安排给咱们。”
白启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工地上。
砸下重金,笼络官府,招揽数千青壮日夜赶工。
这一切的付出,终将换来百倍的回报。
他正志得意满间,眼角余光却瞥见码头外围的路上,一队人影正迤逦而行。
白启明眯眼望去,只见领头的是个黝黑壮实的青年,正是方言身边那个叫铁蛋的跟班。
而他身后跟着的,竟全是些妇孺孩子。
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正步履蹒跚的前行。
白启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他抬手指向那队人,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瞧瞧,瞧瞧!咱们方大公子这是穷途末路了?招工竟招到老弱妇孺头上来了?”
“就凭这些走路都打晃的货色,也想来建码头?”
“方言莫不是被本少爷逼疯了,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周围几个工头连忙附和陪笑。
白启明心情愈发明快,甚至颇有闲情地观察铁蛋这些人的去处。
他到想看看,铁蛋这些人,要往何处去。
然而,铁蛋一行人走到白家工地入口处时,竟停下了脚步。
白启明眉头一皱。
只见铁蛋从怀里掏出一粗布,然后再从包裹里面抽出两根竹竿,随后三两下便支起一个简陋的木架,将那粗布往上一挂。
白布迎风展开,上面着一行大字:
【江陵商会诚招青壮,日结十文,包一餐。】
几乎是同时,那些妇孺纷纷解开背上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叠叠印满字的纸,竟不等工地守卫反应,便手脚麻利地顺着工棚间隙,将纸页一张张塞了进去!
“你们干什么?!”工地门口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喝斥着上前驱赶。
但已经晚了。
纸页飘进了白家工地。
一个正啃干粮的汉子随手捡起,眯眼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冲身旁几个工友低吼:“快看!江陵商会那边招工,一天十文!”
“啥?十文?!”
这宣传单,就如同一颗炸弹,瞬间在工地之内炸开。
几个离得近的工人探头探脑,当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呼吸都粗重起来。
别的字他们认不得,但是‘招工’,‘十文’,‘一日’这几个简单的字,他们还是看得明白的。
白家给的工钱,一日不过五文,还时常以各种名目克扣。
而江陵商会那边,却是十文!足足是白家的两倍!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他扔下手中的工具,拔腿就朝工地外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原本埋头干活的工人们,竟像潮水般涌向铁蛋立牌子那个方向!
“站住!都给我站住!给我回到工位上去!”工头们慌了,声嘶力竭地阻拦,可哪里拦得住?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当另一头的价码足够沉重时,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都将会他们的敌人。
他们哪怕手中拿着木棍,却还是被那些工人们逼得一退再退。
白启明瞳孔骤缩,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窜起。
就在此刻,他才明白方言的这一手,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那些妇孺分明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大杀器,却是那些“传单”。
他当初为了省事,也怕这些流民在工地上出事惹来官司让他赔偿。
他根本就没与这些人签订正式的工契,工钱都是几天一结,这些人几乎都是自由身。
如今方言那边价码开得如此诱人,他们抬脚就走,自己连个拿捏的由头都没有!
“少爷,现在怎么办?”管家也慌了神,声音发颤,“照这么跑下去,不到天黑,咱们工地就得空一大半!”
“工期……工期万万耽搁不起啊!”
“族里那些叔公,可都指望着码头早日生利呢!”
白启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为了建这码头,他几乎押上了白家大半身家,还向族中长辈借了不少银子。
若真因人手短缺而停工,莫说族中责难,便是布政司刘大人那边,他也无法交代!
不能停!绝不能让方言得逞!
他狠狠一咬牙,从齿缝里迸出话来:“贴告示!立刻给我贴出去!自明日起,所有青壮工钱,涨到……涨到十文一天!”
“十文?!”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少爷,这……这每日就要多出好几十两开销啊!”
“照做!”
“眼下稳住人心最要紧!”
“码头只剩最后两个月,便是多花些银子,只要能按期完工,夺下商路,日后还怕赚不回来吗?!”
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跑去安排。
白启明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惊,手却抖得厉害。
十文一天……这代价,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上慢慢割。
方言的这一手,可是足够他心疼好久了!
工期还有两个月,他最少要因此多付好几千两银子!
然而,他这口茶还没咽下去,方才那工头竟又连滚爬爬地冲了回来,这次脸色已不是惨白,而是如同死灰。
“又、又怎么了?!”白启明心头猛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工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少、少爷……江陵商会那边……又、又涨了!”
白启明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涨到多少?!”
“十……十五文!还是日结!”工头几乎要瘫软在地。
“十五文?!”白启明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他猛地抓住椅背,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疯了吗?!方言他是不是疯了?!这么个烧钱法,他江陵商会有多少家底够他挥霍?!”
但骂归骂,现实却冰冷地摆在眼前。
他这边的工人,已经又开始骚动了,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工地外,蠢蠢欲动。
“涨!”白启明红着眼,嘶声道,“我们也涨!十五文!不,二十文!”
“给我涨到二十文!就最后两个月了,老子豁出去了,不信就拼不过他!”
管家在一旁听得腿都软了。
二十文一天……这码头建成,光人工成本就得是个天文数字!
可看着少爷那近乎癫狂的神色,他一个字也不敢劝。
命令飞快传了下去。
告示刚贴上,工地上骚动稍平,一些已经跑到边缘的工人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白启明刚想松半口气,楼下却陡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喧哗声,其间夹杂着怒吼、推搡和器皿碎裂的声响!
“又怎么了?!”白启明冲到栏杆边,朝下望去。
只见工地入口处已乱成一团,黑压压的工人竟聚集起来,与拦路的护卫家丁推挤对峙,群情激愤。
一名家丁满脸是汗地冲上来,仓皇禀报:“少爷!不好了!”
“工人们……工人们闹起来了!”
“说现在就要去江陵商会那边上工,这几天的工钱都不要了,现在就要走!”
“已经……已经冲出去好几百人了!”
“什么?!”白启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不是给他们涨到了每天二十文吗?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方言那边又涨价了?
然而那家丁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汗毛直立。
“江陵商会那边……那边说,但凡现在过去的青壮,不只一天十五文,还……还当场就先给一两银子的安家费!”
“一两银子……安家费?”
白启明喃喃重复,脚下踉跄一步,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眼前浮现出工地那数千青壮的影子。
每人一两,那就是……数千两雪花银!
方言他……他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样对他有设么好处吗?值得他下如此重注吗?
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回想到了无数个可能!
突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要抢尽先机!
只要他的码头先建成,就能占尽先机,到时候自己这边就算晚两个月完工,市场、渠道、口碑,恐怕早就落入方言之手!
方言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给于那些商户谈判让利!瞬间将市场上面所有积存的订单全部接下。
商人都是一群逐利的人群。
当他们发现方言那边能给他们更多利益的时刻,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他白启明。
他白启明,为了建造这个码头,已经投资的太多了。
要是所有的订单全被方言接了,他白启明将来码头建好了,也会面临无单可接的窘境!
然后又会因为投资太大,家中存银不足,在竞争上面被方言牵着鼻子走。
哪怕有官府的订单,他恐怕也无法扭转那劣势。
毕竟众所周知,给官府做生意,那利润,哪里有民间那些人给的利润高?
想通了这一切,白启明的脸上瞬间煞白!
好狠!好绝的算计!
方言这是要细刀子割肉,慢慢折磨他们白家啊!
“少爷!现在怎么办啊?”管家带着哭腔问,“账上……账上实在没那么多现银了!咱们的预算早就超了,族里那边也……”
白启明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他一把推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冲去。
“给!有多少给多少!先把人给我稳住!缺的银子,我现在就回府去筹!典当、借贷,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凑出来!”
“只要我们的码头先建成,我们就可以将失去的一切,都给拿回来!”
而在江滩另一边,方言站在工地的工棚外,远远望着白家码头方向的骚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焱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脸上又是肉痛又是兴奋:“方兄,安家费这一招,太狠了!”
“白家那边,果然跟了!”
方言轻轻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目光悠远。
“李兄,若只是一个码头,可不用我这样大费周章呢!”
“这价格战,才刚刚开始呢!”
李焱顺着他的目光,够着头向着武昌城内看去。仿佛要把武昌城内所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而在此时的武昌城内,无数个拿着传单的儿童和妇女,正在大街小巷里面游窜。
第248章 开业酬宾
东拼西凑,典当借贷,白启明几乎掏空了白家所有活钱,甚至押上了几处郊外的田庄,总算凑齐了发放“安家费”的现银。
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抬出去,换回工地上逐渐安稳的人心,白启明站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扶着冰冷的栏杆,脸庞因为激动而发红。
码头工地上,领了银子的工人们重新回到了岗位,夯土声、号子声再次响起,虽然不如往日热烈,但总算没有彻底停摆。
“少爷,布行那边的现银……只剩不到五百两了,今年的材料的尾款,该怎么办啊?”管家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
白启明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打断管家的话。
“慌什么!”
“没有银子,就不能欠吗?”
“整个武昌,在卖布这一行,我们白家是一家独大!”
“还有谁,可以吃下他们手中的材料?”
“如今我们白家稍显困难,他们那些人,就不能体谅我们一二?”
白启明的眼睛突然睁开,猛地转过身,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走,回府!”
“看看族里那几个老家伙,还能不能再挤出点油水!”
白启明的马车朝着武昌城方向而去。
白启明靠在车厢内,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方言这一手“安家费”,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预算。
为了建成码头,他白家已经往里面投了不下五万两银子了!
远远超出了他当初的预算。
为此他还找同族借了不少。
若不是看中码头的前景,他又怎么会如此孤注一掷?
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只要他后退一步!他前期投进去的五万两白银,再加上这段时间断断续续花出去的三万两,就相当于打了水漂。
族中的族老和他的父亲,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马车刚刚驶入武昌城内,眼前的景象却让白启明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只见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上,此刻竟是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无数平民百姓,手里都攥着一张张纸,如同潮水般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们脸上带着急切、兴奋、难以置信的表情,互相推挤着,呼喊着,仿佛前方有金山银山在等着他们。
那里!好似江陵会馆的方向?
白启明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掀开车帘,对车夫喝道:“停车!”
马车尚未停稳,他便跳下车,随手抓住一个正埋头往前冲的中年汉子,厉声问道:“跑什么?前面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被人拦住,颇不耐烦,抬头见白启明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这才稍稍收敛。
他扬了扬手中那张印满大字的粗糙纸张,喘着气急吼吼地道:“公子您还不知道?”
“江陵会馆那边!江陵商会新开了一个布庄!”
“布庄?开业?”白启明心头猛跳,劈手夺过那张纸。
纸张质地粗糙,墨迹甚至有些晕染,但上面的字句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江陵布庄,开业钜惠!是家人,就帮我砍一刀!】
(旁边画着一把夸张的大剪刀,剪断一根代表价格的木牌)
【百万银两大酬宾!只为交个朋友!】
【今日起,凡武昌百姓,凭此单页,即可享:】
一,原价四钱银子一匹的上等棉布,惊爆价!!!现三钱银子一匹!!
二,买三匹送一匹!买五匹再送丝绸印花手帕一条!
三,邀请三位亲朋同来购买,各自再减十文!人越多,价越低!
四,每日前一百名,再赠“福袋”一个,内有彩头,最高可免单!
……
下面还有一堆小字,写着什么“绝对真货,假一赔十”、“库存有限,抢完即止”、“方言公子亲口承诺,让全武昌百姓今冬都能穿上新衣”云云。
白启明捏着传单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三钱银子一匹?!
买三送一?!
拉人还能再减?!
优惠活动全部算起来……这价格竟然比他们白家的成本价还要便宜不少!
方言他疯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样他不就是在亏本赚吆吗?
这能赚到钱?
“不……不可能……!”
“噱头!肯定是噱头!”
“绝对是骗人的!”
“这个价格,方言肯定会赔的倾家荡产。”
哪怕他多年的经商经验告诉他,这价格绝对不合理。
但是不知为何,他心中,越发不安!
汗水,如同瀑布一般,从他的额头流下。
那汉子却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指着传单下方一行特意加粗的字:“公子您看这里!”
“方公子可是在下面明写着呢!若是活动价格不对,所有人都可以去官府告他!”
“价格不对,可以......去官府告他?”白启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方言能够说出此等豪言,怕是心里已经有了底细!
他白家的根基,大半都在布匹生意上!
若方言真是如此……
他们白家,恐怕要遭重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回到了马车,怒吼着对车夫喊道。
“快!去江陵会馆!快!”
马车在汹涌的人流中艰难前行,越靠近城东,人群越是密集。
等到了江陵会馆所在的街口,马车彻底无法前行了。
白启明跳下马车,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江陵会馆隔壁,一间崭新的门面大开,门楣上挂着“江陵布庄”四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店铺门前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方言手摇折扇,站在台上,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正对着台下翘首以盼的百姓们侃侃而谈。
“大家问我们为什么会卖这么便宜?”
“因为我们江陵商会,是一个有担当,同时有抱负,且有社会责任的商会。”
“每次走到街上,看到那些人衣不遮体,又打着补丁。”
“我这个心啊!就在滴血!”
“从那天起,我就不停的告诉自己。”
“方言啊!方言!”
“你既然那么有钱了?为什么就不能帮帮他们呢?”
“经过那天之后,我是每日睡不好觉,饭也吃不下。”
“直到今天!”
“我们江陵商会来了!”
“江陵商会来了!高昂的衣价将会成为过去!
“江陵商会来了!武昌的百姓就有新衣穿了!”
“江陵商会来了!冬天不用再穿一件单衣挨冻了!”
“我们江陵商会的存在,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能穿起的衣服不惧严寒!”
“有人问了,方公子,你这布卖三钱一匹,不是在赔钱吗?不会是烂布、陈布吧?”方言折扇一收,指向店内,“大家自己看!”
“敞开门做生意,货都在架上!”
“上等棉布,丝绸,绢布等,都历历在目!”
“我方言卖这东西,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平复我的良心!”
“若是里面有半点以次充好,我方某今天就给大家来个狠活!”
他回过头来,指着身旁的台阶!
“从这台上一阶一阶的滚下去!”
看着方言如此誓言旦旦,不少百姓都纷纷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方公子啊!居然是如此体恤百姓的好人啊!
为了让所有人都买的起新衣,连钱都不赚了!
就是为了造福他们!
这种人!这种人!简直就是活菩萨啊!
不少人伸长脖子往店铺里面看去,纷纷发出了惊叹。
“店铺好多布啊!堆得跟山一样!”
“那颜色,那花印,居然比白家铺子里的还正!”
“三钱银子……我是不是在做梦?”
又有人高声质疑:“方公子!你是真的因为良心不安才便宜的吗?”
“你可别骗我们!头顶有三尺神明呢!”
方言哈哈一笑,折扇“啪”地展开,目光扫过全场:“哎!既然这位大姐都猜到了!我也不好隐瞒!”
“其实大家都知道,我方言和白家有些过节!”
“这卖布啊,除了平复我的良心之外,也是为了报复白家嘛!”
“在此我再立一言!”
“只白家还在卖布!我这活动价格!就永远都不变!”
“如果食言,大家可以拿着传单去衙门告我!我方世言都认!”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方言和白家的矛盾,他们这些小屁民多少还是了解了一些的。
他们没有想到,这方言和白家有仇,居然做到了亏本卖布整死白家的地步。
这是要和白家不死不休啊!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这些屁民,居然也当了一回得利的渔翁?
这天大的便宜掉到了身上!今天不抢?以后可没那个机会了!
“方公子仁义!”
“让开!都让开!我先来的!等下开门了!让我先进去!”
“方公子!方公子!快!快给我们万家来一百匹!我们家的少爷可是在您家老爷名下读书呢!可不能少了我们家啊!”
看着台下几乎要失控的人群,方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目光越过重重人海,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马车旁的白启明身上。
四目相对。
方言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他对着白启明,挑衅的点了点头。
那样子仿佛在说:白兄,这样你可满意。
然后,他不再看白启明,转身面向沸腾的百姓,气运丹田,朗声宣告:
“江陵布庄,开业酬宾!!!!”
“现在,开售!!”
“哗啦——”
店门被伙计完全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各色布匹绸缎,在光线照射下,流淌出诱人的光泽。
“冲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间敞开的店铺!
伙计们根本来不及维持秩序,瞬间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抢到布匹的人狂喜高呼,还没挤进去的人焦急推搡,整条街陷入了疯狂的抢购热潮。
白启明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是汹涌嘈杂的人流,但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耳边反复回荡着几个字:
“三钱一匹……”
“买三送一……”
“白家不倒,我就永久这个价……”
他眼前发黑,浑身冰凉,腿脚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
他靠着马车车厢,无力地滑坐下去,昂贵绸缎的袍角拖在肮脏的尘土里,也浑然不觉。
嘴唇哆嗦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完了……”
“我们白家传承百年的基业……全完了……”
第249章 刘诚的放弃
白启明失魂落魄地回到白府。
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白家大门,此刻在他眼中竟如同巨兽张开的口,要将他吞噬。
刚踏入正堂,他就被里面的阵势惊得一滞。
偌大的厅堂里,烛火通明,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上首的太师椅上,他父亲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左右两侧,乌压压坐满了人。
二叔、三叔、几位叔公、族中有头有脸的管事,甚至还有几个平日不怎么露面的远房长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回来了?”
坐在左侧首位的三叔公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白启明喉咙发紧,想应声,却发不出音。
“砰!”
三叔公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你还有脸回来?!”
三叔公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白启明,老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白启明!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白家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右侧的二叔也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为了你那什么武昌码头!家里能动的银子全填进去了!”
“田庄、铺面,能押的全都押了!”
“现在倒好!布庄被人三钱银子一匹砸得门可罗雀!”
“仓库里堆着存货,卖不出去!”
“每日光仓租、损耗要亏多少银子,你算过吗?!”
“何止!”
一个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是远房一位婶娘,她挤到前面,声音带着哭腔。
“今早我去城西铺子对账,那些老主顾全跑光了!”
“都说江陵商会那边买三送一,拉人还能减钱!”
“方言那厮的活动价格,全部算完,实际一匹布落到手里,连二钱银子都不到!”
“我们白家,怎么和他斗?!”
“这个价钱,比我们成本价还低!”
“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要和方言争斗!现在!我们白家!全完了!”
“轰!!”
堂内彻底炸开了锅。
“百年基业!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你们父子手里了!”
“当初我就说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码头?那是什么无底洞?!”
“现在好了,布业垮了,码头呢?码头建成了吗?!”
“因为那什么码头,族里公账上早就空了!”
“各房凑的份子钱也见底了!白启明!你说话啊!”
指责、质问、哭诉、怒骂,如同汹涌的潮水,将白启明和他父亲彻底淹没。
白启明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滚到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偷偷看向父亲。
他爹始终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嘎嘎作响。
这位曾经在武昌商界叱咤风云的人,此刻背脊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却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将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白启明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狠狠剐了一下,痛得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就在这时。
“巡按御史刘大人到!!!”
门外传来家丁的通传声。
堂内所有嘈杂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下一刻,刘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面色平静,目光在满堂狼藉和白氏父子身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径自走入堂中,无视两旁族人各异的神色,走到白老爷和白启明面前。
然后伸出双手,先扶住了颤抖欲起的白老太爷的胳膊,温和地将他按回座位。
接着,转身,将瘫软在地的白启明也拉了起来。
刘诚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今日之困,不过一时之厄。商海浮沉,岂能一帆风顺?”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那些原本激愤的族老们纷纷避开视线,或低头,或侧目。
“码头,乃武昌未来水运之枢,更是中央乃至漕运看重之所。”
“本官在此保证,”
“待白家码头竣工之日,布朝廷辖下所有官需布匹采买、漕运附属物料供应,优先白家。”
“今日白家失去的一切,未来十倍奉还!”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族老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怒色渐渐被犹疑所取代。
刘诚是是手握实权的巡按御史,更是杨党在湖广的代表。
他的承诺,重若千钧。
几个原本跳得最凶的叔公,此时也默默坐回了椅子上,垂下眼皮,不再言语。
白启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流冲上眼眶。
他看向刘诚,嘴唇翕动,想说些感谢的话。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浑身尘土、满脸惊惶的工地管事,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少爷!少爷!不好了!!”
白启明心头猛跳,厉声喝道。
“说!”
那管事“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少爷!工地上……工地上的大师傅,全都跑了!”
“全……全往江陵商会那边去了!拦都拦不住啊!”
“什么?!”
白启明眼前一黑,踉跄一步,差点跌落在地。
“安家费不是发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跑?!”
管事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是……是陈白和杜宗两位大师傅!”
“在领安家费的时候,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他们是江陵商会的人!不叫陈白、杜宗,是……是杜冲和陈新!”
“杜冲和陈新还喊话,说只要现在去江陵商会工地,安家费照给,所有大师傅的工钱……工钱一日给五十文!当场结清!”
“整整好几百人!好几百个大师傅,全都跟着跑了!”
“轰隆——!!!”
白启明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好几百个大师傅?全跑了??
他那砸下去的安家费,岂不是白砸了?!
没了大师傅的专业指导,就靠着那些平民胡乱瞎盖吗?
建码头能与普通建房一样吗?
没了大师傅的技术支持,那码头,恐怕建的连船都无法停靠!
到头来银子丢了,码头也会成为只能观赏的笑话!
陈白?杜宗?
他视为左膀右臂、被他破格提拔、许以重利的两人?
居然是江陵商会的杜冲和陈行?
“不……不可能……他们不可能是江陵商会的人。”
白启明后退几步,喃喃自语。
“我对他们不薄……我待他们如座上宾……他们为何……为何要如此害我?!”
刘诚在听到“杜冲”这个名字时,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他猛然想起,数月前江陵商会有过几次“裁员”,不少人被方言“赶走”……
他还以为是漕运衙门给方言的压力太大,才逼的他如此这般。
这是方言的计策?!
原来从那时起,方言就已经埋下了这步暗棋!
让心腹扮作失业工匠,潜入白家,蛰伏数月,取得信任,掌握关键,然后在最要命的时刻!
釜底抽薪!一举击垮白家!
方言的目的!重头到尾,都不是那些民工!
而是那些大师傅和白家的底蕴!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绝户计!
刘诚缓缓转过头,看向白启明。
只见白启明已经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不停哆嗦,泪水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脊梁骨,只剩下一具空壳。
“全完了……全完了!”
“布业完了……码头也完了!”
“没了大师傅,码头怎么建?工期怎么赶?”
“银子……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白家百年家业……毁在我手上了……”
“哈哈……哈哈哈……”
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听得人毛骨悚然。
白启明忽然手脚并用地爬到刘诚脚边,抓住他的袍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脸,涕泪横流:“刘大人!刘大人!救救我!救救白家!”
“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刘诚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政客的权衡。
救?
怎么救?
没了码头,他怎么去逼曾培明中立?
没了码头!他又拿什么去引诱布政司继续支持?
白家陷入了绝境!
没了大师傅的技术支持,白家的码头就如同空中楼阁!
现在布行又被釜底抽薪,失去了自己的基本盘!
现在的白家,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
不可能拿出更多的银子去和方言斗了!
方言那边,如此准备,恐怕是已经吃定了白家。
白家的码头,已经是命中注定的烂尾工程!
要想救他,就要继续和方言进行旷日持久的价格战!
而他刘诚!没钱!
方言这次的反击,恐怕已经在湖广造成了轩然大波!
武昌的乡绅界,已经知道了方言的厉害!
没有人,没有人会冒着家业被毁的风险,去帮白家!
白家完了!
从根基上已经被方言给掘了!
方言利用白家,完成了一场杀鸡给猴看的戏码!
他将自己的袍角从白启明手中抽了出来。
“启明。”
“是本官对不起你!事到如今,本官也无能为力。”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判决,砸在了白家所有人的心头。
堂内气氛,如丧考妣。
几个年迈的族老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几乎晕厥。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响起。
刘诚不再看他们,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思绪了许久,这才说道:
“白家今日心力,本官与首辅大人,都看在眼里。”
“放心,今日所失,来日……必在别处,为尔等找补回来。”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来日找补?
白启明瘫在地上,听着那句话,只觉得无比荒谬,无比讽刺。
没了现在,哪还有来日?!
外面的合作商,一旦得知白家码头停工、布业崩盘的消息,立刻就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
催账的、索赔的、落井下石的……会将白家撕得粉碎!
倾家荡产?那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目光呆滞地转动,越过哭嚎的族人,越过面如死灰的父亲,望向了庭院深处。
月光下,那口幽深的古井,井口泛着诱人的光。
一丝决绝,缓缓爬上了他空洞的眼眸。
第250章 白家的毁灭
白家要倒的消息,在某些人士的刻意传播之下,不胫而走。
不管是城中孩童口中的童谣,还是妇女之间的低语。
那白家要倒的消息,却是越传越多。
“你听说了吗?白家好像没钱了!”
“谁说不是呢!今天早上刚起来,我就听我隔壁家的三婶说了!”
“白家那边,为了安定那些工人,给她家那口子二十文一天之外,还给了一两银子的安家费呢!”
“一两银子?!!我的天!”
“这白家码头里面,可有好几千个精壮汉子呢!这一下,怕不是要丢出去好几千两?”
“嗨!这还算啥!”
“江陵商会那边卖布全活动算起来两钱银子一匹,白家那边可是要四钱银子一匹!”
“现在都没人去白家那边买布了呢!”
“我看呐,这白家!恐怕是真的要倒了!”
起初,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是谣言。
当他们看到白家布行门口,那安静的如同坟场的模样,心中也不由的打起了鼓。
白家?
莫非!
真的!
不行了?
流言如火,见风即燃。
那些与白家有利益相关的人,都开始惶惶不安了起来。
祁行就是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惶惶气氛中,踏进白府大门的。
他手里捏着一份材料清单,眉头锁得死紧。
白家码头那边,上批木料的尾款拖了又拖,管事每次都是笑脸赔尽,只说“资金周转稍缓,绝不会少了祁家的”。
可眼下这满城风雨……
祁行心中那点侥幸,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
绕过照壁,刚进二门,祁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脚步一顿。
白家那用来待客的正厅,此刻竟是乌泱泱挤满了人!
穿着绸缎的、穿着粗布的、满脸横肉的、尖嘴猴腮的……
三教九流,竟都汇聚于此。
空气中弥除了焦躁之外,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他四处望去,尽是和白家商业上有所往来的人。
祁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悄悄寻了个靠边的角落,刚想坐下喘口气,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回头一看,是个面熟的商贾。
“祁公子?您……您也是来探虚实的?”
祁行苦笑一下,扬了扬手中的单据,算是默认。
那商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我怀疑啊……外面传的,怕不是空穴来风。”
“白家这回,悬了!”
“咱们的血汗钱,怕是……”
祁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打断对方,声音有些发干:“白家不是武昌百年的豪族么?根深蒂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那商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了祁行一眼,随即想起什么,恍然道:“祁公子最近怕是忙得很,没顾上外头吧?”
“这一切,都是因为江陵商会!因为那个方言!”
“江陵商会?方言?”
祁行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前段时间,方言不是在忙江陵会馆的事情吗?
他因此还花大价钱,把他表弟送进了江陵会馆里面。
怎么一转眼……
白家就要被他整破产了?!
这江陵会馆?难道除了给老乡提供住宿之外,还有其他功能?
那商人见他满脸不信,用手指偷偷指着厅中一个面皮焦黄的中年人。
“瞧见没?典当行的老郑!”
“白家为了筹银子给工人发那‘安家费’,连田地都压了不少在他手中。”
“这可是老郑亲口告诉我的,肯定假不了!”
旁边另一个偷听的瘦子也挤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补充:“谁说不是呢!”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白家后厨帮工,他说昨儿半夜,白启明都要寻短见跳井呢!”
“若不是他爹拦住,现在白启明恐怕就要盖上白布了!”
“我看呐。”
“白家没钱这事,九成九是真的了!”
这两人的话语,如同一柄柄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只觉得耳朵嗡嗡响,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抵押田产?
少爷投井?
这白家!真的完了?
“啪嗒!”
一声脆响,打断了祁行的思绪,也掩盖住了客厅之内,所有人的议论。
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
他站起身,对着刚刚走到门口的白启明,就发起了难。
“白启明!我家那批盐的货款,你今天结是不结?!”
这一吼,瞬间引爆了整个大厅。
“对!白少爷,我家的生丝款也拖了两个月了!”
“还有我家的漆料钱!”
......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将白启明困在中央。
白启明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头发散乱,衣襟微敞,眼神涣散,面对这汹涌的逼问,只是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
“诸位......欠款定会如数奉,还请宽限几日……”
络腮胡汉子闻言一声冷笑,声音盖过了其他所有人。
“宽限几日?!”
“白启明,你甭跟老子打马虎眼!”
“你家的基业布行,被江陵布行打得溃不成军!”
“没了布行的支持,你白家拿什么还?!”
“除了这栋宅子,你白家还剩下什么能变出现银的玩意儿?!”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几个粗壮随从吼道。
“没钱?行!”
“兄弟们,甭跟他废话!”
“看见什么值钱的,搬!”
“桌椅板凳,屏风瓷器,能搬动的都给我搬出去!”
“抵多少算多少,总比血本无归强!”
有人带头,压抑许久的恐慌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人群轰然炸开,如同蝗虫过境,扑向厅内一切看似值钱的物件。
“对!搬!”
“银子要不回来!这些东西,也能拿回去卖一点!!”
刹那间,白家的客厅,顷刻间变成了哄抢的菜市场。
有人抢着桌椅,有人撕扯着墙上的字画。更有者,拿起旁边的瓷器就往麻袋里面塞。
白启明目眦欲裂,想要上前阻拦。
可是那刚刚接近,就被一个壮汉粗暴的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柱子上,滑坐下来。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传承百年的祖产,被众人分食。
他如同死狗一般,坐在一旁,无人在意。
此刻,在这些债主眼中,他不是白家少爷,只是一个还不上钱的废物。
道义?人情?
在真金白银的损失面前,不值一提。
祁行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加入哄抢的行列。
抢夺之人如此之多,他又没有带家丁。
想要动手,恐怕也抢不了多少。
要是和别人抢夺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自己,就他那身板,抢来的东西,恐怕还抵不上药费。
与白启明的惨状相比,他只觉得冷!
一股能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白家,完了。
彻彻底底的完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方言!
他的脑海中回忆着,和方言打交道的过往。
一件件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转。
这一刻,他明白了方言的所有举动。
在方言踏上武昌土地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算计白家了!
抬高材料价格,给民工安家费!以及开设布行打击白家的家传基业。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今日这场绝杀做铺垫!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
白家以为自己在攻城略地大步前进,却不知早已一步步踏入方言精心布置的陷阱!
祁行不是没见过商海倾轧,但如此雷霆万钧的摧毁,他闻所未闻!
这一刻,他想到了一句话。
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祁行的手,不自觉地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如此人物!如此计策!当真是让他望尘莫及。
“与方言为敌!当真是让人恐惧的一件事啊!”
他思绪许久,终究是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
至于尾款?
他祁家可是抬高了六成的价格卖给白家。
尾款哪怕没有收回来,他也因此赚了不少。
这钱,以后有的是时间来讨!
一个落魄的白家,他还怕拿捏不住?
现在!
武昌城中,可有另外一尊大佛需要他去巴结呢!
家中库存的材料,终该是要找个去向的。
白家的码头完了!不还是有江陵商会的“县学”吗?
白家无力建筑违约在先,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方言合作了!
只是想到方言那多次坑他的手段,祁行不由的苦笑了起来。
“说好再也不去找他的!现在又要舔着脸去。”
“祁行啊,祁行!你贱不贱啊!”
“这次过去,怕是又要大出血了吧!”
第251章 太白楼宴请
白家的突然毁灭,如同一阵风,传遍了武昌。
街谈巷议,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说白家的事。
可奇怪的是,说到最后,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敬畏的神色,匆匆岔开话题。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方言的手笔。
而所有人,却又不敢讨论方言。
因为白家倒的太快,倒的太过突然,过程太过离奇。
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简直超过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谁也不想与方言为敌!
毕竟得罪了白家,最多也是被明面上整死。
而得罪了方言,他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搞不明白。
此人心思之深,计谋之狠,已经不能用常人来看。
比起对抗,武昌城里的乡绅老爷们,更多的是有求于他。
现在白家码头成了烂尾,他们以前准备的货物,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而现在,整个武昌,唯一有能力、也有“名分”接下这个摊子的人。
只有一个!
那就是方言。
祁行苦思冥想,知道自己终是要被方言宰一刀。
一人扛刀,不如大家一起扛刀。
至少,他还能安慰自己,不是自己一个人被方言坑。
于是,一场宴请,便在祁行努力下促成了。
地点选在武昌最负盛名的太白楼。
这日傍晚,方言的马车在灯火的照耀下停在了太白楼前。
方言和李焱刚刚走下马车,一抬头,就看到太白楼门可罗雀的场景,相视一笑。
方言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眼中带着戏谑。
“祁行这家伙,”
“手笔还真不小。”
李焱点点头,语气里也有些感慨:“包下整座太白楼一日,没有几百两银子,怕是下不来。”
“看来,他是真急了,也是真下血本想促成此事。”
正说着,一个身影几乎是小跑着从楼内迎了出来。
正是祁行。
他今日穿戴得格外郑重,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远远便拱手:“方公子!李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快请!”
那热情劲儿,与当初在材料价格上寸步不让的祁老板,判若两人。
方言也不点破,含笑回礼,随着祁行的引领踏入楼内。
一楼大堂空无一人,显然已被清场。
沿着雕花楼梯上了三楼,来到最大的“揽月阁”前。
祁行深吸一口气,亲自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门开,厅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偌大的大厅内,几乎坐满了人。
锦袍玉带,气度不凡,皆是武昌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
在门开的刹那,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方言的身上。
好奇,审视,估量,讨好,敬畏……种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
方言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个正埋头对付桌上糕点的身影上顿住了。
万宝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是感应到方言的目光,万宝禄抬起头,见到方言,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笨拙地站起身行礼。
方言走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万公子?你怎么也在此处?”
万宝禄嘿嘿一笑。
“我姐夫说你这家伙本事大得很,非要我过来,说无论如何也得在你的新生意里‘参上一笔’!”
“所以,我这就来了!”
“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
万宝禄的姐夫?
那不就是……楚王?!
楚王殿下,竟然也看上了方言的生意?
而且不是暗中关照,是让自家小舅子如此明确地站出来表态,要“参上一笔”!
这背后的意味,可就太深了。
一时间,所有看向方言的目光,又炙热了几分。
原先或许还有的一丝疑虑,此刻彻底被强烈的信心所取代。
此人,不仅手段雷霆,如今更是得了楚王的青睐!
从今往后,在这武昌地界,方言恐怕是真的树大根深,难以撼动了!
方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对万宝禄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楚王既然有兴趣,稍后我们细谈。”
这话说得随意,却等于当众接下了楚王的橄榄枝。
众人心中更是大定。
方言不再多言,在祁行的指引下,于主客之位安然落座。
祁行作为召集人,率先举杯起身。
“祁某恭喜方公子,江陵布庄开业大吉。”
“更是扬名立万,威震武昌!我等佩服!”
他口中的扬名立万威震武昌,在座的心里那个不是门清?
白家的前车之鉴可是摆在那里呢!
众人自然会意,纷纷举杯附和。
恭维声此起彼伏。
方言坦然受之,举杯示意,浅浅抿了一口。
待气氛稍缓,祁行放下酒杯,脸上的带着几分讨好:
“听闻方公子江边的‘县学’工程,规模宏大,用料甚巨。”
“我等商量着,与其让那些上好的材料堆在仓里生灰,不如供给方公子,也算物尽其用。”
“价格上,方公子放心!”
“一律按市价的……八成!您看如何?”
“对!按市价八成!”
“方公子,你若是同意,我明天就安排人将材料送到你的工地!”
桌上众人立刻跟进,七嘴八舌,都殷切地望着方言。
方言拿着酒杯,轻轻转动,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清亮如镜,将众人的焦急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因为白家倒塌,手里的货将要烂在手里。
现在他是唯一可以全力收下他们多余货物的人。
这些人这般,他就猜不到他们的意图?
不就是要他接盘吗?
还搞的这么遮遮掩掩!
他方言,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开善堂的。
他要是不接盘,这些人恐怕都要坐蜡!
这明摆的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不干,岂不是显得他很有良心?
往日的经验告诉他,做人太有太有良心,可是会吃亏的。
他故作为难地轻轻叹了口气,将酒杯放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诸位的好意,方某心领了。只是近期开销太大,我也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了啊!”
“恐怕要辜负诸位了!”
方言说话间那挑眉的动作,尽数落入祁行的眼底。
一看方言这表情,他顿时“咯噔”一下。
这表情他可太熟悉了!
每次方言要坑他之前,就是这副表情!
上次为了把他那不成器的表弟塞进江陵会馆,他祁行可是被活活刮掉了一层皮!
在场谁不知道,江陵商会家大业大,日进斗金?!
方言说他没钱,在场众人没一个会信。
要是没钱,你方言会买武昌的豪宅?
要是没钱,你方言会每天花大几十两银子养着流民?
这都是砍价的托辞罢了!
可偏偏,没人敢戳破。
祁行心中将方言骂了一万遍,脸上却是不得不露出和蔼的笑容。
“方公子有难处,我等理解!”
“这样……七折!市价七折!”
“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了,再低,回去实在无法向族中交代啊!”
“方公子,您就看在大家诚心诚意、以后还要长久合作的份上,拉兄弟们一把!”
“是啊,方公子,七折真是最低了!”
“方公子,帮帮忙吧!”
众人再次附和,语气几乎接近恳求。
方言却是不语,只是一味的喝茶。
见此神情,众人心中一沉。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七折还不够?还要再低?
方言!你还是人?
落井下石也不是这样落的啊!
他是要他们这些人的命啊!
但是一想到那些东西长期压在仓库内。那家伙又获得了楚王的青睐。
他们所有人,全都歇了一口气。
如今怎么办?
全武昌,只有他方言一人有资格吞下这货。
如今他为刀俎,己方为鱼肉。
不挨上一刀,也说不过去不是?
罢了罢了!
随即就有人连忙站了起来!
“方公子!你大人有大量!”
“六成!我只要六成!”
“还请你帮帮我们商号!”
“他日,我定为方公子你马首是瞻!”
有一个人开头,瞬间就有了其他人跟进。
霎那间,大厅之内,所有人都将价格降到了原来的六成。
祁行眼见如此,也只能捂着心疼的胸口,跟着一起降。
方言沉默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低垂,仿佛在进行天人交战。
整个“揽月阁”针落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等着他的宣判。
良久,方言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就按六成吧。”
“不过,交割方式和时间,需按我的章程来。”
“呼!!”
一片松气声在席间响起。
众人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纷纷举杯。
“方公子仁义!”
“多谢方公子!”
“以后方公子但有差遣,吾等绝无二话!”
场面重新活络起来,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刚才的紧张交锋从未发生。
就在这气氛渐入佳境之时,厢房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巡按御史……刘诚刘大人到!”
“哐当!”
不知是谁的酒杯没拿稳,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片。
所有的笑声、谈话声,再次戛然而止。
第252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惊疑的看向门口,又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主位上的方言。
刘诚?
他怎么会来?
谁请他来的?
他和方言……不是死对头吗?
白家刚倒,刘诚就出现在这为方言“庆功”的宴席上?
这是……来者不善?
还是要找麻烦?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厢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诚一身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席间一扫,并未在意其他人,径直落在了方言身上。
他走到方言面前,停下脚步。
厅内空气瞬间凝滞。
刘诚看着方言,忽然开口:“方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来了!
众人心头一紧。
方言抬起头,与刘诚对视片刻,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甚至更明朗了些。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刘诚微微一笑:
“有何不可?”
说罢,他竟率先迈步,向厢房外走去。
刘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揽月阁”,沿着走廊,走到了临江的观景露台。
春风带着江水的湿意拂面而来,吹动了二人的衣袂。
凭栏远眺,可见江面船只往来,更远处,是方言那片热火朝天的“县学”工地。
刘诚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陷入了沉思。
不久之后,他才回过头来,对着方言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里,竟带着几分疲惫与某种近乎认输的感慨。
“没有想到。”
“白家百年基业,竟会在一夜之间,塌得如此彻底。”
“方公子,好手段。”
方言倚着栏杆,折扇轻摇,眺望远方。
“雕虫小技,让刘大人见笑了。”
“刘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夸我这两句吧?”
刘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一步,离方言更近了些,认认真真地,将眼前这个年轻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看了半晌,他才沉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方言眉梢微动:
“方公子,你以为清流一派,便真是冰清玉洁,一心为公么?”
见方言没有反应,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在北地,有些清流官员,论起捞钱手段,相比于我杨党中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中的惨烈,恐怕是方公子你所想象不到的!”
“他们与我们,并无本质不同!甚至可能,还不如我们!”
“争权、夺利、党同伐异!”
“我们干的事情,他们又哪一件没有干?”
“方公子,你如此才智,为何非要帮着他们,来对付我们?”
“清流能给你的,我们杨党……难道给不了吗?”
“甚至,可以给得更多!”
刘诚死死盯着方言,在期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想象中的思考,犹豫,或恍然大悟的样子皆没有出现。
他只是……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笑,随即笑声渐大,在这空旷的露台上回荡,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哈哈哈……清流?”
“刘大人竟然以为我方言和你一样,都是别人门下的走狗?!”
方言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用折扇指着刘诚,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刘大人,您恐怕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他止住笑,眼神瞬间变得清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我方言做事,何曾需要‘投靠’任何人?”
“便是江陵李家,与我也一直是‘合作’关系!”
“我,从来就不是任何一派圈养的走狗!”
他目空一切,站在太白楼上环视武昌,一股傲气直逼刘诚门面。
刘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言不等他反应,继续说道。
“刘大人不妨仔细回想。”
“从你对付我开始!我方言可曾求过任何一个‘清流’官员?”
刘诚默然。
他仔细回想,竟发现……真的没有。
方言所有的反击,都是他自己的谋划。
哪怕像李家,和龚泽这等官员打交道,都是因为其他原因,心甘情愿的被方言驱使。
他们之间,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
而是合作!地位是平等的!
他与自己不同!
自己是杨党的走狗!要受制于首辅大人!
而他,却是那个站在棋盘边,自己落子的人。
虽然棋子不多!棋力也是乏善可陈。
但是,他就是棋手!
毫无争议的棋手。
方言吹着寒风,接下来说出的话,也让人感到格外寒冷。
“世间之道,说穿了,无非一个‘利’字。”
“清流,杨党,争来斗去,本质上,都是在争‘分利’之权!”
“你们都想把持那个分面饼的刀!”
“而我方言……”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光彩。
“却是那个能够‘做面饼’,能够‘生利’的人!”
“所以,你们两边,才会都想拉拢我!”
他转向刘诚,眼神里毫无温度。
“刘大人今日若只是来说这些......”
“那您……可真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说客。”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对我投降吗?”
被方言如此果断的羞辱,刘诚脸上的肌肉疯狂抖动。
但他终究是久经官场的人物,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方言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恼怒,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生利’的人吗?
果然与众不同。
大齐朝,又有多少人,能如方言这般本事。
出手就能‘生利’呢?
若是如此,大齐朝,也不会有今天这般景象。
若是他比其他人先遇见方言,那该多好啊!
他很有可能,会和方言成为朋友,而不是现在的敌人。
他没再试图扭转方言的观念,只是退后一步,然后再低声说了一句:
“投降吗......不!只是想要方公子认清事实罢了!”
“我刘诚自幼出生于北地!”
“亲手杀过外敌,也经历过民乱!”
“最终还是让我活了下来!”
“活了这么久,像方公子这般的人物!世间少见!”
“既然方公子决心已定。我也不好再劝。”
“只要方公子明白!陈正林过来,对你来说,可能也不算是一件好事!”
“等你他日金榜题名,踏入朝堂便会明白……”
“有时候,清流之害,更甚我杨党。”
“口口声声的‘为民’,不过是一层漂亮的外衣而已!”
“外表光鲜,却内里腐朽!”
“望你……好自为之,保重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廊柱间渐渐消失。
刘诚最后的话语,让方言陷入了沉思。
乡试主考官陈正林?
他过来?不算是好事吗?
那么你们杨党,又何尝不是这般呢?
这时,一直躲在入口处偷听的李焱,小跑着凑了过来。
他脸上因为兴奋爬上了一层红光,说出的话,更是激动不已。
“方兄啊!你现在可是占尽了上风!”
“怎么不趁机多讥讽他几句?”
“就这么把这杨党走狗放走了?太可惜了吧!”
方言没有回答李焱的问题。
他抬起头,望向了太白楼的屋顶。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啊……太可惜了。”
“好戏才刚开场,主角怎么能提前退场呢?”
李焱一愣:“好戏?什么好戏?方兄,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算计了?是不是和这杨党走狗有关?”
方言依旧不答,只是转身朝着楼梯走去,同时提高声音唤来楼内侍者。
“取一壶你们楼里最好的‘醉太白’,再拿一副梯子来。”
侍者虽不解,但不敢怠慢这位贵客,连忙照办。
很快,一壶酒,一架结实的木梯,被送到了露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方言一手提酒,一手撩起袍角,竟顺着那木梯,矫健地爬上了太白楼的屋顶之上!
李焱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着爬了上去。
屋顶视野豁然开朗,大半个武昌城,尽收眼底。
春风猎猎,吹得二人衣袍鼓荡。
方言在屋脊上寻了个稳妥处坐下,拔开酒塞,对着壶嘴饮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
李焱小心翼翼地凑到他旁边坐下,心痒难耐:“方兄,你倒是说啊!到底什么大戏?”
方言的目光,投向下方长街。
只见刘诚的马车,正缓缓驶离太白楼,朝着远方离去。
看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方言脸上的笑意,显得格外冰冷。
他举起酒壶,遥遥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很合理吧,李兄?”
李焱起初没听懂,茫然地“啊?”了一声。
但紧接着,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一个寒意彻骨的念头,陡然窜上李焱的脊背!
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方言!
方言他!怎么敢的?
对方可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啊!
他的双手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方兄!你……你这事发!可是要诛......”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
因为方言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嘘!!!”
“看戏,就好。”
然后,他不再看李焱惊骇的表情,重新将目光投向刘诚马车消失的街角。
月光从天空中洒落。
一半将方言的脸颊照着透亮,一半将其藏在阴影之中。
第253章 刘诚居然会武功?
刘诚的马车在武昌的街上缓慢的驰行。
他靠在车厢内,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方才与方言交谈的内容。
“生利之人……”
“权利......!”
刘诚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方言说得没错,这世间争来斗去,争的无非是权利。
杨党是如此,清流亦是如此,他刘诚也不能例外。
都是为了拿到权利,掌控众生罢了!
正思忖间,马车骤然一顿!
“吁——!”
车夫惊慌勒住马匹,车厢随之剧烈晃动。
刘诚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外面传来数道破空之声!
“嗖!嗖嗖!”
“保护大人!”
随行的四名侍从厉声大喝,兵刃出鞘声接连响起,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之声!
刘诚猛地掀开车帘,眼前景象让他为之一震。
刺杀?
有人居然敢刺杀他这钦差大臣?
是谁!
是谁那么大胆?
只见街道两侧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七八道黑色身影,个个蒙面持刃,杀气凛然。
而地面上,他带来的四名侍从,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鲜血汩汩涌出。
一击毙命!
高手所为!
剩余两人正背靠着马车,持刀与三名黑衣刺客缠斗,但显然已落了下风。
月光下,一道窈窕的黑色身影从远及近。
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闪亮着寒光,面纱之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直直盯向刘诚。
刘诚面色沉静,缓缓走下马车。
他看了一眼地上侍从的尸体,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随即抬眼看向那黑衣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
“原来是青牛山的人吗?”
“借刀杀人没干到方言身上,到是引火烧身,烧到自己这边!”
“刘诚啊!刘诚!你的谋略水平,果然上不了台面!”
见刘诚无视自己,如墨胸中怒火烧的更甚!
“北地苛捐杂税,民不聊生,皆是你杨党之罪!”
“这万家生灵的血海深仇!今日便拿你的性命来填!”
“杨党走狗,刘诚!受死!”
话音未落,她身形陡然前冲,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刘诚心口!
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剩余两名侍从见状目眦欲裂,拼着背后挨刀也要扑过来阻拦,却被其余刺客死死缠住。
剑尖已至胸前三尺!
刘诚却依旧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恐惧,也非绝望,反倒像是……平静?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刘诚胸膛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剑鸣,陡然在寂静长街上炸响!
如墨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如秋水般的寒光自刘诚腰间骤然绽出,宛如灵蛇吐信,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她长剑的剑脊之上!
“叮!”
一股浑厚却又巧劲的力量自剑身传来,如墨手腕剧震,长剑竟被带得偏向一侧,擦着刘诚的衣襟刺空!
她借势翻身落地,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刘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
剑身狭窄,不过两指宽,通体泛着幽蓝光泽,在月光下如水波流动,分明是一柄百炼软剑!
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剑尖微微下垂,兀自轻颤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这是……”
如墨死死盯着那柄软剑,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
“柔水剑?!这怎么可能?!”
“这把剑……不是北地‘青衫客’的随身佩剑吗?!”
“青衫客”,可是十几年前北地人人称赞的豪侠。
当年北地大灾!他为了救助乡亲,散尽家财。
为了拯救一家老小,孤身走入草原!
这代表“青衫客”的柔水剑,怎会在这杨党走狗刘诚的手中?
她猛地抬头,看向刘诚。
看着刘诚的脸颊,双手不由的颤抖了起来。
“青衫客”销声匿迹的时候,正好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差不多二十多岁!
而刘诚现在这样子,也就四十左右!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上她的脊背!
“你……难道你……”如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就是青衫客?!”
“那个曾救北地百姓于水火的大侠?”
“怎么会……怎么会投了杨党做走狗?!”
刘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柔水剑上,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多少年了……
他都快忘记,剑握在手中是什么感觉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年北地大旱,饿殍遍野,他年少气盛,散尽家财,立志要以手中三尺青锋斩尽世间不平!
救过灾民,杀过贪官,也曾潜入敌境,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北地百姓也将视他为希望。
可后来呢?
他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一村。
杀得了一个贪官,杀不尽满朝蛀虫。
赈灾银被贪!军饷被扣!灾民在寒冬腊月穿着单衣冻饿而死!
剑,救不了北地。
个人的勇武,在庞大的体制面前,渺小得可笑。
那一夜,他跪在父亲坟前,将伴随自己多年的柔水剑缓缓插入腰带之中。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仗剑行侠的青衫客,朝堂上多了一个苦心钻营的刘诚。
刘诚缓缓抬起头,看向如墨,眼神复杂难明。
“年少时,总以为手中剑,便可斩尽一切。”
“后来才明白,剑能杀的,只有眼前看得见的敌人。”
“而这世上最厉害的绝世神兵,往往却是无形。”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只是没想到,十二年不曾出鞘的剑,第一次指向的……”
“竟是北地来的后辈。”
如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254章 胸大无脑的婆娘,害死我也!
她幻想过无数次手刃仇敌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仇敌……竟是北地人人称赞的大英雄!
信仰崩塌,莫过于此。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握剑的手却在发抖,“‘青衫客’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心!”
一声厉喝从旁传来!
如墨猛然惊醒,却见刘诚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接近!
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如瀑,又如绵绵秋水,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无尽杀机!
只一眨眼功夫,便有数道剑光掠过她身旁!
“噗!噗!”
两名黑衣刺客惨叫倒地,肩头、大腿血花迸溅!
快!太快了!
这剑法……分明就是当年名震北地的“沧澜九式”!
十二年不见,这剑,还是如此凌厉!如此让人胆战心惊!
如墨看着受伤倒地的同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若真是“青衫客”,她们这些人,恐怕要全部陷在这里。
这位当初可是孤身走入草原,单杀敌方将军的狠人!
她如墨,又如何能与他相比?
哪怕是她爹来,也不可能在个人武力上战胜他!
“撤!所有人撤退!”如墨嘶声大喊,同时挺剑迎上,“他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我来拖住他!快走!”
那些黑衣人看着如墨冲了上去,纷纷想要上前帮忙。
但是回应他们的却是如墨那狠戾的眼神。
他们看着那眼神,就仿佛看到了王爷。
“郡......小姐......”
“闭嘴!快走!你们走了,我自有办法离开!”
看着如墨还能支撑,又轻功远甚于他们。
他们留在这里,恐怕只会成为如墨的累赘。
随即忍痛的将同伴扶起,往后方退去。
如墨剑法本以轻灵狠辣见长,此刻拼尽全力,剑光如网,罩向刘诚周身要害。
然而刘诚的剑,却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她剑网的缝隙,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欲裂。
既有灵巧,又带着一股化劲。
差距太大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年‘青衫客’能孤身刺杀敌国将军,为何能被称为北地剑道第一人。
这剑法,早已臻至化境!
“女侠好身手。”刘诚的声音在剑光交错中传来,竟带着一丝赞许,“离开北地多年,不想故乡竟出了你这等人物。”
“刘某……十余年来第一次破戒动武,能与你这等后起之秀过招,倒也不算辱没了这柄剑。”
说话间,他剑势陡然一变,由柔和转为凌厉!
剑光如潮,汹涌澎湃!
如墨只觉得眼前尽是一片幽蓝寒光,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接!
“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如墨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后一步更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面纱被染红大半。
她身上已添了四五道剑伤,虽不致命,却已让她动作滞涩,气息紊乱。
她回头来,看着同伴早已退去,心中稍安。
在刘诚再次攻来之际!她虚晃一剑,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刺杀朝廷钦差,此等大罪,刘某岂能放过?”
他身形一动,便快速追去。
而在此时的太白楼的屋顶之上。
方言和李焱趴伏在瓦片上,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尽收眼底。
方言早已是满头冷汗,后背衣衫尽湿。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远处刘诚手中的软剑,以及那夸张的身法。
嘴巴张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诚……会武功?!
而且是比如墨还要厉害的绝顶高手?!
方才那几剑,快的方言都看不清了!
追逐如墨时,房顶上如履平地的模样更是让他惊惧!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三魂七魄,瞬间丢了大半!
他回想起自己与刘诚的数次交锋。
在江陵县衙的对峙,以及刚才的单独谈话……
每一次,他都离刘诚不过数步之遥!
若是当时刘诚暴起发难,给他一剑……
方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颈间凉飕飕的。
“我……我他娘居然在鬼门关前来回横跳了这么多次?!”方言心中后怕不已,声音都变了调,“这老阴比!藏得也太深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如墨逃离的方向。
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傻娘们!该不会!
不会!
不会是往他那家那边去了吧?
“我的姑奶奶啊!!!”
“你往哪儿跑不好,非要往我家那边跑?!”
“刺杀钦差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这是要让我们方家全村上千口人,陪你一起上刑场啊!!”
他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拉还在发懵的李焱,就顺着楼梯往下爬。
“快!快!快回家!一定要赶到那傻婆娘之前到家!”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屋顶滑下,也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
拉着李焱,三步化作两步走到了太白楼门口,一头扎进了马车,往家的方向赶去。
不怪他如此着急!
虽然如墨的刺杀不是他指示的,是如墨自己行动的。
但是那家伙可是在他们方家待了许久的啊。
这根本就经不起查。
他相信如墨被抓住有骨气不会出卖他方言。
但是在他家中被逮到!和在外面被逮到,可不是一回事!
在外面被逮到,他方言还可以用些手段周旋一二!
要是在他家被逮到,他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人赃俱获!以谋逆处!
他方言,就是指挥他人谋杀钦差的反贼头子!
如墨啊如墨,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啊!千万不要往我家里来。
一边赶,方言一边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拜了个遍。
老天爷!三清天尊!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荒天帝!大爱仙尊!随便哪位都好!
保佑如墨别真往我家去!
保佑刘诚那厮追不上如墨!
我方言还没当上官二代啊!
还没享受到老爹带来的福啊!
可千万别就这么玩完了啊!
“胸大无脑的婆娘,害死我也!”
第255章 反贼头子的心理素质
方言一路紧攥着折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再快些!
必须赶在那傻婆娘之前到家!
李焱坐在他对面,看着方言同样苍白,嘴唇不停哆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如果刘诚真的在方家找到了如墨的身影。
他李焱!说不得要动用一下李家的关系,让朝廷在湖广消失个把钦差了。
终于,马车在江陵会馆门前戛然而止。
方言几乎是踹开车门跳了下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提着袍角就往里冲。
守门的家丁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
方言理都不理,直奔如墨平日里住的那间厢房。
门是虚掩着的。
他一把推开。
屋内空空如也。
床铺整齐,剑架上空空荡荡,窗边那盆兰草在月光下静静立着。
没有如墨。
也没有任何回来过的痕迹。
“呼!”
方言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这娘们没蠢到家,知道不能往这儿跑。
只要如墨没有在他方家被当场抓住!
他就有手段可以为自己辩护。
哪怕实不在行!
他方言也可以在这案子查到他之前,直接扯大旗造反!
至少不是绝路了是不是?
李焱喘着粗气跟进来,见状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方兄,现在怎么办?这刺杀钦差,可是要诛九族的!”
方言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谁说我刺杀钦差了?谁看见了?”
“证据呢?凶手呢?无凭无据,凭什么诬陷我?”
“我方言怎么说也是武昌城内赫赫有名之人!怎么可能做那等愚蠢之事?”
“是我富贵没享够,嫌钱太多了吗?”
“今晚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
李焱被他一瞪,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方言这才缓了神色,整了整衣袍,刚要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蛋的声音由远及近。
“言哥儿!言哥儿!”
“刘诚上门了!”
方言浑身一僵。
李焱的脸上狠戾更甚。
这么快?!
方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转过身,他理了理衣袖,脸上已经恢挂起那处事不惊的微笑。
“慌什么?”
“刘大人这等贵客上门,怎能怠慢?”
“请到前厅看茶,我这就来。”
铁蛋应声而去。
方言缓步走到李焱的身旁,神色自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兄!莫慌!”
“回房去,照常休息!当做无事发生即可!”
“区区刺杀钦差而已!小事!我能摆平的!”
李焱被方言这么一拍,先是一愣,随即抬眼对上方言那双含笑的眸子。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方言脸上,竟然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光晕。
安心,舒适,稳妥......等等一切让人平静的情绪接踵而来。
看着方言那坦然自若的神态。
李焱感觉,仿佛不管发生什么,方言都能搞定一般。
这一刻,他回忆起了方言的所有的经历。
从一贫如洗到如今威震武昌!方言又何曾失手过?
李焱不再多语,只是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中。
方言独自站在厢房门口,沉默许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区区谋杀钦差而已!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老子玩了这么多年的GtA,还怕这些?
大不了!老子把五星升到六星算了。
总不是大好头颅一颗!
搞不好死后,还能穿越回现代呢?!
当念头通达之后,方言整了整衣,一抬腿脚,往前厅漫步走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
刘诚背着手站在厅中,一身常服,手中的柔水剑已不见踪影。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刘大人深夜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方言拱手行礼,语气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刘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视四周,扫过厅内陈设,最终眼神一定,死死的盯着方言。
“方公子回来得倒快。”
“太白楼宴席尚未散吧?”
“方公子身为宴席贵客,怎好提前离席?”
来了。
方言心中一凛,却是抬起手指,无奈的指向了内院。
“家父常年读书,身虚体弱。若不早些回来,恐心悸不安!”
“随即辞了宴会,这才匆匆赶回。”
方言的话,很快就让刘诚陷入了沉思。
方先正他是见过的。
确实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
上次去方言家中做客的时候,也见过两父子同时喝着参茶。
其年龄又和他相差不多。
他这番年龄,还能抽剑猛砍贼人,而方先正,却是补药一日不落。
相比于他,方先正的身体,那简直是弱的如同鸡仔。
方言定然是没有说假话的!
他爹的身体,是真的不好!
许久,刘诚才缓缓开口:“方公子倒是孝顺。”
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方言面不改色:“我朝以孝治天下,身为人子,是为本分。”
“怎么,刘大人难道觉得为人孝顺不是件好事?”
刘诚摇了摇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他踱了两步,忽然道:“方公子可知,本官今日被人刺杀了?”
刘诚的目光,在方言身上游离,闪过一丝锐光。
他盯着方言,仿佛要从这张年轻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
大厅瞬间静了下来,就连屋外的风声都格外明显。
然而不久之后,大厅之内突然响起一阵大笑。
“哈哈哈!刘大人!你要整我方言直接下手就是!何必用这荒唐的理由?”
“刺杀朝廷钦差?可是要诛九族的!”
笑完之后,方言的神色突然一凛!看着刘诚直发毛。
“我大齐律!诬告他人,要以反坐处之!”
“刘大人!这个罪名,可是关乎我方家村上千口人!”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方言的反应,简直可以拿奥斯卡小金人了!
那副无知的模样,以及被刘诚诬陷的悲愤,在此刻表现的淋漓尽致。
一时间,竟让刘诚愣在了原地。
他是站也不是,动也不是。
在心中也开始打起了鼓。
不怪他如此的不自信。
要是按照常理来说,他站到方言的角度,也不可能去干这种事情。
收益与危险完全不成正比。
要是白家没倒的时刻,他刘诚就是方家最大的威胁,那时候他被刺杀,那最大嫌疑人肯定是方言。
但是现在,白家没了!
他刘诚也没能力给方言继续造麻烦。
两人交锋,现在自己这边处于下风。
此时他再派人来刺杀自己,实在是太反逻辑了。
再说了,他也知道那女贼是青牛山的路子。
那女贼就是来刺杀他刘诚的。
当初他那借刀杀人之策完全就是随手之举。
本来就没报太大的希望。
毕竟如此拙劣的计策,只要在武昌多待几天,肯定也能查明真相。知道方言不是他。
运气好弄死方言自然好,弄不死,他也有信心自保。
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要说方言和那女贼苟且!他是一万个不信的!
方言再厉害!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让人心甘情愿的给他做死侍!
有这本领,他刘诚还和方言斗个毛?完全看不到赢的希望好吧?
据他所知,那些短时间能够让他人折服卖命的人,在历史上,往往都是以本记来写的狠人!
他方言,有这能力?
想来想去,刘诚最终还是没有撕破脸皮。
方言要是平民还好,直接抓了就是!
但是现在他是秀才,受提学衙门的保护。
有功名读书人的罪责,要优先报备给提学衙门同意才行。
现在提学衙门的主官是龚泽,明牌站到方言这边。
无凭无据的指责方言,恐怕会给龚泽落下把柄。
方言这等富贵身份,会拿方家上村千口的人命来干这事?
实在是有些过于荒缪了。
刘诚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既然方公子对此事不知情,也罢!刘某就此别过!”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厅外走去。
“刘大人慢走。”方言连忙相送。
送至门口,刘诚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看了方言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中似有深意。
“方公子。”
“这武昌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方言摇着折扇,脸上依旧镇定。
“杨党之人,名声远扬!刘大人应该多多小心才是!”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刘诚的脸上就开始扭曲了起来。
“杨党之人,名声远扬?呵呵......”
这话的含义,他怎么听不明白?
杨党的名声,臭名远扬,天下豪杰皆恨不得扒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
他从投入杨党的那一天,就猜到会有今日!
今天的刺杀,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可能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门来。
刘诚不再说话,神色落魄的迈步踏入夜色之中。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方言才缓缓关上门。
脸上的笑容依旧,折扇轻摇,然而内衫,却早已湿透。
……
第256章 如墨的身份
方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房中。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倒了杯凉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才觉得舒畅不少。
“还好,还好……”
“那娘们总算没蠢到家,没往我这儿跑……”
他正暗自庆幸,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咔”声。
像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方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房梁之上,一道黑影晃了晃,随即“砰!”的一声,砸向了地面。
尘土飞扬中,一个黑衣身影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方言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那泰然自若的表情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活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黑衣,蒙面,身上带着流血的伤口,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柄长剑。
不是如墨是谁?
那娘们……
那娘们……
居然真他娘的飞到他家里来了?!
方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死娘们!是不将他方家害得满门抄斩,誓不罢休啊?
如墨吐着鲜血,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缓缓的递到方言身前。
“劳烦,找到董伯,将这玉佩交给他!”
方言看着那个玉佩,想要骂人的话语,突然卡在了喉咙之中。
他瞪着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刻者四爪神龙,神龙张牙舞爪,将中间的那个“周”字死死包裹其中。
方言看着这个玉佩,整个人都仿佛进入了时间静止的状态。
他抬头看了看受伤流血的如墨,又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玉佩。
只觉得苍天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周王佩!
周王高明可是大齐“塞王”之一。
镇守边疆的传奇藩王!
他的封地在河南,又毗邻异族,一生都在和异族战斗。
战功赫赫的他,在异族中都被称为“神威天王”!
能够用上这玉佩的人,必定是周王的直系亲属!
而如墨这等年纪!除了给周王当女儿以外,还能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仿佛喉咙里面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憋足了口气,终于是突破了玄关开了口。
“你爹是周王高明?!”
如墨虚弱地点了点头。
方言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双眼开始虚幻。
这胸大无脑的娘们,还真他娘的是个郡主!!
还是传奇“塞王”周王的女儿!
堂堂郡主,带着人去刺杀朝廷钦差!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荒诞的现实!
方言回过神来,将如墨上上下下观察了一遍,随即叹息了一声。
“一生为国争战,镇守边疆,居然生了这么一个女儿......”
“周王,他老人家!不容易啊!”
......
翌日。
天还没亮,武昌城内就喧闹了起来。
一队队手持兵器的士卒从城外鱼贯而入,很快的就占领了城内的各个主要关口。
他们守在关口旁边,对着过往行人仔细盘查。
尤其是对那年龄不大,姿色上佳,胸前特别雄伟的女子,特别关注一二!
巡按御史刘诚遇刺,这等事情,可是通了天的大事。
不怪武昌府如此慌张,连城外的卫所都调进来了。
这要是一个处置不好!他们全武昌的官员,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好在此次刺杀的女贼特征特别明显,他们这些官员,都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可是听刘诚说了。
那刺杀他的女贼,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就是身材苗条,胸前两个巨物格外显眼。
昨夜战斗的时候,女贼也被刘诚所伤。
这身上带伤,又有如此明显特征的女贼,想要抓到,想来是不难的!
只是短短一会。
城墙脚下、茶楼门口、市集显眼处,都贴出了通缉文书。
通缉文书上的女子栩栩如生,苗条动人,虽然隔着一个面纱,大家都能感到那震慑人心的美。
特别是那胸前的特征,简直是明显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告示前聚拢着三三两两的百姓,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俱是惊疑不定。
“昨夜真出大事了?”
“听说刘大人在长街遇袭,死了好几个随从……”
“这刺客什么来头?连钦差都敢动?”
“嘘!!少说两句,小心惹祸上身……”
方言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带着斗笠,站告示之前,看着这传神的画像,不由的撇了撇嘴。
没有想到,刘诚这看起来如此老实的家伙。居然在画道上面有此等造诣??
差一点就赶上他方言了!
要是在眼睛之上再轻轻点缀一二,岂不更好?
这刘诚啊!连画美人图这等奇淫技巧上都不如他方言。
还怎么和他斗?
随即他抚了抚头顶的斗笠,转身跟着杜冲拐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
小巷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前。
方言微微侧头,问向身旁的杜冲:“是这里?”
杜冲低声回应道:“董老头在工地和我关系好着呢,若东家你给的消息不错,就应该是这里!”
方言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方言将斗笠稍稍抬起,显出面容,同时另一只手在袖中微动,掏出玉佩。
门内的眼睛在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一双带着褶皱的双手,迅速将两人拉进了院落。
院落之中,头发花白的董伯正胆战心惊的抚摸着玉佩,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几丝急迫。
“小姐......郡主她!她没事吧?”
方言走近了些距离,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道。
“现在在我家中呢!你们可有办法,救你家郡主?”
听到如墨平安的消息后,董伯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昨夜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现在郡主通过他人将玉佩带出,显然是没了生命危险。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他就有了周旋的机会。
董伯在院内来回踱步,最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泄了一口气,回头对方言说道。
“不日我就回河南去找王爷。”
“这段时间,还望方公子,多多照顾我家郡主!”
“董全,在此拜谢!”
说罢,他就低着头对方言鞠了一躬!
想到周王的处境,方言却皱了皱眉,上前半步。
“董叔,你这回去,又怎么救你家郡主?”
“周王藩邸在河南,无诏不得离封地!”
“就算你报信回去,王爷心急如焚,又能如何?”
“朝廷法度森严,藩王擅离封地是重罪!”
“派人过来?没有朝廷许可,王爷亲卫一过界,便可被视同谋逆!”
“在湖广这地界,没有名分,寸步难行!”
董伯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了京城方向,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按照规矩确实是如此!”
“要是王爷要进京去面见陛下呢?”
“前往京都,终究是要路过湖广的!”
“到时候王爷亲至,救下郡主又有何难?”
听着董伯的解释,方言一时愣在了原地。
周王去面见陛下?
一个藩王,能以什么名义去京城面见陛下。
大齐朝又无丧无喜的!
除非......
他想到了周王的身份!
他是塞王!是掌握兵权的塞王!
若是自愿上表削藩!
就有了面圣谢恩的机会!
方言看着董伯那痛苦的模样,方言越发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仆,只觉得一股震撼从他的背后直冲脑海。
周王高明,那位威震北疆、让异族闻风丧胆的“神威天王”,为了救这个胸大无脑的傻女儿……
竟然愿意,以交出兵权、自剪羽翼为代价,换取一个“路过”湖广的合理名分?!
就为了这么一个莽撞行事的女儿?
这……真的值得吗?
这般的父爱,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大齐朝,有如墨这女侠,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周王没了兵权,不就和楚王一样了吗?
甚至还不如楚王!
毕竟人家在大齐心腹湖广,是个逍遥王爷!
而周王,却是在边疆河南。
没了兵权!将来每日怕是要过得心惊胆战。
第257章 李成阳到武昌
武昌城内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与城内的肃杀紧绷相比,江陵会馆里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松弛。
清晨。
方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从房内走了出来。
李焱已经在他的院中等待多时。
当方言走至李焱身旁时,李焱的眼神向另一处厢房瞟了瞟,带着些许担忧。
“方兄,我们去了码头,那边……不会有事吧?”
方言“唰”地合上扇子,敲了敲掌心,脸上带着信心十足的笑。
“能有什么事?”
“有清香姐照顾那个麻烦,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他斜睨李焱一眼:“倒是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生怕别人看不出咱们心里有鬼?”
李焱被他怼的心脏一紧,人都差点都站不稳了。
也怪不得他如此忐忑。
李家世代清贵,何曾有人犯过这般大罪?
他跟随方言不过数月,所作所为却已够得上诛九族了!
刺杀钦差的重犯,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可方言却这般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闲逛一般。
李焱甚至暗自怀疑,这人莫不是话本里那些妖怪变的。
脖子上能长出好几颗脑袋来,砍掉一颗还有一颗。
否则,怎能在犯下如此惊天大案后,依旧这般气定神闲?
他干咳两声,掩饰着心头慌乱。
“我这不是……谨慎为上嘛。“
两人正说着,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如墨从里面挪了出来。
昔日的劲装早已换下,如今身上是一套清香找来的粗布衣裙。
可即便这般朴素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依旧掩不住身段起伏,前襟被撑得紧绷绷的。
为遮掩那过于醒目的特征,衣裳里头又层层缠裹,束得严严实实。
这般装扮之下,如墨走路的姿态早已失了往日利落,倒像个初嫁的小媳妇,微微弓着身子,走两步便要停下喘口气,不时伸手去松一松领口。
方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女侠今日这打扮……倒是别致。”
如墨脸颊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作声,只别扭地移开视线。
方言走上前,用扇柄轻轻点了点她的房门,语气难得认真:
“我与李兄出去办事,你好好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明白么?”
如墨抿了抿唇,胸口被勒得发闷,声音也瓮瓮的:“知道了。”
这般略带委屈的小女儿情态,反倒勾起方言几分兴致。
他凑近了些,眼底闪着戏谑的光。
“女侠,可别再翻屋顶、钻梁柱了。”
“若是因你一时技痒露了功夫,被人察觉……”
“咱们这些人,可都得给你陪葬。”
如墨耳根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垂着眼胡乱点了点头。
方言这才满意直身,招呼李焱:“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如墨仍站在原地,一手悄悄按在胸前,眉头蹙得紧紧的。
实在太紧了……
紧得她呼吸不畅,稍一动弹,胸前便憋闷生疼。
“很难受吧?”
清香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见状轻声一叹。她将茶盘搁在石桌上,走到如墨身旁。
“忍一忍。”
“如今满城都在搜人,你这……特征太显眼。若不裹得严实些,怕是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来。”
如墨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清香。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难得露出些许不安。
“清香姐,你……就不怕么?”
“我可是刺杀钦差的主犯……”
“藏匿要犯,是重罪。若被发现了,你也会受牵连的。”
清香闻言一怔,随即温婉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半分惶恐。
“怕什么?”
“你是言哥儿要保的人。他既将你留在这儿,自然有他的道理。”
如墨怔怔望着她:“你就……这么信他?”
“信啊。”
清香不假思索地点头,眼神忽然飘远了些,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言哥儿这个人,嘴是坏了点,心眼是多些,有时候做事的手段也让人看不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如墨脸上,笑意温暖。
“可他是个好人。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人。”
清香抬手,拍了拍如墨的掌心。
“他既说要保你,便是天塌下来,他也会想法子扛住。”
“所以啊,你别多想,安心待着便是。”
听着这番话,如墨胸中那股因束缚而生的烦闷,不知怎的,竟散去了些许。
她望着清香温柔的侧脸,又想起方言临走前的叮嘱,心头忽然安稳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父亲以前所说的“男子汉”吧。
顶天立地!却也能让人放心依靠。
而在另外一头,武昌码头边上。
方言与李焱并肩立在栈桥前,望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舟船。
“应该快到了。”李焱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局促。
方言侧眸瞥他一眼:“李兄今日似乎格外紧张?”
“哪有!”李焱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却虚了半分,“我这是……江风大,有点冷。”
方言似笑非笑,也不戳破,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江面。
不多时,一艘挂着江陵商会旗的客船缓缓靠岸。
船板放下,一道清丽身影当先出现在船舷边。
是李矜。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发髻梳得整齐,眉眼间虽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却依旧端庄明丽。
她站在船头朝岸上望来,目光掠过李焱,最终落在方言身上,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方言正要举步上前相迎,却见李矜忽然侧身,向后伸手,姿态恭敬地搀扶一人。
下一刻,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稳稳踏出船舱。
方言脚步一顿。
李焱则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脖子瞬间缩了起来,几乎想往后躲。
那老者正是李家的老太爷,李成阳。
方言回过头,挑眉看向李焱,用扇点了点他。
“李兄,不是令妹前来巡视产业的吗?”
“怎么老太爷也亲自驾临了?”
李焱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老家中就小妹和我了......”
“我跟着方兄出来了,小妹也出来巡视产业的话......老太爷就没人照顾了!”
“所以、所以他也跟着过来散散心……”
“散心?”
方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散心散到武昌这风口浪尖上来了?”
“到时奇了!”
两人说话间,李成阳已踏上了栈桥。
他虽年事已高,但步伐依旧沉稳,径直朝着方言走来。
还未到跟前,那带着调侃的笑声已先传来:
“小狐狸!风头不小啊!老夫在江陵,都听到了你的威名!”
方言抱起双拳,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微笑。
“哪里,哪里。要不是有老太爷您的教导!我方言,哪里有今天!”
方言那讨好模样,像极了前世电影里某个带着虎皮帽的家伙。
就连那贱贱的神态,也入木三分。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地看向李成阳,笑容里带着一丝疑惑。
“您老不在江陵享福,怎么突然亲自来了?”
李成阳哈哈一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精光。
“怎么,不欢迎老夫?”
“岂敢。”方言微笑。
李成阳眯了眯眼,回头看了看李矜。
在李成阳的注视下,李矜的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
“太爷爷!您看什么呢!我脸上又没花!有什么好看的!”
见曾孙女这般拘谨,李成阳露出一副了然神色。然后走到方言身前,压低了声音。
“老夫要是不来!”
“你这小家伙,怕是要被陈正林给找麻烦!”
“既然老友要来湖广了!”
“我这湖广地头蛇,岂能不尽一下地主之谊?”
第258章 老狐狸藏的深
接到了李老太爷,方言几人也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马车分作两列,缓缓驶离码头。
前头一辆,车厢宽敞,锦垫软枕,坐着李矜和李老太爷两人。
后头一辆略小些,则是方言和李焱挤在一处。
李焱自从见了自家太爷爷后,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瘫在车厢角落,时不时低声自语。
“完了完了……太爷爷到了武昌!我们的事情,一定会暴露的!一定会!”
“要是被他知道,我们两个犯了诛九族的大罪,恐怕要被丢到江里去喂鱼!”
看着李焱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方言没有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我这高个子顶着?”
李焱哭丧着脸。
“你顶?”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丢到江里都扑腾不了几下,你怕是到时候还要我去救,拿什么顶我?”
方言忽的一笑,拿起折扇轻轻敲打了一下李焱的手臂。
“早不来,晚不来,非要等到我们把刘诚击退之后他才来。”
“就这时机,恐怕……未必是来问罪的!”
李焱一怔:“方兄你猜到什么了?”
方言靠回车壁,望着车顶,悠悠道:“小卒过河,就是车啊!”
“要想下好一盘棋,这车,可是不能随意丢的!”
听着方言的解释,李焱陷入了沉思。
车?
方兄要是车,他李焱,岂不是就是马?
车的旁边,放的不就是马吗?
车进则马随,互为犄角则攻势加倍!
他们两人在武昌对杨党狗贼嘎嘎乱杀!
他太爷爷定然是听到了己方的风声,过来称赞两人的。
李焱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毕竟有着功劳傍身,再这么着。这谋逆的大罪暴露了,也能靠着这个功劳减少一二不是?
至少,不用丢到江里去喂鱼了吧?
而在此时的前头马车内,气氛相比方言两人,却是轻松不少。
李成阳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李矜则端坐对面,亲手为太爷爷温茶。
“太爷爷,喝口茶,解解乏。”
李成阳睁眼,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孙女脸上。
见她虽然手中不停,但一双眸子却时不时朝车窗外瞟。
那方向,正是后车。
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抿了口茶,忽地开口:“矜儿啊。”
李矜收回目光,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太爷爷?”
“你觉着……方言这小子,如何?”
李矜手中茶壶微微一颤,茶水溅出。
她忙放下茶壶,抽出帕子擦拭,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太爷爷……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成阳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矜儿,你说……若是把你许给他,如何?”
“太爷爷!!!”
李矜猛地抬起头,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她慌忙摆手,声音都慌乱了起来:“您、您莫要胡说!”
“这……这怎么可能!”
“方公子他和我老是吵架,我们两个合不来……”
说着,说着,李矜的头,就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声音也小了许多。
李成阳笑眯眯的看着李矜的反应,心里门清似的。
早在好久之前,他就从孙媳妇林氏那里得知李矜看上方言的消息。
现在看到李矜这反应,心中更是确定了几分。
他随即又打趣道。
“既然矜儿不喜,那咱们现在便调头回去,坐船回江陵。这武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太爷爷!”李矜急得下意识拉住他的袖角,“您、您怎么说走就走……”
话一出口,她见李成阳眼底闪过的了然笑意,顿时明白又被戏弄了,脸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忙松开手,垂眸不语。
李成阳看着她这副模样,摇头轻叹:“女大不中留啊……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他回头望了望后方那辆马车,想起方言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又低声自语:“不过那小狐狸……倒也算是个不错的良缘。”
“若是乡试能中个头甲,便更好了。”
马车行至武昌城门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方言撩起车帘望去,只见城门口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
一队队持枪兵卒立于两旁,对所有进出车辆行人严加盘查。
尤其是马车,几乎都要掀翻车辆仔细查看。
方言见此情景,却没多少忧色。
虽然李矜漂亮,但是和如墨气质相差巨大,被当成女贼的几率几乎可以为零。
很快,轮到他们接受检查。
一名兵卒上前,粗声道:“车内何人?下车接受查验!”
方言刚想下车去和那士卒交涉。
前方车厢内却传出李老太爷的声音:“老夫李成阳,携孙女进城。”
兵卒哪里听过李成阳的名声,依旧板着脸:“上头严令,所有车驾一律细查!请下车!”
气氛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前车窗帘伸出一只苍老的手。
李成阳并未下车,只是从车窗内递出一物。
那并非金银,也非名帖,而是一面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四个古朴大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兵卒本不耐,刚想伸手,目光却扫过上面的字迹时,瞳孔猛地一缩,就连手中的武器,都差点拿不稳了。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凑近细看,待看清那四个字,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太子少师】
大齐朝,太子少师,乃东宫辅臣,正二品!
虽多为荣衔,可能得此衔者,无一不是德高望重、深得帝心的元老重臣!
这等人物,莫说他一个小小城门兵卒,便是武昌知府、湖广布政使亲至,也得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卑……卑职有眼无珠!冲撞老大人!罪该万死!”兵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连连磕头。
他身后其他兵卒见状,虽不明所以,但也知踢到了铁板,纷纷垂首肃立,不敢再上前半步。
李成阳收回令牌,声音平淡无波:“老夫进城探亲,途经武昌。可还要查?”
“不敢!不敢!老大人请!快请!”兵卒头都不敢抬,连忙挥手示意放行,声音谄媚至极。
前车缓缓启动,畅通无阻地驶入城门。
后车上,李焱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太……太爷爷他……他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少师?!”
方言也是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了然。
李家世代清贵,李成阳更是曾经位居礼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礼部尚书致仕后得个“太子少师”的荣衔颐养天年,并不奇怪。
在大齐,礼部尚书,可是最有可能入阁当阁老的职位。
李成阳曾经是礼部尚书,要是在致仕的时候没有一两个荣誉头衔傍身,那才是怪事。
只有得罪了皇帝的人,才会在致仕的时候,得不到荣誉头衔。
就差不多相当于上一世,当了一辈子的部级干部。在退休的时候涨半级,以处副国级待遇退休一样。
只是让到他没有想到的是,这老头每天深入简出的,总让方言以为他是被排挤出朝堂的。
看这样子,恐怕还是一个简在帝心的主。
“姜还是老的辣啊。”方言轻轻摇动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兄,看来你家长辈,比我们想的还要藏得深。”
李焱咽了口唾沫,看向前车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他到底是不是李家嫡孙了?
这么大的事,他太爷爷怎么就不给他说?他爷爷怎么不给他说?
是怕他拿着这个身份去仗势欺人吗?
他李焱要是知道自己太爷爷如此厉害!
怎么说,当初也要把那侯府的大门给全都卸下来才是!
太子少师啊!拿到这个荣誉的人,当今天下,又有几个?
第259章 楚王的到来
马车抵达江陵会馆时,门前已有人等候。
方先正得了消息,早带着铁蛋等人在门口迎候。
见到马车停下,方先正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
李成阳在李矜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方先正深深一揖:“晚辈方先正,拜见李老大人。”
“不知老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态度恭敬,执礼甚恭。
一则因对方是长辈名宿,二则是柳公的叮嘱。
他在听竹轩读书的时候,柳公就多次对他提耳面命,让他对李老太爷和秦公好点。
将来考中了进士,有这两者相助,在朝堂上要少走许久的弯路。
方先正那恭敬的模样,引的李老太爷笑容更盛,心中对他的印象几乎要突破天际。
不愧是柳公的亲传,礼仪上面找不出一丝瑕疵。
相比之下,那个臭小子,就和他爹差远了。
李成阳瞥了身后的方言一眼,回过头来,笑容温和,抬手虚扶。
“先正不必多礼。老夫不请自来,倒是叨扰你来。”
“老大人言重了,蓬荜生辉,快请进。”方先正侧身引路。
众人正要入内,忽然,街口传来一阵车马声。
只见另一辆华贵的马车,在一群持刀护卫的簇拥下,朝着江陵会馆径直驶来。
那马车通体以深紫色紫檀木打造,车辕包裹錾花铜饰,在暮色中流转着沉敛而威严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厢侧壁上那个用银线绣成的四爪蟠龙。
蟠龙之中包裹着一个“楚”字。
所有人都为之一顿。
在武昌,能用此徽记者,带此等护卫者,只有一人!
楚王!
李焱回忆起太白楼万宝禄的话,转头问向了方言:“方兄,是你请楚王来的?”
方言心中也是一凛,诧异的回了一句。
“怎么可能!”
“我这身份,要和楚王谈生意,也是我去上门,怎么可能让他来上门找我?”
“你真当我胆大包天?视文教规矩为无物?”
此刻武昌戒严,又面临楚王亲临。
现在如墨还在他方言的府中。
这时候前来拜访,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诡异。
是福还是祸?方言也搞不明白。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辆华贵马车已在会馆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却是万宝禄。
万宝禄今日穿戴得格外精神,脸上带着笑,一下车便冲着方言挥手,挤眉弄眼。
他刚刚准备抬腿,往方言那边跑去。
然后一只修长的手就从马车之内探了出来。
然后那手弓起,“啪”的一声,就敲到了万宝禄的头上。
“跟着我出来,少给我丢人现眼!”
“持重一点知道吗?”
“我们楚王府,不要脸的?”
万宝禄,在众目睽睽之下,痛苦的捂着脑壳蹲在地上。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姐夫,知道了!”
众人呆滞的看着马车,心中也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这楚王,还没露面,就当众给了他小舅子一个脑瓜崩,这行径,与万宝禄相比能好到哪里去?
下一刻,一位身着常服、年约三旬、气度雍容的男子,缓步走下马车。
正是楚王,高翊琻。
楚王目光扫过门前众人,在方言身上略一停留,随即,竟是落在了中间的李成阳身上。
他脸上露出朗笑,竟主动上前几步,对着李成阳拱手道:
“李老大人来到武昌,怎么也不给我府上通知一声!”
“要不是城门的兵卒说见了“太子少师”的牌子,小王怕是要和老先生错过了!”
“这要是被我皇兄知道我待客不周,小王这一顿板子的旨意,恐怕就不日就要从京城出发了!”
李成阳神色自若,含笑回礼:“老朽只是路过武昌,顺道拜访故人,不想竟惊动王爷大驾,实在是罪过。”
“老大人这是哪里话!”
“既到了小王封地,小王自当尽地主之谊。”
“前些日子收到您老的书信,提及有意与小王聊聊湖广民生商贸,小王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老大人给盼来了啊!”
一旁的方言,却是听得愣住了。
书信?
聊聊湖广民生商贸?
期盼已久?
他猛地转头,仔细观察正在详谈的两位大佬。
只见李成阳抚须微笑,与楚王异常娴熟的模样。
方言的心,不由得猛的一跳。
电光石火间,方言全明白了!
这老狐狸李成阳!
这次来武昌恐怕是,早就计划好的!
在来他计划来武昌之前,估计就已经和楚王暗通款曲了!
信里不仅提到了自己会来,恐怕也说了要和楚王合作的事情。
估摸在万宝禄和他方言接触的那一刻,这老家伙应该有了亲自到武昌来的想法。
上次太白楼里万宝禄当众表态,很有可能也是这老家伙的布置。
所有的一切,恐怕都是这老家伙的算计!
一股荒谬又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方言心头。
好嘛!
他这边还在琢磨着怎么借楚王的势,怎么在谈判中争取最大利益,怎么平衡各方关系……
这老头倒好,直接越俎代庖,越过他江陵商会的会长,直接和楚王私下媾和!
这老家伙,哪里是来帮忙的?
这分明是来“夺权”的!
这出面和别人谈生意,一直都是他方言这江陵会长该做的事情。
现在他这江陵会长被晾在一旁,这老头亲自上阵。
他这江陵会长,岂不是成了“泥菩萨”?
方言站在原地,看着李老太爷如同在自家一般,将楚王引进自家的院落。
那个心啊,是憋屈的更加难受了!
他才这个房子里面的主人啊!
你这老头,脸皮怎么可以这样厚?
这是你家吗?你怎么就一副主人模样,把人往家中引?!
在他呆滞的时刻,他爹方先正,却是连连行礼,在两人身旁鞍前马后,生怕怠慢了两人。
那一副狗腿子的模样。看得方言是一口老血差点吐了出来。
有如此不孝的老爹,何该他方言这辈子风水不顺啊!
他翻了翻白眼,没有好气的跟着众人的脚步走进了自家。
李老头!你厉害!
你清高!你了不起!
太子太师,就可以鸠占鹊巢是吧?!
谈生意不用和我这江陵会长打招呼是吧?
有本事,你将来别来求我!
我就不信了!
这生意你谈完了,还能亲自上手执行不成?
将来,还不是要我这个会长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第260章 李老太爷,是好人啊
方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在方先正的指挥下,丫鬟们将上好的雨前龙井摆上了桌。
不久之后,点心也一一跟上。
在客厅的上首,楚王和李老太爷两人,左右分坐。
方言和万宝禄,也分别坐到了下首。
至于李矜,她早就拉着李焱去寻找未来几天居住的房间了。
楚王高翊琻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地与李成阳聊着家常。
从湖广风物谈到京城旧闻,又从诗文鉴赏聊到书画收藏。
这都快聊一个时辰了,就是没有谈到与生意一点相关的事情。
仿佛今日楚王亲临方家,真的只是为了叙旧,见老太爷一面而已。
面对楚王的关怀,李老太爷更是捻须微笑,应对自如。
台上的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
台下的方言,脑袋已经开始上下摆动开始钓鱼了!
墨迹!实在是太磨叽了!
他方言历经两辈子,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这般的商业谈判。
要是这样让他们两个谈下去。
怕是谈个一天一夜,都进入不了正题。
明明心里都想合作,偏偏还要端着架子,玩这套“敌不动我不动”的把戏。
这谁先开口进入主题,就谁吃了亏是吧?
方言心里已经把这俩个家伙吐槽了八百遍。
奈何两位身份尊贵,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难道让他站起来,直接大吼一声。
“两个老狐狸!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不行?”
恐怕话还没喊出,就被楚王外面的守卫,当成了想要行刺的刺客,给大卸八块。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刚好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万宝禄。
这位小爷倒是自在,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水晶糕,一块接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
方言眼角抽了抽。
得,这位更是重量级。您姐夫在那跟人斗智斗勇,您倒好,跟来赴宴似的。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趁着楚王正与李成阳兴致正盛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怼了怼万宝禄的小腿。
万宝禄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方言,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方兄,你踢我干嘛?”
方言:“……”
他强忍即将翻起来的白眼,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用眼神示意他看楚王和李成阳。
万宝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家姐夫和李老太爷正相谈甚欢,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笑容,他更困惑了。
“怎么了?他们聊得挺好的啊?”
方言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真恨不得也学楚王,给这憨货一记脑瓜崩。
愚不可及!简直愚不可及!
就这眼力见,这政治敏感度,还万家的嫡子呢!
将来万家要是交到他手里,岂不是要完?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小声地说道:“王爷不好开口谈合作的事,你不明白吗?总得有人递个梯子!”
万宝禄愣了两秒,眼睛倏地睁大,醍醐灌顶!
哦!对!
姐夫是王爷,身份尊贵,主动提生意合作,好像确实有点掉价!
他看看方言,又看看正含笑品茶的姐夫,再瞅瞅老神在在的李老太爷,一股“重任在肩”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就在台上两人放下茶盏,准备换个话题继续“风雅”时。
万宝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响。
厅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然起身的万家少爷身上。
楚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紧张和……无奈。
这小祖宗!又搞什么名堂?
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丢人丢到李老大人面前,他这楚王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自家小舅子可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话。
然而,万宝禄接下来的话,却让楚王愣住了。
只见万宝禄挠了挠头,脸上堆起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看向方言,声音洪亮地说道:
“哎呀方兄!你看我这记性!上次在太白楼,我不是说要和你合作那件事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
楚王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看向小舅子的目光,从紧张瞬间转为惊愕,随即化为一抹赞许。
嘿!这小子!
平日里看着憨憨的,关键时刻,居然还有这等急智?
这话递得,时机正好,理由恰当,还不失体面!
李成阳抚须的手也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方言,轻轻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这台阶,递得漂亮。
方言心中大定,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顺势接过话头:
“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聆听王爷和老太爷教诲,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万公子提的事,我早就放在心上了!方案都预备好了,就等着向王爷禀报呢!”
“王爷若真有此意,那是我江陵商会的荣幸!”
话头,终于引到了正题上。
楚王心中舒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王爷的矜持,他将目光转向李成阳,语气温和:
“老大人,您在信中提及,有意与小王聊聊这湖广的民生商贸。不知您说的合作,具体是指……?”
李成阳放下茶盏,笑容愈发温和:
“王爷既然亲自来了,这份诚意,老夫自然心领。”
“这合作之事嘛,老夫心中已有计较,也与方言这小子……粗略讨论过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悠然转向方言。
“具体的章程,不如就让方言来说吧。年轻人,想法活络,这生意上的事,他比老夫更清楚。”
“噗——!”
方言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强行咽下,却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讨论过?
什么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难道我最近梦游太虚了?在梦中和这老狐狸谈过他的布置??
不可能吧?难道我方言又开了一个金手指?
他狐疑地看向李成阳,却见老太爷正对自己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鼓励和信任。
电光石火间,方言忽然明白了。
这老狐狸......根本不是来夺权的!
他是来给自己压阵的!
是要借他的身份,为自己撑腰,好让自己能在和楚王的谈判中占据有利的位置!
而那句“早有腹案”,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小子,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老夫给你兜底!
一股暖流涌上方言心头。
他看向李老太爷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尊敬。
心中也升起了一股内疚。
他方言真不是人啊!
别人这么照顾他,他还带着人家孙子去犯诛九族的事情。
简直是恩将仇报的典型!
下次!
下次!
改夷三族好了!
第261章 李成阳的谋算
方言深吸一口气,转向楚王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笑脸。
“王爷有所不知,我们江陵商会现在规模巨大,底下产业众多,各项已经步入了正轨,份额和合作伙伴也基本定了......”
厅内顿时陷入沉默。
众人看向方言的目光,都仿佛在看见鬼一般。
方言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在拿乔?在楚王面前玩套路?
别人亲自登门,你就这般面相?
不想活了?
听这话术,楚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收紧。
他当面登门,居然被方言这样拿乔?
还是当着李老大人的面?
方言这厮,如此胆大包天?
他不知道在湖广,得罪他楚王,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一旁的李老太爷也发觉了楚王的脸色,又想到方言那先抑后扬的手段,随即对楚王淡淡说道。
“王爷莫急,听他说完。”
得到李老太爷的安抚,楚王按捺住心绪,微微颔首。
但是看向方言的目光都带着几许严厉。
只要这小子的答案让他不满意,他不介意,现让人把这小子给绑回去。
好好教育这小子几个月。
至于几个月后那小子会成怎样。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他一个王爷,还整不了一个秀才了?
大不了,朝中多几本参他的奏章就是。
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还怕这些?
在众人注视下,方言轻轻拍了拍手,对着门口侍立的铁蛋招了招手,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
铁蛋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不多时,铁蛋抱着一匹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那布匹颜色鲜亮,质地细密柔软,一看便是上好的棉布。
方言接过布匹,将其展示在楚王面前。
“王爷,您可认得此物?”
楚王脸色不悦的点了点头:“自然认得,上等棉布。方公子这是何意?”
方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王爷,您说错了。”
“这,不是普通的棉布。”
“这是我江陵商会,江陵布庄出产的‘方家布’。”
楚王见方言那得意模样,手中的青筋都快爆出而出了。
在这个时候,还在吊他胃口,真以为有李老罩着他不会弄他?
他眉毛微挑,接下来说出的话都生硬不少。
“方家的布?有何不同?”
方言的笑容加深,眼中闪着光:“王爷难道忘了,我江陵布庄开业之时,这布卖多少钱一匹?”
楚王闻言,随即是一愣,一段记忆想起!
开业酬宾!三钱一匹!买三送一!拉人再减!最终算下来……一匹布到手,连两钱银子都不到!
那是方言对白家发动的价格战!
他只以为方言是在亏本赚吆喝,是在为了打垮白家不择手段!根本就没有深思。
莫非此中有什么蹊跷。
他看着方言那神秘莫测的眼神,一个不可能的想法,突然冲进了他的脑海。
难道……
楚王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言,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难道……方公子你的意思是,即便是两钱银子一匹,你……你还能赚钱?”
“不然呢?”方言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
“王爷,我方言又不是开善堂的。”
“赔本的买卖,偶尔做一次搏个名声还行,长期做?我家业再大也扛不住啊。”
“砰!”
楚王手中的茶杯,终于还是没拿稳,重重地磕在了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豁然站起身,失态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方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可能!”
“孤虽久居王府,但名下也有些产业,对商事并非一无所知!”
“一匹上等棉布,从收购材料、纺纱、织造、印染、运输……全部流程下来,成本最少也要三钱银子!”
“即便是在工艺最发达的江南,成本也要两钱半左右!”
“你卖两钱银子,怎么可能赚钱?!除非你以次充好!”
楚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让他暂时忘记了王爷的仪态。
方言面对他的质疑,丝毫不慌,反而笑得更加神秘。
他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王爷,若是我家作坊的效率,是别人家的……几倍呢?”
“几倍?”楚王喃喃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效率几倍?
那意味着人力、时间成本的大幅下降!
可纺织是手工活,效率如何能提升几倍?
但他看着方言那自信的眼神,再联想到他整垮白家的那些鬼神莫测的手段……
一个荒谬却又令人心惊胆战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莫非!这小子!真的办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成阳,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恳求李老太爷给他解惑。
李成阳迎着楚王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爷,方言没有骗你。”
“在江陵,他名下的织造作坊,出产同等质量布匹的成本……确实只有江南同行的一半左右。”
“此事,老夫可以作保。”
“一半……只有一半……”
楚王倒退一步,跌坐回椅中,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看向那匹普通棉布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衣食住行!民生四大基础!
“衣”排在首位!
布匹成本直接腰斩!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方言拥有颠覆整个纺织行业的潜力!
如果他扩大生产,凭借这恐怖的成本优势,可以轻易地将江南乃至全国的布商全部挤垮!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这简直是……是一场风暴!
一场足以掀翻无数人饭碗、触动无数人利益的滔天风暴!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能做到的?!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恐惧,在楚王心中疯狂交织。
他终于意识到,李成阳信中提及的交易,是何等惊人的图谋!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参股合作!
这是要拉他上一艘可能驶向金山银山,也可能撞上冰山的巨舰!
楚王呼吸急促,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原本以为,方言与白家之争,不过是湖广本地商界的倾轧。
若利润可观,以他楚王之尊,插手分一杯羹,倒也担得起。
但是没有想到,方言放出的大招!居然如此厉害!!
这已经不是“利润”的问题了!
这是滔天巨浪!
是足以将整个大齐商界卷入旋涡的海啸!
哪怕他是藩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若真敢染指此业,江南那些与朝中清流千丝万缕的世家大族,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碎!
楚王脸色变幻,最终,他猛地站了起来,神情虽然严肃,但是言语之间,却是异常的慌张。
“方公子,李老大人!”
“此事……此事非同小可!”
“布帛之利,牵涉甚广,乃国之根本,亦是江南士绅之命脉!”
“若只是成本稍低,小王或可凭借身份,周旋一二。”
“但……成本只有他人一半......”
“这是断人根基、夺人生计之举!”
“莫说小王只是一个闲散藩王,便是……便是朝中重臣,恐怕也扛不住全天下的反扑!”
“这泼天的富贵,小王……守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成阳拱手,语气坚决:
“老大人,非是小王不愿合作。而是这财富……太重,太烫手!”
“小王福薄,恐怕无福消受。”
“今日之事,就当小王未曾听过。告辞!”
说罢,他竟是招呼万宝禄起身,转身欲走。
“王爷且慢。”
李成阳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楚王脚步一顿。
李成阳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楚王:“若王爷愿意合作,江陵商会愿让出六成利润。”
六成!
饶是楚王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得心神剧荡!
以江陵商会如今展现出的成本优势,若真能大规模生产,其利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六成……那将是能够让天下任何人,都心动到疯狂的数字!
楚王喉结滚动,艰难地转过头:“老大人,您应该比本王更清楚‘衣食住行’的重要性。”
“此业若起,不说杨党他们,哪怕是你以往所在的清流!他们都会奋起扑上来将我们撕得粉碎!”
“这财富,本王守不住,您也守不住!哪怕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可能有一丝守住的可能!”
他语气急促,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恐惧。
“这天,能够守住这等财富的。有几人??!”
李成阳静静听完,脸上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抚摸手下的棉布,轻柔的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突然!猛的抬头,直视楚王,一字一句道:
“王爷难道忘了?有人可以守住!”
楚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成阳那诡秘莫测的脸,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猜想,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这老狐狸……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他!
他所谓的“合作”,所谓的“六成利润”,根本就不是给他楚王的!
他是要借他楚王这个“跳板”,去和他身后的那位做生意。
难怪……难怪他会突然给他写信!
难怪他会亲自来到武昌!
难怪他敢抛出“六成利润”这样的诱饵!
一切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楚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看着李成阳,看着他那温和的笑容,只觉得心底发毛。
此刻,在他眼中,李成阳的样貌越来越怪异,几乎都快成为了狐狸的化身。
这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厅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许久,楚王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嘶哑:
“……老大人,您这是决定要回京了?”
李成阳回头看了看双眼正在放光的方言,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然后回过头来,菊花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容。
“在京城待久了,老家反而待不习惯了啊!”
“我这命啊!就是个劳碌命!”
此话一出,楚王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
而在旁边的方言,头颅却是快要抬到天上去了!
这个老东西!
真尼玛厉害!
不出手不已!一出手,就是定了乾坤!
第262章 方言的节操
楚王离开时的脚步,比往常更沉重了几分。
他靠在车厢内,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脑海不停的回忆着刚才的画面。
李老太爷,方言,江陵商会。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串联。
不久之后没,他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堂堂楚王,居然成为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且还是他必须得当的棋子!
他若是敢拒绝当这棋子,将来要被“那位”知道了。
他这个王爷的下半辈子,恐怕要被穿一辈子的小鞋。
他的目光看向了京城的方向,随即叹息了一声。
“天若有情天已老,人若有情不求仙!”
“春风化雨,雾里看花……”
车厢对面,万宝禄早已睡得东倒西歪。
楚王看着小舅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怔了片刻,忽然有些羡慕。
“知道得少,有时反而是福气。”
若是太平盛世,他或许也能如宝禄一般,做个富贵闲散的藩王,赏花听曲,斗鸡走马,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权衡利弊。
可这世道……
他无奈的闭上了双眼,露出了一丝愁容,苦笑道。
“就想当一个闲散王爷……”
“怎么就这么累呢?”
......
而在此时的方言家中。
眼见楚王离开,方言脸上瞬间换上了殷勤笑容,快步到李成阳身侧,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新茶。
“老太爷真是厉害!”
“有了楚王和他身后之人的加入,我们江陵商会,可是要称霸湖广了!”
“你老的那气度,当真如天上神仙!”
“就连楚王殿下都被你老玩弄在股掌之间,不得不被你牵着鼻子走!”
“小子我就是再学二十年,怕是也比不上您老一根指头!”
方言在李成阳面前手舞足蹈,脸上的神色更是崇拜无比,仿佛李成阳真的是他的偶像一般。
李成阳虽然知道油嘴滑舌是方言的本性,但是被他这么一吹,不知怎么的,却是一股暖流直冲他的心脏,爽的不能自已。
多少年了。
自从在他书房内,和这小子论过道后,他是多久没有听到这小子吹嘘自己了?
难得啊!
今日这盘棋,终究是让这小狐狸心服口服了一回。。
他慢悠悠地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靠在座椅之上,任由那股爽劲游走全身,脸上的皱纹在这爽劲都冲淡了不少。
然而,还没持续片刻,李成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愁容,看向了方家后宅的方向。
“唉,老夫这也是没办法啊。“
“谁让某个不开眼的小子,本事太大,惹的麻烦不小,偏偏还……挺招人惦记。”
“老夫要是不替他多谋划几分,把这路铺得再平些,将来啊……”
“某些人,怕是要哭鼻子的。”
方言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他顺着李成阳的目光,也看向了自家后宅。
那里是李矜和李焱居住的地方。
一霎那,方言只觉的自己的天塌了!
这老家伙话语之中其中的内涵,他方言怎能不明白?
这尼玛不就在暗示他,老太爷要撮合他和李矜吗?
他还以为这老太爷是良心发现,想给他这个徒弟争争面子呢!
没有想到!
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居然帮他曾孙女图谋我方某人的身体?
你这老家伙,还能是个好的?
一想到李矜那傲娇模样,方言的心中就升起了一股抵触情绪。
他方言,玉树临风,才华横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天下好女子何其多?
温柔贤惠的,知书达理的,娇俏可人的……
他凭什么要娶一个整天跟他抬杠、脾气还不小的“大小姐”回家供着?
那是娶媳妇吗?那是请回家一尊祖宗!
政治联姻也不是这么个联法!
他方言是贱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会喜欢这一口?
老太爷,你怕是太看得起我了!
然而还没等方言开口拒绝,对面的李成阳,却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老夫啊!这次回京,怕是要久居皇城了!”
方言听闻此语,嘴上露出一丝不屑。。
久居皇城?
皇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皇子公主,嫔妃居住的地方!
能够久居在里面的男人,哪一个进宫之前,不要在下面挨上一刀?
就你这个老家伙?难道也要去挨上一刀不成?
然而没过多久,方言的表情瞬间愣在了脸上。
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令他浑身战栗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皇城之内,除了太监能够久居之外,还有......
阁老!!!
所谓的内阁,就是在皇城里面,有一个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只有阁老,才有资格在皇城之内设有直房,时常宿值,以备皇帝随时咨询政事!
只有内阁大学士!男人才能带着把,在皇城内部过夜。
内个大学士!!!!
“咯……咯咯……”
方言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寸一寸地扭动脖颈,重新看向李成阳。
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太爷……回京之后……
不是官复原职!
而是要入阁拜相了?!
大齐的阁老!真正的位极人臣!执掌天下权柄的几人之一!
李成阳看着方言那惊讶的表情,嘴角都快翘到了天上去。嘴上更是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哎!只有老夫当上了阁老,这才能让你们两父子,平步青云啊!”
轰隆隆!
这一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将方言给压倒了地上。
他目光呆滞,双眼无神,嘴角还在喃喃自语。
“平步青云,父子两人......”
“我和我爹要白日飞升了?还是那种有阁老罩着的那种?”
一想到将来父子二人考上进士,在李成阳的照顾下节节高升的场景。
方言的身体就已经开始颤抖了起来。
片刻之后,方言立刻抱上了李成阳的大腿,眼中闪烁着泪花,语气更是尊敬无比。
“区区李矜而已啊!老大人你早说嘛!”
“别说是一个李矜,再来十个八个!我方言那也是甘之若饴啊!”
方言早就将自己对刘诚说的话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硬气?不当走狗?
我呸!
那是以前没靠山!死鸭子嘴硬而已!
现在靠山就在眼前,还是即将成为阁老的巨擘!
此时不抱紧大腿,更待何时?
走狗?那得看是谁的走狗!
给李老太爷当门下走狗,那是光宗耀祖!
是前途无量!
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他方言甘之若饴!
至于李矜……
方言脑中飞快盘算。
脾气差了点,骄纵了点,但好歹是李家嫡女,容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
政治婚姻嘛,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娶回家,相敬如宾便是了。
大不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嘛!
这里是封建社会!
别人家里的人能够三妻四妾,他方言难道不行?
一想到李老太爷名义上是他的老师,方言就激动的浑身打颤。
又是曾孙女婿,又是师徒关系!
他方言,将来恐怕是李老太爷门下,第一走狗!
就这身份!
他还怕老太爷不通融几分,给他老爹升官?
他老爹将来,恐怕也有了入阁的机会!
只要入了阁,他方言将会是称霸天下的“小阁老”!
那威风,那气派?
天底下最大的官二代,也不过如此!
赢!实在是赢的太多了!
方言差一点就要戴起头巾开始拉手风琴了!
两大赢王,能有他方言能赢?
他这是要赢麻了!
李成阳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笑。
小狐狸,终究还是嫩了点。
他们江陵五老,这几年可是在这家伙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对于方言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猜不透?
第263章 陈正林的到来
楚王府的契约是三天后送来的。
厚厚一叠文书,用明黄锦缎裹着,由万宝禄亲自送到方言手中。
里面不仅写了江陵布业的权责分配,同时也让楚王入股了新式县学。
除了布业的分成是方言和李焱与楚王四六开以外!
新式县学的分配模式,依然是照旧。
江陵商会占六成,楚王占两成。余下的份额,自然留给方言去长袖善舞。
虽然付出的很多,但是李老太爷早就给方言打了预防针。
这六成只要能够送出去!
他方言,往后将会有着源源不断的好处。
将文书交给方言以后,万宝禄的脸上的佩服几乎露于言表。
“方兄!还是你厉害!”
“这开开口,就是好几万两银子的生意!”
“我姐夫都说了!将来要是在湖广出了什么问题,你直接去楚王府找他,他一定帮你解决!”
“这种待遇,连我这个小舅子没有!”
“快说说,你给我姐夫灌了什么迷魂汤?”
看着万宝禄那羡慕的神情,方言心中跟明镜似的。
迷魂汤?什么迷魂汤能有强权有用?
在李成阳当场摊牌的那一刻,楚王就没了退路!
毕竟他不缺银子,有的是人缺银子。
更何况那人还是楚王得罪不起的存在!
他楚王还能如何?
难道还敢将这送上门的银子给拒之门外?
不怕他身后的人扒了他的皮?
棋子啊,有时候要有当棋子的觉悟。
哪怕这个棋子位高权重,他也始终是一个棋子。
看着方言沉默不语,万宝禄是心痒难耐又难受至极。
突然,他想到了上次方言诈骗他钱财的经历。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塞进了方言的怀中。
“方兄,你就告诉告诉我嘛!”
在万宝禄期待的眼神中,方言长袖一挥,那张银票,“咻”的一声,变戏法般的从万宝禄手中消失。
袖里乾坤也不过如此。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方言的解惑,而是他那略带同情的眼神。
“万兄啊!有些时候好奇心太甚,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这银子啊,就当是我对万兄劝告的酬劳了!”
说罢,方言便头也不回的往家中大门内走去。
万宝禄看着方言那离去的身影,愣在了原地。
这方言,居然如此厚颜无耻?
你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呗?
至少把银票给我还回来吧。
就这操守,也太差了吧?
别人杨党都知道事情办不成,还退银子呢!
你方言还不如杨党呢!
想到方言那偌大的身家,万宝禄不由的往地上忒了一口。
一百两银子!
你方言的嘴巴是金子做的?
一个劝告就值一百两?
他就搞不明白了。
天底下哪有那么值钱的劝告?
定然是方言这家伙,贪他钱财的借口罢了。
……
与此同时,武昌码头。
今日码头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往日那热闹的场景,此刻竟是鸦雀无声。
所有民船货船一律清空,留出最宽敞的中央水道。
岸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湖广布政使顾衡之身着官袍,率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主要官员,并武昌府、县两级官吏,肃立在码头边上。
周围兵丁侍立,将所有无关人士等全部阻拦在外。
他们目光看着远方,在等待,等待着一艘官船的到来。
不久之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艘官船从远方的迷雾中慢慢浮现。
当看到那船上的翰林院旗帜之时,岸上的官员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翰林侍讲学士陈正林,来了!
官船缓缓靠岸。
船还未停稳,就从上面依次跳下几队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刚刚落地,就如老鹰一般扫视岸上的所有官员,随即分立两侧,手按刀柄,沉默如山。
不少的官员想到京中的传言,身子骨开始不自觉的打起了摆子!
他们也收到了京中要整治湖广的消息,但是没有想,居然有锦衣卫跟来。
往往锦衣卫出动能有什么好事?
怕是,要把湖广闹的天翻地覆!
在众人的注视中,一道身影,挽开了船上门帘。
一个约莫五十许,面色严峻,身穿官袍的老者,凸显在众人眼前。
他头戴乌纱,步履沉稳,刚刚一出现,众人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顾衡之见到正主出现,率先上前,深深一揖。
“湖广布政使顾衡之,率湖广文武,恭迎陈大人!”
身后众官齐声附和,行礼如仪。
陈正林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顾衡之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顾大人费心了。本官奉旨典试湖广,循例不与地方官私交,以免物议。此番劳动诸位远迎,实不敢当。”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疏离,眼神更是平静无波,让人摸不透喜怒。
顾衡之心中一紧,脸上笑容却愈发殷勤:“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在太白楼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接风就不必了。”陈正林直接摆手打断,声音冷硬如铁,“朝廷法度,主考官员不得与地方官宴饮交际。顾大人身为布政使,莫非连这规矩都忘了?”
顾衡之笑容僵在脸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岂能不知?
但以往京中官员莅临,即便表面推辞,也会留几分情面,哪有像陈正林这般,当场毫不留情地驳回?
这态度,简直就像是警告!
顾衡之脸色青白交加,强撑着低头:“是,是下官考虑不周。那……请大人先至驿馆歇息?”
陈正林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武昌城的方向,语气坚定:“驿馆也不必了。本官既为乡试主考,自当以公事为先。”
“直接去贡院。”
“贡院?!”顾衡之失声惊呼,身旁一众官员也面面相觑,面露惊疑。
乡试尚有时日,贡院还未开启,主考官提前入驻贡院,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陈大人,准备干什么?
陈正林不再解释,转身便走向早已备好的官轿。
“本官入驻贡院后,闭门谢客,直至乡试开科。地方一应事务,非关科举,皆不得扰。”
话音落,他已掀帘入轿。
锦衣卫随即上马,前后扈从,护着官轿,径直朝武昌城内的贡院方向而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码头上以顾衡之为首的湖广众官,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半晌无人敢动。
顾衡之望着那远去的轿影和锦衣卫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陈正林这番举动,太过反常!
拒绝一切交际,直接入驻贡院闭门……
这分明是摆出了最严防的姿态,几乎是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想干什么?
是单纯的避嫌,还是……在防备什么?
或者说,在准备什么?
联想到随行的锦衣卫,顾衡之的心跳越来越快。
“藩台,陈大人他……直接去贡院了,我等是否跟随?”一旁的参政汪大人凑过来,声音有些发虚。
顾衡之猛地回过神,看着远处快要消失在街角的队伍,咬牙道:“跟!自然要跟!看看陈大人到底意欲何为!”
一行人慌忙上轿的上轿,坐车的坐车,远远跟在陈正林队伍后面,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只见陈正林的官轿穿过长街,并未在任何官署停留,一路直奔贡院。
贡院大门紧闭,早有接到消息的兵丁在门外肃立等候。
官轿在贡院门前停下。
陈正林下轿,对迎上来的贡院属官略一点头,便径直朝那朱漆大门走去。
锦衣卫并未随他入内,而是在贡院大门外左右分开,手扶刀柄,扫视着远处跟来的顾衡之等人。
那股肃杀凛冽的气势,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
接着,等那贡院大门封闭之后。
那锦衣卫几个领头带队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四散开来。
一队翻身上马,朝城东疾驰而去,一队步行,没入西边街巷,另有一队则朝着布政司衙门方向缓步巡行,最后一队,竟径直朝着武昌城外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顾衡之眼睁睁看着那锦衣卫越走越远,离自己布政司衙门越来越近,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
幸亏身旁的汪参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藩台!藩台您怎么了?”
顾衡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锦衣卫……散开了!
他们不是护卫陈正林!他们另有任务!
他们是在巡视?是在监察?还是……在调查?!
联想到自己与刘诚的暗中勾连,对白家的默许,以及自己以往贪赃枉法的经历……
顾衡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陈正林拒绝一切邀请,直接入驻贡院闭门,这是摆明了不信任地方官府!
而在他这地方官府之首,怕是早已在了陈正林的名单之上。
“完了……早知今日……就不该和杨党勾结!”顾衡之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靠在汪参政身上。
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被清流清算,最多也就是降职内退而已。
甚至只要手段用的好,被内退之后,也能在几年内被起复。
只是没有想到,这次清流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大!
就这声势,怕是不掉一些脑袋,这事就不算完。
周围与顾衡之相好的官员,看着顶头上司如此失态,再看向远处寂静的贡院,以及消失在街巷中的锦衣卫,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关窍?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一饮一啄,皆是报应!
当初帮了刘诚,他们就应该会想到这天。
官场,从来都是如此!
一步错,就是步步错!
站错边,就要被清算。
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而那些以孙知县为代表,没有帮助刘诚的其他官员,彼此交换着目光,眼神闪烁,脚下都悄悄与顾衡之拉开了距离。
风向已变!
湖广将来是清流的天下了!
第264章 顾衡之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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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老太爷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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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乡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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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李矜求来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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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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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乡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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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乡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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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还愿与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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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解元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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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求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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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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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我?解元?!
馆外的围观群众,瞬间都倒吸一口凉气!
听这名字!还有这报喜说出的地方。
都是江陵县的,还都姓方!
他们怎么不明白!
这两人怕是同一地的亲属,甚至可能是父子!
父子两人同拿解元和经魁!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甚至有不明真相的人士,向着身边的人问道。
“这位仁兄!你说,这中榜的两人会不会真的是亲属关系?”
旁边一人,听着两人名字,思绪了许久,仿佛想到了什么。
“要我说啊,这中解元的方世言,肯定是方先正的长辈。”
“毕竟在,天底下哪有长辈读书不如孩子的道理?”
“孩子的学业,都是长辈教的是吧!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旁边那人也十分认可他的说法。
毕竟父子两人同时参加乡试,要是长辈考的还不如小辈,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不怪他们搞不清方言和方先正的身份。
方言和方先正来到武昌才多久?接触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名声不显普通百姓不知道也算正常。
而士林那边恐怕就不一样了!
肯定会把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
知道内情的他们,可是知道方言是方先正儿子的!
父不如子!儿子力压老爹!当真是世间奇闻!
而在此时的馆内。
方先正手中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中,瞳孔放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交织成一片难以置信的狂喜!
第二名!亚元!经魁!
不是解元……是第二。
巨大的喜悦和一丝失落同时升起。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
有了这个身份,他们方家,从此就站了起来。
从此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们方家,这次要崛起了!
其余人都上前向方先正道喜。
铁蛋:“恭喜二叔!我们方家终于是成为了举人世家了!”
李焱:“方伯父!我爹要是知道你考上了举人还是经魁,在京中肯定要高兴的多饮几杯的!”
“他可是盼着你去京城,和他会面呢!”
刘睿和林继风两人,更是上前紧紧握着方先正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他们都是出自柳公门下,如今“大师兄”考中了经魁,他们听竹轩,这次可真的要名震湖广了!
所有人向方先正恭喜完之后,目光回转,看向了方言那边。
方言!解元!湖广学子第一人!
名副其实,力压所有人的学霸!
李成阳睁开了半阖的眼,眼中精光一闪。
李矜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灿烂笑容,如同春日繁花!
而方言......
他脸上那抹悠闲的微笑,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寸寸碎裂。
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停住了摇动。
他机械的转过头,看向门口那报喜之人,仿佛听不懂他刚刚说的话。
解元?
第一名?
方讳世言?
我?!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耳朵出了毛病,需要反复确认刚才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然后,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脑海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数念头如同决堤洪水,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六十六两银子!玄妙观!文昌帝君!
我他娘给你捐了六十六两!是让你保佑我爹中解元!不是让我中!
你收钱不办事是吧?!!啊?!
他的银子!全打水漂了!
解元……解元是我?!那我爹怎么办?!我当了解元,我还怎么当官二代?!我还怎么躺平?!我还怎么啃老?!
计划全乱了!全乱了!!!
我好不容易相信封建迷信一次,你就这样对待我?
我方言是这么好欺负的?
你等着!
他不把那神像给剥了当废品卖,赚回那六十六两,他就不姓方!
封建迷信!要不得!
方言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塌陷。
他努力想维持住表情,可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刘睿第一个反应过来,狂喜着扑上来,用力拍打方言的肩膀。
“解元!头名!方兄!你太厉害了!!”
林继风深深一揖,满眼敬佩:“方兄大才,实至名归!”
李焱冲过来,一把搂住方言的脖子,兴奋得语无伦次:“方兄!解元!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解元!你这可是为我们江陵争了一大口气啊!”
秦征拍着大腿,啧啧称奇:“了不得!真了不得!父子同榜,子夺解元,父取经魁!这简直是千古佳话!!咱们江陵,这次可真是露了大脸了!”
李矜站在李成阳身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似乎还有些发懵的方言,脸颊绯红,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文昌帝君……真的灵验了!
不枉她为此每日诵经,花了两次六百六十六两。
值!太值了!
她悄悄舒了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李成阳抚须微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尽是欣慰与深意。
方言此子,锋芒太露,需有足够的光环加身,才能在未来更为复杂的局势中站稳脚跟。
解元之位,正好是他进京之前的护身符之一。
方先正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儿子那副仿佛被雷劈了的表情,只当他是惊喜过度。
他心中那丝微小的失落早已被骄傲的喜悦淹没。
他儿子出息了!考上解元了!
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小废物了!
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他用力拍了拍方言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儿啊,为父老了,以后方家的门楣,就靠你光耀了!”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方言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开始打起了摆子。
靠我了?
靠我方言了?
你方先正干啥?吃干饭吗?
倒反天罡,等着我给你养老吗?
你才三十多岁啊!正值壮年啊!这时候就摆烂躺平!真的好吗?
看着老爹那骄傲的眼神,以及松解的肩膀,方言突然觉得。
这天塌了!
他爹变了!
他爹啃老已经觉得理所当然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拥有强烈自尊心的爹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每日早起去衙门报到,与官场众人唇枪舌剑,而他老爹,却是躺在家中喝茶唱戏的悠闲生活了。
一想到这样的对比,方言的心,犹如被巨石堵住般难受。
他方言,难道要劳碌一生了吗?
看着他爹那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满肚子的吐槽和委屈,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爹,其实我只想你考上,我不想考这么好”?
这话说出来,怕不是要被他爹和在场所有人当成失心疯。
“爹……”方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同喜,同喜……”
众人簇拥着方言,道贺声、欢笑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一片沸腾的喜悦海洋中,只有风暴中心的方言,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像个木偶般被推搡着,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贺,脸上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
他忽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欢呼声有点吵闹。
贼老天……
李老头……
文昌帝君……
你们合起伙来……坑我啊!!!
我方言,只想啃老,不想当卷王啊!!!
这解元……谁爱要谁要去啊!!!
完了。
全完了。
我的官二代梦……
啪,碎了。
内心在泪流满面,脸上却还得保持谦逊有礼的微笑。
方言觉得,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憋屈、最荒诞、最想骂娘,却又不得不笑得最灿烂的一刻。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武昌花?
呸!
他只觉得,前路漫漫,官场险恶,而他梦想中的米虫生活,正在离他远去……
第276章 鹿鸣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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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鹿鸣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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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鹿鸣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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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十二步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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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不如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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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万宝禄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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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陈正林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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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方言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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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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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仇未复,先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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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周王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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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庙堂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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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无债,一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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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江陵阁上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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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方言父子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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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方言的姑姑们
在方承祖将父子俩送回家中之后。
父子两人就被一头送进了各自房间。
如今祠堂里面各位长辈等着他们,他们必须要洗漱好了换身衣服才行。
族里那么多人看着。可是要拿出举人老爷的态度!
听着两人在各自房间内传出的洗澡声。方承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方家村祠堂。
平日里肃穆安静的祠堂,今日就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祠堂内外早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连门槛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祠堂中央高台上供品堆成了小山,人人都换上了新衣,喜笑颜开。
祠堂正厅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
上首主位自然是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太太吴氏。
方道成今日穿了崭新的福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笑纹舒展,如同一朵盛开的秋菊。
周围围坐着七八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都是方家各房硕果仅存的老太爷。
有的拄着拐,有的被儿孙搀着,此刻正你一言我一语,对着方道成说着恭喜恭维的话。
“道成兄,了不得啊!一门双举人,咱们方家祖坟这回是冒了青烟啦!”
“那算啥!这可是经魁和解元啊!别人都说这是湖广百年未有的盛事!要在地方县志单开一页的存在!道成兄这一家!将来要名留青史了!!”
“往后咱们方家村在江陵,算是彻底挺直腰板了!看谁还敢小觑?”
方道成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听着,偶尔谦逊两句,可那眼里的光彩和挺直的脊梁,无不透露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自从三十年前那场让方家伤筋动骨的大难后,家族处处小心,低调隐忍,何曾有过今日这般风光?
当年那件事,这些族内兄弟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怪罪于他的。
以往逢年过节的,都是拿着年岁已高的理由,减少和他的见面。
哪怕是见面了,几人也没什么话好说。
要不是他当年的过错,他们这些族兄弟,这些年又怎么会过的这么苦?
他这方家曾经的族长!当的可算不上称职!
日子越过越差,别人心里有气,他也能理解!
现在方言和方先正考上了举人,这些渐渐疏远的族中兄弟,又都主动凑了上来,话里话外都是亲热。
这其中的滋味,可是让他感慨了很久。
要不是先正和方言争气,这些族兄弟。又怎么会轻易饶了他?
而在一旁的老太太吴氏,却是比他好过的太多了。
她的身边则围着一群孙儿孙女。
这个递块糕,那个说句吉祥话,老太太那笑声,就没间断过。
而在两老的侧后方,新任族长方先公却被族中几个同辈拉着低声说话。
他脸上时而露出为难之色,时而尴尬赔笑,正在艰难应付着。
方先公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言哥儿他才刚刚考上举人。族中的兄弟们,就已经想田地挂在言哥儿底下了。
这功名是言哥儿自己考上的,他又没有问过方言的意见,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
而在这热闹的祠堂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方道成左手下方的方承薪。
他坐的位置,可是最接近方道成和吴氏的。
若论辈分,祠堂里比他高的人不知有多少。怎么算也不可能让他坐上这座位。
可是如今,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坐上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方言是他孙子,方先正是他儿子!
就这解元和经魁直系长辈的身份!
除了方道成和吴氏之外,还有谁,能比他更尊贵?
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早已不复往日看待同宗兄弟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些许讨好的神色。
士农工商,阶次分明。
他的儿子和孙子,已经入了士的阶层,而且是其中佼佼者。
哪怕方承薪自己还是个白身,但在这些仍是平民的族人眼中,他的身份已然不同。
他是“举人之父”、“解元之祖”,这个身份,比任何银钱、田产都更有分量。
方承薪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眼底深处那抹自豪,却是藏也藏不住。
在他身旁,站着两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衣着虽崭新华丽,但神态却有些局促不安。
这正是方言的大姑方梅和小姑方兰,方先正的姐姐和妹妹。
她们早早嫁到外县,夫家都是普通庄户人家,日子过得紧巴,与娘家联系便渐渐少了。
突然被大哥方先公亲自接回,告知家中巨变,一路上的震惊和恍惚,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
摸着身上光滑柔软的绸缎衣裳,大姑方梅心里直打鼓。
这料子,怕不得好几两银子一尺?
万一不小心勾了丝,大嫂王氏会不会让她们赔?
她们哪里赔得起?
小姑心里也差不多,看着这身明显不合她平日的装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她们身后,各自站着一双儿女,年纪都在十三上下。
孩子们倒是好奇,睁着大眼睛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祠堂,以及周围那些穿着光鲜的陌生亲戚。
大姑的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壮小子,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娘,您怎么从没告诉过我,外祖家是这般……这般豪阔的人家啊?”
他顿了顿,想起村里老秀才说过的话,脑袋一扬,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古有言,穷养儿志,富养女德!”
“娘,您和爹爹这些年故意让我吃粗粮、下地干活……”
“该不会是……故意在‘穷养’我,磨练我的意志吧?”
此言一出,旁边小姑的女儿,也立刻看向自己的母亲,小嘴微微噘起,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富养女德?
她可没见娘这么“富养”自己啊。
喂鸡、打猪草、拾柴火,她哪样活儿干得少了?
她就怀疑她娘是重男轻女!故意不给她好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哥哥当初娶妻的画面,她不由的又低下头来!
不对啊!要是重男轻女!大哥当年结亲的时候,怎么也这般穷酸?
莫非不是重男轻女?而是娘仇恨子女?
两位姑姑被自家孩子那灼热的眼神,盯得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茫然和窘迫。
孩子问她们,她们问谁去?
三年前就回家看过一次了!那时候方家也是穷的叮当响啊!
怎么三年不见,这方家,就变得她们不认识了呢?
早知道娘家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们何苦在外头咬牙硬撑,几年都没脸回娘家?
方承薪在一旁听得真切,终究是憋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将俩好奇的外孙招呼到身前,摸了摸她们的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来,外祖父给你们讲讲,方家这几年发生的事……”
从方言如何建立造纸坊,到方言如何考上解元,一件一件,给众人娓娓道来。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茶馆里面听那说书先生说书一般。
他们的表哥方言,居然是如同小说里面一般的人物!
如此传奇?如此励志?
这偌大的家业?居然是表哥一手创建的?!
现在还考上了举人?
那傻小子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他亲娘生的了!
他表哥和二舅那么厉害!怎么他就一点不像他们呢?
他娘供他去读书的时候,他连个三字经都背不下来!
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旁边的两位姑姑更是听得心神剧震,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
方家……不止成了士族?
还成了江陵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
那鼎鼎大名有上万伙计的江陵商会……竟然也是他们侄子方言搞出来的?
这还是她们认识的方言吗?
还是那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吗?
方家今天的改变,居然全都是方言的手笔?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们头脑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真。
就在这时,祠堂外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彻底安静。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熟络的招呼声:
“言哥儿!恭喜啊!真给咱方家村争脸!考上了解元!”
“先正叔!下次得加把劲啊,咋还没考过言哥儿呢?你这当爹的,还不如我爹哩!”
“我爹割麦子,一天都比我多割一垄地咧!”
“先正叔,你这老爹考不过儿子,也太丢长辈的脸面了吧!”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随即,就听“咚”一声脆响,似是脑瓜崩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臭小子!胡咧咧什么!举人老爷也是你能打趣的?”
“还不快给方老爷赔不是!”
祠堂内,随着这一阵嘈杂的传入,所有的声音一瞬间齐齐停了下来。
上百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祠堂的大门。
两位姑姑的心,也猛地悬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来了。
方言和方先正!
她们的侄儿和兄弟。来了!
第292章 祠堂庆典
在万众瞩目中,方承祖一马当先,领着方言和方先正父子二人,迈步走进了祠堂。
方言换了件崭新的月白襕衫,腰系玉带,头戴方巾,本就清俊的眉眼被这一身衬得愈发出众。
他手中习惯性地摇着一柄折扇,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路走来,从容不迫,气度卓然。
他刚在门口站定,两位姑姑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他身上,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方言?
这是她们记忆中那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狗蛋?
眼前这少年,眉目如画,身姿如松,通身的气派简直比她们在县城里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还要耀眼三分!
活脱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玉人儿!
三年前最后一次见时,方言还是个半大孩子,身形单薄,脸上总带着点没睡醒的惫懒。
如今……这变化也太大了!
方言似有所觉,抬眼望了过来,对上两位姑姑的目光,他唇角微弯,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两人心中的距离感。
世人说的没错!
长得帅的人,天生就容易得到他人的好感。
站在小姑方兰身边的女儿蔡小玉,脸颊“唰”地红了。
她今年不过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见过这般俊朗又气质独特的少年郎?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娘!这、这就是表哥吗?”
“您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表哥他、他长得这么……这么好看呀!”
小女孩家,天生对好看的事物没有抵抗力,何况是方言这般气质独特的家伙。
小姑方兰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心里五味杂陈。
狗蛋这小子……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么一打扮,竟跟换了个人似的!
自家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闺女都给看傻了!
在祠堂内所有人的注视下,方言与方先正稳步走到祠堂中央。
父子二人先是对着上首的方道成与吴氏,端端正正的行了三拜大礼。
“曾孙方言(孙儿先正),拜见太爷爷、太奶奶。”
方道成捻须含笑,微微颔首。
吴氏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接着,二人转身,对着方承薪又是一拜:“拜见爷爷(父亲)。”
方承薪连忙虚扶,眼眶有些发热,只连连点头。
最后,方言与方先正转向祠堂内黑压压的族人,团团一揖:“方言(方先正),见过各位族亲长辈,同辈兄弟。”
如今的方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礼仪粗疏的农家宗族。
自方言发迹,江陵商会日益壮大,族中子弟在外闯荡的越来越多。
见识过外面的繁华,这该有的规矩体统,也渐渐被重视起来。
方道成、方承薪等直系长辈,只是点头受了。
而其他族人,面对两位新鲜出炉的“举人老爷”行礼,哪里敢坦然受之?
纷纷拱手弯腰还礼,口称“不敢”、“解元公(经魁老爷)客气”。
两位姑姑混在人群里,有些手足无措。
她们离乡多年,过得日子异常简单,哪见过这般讲究的场面?
只能下意识地跟着身旁的王氏,学着样子,生疏地屈膝回了一礼。
她们身后那虎头虎脑的傻小子,更是个活宝。
这小子见母亲和姨娘都屈膝,脑子一抽,竟也学着样子,扭扭捏捏地并拢双脚,身子往下微微一蹲。
赫然是个女子的万福礼!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出声。
紧接着,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声。
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憨直可爱的小子,眼中尽是戏谑。
大姑方梅的脸“腾”地红成了熟虾,恨不得立刻把这丢人现眼的儿子塞回肚子里去!
三年不见娘家,一回来就闹这么大个笑话!
她以后在这方家村还怎么抬头?
上首的方道成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也没过多计较。
孩子嘛,不懂事,闹点笑话无伤大雅。
他给侍立在一旁的方先公递了个眼色。
方先公会意,立刻重重咳嗽两声,提高了嗓门:
“肃静!今日乃我方家百年未有之大喜!解元、经魁荣归,光耀门楣!吉时已到,莫要误了正事!”
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祠堂内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方先公面色一肃,朗声道:“靖嘉二十六年,秋月吉日,方氏阖族于祠堂,敬告列祖列宗。”
“族中有子,先字辈先正,世字辈世言,寒窗苦读,夙夜匪懈,今蒙圣恩,得中湖广乡试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经魁!”
“此乃祖宗庇佑,族运昌隆之兆!”
“今特行告祖之礼,以慰先灵,以励后人!”
话音落下,祠堂外等候的乐班奏起了庄重而喜庆的乐曲。
唢呐高昂,锣鼓铿锵,瞬间将气氛推向热烈的顶峰。
在方先公的指引下,方言与方先正走到供奉祖宗牌位的香案前,接过早已备好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高举过顶,然后插入香炉之中。
接着,便是冗长而繁琐的“告祖”程序。
方先公每念一段感恩祖德的祝文,方言和方先正便需依照指示,或跪或拜,或叩首或上香。
“一拜,感念祖宗积德,福泽绵长……”
方言撩袍跪下,规规矩矩磕头。心里却开始默默数数:一个。
“再拜,告慰先灵,门楣得耀……”
再磕。两个。
“三拜,立誓克绍箕裘,不堕家声……”
接着磕。三个。
……
方先公的声音沉稳洪亮,在祠堂内回荡。
祝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听得不少族人目眩神迷,只觉与有荣焉。
可处于仪式中心的方言,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和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磕头的频率和力度,简直比连考三场乡试还累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爹,方先正面色沉静,一丝不苟,每次叩首都标准得能当范本。
得,老爹这是真把这当回事了。
方言心里哀叹,只能继续扮演乖巧木偶。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就在方言感觉额头快要肿起来的时候,方先公终于拖长了音调,喊出了最后那句:
“礼——成——!”
方言如蒙大赦,在方先公的搀扶下,和父亲一起站了起来。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只觉得比跟人唇枪舌剑吵一天架还累。
仪式刚结束,周围等待已久的族人们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解元公!恭喜恭喜!真给咱们方家长脸!”
“父子同榜,千古佳话啊!”
“言哥儿,往后可得提携提携咱们这些族中兄弟啊!”
“解元公,我家小子明年开蒙,您给起个大名呗?沾沾文气!”
道贺声、恭维声、恳请声交织成一片。
方先正面带笑容,一一拱手还礼,言辞谦和。
方言也挤出笑脸,嘴里说着同喜之类的套话,心里却盼着这应酬赶紧结束。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上首的方道成,忽然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满堂喧嚣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方道成脸上那欣慰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略带愁容的模样,目光落在方言身上,叹了口气:
“解元公啊……”
“你太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喽。”
“我这把老骨头,也快不中用了。”
“这祖宅虽好,到底冷清了些,冬日里寒气重,夏日里蚊虫多……”
吴氏极为配合,立刻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硬是挤出了几滴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祠堂内大多数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两位老祖宗唱的是哪一出。
第293章 接祖同住,孝心传家
只有站在方道成侧后方的方承祖,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眼中甚至闪过一抹期待。
他爹早几天就私下跟他和老五透过气了。
五房如今出了两个举人,尤其是方言,前程不可限量。
他们老两口再住在祖宅,于礼法上有些说不过去。
举人老爷的太爷爷太奶奶,怎么能无人精心奉养呢?
何况,他们也确实想多和这最有出息的孙儿曾孙亲近亲近。
至于这祖宅……就留给老二方承业吧。
算是全了他这三十年来在膝前尽孝的情分。
方言那三进的大宅院,宽敞又气派,下人多。
方言如今的身家,也不在乎多养两位老人。
此刻,看着一脸“懵懂”的方言和方先正,方承薪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别慌,然后对着方道成和吴氏深深一揖:
“爹,娘,您二老这话说的!先正和言哥儿是那种不知孝道的人吗?他们心里头,可一直惦记着您二老呢!”
他转过头,对着方言和方先正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快接话!
方言多机灵的人,瞬间就悟了!
好家伙!爷爷这是神助攻啊!
大齐以孝治天下,尤其是他们这些刚刚踏入“士”阶层的家庭。
孝道更是脸面,是根基,是将来在官场上不能被任何人指责的“政治正确”。
五房如今是方家的嫡系代表,他和老爹又双双高中,若不把太爷爷太奶奶接到身边奉养,将来言官御史随便参一本“得志忘亲”、“不孝祖辈”。
这要是被人抓到把柄,可够他们父子俩喝一壶的!
想要在封建社会好好生存下去,可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这两老,可必须要接到他家住下!
不就是多请几个下人招呼着?能花多少银子?
花钱能解决的事情,那都不算是事!
两个老的,能换来一个孝顺的名声,可是赚大发的买卖!
想通此节,方言脸上立刻堆起诚挚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方道成和吴氏又是一揖:
“太爷爷,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孙儿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您二老就是咱们方家最大的福气,最珍贵的宝贝!”
“孙儿巴不得日日能在二老跟前聆听教诲呢!”
他拍着胸脯,语气豪迈:“您二老只管放心搬过来!”
“您二老到了孙儿家,还能让您二老受半点委屈不成?”
“孙儿明日就去找人牙子,务必挑上十个八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专门服侍您二老!”
“保管让您二老住得舒心,过得惬意!”
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情真意切,孝心可嘉。
方道成和吴氏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那点子强挤出来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
方道成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我孙儿有孝心!有出息!”
吴氏也破涕为笑,拉着方言的手:“还是我言哥儿最贴心!”
站在一旁的方承祖,听着方言这番豪气干云的承诺,脸上笑意更深。
他回来这些时日,每日去祖宅看望父母,都要穿过大半个村子。
若父母搬到方言家,与他家就在隔着十几米远。
将来晨昏定省、承欢膝下,简直方便得不能再方便。
方言这小子,这事办得,当真漂亮!
底下那些方才还与方道成谈笑风生的族老们,眼中都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
方道成这一搬,那是去享清福的啊!
住着三进大宅,有专人伺候。
孙儿曾孙又都是举人老爷,将来方家村外来宾客的拜会,哪样不得先经这两位老祖宗的手?
那份尊荣,那份安逸,是他们这些老骨头做梦都不敢想的。
唉,没办法,谁让人家命好,嫡亲的曾孙和孙子这般争气呢!
不少族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身后那些或懵懂的儿孙,眼神变得复杂。
读书,真的能改换门庭啊!
如今方家村靠着江陵商会,家家户户都有了余钱。
看来,是时候勒紧裤腰带,也得供家里的孩子去读书,去考功名了!
哪怕考不上举人进士,考个秀才童生,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啊!
他们身后的半大小子们,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抬头看见自家老太爷那严肃的目光,还在傻呵呵地笑着,只觉得今日真喜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过了今天,迎接他们的将是“皓首穷经”的“好日子”了。
而在祠堂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承业,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苦笑。
早在方言父子中举的消息传来那日,爹娘就私下找过他,说了要搬去方言家的决定。
他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爹娘年纪确实大了,祖宅条件有限,他能力也微薄。
而五弟家,如今有两个举人,前程似锦,家资丰厚,能给爹娘更好的晚年生活。
于情于理,于孝道于现实,他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只是……
他抬眼,望向祠堂外那栋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目光幽幽。
人都搬走了,这祖宅……还能叫“祖宅”吗?
将来方家村人心中的“祖宅”,恐怕只会是方言家那气派的三进大院了吧。
祠堂的庆典,在方道成吴氏“搬家”的喜讯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族人们三三两两散去,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议论着今日的见闻,憧憬着方家村红火的未来。
两位姑姑跟着方先公一家,随着人流走出祠堂。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落,看着那些簇新的青砖瓦房,看着族人脸上自信的笑容,她们心中受到的震撼,久久未能平复。
爷爷带着奶奶住进方言家……这其中的意义,她们即便再不通世事,也隐约能明白。
从今往后,这方家村,说话最管用的,恐怕就是五房了。
无论是官府来往,还是宗族间的大事,恐怕都得五房牵头。
这方家村……在她们离开的这几年里,已经悄然变成了五房的方家村了!
走在她们身后的傻小子,忽然怯生生地拉了拉方梅的衣角,小声嘀咕:
“娘,这方家……好大好气派,规矩也好多啊!”
旁边小姑的女儿蔡小玉也小声附和:“是啊,大姨,那些礼数,我看着都眼晕。”
那傻小子却挠挠头,憨笑道:“嘿嘿,娘,方家规矩这么多,你一道都没用在我身上!还是娘你最疼我!”
此话一出,大姑方梅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皮有些发烫。
要不是周围还有不少族人,她真恨不得立刻给这缺心眼的儿子一巴掌!
那是她不想用规矩管他吗?
是她自己也不懂这些啊!
她嫁人前,方家早就落魄了,哪讲究过这些?
不然,她能让他这么自在?
就在此时,旁边“啪”地一声,响起折扇收拢的声音。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带着笑意,拦在了她们面前。
方言对着两位姑姑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大姑,小姑,多年不见,侄儿甚是挂念。我爹平日里,可没少念叨两位姑姑呢。”
“今夜祠堂饮宴恐要闹到很晚。”
“两位姑姑和表弟表妹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不如就直接到侄儿家中歇息,可好?”
此话一出,两位姑姑身后的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
这几日他们暂住在方先公家,早就对隔壁那气派非凡的三进宅子充满了好奇!
那气派,在他们老家那个小县城,怕是县太爷的宅子都比不上!
要是能住进去体验几天……这趟方家村可真没白来!
两个孩子立刻眼巴巴地望向自己的母亲,满眼都是期盼。
方梅本有些犹豫,觉得太过叨扰。
可方先正此时也走了过来,看着两位多年未见的姐妹,眼中泛起温情,笑道:
“大姐,小妹,还客气什么?”
“当年我衣裳破了,可都是你们一针一线给我缝补的。”
“那些补丁衣裳,有些我还留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如今,我这当弟弟的,总算有了点出息。”
“让你们和孩子们住得好些,舒服些,不是应该的吗?”
看着弟弟诚恳的目光,听着侄儿体贴的邀请,再感受着身后孩子们那快要凝成实质的期待,方梅心中那点顾虑终于消散。
她与妹妹方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叨扰言哥儿了。”
方言展颜一笑,侧身引路。
“大姑小姑,表弟表妹,这边请!”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方言和方先正走在前面,两位姑姑和孩子们跟在后面,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村落,朝着那座气派恢宏的三进宅院走去。
那里,是方家村新的中心,也是她们血脉相连的娘家。
第294章 前往谢师
天还没亮,方言家就响起一阵嘈杂。
王刚在方先正的注视下,正指挥几个下人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仔细些!这可是老爷精心为柳公备的礼品!”
“里头都是上好的精巧物件,价值好几百两呢!碰坏了到时候丢的可是老爷的脸面!”
一听要丢方先正的脸面,下人们闻言是更加小心,抬箱子的脚步,都慢了许多。
方言待他们如此之好,工钱比其他家多不说,还餐餐有肉!
这等良善人家,要是因为他们,丢了面子,他们也没脸面继续在方家待下去了!
方先正负手立在廊下,看着一件件礼物被搬上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王刚:“言哥儿呢?昨日不是与他说好了,今日一早要去拜谢恩师,怎么还不见人影?”
王刚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笑:“言哥儿……方才我去叫时,还赖在床上呢。清香正给他准备洗脸水,应该……快了吧?”
方先正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这小子虽平日四不着六,但在这种大事上,倒还真没掉过链子。
应该,不会耽误了吉时吧?
他们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后宅住着的大姑方梅。
方梅穿着崭新的衣裳,领着儿子李大石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门前这般阵仗,好奇地问:“二弟,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儿?”
方先正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大姐,我与言哥儿中了举人,按照礼制是要去拜谢恩师的!”
“今天啊!就是去青山镇听竹轩,拜谢柳公。”
“柳公?”
一听这名字,方梅心头猛地一跳。
这几日在方家村,她可没少听人说起这位“柳公”。
当朝致仕的翰林学士,方言和方先正的授业恩师,更是此番湖广乡试中一举教出四位举人的传奇人物!
听竹轩,那简直是文曲星扎堆的圣地!
方梅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边正惺忪睡眼的儿子李大石。
这孩子都十三了,连《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整日就知道在田间地头撒野……
他儿子若是去了那等文学圣地,她也不求其他,就求她儿子多多沾点文气。
将来要是能够背出三字经,她就谢天谢地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烧的她浑身难受!
她连忙拉过李大石,脸上堆起笑,对方先正道:“二弟,你看……大石这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没什么见识。”
“你这趟去拜谢恩师,能不能……带他也去瞧瞧?”
李大石本来还迷迷糊糊,一听“去别的地方”,眼睛顿时亮了!
住进方言表哥家这几天,他看什么都新鲜。
三进的大宅子、气派的家具、顿顿有肉的饭菜,还有那些穿着整齐的下人……
这一切都跟他从前在乡下过的日子天差地别!
现在听说能跟二舅出去见世面,他兴奋得脸都红了,眼巴巴地望着方先正。
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折扇打开的声音。
只见一个身影,从方家大门之内,晃悠悠的游了出来。
不是方言又是何人?
他今日穿的极为随意,与他老爹相比见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站在方梅的身前,脸上带着那惯常的微笑。
“大姑放心!表弟跟着我混,还能亏了他不成?”
他走到李大石身边,伸手揽住这憨小子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不就是去书院见见世面嘛!包在我身上!到时候让表弟好好看看,什么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李大石被方言这一揽,只觉得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这位表哥,可是方家村的传奇人物!
跟着表哥出去,今天定然是风光无限的!
方梅见正主方言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瞧瞧!这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听听这说的话!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话简直说到她心坎了去了。
他儿子要是参与了进去,那也不是鸿儒的一份子?
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因为这一句,方言以往那懒散形象,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方先正见方言应承下来,也不再多言,只嘱咐道:“既如此,便快些收拾,莫误了吉时。”
片刻后,一行人登上马车。
在方梅期待的眼神中,往青山镇的方向驶去。
马车刚驶出不远,路过村口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李大石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只见村口空地上,十来个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挖地基,有人垒石料,还有人正在打磨一根粗壮的石柱。
“表哥,他们这是在干啥?”李大石扭过头,一脸困惑地问方言。
方言也探出头去,眯眼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些人都是他江陵商会的员工,他可没记得交代过让他们在自己家村门口动工啊?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车厢外的王刚笑着开口说道:“言哥儿,这是承祖大爷的意思。”
“我大爷爷?”方言挑眉。
“是啊。”王刚一边赶车,一边解释道,“承祖大爷说了,如今咱们方家村出了两位举人老爷!这可是百年未有的大喜事!村口没个牌坊,总不像话。”
“这牌坊先造着。”
“将来言哥儿和先正老爷若是高中进士,这牌坊就可以直接挂上二位的功名匾额。”
“若是暂时未中,也可以先刻上‘方家村’的名号,光耀门楣。”
“反正这东西迟早要用,不如早早备下。”
方言听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好你个老帮菜方承祖!
他们父子俩的进士功名还没影呢,就连为他们父子俩歌颂的牌坊都建造好了?
这不是变着法子给他和他爹施加压力吗?
这进士要是考不上!他和他爹,岂不成了方家村的罪人?
想到方承祖以及方家村众人那期待的眼神,方言就觉得一阵牙疼。
如今的他,是越陷越深,只能进不能退了!
李大石却是一脸崇拜地看向方言。
“表哥,你真厉害!”
“在我们老家那边,能立牌坊的,要么是名垂青史的大人物,要么就是守节一生的贞洁烈女!”
“表哥你年纪轻轻,就和他们一样厉害了!”
方言:“……”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这憨直的表弟,眼神里渐渐浮起一丝“和善”的光芒。
好,很好。
他总以为刘睿是他方言的头号大敌!没有想到这个表弟,居然也有这等资质!
李大石啊李大石,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已经作古了的?
你小子,是在咒你表哥早死是吧?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方先正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熟悉的寒光,又看看李大石那一脸纯真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额头。
得。
他儿子那“记仇小本本”上,怕是又要添上新名字了。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约莫半个时辰后,青山镇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又行了一会,马车缓缓停在了那片幽静的竹林外。
竹叶沙沙,清风拂面。
听竹轩内,隐约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清朗悦耳,与竹韵相和。
方先正率先下车,整了整衣冠,望着那掩映在翠竹中的书院门庭,神情不觉肃然。
方言也跳下车,站在父亲身侧,手中折扇轻摇,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李大石跟在最后,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眼前这清幽雅致的所在,大气都不敢喘。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热热闹闹的学堂完全不一样!
两人相视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看了周围那熟悉的场景,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听竹轩,这么长时间,还是一点没变啊!
他们,回来了。
第295章 重返书院
随着几人走入书堂,所有正在诵读的学子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打量,有仰慕,也有几分敬畏。
父子同榜,一个是解元,一个是经魁,这般风光,在听竹轩建院以来也是头一遭。
刘睿那厮原本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书,一抬眼看见方言和方先正,整个人“噌”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满脸都是狂喜。
他甚至忘了台上还坐着柳公,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到方言身边。
“方兄!方伯父!你们终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满堂的肃静彻底打破。
众学子看着台上柳公那严肃的眼神,纷纷对刘睿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柳公在教书的时候,可是最恨别人突然打搅的!
这刘睿,一顿尺子,怕是跑不掉了!
一想到刘睿前几天考上举人那嚣张模样,被柳公打尺子,他们就满眼期待。
举人老爷,挨尺子!这可不多见!
台上的柳公见两人的身影,本来脸上也笑意满面的。但是看到刘睿这般狗腿子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被他压了下去。
都是举人老爷了!还这般下贱模样!
举人功名,白瞎了!
这刘睿!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抬起手中的戒尺,在桌案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瞬间平静了下来。
柳公目光如电,直射向刘睿。
“课还没上完,成何体统!”
“刘睿!过来!”
刘睿浑身一僵,这才想起还在上课,机械版回头,如同一个鹌鹑一般,走到柳公身前。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只见“啪”的一声巨响,刘睿的手,就红了一片!
“回去坐着!有什么事,下了课再说!”
刘睿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刚考上举人,就被先生惩戒,他刘睿也算是江陵里面的头一份!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刘睿,可是要被当成反面教材遗臭万年的!
他已经可以预见,将来其他学院先生在教导学生的话语了。
“你看人家刘睿!考上了举人,还不是要乖乖挨尺子!人家这般严厉!才有了今日之境地!你又凭什么不努力?”
尺子打完之后,柳公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方言父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既然回来了,先上课吧。”
“有什么事,上完课再说。”
听罢此话,一直候在门外的王刚非常识相地带着礼物退了出去,留下方言、方先正,以及那个已经紧张得同手同脚的李大石。
李大石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举人老爷挨打!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奇事!
在座个个气质儒雅,空气里都飘着墨香。
上面还有翰林严师柳公!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误闯进鹤群的呆头鹅,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如同木偶一般,被方言和方先正一左一右夹着,带到了后排座位坐下。
随着柳公重新开讲,抑扬顿挫的“之乎者也”声再次响起。
方先正立刻进入了状态,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为认真,低声吟诵的同时还摇头晃脑。
方言却是另一种做派。
他眼神放空,心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没过多久,他甚至干脆闭上了眼,脑袋开始了钓鱼。
最煎熬的莫过于李大石。
台上的柳公讲得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对学子们而言是醍醐灌顶。
可对他这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乡下小子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完全云里雾里。
他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他愣是没敢有丝毫异动。
只能努力挺直腰板,睁大眼睛,哪怕脑子里早已一团浆糊,都要装作一副听懂的样子跟着摇头晃脑!
翰林老爷的授课啊!他可不能说他听不懂。
不然将来说出去!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连翰林老爷都教不会的。
不就是不学无术,顽固不化吗?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终于,在李大石觉得自己快要化成石头的那刻,柳公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
“今日便到此。”
“散了吧。”
“哗!”
学堂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学子们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朝着方言父子围了过去。
道贺声、寒暄声、好奇的询问声,顿时将两人所在的地方变成了学堂里面的市集。
“方言,恭喜啊!考上了解元!”
“先正师兄,您要加把力啊!你可是我们听竹轩的大师兄!怎么能连方言都考不过呢!”
“是极!是极!”
“要是再考不过您儿子,我们将来岂不是要认方言为大师兄了?!”
方言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一一拱手还礼。
方先正也憋着通红的脸,向众师弟表态,下次一定。
就在这气氛热烈之时,突然一阵咳嗽传了过来。
众人闻声,顿时息声,纷纷让开一条路。
只见柳公已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目光在方言和方先正脸上扫过。
“既然和同门道完喜了!”
“你二人,随我到书房来。”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负着手,朝着书院后方的书房走去。
看着柳公的态度,方言心知这“叙旧”怕是不那么简单。
他回头,对着众人略带歉意地拱了拱手。
然后一把将还在发懵的李大石拽了过来,塞到眼前刘睿的怀里。
“刘兄,这是我表弟李大石,初来乍到,对什么都新鲜。”
“你先帮我照顾一下他,让领悟一下什么叫‘文风昌盛’!”
“可别‘亏待’了他啊。”
说话的期间,方言不停的给刘睿打着眼色。
刘睿见方言那眼神,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立马拍着胸脯,高声喊道。
“方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定让表弟对我听竹轩‘永世难忘’!”
说罢,他一把揽过李大石,就往门外走去。
“走!刘大哥带你见识见识你表哥和二舅学习的地方!”
看着刘睿带着表弟消失的身影,方言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他的本意!刘睿应该领悟到了吧?
这么简单的事,应该不会办砸了吧?
他和老爹交换了一个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柳公的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方言也没客气,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却处处透着雅致。
柳公已坐在书案后,温着茶水,等待多时。
方言一马当先,笑嘻嘻地凑到书案前,极其自然地拿起柳公面前的紫砂小壶,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又顺手给父亲的那杯也满上。
“先生,考了解元!”
“这次可没丢您的面子吧?”
此话一出,柳公脸上那流露出的一丝喜色,瞬间就变了。
他最近确实是春风得意。
湖广士林之中,谁不称赞他柳公教徒有方?
一门四举人,父子双杰,可是湖广最近最为传奇的事件!
就连拜访他们听竹轩的大儒,最近都多了起来。
为此甚至还有人建议,要为他单独立传。
可这些好事,只要一看到方言这副“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得意劲儿,他就高兴不起来。
这小子,才华是有的,人也是极为帅气的!
就是这心性,始终有些差强人意。
若不敲打敲打,压一压他那骄气,将来进入官场恐怕要栽跟头。
柳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
“解元?算个屁!”
方言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解元?居然算个屁?
这柳老头,居然如此口出狂言!
他凭什么啊?
柳公却不管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老夫当年殿试传胪,都未曾像你这般张扬!”
“考不上进士!你这解元就是一个举人!”
“解元,他还能变成进士不成?”
“区区一个乡试解元,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方言张了张嘴,想辩解一番。
但是仔细一想,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坐了下去。
确实,这解元说来说去,还不是举人。
和进士相比,确实天差地别!
更不说和那二甲进士巅峰的传胪相比了!
人家是直入翰林院的!他个解元现在去当官,至多也就是一个七品县令。
还是那种要等待好几年,排到所有进士当上官之后,才有他的份。
将来分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面!
事实胜于雄辩!他有什么好反驳的呢?
这一刻,方言那得意劲,被柳公给灭了个精光。
旁边的方先正看着儿子吃瘪,脸上原本也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骄兵必败。
柳公这是在给言哥儿泼冷水,压他的骄纵之气呢。
这可是好事!
然而他还没笑多久,柳公那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还有你!”
“你身为他父亲,此次乡试,竟连儿子都没考过!”
“竟还有脸在一旁笑?!”
方先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变成了一片尴尬的苦瓜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父子二人此刻并排坐在柳公面前,耷拉着脑袋,方才进门时的风光荡然无存。
他两人仿佛不是新晋的举人老爷,而是两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个正着的小学生。
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第296章 柳公的考虑
柳公看见他们正在反思,眼中的严厉才渐渐化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拿起茶壶,亲自给两人续上了一杯。
“何时动身,前去考会试?”
话题转得突然,方言和方先正都愣了一瞬。
方先正看向儿子。
这等行程安排,如今大多是方言在拿主意。
方言陷入了沉思。
大齐的京城是应天府,距离江陵一千两百余里。
若纯走水路,顺长江而下,虽平稳,但迂回曲折,最少也得二十天以上。
若是水陆并进,时间能缩短些,可再短也要十五天左右,而且……极其不舒适。
方言走惯了上辈子的马路。
这大齐的官道与上辈子的马路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天下。
要是在这路上面颠簸个好几天的。
他的屁股恐怕要被颠成八瓣才成!
所以水陆并进这个方案刚刚升起,就被方言枪毙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选水路,就不得不考虑冬季江面可能结冰的情况。
大齐的会试,一般在乡试次年的二月举行。
如今已是九月中,为避免天寒地冻在路上遭罪,他们必须在今年冬天尚未临之前,就动身出发。
“在家中待两个月左右吧,”
“处理些琐事,安排妥当。十一月中旬或下旬出发。”
柳公听后,认可地点了点头:“安排的还算妥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既如此,十一月下旬,张知县和周知府要回京述职,你们不妨与他们一同前去。”
“他们身边有官身仪仗,沿途都能方便不少。”
“和他们同行,你们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方言眼睛一亮。
这倒是实在的好处。
张秉恒和周文渊此次回京去述职,肯定是回去升官的!
这跟着升官的人回京,路上要少许多麻烦。
应天府是帝国中心,千里水路,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关卡。
有这两位即将升官的大人在,他方言,说不得也能多安全几分。
毕竟这长江上面,也不见得有多太平!
打劫官老爷,和打劫举人老爷,可不是一码事!
一个罪名是造反,一个最多就是杀人!
诛九族和砍头,那不一样好吗?
他立刻点头:“先生考虑周全,学生明白。”
柳公“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了方先正身上。
“还有一事。”
方先正立刻坐直了些:“先生请讲。”
“你儿子也老大不小了,”
“这次去京城之前,你就把方言和李家小姐的名分,给定下来吧。”
“噗!咳咳!”
方言刚喝进去的茶水全都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立刻从椅子上面跳了起来,脱口而出。
“不可!”
他虽然答应了李老太爷可以和李矜结亲,但是可没说是现在啊!
他才十六岁!
大好年华,还没逍遥够呢!
怎么能这么早就走进婚姻的坟墓?!
他的激烈反对,立刻引来了柳公冷冽的目光。
“是谁???”
“亲口答应李老太爷的?”
他锐利的眼神盯着方言。
“难道你要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
方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此刻的他,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
倒流到他答应李老太爷的那段时间。
他会毫不犹豫的将那时候的自己给提起来,狠狠的抽上两巴掌!
都怪你小子,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容易屈服了?
现在好了!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一旁的方先正却是看着柳公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然后微微皱眉,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如此急迫……可是有什么缘由?”
柳公看了方先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的赞许。
随即目光又落回方言脸上,叹息了一声。
“你们可知,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
方言和方先正皆是一愣。
这习俗他们自然听说过。
每逢春闱放榜之日,京城众多高门大户便会派人守在榜下。
一旦看到尚未婚配的新科进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抢”回家中,逼其与自家女儿成亲。
可这……和他们现在订婚有什么关系?
柳公看着方言那帅气的脸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小子,皮囊生得太好了,天底下能够比你帅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柳公眼神,居然难得的露出几羡慕。
“一旦中了进士,就方言那般模样,恐怕会成为全京城贵族小姐眼中的香饽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届时,若被寻常勋贵‘捉’了去,生米煮成熟饭,那还算是‘佳话’一桩。”
“可若是……”
柳公的眼神陡然转厉:“若是被杨党的人盯上,设局将你‘捉’了去,逼你娶了杨党一系的女子呢?”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一旦方言被杨党抓去!在清流眼中,你便是彻底倒向了杨党!”
“哪怕有李老太爷帮忙!他们也不会再次相信你们父子二人!”
“因为你们,和杨党有了瓜葛!有了联系!不再纯粹!”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背弃旧主的叛徒!”
“届时,你们不仅名声尽毁,在清流中再无立锥之地,在杨党那边,你也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此种场景,你们觉得有可能发生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方言瞬间清醒了过来。
柳公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政治斗争,向来都是肮脏无比,手段尽出!
要是他真的被杨党给盯上了,搞不好,真的会被弄一次这“榜下捉婿”的戏码。
柳公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方言有些疑惑。
“就算订了婚,别人就不抢了?”
柳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订婚,便是名分已定!”
“从此,你便是李家的准姑爷。”
“李家在京城,可不是什么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届时,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敢将你强掳了去,欲行那逼婚之事……”
“李家便有十足的理由,打上门去!”
柳公语气甚至有些戏谑。
“李焱那小子,可是砸过侯府的人!”
“有他带着李府家丁,还怕你会深陷别人闺房,出不来??”
方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焱地带着一群家丁,轰然砸开某家大户的高门,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将他这个“未来妹夫”救出来的画面……
这小子的功夫,可是不弱于如墨的高手!
还有着砸侯府的“前科”。
他方言将来要真的深陷“盘丝洞”,还真要这小子出力!
这小子那是相当的专业!
救他方言,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么一想,好像……提前和李家绑牢,对他方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看着方言脸上神色变幻,从抗拒到深思,再到恍然,柳公就知道这小子听进去了。
方言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
“订婚就订婚吧。我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
柳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看向方先正,语重心长。
“既然你儿子表态了,你过几日,便随老夫走一趟李家吧。把这事,正式定下来。”
方先正连忙点头应下:“是,学生明白。”
该谈的正事似乎都已谈完,书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
又叙了几句闲话,问了问武昌见闻,收过两父子的礼物之后,柳公便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方言和方先正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
柳公回过头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得意。
“李成阳啊李成阳……你拜托我的事,老夫可是给你办成了。”
“将来两父子去了京城!你可要替老夫,好好罩着他们一些啊......”
第297章 表弟喜得方家传承
此时,听竹轩不远处的小亭子中。
“刘大哥!我言哥儿和二舅读书,都是这般吗?”
在亭子中,只见刘睿拿起一缕长布系在李大石的发梢上,然后吊在了亭子的梁上!
然后回头指着旁边的几位同窗说道:
“你问问他们,当初你言哥儿和二舅就是在柳公书房内悬梁刺股的!”
“我是你刘大哥!我还会骗你不成?”
李大石感受着脑袋上被拉扯的疼痛,环望四周。
旁边的孙绍、陈岩、林继风几人纷纷点头,一脸“确有其事”的郑重。
“确实如此!你二舅当初在柳公书房悬梁刺股,我们亲眼所见!”
“你言哥儿还说这是你们方家传承百年的传统,非嫡系子弟不传!”
哪怕是稳重的林继风,也不得不认真的跟着点头。
当初柳公书房的画面,他可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从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天下英才何其多!
悬梁刺股,不是杜撰,而是真的有人能够办到!
一听众人的回答,李大石脸上的疑惑更甚。
他娘嫁到他李家那么久,可没听她说过方家有这种传统啊!
但是一看众人那言之凿凿的表情,也不得不信了几分。
两个举人!两个童生!都是自己仰望的大老爷!不至于专门用来忽悠他的吧?
莫非……莫非,这真是方家传男不传女的秘辛?
因为这个秘法,他表哥和二舅才因此考上举人的?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脸上透出兴奋的红光,仿佛看到了将来自己用着此法背完《三字经》,考上举人的画面!
有了此法,他李大石,岂不是也能成为举人老爷?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时,一把钝了的铁锥递到了他手中。
只见刘睿满含期待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表弟,你要是读不进去,别客气,拿这个戳自己一下!”
“一下,只要一下,提神百倍,犹如吃了仙丹!”
“到时候,还有什么记不住的?”
“放心,为兄当初也是这般过来的。”
“你看,这不都考上举人了?”
刘睿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李大石的耳边不停的回荡。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脸上的肌肉也不自觉的抖动了起来!
看着刘睿那认真笃定的眼神,他更加坚信了心中所想。
刘兄可是此次考中举人的大能!
他都用过此法!还如此推崇!
想来此法必定是有用的!
李大石看着手中那泛着冷光的铁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拿这东西戳自己一下,就能考中举人?
他李大石,又怎能退缩?
这可是功名啊!
是能让他娘骄傲地抬起头颅的东西!
方言和方先正那风光无限的场面,他又不是没见过!
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能让娘亲脸上有光,他心一横,抬起了手中的铁锥。
刘睿目光期待地看向他,那眼神,仿佛在看待衣钵传人一般。
“对,就这样!”
“不吃苦中苦!怎能成人上人?”
李大石咬咬牙,寒光一闪。
“嘶”
铁锥虽是钝的,但那也是精铁所造。
李大石的大腿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虽未破皮,却已是一片乌青。
他疼得龇牙咧嘴,可就在这时,刘睿连忙将《三字经》塞到他手里,朗声说道:
“快,跟我读!人之初,性本善!”
李大石忍着疼,跟着念道:“人、人之初,性本善……”
说来也奇,这一疼之下,方才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竟真的一扫而空!
眼前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文字,此刻仿佛清晰了不少。
他越读越觉得精神,以往那种读不上三句就走神的毛病,居然一去不复返!
这《三字经》,他居然读进去了!?
刘睿见状,笑眯眯地凑过来问了一句:
“刚才那句,记住了吗?”
李大石连忙点头,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记住了!记住了!”
“此法果然有用!多谢刘大哥!多谢刘大哥!”
刘睿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乃古人勤学之正道!我刘睿,可骗你没?”
听着刘睿的话语,李大石的脸上露出了崇拜的目光!
不愧是和表哥一起考上举人的铁哥们!此等秘法,二话不说就教给他了!
刘睿简直是他人生的导师!是他前途的明灯!
好人啊!
见李大石兴趣高涨,刘睿便趁热打铁,带着他继续读了起来。
很快,亭内响起了两人的读书声。
刘睿读一句,李大石悬着发梢,也跟着一念一句。
每当李大石稍有懈怠,刘睿一个眼神示意,他便自觉地给自己来上一下,随即精神抖擞,再不敢分心。
“性相近,习相远……嘶!”
“苟不教,性乃迁……哎哟!”
就这么读一句,疼一下,再读一句。
李大石竟真将《三字经》开篇几句背得七七八八,虽然疼得额头冒汗,可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
此法有用!真的有用!
我李大石,也能读书了!
不知过了多久,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言正跟着几位同窗商谈,请他们去方家村当开蒙先生的事情。
可是当他走到凉亭不远处,看到表弟“悬梁刺股”的画面,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娘咧!!”
方言脸色“唰”地白了,一个箭步冲进亭子,声音都变了调:
“刘睿!你胡闹什么!这是我表弟!要是刺个好歹出来,我方言岂不是成了罪人?!”
刘睿见是方言,先是一愣,随即诺诺地退到一旁,小声嘀咕:
“不是你让我别‘亏待’了他的吗?我这不是按你的意思办的嘛……”
“我让你‘好好招待’,是让你带他见识见识书院风光,至多布置点作业!”
“谁让你给他上刑了?!”
方言气得手都抖了,转身就要去解李大石发梢上的布条。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却被李大石伸手一脸严肃地拦住了。
“表哥!刘大哥没错!我不解开!”
李大石眼神坚定地望着方言,声音虽还稚嫩,却异常认真:
“在刘大哥的教导下,我三字经都背了不少呢!!”
“此法有用!定能让我读进书去!”
一时间,方言竟如同见了鬼一般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李大石腿上明显的乌青,又看看他被吊得发红的额头,只觉得眼前发黑。
什么鬼?!
我这表弟,难道是个受虐狂?悬梁刺股还悬上瘾了??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李大石回家之后,在大姑方梅面前继续悬梁刺股的画面。
“嘶!”
方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大石!怎么说也是大姑唯二的儿子啊!
这要是整没了!
他大姑还不得拎着菜刀,从江陵追杀,追到京城去?!
方言猛地转头,冷眼飘了刘睿一眼。
罪魁祸首!刘睿!
定是他给表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方言的眼神,跟腊月里的冰刀子似的,刮得刘睿浑身一哆嗦。
刘睿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笑声说道:
“方、方兄,别生气……”
“要不这样,今晚万花楼,我做东!给你赔罪!咱们不醉不归,怎么样?”
此话一出,方言浑身一颤,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瞧瞧刘睿说的是什么话!
带他去万花楼?!
若是往常也就罢了,今日他表弟就在旁边!
他要是去了,表弟去不去?
若是表弟也跟着去了,被人发现他方言带着表弟逛青楼……
他方言岂不是要名震湖广了?
解元带着表弟逛青楼!可是真是稀奇!
传出去,别人还不得说他是方家,那家风不正的罪恶源头?
别人杨党费尽心思想毁他名声,却不如刘睿灵机一动!
方言盯着刘睿那傻笑,只觉得胸口发闷,牙根发痒。
刘睿这厮,果然是他的心腹大患!
第298章 大姑的感谢
李大石是被方言亲自“押送”回方家宅院的。
一路上,这憨小子还在兴奋地念叨着“悬梁刺股”的妙处,腿上那处乌青隐隐作痛,他却浑不在意,仿佛那不是伤,是功勋章。
“表哥,此法当真神妙!”
“我才用了半日,便会背《三字经》开篇了!”
“以往娘让我念书,我念三句就犯困……”
方言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表弟,读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也需循序渐进。”
“那‘悬梁刺股’乃是古人极端情境下所为,偶尔为之尚可,岂能日日如此?”
“伤身不说,久了反而心思浮躁。”
李大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眼神里的火苗却未熄灭。
显然,刘睿那番“考举人秘法”的言论,已在这憨直少年心里根深蒂固了。
到了家,方言本打算亲自盯着表弟,不让他再折腾自己。
可刚进院门,便被王刚请去了前厅。
这段时间虽然有方承祖处理江陵商会的事务。
但是那些奇奇怪怪,又搞不懂的东西,他都给方言留着。
毕竟他只是一介兵痞,处理一些小事还好,某些专业上面的东西,还需要方言来定夺。
现在方言回来了,江陵商会的那些管事,这还不上门请示一番?
江陵商会可以没有任何人,就是不能没有方言!
江陵商会的管事在客厅已经等候多时了。
方言无奈,只得匆匆嘱咐李大石两句“好生休息,莫再胡闹”,便往前厅去了。
他哪里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李大石便溜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门一关,这憨小子便在一个书桌面前坐了下来。
随即双手一抽!就变出了一块长布和那钝了的锥子!
这不就是刚刚的那些吗?
方言可是在回来之前,把那作案工具给没收了的!
没有想到,又变回那小子的手里了!
李大石找出书籍,然后将布丢上房梁,绑在脑袋上,随即拿起铁锥,读了起来!
不多时,厢房内便传来清朗的读书声。
只是这读声有些怪!偶尔见会夹杂着到抽冷气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嘶!”
“性相近,习相远……哎哟!”
随着一阵刺痛之后,李大石是阅读越精神,阅读越感觉畅快!
原来他不是不会读书!是没用对方法!
读书也可以这般“快乐”!
傍晚时分,方梅从老太爷那边请安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她刚刚准备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阵的读书声!
那声音,越听越是熟悉!
这不就是她儿子的声音吗?
她轻步走到儿子房门外,打开一丝门缝,往面偷瞧了一眼。
这一瞧,让她的心,不由的骤然收缩!
方梅整个人僵在门口,手目瞪口呆的盯着房内。
只见房中,她那个平日没个正形的儿子,此刻竟端坐于书桌前,腰背挺得笔直。
当她看到儿子拿着铁锥刺向自己的时刻,一股名为“老娘这辈子值了”的情绪将她全身包裹!
方梅的呼吸几乎快要停了。
悬梁……刺股?
她那连三字经都背不来的儿子,居然在效仿先贤?
这等法子,只有传说中,那般大毅力,大志向的人才敢用的!
而他的儿子,居然也有如此毅力志向?!
方梅眼眶骤然热了。
她嫁得远,夫家寻常,儿子又不开窍,她夜里不知偷偷叹过多少气。
也曾狠下心,省吃俭用送儿子去邻村塾师那儿开蒙,可没几日便被退了回来,说“此子非读书之材”。
久而久之,她也认了命,只求儿子平安康健,将来能老实种地,娶房媳妇,便算圆满。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神色认真的少年,方梅心中那点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竟“轰”地一下,重新燃了起来!
且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旺!
她轻轻的将门关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断了儿子这难得的“用功”。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沉默的听着儿子读书的声音。
方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了下来。
她连忙用袖子擦去,可越擦,泪流得越凶。
这不是伤心,是狂喜,是欣慰,是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的激动!
她的儿子!也开窍了!
终于能够认真读书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儿子将来考中功名的画面!
这等悬梁刺股的毅力,又何愁她儿子不能成功?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今天方言将儿子带去听竹轩的画面。
今天只是跟着言哥儿去了一趟书院,就有如此改变。
一定!一定是言哥儿的功劳!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此等大恩!恩同再造!她怎能无动于衷?
“我必须去给言哥儿磕个头才行!”
方梅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来到前厅。
厅内,方言刚打发走商会的管事,正揉着眉心与老爹说着话。
就见方梅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未等二人反应,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方言面前!
“大姑!您这是做什么?!”方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
方先正也惊得站起:“大姐,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方梅却不肯起,抬头看着方言,眼圈通红,声音发颤:“言哥儿!二弟!大姐……大姐谢谢你们!”
“如果不是你们这次把大石带去书院,他怎么会开窍?怎么会那么认真读书?”
“大姑,这辈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方先正是一头雾水。
“读书?什么读书?”
方言却是嘴角绷紧,有些不自然。
方梅抹着泪,将方才在厢房所见,李大石“悬梁刺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最后,她哽咽道:“大石那孩子,从未那般用功过!”
“腿上扎得一片红……我看着心疼,可心里头……心里头高兴啊!”
“二弟,言哥儿,你们这般恩情!大姐……大姐无以为报……只能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又要磕头。
方言一时愣在了原地!嘴角的抽搐速度,相当于装上了马达。
娘咧!
最坏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他刚想着办完事情再回去好好处理李大石,没有想到这小子,居然给他打了一个突然袭击!
刚回到家,就迫不及待的“悬梁刺股”!
这小子,莫非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不成?
看着大姑那感激涕零的激动模样,方言到了嘴边的解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大姑您误会了,那是刘睿忽悠表弟的”?
那岂不是当头一盆冷水,将大姑刚燃起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方先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色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伸手将方梅扶起,温声道:“大姐,快起来。大石肯用功,是好事。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方言也挤出一个笑容,顺着父亲的话道:“是啊大姑,表弟开了窍,往后定有出息。”
“只是……那法子偶尔用用便好,可不能日日如此,伤了身子。”
他哪怕强迫他爹,也只敢让他偶尔悬梁而已,都不敢常用。
要是表弟长用,书没读成,人恐怕都要被铁锥给扎废了!
毕竟人肉哪里有精铁抗造??
这扎久了,肯定要出问题的!
看着方言那认真(心虚)的表情,方梅连连点头,脸上都笑出了泪花。
“言哥儿教训的是!我待会回去,就让他收着点,不让他胡来!”
方梅拉着两人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去。
看方向,怕是要去厨房张罗,给他儿子弄些好吃的。
这孩子开始认真读书了,他这做娘的,怎么能不奖励奖励儿子呢?
要是因为她的原因,让儿子又回到以前那样。
她可是要后悔死的!
看着大姑轻快的背影,方言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捂住了脸。
方先正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半晌,才低声道:“罢了……既然大姐信了,便让她信吧。”
“总归……是能让她有个盼头!”
“这也是好事。”
方言泄气的望着门外,眼神逐渐呆滞!
这李大石要是在老家扎自己,他方言是一点都不会管的!
可这是哪里!这里是方家村,是他方言的地盘!
要是在这里扎出个好歹!
他方言,怎么给大姑的夫家那边交代!
方言眼中精光闪烁。随即逐渐变得坚定。
不行!绝对要阻止他表弟继续“作恶”。
看来这村中私塾,要快点成立才行!
只要成立了私塾,他方言就可以把表弟送进去!
到时候从山长到先生,都是他方言的人!
只要他方言交代两句,他就不信表弟还能在里面“自残”!
方家族学!
必须!
马上!
成立!
第299章 建立族学
数日之后,方家村祠堂边的空地上,涌来了一群穿着江陵商会工服的人。
他们在方先公的指挥下,从马车上将一捆捆材料放在地上。
随即便“乒乒乓乓”的敲打了起来。
这动静实在不小,很快就把附近的村民都引了过来。
祠堂边渐渐围起了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子议论纷纷。
“这是干啥呢?祠堂要翻修?”
“不像啊……这架势,是要起新屋?”
方先公,面带笑意的回过头来,给族人简略的解释了一番。
霎那间,那些围观的族人,纷纷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方承业的老宅就在祠堂旁边,他也被这喧闹声引了出来。
他这几日心情本就复杂,眼见着爹娘搬去了方言家,祖宅一下子空荡冷清下来,心里正不是滋味。
这会儿又见祠堂边上闹这么大动静,更是摸不着头脑。
他挤进人群,拉住旁边一个相熟的老汉问道:“哥,这闹的哪一出?祠堂边怎么突然动土了?”
那老汉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笑:
“承业啊,你还不知道?”
“建族学啊!”
“族学?”方承业一愣。
“可不是嘛!”老汉一扬手,指着那些忙碌的工匠,“材料和工人都来了,这还有假?”
方承业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点转不过弯来。
族学?
他们方家村三十年前还没落魄的时候,也不曾有这般东西啊!
族学!可是那些世家豪族的标配。
这东西,除了建造昂贵以外,先生的工钱,每日的维护,以及族中子弟所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耗费颇多?
这可是他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今天,他们方家村,居然要拥有自己的族学了?
他喉头有些发干,下意识问道。
“谁……谁的手笔?”
旁边一个妇人,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把话接了过去。
“还能是谁!”
“就是咱们那中了解元的言哥儿啊!”
又有人挤过来,指着正在指挥的方先公。
“言哥儿发话了,说咱们方家现在是江陵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将来可是要走遍全大齐的!”
“族中子弟要是出门在外,被人嘲笑目不识丁,岂不是把我们江陵方家的脸给丢光了?”
“不止呢!我还听说了,这族学的先生,请的都是言哥儿的同窗!足足三位秀才老爷呢!”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位秀才!还是柳公的高足!
方承业听着,心头也是一震。
他虽守着祖宅,消息却并不闭塞。
这江陵周边的所有私塾,他基本都有所了解。
一般的私塾,一般都是由童生来开蒙的。
县城里面比较出名的,也就是各个秀才在守着!
而现在,他们方家,居然有三个秀才来教,还都是柳公的高足!
就这份师资力量,放眼全江陵,除了那些老牌的世家豪族之外,还有谁能够与他们方家相比?
要是论起辈分,他们方家将来的弟子,都算得上是柳公的徒孙辈!
这是何等的体面?
就在此时,方先公回过头来对着周围的族人高声说道。
“诸位!族学现已开建!学生招收的事情也该踏上了日程!”
“各位要是家中有年龄未满十二的孩子,都可以送到族学中来免费就读六年!”
“期间束修全免!纸笔书本,族里也包一半!”
“若是有意向的,可以明日来我家报名!”
“嗡!”
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方家村虽然因为方言的原因有了余钱,但是要供孩子读书上学,也是压力不小的。
一个孩子读书,每年的笔墨纸砚,还有各种节礼,以及老师的束修,全部加起来,少说也得好几两银子。
现在方先公告诉他们其中大部分可以免了,甚至连纸本都能包上一半。
这一算下来,他们每年所花的银钱,恐怕连一两都不到!
这其中的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方家村是个大村落,男女老少加起来上千口人,适龄的孩童少说也有一百左右。
方言要想维护族学的正常开展,每年最少要在族学上面花上好几百两银子!
其所作所为不可谓不豪气!
一个白发苍苍的族老拄着拐杖,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言哥儿……言哥儿这是要把咱们方家村,往诗书传家的路上引啊!”
另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把身边的小子给提了起来!
“你将来要是敢忤逆你言哥儿!你别怪老子不给你讲父子情面!”
“到时候,你给老子提着包裹,自己滚出方家村!”
小子看着老爹那怒不可遏的模样,悬在空中,满脸都是惊惧!
娘咧!他不就是上次在祠堂口吐槽了他们父子一句嘛。
老爹至于这样对待他吗?
只是一会!
刚刚那群看戏的人,纷纷开始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往家中走去。
他们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家中,然后提着自家的孩子,去方先公家门外等着!!
他们不敢赌!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万一去晚了!
族学人满了怎么办?
他们岂不是要等下一批报名的机会?
只要他们的孩子读上书,他们就可以对外抬起头颅,高傲的说自家后辈是读书人了!
读书人,在大齐,可是处处都享受优待的!
哪怕他们家中孩子读书不行,考不上功名。
但是那些知识,可是实实在在刻在他们孩子脑中的。
蒙学六年,就这经历,都足够去其他县城里当账房和掌柜了。
那可比在田里刨食的人不知要强上多少!
就这一条,就已经足够让他们疯狂的了!
方承业站在原地,看着周遭渐渐散去的身影。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方言回村那日的风光,想起了爹娘搬去五房时的无奈,更想起了这些年来方家村的变迁。
从一穷二白,到家家有余粮,再到如今……连族学都要建起来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因为方言。
这胸襟,这手笔……
方承业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名为佩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喃喃自语:
“方家村有方言父子……真是我们这些人,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旁边有人路过,马上停下了脚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应和:“承业哥说得对!咱们都得念着言哥儿的好!”
“对!念着言哥儿的好!”
方承业微微一笑,也跟着说了一句。
第300章 钱里正的投献
次日天刚蒙蒙亮,方先公家院墙外,便早已排起了长龙。
多是拖家带口的汉子,他们手里攥着户籍黄册,身边跟着半大孩子。
有的昨天半夜就过来抢了最接近方先公家门口的位子,有的刚来的,则是唉声叹气带着孩子自觉的站在了最后。
至于插队等事情,早就在方家村这边灭绝了!
他们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江陵商会里面工作,商会里的规矩他们可是门清的。
言哥儿最恨的就是那不守规矩的人!
在商会里面,连吃饭都要排队,这报名的事,怎么可能不排队?
要是不小心,惹到了言哥儿,一挥手不让自家孩子入族学,他们可是要悔死的!
这天的好事,他们一辈子都没遇见,现在好不容易赶上,怎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就在这太阳快要升起之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盯着方先公家的大门!
人群嗡嗡地小声议论着,却也不敢高声,怕吵着住在隔壁的方言。
大家都知道,言哥儿此人,万般皆好,就是喜睡懒觉。
这天还没亮呢!
言哥儿要是被吵醒了,肯定是不舒坦的。
不久之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先公披着件外衫走出来,一眼看见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
“昨日不是和你们说好了吗?”
“怎么还在这里等着?”
“难道你们等了一夜?”
众人笑脸盈盈的看向方先公,随即七嘴八舌的说道。
“先公族长,你先别管这事!既然门开了,就把家伙事拿出来吧!”
“把我家世全的名字写上去,我等下还赶着去商会里面上工呢!”
“是啊是啊!造纸坊那边我可是特意请了半天假呢,要是回去晚了,一天三十文的工钱可就没了啊!”
在众人的催促声中,方先公转身就回头跑进院里,搬出一个方桌放在了门口。
随即回头对院内一喊,王氏又拿出一本名册和笔墨,放在了他的桌上。
很快,他家的门口就支起了一座报名的摊子。
太阳缓缓升起,队伍也在缓慢的往前挪动。
每一个看到自家孩子被录上名字的人,便会如释重负,露出欣慰的笑意。
“先公族长!谢谢您啊!将来我家世全要是出息了,定然不会忘记你今日恩情的!”
方先公哪里还有情绪和他客气,看着后面遥遥无际的人影,只能一个巴掌,把那汉子给拍出了队伍。
这么多人,要是每个人都要感谢一番!他方先公,今天哪怕是干到太阳落山,恐怕都干不完这活。
他虽然很累,但是那心,始终是热乎乎的。
方家村落魄了三十年,今天,终于要在他方先公的名下,被发扬光大了!
这族学的事只要办好了,将来族志上面,还不把这事大写特写?
【靖嘉二十六年,在解元方言的支持下,方先公族长成立族学......】
想到往后族中子弟都要记着他的好,方先公身上疲惫,仿佛吃了灵丹妙药一般被一扫而空。
手上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一阵骚动。
“钱里正!你怎么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钱里正脸上带着尴尬,牵着一个清秀的少年,缓步走到方先公的面前。
他们的存在,很快就引起一片热议。
“钱里正,不是我们方氏族人吧。”
“他家的孩子也能入族学吗?”
“应该不行的吧?虽然是一个村的,但是族谱上面没他的名字啊!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周围的话,很快就让钱里正低下了头来,他旁边的男孩,看着爷爷这伤心模样,连忙拉扯他的手小声说道。
“爷爷,我们回去吧?”
“这书,我不读了好不好?”
看着男孩那通情达理的模样,钱里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一个巴掌就打到了他的头上。
“方家村的孩子都要读书,你要是不读!将来你岂不是处处低人一等?”
“将来他们出口成章,你却连算数都不会,这方家村,你还待得下去?”
说完之后,他快步到摊位前,然后拿出一张地契,推到了方先公面前。
“先公啊!帮帮忙!”
“这是我家十亩田地的地契,你就帮言哥儿收下。”
“这税率,你就按照以往官家收取的税率来!多出的一部分,就算是我支持族学的膏火之资了!”
“投献?!”
周围瞬间安静了。
方先公也手一抖,差一点拿不住了笔。
他没有想到,钱里正,居然在这个时候,要把土地投献在方家的底下。
而且税率居然还和大齐朝往常一样!
这税率一样,他这投献还有何意义?
大齐朝的税率杂七杂八算起来,差不多要收普通平民三成左右。
而平民投献在举人名下,一般只用上交给举人一到两成就差不多了。
平民为何喜欢将土地投献给举人?
还不是因为这能帮他们少交不少税!
但是!也不全是好处!
投献之后,在名义上,土地就是举人的了!
平民想要拿回土地,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投献这种事,一般只会发生在举人那个宗族之内。
法律治不了举人,还有宗族规矩制约着。
将来要是方言心狠一些,将钱里正的土地昧下去!
他钱里正能怎么办?怕是只能将这苦果硬吞下去。
族人有着宗族规矩保护,他钱里正,有什么护着?
他又不姓方,又交着和国家一样的税!他图啥?
就为了一个族学的名额?
方先公抬头,看向钱里正那急切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族学开启之后,方家村的小辈,肯定都是人人要进去读书的。
在方家村,那没读书的小孩子,恐怕会成为极少的那部分!
读书人,和普通人,始终是不一样的!
当别人在之乎者也的时候,你却在我操牛逼。
这还能玩到一块去吗?
时间长了,钱里正家的孩子,恐怕会被其他家的小孩孤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有人在进步,有人就会被淘汰!
如今方家一门两举人,背后还有江陵商会和李家这座靠山。
这方家村,已经是江陵的望族,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
钱里正,怎么舍得自己的后代在方家村被边缘化?
方先公看着钱里正那恳求的神情,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叹息一句:
“事关投献,此事我得问问言哥儿。”
第301章 族学也能赚钱?
钱里正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在方先公的指挥下,王氏快步的往方言家走去。
消息传到方言耳朵里时,他已经起床在家中池塘喂鱼了。
听完王刚的禀报,方言捏着鱼食的手顿了顿,陷入了沉思。
“投献吗?”
他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翻腾,悠悠道:“告诉先公大伯,收下。”
王刚一愣:“言哥儿,真收?”
“钱里正是外姓,族里人怕是有意见……”
方言望向院墙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来以为办族学,每年要无偿亏个几百两银子的!”
“没有想到,这钱里正的到来,倒是让我茅塞顿开!”
方言正愁,他的土地名额没地方用呢!
村里那么多人,完全不够他们分的。
便宜了谁,另外没有拿到好处的人,心中都会有些不爽快。
现在钱里正的出现,倒是让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前世,那些父母,花重金把孩子送进重点高中的画面。
在前世,教学可是稀缺资源啊!
不说其他,就是他方言,曾经也何尝不是因此走过后门?
他爹为他捐的那栋教学楼,他还记在心里呢!
望子成龙,是所有长辈,都会拼尽一切的东西。
他的土地名额,要是直接化作公产,岂不是谁也用得罪?
他还能因此为族中增加公产。从此族里就能自给自足!
见方言那得意的面容,王刚有些疑惑。
“言哥儿你的意思,这族学还能赚钱?”
“不可能吧?”
“我刚刚去看了一眼,这报名的人,都快排到村外了!你还都免了大部分的钱,这每年亏损,都快往上千两跑去了!”
“就钱里正那土地上缴的税,每年能有个一二两银子就顶天了!?”
“这还怎么搞?”
方言回过头来,折扇在手间轻轻敲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一次科举四个举人!柳公可是江陵的香饽饽啊!”
“当不成柳公的徒子,还不是可以当柳公的徒孙嘛!”
“我这学院,可是有听竹轩的三个秀才师兄来教的!”
“将来碰到好苗子了,我这些师兄,会不会将学子举荐给柳公?”
“这可是入学听竹轩的希望啊!”
“你说,江陵那些富家大户,会不会花大价钱,把孩子送到我们这边来进修?”
方言眼中精光一闪。
“一个外姓子弟入学投献个二三十亩土地,十个外姓,岂不是两三百亩?”
“更何况,这族学名额有限,只有出价最高的人才能入呢?”
“我们江陵这边,土地多的人可是不少的嘛!”
“读书的时候,土地挂在名下,学子退学的时候,再将土地原数返还给他们!”
“这一进一出,他们亏了什么?不就是孩子读书几年的那田地的赋税吗?”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不算个事!”
“有了田地的赋税!”
“这族学,岂不是很快就能自给自足了?甚至还有余钱可以用来补贴族中孤寡。”
“就这样,我们方家村的族人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王刚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言哥儿……您这赚钱的方法,真是……”
“是什么?”方言挑眉。
“真是……一眼望不到头啊!”王刚憨笑。
方言听闻王刚的回答,终于是放心的叹息了一声。
还好王刚没读过什么书,是实心的汉子。
要义正言辞的说出“诡计多端”这个词,方言怕是要怀疑自己家中全是居心叵测之辈了。
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对王刚说道。
“去告诉大伯,就说外姓人我们也收,但是要将田地挂在方家族学之下!”
“有意者,可以直接让他们先报名,但是名额有限,我们要择优录取!”
收到方言的指令,王刚快步的走到了方先公家。
他将方言的意思当众的表说了一遍,周边其他村看戏的人,纷纷露出了惊奇的目光。
只是一天,方家族学收外姓学子的消息,就传遍了江陵。
那些收到消息的富户,纷纷带着自家孩子,马不停蹄的往方家村赶去。
方家,可是如今江陵炙手可热的豪族!
现在谁不知道方言和他爹是解元和经魁!
两人将来考上进士,是板上钉钉的事。
家中子弟从这方家族学毕业,将来岂不是可以用这名分拜访两人?
这是纯赚不亏的买卖啊!
至于方言坑他们田地的事,他们是一点都不会担心的!
方言自从开创江陵商会以来,那是出了名的一言九鼎!
只要说出去的话,还没见过方言食言的!
再者,方言现在身家巨万,还会因为这点钱财,坏了自己的名声不成?
人家将来是要考状元入翰林的!
将来名声坏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经过一阵发酵之后,那些拜访方先公的外姓人,如同浪潮一般源源不断。
方先公举着僵硬的双手,面带笑意的将一个富户送出门外。
他抬起手,看着手中整整上百个外姓学子的名单,手指竟不听使唤的颤抖了起来。
“娘咧!只是一个入学名额,居然要将三百亩田地挂靠在我们方家下面吗?”
“这要是收满十个!我们方家村的公库里,岂不要很快就填满了?”
他用着佩服的目光看向了方言家的方向。
回忆起方言说要将免税额度作为族产公账的画面。
他家侄子方言,简直就是财神在世!
族人投献,都在占着方言的便宜,他们也不好如同外人那般,去苛刻族人。
但是现在额度挂靠在族学上面就不一样了!
所有产生的利益,都会化为族里的公产!
他们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同时,他们方家村的公库,还能快速的充盈起来。
只要有了公产!他这方家村的族长,就能大施拳脚的干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将来大手一挥,为方家村建搭桥铺路,买山购田的光辉未来了!
方家村,有了这份收入,将来再也不用事事麻烦方言父子了!
“言哥儿这样苦心积虑的抬举方家!”
“我方先公,可不能拖他的后腿啊!”
“有了族产!这方家村的公事,可要办起来啊!”
第302章 娘家的底气
族学的事情办完之后,方言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一天,他正躺在大厅的摇椅上,做着躺平啃老的美梦。
梦里,他爹方先正高中状元,官居阁老,他方言则舒舒服服当着他的官二代,每日牵黄擒苍,横霸京城,快活似神仙……
那口水,都不由自主的从嘴角流了下来,遍地都是!
也不怪他如此这般。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累了。
宴席,族学,以及即将前往京城准备,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不是去参加宴席的路上,就是正在吃席!
整个人,都快被忙散架了!
如今终于能够闲下来,他还不拼命的“躺平”?
突然!
一阵哐哐的声音从后院那边传了过来!
“嘿哟!加把劲啊!”
“这边!再往下深挖三尺!”
这不和谐的吆喝声,粗暴地撞进他的美梦,将那些美好的画面砸得粉碎。
方言眼皮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
什么声音?!
他家遭贼了?
不对,这里是方家村!村里有上千口人,还是光天化日之下,有哪个贼敢这么嚣张!
除非是军队打进来了!
方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连忙往房外走去。
刚跑到后院,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双眼一黑。
只见十几个穿着李家仆役服饰的壮汉,正在他家后院一处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干活!
锄头、铁锹上下翻飞,泥土飞扬,一个深坑已经初具规模。
旁边还堆着青砖、木料,甚至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条石!
而他那本该“制止”的老爹方先正,此刻正乐呵呵地站在一旁,手中拿一封信书,脸上的笑容简直能够甜死个人。
李焱则挽着袖子,在旁边指指点点,俨然一副监工头子的派头。
方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瞬间吼了一句。
“停!都给老子停下!”
“李焱!你他娘的疯了?!”
“这是我家!不是你们李家后花园!谁准你带人来刨我家地基的?!”
他几步冲到李焱面前,瞪着眼睛,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尖了。
李焱被他吼得一愣,却也不恼,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一旁笑吟吟的方先正。
那眼神分明在说:喏,你爹让我干的。
方言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眼神突然一凝。
他以为刘睿这家伙是他的心腹大患!
没有想到,他爹那浓眉大眼的家伙!原来也当上了鬼子!
他猛地转向方先正,气呼呼地道:“爹!这怎么回事?!”
方先正走到方言身边,扬起手中的信书,眼中尽是压不住的得意:
“儿啊,别急,别急嘛。”
“为父今日刚随柳公去了趟李家,你与李矜的婚事……正式定下了!”
“你看!允婚书我都拿回来了!”
方言看着老爹手中的婚书,一时陷入了沉思。
在大齐朝,两个豪门定亲,可是要走六礼这个程序的!
第一步,就是男方提着大雁去女方那边提亲!
女方要是同意了,就会回一份“允婚书”,表示自己的诚意。
接下来就是问名(问八字),纳吉(定婚),纳征(下聘礼),请期(定婚期),亲迎(迎娶)等程序!
他还以为他爹和柳公只是前去刺探消息。
他没有想到,这允婚书都拿回来了!
老爹提亲的大雁,是哪里来的?
这正值十月!正是大雁南飞的季节!
江陵虽然是大雁的中途落脚点,但是想要捕到却是不简单!
是要找猎人专门去下单的!
他非常怀疑,老爹对这婚事怕是早有预谋。
方言撇了撇嘴,浑不在意:“定下就定下了呗!这也不是李焱在我家放肆的理由!”
他话刚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在提亲之后,就是问名(女方送八字过来)。
女方送完八字之后,男方就会用女方八字在祖宗庙里开始占卜。
这一步,就是在告诉宗族里的其他人,男方要结婚了!
若是宗庙无人反对,又得祖宗保佑,得了吉兆,男方便可以通知女方,表示婚事已定。
这个环节便是纳吉!
所谓,“合八字,为小定”就是如此!
到了这一步,订婚就有了合法效益,也有了社会约束力。
这才算是两人有了订婚的名分!
而现在,才刚刚开始提亲,李焱就带人在他家动工,明显不合常理!
现在李焱按道理来说,于他方言非亲非故!凭什么!
除非......
方言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那个越挖越深的坑,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明显是用来砌井口的青砖条石。
脑袋里瞬间涌现出一个词语!
娘咧!!
方言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扭头看向方先正:
“爹……这李家不会是要走那个……那个程序吧?”
方先正的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重重一拍方言的肩膀,骄傲十足的说道:
“我儿是何人?!”
“可是湖广的解元!”
“十里红妆,正好与我儿相配!!”
“轰!”
方言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十里红妆……
真的是十里红妆!
大齐豪门之间相互结亲,若是女方极其重视,且家境殷实,便行这规格最高的“十里红妆”。
这十里红妆最先开始的一环,便是在定亲之后,女方派人到夫家,亲自选址,掘地打井!
因为两家皆是世家豪族!
两边子女结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根本不会有出尔反尔的情况!
给了允婚书就算是定了亲的!
除了挖井之外,女方还要在男方旁边的地基上面再建起一座宅子!
然后与男方住院相通!
若是在纳吉的时候开始办,时间上恐怕会有所不够。
所以一般在提亲开始的第一步,女方就会派人到男方家中开始动工!
这宅子,这口井,都是为将来女方所准备的!
这口井,谓之“女儿井”或“福井”,寓意女儿嫁入夫家,便如活水入宅,带来福泽绵长、人丁兴旺。
然而,除了这层含义之外!
这口井,还有另外的一层说法!
这口井,是女方的私井!
只要这口井还在,女方,就不会喝男方家一口水!
这是女方娘家那边在表态。
夫妻二人的地位相等!
妻子是夫家聘请过来的!
请过来的!
最主要是“请”这个字!
请之一字,何其之重!
既然是请过来的,当然在规格上要与男方平起平坐。
为了帮出嫁的女子撑腰,女方的长辈,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物资。
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侍女小厮,所有东西!都会在她嫁人的那天,从娘家那边带过来!
到时候,女方吃的是自己带过来的嫁妆,用的是自己带过来的下人,喝的是自己家人为她挖的井!
所有的一切,都不用男方的半分!
十里红妆!便是女方娘家给予女方最大的底气!
方言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家老爹,再想想李矜那丫头平日里的做派……
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李矜这娘们……
在李家,到底是有多受宠啊?!
如此贵重的礼遇!
他们李家,居然舍得??
李矜要是十里红妆嫁进了他们方家!
他方言将来,还如何在外面彩旗飘飘??
怕不是还没行动,要被全体族人给骂死?
李焱此时踱步过来,看着方言那副仿佛被雷劈过的表情,嘿嘿一笑,得意的说道:
“方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定然让你大吃一惊的!”
方言机械的回过头,呆呆的看着李焱。
惊喜?惊吓好吧!
你家李矜十里红妆嫁进来!
我方言,一半的权柄要被你妹抢去了!
男主外,女主内!
十里红妆嫁进来,这方家女主人,谁敢不认?
他方言都不行!
方言听着那锄头的锄地声,仿佛自己的心,正在被那锄头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方言只觉得心发慌!
他仰头望天,无语凝噎。
完了!
李矜如此大张声势的嫁进来!他方言将来还怎么拿捏李矜??
与妻子平起平坐?
还怎么显示他大男子气概?
这日子,怎么过得越来越卷了啊?
第303章 方家的内宅
方言和李矜定亲的消息,因为李焱的大动作,瞬间传遍了方家村。
村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李家的阔气。
“听说了吗?李家那边正在言哥儿家挖井呢!”
“那算啥!昨天我还看到有人在他家旁边动土了呢!估计要新建一个宅子!”
“嘶!结个婚,还要起新宅子啊!也太豪气了吧?”
“你懂个啥!这叫十里红妆!”
“生老病死,别人全都从娘家那边带过来!”
“也就只有李家这等豪族,才办的起这么丰厚的嫁妆了吧?”
十里红妆啊!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
没有想到,他们方家村,将来也会有这等风光场景。
李家的豪气,再一次的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这李矜还没嫁过来,就已经被他们当主母来看待了。
开玩笑!这么丰厚的嫁妆,谁还敢小瞧?
他们家的小子,娶回来的媳妇要能有这百分之一的嫁妆,他们都要在家中给那媳妇当祖宗供着!
就这嫁妆!足够方家出好几个不孝子孙糟蹋了!
李家贵女!果然不同一般!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暂居方言家的小姑方兰耳中。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眼神盯着那打井的方向。
李家工人施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她的耳中。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
物是人非。
她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
短短三年,方家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往她每次回娘家,生怕多吃了娘家几碗米,又怕住久了会让娘家不堪重负。
可如今呢?
气派的三进大宅,前呼后拥的下人,每日的山珍海味。
还有那即将嫁进来的李家小姐……
这哪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方家?
“娘,您又发什么呆呢?”
女儿蔡小玉的声音将方兰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丫头在外面疯玩,刚刚回到家中,见她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凑过来,挨着方兰坐下。
“要我说啊,您就是爱瞎想。”
“二舅和言表哥这么有出息,方家发家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您怎么反倒整天唉声叹气的?”
“咱们在蔡家的时候,您不是总念叨着娘家若能好些,您也能松快些么?”
方兰被女儿说得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轻轻点了点小玉的额头:“你懂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低声道:“娘不是不高兴,是……觉得像做梦。”
她想起前段日子方言在家中对着她和姐姐说的那番话。
方言:“大姑小姑,将来你们可要带着表弟表妹多回来啊!”
“以往方家日子过得不行,也就罢了!”
“现在方家发达了,还能让你们在夫家那边受气不成?”
“多来回来几次!多带些‘土特产’回去,夫家那边定然是念着你们好的!”
娘家不再是她的负担,而是能让她依靠的底气了。
方兰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那稚气的脸庞,却故意板起脸。
“就你话多。”
“赶紧收拾收拾,老太太那边的功课时辰快到了。”
“去晚了,可又要被老太太罚站了!”
“你不羞,老娘可羞着呢!”
“就因为这件事,老娘可被你赵舅妈和王舅妈笑了一个下午!”
蔡小玉一听此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刚才那点俏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家的崛起势不可挡,方兰又是方先正的嫡亲妹妹,蔡小玉也被老老太太吴氏叫到跟前,跟着大丫、小丫等几位堂姐一起学习礼仪规矩。
“娘!”蔡小玉拖长了调子,试图撒娇,“能不能不去啊?那些规矩,好生无趣,比背书还累人。”
方兰眼风一扫,脸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不学习这些,你将来难道要嫁给普通民夫不成?”
“知晓了礼数,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才有机会嫁入高门!”
“这是其他女娃求不来的福分,你还敢往外推?”
“快去!不然别怪老娘不客气!”
蔡小玉见撒娇无用,只得蔫头耷脑地起身,慢吞吞地收拾针线笔墨,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老太太吴氏和老太爷方道成也搬进了方言家,就住在方言宅院东侧的一处清静小院里。
蔡小玉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小片竹林,便瞧见了那座整洁雅致的小院。
今日院门口似乎格外热闹,一群侍女正端衣裳等物品在进进出出。
空气中都飘着一丝清雅的熏香。
蔡小玉心里疑惑,抱着小包袱走了进去。
刚进正厅,里面的景象就让她睁大了双眼。
只见大丫、小丫、大花、小花四位姐姐,正被一群侍女围在中间。
有人为她们轻抿鬓发,有人为她们整理衣襟,还有人托着妆奁,小心翼翼地为她们扫上淡淡的胭脂。
大舅妈王氏,和三舅妈赵氏,正站在老太太的旁边,低头听着她的训斥。
那严肃的场景,和往常的随意简直是大相径庭。
四个女孩本就模样周正,经过侍女的装扮之后,竟都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娴静秀雅来。
老太太吴氏端坐在上首,目光在几个女孩身上流连,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蔡小玉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好奇的问道。
“老祖宗,大舅妈,小舅妈。”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几位姐姐怎么打扮得这般……庄重?”
王氏刚想开口,但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太太,随即将嘴给封了起来。
吴氏见王氏识趣,笑容更深了些,朝旁边侍立的姑娘指了指。
“还能为什么?”
“你们言哥儿的未来媳妇,想见见咱们方家未出阁的姑娘们呗。”
那位被指到的姑娘上前一步,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若非小姐需在家待嫁,不便常来,又岂敢劳动各位小姐移步?”
“小姐也是前几日才知晓老太太您在亲自教导各位小姐的。”
“若是早知,定不会等到今日。”
碧春顿了顿,语气愈发恭敬。
“老太太和各位夫人放心。”
“各位小姐到了李府,我家小姐定然尽心教导,让方家小姐各个知书达理!”
吴氏听得连连点头,横了一旁的王氏一眼。
瞧瞧!瞧瞧别人李家小姐。
刚刚定亲就知道为她分忧了!
再看看王氏这泼妇,除了大嗓门以外,一无是处!
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每日强撑着教导这些丫头们,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可为了方家的门面,又不得不做。
如今未来孙媳妇主动接过这担子,她简直是求之不得。
第304章 方家的内宅2
一旁的赵氏闻言,连忙上前轻声说道。
“李矜是江陵李家的嫡女,世代簪缨,规矩礼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由她来教导我们方家的丫头,可是这些丫头的福分!”
王氏见赵氏拍马屁,她也不肯落后,连忙上前说道。
“那是!这些丫头将来要是嫁出去了,言谈举止有了大家风范,谁敢说我们方家不是豪族?”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把老太太给捧得眉开眼笑。
老太太回身来对着碧春说道。
“如此,就辛苦李家小姐了。”
听闻此话,碧春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恭敬的回答道。
“老太太您折煞奴婢了。”
“您是姑爷的太奶奶,我家小姐是晚辈,为您分忧是应当的,万万不敢当‘辛苦’二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吴氏,又表明了李矜的孝心,听得吴氏心里更是妥帖舒畅。
吴氏转头对身边的侍女吩咐:“来,给小玉也梳洗一下,让她随姐姐们一同去见见未来嫂子。”
蔡小玉还在呆滞,她正努力消化这海量的信息。
就见几位侍女,笑语嫣然地朝她围了过来。
“表小姐,请这边坐。”
“表小姐肤色白,用这桃红的胭脂正好。”
“这支珍珠小簪配这身衣裳雅致……”
蔡小玉如同一个任由摆布的木偶,被按在绣墩上。
平常那只能眼馋的胭脂往她脸上涂着,银制带着珍珠的发簪也被窜到了她的发髻上,就连身上的常服,也被换上了轻纱绸缎......
以往的日子苦,她娘可舍不得花钱为她买这些东西,这可是她第一次盛妆上阵。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被拉到铜镜前时,镜子里那个轻巧可爱的小姑娘,竟让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出了。
原来……自己打扮起来,也挺好看的?
吴氏拄着拐杖,在厅中缓缓踱步,挨个仔细端详着五个如花似水般的女孩,眼中尽是欣慰。
她在大丫面前停下,语气格外温和:“大丫,你是个稳重的。”
“过些时日便要正式与刘家公子议亲了。”
“此去李府,更要多听、多看、多学。”
“将来到了刘家,言行举止有度,才不坠我们方家的名声。”
大丫脸颊微红,落落大方地屈膝应道:“是,太奶奶,曾孙女记下了。”
吴氏点点头,回到主位,目光扫过五个女孩,扬声道:“既然都收拾妥当了,那便出发吧。”
“到了李府,一切听李小姐和碧春姑娘的安排,莫要失了礼数。”
大丫、大花作为年纪稍长的,领头向吴氏行了礼,便在碧春的引导下,婷婷袅袅地朝院外走去。
蔡小玉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怎么和听说书里讲的不一样啊?
豪门小姐,不是每日吃喝玩乐,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吗?
怎么还要外出去学习的?
在老太太这里学规矩已经够要命了,现在还要去那高门大户的李府?
听刚才众人的言语,她也知道这未来表嫂的身份不一般!
那种高门大户的,里面的规矩一定多的数不胜数!
她这乡下丫头去了,岂不是要出尽了洋相?
还没等她想明白,两只手就被一左一右地拉住了。
小丫和小花一左一右夹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尽是兴奋。
“小玉姐,快走呀!”
“听言哥说,李府后花园可是咱们江陵一绝,这次咱们可有机会开眼了!”
“就是就是,别发呆了!”
“李姐姐人可好了,上次来的时候,还偷偷的给我塞了江南的点心呢!”
蔡小玉被半拉半拽地拖出了小院,回头望去,只见老太太吴氏在廊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目送他们离开。
那笑意,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直到女孩们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吴氏才缓缓转身,在王氏的搀扶下往回走。
“好啊,真好啊……”她低声喃喃,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
李家一个侍女都如此知礼懂事,可见那位李矜小姐的教养是何等出众。
有这样一个未来主母来执掌方家内宅,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想到此处,她回过身来沉默的盯着王氏,然后突然摇了摇头。
王氏,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也是一个顾家的。
这要是当个普通家庭的一家之母,那可是极好的!
可惜,如今的方家,已为豪族矣!
那嗓门大和风风火火的气质,在高门大户里面算是负分项!
哪一个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不是盈盈有礼,进退有度的?
这王氏,简直就是在疯狂的拉他们方家的后腿!
罢了罢了。
王氏出身农户,性子不坏,也肯听劝。
大不了,让她再辛苦一些时日,等言哥儿的媳妇嫁进来。
再让她把主母的位子让出来即可。
老太太那失望的眼神,让王氏心头一紧。
她嘴角抽搐,猜不透老太太的心思,不知该如何开口哄这老太太,只能僵硬的和老太太对视。
她不就是上次在大庭广众下说了一句“喜事变丧事”吗?
老太太至于这么记仇吗?
都记到了现在?
一旁的赵氏,却是嘴角都笑开了花。
老太太那嫌弃王氏的眼神,她怎么看不明白?
她早就给王氏说了,这当主母的要先改改性质。
那王氏屡教不改。
现在好了。
老太太怕是在心里又狠狠记上了她一笔。
要她说啊,王氏不如学学她。
操心那么多干啥?这都多大年纪的人了?
每日数数银子,在家养花花草草不舒服吗?
现在的方家,是你王氏主持的过来的吗?
等李家小姐嫁过来,您呐,就退位让贤得了!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来。
老太太仿佛盯够了王氏,将目光转到了旁边的花盆上。
“老身啊!有点累了!”
“你们两个啊!各自回家吧!”
王氏如蒙大赦,对老太太恭敬的施了一礼,连忙往外走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老太太沉重的说了一句。
“改换门庭!又怎是那么简单的?”
“这内宅不定,在外面的爷们,又怎么能安心拼搏?”
“这李矜,拿捏一个方家内宅,应该是轻轻松松的吧?”
第305章 冤孽缘由
李府后花园的暖阁里,窗明几净。
李矜一身浅碧色襦裙,静静的坐在阁内翻看书籍。
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她的发髻,露出那恬净的侧脸,更与花园内的花朵相得益彰。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也就不外如是。
因为“小骗子”方言答应与她订婚的原因,最近她的心情更是好了不少。
在这封建时代,只要能定下婚,就很少有悔婚的情况发生。
她再也不怕“小骗子”方言,会被外面的狐狸精给勾了魂去!
书籍在她的手中翻弄,想到往后的嫁入方家的生活。她的脸上就闪过了一丝绯红。
“这个家伙!现在应该在家躺着睡觉吧?”
她的脑海里闪过方言曾经的豪言壮语!
方言:“我可是要当官二代的男人!谁也不能阻止我!”
一幅方言左擒苍右牵黄,在京城街头到处游走的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子!”
“想要躺平,考个秀才就够了!你还偏偏考个解元!”
“要是连解元都不努力了,那其他读书人,算什么??”
“拼尽全力不如你方言灵机一动?这不显得他们很废物?”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从最开始能够让方言认错,到后来被方言折服,最终自己舔下脸求太爷爷帮忙。
自己何曾不是这般呢?
为了能够让自己配得上方言,她李矜又何尝不是日夜努力,一刻不敢松懈?
远在京城的她娘,要是看到她这副认真学习的模样,不知是何等高兴。
方言就是一个冲进泥潭的鲶鱼。
与方言同处一个时代,是那些学子的不幸,也是她李矜的不幸!
毕竟她的下半辈子,可是要哄着这“小骗子”过一辈子呢!
在她沉思的时刻,碧春缓缓的从外面走了过来,在门外小声禀告。
“小姐,各位方家的小姐到了!”
李矜闻言,抬头微微一笑。
“十月正是赏菊的季节,就带着她们去金秋阁吧!”
碧春领命退下。
李矜回头,对身旁的侍女招了招手,然后坐在了铜镜面前。
“再检查一番,看看我的仪态今日是否有遗漏?”
周围侍女闻言,连忙上前仔细检查李矜身上的服饰。
不怪她如此小心。
今天来的可是方言的堂姐妹,是方家的后宅。
要是她今日失了仪态,将来还怎样替方言管理方家?
礼仪姿态,可是最能体现出一个人态度的地方。
她可不能丢了未来女主人的身份!
而在另外一边。
方小玉等人跟着碧春,缓缓穿过月洞门,步入了李家的后花园。
只一眼,几个女孩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住了。
蔡小玉整个人更是绷得紧紧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想过李家豪富,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哪里是寻常花园?
分明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各色菊花依着地势,层层叠叠地铺展。
鹅黄、雪白、绛紫、蟹青……深浅浓淡,交织成一片绚烂的锦缎。
花间有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更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掩映在依旧苍翠的树木之间。
花径上,数名身着淡青比甲的侍女正轻手轻脚地侍弄着花草。
或浇水,或修剪残叶。
动作娴静,悄无声息,与这花园融为一体。
显然这就是李府专门请来照顾花园的侍女。
刚走几步,旁边丛林的深处就传来的鸟叫蝉鸣!更衬得园中岁月静好,恍若仙境。
蔡小玉看得呆了。
她本以为表哥家的三进宅院已是极气派的,可与眼前这处处雕琢的园林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心里那“乡下丫头”身份而生出的怯意,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未来表嫂就生长在这样的地方?
那该是何等人物?
自己这般模样,会不会惹人笑话?
她忍不住,声音细若蚊蚋地嘟囔了一句:“表嫂家……这么厉害,是怎么看上表哥的啊?”
这话问得天真,却直击要害。
前方领路的碧春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能怎么答?
难道实话实说?
是我家小姐“不争气”,跟方解元斗嘴没赢过,反而被对方那套歪理邪说和惊才绝艳的学识给“拿住”了心?
这话说出去,小姐的脸面往哪儿搁?
碧春只当没听见,脚步未停,语气温和的说道:“前面便是金秋阁了,小姐已备好茶点等候各位。”
旁边的小花见碧春不说,却是立刻接嘴。
“我知道啊!”
“这是大爷爷和李家老太爷的意思!”
“我可听承祖大爷说了......”
“他说堂嫂和堂哥那是‘孽缘’,要是不成婚,将来肯定得成生死冤家,斗个你死我活的!”
“要是李家和方家斗起来,江陵商会开不成,靠着江陵商会吃饭的上万人也会因此民不聊生!”
“所以为了江陵的万千百姓,为了两家的和气!李老太爷和大爷爷才这般努力的撮合表哥和李小姐的!”
一听小花的话语,大花吓得脸都白了。
她一把捂住妹妹的嘴,慌忙朝碧春道歉。
“小花!胡说什么!”
“碧春姐姐,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定是听差了!”
碧春嘴角微微抽动,勉强维持着笑容:“童言无忌,无妨的。”
“小花小姐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她心里却是明白。
方承祖大爷说的没错。
要是按照两家各自护犊子的性子!
将来要真的斗了起来,恐怕搞不好还真是这番场景。
这段小插曲过后,一行人终于来到金秋阁前。
此阁临水而筑,三面轩窗敞开,正对着那片绚烂的名品菊圃。
各色菊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倒映在阁边的池水中,波光潋滟,花影摇曳。
阁内,一道浅碧色的身影正安然跪坐在茶案后。
见她们到来,那身影抬起头,展颜一笑。
蔡小玉只觉得呼吸一滞。
她想象中的高门贵女,或许是威严的,或许是娇矜的,却没想到是这般气质卓群的人儿。
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笑起来时眼如新月,那股子沉静温柔的气度,仿佛让周遭喧闹的颜色都安静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她未来的表嫂,李矜。
第306章 高门贵女
眼见众女到来,李矜声色温润,抬手示意。
“快进来坐,走了这一路,累了吧?”
侍女们立刻上前,引着几位姑娘在席位上坐下。
案上茶香袅袅,旁边还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模样别致,香气诱人。
蔡小玉有些局促地坐下,偷偷瞧着李矜行云流水地为她们分茶。
那优雅好看的动作,让她心里越发觉得自惭形秽。
她忍不住凑近小花,用气声问:“小花姐,今天不是……来学规矩的吗?”
“怎么瞧着,像是来赏花吃茶的?”
她声音虽小,李矜却听见了。
她将一盏茶轻轻推至蔡小玉面前,含笑答道:“赏花吃茶,便不能学东西么?”
“啊?”蔡小玉一愣。
赏花喝茶,还能学习到东西吗?
蔡小玉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事情,也莫过于此。
她偷偷的瞧了一眼李矜,见她神色自然不似说谎,心中更是不停的打鼓。
难道李小姐说的是真的?
这豪门小姐的见识,和她们相差的也太大了吧?
感受蔡小玉的眼神,李矜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菊圃,缓声道:
“譬如这些菊花。”
“那边‘玉翎管’雪白挺拔,需日照充足,土质偏干。”
“这边‘胭脂点雪’娇嫩些,喜半阴,需时常喷雾保湿,怕涝也怕旱。”
“那边大片的‘金光万丈’泼辣,给足水肥便能开得热烈。”
“而角落那几盆‘绿牡丹’名贵,照料起来更要精细万分,差不得分毫。”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几位若有所思的女孩脸上。
“这园子里上百种菊花,习性各异,喜好不同。”
“负责照料的花匠侍女,需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因‘花’制宜,才能让它们各展其美,不至于旱的旱死,涝的涝伤。”
“治家,也是一个道理。”
“家中人口,脾性不同;各处开销,用途不一。”
“厨房采买,针线支出,人情往来,仆役月例……”
“这些看似繁杂,但若能像这管花一般,先理清头绪,知晓轻重缓急,明白各处关节的关键所在,分而治之,定期查验,便能井井有条,不至浪费,也不至亏空。”
“这便是‘理事’的基础。”
一番话,如同清泉滴入心田。
大丫听得眼睛发亮,她因为即将要和刘家谈亲的原因,也正在学着管理账目。
以往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在此刻,竟然豁然开朗。
小丫、大花、小花虽不懂具体账目,却也模糊觉得,这道理似乎能用在很多地方。
蔡小玉更是呆住了。
这治家之说,居然还能用养花这样来解释。
当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这李家姐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只能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声。
不愧是豪门贵女,看事物的角度,与她们这些农家子弟,果然不一样。
而在一旁的小丫和小花,皆是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她们看向李矜的眼神,不由的带上了几许尊敬。
原来李姐姐不止会给她们带糕点啊,还会这般讲学!
这讲的可太好了,比老祖宗那‘女子当以柔顺为德’好懂多了!
小花猛点头:“还是李姐姐厉害!”
“用花儿一比,我就明白啦!”
“不像老祖宗,每次讲学,我都听的昏昏欲睡!”
“要老祖宗和李姐姐一样,讲学如此有趣生动,我又怎么会天天罚站挨板子啊!”
小花的话语,瞬间让所有的女孩都感同身受的笑了出来。
他们在老祖宗底下下学习,谁又没被打过板子?
女孩子家家的,脸皮不如男孩子那般厚。
被打了,谁还敢那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也就小花这家伙了!
能够如此豪言壮语的将丑事给说出。
见她们真听进去了,李矜眼中笑意更深。
“既如此,我们便边赏边聊吧。”
“这园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其实都藏着心思与学问。”
接下来的时光,便在李矜娓娓的讲述中流过。
她并不刻意说教,只是聊着花草趣闻、四季风物,偶尔穿插些管家理事的实例,或是引一两句贴切的诗词。
她说如何通过观察下人照料花草的细心程度,判断其是否可堪重用。
说如何根据时节变化、花卉盛衰,来调整庭院布置与家用支出。
甚至说到某朝某代,一位善于理家的夫人,如何通过整顿花园而让家族中兴的故事。
女孩们听得津津有味,眼中光彩越来越盛。
她们从未想过,这高墙深院里的日子,竟可以这般有趣,又这般……有学问。
时间悄然流逝,日影西斜。
小丫和小花一左一右拉着李矜的袖子,恋恋不舍:“李姐姐,我们下次还能来吗?”
“跟你学东西,一点不闷!”
李矜轻轻抚了抚她们的发髻:“自然可以。想来时,让你们家下人给我府上递个话便是。”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方家姐妹们,金秋阁内恢复了宁静。
碧春上前整理茶具,抿嘴笑道:“小姐今日这一番‘言传身教’,方家这几位小姐,怕是心服口服了。”
“将来小姐过了门,执掌中馈,有她们支持,定能省心不少。”
李矜却望着窗外暮色,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光让这几个小的服气,哪里够?”
碧春立刻明白她所指,低声道:“小姐是担心……未来姑爷?”
想到方言一直没有给李矜好脸色,她就有些不服气。
“未来姑爷也真是……”
“小姐您这般品貌才情,又是这般心意,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难不成真是块石头不成?!”
李矜听着她的话语,目光忧愁的看着方言家的方向。
“他若是石头,倒好了。”
“就怕他是那滑不溜手的人精儿,给我玩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套路呢!”
碧春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少了不少。
她家小姐和方言的相处方式,她是看不明白的!
恨又恨不透,爱又爱不明的!
两个人,这相处的情景,处处透露着怪异。
李矜沉默片刻,忽然吩咐:“碧春,去找人,在外买些小黄牛回来。”
碧春一愣。“小姐要小黄牛做什么?耕地也要买成年的啊?”
李矜转身,走向书案,摊开一张素笺,边研墨边道:“还能做什么?”
“那‘小骗子’马上要进京赶考了!当然是给他备份礼物啊!”
碧春更糊涂了,但是一想到是小姐的吩咐,也没有多语,转身就往外去找李东去了。
李矜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娘说过,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
她提起笔,在纸上落下清秀的字迹,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人听:
“方言啊方言,任你奸猾似鬼,心思百变……”
“这辈子,我是吃定你了!”
第307章 前往京城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转眼便到了该动身前往京城的时候。
天还没亮透,望江镇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
因为张秉衡和周文渊要回京述职的原因,人群之中,不止有给学子送行的亲人,还有江陵本地官府的一些官员。
送行的人各自围成几个小圈子,絮絮地嘱咐着即将远行的各位主角。
张秉衡和周文渊那边因为是官场的迎来送往,只是寒暄了一番,就往岸边的官船上走了过去。
而在另外一边,那送行的气氛,却是格外热闹。
许氏红着眼圈,将包裹一件一件往刘睿身上挂。
不一会儿,刘睿胸前背后就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活像个行走的货架。
“此去京城,考得上考不上,娘都不怪你。”
“已经考上了举人,也不差那一个进士功名!”
“就当是去游历一番,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方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到了那边,多听听言哥儿的。”
“你是她未来姐夫,他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刘睿听着老娘的话语,又想到她娘给他安排的婚事,他的脸就红的发烫。
他极不自然的扭了扭脖子,伸手接过包袱。
“娘,您就放心吧!”
“自打认识了方兄,我是事事顺遂。”
“这回搞不好,真能给娘考个进士回来呢!”
许氏闻言,脸上那点离愁顿时被笑意冲淡,眼里闪着光,连连点头:
“好!”
“好!”
“睿哥儿有这等运道!娘将来怕是要挺起腰杆一辈子!!”
想到方言对刘睿的影响,许氏对刘睿的话更是多信了几分。
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定下了刘睿和大丫的婚事!
有这层关系在,将来方言发达了!
她还怕自家刘睿没有前途?
而在另一边,方言和方先正被方家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方承祖一手拽着一个,嗓门洪亮地交代着路上要注意的事项。
哪里歇脚安全,哪段水路有暗礁,到了京城该守什么规矩……
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几十年闯荡的经验一股脑塞进两人脑子里。
王氏和赵氏则在一旁抹眼泪,往王刚和李焱手里塞吃食。
那大包小包的,简直是怕他们在路上饿死!
此次进京路途遥远,家中两老年事已高,须得有人细心照料。
清香作为顾家好手,自然也就被留了下来。
只有王刚和李焱跟着他们父子二人同行。
李焱这趟去,还肩负着一桩要紧事。
方言和李矜订婚的事情,他的父母还不知道。
婚期已经被老太爷拍板,就在殿试之后。
此次进京,就是要去面见爹娘,将李矜的婚期告知他们!
好让他爹早早请假,回乡能够参加李矜的婚礼。
方言好不容易从长辈的包围中挣脱出来,松了口气,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抬脚就要往船上走。
“方公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言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碧春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人群,径直冲到他面前,将一个雕花木盒塞进他怀里。
“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送来的。”
“小姐说,愿公子此去,文思泉涌,笔落生花。万望……莫负此心。”
突然的一幕,让码头上的众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连已经上船的周文渊和张秉衡都带着戏谑的目光看向方言。
李家小姐,在这个时候送礼,可见心中对方言是极为看重的。
李焱见此场景,眉毛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
他这妹妹,自从和方言订婚以后,一日比一日沉静。
没想到,她在家待嫁,还有心思为方言准备礼物送行。
方言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盒盖,只瞥了一眼,嘴角就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李焱看到方言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莫非是小妹送的礼物,不合方兄的心意?
他抬腿就走到方言身边,勾着头往那盒子里看去。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笔。
笔杆是上好的紫竹,打磨得温润光亮。
笔头却不是寻常的狼毫羊毫,而是用细细密密的浅黄色绒毛精心扎制而成。
这毛笔之上,还带一丝淡淡的清香。
这香味他可熟悉了!
就是李矜常用的熏香。
显然,这支笔,是李矜亲手为方言所做。
李焱看着盒中的牛绒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然后笑道。
“牛绒笔!”
“取自小黄牛耳朵上的绒毛所制。”
“寓意执天下之牛耳!”
“我妹这是预祝方兄,此去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当阁老呢!”
“方兄,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方言捏着那支笔,只觉得指尖发烫。
这笔的寓意,他哪里不明白?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执天下之牛耳?
这笔和他方言配吗?
他方言,只想做个舒舒服服的官二代,每天遛鸟逗狗、吟风弄月。
谁要执什么牛耳?
谁要当什么阁老?
这笔要送,也应该是送他爹!
他爹才是那将来当阁老的人!
李矜这女子,心思也太“歹毒”了!
这哪里是送礼?
这分明是敲打!是鞭策!
是在pUA他方言!
这是把他方言往“鞠躬尽瘁”的不归路上赶!
一旁的方先正也瞧见了盒中之物,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欣慰之色。
李矜这女娃,送的礼物,当真的别出心裁。
他上前一步,对碧春温和笑道:“这份礼物极好,言哥儿很喜欢。”
“回去替我们谢过李家小姐,费心了。”
说罢,他转过身,一把攥住方言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人往跳板上带:“时辰不早了,快上船。”
“周大人和张大人在船上等着呢!你可别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
方言被他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木盒差点脱手。
他抬头看着船上早已等待多时的两位官员,心里哀叹:
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和他勾心斗角了……
他方言往后的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晨雾渐散,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插着官旗的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向着京城的方向开去。
码头上,送行的人们依然伫立着,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雾霭中模糊的墨点。
在码头的远方,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山坡上,远远望着船只离去。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马车之内传了出来:
“昔昔争如仇,朝朝语似针。
渐渐知风月,默默蓄云根。
去棹千江影,回眸一梦沉。
生生唯此念,脉脉只君心。”
“走吧,回李府!”
第308章 内阁惊雷
腊月的京城,寒气刺骨。
近几十年来风云变幻,就连金陵这等地方,也开始下起了雪。
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更早一些。
而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京城里面却处处绽放着不一样的活力。
天还未亮,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开始喧闹了起来。
与江陵等其他地方不同。
京城里的百姓,各个都穿着厚实的衣裳,在街头采买着年节需要的物资。
毕竟是天子脚下。
过得生活,比各地始终是要好上不少。
肩上层层的白霜,始终压制不住京城百姓脸上的笑意。
瑞雪兆丰年!
今年的大雪,预示明年的丰收。
而在与街头不同的皇城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禁城文渊阁。
因日夜不熄的炭盆,暖得有些闷人。
在内阁之中,已站满了绯袍青衫的官员。
他们按品级鱼贯肃立,人人手中捧着厚厚的公文卷宗,垂手屏息,目光低垂,静静地等待着。
寅时三刻,侧门轻响。
三位腰系玉带的阁老,与一位身着葵花圆领衫的司礼监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刹那间,阁内落针可闻,只余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首辅杨成居于正中,眼神平静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次辅徐结居左,面皮白净,眉眼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有些渗人。
另一位阁老鲁珍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齐芳分坐两侧。
众人行礼毕,各自归位。
年关将至,各地岁末奏报、来年预算、官员考核……
千头万绪的政务,便在这沉默而高效的气氛中一一呈递、商议、批红。
户部尚书刚禀完江南漕粮入库数目,次辅徐结便含笑接过一本湖广来的奏章,略略一扫,侧身对杨成笑道:
“元辅请看,湖广今岁粮税又增了一成半,库银充盈。”
“奏章里说,百姓安居,商路畅通,竟有几分盛世气象。”
“此皆元辅调理阴阳,总揽全局之功。”
他声音温和,赞誉之词滔滔不绝。
旁边捧着文书的吏部左侍郎杨盛,闻言却撇了撇嘴,心里暗啐一口: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谁不知道湖广那边都是你们清流的人?
你这样称赞,还不为了帮底下的人争功?
杨成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转向一旁静听的司礼监太监齐芳,缓声道:
“徐阁老谬赞了。”
“老夫岂敢居功?”
“这几年风调雨顺,乃是天佑我大齐。”
“我等臣子,不过是谨遵陛下旨意,恪尽职守罢了。”
“若论首功,自然当属在宫中每日为天下苍生祈福的陛下。”
他语气平和,却将“陛下”二字咬得清晰。
司礼监太监齐芳闻言,眼角顿时弯起,尖细的嗓音都带着一丝得意:
“杨阁老说的是!”
“陛下虽居深宫,但心系万民,这祈天之功,自是第一位的。”
“不过嘛,二位阁老夙兴夜寐,打理朝政,使天下晏然,这功劳,陛下心里也是记着的。”
徐结为底下人争功的话题,瞬间被杨成转向给皇帝的吹捧。
到了此步,徐结也明白,这功怕是争不成了!
他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寒霜,只得微微欠身,低声附和:“齐公公所言极是,陛下圣明烛照,臣等唯有尽心辅佐而已。”
底下,杨党一众官员见状,纷纷面露得色。
就徐结的那两把刷子!给他们的首辅大人提鞋都不配!
争功?没有首辅大人同意!这功你争的去吗?
清流那边,兵部左侍郎李昭延、刑部尚书顾开等人,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杨成这老狐狸,年纪如此大了,还能把话题转的如此圆融。
不仅如此,还顺手将司礼监拉到了他那边。
这一手,不可谓不漂亮!
内阁,经过这个插曲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开始各司其职办公起来。
就在这看似平和的当口,阁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径直走到徐结面前,双手奉上一本奏折,低声禀道。
“次辅大人,陈正林陈大人的奏章。”
徐结接过奏折,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一变,惊声道。
“这……这可是要掉一堆脑袋的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官员:“奏章上所写,可为真?!”
那人腰弯得很低,声音却坚如磐石。
“回次辅,千真万确!”
“陈大人已押解关键证人入京,现就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证据、口供,一应俱全!”
“嗡——”
阁内瞬间响起一片骚动!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徐结手中那本奏折。
什么事能让一向城府深沉的徐次辅如此失色?
还要掉一堆脑袋?
一些早已知晓内情的清流官员,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上首的杨成父子。
他们的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同情。
次辅大人,这是要对杨党亮刀子了啊!
司礼监太监齐芳也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慵懒姿态。
他身体微微前倾,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紧紧盯着徐结。
杨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放下手中朱笔:
“徐阁老,何事如此惊慌,竟失了阁臣仪态?”
徐结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平复心绪,他拿着奏折,几步走到杨成案前,双手将奏折递上:
“非是下官失态,实是此事干系太大,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陈正林此次视察湖广,已查实湖广上次院试,存在大规模科举舞弊!”
“时任湖广提学贾文进,收受巨额贿赂,卖放秀才功名,涉案士子已拿获!”
“轰——!”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文渊阁内!
满堂哗然!
科举舞弊!还是“大规模”!
贾文进?
谁不知道那是首辅杨成的门生,杨党在湖广的重要干将!
清流这是……要顺着贾文进这根藤,把杨党一锅端了?!
就连齐芳,脸上的肌肉也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看向杨成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杨党官员中,已有数人脸色“唰”地瞬间变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杨盛那边。
此事若真,贾文进难逃一死。
更可怕的是,谁知道他为了减罪,会攀咬出多少人来?
那些买功名的银子,又流向了何处?
往年,这些事,都是小阁老来处理的。
这其中的勾当,小阁老杨盛最是心知肚明。
此刻,杨盛也急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甚至顾不上礼仪,急声道:“爹!此事固然紧要,但眼下年关将近,诸事繁杂!”
“吏部京察等着定等,户部明年开支预算尚未厘清,兵部催要来年铠甲的文书都积压了三日!件件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急务!”
“科举舞弊自当严查,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如先将此案压下,待年关过后,诸事稍缓,再行详查审理,方为稳妥!”
此言一出,不少杨党官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低声附和:
“小阁老所言极是,年关事忙……”
“证据既已拿住,人在诏狱也跑不了,稍缓几日也无妨。”
“正是,总要以朝廷大局为重……”
只需拖过这几日,他们就有时间互通消息,统一口径,销毁可能存在的痕迹。
甚至……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
然而,清流岂容他们喘息?
兵部左侍郎李昭延一步踏出,声如金石:
“杨侍郎此言差矣!”
他目光扫过杨盛,直射杨成与齐芳,朗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子前程,关乎朝廷选贤任能之根本!”
“舞弊之事,更是动摇国本,玷污圣学!”
“今证据确凿,案犯已押至京师,岂能因‘年关事忙’而拖延不办?”
“若消息走漏,天下士林闻之,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我辈官员?”
“来年春闱在即,此事若不即刻彻查严办,以正视听,如何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句句铿锵,直指要害。
他虽未明言,但潜台词谁都明白:今天不办,清流就能让“内阁为包庇杨党科举舞弊重案”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城,激起士林公愤!
杨盛被怼得面红耳赤,怒道:“李侍郎!内阁议事,自有法度!”
“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不说,外人何以得知?”
“难道你欲泄露机密,扰乱朝纲不成?!”
“呵。”
一声轻笑响起,刑部尚书顾开缓步出列。
这位以刚直冷峻着称的老臣,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讥诮:
“杨侍郎若要论这‘泄露’之罪,恐怕在座诸公,有一半都得去诏狱尝尝鲜了。”
“六科廊、通政司、乃至这文渊阁内,哪年没有几件‘不该传出’的事传得满城风雨?”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多官员,不少人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科举舞弊,天字第一号的重案,捂是捂不住的。”
“拖延一日,朝廷的威信便损一分,士林的离心便增一分。”
“此案,必须即刻议处!”
“你!”杨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明白,不能顺着顾开的话头说下去。
他不说话,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说话。
杨党的其他人,借着这个由头,对清流大肆攻击了起来。
清流也不甘示弱,同样回怼了回去。
杨党咬定“年关政务优先”,清流坚持“科举事关国本”。
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
这代表大齐最高权力的文渊阁,一时间,就如街头闹市一般。
官员对骂的对骂,拉扯的拉扯。甚至有人,差点拿起笏板就要往对面的头上砸去。
只有徐结,不再发一言,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冷冷地盯着沉默的杨成,等待着他的反应。
首辅不开口,这架吵到明天也没结果。
第309章 贾文进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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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万寿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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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初入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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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居京城大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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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未来岳父的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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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方言从此是我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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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林知微的头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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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未来姑爷,过目不忘?
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方言依旧闭着眼,享受着那小手的揉捏。
李烁那谄媚的“姐夫”叫得倒是越发顺口,浑然不觉门外已站了一群人。
林知微最先回过神来,她脸上那短暂的惊愕迅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江南闺秀应有的从容典雅。
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款步走进厅内,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言哥儿倒是厉害!一来就把我们家的小霸王给收服了!”
方言闻声,睁开眼睛,见是林知微,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伯母说笑了,我俩只是玩闹罢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李烁,李烁见方言那目光,也不觉得羞,随即大声喊道。
“对!我俩是臭味相投!”
此话一出,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方言的额头都流下了汗!
好好好!没有想到,这李家也盛产刘睿那般卧龙凤雏。
臭味相投,这个词是现在该用的吗?
郑氏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自己儿子那副“狗腿”模样,又气又羞。
她嘴唇动了动,想呵斥李烁,却又碍于场合,只得狠狠剜了自己儿子一眼。
在她心中,早已把方言给记了一笔。
定是方言给她家李烁灌了什么迷魂汤。
要不是如此,她家李烁怎会这般没体统?
旁边的下人丫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
三少爷这般没体统,还理直气壮!
这……这传出去,李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看大夫人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也只能把惊诧死死压在心底。
林知微请方言落座,自有丫鬟奉上新茶。
她端坐主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询问了几句路上辛苦、安顿如何的客套话,语气依旧温和。
言语之间,林知微的脸上始终藏着一丝隐隐的忧虑。
这让方言不由的奇怪了起来。
林知微不比李矜。
在江陵的那边,李矜对他方言是针锋相对。
而这未来岳母,对他方言可是极好的!
今天怎么这般?
他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旁边还在偷偷瞄他袖口的李烁。
李烁这小子倒也机灵,也仿佛懂了他的意思。
走到方言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道:“我大伯母最近可烦了,家里的账怎么都算不清,在账房待了好几天了,脸都愁瘦了!”
原来如此。
是为府中事务烦心。
方言心下恍然,随即心思一转。
这可是未来岳母,又是李矜的亲娘,于情于理,他都该表示关心。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刷好感的好机会啊!
将来李矜嫁入他们方家,他方言要拿捏李矜,背靠着岳母。岂不是手拿把掐?
他已经可以想到。
将来李矜和他吵架,然后岳母站在他身后的画面了!
任你十里红妆!
没有你娘的支持,你李矜,只能在我身前低头做小。
想到此处,方言放下茶盏,看向林知微,语气诚恳道:
“伯母,小侄观您神色似有倦意,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小侄虽不才,但既是自家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伯母尽管吩咐。”
林知微没想到方言如此敏锐,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
她本不欲将家中烦难说与这尚未过门的女婿听,但见他目光澄澈,态度恳切,心中微暖,便也无意隐瞒。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一丝无奈:“劳烦言哥儿挂心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族中一些产业账目繁杂,近期总有些对不上罢了。”
“些许家务琐事,言哥儿不必挂怀。”
账目问题?
方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算账啊!
这可是他的老本行!
是他在这个时代发家的基石之一!
他脸上露出自信,提高了音量:“原来是账务之事?伯母,您莫非忘了小侄的身份?”
此话一出,堂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方言身上。
未过门的姑爷,主动提出要插手李府的账目?
谁不知道李家家大业大!
手下的产业遍布全国各地!
那账本更是多的可垒起好几座小山。
就方言一人,怎么可能算的清这些账务?
此人莫非是出口狂言之徒?
林知微也是一怔,看向方言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
郑氏更是忍不住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人未免太过狂妄自大。
只有李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对啊!娘!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方兄他可是江陵商会的东家啊!”
“江陵商会多大的摊子?”
“每年经手的银钱流水,怕是比咱们家相差不了多少!”
“方兄能一手将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这理账查账的本事,定然是顶尖的!”
江陵商会的名头,在场众人多少都有耳闻。
近年在湖广声名鹊起,生意做得极大。
方言若真是江陵商会的大东家,那其经营和理财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众人看向方言的目光,不由松动了几分,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好奇。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憋着气的郑氏忍不住开口了。
“仅凭公子一人,短时间内要想理清这许多账目,恐怕……力有未逮吧?”
实在是不怪她有此疑问。
家大业大的家族之中,肯定是要养着不少账房先生的。
她们李家,就养着十几个账房先生。
哪怕如此,这账务,那十几个账房先生都算不明白。
就方言一人,他怎么可能办得到?
这么多账册!他一个人,看到明年,恐怕都看不完。
更不说连记带算了!
面对郑氏的质疑,方言不慌不忙,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再次看向林知微,语气从容。
“伯母,您难道忘了?”
“小侄除了是江陵商会的东家,还能过目不忘呢!”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一颗炸弹,瞬间让堂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郑氏猛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烁更是“啊”惊呼一声,看向方言的眼神瞬间从好奇变成了看怪物般的震惊。
过目不忘?
这不是书里才记着的传说故事吗?
这、这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这未来姐夫,有这本事?
而林知微,眼眸倏然睁大,呼吸都滞了一瞬。
对啊!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不止她家老太爷和柳公都提过这事。
就连她家李矜在家哭泣的时候,都时常和他抱怨。
说老天偏爱那“小骗子”。
不止人长得帅!还过目不忘,一本书背下来,一炷香都不要。
她以往还以为这是众人对方言天分的夸赞。
是他们夸大其词!
莫非这件事是真的?
要是真的!
她这头痛的事,岂不是真的能解决?
想到方言那经营江陵商会的手段!再加上这逆天的能力!
林知微的心,居然不自觉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消散了不少。
她霍然起身,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切:“若真如此,言哥儿到是帮了大忙了!”
此时,郑氏见林知微竟真要答应,想到儿子刚刚丢脸场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姑爷毕竟还未正式过门,查看我李家历年私账……恐有不妥吧?”
“毕竟李家账务,可是担着我们李家不少秘密呢!”
此话一出,如同一盆冷水,泼到了众人身上。
确实如此。
每家的账务,都关乎着各家的秘密。
方言毕竟是未过门的姑爷,要是看账,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林知微见郑氏到了这个关头还要阻拦,心中对她又低看了几分。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杨党和清流斗的如火如荼。
此时要是还保持的那门第之见,恐怕会埋下祸根。
与那相比,让方言看看账务,算得了什么?
她随即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无妨!言哥儿既与矜儿定亲,便算不得外人!”
“此事是我做主。若真有什么问题,一切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郑氏见林知微态度坚决,且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
人家可是老太爷指明的“贤明夫人”,她可比不了。
只能同意了。
很快。
在账房总管孙先生的带领下,客厅之内,堆起了如同小山的账本。
他带着怀疑目光看向了方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就这个十几岁的小白脸?
真的能把这么多账本全部看完?并且找到其中问题所在?
假的吧?
要的真的能行!他这几十年的账房总管,岂不是白当了?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言身上。
第317章 方言的算账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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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行业宗师方言
霎那间!
大厅内皆是账房诸位先生的讨论声。
“不可能吧!两个时辰!”
“要是真的能办到?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面留在李家?”
“莫非!此子是陶朱公转世?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般能力?”
账房诸位的惊叹,瞬间传入到了郑氏的耳朵中。
如此这般,今日方言还怎么陪她儿子一同丢脸?
想到此处,她连忙站起来说道。
“知道问题出在哪处,也不算什么稀奇。”
“我们府上这些账房先生,耗费些时间,也能推演出来。”
她抬起下巴,看向方言:“关键是,到底亏了多少?”
“亏在何处?”
“方公子若能说清这个,才算真本事。”
方言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那是他方才随手记录的要目。
翻开其中一页,亮给众人。
“笔墨坊与胭脂坊,三月至今,账实不符,共计亏空......”
“五十四两三钱,二十七文。”
“轰!!”
孙先生再也站不稳,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他看向方言的眼神,已从震惊变成了骇然!
这个数字……这个数字。
与他们十几个账房算了整整一天才得出的结果,分毫不差!
“不、不可能……”孙先生喃喃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那亏在何处?如何亏的?”
方言走到厅中桌案前,随手取过纸笔,边写边道:“问题出在‘物流费’一项上。”
“两家铺子每月都有一笔‘额外转运杂费’,记在流水末项,数额不大,每次不过一二两银子,极易忽略。”
“若是寻常人家,也就可能被这账目给忽悠了过去。”
“而我,刚好又对这物流方面的价格异常敏感!”
随即方言下笔,在账本上勾勒出几个要点。
“李家家大业大,运输一般都是成批运货。”
“这月末进行的运输,应该是突发情况!”
“但是突发情况,怎么可能每月都有?”
“再说,请人从城西拿几件货物转运到城东,何必需要这么多钱?”
“京城哪怕物价比其他地方更高一些。一个工人,一天也能够全部干完!”
“一个工人,一天工钱至多也就几十文!”
“几两银子,在运输上面!可是能请上百个工人干一天了!”
“一百个工人干一天!最少能够运输数千斤的货物。”
“上千斤的货物运输!怎么可能不记录在账本之上?”
“由此可见,有人借‘杂费’之名,再行中饱私囊之计。”
孙先生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算盘,手指颤抖着,照着方言的思路重新核验。
“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响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忽然。
“啪!”
孙先生双手按在算盘上,猛地抬头,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热!
“对上了……全对上了!”
“若是这般解释,所有账目便都通了!”
“所有疑点都连上了!”
他竟丢下算盘,几步冲到方言面前,一把握住方言的手,声音颤抖:
“方公子!”
“您真是神人啊!”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不止找到了问题所在,还找出了问题。”
“您到底用了什么神法?!”
方言被这老先生的热情弄得有些好笑,温声道:“不过是复试记账法罢了。”
孙先生听闻这个陌生的词语,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口中喃喃自语。
“复试记账法?复试记账法?”
“这是什么东西??我做了账房三十年,怎么没有听过?”
他的脸颊瞬间通红,眼中尽是渴求,死死的盯着方言。
“方公子!这复试记账法,可是何物?”
看到孙管事那求知若渴的模样,方言不由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得!
他又要多费口水,给他这账房先生解释了。
实在是没有办法,方言就对他简单的说了几句现代会计的概念。
什么“复式记账”“科目归类”“交叉核验” ,这一串的陌生名词从方言嘴中说出。
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犹如天书。
但是还有一些地方,能和他以前的经验相互佐证。
方言的这个复式记账法,比他们这些账房先生用的记账法。
不知要高明了多少倍!
此法,定是方言原创!
不然他做了这么年的账房先生,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听过?
只此一项记账法!
哪个账房先生,将来敢不尊称方言一声祖师爷?
孙先生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啊……妙啊!”
“此法另辟蹊径!开山立牌!可谓一派宗师矣!”
想到这记账法的如此优势。
他老脸一红,竟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整理衣袍,然后对着方言,深深一揖到底!
“老朽愿拜公子为师!恳请公子传授此法!”
孙先生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他那些账房同僚停滞了片刻。
只是过了片刻!瞬间嘈杂成了一片。
“还有我!方公子还有我!”
“我虽年已五十,也可为方公子端茶倒水!”
“退后,你给我退后!你这三十不到的家伙,还想当我师兄不成?”
方言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连连表示自己要考科举。最近没时间收徒。
经过的他的解释之后,那些账房先生的热情,终于是消散了一些。
看着十几个人账房先生往方言那边争前恐后的场景,其他人,一时间陷入了呆滞。
他们李家的账房!
今天?
全都被方言给收服了?
这可是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啊!
哪一个在外面不被当成宝?
如今,竟然要成群结队的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行拜师礼?!
郑氏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看着那些账房那发自肺腑的崇敬,看着林知微眼中越来越亮的光彩,看着周围丫鬟婆子们投向方言的敬畏目光……
她知道,今天,丢脸的,只有她们二房一家了。
就今天这样子,林知微哪里是丢脸啊!
简直是把这面子给挣完了好吧?
要是老爷子回来听说这场景。
还不知要如何夸赞林知微看人有眼光呢!
能让这么多专业人士倒头拜师的!
那户部尚书来了,恐怕都不会如此这般吧。
就在此刻,林知微缓缓从主位上站起。
她看着厅中被各位账房围困的方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心中那股积压多日的焦虑与疲惫,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慰,与一丝隐隐的自豪。
这未来女婿啊!可算是选对了!
她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方言身上。
郑重宣布:
“自今日起,言哥儿便如同我李府自家少爷一般。”
“少爷该有的一切,方言也理该拥有!”
“府中上下,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都听明白了么?”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他们没有想到,林知微,居然如此看重这方言。
少爷能够享受的,方言也能享受。
这简直是当亲儿子看了啊!
一众丫鬟婆子纷纷躬身,齐声应道:“是,夫人!”
再抬头时,她们看向方言的目光,已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
从这一刻起,方言在这李府,便不再是“未过门的姑爷”,而是真真正正的半个主人!
他们这些下人,要是伺候不好的,方言可是有权将他们赶出李府的。
李焱咧嘴大笑,用力拍了拍方言的肩膀。
李烁更是蹦起来,一把抱住方言的胳膊,脆生生喊道:“姐夫最厉害了!”
那些账房先生,简直爱极了林知微的这道命令。
这都半个主人了,将来难道还不回家不成?
只要方言经常过来,他们还怕不能拜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方言身上。
而这次,他们眼中都带着尊敬,以及讨好。
这一刻,方言在他们眼中。
从容而立,如松如竹。
他方言都是李府半个主人了!
他还怕将来......
拿捏不了李矜那个黄毛丫头?
第319章 美人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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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飞云坊
那小厮倒是个识趣的,见方言接了名刺并无推拒之色,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李焱凑过来瞥了一眼,眉头微皱:“陈学士?他这时候找你做什么?”
方言将名刺收入袖中,淡淡道:“去了便知。”
刘睿和林继风本在院中闲聊,听说有京官相邀,又是他们的举主陈正林,顿时来了精神。
两人匆匆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跟着方言出了门。
小厮在前引路,果然如他所言,并不遥远。
几人沿着秦淮河岸缓步而行。
冬夜的河风带着湿冷,但两岸灯火已渐次亮起,画舫上的丝竹声随风飘来,反倒驱散了几分寒意。
刘睿和林继风是头一回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指着远处的华丽楼船啧啧称奇,又议论着哪家食肆的招牌写得气派,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闲适模样。
唯有李焱,越走脸色越沉。
这方向……这沿岸的景致……
当那艘熟悉的雅致画舫再次映入眼帘时,李焱只觉得后脊梁“嗖”地窜起一股凉气,冷汗瞬间就湿了内衫。
娘咧!
最不想发生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陈正林这老匹夫,请赶考学子吃饭的场子,居然真定在花坊?!
还是云裳姑娘的飞云坊!
这老家伙,还有没有一点为官持重的节操了?!
李焱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方言在金陵逛花坊的风言风语传回江陵的情况了。
她的妹妹李矜!
将来还不把他大卸八块??
亲哥哥带着未来夫君逛花坊,多稀奇呢!
他几次张嘴,想寻个由头拉方言离开。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正林是谁?
那是湖广乡试的主考官,是方言名正言顺的“举主”!
在大齐的礼法中,举主于举子有半师之谊,此番相邀,名义上是恩师关爱门生。
他李焱若是此刻开口阻拦,传出去,那些讲究“尊师重道”的读书人,还不得把方言骂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李焱憋得脸色发青,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垂下头。
完了。
这下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几人行至一处僻静的岸边,那小厮撮唇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一叶扁舟从朦胧夜色中荡了出来。
舟上撑船的不是寻常的艄公,而是一个十六左右的少女。
那少女打扮的轻巧可爱,手上的撑船功夫却是不弱。
几个片刻间,就稳稳当当的将船停到几人面前。
见其场景,方言也明白。
此女怕是花坊从小养到大。培养专门来撑船接客的。
“诸位公子,请上船。”小厮侧身引手。
坐小舟上花坊,这般风雅事方言上辈子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此刻亲历,倒觉新鲜。
他撩袍踏上船头,身形稳当,倒让那撑船的少女多看了一眼。
刘睿和林继风也高兴的跟着跳上去。
李焱最后一个上船,脚步沉重得像是去赴刑场。
小舟离岸,缓缓滑向河心。
秦淮河的夜,此刻才真正显出它的颜色来。
近处,河水被两岸灯火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倒映着画舫楼台的璀璨光影。
远处,夜色深沉,只有零星渔火点缀,更显河面开阔。
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琵琶清越,箫声呜咽,间或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唱曲。
夜风裹挟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处处透露着虚幻,处处又让人觉得如同天上人间。
方言凭舟而立,衣袂被河风轻轻拂动。
他望着眼前这片流淌了千百年的风月之地,心中并无多少浪漫遐思,反而升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秦淮河上的每一盏灯,每一曲歌,都浸着寻常百姓终年劳作也攒不下的银钱。
正思量间,小舟已靠近一艘三层画舫。
这画舫与周遭那些披红挂彩的船只不同,通体漆作深赭色,檐角飞翘,挂着的不是彩灯,而是一串串青铜风铃。
船身并无过多雕饰,只在舷窗处镶着细密的菱花纹,显得清雅含蓄。
檐下悬着一方小匾,以行书题着“飞云坊”三字,笔意飘逸,颇有几分出世之姿。
“好雅致的地方。”林继风忍不住赞了一句。
小舟靠舷,早有侍女放下舷梯。
引路小厮率先登船,转身恭请。
方言整了整衣襟,拾级而上。
脚刚踏上甲板,便觉一阵暖香袭来,与外面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甲板以柚木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摆着数盆应季的寒兰,幽香暗浮。
一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侍女迎上前来,盈盈一福:“可是方公子?”
“陈大人等候多时了,请随奴婢来。”
她声音轻柔,举止得体,全然不似寻常欢场女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精心调教出来的闺阁侍女。
李焱见状,心中稍定。
云裳姑娘的“飞云坊”,到是比其他的地方要好上不少。
这花坊,显然是个清雅闲谈之所。
几人随着侍女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
刚刚进入船坊的大厅,豁然开朗。
四处皆是头戴衣冠的顾客。
观其身上衣着,皆是家庭富裕之人。
他们都在大厅内或闲谈,或和身边的歌姬调笑。
但是那目光,却是时不时的往中央高台的方向去看。
高台之中,放着一座古琴,周围站着几个侍女,腰杆笔直。
引路的侍女见方言几人疑惑,随即开口说道。
“这些,都是等待我家云裳姑娘表演的宾客。”
“诸位随我来!我们所去的地方,是在二楼雅间。”
“等下云裳姑娘表演,诸位也可在雅间内观赏到。”
说罢,她就带着方言几人,走上了旁边的楼梯。
刚上花船的二楼,侍女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
与此同时,在花坊的雅间内。
两个身穿绯红色官袍的人,并排而坐。
其中一人,就是陈正林。
而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年约四十,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人。
他此刻正端着一杯酒,却未饮,只盯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雅阁中央,四名身着素色舞衣的伶人正在乐师伴奏下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姿态柔美。
但不知为何,阁内的气氛却丝毫未被这曼妙舞姿带动,反而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突然,那绯袍官员忽然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惊得那几名伶人舞姿一僵,乐音也戛然而止。
“可恶!”
“湖广科举舞弊的案子还没个结果,内阁那边就传出风声,要安排安青那厮去主持今科会试!”
“杨成这老贼!是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准备要了吗?!”
第321章 年轻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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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准备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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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李敖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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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两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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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花魁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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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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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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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捧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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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尴尬的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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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父子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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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力压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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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力压花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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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王章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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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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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好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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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秦香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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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最好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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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元宵节的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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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京城的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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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突然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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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大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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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翻墙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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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尚方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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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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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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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会试主考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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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病?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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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会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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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会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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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会元!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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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放榜
这一日,终于是到了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李敖就带着李焱,急匆匆的赶到了方言家的门前。
他看着眼前的沉寂小院,一时间,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今科会试之难,早已传遍京城。
他从李府沿路过来,路边尽是沉默不已的士子。
在贡院门前,那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些等待放榜的士子,仿佛等待的不是金榜,而是一个个罚罪文书。
哪怕是已经考上进士的李敖,心中也没有底。
要是他来参加这次会试,怕是十有八九,也有可能会折戟沉沙。
太难了!
比往年所有的会试都难!
想着那些士子的痛苦面孔,李敖拢了拢自己的衣领,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李焱狠狠一瞪,厉声说道。
“待会进去了,你小子,可别给我乱说话。”
“考不上,三年后再来,可别因为你的话,打击了父子两人继续赶考的心思,你可明白?”
看着老爹那严肃的模样,李焱却是不以为然的摊了摊手。笑了一声。
“方伯父考不考了上,我不知道。”
“但是言哥儿,这次肯定是能中的!”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更是太爷爷亲口指认的头甲!”
“要我说啊,老爹你就是太过担忧了!”
听闻李焱的话语,李敖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李成阳话语的分量,他哪里不明白?
那是当了十几年礼部尚书的人。
可是这次会试不一般啊!
太难了!
爷爷那预测,也就预测一般难度的会试。
这次会试的难度,简直是开了历史的先河!
这次,谁都有可能考不上!
考不过,拿什么身份去殿试?
没有参加殿试,拿什么去夺头甲?
李敖也不言语,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死死盯着李焱。
李焱见此,也明白老爹这是认真的。
只能乖乖的用着手指,对着自己的嘴巴,做起了封嘴的手势。
见李焱识大体,李敖也不多言语,回过头来,往那院门走去。
刚推开院门,迎面而来的景象便让李敖心头又是一沉。
院里,刘睿和林继峰两人正呆呆地坐在板凳上。
一个盯着地面仿佛要看出花来,另一个则仰头望天,眼神发直。
两人皆是面色灰白,神情恍惚,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沉寂。
尽管前些日子得了方言的宽慰,可真到了放榜这日,两人就如同旧病复发一般,又紧绷了起来。
见此情景,李敖心中咯噔一下。
连这两位室友都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那方家父子……
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目光急迫在院中扫视,终于在院角下,寻见了方言与方先正的身影。
然而所见情景,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院角下摆着一张小方几,两张竹椅。
方先正端坐椅上,手捧一盏清茶,微微眯着眼,神态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而他身旁的方言,更是舒适如同过节。
他躺卧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曲起,嘴里叼着干果之外,居然还悠然的唱起了小曲。
父子二人,一个沉静品茗,一个躺平望天。
与旁边那两位如坐针毡的同窗相比,简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李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今天……真的是放榜日吗?
难道这两父子,就没参加会试?
李敖两人刚刚步入院内,方言正好就看见了他们,他二话不说,放下干果,就连忙迎了上来。
“李伯父,你们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李敖被方言引到槐树下,恍恍惚惚地坐下。
方先正也含笑对他点头示意,斟了一盏茶推了过来。
李敖接过茶盏,感受那温热的瓷壁,总算找回一丝真实感。
他指了指旁边魂不守舍的刘睿二人,又指了指眼前气定神闲的父子俩,声音都有些发干。
“今天放榜,你们……你们就一点儿不担心?”
方言闻言,轻笑出声,重新靠回椅背,又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考题已答,墨卷已交,是好是歹,早已注定。”
“如今木已成舟,担心也好,不担心也罢,结果都不会变。”
“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静下心来,好生歇息。”
李敖听着这番“豁达”的言论,又看着两父子那随意的模样。
他捧着茶杯,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也好!
万一两父子落榜了,依照此态度,肯定是不会因此产生心理问题的。
一旁的李焱,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方言旁边的石墩上,顺手就捞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嘿嘿笑道:
“爹,我就说吧。方兄和方伯父,心中有数呢!”
李敖瞪了儿子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香清苦,入口回甘,他慢慢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院门方向。
三年一次的科举啊。
要是这次会试,没有这么难,那该多好啊!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远处隐约开始传来零星的声响。
那是报喜衙役出发的动静。
忽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锣声由远及近,朝着这条巷子而来!
“哐!哐哐——!”
锣声越来越响,仿佛就停在巷口,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与隐隐的喧哗。
院内,刘睿和林继风像被针扎了般猛地弹起身,两双眼睛死死盯住院门,呼吸都在此刻停了下来。
方先正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抬起。方言也稍稍坐正了身子,侧耳倾听。
李敖的心,也跟着那锣鼓的节奏,怦怦急跳起来。
中了??
是谁?
“捷报!!!”
“恭贺湖广江陵刘睿刘老爷,高中靖嘉二十七年会试第二百九十七名贡士!金榜题名,鹏程万里!!”
“第一百八十六名贡士,林继风林老爷!!!恭喜恭喜!!!”
这喜报如同一个炸雷,将刘睿和林继风两人给炸的从板凳上跌了下来。
他们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中了!
他们两个,居然走狗屎运都中了!
虽然是榜尾和中等偏后,但那也是代表着他们从此是贡士了。
得了贡士,便是一只脚踏进了进士的门槛!
只是片刻,刘睿就像只狒狒一样在院内上蹿下跳。
“我中了!我中了!”
“娘!你看见了吗?我从此就是进士了啊!”
刘睿嗓音发颤,猛地抓住林继峰的胳膊。
林继峰也是眼圈泛红,重重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两人再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手忙脚乱地掏出银钱打赏报喜的衙役。
院门外,响起震耳欲聋的贺喜声。
李敖看着那两人狂喜的模样,心中也为他们高兴,但随即涌起了一阵担忧。
他转过头,目光急切地看向方言父子二人。
第352章 乘龙快婿
刘睿能中。他不知是其运气好还是真有实力。
若是运气好的话,那方兄父子两人,也能有这般运气吗?
李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回过头来,迎接他的却是方先正那淡淡的微笑。
“李兄莫慌。刘睿与继风能中,我父子二人,想来是定不会落榜的。”
李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他这方兄,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嚣张”了?
这不是方言那家伙才会干出来的事情吗?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言敢“必中”?
便是他当年自负才学,也不敢如此胯下海口啊!
院内的气氛,随着时间推移,重新变得凝滞起来。
那报喜的声音,一波着一波,名字一个接着一个。
从一百五十名,一直唱到到了前十名!
却是迟迟听不到方家父子的名字。
那敲锣打鼓的声音,在院内众人的耳中,听的是格外刺耳!
李敖的心,随着每一次铜锣的远去而渐渐沉了下去。
难道……落榜了?
刘睿和林继峰两人,也察觉到了不对,慢慢收了笑声,担忧地看向方言父子二人。
今科题目之难之偏,前所未有。
方家父子纵有才学,若一时运气不佳,也是情理之中。
李敖忍不住低声对方先正说道:“方兄,此次会试着实艰难,便是……便是一时不顺,也莫要太过挂怀。来日方长,三年后……”
他话未说完......
“哐哐哐哐——!!!”
一阵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锣鼓声,如同疾风暴雨般骤然袭来!
那声音来势极猛,仿佛眨眼间就已冲到了巷口,并且毫不迟疑地,直奔这小院而来!
院内所有人浑身一震,齐齐望向院门!
“捷报!捷报!头名喜报——!”
“恭贺湖广江陵府方先正方老爷,高中靖嘉二十七年会试第二名贡士!光耀门楣!!!!”
第二名!亚元!
方先正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石几上,碎了一地。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一直强颜欢笑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李敖也猛地站起,将手搭在方先正的肩膀上,高声呼喊:“方兄!你中了!第二名!亚元啊!”
方先正转头看他,重重一点头,脸上居然流出了感动的泪水。
多少年了!!
他终于考上了!!
有了贡士这个身份!
他将来,就必定可以当官。
当了官!
他的儿子方言,就成了官二代!!
他完成了对儿子的誓言!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被儿子逼着读书了!
苦日子,终于过完了啊!!!
一旁的刘睿和林继风,更是欢呼的围到了方先正的旁边。
“方伯父!恭喜啊!!”
“亚元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刘睿此话说完,几人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后机械般的扭过头颅,看着那个躺在椅子上喝茶的身影。
乡试的场景,在他们的脑海中回荡。
方先正眼中的欢喜,顷刻间,便化为一阵苦闷。
不会吧!!!
不会吧!!!
又是这样???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更震耳欲聋的锣鼓之声轰然炸响!
简直如同要将这小院的屋顶掀翻一般!
“捷报——!!天大喜报——!!!”
“恭贺湖广江陵府方世言方老爷,高中靖嘉二十七年会试第一名贡士!”
“会元及第,独占鳌头——!!!”
会元!
第一名!
刹那间,院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仿佛都在这一刻定格。
除了李敖之外,众人纷纷露出理该如此的表情。
对方先正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方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从容的从靠椅上站起。
他整了整身上的襕衫,对李敖微微一颔首,温声道:“李伯父,您看,这不就来了?”
说罢,他从容举步,朝着院门走去。
王刚早已机灵地捧着一大盘系着红绸的银锭,紧紧跟在他身后。
李敖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直冲头顶。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方言悠哉的走向院门,如梦初醒般打了一个寒颤。
第一名会元?居然是方言?
还是在这么难的会试中,拔得头筹?
方先正,第二名,亚元。
方言,第一名,会元。
这次会试这么难,头两名……
竟被这父子二人,一手包揽了?!
一股令他头晕目眩的不可置信感,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李敖的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连中五元了?!
院试案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除了最后的殿试状元,科举路上能拿的“元”,方言竟已拿了个遍!
自古连中三元者已是凤毛麟角,连中五元……那是要载入史册的!
这已不是“才子”二字足以形容,这是要载入科举史的妖孽啊!
历届会元,在殿试中鲜有掉出前十者,而方言这等逆天的“会元中的会元”,殿试之中,岂非稳稳锁定头甲?
头甲……那是必定直入翰林院的!
而非翰林,不入内阁!
李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万一......
万一这小子,这次殿试的时候,又拿到了状元......
在门口发喜钱的方言,在此刻李敖的眼中,他那身上的襕衫似乎都在隐隐发光!
乘龙快婿?
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乘龙快婿?
连中五元!!!就这一个名声,足够支撑方言将来直接混上阁老。
将来要是连中六元,那结果,李敖简直不敢想。
看着方言那现在才十六岁的身板,李敖一时间,陷入的沉思。
恍惚间,李敖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不过三十多岁的方言,身着绯袍玉带,立于文渊阁中,与一众阁臣谈笑风生的样子……
紧接着,一股近乎荒诞的庆幸感席卷而来,他双目失神的望着蓝天,嘴中喃喃自语:
“爷爷啊……”
“您可真是……给矜儿选了个了不得的夫君啊……”
“十里红妆的许诺,如今看来,竟是李家委屈了这女婿啊!”
他这未来女婿!前途大的让人只能仰望!
未来的内阁辅臣,甚至……是那百官之首的位置……
这哪里是给他找了一个女婿!
简直是给他,请回了一尊未来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随着一阵狂喜之后,李敖眼中逐渐转为平淡。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还在傻乐的儿子李焱,眼神复杂
儿啊!爹怕是要对不起你了!
你这妹夫太有前途了!
这次回去,我要和你娘商量商量。
给你妹妹,加一点嫁妆!
你作为家中长子,将来继承的资产少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李敖那奇怪的眼神,盯着李焱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他就不明白了,今天方兄父子这般高兴的日子。
他爹看向自己的眼神,怎么那么愧疚?
第353章 拜见座师
会试放榜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拜谢座师。
按规矩,新科贡士揭榜后,需执弟子礼,登门拜谢主考。
这本是荣耀之事,亦是新晋贡士将来仕途上第一道人脉。
作为此次会试的会元和亚元,方言父子更要以身作则。
天还未亮,方言就提着礼物,带着老爹和刘睿几人往城北而去。
莫府就在皇城脚下,离李焱家不远。
可几人还未走到李府门前,远远便瞧见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从莫府大门一直排到巷口,又拐了个弯,竟延伸出数十米开外。
这一眼望去,怕是所有的中榜贡士都来了。
刘睿一见此景,不由得咂了咂舌。
“好家伙……”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看着那些眼含期盼的诸位贡士,方言神色平静的摇了摇头。
在这大齐朝,多数人,是没有靠山的普通人士。
正二品的礼部尚书。
在这些新晋士子的眼中,就是一个极其靠谱的靠山。
要是有了正二品尚书的支持,他们这些普通人,将来的官路,岂不是要比其他没有靠山的人,顺畅很多?
在这数百人之中,能够收到莫沉青眼的人,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只要还有一丝概率。
他们就会像飞蛾扑火一般,拼命的往上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拼尽全力的往上爬,这是人之常情。
想通此节,方言回过头,对着众人淡淡的说了一句。
“等着吧。”
言罢,他就拉着老爹,在队伍末尾站定。
日头渐渐升高,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前方不时传来低声交谈,也有相识的人互相道贺,一时间,气氛融洽至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方言父子。
在他们刚刚露面的那一刻,那管家仅仅是看了两人的样貌,就将方言四人给客气的请了进去,仿佛认识他们一般。
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管家那客气的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礼部尚书莫沉已端坐堂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只以一根木簪束发。
当方言父子两人步入正堂的那刻,他的脸上开始快速变幻。
不舍,可惜,最终居然露出了一丝认命般的苦笑。
当众人上前行礼之时,他终是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平静。
“学生方言(方先正),拜见座师。”
莫沉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却并未如寻常座师那般露出欣慰笑容,反而显得格外疏淡。
“诸位请坐。”
他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如此冷漠的态度,让方言心中微微一怔。
此刻的他,都在怀疑自己,考中的不是会元,而是那吊车尾了!
天下哪有座师,这般冷漠对待会元和亚元的?
会元和亚元,不管在哪个座师眼中,都是心头肉一般的存在。
不都是捧在怀里怕化了那种吗?
怎么他们两父子,被如此对待?
哪怕心中疑惑重重,他还是面不改色的拉着老爹一起落座。
随着仆从将茶水奉上之后,莫沉才缓缓继续开口。
“会试已过,殿试在即。”
“殿试在皇宫大殿举行,礼仪规制非同小可。”
“尔等如今已是贡士,身份不同以往,须得往礼部学习朝仪,熟悉进退叩拜之礼。”
“否则,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更遑论参加殿试。”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公事一般。
“此事我已交代礼部,三日后便会有人引你们前去习礼。切记不可懈怠。”
方言与方先正连忙起身应道:“学生谨记。”
莫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方言之时,忽然一滞。
此刻的方言样子,在他的双目中无限放大。
当知道方言和方先正是会元和亚元的那一刻,他是不能接受的。
看看这状元及第的帅气的样子。
看看这惊世的才华!
连中五元!
这个么好的一个白菜!
居然他娘是有主的!
李成阳那老家伙的狐狸微笑,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一想到方言这家伙,被打上了李成阳的印记,他就气的手脚发颤。
只觉得心中犹如万箭穿心,痛的彻夜难眠。
他莫沉容易吗他?
好不容易在会试上面发现两个大才。
好不容找到两个可以帮他撑起门面的弟子。
最终,居然是有主的!
十里红妆!
亲重孙女都嫁给了这个小子!
他莫沉,拿什么去拉拢方言?
最终,他还是不甘心的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若无他事,便先回去吧。”
“刘睿与林继风留下,老夫尚有几句嘱咐。”
突如其来的送客,让方言和方先正两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错愕。
这便……是送客了?
按常理,座师即便不格外热络,也该多勉励几句,甚至问问文章心得、家世背景,以示亲近。
可莫沉这番作态,却冷淡得近乎刻意,倒像是急着与他们撇清关系一般。
心中虽有疑惑,二人却不敢多问,只得再次行礼,退出正堂。
走出莫府大门时,管家还守在门前。
见二人出来,他也只是客气地拱了拱手,眼神有些闪躲,并未如对待其他贡士那般殷勤相送。
方言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浓了。
父子二人刚刚走到巷外,方先正一脸呆滞的回过头来。
“言哥儿!我们两个,考中的还是会元和亚元吗?”
面对方先正的疑惑,方言一时竟无法作答。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方兄!方伯父!”
方言抬头,只见李焱正从自家府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冲他们招手。
“拜完师了?来来来,进来坐坐!”
李府与莫府同在城北,相隔不过百步,李焱显然知道他们今天拜师,特意来此迎接他们的。
在李焱露面的那一刻,方言脑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立场!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莫沉为何会对他们父子两人如此冷淡?
因为他方言,不仅是今科会元,更是“清流”的人!
江陵诗仙的名头,与李家定亲的姻缘,湖广之事中与陈正林、王章的牵扯,乃至元宵那场针对杨党的大戏……
这一切,都早已将他方言牢牢打上了“清流”的烙印。
莫沉是礼部尚书,好不容易从杨党与清流的夹缝中,借着双方妥协才重新拿回权柄的“中间派”。
他渴望培植自己的势力,但他更怕过早地卷入党争。
收下刘睿、林继风这等无甚背景的寒门士子,无关痛痒。
可若对方言这对背景鲜明的“清流”父子表现出过热的赏识与,那几乎就等于向外界宣告,他莫沉选择靠向了清流一方!
这无疑会立刻招来杨党的猛烈反扑,也会让他在陛下和朝中其他势力眼中的“中立”形象大打折扣。
这对他这个刚刚稳住阵脚的礼部尚书而言,弊远大于利。
所以,他只能疏远。
想通此节,方言心中那点郁结顿时消散,反而对莫沉生出了几分理解。
能在这种位置上坐稳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方兄,发什么呆呢?”
“走走走,我娘今早还念叨你们呢!”
方言笑了笑,随着李焱踏入李府。
他回过头来,对着莫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想不和我方言打交道,可由不得你莫尚书!
第354章 你急什么
与此同时,首辅杨府。
新科贡士中,凡与杨党有瓜葛的,今日在拜望莫府之后,随后就来杨府登门拜见。
与那莫府相比,杨府的人流也不遑多让。
后宅书房内,杨成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杨盛侍立一旁。
案前,一名身着华贵襕衫的年轻贡士正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此人眉目清朗,气质雍容,正是今科会试第五名。
孔明辉。
“学生拜见首辅大人,拜见杨侍郎。”
杨成微微抬手:“孔世侄不必多礼,坐。”
孔明辉依言坐下,神色间却仍带着几分恭谨。
他虽出身曲阜孔家,身份清贵,可在当朝首辅面前,却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今科试题艰深,世侄能高中第五,足见才学扎实,未辱孔门家风。”
杨成语气温和,仿佛长辈嘉许子侄。
孔明辉闻言,连忙站起拱手谦让:“首辅大人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今科能中,除了家中长辈敦促之外,也赖大人平日教诲。”
话语如此恭维,说的杨盛心中甚是舒爽。
孔明辉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是孔家的嫡系。
他代表的是孔家。
能够让孔家嫡系如此低声下气的吹捧。
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杨成闻言,却是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手掌的摆动,一位年方豆蔻的侍女,从门外缓缓挪步走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茶水,走至孔明辉身边,将茶水轻轻放下。
当茶水放在孔明辉眼前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拘谨,也随之松懈了几分。
能够喝上杨府的茶,这才代表他受到了杨氏父子的认可。
这次会试,没有拔得头筹。
他还怕因此会受到杨氏父子的冷落,如今看来,并没有多大影响。
但是一想到拿到会元的那个人,他的心中,就犹如一种下了根刺,迟迟不能忘怀。
寻常也就罢了。
可是那会元,选的五经居然和他一样。
不仅如此,做的还比他好!
礼经,一直都是他们孔家的招牌。
有人在礼经上比他们孔家还厉害,怎么能让他不在意?
孔明辉感受茶水的温度,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首辅大人,学生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杨成抬眸:“但说无妨。”
孔明辉犹豫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学生听闻,今科会元方言,才学惊世,连中五元,风头无两。”
“不知此人……于殿试之中,会否成为学生之碍?”
“方言”二字一出,杨盛眼皮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自放榜那日得知方言连中五元,夺得会元之后,他胸中那口恶气便一直堵着,挥之不去。
他为此,特意安排人去搜查了方言的背景。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却是让他心惊肉跳。
方言他们家,居然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和他杨家结下了仇怨!
虽然当年之事,事隔多年,知情者也寥寥无几。
但是这段黑历史,始终是他爹杨成的黑点之一!
这个黑点,还和方言的家族有关!
世仇,又兼今日之敌。
这方言简直就是他们杨家的头号大敌。
一想到此处,杨盛嘴角快速抖动,正要开口回应孔明辉。
然而此时,一道目光,如同冰霜一般,对着他直射而来。
是他爹杨成的目光。
感受着老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杨盛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的退至一旁。
看着杨成那老实模样,杨成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着孔明辉从容的说道。
“世侄多虑了。”
“科举取士,首重才学,亦重德行。”
“你出身孔门,家学渊源,又得朝中诸多前辈看重,前途岂会因一人而阻?”
话语虽然不多,但是其中的信息量却是十足。
意思无非就是:你是孔家之后,不管是按门第,还是按照后台来算,你的仕途都没有人能够阻挡。
只要他杨成还在,就可以保他仕途通顺。
孔明辉久居孔家,对这种打机锋的话语哪里听不明白?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释然之色,连忙起身再拜:
“学生多谢首辅大人费心了!”
如果是其他人,说的肯定是谢谢大人解惑。
而他用的却是多谢大人费心。
其中的内涵,可大有不同。
一个代表自己明白了意思。
一个却是代表着自己知道大人出了力。
看着孔明辉那明白样子,杨成含笑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让管家送他出去。
待孔明辉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内顿时静了下来。
杨盛再按捺不住,急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
“爹!您方才为何拦我?”
“那方言与我杨家有旧怨!”
“如今又在抢夺孔家对礼经的解释权。”
“如今孔家的人主动询问,我们为何不借坡下驴,直接联合孔家,对方言动手?”
“有了孔家的帮助,方言的名声将会臭不可闻!”
“如此这般,我们对他下手,岂不是要省力许多?”
杨成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儿子。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盛儿,你如今已是吏部侍郎,未来更要执掌朝纲。”
“遇事便如此急躁,将来何以服众?”
杨盛一怔,还想争辩:“可是......”
“没有可是。”
杨成望着孔明辉离去的身影,双眼中,透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
“孔家?”
“世修降表之辈而已!”
“与其合作,岂不是显得我杨成已经老了,需要借助他人之力?”
言罢,他不再看儿子,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掌。
房内侧门应声而开,一队伶人鱼贯而入。
不久之后,在杨成的面前,那些戏子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杨盛愕然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
随着戏曲的渐入佳境,他的双眼猛地一瞪。
熟悉的曲子,仿佛将他带到了元宵夜那天。
这不就是秦香莲吗?
他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爹。
他不明白,他爹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戏曲,是嘲讽他们杨党的啊。
他爹居然还看的进去?
此时的杨成,却是早已缓缓的靠在了椅背之上,手中也打着秦香莲那曲子的节拍。
仿佛这首曲子,他已经听了上百次一般。
他看着场中的戏子,声音悠悠,似叹似叙:
“人生百年,长路漫漫。”
“一时之长短,何足为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幽光:
“会元……又不是状元。”
“你急什么?”
杨盛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第355章 礼部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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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狗皮膏药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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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殿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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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殿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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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命中注定的辅国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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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可圈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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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为何不见方言的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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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扩大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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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我大齐朝以孝治天下,爹怎能不如儿子?
西苑,万寿宫。
齐芳悄步趋入,躬身跪倒,将手中黄绫包裹的试卷高举过顶:
“陛下,新增十篇殿试文章并方言的试卷,俱已在此。”
靖嘉帝缓缓睁眼。
那双常年修道的眼眸,清寂如古潭,此刻却掠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齐芳手上,停了片刻,方伸手取过。
黄绫解开,一叠素笺露出。
最上头一份,卷首“方世言”三个大字,目入眼帘。
靖嘉帝眉梢微微的翘了了两下,指尖在那名字上轻轻一抚,这才将试卷打开。
目光扫过卷首右上角。
朱红的圈、尖、点、直、叉……
各色评等符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竟将方言的名字,显得格外渺小。
靖嘉帝静默地看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呵。”
“倒是……鲜明。”
齐芳伏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能不鲜明么?
圈是清流的激赏,直与叉是杨党的打压,尖与点则是中间派的谨慎。
一场殿试,朝堂上那点儿心照不宣的较量,全在这方寸纸角上摊开了。
靖嘉帝不再多言,敛去面上那丝冷意,缓缓展开试卷,凝神看去。
起初,目光平静。
渐次,速度慢了下来。
再然后,那常年修道养出的古井无波般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专注,继而是一丝讶异,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
他低低赞了一声,竟忘了身处静室,指尖随着文句的推进,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
“臣闻王者之治天下,必本于天,效于地,则于人……”
开篇气象,已非凡响。
更难得是其后层层铺展,儒门经义与道家玄理如水乳交融,史鉴兴衰与财赋实务似双剑合璧。
论天道生生,不止于空谈玄虚,更勾连稼穑商贾,指出财如活水流转.....
俯瞰山河的格局,针砭时弊的锐利,玄之又玄的妙悟,脚踏实地的筹谋。
竟然全都被方言在这篇文章上面巧妙的熔为一炉!
此等儒道双修到极致的人才!靖嘉帝哪里见过?
靖嘉帝越看,心中波澜愈盛。
他自身浸淫道学多年,深知其中艰深晦涩。
寻常士子,能通读《道德》《南华》已属不易,而方言此文,对道家的精髓把握,竟已到了信手拈来、化入骨髓的地步!
许多见解,甚至与他这些年静修所得暗自契合,或有殊途同归之妙!
更兼此子年仅十六!
“上天待朕,何其厚也!”
靖嘉帝心中一声长叹,竟生出几分“得人”的欣喜。
如此全才,既通经济世务,能为国理财生民,又深谙道家玄理,可与他论道参玄……
这莫非真是天道冥冥,赐予他靖嘉一朝,辅佐他追求盛世理想的贤臣?
一口气将文章读完,靖嘉帝闭目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将方言的试卷放下,郑重置于案几一侧,与其他试卷稍稍分开。
齐芳侍立一旁,将陛下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然雪亮。
这份考卷,怕是要独占鳌头了。
然而,靖嘉帝并未立刻裁定。
看过方言的试卷之后,他的心情颇佳,竟又伸手,取过齐芳后来带回的那十份“增补”试卷,一份份翻阅起来。
速度很快,大多是略扫几眼,便放置一旁。
显然,有了方言珠玉在前,这些文章再难入他法眼。
忽然,他抽出一份试卷的动作顿住了。
“方先正?”
靖嘉帝眉头微蹙,盯着卷首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这个名字……朕似乎有些印象。”他抬眼,看向齐芳。
齐芳连忙上前半步,躬身答道。
“回陛下,此方先正,正是方世言之父。”
“上次锦衣卫呈报方言之事时,曾提及其父方先正。”
“陛下因此有印象,也算正常。”
靖嘉帝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奇。
“父子?”
随即齐芳便将方先正的信息,对着靖嘉帝娓娓道来。
“父子二人,同科进士?”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试卷,兴趣陡然浓了几分。
儿子才华惊世至此,冠绝今科,那这父亲……
莫非更是深藏不露,青出于蓝?
带着这份期待,靖嘉帝仔细阅读起方先正的策论。
平心而论,方先正此文,亦属上乘。
破题稳健,论述扎实,经史功底深厚,对财政之弊也有切中肯綮的剖析。
放在寻常科考,足以争那状元之位。
但……
有了方言那篇光华万丈的文章在前,方先正这篇虽如明星璀璨,终究难免被衬得有些……中规中矩。
靖嘉帝看罢,轻轻放下试卷,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心中却陷入了一阵罕见的纠结。
方先正考得好吗?
好。
可方言考得更好!
好到让他拍案叫绝!
按文章论,状元当属方言无疑。
可这父子同科……
儿子力压父亲,独占鳌头,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靖嘉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云床边缘,低声自语。
“我大齐朝,以孝治天下。”
“父为子纲,伦常有序。”
“若子凌驾于父之上,夺其魁首……天下人会如何看?史笔会如何书?”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点方言为状元,那“纲常倒置”的议论,必将如同潮水般席卷朝野。
清流或许乐见其成,但那些恪守礼法的老臣,那些时刻盯着他的言官与六科给事中,岂会放过这般卖直求名的机会?
更甚者,此事恐伤及立国之根基,让人非议朝廷,不顾人伦。
靖嘉帝目光再次落在方先正的那份试卷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既有才,何以与子同科?
若你不来,朕岂有这般烦恼?
此刻的方先正,在靖嘉帝心中,莫名便多了几分“不识趣”的意味。
若不是方先正,他靖嘉一朝,岂不是要出一个连中六元的狠人?
连中六元!在整个历史上面,也是一只手数得过来的!
这都是他靖嘉的功绩!
然而这一切,在方先正出来的那一刻!
全没了!
进退两难。
万寿宫内,香烟笔直上升,时间仿佛凝滞。
齐芳屏息静气,连衣袖都不敢拂动一下。
许久,靖嘉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手,将方先正的试卷拿起,缓缓地叠放在方言的考卷之上。
状元之位,被压在了下面。
“罢了。”
靖嘉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孝道乃人伦之首,朝廷风化所系。”
“方先正才华卓着,满腹经纶,其文沉雄稳健,颇合朕心。”
“今科状元,便是他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其他试卷,继续道:
“孔明辉家学渊源,文章典丽,可为榜眼。”
“方世言……”提到这个名字,靖嘉帝语气略缓,终究还是道,“少年英才,锐气逼人,然稍欠沉潜。便点为探花,以示磨砺。”
他一口气将前十名次一一裁定,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齐芳早已备好笔墨,闻言立即上前,伏于案侧,提笔疾书,将陛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录于黄绫之上。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是此刻宫室内唯一的声响。
待最后一笔落下,齐芳双手捧起圣旨,仔细吹干墨迹,恭敬问道:“陛下,今科殿试前十甲第,已录毕。请陛下过目。”
靖嘉帝瞥了一眼那黄绫上的字迹,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嗯。去宣吧。”
“老奴遵旨。”
齐芳躬身退步,直至殿门方转身疾行。
走出万寿宫那一刻,他回头望了望殿内那道再度阖目入定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孝之一字,就连陛下,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当年那件“大礼议”之事,还是让陛下念念不忘。
第364章 父子头甲
奉天殿内,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的耐心也一点点耗尽。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丹陛之侧那道珠帘,等待着那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手,再次将它掀开。
杨盛觉得自己的掌心已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不断看向父亲,却见杨成依旧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清流那边,李昭延、王章等人亦是坐立难安。
陛下特意索要方言文章,是天大的吉兆,可这吉兆之后的结果,却迟迟不来,反倒让人心焦。
霍霆甚至忍不住低声对顾开道:“顾大人,这……时间是否太久了些?”
顾开捻着胡须,眼神幽深:“陛下圣裁,自然需细细斟酌。耐心等着便是。”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也悄悄握成了拳。
台下的贡士们更是度日如年。
有人不断调整坐姿,有人偷偷擦拭额角冷汗,有人眼神放空,不知神游何处。
唯有方言,依旧那副模样。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顶的藻井,仿佛在研究那上面的彩绘图案。
方先正坐在他不远处,看着儿子这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心中的紧张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也慢慢挺直了腰背。
就在这时。
珠帘响动。
齐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一次,他手中捧着的,不是赏赐,而是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圣旨!
“哗——”
所有人,无论官员还是贡士,尽皆起身,垂首肃立。
连一直闭目的杨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
齐芳稳步走至月台中央,面南而立,徐徐展开圣旨。
尖细的嗓音,瞬间刺破殿内凝滞的空气,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靖嘉二十七年殿试,诸士子应答御题,各展才学,朕心甚慰。”
“今科三鼎甲及诸进士名次,经朕亲览钦定如下......”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齐芳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湖广江陵府,方先正!”
“轰!”
如同巨石投湖,殿内瞬间波澜乍起!
方先正?!状元?!
是方先正,不是方世言?!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站在贡士前列的方先正!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
方先正本人,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上,变得通红。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旁的方言暗中搀扶,才未失态。
状元?
他是状元?!
一想到这辈子的赶考经历,以及每次都拿第二的过往。
还有那逆子每次力压自己的得意表情。
方先正,几乎是夜不能眠!
而现在,他居然中了状元!!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终于!
终于!!!
在科考上面,压了那逆子一头。
有此功名!他们方家的伦理纲常,终于能够恢复正常了!
一想到将来他在家中指挥方言的画面,方先正只觉得自己的腰板,像镶嵌了钢筋一般坚挺。
数年来的压抑,这辈子的梦魔,在此刻,竟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烟消云散!
清流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眼睛一亮。
不管是方言还是方先正,他们都被李成阳打上了清流的标签。
不管是谁中状元,总好过杨党之人中状元!
且方先正为人稳重,又不似方言那般鬼迷心窍!
此人中了状元,岂不是要比方言更好打交道?
霍霆、顾开、王章等人迅速交换眼神,虽有些意外,但还是露笑容,准备道贺。
而杨党那边,气氛却瞬间降至冰点。
杨盛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变得惨白如纸。
陛下明明特意索要了方言的文章,然而却是定了方先正为状元......
一个让他恐惧的结果,突然在他心中猛地窜出!!
父子双头甲??
还是陛下没有看中方言的文章??
结果没有揭开,他的心中就没有底。
要是真的双头甲!那这对父子,岂不是统统要进翰林院??
一想到父子全进去翰林院的结果,杨盛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湿透。
不可能!!
父子包揽头甲!整个历史上,都没发生过!
大齐朝,绝对不会开先河!!!
他猛地看向父亲,却见杨成的脸色同样也不好看。
他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那挺直的肩背,居然有些佝偻。
杨盛见到此景,神情已经如同见鬼了一般。
难道?难道......
随着杨成的一言不发,杨党这边,气氛已经凝重的如同上坟。
此时的他们,只能将目光看向台上的齐芳。
希望,希望齐芳,不要念出那个名字!
台上的齐芳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缓缓的再次说道。
“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山东曲阜,孔明辉!”
孔明辉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领旨。
虽然已经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欢喜之色。
反而是领过旨意之后,用着复杂的眼神,一直偷偷的看着方言父子。
高兴?
压下了方言。
不高兴?
被方言他爹压着!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至少不算太坏。
被一个老三十好几的人压着,总要被一个少年压着要好。
“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湖广江陵府,方世言!”
“嘶!”
大厅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探花!
方言居然得了探花!
父子两人双头甲!
这件事,历朝历代,都找不出一份。
现在!
居然发生在了他们的大齐朝!
清流那边,早已是掩饰不住的露出了笑意。
李昭延更是掩饰不住,拿起自己的手掌,就已经开始拍打了自己的大腿。
好孙女婿啊!
好啊!
一门两鼎甲!父子同登科!
这简直就是他们李家做过最为明智的一次联姻!
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回江陵,跪在他爹李成阳的面前,感谢他爹,做了如此明智的决定!!
李朝阳的动作,也影响到了王章霍霆等人。
他们脸上皆是米满面红光,眼中的畅快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
而在杨党那边。
仿佛有一坨冰笼罩在他们周围,气氛几乎凝滞。
他们只能呆呆的看着,看着方言从齐芳手中接过圣旨。
齐芳话语说出的那一刻,杨盛的心,就已经死了!
父状元!儿探花!
千年难得一遇!
他没有想到!
他居然会碰到这种开历史先河的场面!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
可是!
这两父子,是他们杨家的生死仇敌!
这其中背后的政治意味,让他浑身发毛!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不满我们杨家了吗?
名字!在齐芳的口中,一一念出。
而所有人的心中,都已经没了欣喜。
父子双头甲!
与他们父子的成绩相比,他们这些微末功名,又算得了什么?
直至众人走出皇宫大门的时刻,所有人的头顶,都仿佛笼罩着一片乌云。
此刻的他们。
只觉得眼前压着两座大山。
一座大山叫方先正,另外一座大山叫方言。
不知为何,众人的心中,居然升起了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
只是他们不是周瑜和诸葛。
他们是旁边无人注意的路人甲!
两人争雄,与他们,又有何干?
而在众人离去之后,方言如同一个狗皮膏药一般,贴着老爹的身边,一起走了出来。
那吹捧之语,像是不要钱一般往他爹身上丢去。
“老爹还是厉害!老而弥坚,状元都能拿到!”
“将来我方言走出去,也能挺直腰杆,说是状元的儿子了!!”
“不愧是我方言的爹!真给我们方家挣面!”
享受着方言的吹捧,方先正的腰板,不由得挺的更直了一些。那脸上,也带上了些许得意!
“那是!”
此话一出,他瞬间想到当初自己吹捧儿子的画面。
他的脸马上就僵硬了起来。然后变得一本正经。
“咳咳!”
“老爹成了你连拿六元的拦路虎,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一听此话,方言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忧愁,反而更是容光焕发。
“有啥好介意的?”
“将来进了翰林院,老爹你是六品修撰,儿子我是七品编修。”
“这同属一个衙门。”
“编修又是修撰的助手!”
“儿子我高兴还来不及了呢!”
方言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盯的方先正,只觉心中发毛。
“将来您就是我的上司!”
“以我们父子这等关系!”
“老爹你还能不照顾照顾儿子我?”
“要我说,干脆我在里面的工作,老爹你全部包去算了!”
“儿子我,不就成了在翰林院里喝茶睡觉的官二代了吗?”
方言的话,实在是太过惊人!
方先正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自己两人在翰林院上班的画面。
自己在一旁的书海中埋头苦干!
而他儿子,却是在旁边喝茶睡觉!
他脸上的欣喜,刹那转变成了苦瓜色!
本以为让儿子当上官二代就是结束。
却没想到,当官了还要受儿子的钳制!
考上了,要在衙门里面帮儿子擦屁股!
没考上,又要在家中受逆子的气!
他这状元!考的有何意义?
第365章 跨马游街
殿试名次既定,跨马游街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这是新科进士独有的荣耀,亦是京城三年一度的盛事。
天还未亮,礼部的官吏便已候在宫门外等候。
方言与方先正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换上朝廷特赐的进士冠服。
状元服绯红,以金线绣云雁,乌纱帽两侧各插一朵金花,是为“御前簪花”。
探花服则为深蓝,绣白鹇,虽不及状元服华贵,却也清雅端方。
方先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手指抚过胸前那象征“独占鳌头”的大红花,仍有些恍惚。
状元……
他真成了状元。
不再是“方解元之父”,不再是“方言他爹”,而是方先正,靖嘉二十七年状元郎!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急忙眨了眨眼,强行压下。
不能失态,今日,他是天下士子的楷模,是天子门生的魁首。
而在一旁的方言,也已穿戴整齐。
深蓝的探花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逸,少年身姿挺拔如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挂着。
其风采姿貌,看着旁边的礼部官员都是一滞。
这世间!居然有如此帅气的男子!
感受旁人的目光,方言却是不以为意,慢吞吞的走到老得身边,用着胳膊捅了捅他。
“爹,紧张了?”
方先正喉结动了动,挺直脊梁,硬声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倒是你,等下可别东张西望,招蜂引蝶!”
“要是被人抢去当了女婿,李家那边,我看你怎么交代!”
方言笑嘻嘻的应着老爹,顺手又紧了紧自己的衣襟,得意的说道。
“嘿!”
“李焱可是招呼了一大堆人来,我就不信了!有了李焱的保护,还有人能把我抢了去?”
看方言说的轻巧,眼里也是信心十足,方先正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了大半。
没有办法。
要怪,就怪他家小子长得太帅!
这等有才,又有貌的探花,可是今天京城所有闺房小姐眼中的香饽饽。
他三十好几老帮菜,可是比不过自家的小鲜肉。
礼炮三响,吉时已到。
宫门次第洞开。
鸿胪寺官员高唱:“请头甲上马!”
以方先正为首,头甲三人跨上了马。
而其他那些进士,只能步行跟在三人身后。
霎那间,头甲三人,就成了这支游街队伍里,最为显眼的崽!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轻夹马腹。
胯下白马受过严格调教,步伐稳健,率先踏出宫门。
紧接着是榜眼孔明辉,再后是探花方言。
三鼎甲之后,二甲、三甲进士依次鱼贯而出。
马蹄的声音,在京城的主干道上,远远传开。
街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
科举三年一次,京城的百姓,岂会错过这等热闹?
商铺楼阁的窗户尽数敞开,挤满了探出的脑袋。
茶肆酒楼的二楼雅座,更是早被预订一空。
更有无数平民百姓,扶老携幼,早早占据街边有利位置,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
“快看!最前面穿红袍的,就是今科状元!”
“哟!瞧这年纪,才三十多岁吧?!真是年轻!”
“那算啥!你看看他身后那个探花郎!”
“好生俊俏!全京城都找不出比他好看的了!看这年纪怕是不过十六七岁!”
“何止!我在礼部的亲戚告诉我。”
“这状元和探花,还是父子呢!”
“父子同登科,包揽了状元探花!在我们大齐朝,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那人的话语,瞬间引爆了周围所有百姓。
随之慢慢的传到了旁边的阁楼之上。
霎那间。
所有二层阁楼的窗户全部被打开。
里面窜出了无数个戴着金钗玉镯的女子。
那些女子的年纪,小的不过豆蔻,大的不过桃李。
她们的目光,一直跟着父子两人移挪。
鲜花、彩帛、甚至香囊手帕,如同雨点般从两旁楼上掷下。
方先正和方言的身上,仿佛被挂上了一层彩霞。
那些东西,仿佛是有目的一般,往着两人身上丢来。
方先正努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目不斜视,可那漫天飞舞的色彩,依旧让他心潮紧绷,握着缰绳的手心都微微出汗。
这状元游街,也太刺激了吧!
怎么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冒着精光?
跟在他侧后方的孔明辉,脸色始终挂着一层寒霜。
那些小姐的手帕,像是有目的性的一样,越过于他,直接冲向方家父子二人。
他这榜眼,就是附带的?
曾几何时,有他这般不受人注意的榜眼?
一个压在他头上,一个与他并列。
孔家嫡传的光环,在这对父子面前,像被无声地削去了一层。
他指尖摩挲着缰绳,将心头那丝不甘强行按捺下去。
罢了,如今他已是榜眼。
将来有的是时间,去和方言父子相处。
而在方先正身后的方言,却是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他拼命的将身上的彩霞一层一层扒下。
然而那些东西,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
他拔下一层,身上马上又会长出一层。
这些还不重要,重要的是,旁边那些阁楼里冒出的目光,简直要把他当场扒光。
甚至有大胆的小娘子,已经从楼阁窗后伸出脑袋来。
伸着手帕,对着他娇声叫唤着。
一声声“探花郎”的叫唤,此刻在方言的耳中,如同魔音贯耳。
那些女子,在他的眼中,像极了西游记里的蜘蛛精。
生吞活剥的心思,那是一点都不掩饰。
他方言,哪怕自诩风流倜傥,花丛老手,也被这场景吓得如同鸵鸟一样锁紧了脑袋!
他方言,不是唐僧啊,吃了不能长生不老的。
贫僧!也不是那种容易屈服的人!
在那些闺阁小姐的注视下,方言满头大汗的四处望去。
他多么希望,希望李焱这家伙不是吹牛。
李焱今天要是没来,他方言,搞不好,真的要被别人抓到府里去当上门女婿!
好在。
他环望四周之后,就发现了李焱的身影。
看着他带着数十个李府家丁,游走进士队伍身旁的那一刻,方言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唐僧师徒只有三个徒弟保护,都能安全保护他到西天!
我方言!有李焱率领的好几十人大军,又有何惧?
我方言,必定是这些妖女求而不得的男人!
游街的队伍,如同往常一般,在街上游走。
当路过朱雀大街时。
旁边的酒楼包厢之内,一美貌妇人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她指着那头甲三人的身影,对着旁边的侍女淡淡说道。
“那两位,就是传言中的方家父子?”
旁边侍女连忙躬身低下头来,回道。
“回禀主子,却是方言父子二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回过头来,看向两人。
越看越是满意,眼角都不自觉的弯了上去。
“人我看中了!”
“遵命,奴婢这就去准备。”
随着侍女的下楼,这酒楼之中,居然响起熙熙攘攘的嘈杂之声。
第366章 老爹丢了!
几经折磨,游街的队伍终于环绕了京城一周,回到了皇城之外。
礼部的官员上前,帮着方言父子将身上的进士冠服卸下。
周围维持秩序的兵卒也渐渐散去,街道重新变得空旷。
没了御赐袍服的压身,方言和方先正,终于是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只是眉眼间始终留着一层疲惫。
这游街的活,看着风光,却也不是一件轻松事。
辛苦劳累了一天,按说此刻该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可这新科进士的队伍里,却不见多少喜色。
不少人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街巷深处瞟,脚步也有些迟疑,仿佛在惧怕什么。
方言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想招呼老爹一起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忽然,远处街巷传来一片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那声音起初杂乱,很快便汇成一股,越来越近,隐隐还有呼喊与催促夹杂其中。
进士人群中,脸色瞬间大变!
有人面露喜色,踮脚张望;有人则如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往路边躲,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一见此景,方言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抢亲!
三年一度的进士游街,也是京城各家权贵挑选女婿的绝佳时机!
尤其是他这种年纪轻、相貌好、名次又高的,简直就是行走的“佳婿招牌”!
“爹,快走!”
方言来不及解释,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方先正,拔腿就往不远处的李焱方向冲。
李焱正带着几十个李府家丁守在街角,一见方言父子跑来,刚要上前迎接。
“前面的是探花方言!”
“小姐说了,把他抓回去,我们全都重重有赏!”
“放屁!方言是我家侯爷看上的!你居然敢跟我们齐川侯府抢?”
两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丁护院,竟在追逐方言的过程中迎面撞上,一言不合,直接就在大街上撕打起来!
拳脚往来,呼喝叫骂,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方言和方先正吓得魂飞魄散,脚下恨不得多生几条腿,拼了命往李焱那边跑。
方先正到底年纪要大一些,只是跑了几步,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他的头发已经散乱掉下,脚底的一只鞋也不知落在了何处,那模样简直是“狼狈至极”的深度刻画。
而在李焱那边,却也不轻松。
他本以为带几十个家丁,护住一个方言绰绰有余。
谁曾想,方言这小子魅力竟如此骇人。
不过游个街的功夫,竟引来这么多家“抢人”的!
不仅如此,前面那个从拐角里冒出的家伙,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这人他认得!
“王林!你搞什么鬼?”
“我爷爷和你爷爷都是清流,大家一个阵营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对面那叫王林的年轻男子看了李焱一眼,竟理直气壮:
“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怎的,就不准我替我妹妹谋一门好亲事?”
李焱一听,手中的长棍都顿在了半空中:
“方言是我未来妹夫!聘礼都下了!这事人尽皆知!”
“你们王家还要不要脸了?!居然来抢一个有妇之夫?”
一听此言,王震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我管不了那么多!”
“叫我来绑人的是我家老爷子!”
“人带不回去,我就没好果子吃!”
说罢竟一挥手,带着人就要往方言方向冲去。
李焱见此场景,气的牙齿都不停地打颤。
谁曾想到,方言这家伙,居然如此吃香。
竟弄得清流都不顾同僚颜面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抄起手中长棍,对着王林那边,就是一记横扫!
这可是他未来妹夫!全家看重的男人,怎能被别人抢去?
李焱自幼习武,身手本就俊俏,又是带着家丁砸过安平侯府的狠人。
寻常家丁哪是对手?
一棍下去,对面顿时人仰马翻,哎哟声四起。
哪怕打倒王林,李焱却不敢恋战,急忙吩咐几个家丁拦住追兵,自己则带着其余人迅速冲向方言父子。
等接到两人时,方言和方先正早已狼狈不堪。
衣衫皱乱,满头是汗,方先正甚至还光着一只脚,走起路来都有些跛了。
“方兄,伯父,没事吧?”李焱急问。
被李焱接到之后,方言的心中终于的安心了不少,但是回过头,看着那茫茫多的人群,就连手脚都有些冰凉。
这还是方言第一次这般惊慌。
“娘咧!这么多人!”
“李兄,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先正也是面如土色,紧紧抓着儿子的袖子,话都说不出来。
李焱回头望去,头皮一阵发麻。
那追逐的人群里,他认出的面孔就不下五六家。
勋贵府上的,朝中大臣的家丁,竟连杨党那边都有人掺和进来!
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怕是今天都来了一半!
“不能在这儿耽搁!”
“回李府!只要进了门,他们总不能闯侍郎府抢人!”
一听此话,方言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侍郎府在城北,离皇宫大门又近。
只要进去了,他们还能冲进朝中大员的府邸抢他们父子不成?
他连忙走到李焱身边,眼巴巴的盯着他,泪眼婆娑的说道。
“李兄!我可是你未来的妹夫,我的清白,可全都靠你了啊!”
感受方言那诚恳的眼神,李焱抬眼往家的方向看去。
一眼望去,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他的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两下。
但是想到小妹的期盼,以及老爹的交代。
他是想都没想,只将手中长棍一横,大步走到父子二人身前。
他回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方兄莫怕。”
“有我李焱在,定能保你周全。”
此刻。
李焱的身影,居然在方言的眼中,披上了一层金光!
他瞬间回忆了李焱和如墨在武昌争斗的画面。
这可是和如墨能打的不相上下的绝世高手啊!
有他保护,他方言,还怕啥?
一刹那,方言的内心,平静了下来。
这该死的安全感!
真棒!
不等方言多想,李焱已迅速组织起家丁,排成一个简易的三角阵型,自己则稳稳站在最前,如一柄破风的刀尖。
“方兄,伯父,跟紧了。”
“放心,只要跟在我身后,我绝不会让你们被抢走。”
说罢,他低喝一声,率先冲向那人潮!
长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扫一劈,简单直接,却力道惊人。
迎面冲来的几人来不及反应,便被棍风扫中,痛呼着倒摔出去。
李焱步伐不停,一路向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不断。
此时的李焱,简直就是一个战神!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很快,他们的面前,就被李焱清理出一条通道。
一见此景,方言连忙拉着老爹,往李焱的身后跑去。
然而,好景不长!
对方人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永远也打不完。
李焱冲刺的脚步,也开始慢了下来。
此时旁边大宅之内的阁楼上,还有女子娇声呼喊。
“探花郎,来我家,我保你安全!”
“快快快!快出门!方言经过咱们家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方言听得头皮发麻,只能埋头猛跑,心中叫苦不迭。
这一刻,他仿佛穿越到了西游记中。
终于感受到了唐僧的苦楚。
九九八十一难!
路途何其远也!
几番冲杀,几度挤撞,李焱终于带着众人杀出重围,踉跄冲进了李府大门。
“快!关门!”
大门“轰”地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与呼喊尽数隔绝。
李焱靠在大门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手中长棍都在微微发颤。
身后,一众家丁东倒西歪,累得直接瘫坐在地。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狼狈的方言,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欣慰:
“方兄……我李焱说话算话。”
“你看!这不就把你保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言抹了把脸上的汗,正要开口道谢。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方才一直紧紧抓着的……老爹呢?
他浑身一僵,又慌忙看向四周。
院子里,李府家丁横七竖八,李焱扶着棍喘气,几个丫鬟闻声从廊下跑来……
唯独没有方先正的身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寡白。
“我爹呢?”
“我那么大一个爹呢?!”
“怎么没了?!!”
李焱刚刚松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急忙环顾四周。
然而哪有半点方先正的身影?
这一刻,院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的心中,都响起了咯噔声。
完了。
状元……丢了。
第367章 永宁公主
与此同时,永宁公主府。
一群壮硕的汉子,正扛着一个锦缎被褥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匆匆往府内疾奔。
他们步履如飞,神色紧绷,一边跑一边频频回望,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一进府门,穿过重重回廊,直入内院暖阁,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将那团被褥往雕花大床上一丢,随即低头躬身,鱼贯退出。
其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之辈。
人刚退尽,阁楼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另外一队人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七八名身着淡青宫装的侍女,低眉顺目步履轻盈的走入房内。
她们并不言语,只按部就班地行动起来。
有人去屏风后抬出早已备好的浴桶,有人提着铜壶注入热水,有人捧来崭新的衣物,还有人上前,利落地解开了捆缚被褥的绸带。
方先正只觉得胸前一松,憋闷许久的气息终于顺畅,眼前骤然重现光亮。
他大口喘气,尚未看清周遭,便被目之所及的景象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满屋皆是低眉顺眼的侍女。
她们沉默而有序,舀水的舀水,试温的试温,整理衣衫的整理衣衫,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这阵仗……这流程……
方先正浑身一个激灵,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我方先正……被“榜下捉婿”了?!
而且看这架势,目标竟不是他那招蜂引蝶的儿子,而是他本人?!
“你、你们……这是谁家府上?意欲何为?!”
他又惊又怒,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仍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般在床上徒然扭动。
侍女们恍若未闻,无人答话,连眼都未扫过来一眼。
水汽氤氲,浴桶很快注满。
两名侍女上前,一左一右,不容分说便将连人带衣的,将方先正架起,“噗通”一声,径直丢进了温热的水中。
水花四溅。
随即,几双手同时探入水中,剥衣的剥衣,擦身的擦身,手法熟练至极,专业的不能再专业。
方先正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只觉又羞又急,浑身僵硬,偏生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眼睁睁任人摆布。
他的心中,已然是惊骇的砰砰直跳!
这般娴熟……
这户人家,怕是没少干这等勾当!
半个时辰后,方先正已被收拾妥当。
湿发被擦干,松松束起。
身上换了一袭云杭绸直裰。
他被重新扶坐在一张圆背椅上,在那绑绳之上,又被加了两道,将其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他低头,看向衣襟上的缠枝莲纹,心头猛地一沉。
他家方言是卖布匹的!哪里不知其中的蹊跷!
这他娘是宫内尚衣局的手艺!
唯有皇室宗亲,或得特赐的勋贵重臣,方可享用。
皇家?!
他被皇家的人绑了?!
方先正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只是寻常官宦或勋贵之家,他从了也就从了。
大不了今后方言头顶多一个老娘就是!
可若是皇家!这情况就完全变得不一样了!
天家威严,岂容冒犯?
他若是和皇家女子扯上关系,这状元功名,怕是明日就要被加上一层驸马服饰!
按照大齐朝的规矩。
驸马!可是不能在朝中当官的!
他脸色发白,目光惶急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一片绝望升起。
这是落入龙潭虎穴了啊!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才那队侍女再次无声涌入,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随即,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女子,瞧着约莫三十上下,身量高挑,穿着一袭金鸾鸟纹宫装长裙。
乌云般的青丝绾成凌云高髻,簪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凤口衔下的明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她的容貌并非少女般的娇艳,而是另一种更为动人的风韵。
肌肤是久养深闺的细腻白皙,眉眼舒展,鼻梁挺秀,唇瓣丰润,唇角天然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眼尾略略上挑,目光流转间,既有久居上位的疏淡从容,又隐隐透着一丝历经世事后的慵懒……
一股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方先正只看了一眼,脑中便“轰”地一声炸响。
霎那间。
一个京城坊间传闻的名字,从他脑海中响起。
永宁公主!
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绑他的……竟是这位以“克夫”之名闻达京城的永宁公主?!
刹那间,方先正只觉得头皮发麻,关于这位公主的种种骇人传闻疯狂涌入脑海。
初嫁驸马,合卺礼未毕,驸马突发心疾而亡。
再嫁,不足三日,驸马坠马。
三嫁,五日,驸马染急病暴卒。
四嫁……似乎未成礼,准驸马便出了意外。
京中私语,皆道永宁公主命格太硬,刑克夫婿,是克夫之人!
他若与这位公主沾上边,别说前程,怕是今日就要被克死当场!
方先正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拼命扭动身体,想要从椅子上挣起。
奈何身上被绳索捆绑,只能在椅子上拼命摇摆。
“公主殿下!不……不可啊!”
然而他的话语,并没有让公主退却。
她的脸上,反而升起了一股潮红,挥了挥手,斥退了满屋的侍女。
随着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永宁公主漫步走到方先正面前,停下脚步。
她微微俯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托起方先正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兰蔻香气。
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从紧蹙的剑眉,到因惊怒而圆睁的星目,再到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每一处都看得尤为仔细。
看着看着,她唇畔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加深了些,眼中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又有一番沉稳气度……。”
“不错,本宫很满意。”
方先正被她这般打量,羞愤欲死,偏又动弹不得,只能急促道:
“公、公主殿下!请自重!”
“下官……草民家中已有妻室,殿下如此,陷草民于不义,亦于殿下清誉有损啊!”
他情急之下,连自称都混乱了。
永宁公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如珠玉落盘,却让方先正心底更寒。
“方状元,到了此刻,还跟本宫装傻充愣?”
她松了手,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
“你妻江陵陈氏,六年前便已病故。这些年来,你未曾续弦,家中只有一子方言,哦,便是今科探花。本宫说的,可对?”
方先正脸色瞬间煞白,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娘咧!
这公主连他亡妻的去世时间都一清二楚!
这岂止是有备而来?
这是将他查了个底儿掉啊!
他心如乱麻,却仍强自镇定,试图做最后挣扎。
“殿下明鉴!草民……草民虽失佳偶,然心中唯有亡妻,念念难忘,实无再娶之意!”
“殿下金枝玉叶,何等尊贵,何苦……”
“何苦强逼于你?”
永宁公主截断他的话,向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已近在咫尺。
她身上那股兰蔻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方先正却只觉得窒息。
她微微偏头,眸光潋滟,直视方先正惊慌失措的眼睛,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玩味:
“心中唯有亡妻?念念难忘?”
“方状元,话可别说得太满。”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再次抬手,这次却不是托他下巴,而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方先正浑身剧颤,如遭电击,眼中最后的希望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永宁公主的脸庞在眼前放大,看着她眼中那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完了!
全完了!
儿啊!我的好大儿!
你在哪里?!
快来救救爹啊!
你爹的清白……
要被这个女妖精给夺去了啊!!!
第368章 方言的七寸
“什么?我爹被永宁公主府的人给抢去了?!”
那下人惶惶然伏在地上,声音都开始打颤。
“小的不敢欺瞒,这消息是定国公家那边传来的!”
“定国公家的二小姐也看上了方老爷,他们抢不过那队人,只能悄悄跟着,最后亲眼瞧见他们进了永宁公主府!”
听闻此话,方言一时间如五雷轰顶一般,没了言语。
他爹……到了这京城,居然成了抢手货??
定国公家的二小姐不说,还被永宁公主看上了?
这两位,当年哪一个不是京城里风华绝代的贵女?哪一个不是让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鹜的存在?
他爹方先正,一个三十好几、还带着个十六岁儿子的“老菜帮子”,竟有如此魅力?
然而,这股荒诞的自豪感还未升腾多久,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狠狠压了下去。
定国公二小姐卫丹,那是早年丧夫、守寡至今的。
永宁公主高临月更是京中传奇。
一连嫁了四个人,四个全都被她克死!活的最长的那一个,也就只有五天!
五天啊!这要多硬的命啊!
能把夫君都克成这样!
他爹如今被这位公主抢了去,那还能有好?
虽然方言对封建迷信一直嗤之以鼻!
然而,万一他爹真的被“克”死了怎么办?
那是他爹啊!!
和他一起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亲爹啊!
再者!
他爹要是被克死了!
岂不是成为史上一个被女人克死的穿越者?
那也太丢脸了吧?
堂堂穿越者!被女人克死!
死的如此荒唐。
怕是要被其他穿越者知道,岂不是要被当成反面教材,来回鞭尸!
想到此处,方言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李焱的胳膊,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快!快去永宁公主府!把我爹抢回来!”
按照方言的预想,李焱该是拍着胸口、拎起长棍就说“走”。
可此时的李焱,却像只被雨淋过的鹌鹑,站在原地,脸色涨红,嘴唇嚅嗫,眼神躲闪。
“李兄?怎么了?快去啊!”
“你不是连安平侯府的大门都砸过吗?再砸一个公主府,也算不得什么吧?!”
然而,李焱却是一动不动,脸色憋得通红,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方兄……不是小弟不帮忙,实在是我……我去不得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连语气也渐渐地变得无奈了起来。
“皇亲国戚,和勋贵终究不一样。”
“更何况还是一位丧夫的公主!”
“别说是上门抢人,便是寻常拜见,若没有正当名目,都会惹来无数非议,闹出大乱子!”
“更甚者,会因此遭受诛九族的大罪。”
听闻此言,方言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是了。
永宁公主府,岂是寻常人家?
她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更麻烦的是,她还是个寡妇。
公主和寡妇双重身份的加持,在现在的方言面前,就犹如一道天堑!
皇家颜面,公主清誉,等等麻烦窜入方言的脑海!
没有正当理由,他方言怕是连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进不了门,还谈何救人?
一时间,周围陷入了沉寂。
方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李府大院的中央,来回踱步。
起初脚步急促,随着时间的拉长,渐渐慢了下来,就连他的呼吸也随之平缓。
脑海中,今日“榜下捉婿”的乱象一幕幕闪过。
再联想到之前恩师柳公的提醒……
方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大齐祖宗规制。
驸马不得参政!
即便是当朝状元,一旦尚了公主,那身官袍也得即刻脱下,从此做个富贵闲人,与朝堂再无瓜葛。
若他爹真被永宁公主强招为驸马,这刚到手的状元功名,岂不顷刻成空?
不止如此。
连他方言,也会被打上“外戚”的烙印。
若是如此,他方言将来的仕途,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这一招,简直毒辣!
一击必中!直接打中了方言的七寸!
偏偏是永宁公主!
若是寻常勋贵或寻常皇室,他方言又何必会这样畏手畏脚?
只有永宁公主,才会让方言有如此这般无从下手的感觉!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方言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这莫非......是杨党的阴谋?
李焱只见方言在院中踱步,半晌不语,正想再劝,却见方言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神色已是一片凛然:
“李府若不便出手……有周王府帮助,可否进得永宁公主府的门?”
李焱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了在武昌的日子。
高止言!(如墨)
那位周王府的郡主!现在刚好在京城!
她若是肯帮忙,以她郡主的身份,带方言进公主府,应当不难。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
“郡主出面,进门或许不难,可永宁公主若执意不放人……”
“终究是公主尊于郡主,怕也难要回方伯父。”
听闻此言,方言的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无妨。”
“只要能进得了那扇门,我自有办法,让公主‘心甘情愿’地放人。”
此话如同一道惊雷,炸的李焱头皮发麻!
让永宁公主心甘情愿?
方言他是怎么敢的?
这可是大齐朝的长公主啊!
皇帝的亲妹妹!
在大齐朝!可没有人敢这样口出狂言!
哪怕首辅杨成都不行。
当他看到方言那逐渐沉稳的眼神,李焱竟然不自觉的回忆起了两人的过往。
每一次。
每一次方言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刻,就代表了他心中已有了算计。
只要有了算计,方言就不会吃亏!
次次如此!
他李焱亲眼所见。
李焱的瞳孔猛然收缩。
难道!
方兄已经有了办法?
想到此处,李焱是想也不想,对着方言点头回应。
“好!我这就带你去找她!”
第369章 高止言
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驶出李府后门,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深宅大院的后巷。
李焱先跳下车,指着那高耸的朱墙青瓦:
“周王回京后,陛下便将这座宅邸赐他居住。”
“兵权之事,陛下只让周王上交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陛下似乎不急。”
“没有让周王回河南,也未给周王明确旨意,周王便一直被拖着,住在这里。”
方言抬头,见这王府高墙宽阔,气魄非凡,就明白,周王这在京城的日子,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憋屈。
现在陛下还是看重周王的!
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如墨所赠的玉佩,递给了李焱。
“你去,将此物交给门房,只说‘武昌故人,请见止言郡主’。”
“现在时期关键,我又身份特殊,不宜进周王府,就在此处等你。”
李焱接过玉佩,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王府大门。
方言则留在巷角阴影处,静静等待。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方言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稍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以及即将对应永宁公主的说辞。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衣袂拂风之声。
方言警觉抬头。
“唰!”
“唰!”
只见两道身影如燕子般轻盈掠出,稳稳落在他面前。
正是李焱,以及一身华服的高止言。
看着两人如同窃贼的举动,方言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一个王府郡主!!一个侍郎家的公子!
不走正门,学窃贼翻墙?
真的好吗??
别忘了你们的身份啊!
然而,对面的两人却不是这么想。
高止言今日的着装,显然是仔细装扮过一番。
身着牡丹纹交领长袄,下衬月白云纹马面裙,腰间更是束着玉带,将纤细的蛮腰,刻画的淋漓尽致。
就连她头上的马尾,也被盘了起来,簪上了一只凤衔珠步摇。
只是一眼!
一眼!
如果不是那胸前太过明显的特征,方言都差一点认不出她来了!
这哪里是武昌的女侠?
简直就是一个天生丽质的公主!
没办法,谁叫人家老高家的基因好!
人长得好看,穿啥都有气质。
方言只能服气。
高止言落地后,目光一扫,便落在方言身上。
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也不知抹了什么,黑蒙蒙一片,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来京投亲的穷小子。
她先是愣了一会,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冰河乍裂,春雪初融,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鲜活的暖意。
她竟围着方言走了三圈,上下打量,越看越乐,颊边甚至浮起压制不住的笑意。
“方言!”
“你什么时候,有了喜欢装穷人的爱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方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连忙竖起手指做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将高止言拉到一边墙角,低声说道。
“我的姑奶奶!今日是什么日子?榜下捉婿啊!”
他越说越急,甚至因此拉起袖袍,挡住两人的嘴脸,仿佛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一般。
“小声些!行不行?”
“我好不容易乔装溜出来,你要是把我身份喊破了,我这会儿就得被绑去不知道哪家府里当女婿!”
“我要是被抓!你也别想好过!”
“我方言的记仇程度!你应该明白!”
高止言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掰着手指算了算,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哦……今日是进士游街的日子,正是‘捉婿’最凶的时候。”
她说着,又扭头瞅了方言一眼。
这一眼,眼神里忽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时间,方言竟被看着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裹紧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连连摆手:
“你别乱想!”
“找你是有急事!天大的急事!没工夫在这儿耽搁!”
高止言见他这般模样,终于敛了笑意,缓缓站直身子:
“说罢,何事?”
方言深吸一口气,将他爹今天被永宁公主抓的事情,快速的交代了一遍。
高止言听完,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却又浮起困惑,许久之后,竟然一拍脑袋,亮出了藏在华服里面的长剑。
“你是让我……带你去闯永宁公主府,把你爹抢回来?”
此话一出,方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闯公主府??抢人??还尼玛拿着凶器?
他方言是有几条命敢这么干?
这是蔑视皇家,诛九族的大罪!
高止言这家伙,怎么能说的这般轻松?
方言气的扶住额头,哭笑不得的说道。
“姑奶奶!记着你的身份!”
“这儿是京城,不是你家封地河南!”
“你现在是郡主,不是武昌的那个江湖侠女!”
“这里不兴打打杀杀那一套!”
“我是让你帮我名正言顺的进公主府,不是让你带我去犯那诛九族的大罪!”
他越说越急,语气不免重了些:
“行行好,你要去找死!别扯上我好不好!”
“我可不想和你做亡命鸳鸯!”
高止言被他这般一训,先是一呆,随即颊边那抹红晕迅速蔓延开,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竟露出几分罕见的委屈神态。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武昌时执剑夜行的影子?
方言见状,心中莫名咯噔一下。
现在是他有求于人,这样说她,会不会太伤她了?
想到此处,他的语气逐渐放缓。
“我只求你带我进公主府的门,其余的事,我来处理。行不行?”
高止言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然后收起长剑,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高止言的答复,方言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向永宁公主府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爹啊!
你可要撑住啊!
你的清白要是守不住。
咱们两父子的前途,可全完了!
第370章 公主府里没有方先正!
街道上的抢婿风波,并未因方言的离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一个个新科进士被豪门的家丁从人群中拽出,拖进不知哪家高门大院。
方言跟着高止言的轿子一路行来,眼角抽搐的速度如同装了马达一般。
一个个进士同年,在他眼前,被人抓走。
一个个同年,在身边,如同兔子一般四处逃窜!
这京城,简直成了三年一度的“猎婿”围场!
如此荒唐的场景,让方言下意识的往周王府的随从队伍里,又靠了靠。
心中已经开始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旁边轿中的高止言,见轿外方言这副鹌鹑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对他说道。
“方言,你怕什么?现在你是周王府的下人,有王府的旗号在,谁敢动你?”
这话虽轻,却奇异地让方言紧绷的背脊松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高止言。
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上,眸光明亮,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心里那点惶然,竟真的被拂去些许。
他面向高止言,对她微微点头,回道。
“多谢。”
此一句,出自真心实意!
那认真的表情,居然让高止言脸颊微微一红,然后迅速缩回轿内。
轿子晃晃悠悠,终是在永宁公主府的大门前停下。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门楣上“永宁公主府”五个鎏金大字在斜阳下闪着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高止言递上拜帖,用的是“晚辈探望长辈”的名目。
按皇室辈分,永宁公主是她隔房的姑姑,这理由倒也正当。
不过半盏茶功夫,府门内便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带着几名侍女迎出,态度恭谨的将高止言一行人请了进去。
高止言端着脸,微微颔首,带着“随从”方言,随着女官入府。
公主府内气象果然不同。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却莫名给人一种空旷寂寥之感。
草木虽盛,却少了些人气。
简单来说就是阳刚之气。
只是一会,方言就被带到了正堂。
正堂宽阔,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
高止言被引至上首客座,方言则垂首立于她身后,扮演一个本分的小厮。
侍女奉上香茶,便悄然退至一旁。
那管事妇人歉然道:“郡主稍候,殿下正在更衣梳妆,即刻便来。”
高止言微微点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方言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爹,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终于,环佩叮咚之声自廊外由远及近。
一道身着绛红蹙金牡丹长裙的身影,款款步入正堂。
正是永宁公主,高临月。
她云鬓高绾,金凤步摇轻颤,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一抹慵懒的春意。
双颊透出淡淡的绯红,眸光流转间水色潋滟,连行走时的步伐,都带着一种松弛而愉悦的韵律。
方言只瞥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便“轰”地一声冲上头顶,手脚瞬间冰凉。
这神态……这气色……
他爹的“清白”,难道已经……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的刹那,永宁公主已悠然行至主位前,转身落座。
她目光落在高止言身上,唇角勾起亲切的笑意,声音柔润如珠:
“止言回京也有些时日了,今日才想起来看看我这孤寡姑姑?真是让人伤心呢。”
她语带调侃,仿佛真是亲近长辈对晚辈的娇嗔。
这话听着亲热,却是皇室宗亲间维系表面情分的客套。
高止言哪里擅长应付这等场面?
她自幼随父在封地,习武多过习礼,对京中贵眷们这种绵里藏针的应酬话术并不熟稔。
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与尴尬,下意识地,眼尾便朝侧后方扫去。
那里是方言所在的位置。
你不是说进了府你来应付吗?快上啊!
这细微的小动作,如何能逃过永宁公主那双久经人事的双眼?
她顺着高止言的目光,视线落在了那个低眉顺眼的“随从”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扫,随即,目光微凝。
那身量,那即便垂首也掩不住的脖颈线条,还有那出众的骨骼轮廓......
永宁公主唇边的笑意,开始一点点加深。
笑容里,渐渐掺入了一丝玩味,一丝了然,甚至还有几分发现趣事般的兴味。
她轻轻“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柔软的蛛丝,缠绕在方言身上。
“本宫倒是眼拙了。”
“没想到,今日我这府上,竟同时迎来了两位贵客。”
“周王府的止言郡主亲至已是惊喜……”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更没想到,名动京华、连中五元的今科探花郎......”
“方言方公子,竟也肯屈尊降贵,扮作下人,随郡主登门。”
“能够让郡主带着方公子你来我公主府。”
“这份‘长袖善舞’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轰——!”
高止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永宁公主,又猛地扭头看向方言。
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方言身上的装扮,可是她细心准备的啊!
她拼命向方言使眼色,手心都急的快冒汗了。
随着永宁公主的话,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侍女、女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郡主身后那个下人的身上。
周王府的随从?新科探花方言?!
他们两个怎么搞在一起的?
再联系方才郡主那下意识依赖的一瞥……
众人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惊疑、好奇、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这两人?
莫非有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牵扯?!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方言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在永宁公主这等人物面前,这点粗浅的乔装毫无意义。
他缓缓抬起头,不再刻意掩饰,对着永宁公主方向,从容一揖:
“学生方言,参见公主殿下。冒昧来访,乔装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他直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又解开了头上束发的布巾。
随着他的动作,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容,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挺鼻薄唇,即便身着粗衣,也难掩其如玉风华。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清明镇定,不见丝毫慌乱,唯有深潭般的沉静。
“嘶……”
清晰的抽气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哪怕早已听过“江陵诗仙,俊逸无双”的传言,但此时亲眼所见,还是让这些女官为之惊叹。
即便此刻身着布衣,但那身上与生俱来的世家公子般的贵气,已经深深陷入众人的心中!
此时的方言,就像那未知的毒药一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众女官,挪不开眼。
哪怕是高止言一起过来的侍女,也被方言这一番操作,弄得呆在当场。
就连见惯场面的永宁公主,眼底也露出欣赏之色。
好一个探花郎!
难怪今日京城为他疯狂。
永宁公主抬手虚扶,笑意未减。
“免礼。”
“止言这孩子心思单纯,怕是……被你当了一回幌子吧?”
“方探花今日这般费周章来访,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高止言闻言,脸颊微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抿紧嘴唇,有些气恼地瞪了方言一眼。
方言却恍若未见,他迎上永宁公主的目光,不闪不避,再次躬身:
“殿下明鉴。学生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学生之父,今科状元方先正,于今日跨马游街后,被殿下府上之人‘请’来。”
“家父粗鄙,恐失礼于殿下。且家父曾立誓不续弦,心中唯有先母。学生身为人子,忧心父亲,更恐父亲言行无状,冲撞凤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故而学生斗胆,恳请殿下开恩,允学生面见家父。”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拜见,这是来要人的。
而且,话里话外,将方先正“不愿尚主”的态度点得明明白白。
“孝道”“亡妻”摆在了前面,又将永宁公主“强人所难”隐晦指出。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永宁公主静静看着堂下不卑不亢的少年,眼中的兴味越来越浓。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良久,她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方探花,果然伶牙俐齿,心思玲珑。”
“可惜!”
“我这公主府中,可没有方状元。”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对面方言的脸上,瞬间转成了寒冰!
“堂堂大齐长公主,居然为杨党鞍前马后!不觉得好笑吗?!”
客厅之内,气氛突然变的凝滞!
所有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开始严肃了起来。
第371章 永宁公主的目的
“放肆!”
一道尖锐的叱喝声在堂内炸响。
永宁公主身旁的中年女官,面色铁青的上前一步,指着方言怒斥:
“殿下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如此污蔑!”
“来人!”
话音未落,永宁公主忽然轻轻抬了抬手。
“退下。”
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女官一愣,急忙躬身:“殿下,此子言语无状,竟敢污蔑殿下与杨党勾结,实乃大不敬……”
“本宫说了,退下。”
永宁公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女官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垂首退至一旁。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永宁公主的目光落在方言身上,那双凤眸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漾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以手支颐,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赏花观景。
“方探花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杨党嘛……确实派人来与本宫说了些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他杨党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挥本宫行事?”
此言一出,方言瞳孔紧缩。
高止言也诧异地抬眸看向永宁公主。
堂内侍立的众女官更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则垂首屏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杨党,居然被公主这般贬低!
她就不怕杨党的报复吗?
永宁公主浑不在意,继续悠悠道:
“本宫只是觉得有趣。”
“杨党那些家伙,竟会对你们父子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将你们的底细送到本宫面前。”
“他们说,今科状元方先正,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品貌端正,才学出众……”
她眸光流转,落在方言脸上。
“还说,他儿子方言,是个连中五元的奇才,更是清流李家的未来女婿。”
“这般人物,本宫自然要见一见。”
方言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
“依照殿下的意思,我爹正在你宫中?”
永宁公主轻笑一声。
“你爹确实在本宫这儿。”
她挥了挥手,两侧侍立的侍女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只留那名中年女官仍侍立在侧。
堂内愈发空旷。
永宁公主坐直身子,目光在方言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怅惘。
“方探花,你年纪尚轻,或许不懂。”
“一个女人,到了本宫这般年岁,深宫寂寥,长夜漫漫,想寻一个体己的人,说说话,作作伴……”
她顿了顿,眸光竟柔和了几分。
“这有错吗?”
方言心头一震。
他设想过永宁公主种种反应。
威逼、利诱、嘲讽、甚至直接将他父子扣下。
却独独没想到,这位以“克夫”之名闻达京城的公主,竟会以这般近乎直白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不要脸的话。
这是一个公主该说出的话吗?
如此浪荡?如此轻浮?
礼法,纲常,她都不顾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所求,人之常情。然殿下身份特殊,乃大齐长公主,天下人目光所系。”
“若此事传扬出去,被人参上一本‘公主强掳状元,有伤风化’……”
他抬眼,直视永宁公主。
“殿下的名声,皇家的体面,怕是不好看。”
堂内瞬间一静。
高止言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言。
他竟敢当面威胁公主?!
那中年女官更是脸色骤变,手已按在腰间。
此刻的她,已经恨不得当场抽出隐藏的匕首,给方言来上一刀!
世人谁不知方言和都察院王章的关系。
这简直就是明白的说,你不还我爹。我就让都察院王章去参你!
永宁公主闻言,却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眉眼舒展开来,真觉得有趣。
“名声?体面?”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新奇之物。
“方探花,你觉得本宫会在意这些?”
方言愣住了。
永宁公主缓缓站起身,绛红裙裾迤逦垂地。
她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渐起的暮色,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峭。
“本宫死了四个驸马。”
“京中人人说我命硬克夫。”
“这名声,本宫背了十几年了。”
她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方言。
“你觉得,本宫还会怕再多一条‘强掳状元’的罪名?”
方言喉头一哽,竟一时语塞。
他所有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被这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以名声相胁,以舆论相逼,然后再以大义为由,逼迫公主退步。
然而这公主......
她竟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世间女子,哪有不在意名声的?更何况是皇室公主!
可看永宁公主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方言竟丝毫看不出伪作之态。
她是真的不在乎。
一时间,方言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他脑袋转的飞快。想到了转换话题这一招。
既然名不行,那就要用利!
他重新整肃神色,躬身道:
“殿下豁达,学生佩服。”
“既如此,殿下可知江陵商会?”
永宁公主挑眉:“略有耳闻。”
“学生愿将江陵商会一成干股,赠与殿下。”
方言抬起头,目光诚恳。
“只需殿下放回家父。”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连那中年女官都露出了惊容。
江陵商会的一成干股!
那是何等惊人的数目!
近年来江陵商会扩张极速,生意遍及湖广,甚至开始向江南渗透。
其一成红利,怕是抵得上一个小州府的岁入!
郡主高止言也睁大了眼睛,看向方言的眼神里满是惊奇。
他为了救父,竟愿付出如此代价?!
永宁公主静静看着方言,凤眸中流光闪烁,似在审视,又似在权衡。
良久,她轻轻摇头。
“钱财嘛……”
“本宫也不在意。”
方言彻底僵住了。
名不要,利也不要……
这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看着永宁公主那副春风荡漾的模样,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在方言的心中飞快升起。
难道这公主?真的看上了他爹?
想到此处,方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公主再次说道。
“即便殿下不在意,可家父呢?”
“状元尚主,按祖宗规制,须卸去官职,从此不得参政。”
“家父寒窗苦读三十余载,方有今日。殿下若强留于他,岂不是断了他毕生抱负?”
“殿下若真心悦家父,岂忍见他前途尽弃?”
这是最后的杀手锏了。
以方先正的仕途相胁,进行道德绑架!
永宁公主听罢,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前途?”
她走到方言面前,挺胸立定,直视着他。
“本宫养他一辈子,不好吗?”
方言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
一堵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墙。
所有手段,所有算计,在这堵墙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功名利禄,道德人情,在这位公主眼中,仿佛都是浮云。
一股无力感,游走于方言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最终,方言深吸一口气,只能说机械般的问道。
“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永宁公主微笑:“我想要你爹。”
方言再问:“殿下想要什么?”
永宁公主笑容不变:“我想要你爹。”
方言第三次开口,声音已有些干涩:“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永宁公主轻轻吐字,一字一顿:
“我、想、要、你、爹。”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哔哔作响。
方言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自穿越以来,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手段,无论面对何等困境,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可今日,在永宁公主面前,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一个不要名、不要利、不怕威胁、不受道德绑架的公主……
他还能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旁的高止言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完了啊……”
“公主这是吃定了方伯父。”
“方伯父怕是……活不久了。”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堂内!
方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永宁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中年女官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郡主慎言!你这是在隐射公主!”
“住口。”
永宁公主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高止言,凤眸里情绪翻涌。
高止言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方言身后缩了缩。
方言却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永宁公主的情绪波动!
对啊!
他怎么忘了这个?!
公主四次丧偶,最短的未过门,最长的也不过五日!
若她真的心仪父亲,岂会忍心见父亲也被“克死”?
这恐怕才是她真正的软肋!
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悲戚之色。
他对着永宁公主,深深一揖。
“殿下,既然如此……”
“学生也无话可说。”
“只能回去……为家父准备后事了。”
他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已经如同两条溪流流下。
“家父身虚体弱,不比常人。昔年在江陵时,便时常染恙,大夫曾说须好生将养,不可劳心伤神。”
“若久居殿下府中,忧思惊惧之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怕是……抗不过三日。”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永宁公主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方才的从容、慵懒、戏谑,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恍然,还有一丝……慌乱。
以往克死四人的往事,在她的脑海中回转。
那中年女官怒极,已经拔出了匕首,准备上前给方言一个教训。
然而此时,一只玉手,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
“够了。”
永宁公主打断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她看着方言,看了很久。
久到方言几乎以为她要翻脸。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去把方郎带出来吧。”
第372章 一声姨娘五千两
此言一出,方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抬头,看向永宁公主。
就这么……答应了?
就因为怕父亲被“克死”?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高止言。
高止言也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两人视线相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胸大无脑……哦不,这心思单纯的高止言,居然误打误撞,说中了永宁公主的七寸?!
方言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只深深躬身:
“学生……谢殿下开恩!”
永宁公主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倦怠。
“不必谢我。”
她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却飘向堂外。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方言站在堂中,心中虽急,却不敢催促,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高止言悄悄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方言,你爹……不会真的身体那么差吧?”
方言瞥她一眼,低声道:
“我爹身子虽然与常人相比差一些,但是还没到那等地步。”
高止言一呆:“那你刚才.....”.
“兵不厌诈。”
方言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静静望着堂外。
约莫一盏茶功夫,廊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两名侍女引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正堂。
正是方先正。
他此刻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
一进堂,他的目光便急切地扫视,当看到方言时,眼睛骤然一亮!
“言哥儿!”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方言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爹就知道……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方言连忙扶住他,上下打量。
见父亲虽狼狈,但衣衫完整,身上也无明显伤痕,心中稍安。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父亲那脖颈处一抹可疑的红痕时……
方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抬起头,用着疑惑的目光看向方先正。
方先正被他看得心虚,眼神躲闪,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就在方言即将开口询问之时。
一道绛红身影,已款款走至方先正面前。
永宁公主伸出手,手掌轻轻穿过方先正的臂弯。
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方先正浑身一僵,竟不敢动弹。
永宁公主转过头,看向方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丝……挑衅。
“方探花,本宫可以放你爹走。”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但,你需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方言心头一紧:“殿下请讲。”
永宁公主眸光流转,落在方先正脸上,眼神竟变得粘稠而缠绵。
“与方郎共赴云雨之后……”
“本宫也看不上其他男子了。”
方先正脸色“唰”地白了。
方言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永宁公主却恍若未见,继续悠悠道:
“如今你要带你爹走,本宫不拦着。”
“但从今往后,本宫与你爹私下往来……”
她看向方言,凤眸微眯。
“你,可不能拦着。”
堂内死寂。
方言呆呆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共赴……云雨?
看不上其他男子?
私下往来?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荒谬绝伦。
他缓缓转头,看向父亲。
方先正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那心虚的模样,那脖颈处的红痕,那虚浮的脚步……
一切的一切,都在印证着那个可怕的猜测。
方言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一个三十好几、带着儿子的文弱书生。
一个丧夫四次的长公主。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真的……有了肌肤之亲?!
而且听公主这意思,竟还想长期保持这种关系?!
这种暗中私通的关系?
甚至要他这做儿子的……点头同意?!
荒唐!
太荒唐了!
方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向父亲,方先正眼中满是哀求,仿佛在说:儿啊,快找理由拒绝啊!老爹可不想落入苦海啊……
他又看向永宁公主。
公主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唇角含笑,眸光却坚定无比。
那姿态分明在说:不答应,你爹就带不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方言心中一片苦涩。
所有手段都已用尽,所有算计皆告失败。
他拿什么去拖住永宁公主?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父亲。
至于其他……
日后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只要殿下,送回我爹。”
“一切……都好说。”
永宁公主眼睛一亮。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竟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既然如此……”
她走到方言面前,眸光盈盈。
“你还不叫本宫一声‘姨娘’听听?”
方言浑身一僵。
方先正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叫……姨娘?!
这岂不是坐实了那种关系?!
永宁公主却浑不在意,只笑吟吟地看着方言,等待着他的回答。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言身上。
高止言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那中年女官垂首侍立,嘴角却忍不住抽动。
方言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想到公主那恐怖的克夫命格,以及方家将来的前途。
挟方先正以令方言。
是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人家老爹在手,他方言能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方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要殿下,和我爹永远不会有正式名分,我叫又如何?”
永宁公主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说道。
“好!”
此言过后,方言不做他想,对着永宁公主,躬身,揖礼。
“姨、娘。”
声音很轻。
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堂内每个角落。
永宁公主先是一怔,随即。
“姨娘在呢!”
说完之后,她竟放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畅快、得意,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
她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
从腰间解下一个锦缎荷包,从里面抽出两个厚厚的红封。
一个递给方言。
一个递给高止言。
“来,姨娘给的见面礼。”
她眉眼弯弯,心情极好。
方言愣愣接过红封。
入手沉甸甸的,厚得惊人。
他下意识打开一角。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最上面一张,面额一千两。
按这厚度,怕是不下五千两!
五千两?!
就为听他叫一声“姨娘”?!
他爹居然这么值钱??
要是他爹多来公主府几次?
他方言?岂不是不用那么劳心的去赚钱了??
一时间,方言拿着红包的手,都僵硬在半空,脸上的神色飞快的变化着。
痛苦,欣喜,骄傲,泄气,不一而足。
早知道喊一声能拿五千两,他方言何必这么纠结?
一张嘴,就是五千两啊!!
方言恨不得把永宁公主喊破产!!
感受着红包的温度,方言的心,竟然升起了一股暖意。
甚至看向他老爹的目光,都带着些许羡慕!!
他好恨!!
老爹的命也太好了吧!
没考上状元有他养着,考上之后,又有公主包养!
老爹这软饭,吃的也太简单了点吧?
同为穿越者!
为什么他方言,就要这么辛苦打拼啊!!
一旁的高止言,也被这阔绰的手笔,吓得花容失色!
她拿着厚厚的红包,一时间,竟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了。
她这个外人,也有五千两??
和方言一起,赚钱这么容易的吗??
要是长期和方言在一起!她岂不是能很快就够存上数十万两?
有了这些钱!
她就可以拯救更多的北方难民!
她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赚钱居然如此简单!
此时的永宁公主早已转身,走回方先正身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方先正的下巴。
动作亲昵,眼神缠绵。
“方郎,你可听到了。”
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那乖儿子,都叫本宫‘姨娘’了。”
“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再耍什么小心思……”
方先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儿子欣喜的将红包揣进怀里的模样。
他心中的悲戚,几乎要冲垮理智。
逆子!
逆子啊!
五千两……就把你爹给卖了?!
你还是人吗??你这么做,心中无愧吗??
啊?
啊???
感受着方先正脸上的温度,永宁公主却已心满意足。
她挥了挥手:
“送客吧。”
“方探花,带你爹回去好生歇着。”
“改日……本宫再登门拜访。”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想到老爹还在公主府中,方言恍然大悟,连忙扶住父亲,对着永宁公主躬身一礼:
“学生告退。”
说罢,几乎是拖着方先正,快步往外走。
只要两人不结婚!没有正式名分。
永宁公主的要求,在方言来看,就不算个事!
老爹和公主交往就交往吧!
老爹这把年纪了,也是需要一些生理需求的!
再说永宁公主长得也很漂亮,和老爹厮混,也算是便宜老爹了!
他为人子,岂能不给老爹着想?
这是他方言的孝心啊!!!
高止言见此情景,也赶忙跟上。
三人匆匆出了正堂,穿过回廊,直到走出公主府大门。
永宁公主站在廊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唇角笑意未减。
那中年女官侍立在她身后,低声道:
“殿下,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杨党那边……”
永宁公主轻轻“呵”了一声。
“杨党?”
“他们也配过问本宫的事?”
她转过身,眸光流转。
“人长得帅,性子沉稳,儿子又孝顺,还会赚钱……”
她轻轻笑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等好良人,还真要感谢杨党的介绍呢。”
女官垂首,不敢接话。
永宁公主却已不在意。
她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眼中漾开一抹暖意。
第373章 嫁祸安平侯
出了永宁公主府后,方言几人马不停蹄就往巷外跑。
外面拐角处,早已备好了李府印记的马车。
这是方言提前安排的退路,专为接应老爹脱身。
王刚守在车旁,见三人冲来,连忙掀开车帘。
方言和方先正鱼贯而入,高止言本欲就此别过,手腕却忽然一紧。
她愕然回头,脸上霎时飞红:“放手!大庭广众的,你想做什么?”
方言这才发觉失态,连忙松开,语气紧急:“郡主,你还不能走。”
“事情还没完,等下还需你帮忙。快上来!”
高止言本想反驳,可撞上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话到嘴边竟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回头吩咐侍女自行回府,自己则跟着钻进马车。
车轮辘辘,走出了公主府的范围。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高墙大院旁的巷道停下。
方先正刚下车,望着四周陌生的深宅广厦,不由愣在原地。
“言哥儿,这是哪儿?既不是李府,也不是咱家那小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疑惑的看向方言。
他缓步走到众人身前,抬手指了指眼前那堵青砖高墙,语气平静的说道。
“还能是哪儿?安平侯府。”
“安平侯府?!”
高止言与方先正齐齐怔住。
跑这儿来干什么?
方先正心里发毛,拽住儿子袖子:“言哥儿,你莫不是糊涂了?咱不赶紧回家,来这作甚?”
方言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爹,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被永宁公主掳去也就罢了,偏还闹得满城皆知。”
“明日若有人用此事在朝会上说出来,你这刚捂热的状元功名,还要不要了?”
“怕不是因为皇家体面,就让你入赘公主府。”
“我这是在干嘛?”
“我这是在给你擦屁股!”
一时间,寒风吹过,众人面面相觑。
除了方先正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紫青。
所有人,都搞不清方言的意图。
这“擦屁股”,和安平侯府又有何干?
见众人仍不解,方言只得长叹一声,耐着性子解释:
“把水搅浑,懂吗?”
“若是明日有人传出‘今科状元方先正游街后被安平侯府抢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那先前‘被永宁公主掳走’的事,岂不就成了谣言?”
“一边是传言,一边是人赃并获!事实是哪个?”
“傻子都看得明白,懂吗?”
随着方言话音落下,巷中一片死寂。
高止言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方言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
他居然连这收尾的事情都想到了?
方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寡白。
刚脱离安宁公主这个龙潭,他又要被逆子送去安平侯府这个虎穴?
他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啊!!就又要去当人质?
他这个状元?考来是干什么的?
受苦的吗?
不由得,他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哆哆嗦嗦指着方言。
“逆、逆子!你就没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就不能用用别的法子??!”
一旁的王刚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
少爷这招……太损了。
为了保住老爷名声,竟连“自投罗网”的戏码都编排上了。
虽然听懂了方言的意图,高止言还是蹙眉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安平侯……据我所知,他家适龄女子早已出嫁,最小的孙女才八岁。”
“安平侯再混账,总不至于为个八岁稚童,去抢三十多岁的状元吧?”
“这也太违背常识了!”
高止言的话,让方先正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如同捣蒜。
“郡主说得在理!我看还是算了……”
“算什么算!”
方言冷笑说道:“你们莫非忘了,安平侯是杨党走狗,最擅攀附逢迎?”
“他抢我爹,未必是为自家孙女。”
“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卫丹,不是也看上我爹了吗?她家今日也派人抢了。”
“若安平侯是为了讨好定国公,替他‘拦下’这桩姻缘,再‘转手’献上……”
他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这理由,够不够?”
巷中寒风掠过,众人俱是浑身一凛。
他们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了定国公和安平侯的背景。
定国公,是五军都督府里的京营提督!名副其实的军方一号人物!
安平侯,虽然贵为侯爷,却是因为功绩不显,始终没在五军都督府里捞上个一官半职!因此在勋贵圈,总是被人嘲笑。
若是为了请求定国公,帮他在五军都督府里谋个一官半职,这还真算是个理由。
此刻,方先正的嘴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了哆嗦。
“逆子……你是要整死为父啊……”
“就不能换个方法?老爹我要是进去,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安平侯鬼迷心窍,最喜欢巴结上司!岂不是容易被假戏真做!”
“要是真的将为父送给了定国公!你还能从定国公里把为父救出来吗?”
“为父!岂不是又遭遇一次大难?”
然而,方言对他的话语,并不在意,只是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淡淡说道。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好在此时的王刚又想到了什么,忧心的说道:
“言哥儿,安平侯是军中出身,府中家丁凶悍。”
“老爷若在里面,咱们怕是不易把人给带出来啊……”
听闻此言,方言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远处李府方向。
“你们莫非忘了李焱?”
“他既能砸一次安平侯府的大门......”
“再砸一次,又有何难?”
众人默然。
高止言望了望眼前高墙,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方先正,心下竟为他生出一丝怜悯。
有此儿子,也算是方伯父的福分!!
但转念一想。
想到安平侯曾经勾结杨党、私吞赈灾银两的劣迹,她心中那对方先正的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要是能够打击杨党,委屈方伯父这一次,又如何?
对方可是贪了赈灾银子的安平侯啊!!
数万灾民,因为他,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方伯父!这是在舍己为人!
这是大功德!
她恨不得能代替方先正。
可惜,她始终不是方先正。
没有方先正那敏感的身份!
想通此节,她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然后抬眉看向方言。
“接下来,如何行事?”
方言伸手,指了指眼前高墙:“劳烦郡主,带我爹翻进去。”
“找个僻静角落将他藏好。”
方先正一听,魂飞魄散,正要开口怒斥逆子。
“逆......”
然而高止言却已上前。
她二话不说,一手拎起方先正后襟,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起。
“刷!”
衣袂破风之声掠过墙头,两人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方先正的惊叫,只余一缕尾音,幽幽散在巷中。
方言负手立于墙下,静静听着里头传来窸窣动静,片刻后归于寂静。
又过一会儿,高止言独自跃出,轻巧落地,拍了拍手上灰尘:
“办妥了。柴房的房梁上,寻常人寻不到。”
“接下来呢?”
方言回头看向王刚:“速去李府,将李焱和他手下家丁全数叫来。”
“就说我爹被安平侯掳了,请他带人‘救人’。”
王刚应声,转身飞奔而去。
巷中只剩下方言与高止言。
旁边宅院的灯火,慢慢的亮了起来,街道上,也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高止言望着方言侧脸,忽然问道:“你这样栽赃安平侯,心里就没一丝亏欠??”
方言默然片刻,然后眉眼轻撇
“亏欠?”
“他都是杨党走狗了!我还亏欠什么??”
“选择了站队,就要知道站错队伍的后果。”
高止言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方言,越来越顺眼了。
对!搞死杨党这些畜生!
敢贪灾民的钱,就该这样对待!
正此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五十来岁、身着锦袍的男子正骑马缓行而至。
那人脸上虽有些酒气,带些倦色,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直都没停下。
安平侯盯着手中的五军都督府调令,整个人,都如同身在云端!
右军都督佥事!
多少年了!他们家,终于又能回到五军都督府了!
杨党的报酬,果然来的快。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在不远的巷道之中,两个冒着冷光的眸子,正在死死盯着他。
“他进去了!”
“嗯!等李焱带人过来!”
不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李焱那熟悉的嚷嚷:
“安平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我方伯父你都敢抢!当我李焱吃干饭的吗?!”
随着一声呐喊,安平侯府周围的府邸,全都亮起了灯火!!
很快,安平侯就明白。
什么叫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第374章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安平侯!给老子滚出来!”
“连今科状元都敢抢!你当我李焱是摆设吗?!”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里。
整条勋贵街,瞬间炸了。
一扇扇朱门接连打开,门缝里、院墙上,探出无数颗脑袋。
有穿着寝衣披着外袍的老勋贵,有妆容未卸的贵妇人,更有不少年轻子弟干脆翻上自家墙头,踮脚张望。
这可是勋贵街!
住在这儿的,不是公就是侯,最次也是个伯。
能住在这里的,谁家没点背景?
当他们听到李焱所喊出的话语之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怪异!
安平侯,抢了当今状元??!
真的假的?
安平侯图什么啊??
一瞬间,周围的勋贵,都从家里面走了出来,将安平侯府团团围住!
这热闹事,不看亏一辈子!!
“我的天,他疯了?不知道方状元是清流李家罩着的?”
“清流李昭延,可是兵部侍郎!可以说是我等勋贵的顶头上司了!他这都敢打主意?就不怕人家在刀兵铠甲,粮草这些上面为难他??”
“现在人家是五军都护府佥事,水涨船高!!”
“搞不好还真有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安平侯府的大门。
门内,安平侯柴靖刚下马,手里还捂着那封调令,就听见外头的暴喝。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的脸色越来越怪。
随之心头‘咯噔’了一下。
方先正?
抢?
我什么时候抢过方先正?!
他下意识攥紧调令,脸上酒意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管家连滚带爬地从影壁后跑出,跑到他的面前。
“侯、侯爷……”
“再不回应!李焱说就要开始砸门了啊!”
“尔敢!!!”
话虽如此,但那声音,始终感觉有些底气不足。
安平侯又惊又怒,一把推开管家,快步走到门前,却不敢贸然打开。
上次被李焱砸过门后,他就心有余悸。
没有办法,他又打不过李焱,能怎么办?
难道去朝上告状?
堂堂勋贵,连个国子监学子都打不过,他还嫌弃自己不够丢脸?
想到此处,他就他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
只见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李焱扛着棍子立在最前,瞧那架势,大有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再往远处看,左右邻居的墙头、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安平侯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没有抓过方先正啊!
怎么会闹的这么大?
怎么会有这多勋贵同僚在看戏?
安平侯脑子里乱成一团,手心全是冷汗。
门外,李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抡起棍子,“哐”一声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楣簌簌落灰。
“安平侯柴靖!别装死!滚出来说话!”
“我数三声,再不开门,就别怪我第二次拆你家大门了!”
“三!”
安平侯浑身一颤。
他知道李焱这混不吝的性子,说砸是真会砸!
上次砸门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这次要是再被砸了,他安平侯府在勋贵圈里就真成笑话了!
“二!”
“等等!等等!”
安平侯再也绷不住,一把拉开门闩,推开半扇门,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李公子,李公子息怒……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快步走下台阶,对着李焱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老夫今日一直在外喝酒,不曾见过什么方状元……这、这从何说起啊?”
李焱冷笑,棍子往地上一杵,上前半步,几乎逼到安平侯面前。
“误会?”
“我家下人亲眼瞧见你府上的家丁,趁乱把我方伯父掳走!!”
他伸手一指身后几个缩头缩脑的“证人”:
“要不要让他们当面跟你对质?!”
那几个“证人”连忙点头如捣蒜,七嘴八舌:
“是是是!小的看见了!就是安平侯府的人!”
“穿的是侯府青衣,腰上还挂着侯府的木牌呢!”
“往这边跑的!进了这条街就没影了!”
安平侯听闻此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急声说道:“不可能!我府上家丁今日无一外出!定是有人冒充!”
“冒充?”
李焱嗤笑一声,眼神如刀:
“安平侯,你是不是觉得我李焱傻?”
“谁不知道你想进五军都督府想疯了?”
“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卫丹看上了方伯父,你为了讨好定国公,替他抓人,再‘转手’献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这理由够不够?!”
轰——!
街上一片哗然!
“原来如此!”
“安平侯这是想拿方状元当敲门砖啊!”
“定国公是五军都督府的一把手,安平侯又刚刚当上佥事,想要站稳脚跟,哪里有比巴结上司更来的简单?”
“这么说的话,倒是也合理了啊!”
“可是这行为也太下作了吧!呸!”
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安平侯府淹没。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李焱说的……逻辑太通了。
通到他这个当事人都快信了!
是啊,他安平侯没实权,又喜欢攀附他人。
巴结定国公,替人家拿下方先正,再做个顺水人情……
这简直是他这种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可是,他真的没干啊!
他要干了,得到了好处,他就认了!
现在好处都没有,他这不是平白被诬陷吗?
“我……我没有……”
“李公子,你信我,我真没有……”
“我今日刚得了调令,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去做这等蠢事……”
“调令?”
李焱挑眉,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忽然伸手一把夺过。
展开一看,果然是五军都督府右军都督佥事的任命。
李焱冷笑更甚,将调令往他怀里一摔:
“怪不得呢!”
“刚上任,就想着巴结上司是吧?”
“安平侯,你到是会来事!”
安平侯百口莫辩,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四周那些勋贵邻居的目光,如同无数把刀子,把他里外剥了个干净。
耻辱、惊慌、愤怒、茫然……
种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只是去外面喝了个酒啊,怎么就和方先正扯上关系了啊!
没有啊!
他没干啊!
他是无辜的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李公子,何必与他多言?”
“进府搜一搜便知。”
“搜到人,到时候找安平侯算账!”
“搜不到人,你当着众多勋贵的面前,给他跪地赔礼道歉就是!”
“辩来辩去,始终没个结果!岂不是要说到天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披着黑袍的年轻人,冷笑的对着众人说道。
旁边围观众人一听此语,纷纷不由的点头表示同意。
当初李焱砸了安平侯的大门,现在又来一次。
要是搜得到,那是安平侯德行有亏,罪有应得!
要是搜不到,李焱当着这么多勋贵的面,跪着给他道歉,也算是还了安平侯的脸面!
怎么说,都是挺公平的!
“柴靖!你若是无辜,就让李焱搜!”
“我等勋贵,问心无愧!怕个毛!”
“上战场也就是个碗大的疤!”
“这事难道比上战场还恐怖?”
“将来要是赢了!”
“礼部侍郎的孙子给你跪下道歉,你将来去了五军都督府,这腰杆不也直起来了?”
“那五军都督府里,有谁比你更厉害?”
“怕是定国公,都会高看你一眼!”
随着众人的喧闹,柴靖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让搜也不是,不让也不是。
群情激愤,他能拒绝吗?
而李焱,却是眼睛一亮,猛的向前一步。
“走!跟我进去!”
说罢,他一马当先,带着家丁就往里冲。
安平侯吓得魂飞魄散,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踉跄跟在后面,声音凄厉:
“不能搜!你们不能搜啊!”
“这是我侯府内院!你们这是私闯侯府……”
“私闯个屁!”
李焱回头瞪他一眼:
“搜不到人,我大不了赔你一条腿!”
此话一出,周围的勋贵纷纷脸色一变!
李焱都愿意赔给安平侯一条腿了!
这情形,莫非安平侯,真的抢了方状元?
安平侯还想阻拦,然而那清远伯,却是脸色严肃的拦阻了他。
“你若没做?怕什么?”
“难道方先正,真的你家中?”
感受清远伯那眼角的严肃,又看着周围那沉默的气氛,此刻的他,哪里不明白。
恐怕此时,在这些勋贵的心中,他柴靖已经被认为是绑架方先正的主谋了!
没有办法,名声太差,就是如此。
此刻的他,顿时噤声,面如死灰。
只能在心中,祈求李焱搜不到方先正!
要是真的在他家搜出了方先正。
他安平侯!这辈子的名声,就再也洗不白了啊!
在李焱的带领下,安平侯府的前宅,已经被搜了一个遍。
随之来到了柴房。
柴房门虚掩着,李焱一脚踹开,火把往里一照。
里面蛛网横挂,只有一些杂物堆积,仿佛许久没用的样子。
安平侯刚松一口气,却见李焱突然眼神一顿!抬头望去。
下一刻,他“咦”了一声,窜上房梁,然后从梁上扶下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头发散乱,一只脚光着,嘴上还塞着布团,不是方先正是谁?!
“方伯父!”
李焱惊呼一声,连忙扯掉布团,解开绳子。
方先正双腿发软,全靠李焱扶着才没瘫倒,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嘴唇哆嗦着:
“李、李贤侄……你终于来了……”
“这里是哪啊?我怎么到了这里?”
说罢,便脑壳一歪,晕了过去!
方先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门外每个看热闹的勋贵耳中。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打在安平侯脸上。
安平侯张着嘴,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被“救出”的方先正,看着满院举着火把的李府家丁,看着门外那些勋贵鄙夷的眼神……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方先正??
他真的在我家??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难道我鬼迷心窍,真安排人的绑了这家伙,准备送给定国公?
周围的勋贵,看向他的眼神,从鄙夷,慢慢的转为不屑,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挥了挥衣袖,往门外走去。
见此情景,安平侯哪里不明白?
他怕是在勋贵圈里面,名声烂完了!
完了。
全完了。
扑通一声。
安平侯呆滞的坐在原地,手中还拿着任职调令。
“我……我没有……你们信我啊!”
“我真不知道方状元为什么会在我家柴房中啊!”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却无人再听。
李焱抱着方先正,冷冷瞥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去。
随着他的离去,旁边围观的人,纷纷退去。
他们回首看着安平侯府,竟不自觉的伸出了右手,像是驱赶什么垃圾一般,捂着鼻子。
“小人!臭虫!还真是你干的!”
“若是抢回给自家孙女,我还高看你一眼!”
“如今看来!这家伙,就是一个溜须拍马,鬼迷心窍之辈!”
“这等人居然和我们一样都是勋贵!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安平侯府,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安平侯一人,孤零零坐在柴房门口,面对着满院狼藉。
夜风卷过,吹得他手中那张调令“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着纸上“右军都督佥事”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刚刚进入权利中心,就被所有勋贵排挤!
他将来进入了五军都护府,又能怎样?
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祸从天降。
社死当场。
茫然,无助,耻辱,无时无刻的在啃噬他的内心。
他抬头望天,终于流出了两行清泪。
“凭什么啊!”
“我一点好处都没拿到!”
“这黑锅!我不背!”
“我是冤枉的啊!!!”
第375章 天命如此,徒劳无功
而在此时的杨府。
杨盛,安青,刘诚等杨党官员,齐聚一堂。
堂内的气氛,如同灌了铅一般的凝重。
没有人说话,都在静静的等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的看向大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在众人的期待中,廊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所有人的腰板,都挺直了一些。
“支呀!”
门终于被推开。
一名青衣小厮快步走近,来到杨盛身侧,凑在他耳边,附声低语。
起初,杨盛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随着内容的逐渐加多,他脸上的阴霾,缓缓散去。最终竟然“啪”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
“你确定?!”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厮被他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小人亲眼所见,方先正确实被公主府的人给绑去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杨盛心中炸响!
他挺腰仰头,放声大笑。
“好啊!绑得好!绑得妙!”
“这一绑,方家父子前途尽丧!”
“这一绑,帮我们杨家,除了一个心头大患!”
随着杨盛的笑声,满厅那原本死寂的气氛,骤然消散。
安青紧绷的肩膀缓缓下沉,手中紧攥的茶,也终于送入口中。喉结滚动,长长舒出一口气。
其余几位杨党官员更是面露喜色,不自觉的交头接耳起来。
“公主克夫之名满京城,方先正被她看上,怕是活不过三日!”
“就算不死,尚了公主,按制也得卸官。”
“父子双头甲又如何?沾上了公主,也要老老实实的遵守祖制!”
在这个消息的影响下,厅内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而在一旁的安青,眼中却是闪过一道寒光。
会试主考的退让,在陛下心中留下学识不够的印象。
这一切,都是因为方言。
若不是方言,他安青,怎会如此坐蜡?
他缓缓放下茶杯,走到杨盛身前,语带冰寒的说道。
“小阁老,既然鱼儿已入网,何不趁热打铁?”
“请右都御史董大人早做准备,明日早朝,便将方先正被公主掳去之事一举爆出!”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听闻此语,杨盛那昂头大笑的动作突然停住,猛地回头,看向了刘诚。
“快,即刻草拟奏章,将此事全部写上!”
“写完之后,连夜回都察院,交予董大人!”
刘诚闻言,也不多话,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便写。
笔走龙蛇,墨迹酣畅。
厅中众人不自觉的走到了刘诚的身边,细细观摩他的奏章。
杨盛踱步至刘诚身后,目光随着那笔锋移动,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丰富。
奏章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将方先正的罪名写得淋漓尽致。
仿佛方先正,就是那勾引公主,坏皇家清誉的主谋一般。
这一篇雄文,只要在朝会中亮出!
就一定会将方家父子打入尘埃!
“好!写得好!”
杨盛拍案喝彩,胸中积郁多日的闷气,在此刻一扫而空。
如此令人欢喜之事,怎么可以没有美酒相伴?
他随即转身,对着门外下人高声呼和道。
“来人!上酒!今日痛快,当浮一大白!”
“余下细节,我们边喝边谈!”
一声落下,侍女们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杨党官员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厅内的气氛,顷刻便变得热闹非常。
推杯换盏间,众人言语越发无忌。
“只要方先正尚了驸马!方言那小子,就成了“外戚”!”
“届时成了外戚!这小子的前途,就只能往勋贵方面发展!”
“勋贵?一群在我们底下看眼色的家伙。”
“将来还不是任我们搓拿揉捏?”
“届时将他发配琼州云南等地去镇守,还怕这小子不死在那恶瘴毒林之中?”
“好啊!公主英明啊!看上方先正是他的福分啊!”
笑声、碰杯声、肆意谈论如何整治方家父子的声音,成为了这个大厅之内,唯一的主旋律。
酒过三巡,刘诚搁笔,将奏章呈给杨盛。
杨盛接过,又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喜,忍不住又饮了一大杯。
他举杯环视众人,意气风发:
“诸位!且看明日早朝,方家父子如何身败名裂!”
“这一杯,提前庆功!”
“干!”
就在众人应和,举杯共饮之时。
“砰!”
厅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扑倒在厅中,满面慌张。
正是方才报信那小厮。
“不、不好了!小阁老!大事不好!”
“方先正……方先正他……在安平侯府被搜出来了!”
“哗啦!!!”
这个消息,太过炸裂!
大厅内瞬间响起一片酒杯落地的声音。
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脸上犹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已凝固成惊愕与茫然。
“你……你说什么?”
杨盛缓缓转头,盯着地上那小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
“哪里?”
“哪里?”
“你再说一遍。”
“方先正……在哪里被搜出来的?”
小厮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小的不敢隐瞒!就是安平侯府!”
“勋贵街上的老爷们,都、都亲眼所见!”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杨盛脑中炸开。
他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是永宁公主府???”
“是安平侯?”
“安平侯……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厅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热烈喧嚣的空气,此刻冰冷得能凝出霜来。
安青仿佛想到什么,最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那小厮面前,厉声喝问: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亲眼看见方先正被公主府的人掳走吗?怎么会跑到安平侯府去?!”
小厮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
讲到最后,他又加了几句。
“起初小的也是不信,然后去公主府那边的打听了一下!”
“公主府的房管事告诉小的。”
“他们虽然抢到了方状元,可是在半路上,又有一伙人杀出,将人从他们的手中硬生生的给抢了过去!”
“然后李焱就带人打上了安平侯府,搜出了方状元!”
“此事在勋贵街传的沸沸扬扬!小的不敢欺瞒。”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杨党众人,只觉得天都塌了。
“安平侯……从公主府手里抢人?”
“他疯了不成?!”
“为了巴结定国公,连公主府都敢得罪?!”
“这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早就说过,此人谄媚无骨,不可深交!”
“刚当上佥事,就胆大妄为,坏了我等大事!”
怒骂声、斥责声、捶胸顿足声轰然炸开。
没有一个人怀疑安平侯是否被栽赃。
公主府管家的证词,众目睽睽下的搜救,还有安平侯一贯的攀附嘴脸……
一切线索都严丝合缝,指向那个最“合理”的答案。
安平侯为了讨好上司,胆大包天,从公主手里抢了人。
杨盛呆立在原地,手中那篇刚刚还令他欣喜若狂的奏章,此刻仿佛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见,明日早朝,这份奏章若递上去,会成为怎样的笑话。
更仿佛看见,方家父子顺利进入翰林院,天子近前,步步高升……
而他杨盛,却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看着!
“不……不……”
他嘴唇哆嗦,眼神慌乱四顾,如同溺水之人。
在一片绝望之中,安青猛地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回杨盛身边,低声说道:
“小阁老,莫慌!”
“您莫非忘了?新科进士,在入职之前,有一个半月的空档!”
杨盛一怔,眼中骤然亮起一丝亮光。
安青继续说道:
“我们以新科进士众多,官职一时难以定夺,需慎重考量为由,将这空档期,提升到三个月!”
“再然后,宣布,这三个月,所有新科进士,都可回乡报喜!”
“届时,时间定下,方言定然是要回去和李家小姐成婚的!”
“如此,我们就有了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足够我们想出对策,应付这棘手的局面!”
杨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安青的手臂:
“对!对!就这么办!”
他转身,对席间一名吏部官员嘶声喝道:
“快!即刻草拟公文!”
“就说新科进士录取众多,官职需仔细斟酌,为体恤士子思乡之情,特许所有新科进士回乡报喜,三月后再返京听候任命!”
“写完之后,立刻送到吏部盖印,连夜呈送内阁!”
那官员不敢怠慢,慌忙起身,冲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此间慌乱场景,进入刘诚的眼中。
他轻轻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方言那张从容带笑的脸。
这般险境,竟也能让他逃出生天。
天意?
难道这是天意?
难道方言,就是上天选中,来洗濯大齐朝这乱局的天命之子?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一丝暖意居然直入心房。
他抬眼再看厅中。
将杨党所有官员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知为何,在他的眼中,这些人仿佛是那丑角一般。
堂堂杨党,居然会因一新晋进士如此这般慌张。
当真可笑。
第376章 不速之客
随着吏部的公文发下,所有新科进士都得了三个月的回乡假期。
这旨意来得突然,却也合情合理。
消息一出,满京城的进士们如同开了笼的雀儿,纷纷收拾行囊,准备还乡。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他们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今天?
回到家乡,让别人,好好看看自己的威风。
同时,也让家中的长辈,挺直腰杆!
明目张胆的人前显圣!谁不爱?(回乡装逼,差不多等市场长回乡。那局面,全都是围着说好话的。)
方言家的动作最快。
收到公文的第一日,便已开始打点行李。
此次归乡,因假期只给新科进士,李敖身为朝中官员,不便同行。
他需等女儿婚期临近时再向朝廷告假回乡。
毕竟他与新科进士不同,人家是假期三个月,他的假期,最多也就一个月。
江陵和金陵路途遥远,光是来回,就要在路上花上二十多天。
故而,先行出发的,只有方言父子以及李焱几人。
因为此次归乡人数众多,且都是新科进士的原因。
朝廷给他们安排了一艘官船。
能不安排吗!
方言父子是头甲,林继风是二甲,刘睿虽然差了一点,才三甲。
但是四人都是实打实的进士。
进士!可精贵着呢!是朝中的官老爷!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漕运衙门,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更不说他们四个一起回乡的。
四个进士!
要是一起出了事,怕是要轰动朝廷。
这漕运衙门,要被穿小鞋穿一辈子!
因此,漕运衙门不止给他们配了官船,还给他们配了十位前往武昌的兵卒。
那些兵卒去武昌有公办,也就顺路护送他们一番。
方言几人,在李敖和林知微的送行下,来到了秦淮河码头。
离别,总是有交代不完的话。
在和方先正嘘寒问暖一阵之后,李敖就将李焱拉到一旁,神色郑重的叮嘱。
“我给你交代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
“别心疼钱,该加的陪嫁给我加上!”
“现在方家父子身份不同,是双头甲,你可别有什么鬼心思......”
听着老爹的交代,李焱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肉疼。
此次成婚之后,他李家,怕是要丢掉一小半的财产。
十里红妆不够!你老还要加嫁妆!
留给我李焱的,还能有多少?
我这儿子,怕不是路边捡来的吧?
哪怕如此,李焱还是只能像点头虫一般,答应着老爹的要求。
没办法,谁叫爹娘都在呢!
他要是不听话,怕是会当场被爹娘联手丢入秦淮河中。
而在另一边。
林知微正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方言手里。
方言接过,入手一沉,不由一愣。
解开系扣瞥了一眼,里面竟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个账本,粗粗看去,怕是有好几千两。
“岳母,这是……?”
林知微微微一笑,眉眼温柔中透着一丝溺爱。
“你这孩子,马上就要和矜儿成婚了,我李家怎么说也是清流门户,岂能没有表示?”
“这些啊,不全是李家的。”
她掏出那个账本,在方言面前晃了晃,然后说道。
“陈大人、王大人、霍大人……以及其他的清流同僚,都托家中夫人送了贺礼过来。我一并记在这儿了。”
“将来啊,你们就按照账本上面的数字还礼就是。”
方言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岳母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贺礼。
这是人情,是纽带,是清流一系对他的认可。
这个账本,就是让他带回去给李矜的。
所谓礼尚往来,就是如此。
今天你给我送礼,明天我就给你还礼。
来往的多了,交情自然就开始慢慢的变得深厚了。
时间长了,这清流的关系,自然就有他和李矜两人所掌握。
这个礼,是他和李矜两人将来的立家之资!
方言抬起头,望着林知微温婉含笑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喉头竟有些发哽。
如此周到,如此贴心。
这岳母大人,当真是玲珑心肠,处处为他着想。
若是抢他爹的是这般贤惠女子,方言就要放鞭炮的感谢苍天了!
有此贤妻良母!!他方言,不知要少操多少心!
奈何,抢他爹是永宁公主。
为了此事,他方言急的都已经开始摆烂了!
“小婿……谢岳母大人费心。”方言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林知微伸手扶起,眼神慈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上船吧,莫误了时辰。”
在李家众人的目光中,方言几人转身踏上跳板。
刘睿和林继风跟在后面。
一行人先后步入船舱。
舱内宽敞明亮,桌椅整洁,甚至还备好了清茶点心,显然早有安排。
然而,就在方言抬脚跨入主舱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方先正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儿子背上,正要抱怨,抬眼望去,也瞬间白了脸,手脚冰凉。
只见主舱靠窗的紫檀椅上,正安然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长裙,云髻高绾,正侧着脸,望着窗外的江面欣赏风景。
她身侧,除了一名垂手而立的中年女官之外,还跟着十余名小厮侍女!
不是永宁公主高临月,又是谁?
船舱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众人骤然停滞的呼吸声。
刘睿和林继风跟在最后,此刻也挤进了舱门。
两人见方言父子僵在门口,正觉奇怪,目光绕过他们向前一看。
“嘶……”
刘睿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林继风更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这、这位气度非凡的绝色女子是谁?
怎会出现在他们回乡的官船上?
看这排场,绝非寻常人家!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不知所措之际。
永宁公主缓缓转过头来。
眸光流转,如同春水拂过众人脸庞,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方先正身上。
她唇角微微一勾,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郎……”
这一声唤得千回百转,缠绵悱恻。
方先正浑身一颤,差点直接瘫软下去。
永宁公主却恍若未见,目光又转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方言,笑意更深:
“言哥儿归乡成婚,这样大的喜事……”
“你怎么也不给我递个信儿呢?”
“难道你忘了,我可是言哥儿的姨娘啊!”
“姨娘,就不配受言哥儿的一杯敬茶么?”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狭小的船舱内炸开!
“方言的姨娘……?!”
刘睿失声惊呼,猛地扭头看向方先正,又看看永宁公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林继风也傻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目光在方先正和那位风华绝代的“姨娘”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伯父给方言找了个后娘?
还是个如此气度慑人的美人?!
看方先正那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的模样,再看方言同样僵硬苍白的脸……
两人一时间,瞳孔都开始收缩了起来!
按照他们的了解。
以方言那个脾气。
要是假的!
方言早就跳出来反驳了。
然而此时,却是一言不发!
莫非??
竟真如那妇人所言?!
此人真是方言的姨娘???
舱内一时间死寂如坟。
第377章 姨娘的威风
一路航行十多日,载着方言几人的官船,终于是停靠在了望江镇的码头。
方言父子一门双鼎甲的消息,早已随着朝廷邸报传回江陵。
父子双头甲,开了大齐朝的历史先河!
整个江陵府都轰动了!
这等荣耀,莫说江陵,就是整个大齐朝,也是头一遭!
就在这码头之上,早就聚集了一群欢迎方家父子的人。
方家村的族老们早早便组织起队伍,备好了锣鼓鞭炮,就等着今日接风。
李府那边更是重视,李府大管家李东亲自带队,翘首以盼。
就连江陵新任知府万安、知县许茂才也都身着官服,肃立在码头最前方。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彩绸飞舞,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码头。
方言透过舷窗望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永宁公主,脸上是一片苦色。
方先正也因此,语气有些低沉。
“这般阵仗……”
“待会儿可怎么解释啊?”
永宁公主却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
“方郎要是为难,要不,我来帮你解这个围?”
这柔软的话语,却是让父子两人纷纷一颤。
这个大喜的日子,能让他们父子如此苦恼的,除了你永宁公主之外,还能是谁?
少了你,我们父子二人,风光无限,心安理得的享受众人的吹捧。
有了你!
我们父子二人,这回乡都是提心吊胆的!
船稳稳停靠,跳板放下。
舱门打开,外头沸腾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
“状元公!探花郎!”
欢呼声几乎掀翻码头。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当先步出舱门。
他身影出现在跳板顶端的那一刻,码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状元公!是状元公!”
“我方家的先正啊!光宗耀祖了!”
“看看!这就是我们方家村的状元!”
方先正脚步顿了顿,望着底下狂热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按照以往,他应该率先走下,去感谢两位官员和这些乡亲。
然而此时的他,却是原地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
在此之后,方言也走了出来。
“探花郎!是探花郎也出来了!”
“看看!我家东家!探花!探花你们懂不懂!”
“一门双鼎甲!祖宗显灵啊!”
欢呼声再上一个台阶,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江陵知府万安与知县许茂才见方言出现,脸上的笑容,也无法抑制。
父子双头甲啊!!
他们两人的政绩啊!
这才刚上任,就平白无故拿到了!
人生啊,简直是一帆风顺。
就在他们准备上前和父子两人寒暄之时。
却见方言与方先正立在船上,原地不动,反而回头望着舱门,似乎在等着什么。
万安与许茂才脚步一顿,对视一眼,皆是疑惑不已。
按照方言的性格!此时不应该下来和他们寒暄吗?
怎么今日?这般怪异?
很快,一道身着华贵长裙、面覆轻纱的身影,自舱内款款而出。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的贵气与威仪,却瞬间压住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
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是谁?”
“她怎么会在船上?”
随着议论声响起,只见她行至方先正身侧,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方先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并未挣脱。
女子带着方先正走到万安和许茂才得面前,微微颔首,轻声说道。
“妾身金陵齐氏,见过两位大人。”
“族中长辈在前,妾身与夫君不便久留寒暄,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她挽着方先正,转身往方氏族人那边走去。
方言垂眸,默默跟在其后。
万安与许茂才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
夫、夫君?!
金陵齐氏?!
他们看着方言一言不发,乖巧跟在后面的模样,一时间如同见了鬼一般。
方言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两人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再看那女子身后跟着的十余名侍女小厮。
个个低眉顺目,规矩森严,绝非寻常人家仆役。
两人心中,却开始莫名打起了鼓来。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此女子?难道......
而在此时,齐氏已经带着方先正走到了方家族老面前。
方承祖与方承薪站在最前,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儿媳妇”,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方家小辈更是窃窃私语。
“真是二叔续弦?”
“看这气度,怕是金陵城里的大户小姐!”
“不可能吧?二叔心里只有二婶,怎么会……”
“你懂什么?二叔三十好几了!总是有心痒难耐的时刻!”
“再说了,二叔如今是状元,找个续弦又算啥?堂堂状元,家中怎能没有一个夫人帮忙操持?”
“我看呐,这定是言哥儿在京里特意帮二叔找的!”
方承祖与方承薪听着身后议论,再打量眼前女子,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难道此女,真是方言那厮找来孝敬她爹的?
看那贵气模样,以及身后的排场,怕真是京中权贵之女!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在心中对方言那家伙竖起了大拇指。
好孩子啊!
自己归来大小登科,还不忘帮他爹找个续弦。
如此通情达理,不愧是他们方家的麒麟儿。
看着弟弟那不自觉开始打摆子的双腿,方承祖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来处理。
“老二的续弦,你怕什么?”
“再怎么厉害,将来还不是要喊你爹!”
“没出息!”
说完之后,然后上前一步,走到方先正两人面前,微笑的说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走!回家!”
他试图将人先接回去,关起门来再细问两人。
不料,那“齐氏”却微微一笑,对他行了一礼后,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承蒙诸位长辈亲迎,妾身感激不尽。”
“方郎高中状元,此乃天大喜事,岂可草草结尾?”
“这么多人来为方郎庆祝,又怎可让他们败兴而归?”
随即她侧首,对身后那名中年女子略一示意。
女官会意,上前半步,扬声道:“主子有赏!”
话音落下,十余名侍女小厮迅速分成两列。
一列手持锦囊,走向方家族人。
另一列则返回船舱,片刻后竟抬出数口沉甸甸的木箱。
“哗啦!”
箱盖掀开,满箱铜钱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小厮们抓起铜钱,向着四周人群扬手撒去!
与此同时,走向方家族人的那列侍女,已经开始逐个发放银票。
只要是方家村的人,人人有份!
赵氏接过银票,忍不住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头竟是一张面额十两的银票!
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王氏。
王氏也正捏着银票,手指微微发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吓。
十两银子!
寻常庄户人家两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而这“齐氏”,竟方家族人,人手一份!
这是何方神圣!如此豪横??!
他们家的言哥儿,在败家方面,怕是也不及这“齐氏”。
而在另外一边,铜钱如雨点般撒向码头围观百姓。
欢呼声、争抢声、道谢声响成一片,场面沸腾如火。
方承祖与方承薪看着这“撒钱”的架势,心中骇然更甚。
这得花多少银子?
五千两?
八千两?
还是……上万两?!
方言这家伙,到底是帮他爹找了一尊怎样的菩萨啊?
待铜钱撒尽,锦囊发完,“齐氏”方挽着方先正的手,对两老柔声道:“诸位长辈,此刻可以回家了。”
方承祖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好,好!回家,回家!”
他忙转身招呼族人让开道路,备好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
永宁公主微微一笑,携着神情恍惚的方先正,从容登上了最前头的马车。
方言默默跟上,坐进了后一辆车。
刘睿、林继风、李焱几人,也被各自家人接回了家。
车队缓缓启动,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中,驶离了望江镇。
马车内,方先正终于回过神来。
他望着身侧姿态优雅的永宁公主,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殿下……何苦如此破费?”
永宁公主转眸看他,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我家方郎可是状元!自然是要些体面的嘛!”
“要是不撑起来,别人岂不是要小瞧了方郎?”
“这点银钱,算得什么?”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方先正冰凉的手。
“回到家中,好好报答我便是!”
方先正浑身一颤,看着永宁公主那拉丝的眼神,瞬间夹紧了自己的双腿。
这,这,这,怕是明天要下不来床了!
第378章 这方家,是要灭九族啊!
车队驶入方家村之外时,已是日落西斜。
刚刚步入方家村,目入眼帘的就是两个巨大的牌坊!
一前一后,如同两尊门神,巍巍然立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
前一座,青石为基,飞檐斗拱,正中赫然刻着“靖嘉二十七年状元方先正”几个鎏金大字,底下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记述生平功名。
后一座更显气派,青石里面还掺杂了白玉,在阳光下莹莹生辉。
除了写了“靖嘉二十七年探花方世言”之外,在其下角,还写着另一行小字:“连中五元,旷世奇才”。
两座牌坊相隔不过十丈,却仿佛将整个方家村的气运都撑了起来。
在其身后的那些白墙灰瓦的屋舍,在这牌坊的笼罩下,都莫名多了几分“官宦祖地”的庄严。
马车缓缓从牌坊下穿过。
前车里,高临月透过纱帘望着方先正牌坊,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攥着方先正的手又紧了几分。
“还不错!这牌坊,还挺配你的。”
她声音柔得像裹了蜜,听在方先正耳中却让他脊背发僵。
方先正喉结滚动,只能干笑两声表示回应。
而后车里,气氛却全然不同。
方承祖和方承薪一左一右将方言夹在中间,四只老眼直勾勾盯着他,那架势,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朵花来。
沉默憋了半晌,方承祖终于先开了口问道:
“不错,倒是干了一件好事!知道孝顺你爹,还帮他找了一个续弦。”
一旁的方承薪连忙点头,脸上都已经笑成了菊花。
“就是!那女娃模样气度,一看就是大户出身。”
“身段也好,瞧着就是个能生养的……”
“言哥儿,你总算是办了一件好事!”
随着两人的话语,方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鬼?
我帮我爹选的续弦?
你们两老,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要选,也不会帮他选个公主啊!
你们以为我俩是自愿的啊?
啊?
这要是不小心弄出个小的,可是要诛九族的!
你两老不修,还这么高兴??
气氛一时间,静了下来。
方言的脸,已经如同烧红的龙虾一般,嘴巴是张了又张,最终却没开口。
见此表情,两老心中疑渐起。
怎么回事?
难道这女娃,不是言哥儿帮他爹找的?
方承祖连忙问道。
“你小子怎么这么难受?难道这女娃,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随即神色转为严肃,厉声说道:
“有什么内情!老实交代!”
方言被两道目光夹着,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两位爷爷,孙儿可以把实情告诉你们,但你们须得先应我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缓缓扫过。
“听罢之后,绝不能透露给第三人,就连太奶奶和太爷爷那儿,也一个字都不能提。”
见他这般郑重,方承祖与方承薪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方言这般沉重模样,他们可没见过。
难道这女娃,真有问题?
两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车厢里一时静寂,只余车轮碾过土地的辘辘声。
方言深吸一口气,低声将他爹和高临月的事情,缓缓的说了一遍。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巨响。
“噗通!”
方承薪双腿一软,竟直接从座椅上滑跌下去,一屁股坐倒在车厢地板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方承祖更是背脊死死抵住车壁,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方承祖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调。
“言、言哥儿……”
“你、你说那女娃……是、是当朝长公主?陛下的亲、亲妹子?!”
“而且这女娃缠上我们家先正了?甩都甩不掉?”
方言眼疾手快,扑上前一把捂住两人的嘴,急声道:
“大爷爷!亲爷爷!小声些!这事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这事若漏出去,我爹的状元功名、孙儿的探花前程,可就全完了!”
“咱们方家……也得跟着遭殃!”
见两人心跳加快,手脚都有些慌乱,方言连忙松开手,对着他们低声说道。
“吸气,呼吸!快!快平复下来,别让外人瞧出端倪!”
方承祖与方承薪依言大口喘息,可那惊骇如同冰水浸骨,一时半刻哪能缓得过来?
那是大齐长公主啊!
皇帝的亲妹妹!
居然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们家的先正。
他们哪里能缓的过来。
刚才在码头上,他们还受了她的礼呢!
一想到此处,两人的汗水,打湿了内衣。
娘哎!
这要是让先正和公主私下搞出“人命”来!
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方承薪越想越怕,浑身止不住地抖。整个人都如同一个泥鳅,烂成了一团。
方承祖稍稳些,可脸色依旧惨白,他猛地抓住方言的手,声音发涩:
“言哥儿……这、这尊大佛,咱们方家供不起啊!你快想想办法,将这大佛送走!”
方言苦笑两声:
“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啊。可是人都跟着回来了,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时间,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看着方言也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已是一片哀嚎。
连方言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都没有办法。
他们能怎么办?
无奈,他们只能重重点头,听天由命。
……
马车终于停在了方家的大宅院门前。
原先的三进宅院旁,又起了一座规制相仿的新院。
白墙灰瓦,飞檐翘角,中间以一道月亮门连通。
那是李家为李矜新建的嫁妆院子,只是如今还未过门,暂且空置着。
高临月携着方先正下车,抬头望了望这颇具规模的宅邸,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挽着方先正,便要往正堂走去。
回家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家中长辈。
这正堂里面,老太爷和老夫人,早就等着了。等着方言父子的拜见。
方承祖和方承薪两人,见高临月要步入正堂,他们哪里还不明白后续?
这公主是要拜见他们爹娘的节奏!!
拜见,可是要磕头的!
公主给他们爹娘磕头!
这可是忤逆!
要杀头的!
想到此处,两人是瞬间拦住了高临月的去路。
“慢着!”
两人脸上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方承祖干咳两声,急声道:
“先正啊,按咱方家的规矩,新人头回进门,不宜立刻拜见长辈!”
“你、你们先回房歇着,我们还得准备准备,晚些时候再、再行家礼不迟!”
方承薪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对对!规矩如此,你如今是状元郎,可不能坏了规矩!”
方先正脸上一怔,满脸困惑:
“爹,大伯,咱们方家哪有这规矩?”
“以往不都是回家先拜见爷爷奶奶么?我怎没听说过……”
“你懂什么!”
方承祖急得汗都下来了,截口打断:
“如今咱方家是一门双鼎甲,官宦门第!”
“规矩自然得变一变!”
“这规矩……就是你爹和我刚立的!”
他边说边朝方承薪使眼色。
方承薪也心有所悟,连忙点头:
“没错!从今日起,就这规矩!”
“你们俩先回房歇着!拜见你爷爷奶奶的事,不急!”
两人这一唱一和,姿态强硬里透着古怪,看得周遭一众族亲仆役面面相觑。
方家何时有了这规矩?
但是转念一想。
方家如今毕竟不同了,规矩大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随即也纷纷点头认可两老。
方先正还要细问,却被高临月拉了拉衣袖。
她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然后温声说道:
“既然如此,便听长辈安排罢。”
说罢,她挽着方先正,转身往后院行去。
十余名侍女小厮垂首静随。
待那一行人走远,方承祖与方承薪才同时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后怕。
“大哥……这往后怎么办啊?我们拖的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方承祖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嘴角哆嗦,脸上皮肉疯狂抖动。
“我难道不明白吗?”
“要怪就怪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哼!”
“惹谁不好,惹个这么一个大佛回来!”
“我们方家啊!怕是要毁在这憨货手上。”
一时间,两人目目相对,突然静了下来。
这一门双鼎甲的事,本来应该是让人开心的好事,但是两人,不知为何,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两人的脑海中竟然不自觉的想起了方言和方先正的过往。
小的胆大包天!
老的拈花惹草!
这方家!
是灭九族的悬崖边,疯狂跳舞啊!
第379章 鸠占鹊巢
方言抱着被窝,站在自己的小院之外,眼睁睁看着两老将高临月请进自己的小院。
随着院内响起收拾的声音,方言只觉得心痛的难以呼吸,就连手上的棉被,都犹如千斤之重。
天塌了!!
他方言,被方承祖和方承薪,给赶出了自家小院!
他方言辛辛苦苦赚银子,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自己过得舒坦?
结果呢?
这才考上探花回乡第一夜。
他方言的舒适院子,就这么易主了?!
早知会有这般后果,方言说什么,也不会把高临月的真实身份,说给他们知道。
现在好了,他自食恶果!
也不怪两老这般小心。
实在是高临月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惊人。
当得知方先正和高临月之间的关系见不得光后,两人吓的魂都快飞到九霄之外了。
让公主和方先正同住一房?
万一夜里闹出什么动静,万一闹出了好几条“人命”……
他们方家村,怕是全都要踏上砍头台。
为了安全起见,方先正和高临月必须分房!
而且分得越远越好!
那这宅子里,哪个房间最安全、最舒适、最配得上公主身份?
李家那边新建的是不用想的。
这是人家李家给李矜建的,是李矜的嫁妆,他们无权处置。
但是!
他们有方言啊!
方言的院子,可是一等一的好。
这小子苦了谁,都不会苦了自己。
房里地龙、净房、软榻、书案,样样齐全。
就连那厕所,都是抽水的!
这般待遇,也算是对得起长公主的身份了。
两老一合计,毫不犹豫就把方言给踹了出来。
寒风吹过,方言只觉得风嗖嗖往脖子里灌。
心已经凉了大半。
他被赶出来了,连个侍女都没给他留下。
王刚看着方言那憋屈的模样,嘴角的抽搐,始终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等方言胸口平息了之后,这才敢上前低声劝道。
“言哥儿,算了……这人,咱们真惹不起。”
“西厢房其实也不错,至少离清香姑娘也近,有她照应着,您也不会太委屈。”
方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西厢房?
那屋子常年没人住,虽然定期打扫,可哪比得上他自己精心捣鼓的“根据地”?
哪怕心中怨气,他也只能哼唧一声,然后抱着被褥,脚步沉重地往西厢房挪。
此刻的他,只觉得怀中抱的不是锦被,而是碎了一地的“家主尊严”。
这方家!他方言说话还算数吗?
好不容易走到西厢房,一推开门,就看见清香正利落地铺着床铺。
见方言进来,清香回头抿嘴一笑。
“言哥儿,别生气啦。那可是老爷的续弦,怎么说也是您长辈,孝敬一下也是应该的。”
一听此言,方言差一点就跳了起来。
“应该的?!”
“凭什么??这里是江陵!是方家村!不是金陵!”
“我方言凭什么要这样让着她?”
“难道就凭她是我姨娘?”
方言担忧并不止如此。
他一直觉得永宁公主有些古怪。
她真的看上了他爹?
若是一点其他目的都没有,方言打死都不信!
可若是说有什么目的,他又摸不透她的底细。
他能怎么办?
他又不能时常去看望这姨娘!
两人身份不同了啊!要避嫌!
不然别人还觉得他方言对老爹的续弦,有什么鬼心思呢!
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他方言不可能干啊!
高临月在方言眼中,就犹如一个定时炸弹,一直在父子俩身边滴答滴答的响,实在是让他坐立难安。
这才是最让他心烦的。
清香见他脸色苦闷,眨了眨眼,轻声问:
“言哥儿,您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位姨娘?”
方言把被褥往床上一丢,一屁股坐下。
“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我就是看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
“少爷我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防着一个‘姨娘’在背后搞小动作?”
清香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虽不太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心思细腻,立刻明白了方言的顾虑。
这姨娘,恐怕不是单纯跟着老爷回来“过日子”的。
随着床铺铺完,她给方言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轻声说道。
“言哥儿,您慌什么呀。”
“等少夫人过了门,这内宅的事儿,自然都是少夫人管着的。”
“那姨娘再有什么心思,总绕不开少夫人去。”
“少夫人可是李家的嫡女,林夫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您呐,就放心的等着少夫人嫁过来就是!还怕咱们方家将来乱了不成?”
一听此言,方言猛地一怔。
对啊!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李矜是谁?
李家嫡女,林知微和李成阳亲手教出来的闺女,能是省油的灯?
又是他明媒正娶迎进来的正妻。
按照礼法家规,后宅内务,将来都是要交到李矜手里的。
按照名分,李矜是方家嫡系正妻,而永宁公主,只是他爹的续弦。还没名分的那种。
两者的身份,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只要李矜进了门,永宁公主再怎么有鬼心思,也躲不开李矜这个正宅之主。
到时候,两个女人在后宅里斗法……
他方言岂不是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应付朝堂上的风雨?
李矜有人对付,到时候就没有精力和他斗嘴!
永宁公主有人看着,他也省得整日提心吊胆。
这不正是“二虎相争,渔翁得利”的美事?
他方言,岂不是赢麻了???
赢两次?!
想到这儿,方言心头的郁气忽然散了大半,甚至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他扑通一声,瞬间跳到床上,拉起被窝,就盖在身上。
“好好好!”
“这样看,李矜这小妮子,也不是那么讨厌啊。”
听闻此言,清香抿嘴一笑。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悄步退了出去。
......
第380章 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父子二人此番还乡,身份早已不同以往。
以前需要提着礼物、陪着笑脸上门拜会的人,如今调了个个儿,成了别人提着厚礼,主动上门拜访他们。
一门双鼎甲,这样的前程,足以让整个江陵府为之震动。
回来只是短短几日,在方家村的道路上,车马进出就没断过。
商人、乡绅、地方官员……
各色人等抬着礼箱,从清晨到日暮,络绎不绝。
以往和方家合作过的商户最是知趣。
如今父子两人已是官身,身份上和他们有了差别。
他们便自觉的将马车停在村口外,安安静静候着,等前头的官员士绅拜访完了,才敢上前。
没人抱怨方家父子这般安排。
如今的方家,是一门双头甲的清贵门第,父子皆要入翰林院的!
大齐朝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规矩。
这二位,可是将来的阁老种子!
莫说商户,就连江陵知县许茂才见了方先正,也得规规矩矩行个礼,口称“下官”。
状元出身便是六品修撰,那是属于京官里面的京官。
身份显赫,哪里是这六品地方县令可以比的?
见了面,自然要矮上好几头!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方言家门口停下。
一个个衣着光鲜的人物被方先公领着进门。
拜过方家长辈,又与方言父子寒暄一番,再客客气气被送出来。
这几日,方言家门口的“客流量”就没降下来过。
吴氏坐在正堂,望着外头儿孙迎来送往的身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方道成的手背:
“老头子,瞧瞧,咱们方家……越来越红火了啊。”
方道成眯着眼,缓缓点头,喉间逸出一声感慨:
“是啊。若不是言哥儿和正哥儿争气,咱们方家,哪能有今日这般风光?”
这一霎那,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桩祸事。
若是当年,方家有此等家境,他们还能那么容易被栽赃吗?
想了一会,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自从方言父子双鼎甲之后,方家就已经是江陵里顶级豪绅之一。
如此身份,是地方官府都要巴结的存在。
大齐朝,皇权不下乡。
收税,维稳,修桥铺路,教化乡里,哪一个不需要本地乡绅帮助?
栽赃?不怕江陵地方不稳?
如今,方家已经不同,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捏死的蚂蚁。
他方道成啊,也算见识了方家的崛起。
随着两老的笑意加深,周围的那些其余族人也纷纷低声应和。
世勇媳妇张氏连忙上前打趣说道:
“两位老祖宗,您二老的福气啊,享不完呢!”
“今儿庆祝言哥儿和二叔大登科,过几日又要办言哥儿小登科的喜事。”
“接着还有大丫、大花出嫁……”
“要我说啊,咱们方家今年,那喜事,可排不完呢!”
这话一出,围在两老身边的亲戚们,纷纷将羡慕的目光投向王氏和赵氏。
这两人,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活例子。
王氏的夫君方先公,不但是方氏族长,如今更成了江陵各衙门的座上宾。
但凡官府要推行什么新政、落实什么举措,谁敢不先来方家打声招呼,问问方先公的意思?
她儿子方世勇是江陵商会的管事,方世铁更是方言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商会里说一不二的二把手。
如今在外头,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铁爷”?
就连她闺女大花,也因着家中的关系,被远在武昌的举人老爷看重,等着嫁到武昌当少奶奶呢!
至于赵氏。
那更是让人眼热。
单说她的未来女婿刘睿。
当初定亲时谁看好过这门亲事?
都说大丫高攀了刘睿。
谁曾想到,刘睿这家伙,跟着方言一起科举。
磕磕绊绊的,居然一路考上了进士!
人家刘府夫人许氏,可是高兴的到处宣扬,说方家闺女旺夫!
要不是大丫那旺夫的气运,她家刘睿,恐怕还在秀才功名那里磨难呢?
刘睿功名之事,明眼人都明白。
前面读的磕磕碰碰,自从跟了方言后,却是平步青云。
这说是大丫旺夫,那也确实不为过。
谁让大丫,是人家方言的堂姐呢?
如今的赵氏,在江陵贵妇圈里,腰杆可谓是数一数二的直。
哪怕是她是农家出身,礼节什么的不到位,那些贵妇也都不敢小瞧于她。
谁让人家侄子二哥是头甲,女婿也是进士。
惹了她,就是一下惹了三个进士。
这是他们吃一壶的!
不过一想到她家里的世强,那些贵妇的心里,就稍微平衡了一些。
每日混迹码头,都快二十了,也不知何时能够成个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奉承与道喜。
两老听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皱纹都浅了不少。
老太太吴氏仿佛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方承薪,问了一句:
“说到婚事……正哥儿不是带了个续弦回来吗?”
“听说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都多少天了,怎不见你让他带来给我瞧瞧?”
话音落下,满屋目光“唰”地集中在方承薪脸上。
方承薪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喉咙开始发干,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娘哎!您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能带来见您吗?
见了面,她是磕头还是不磕?
磕了,咱家这喜事立马变丧事。
不磕,人家公主岂不是要被说没有家教?
这简直就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的眼神,不由的往大哥方承祖的方向飘去。
希望和方言厮混最多的方承祖,能够出力,帮他解了这个危局。
看着五弟那支支吾吾的样子,方承祖心里长叹了一声。
他明白,五弟是靠不住的。
这个谎,还是要让他这个大哥来圆。
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吴氏躬身一礼:
“娘,不是先正不想带她来。”
“实在是齐氏久居金陵,身子骨弱,到了咱们江陵水土不服,染了风寒。”
“这节骨眼上让她出来,万一过了病气给您二老,那岂不是罪过?”
大哥说的有模有样,方承薪连忙跟着上前一步,点头说道:
“对对对!大哥说得是。”
“您二老就别操心了,等她病好了,先正自然会带她来请安的。”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位“齐氏”真就在房里卧病不起一般。
如今方家不比从前,两老是全家最为年长的长辈。
为了两老的健康,小辈生了病,一般都是不会往他们身前凑。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站得住脚跟。
一旁的王氏见状,也笑着打趣道:
“老祖宗,您急什么呀?”
“人都到咱们家了,还能跑了不成?”
“这次不见就不见,您两老身子要紧。”
赵氏、张氏也连声附和。
吴氏见众人都这般说,只得摆摆手:
“罢了罢了,那就等她好些再说。”
听到明确的答复,方承祖二人退至一旁,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又混过去一日。
方承薪悄悄在背后冲大哥竖了竖大拇指,低声说道:
“不愧是和言哥儿混的最久的大哥,还是鬼点子多。”
方承祖闻言,却是笑得发苦:
“混得了一日,混不了一世。”
“下一次,咱们两个,又要找什么理由?”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这大喜的日子,怎么他们两人就过得就如此糟心!
人家欢天喜地,他们两个却是如履薄冰。
公主啊……
这事要是捅穿了,他们的娘怕不是要当场吓死过去。
两人正在眉来眼去之时。
他们丝毫没有发现,上首的吴氏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们身上转移。
老太太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道精光。
……
是夜。
方先正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回到自己的小院。
虽然忙了一整天,但他脸上却不见多少倦色,反而隐隐透着几分轻松。
这几日与高临月分房而居,简直是他回江陵后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心中,把做这决定的大伯和爹,不知夸了多少遍。
说到底,还是他亲爹!亲大伯!
到底还是疼他的!
没了高临月,他久违的自由,又回来了。
脚步轻盈的他,刚刚洗漱完,正准备躺上被窝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砰!砰!”
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正哥儿,睡下了吗?”
是奶奶吴氏的声音。
方先正一愣,连忙起身披衣,穿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娘咧!!
高临月……
什么时候和祖母这般亲热了?!
只见门前,高临月正搀扶着吴氏,脸上带着温婉柔顺的笑,眼波盈盈地望过来。
吴氏一见方先正,手里的拐杖二话不说就朝他腿上招呼过去:
“狼心狗肺的东西!齐氏身子不爽利,你也不知道在身边照顾着?”
“咱们方家是这么教你的?!”
方先正被打得一个踉跄,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
手已被吴氏拽过去,一把按在高临月的手背上。
“人家为了你,连家里长辈都忤逆了!一心一意跟着你来江陵,你这几日竟不闻不问?”
“你还是个人吗?!”
说罢,拐杖又扬了起来。
方先正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忤逆长辈?身子不爽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见吴氏棍棒久久不下,眼中露出一丝不忍,高临月就明白,这吴氏是心疼方先正,舍不得。
她轻轻抬手,拦下了吴氏中的拐杖,泪水如同串了线的珍珠,盈盈而下。
“奶奶,别打了……”
“方郎他,也有他的难处。”
“您先回去歇着吧,我和方郎的事……我们自己会料理好的。”
吴氏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酸,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狠狠瞪了方先正一眼:
“好,好,你们慢慢谈,要是先正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给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砰”一声,房门被从外头带上。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方先正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声音发干:
“高临……齐氏,你跟我奶奶说了什么?”
高临月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光,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没什么,不过是个世家小姐与才子两情相悦、却遭家族反对,于是毅然私奔的寻常故事罢了。”
方先正:“……”
这鬼故事,现在还有人信??
私奔?谁见过私奔带那么多仆从和银钱的?
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信的好吧?
还没等方先正来得及消化这番话。
他的身子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向后倒去。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褥,高临月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
“奶奶可说了……从今往后,你不能对不起我。”
方先正浑身僵硬,瞳孔紧缩。
他脱离苦海才几天?
这……这就完了?!
夜色渐深,窗外明月高悬,院中树影婆娑。
方先正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中一片冰凉。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这个活菩萨……
看来是要压他一辈子了。
第381章 方家来了个女主人
方先正这几日过得如坐针毡。
白日里迎来送往,他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公,可一入夜,回了那小院,便成了被猛虎攫住的猎物。
枸杞参汤流水似的灌下去,却仍觉得腰膝酸软,脚下虚浮。
偏生高临月这些时日却容光焕发得惊人。
晨起对镜梳妆时,眼角眉梢都漾着水润的光泽,仿佛都年轻了十岁。
方先正每每见她这副模样,都双脚发软,暗自叫苦。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古人诚不欺他也。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腰子都要折断!
好在,还有正事可忙。
儿子方言的婚事近在眼前。
他作为新郎官的父亲,要张罗的事堆积如山。
这些日子,他儿子每天天不亮就去拜见柳公秦老这个师傅。
他则是与大伯,爹,大哥一起处理婚事的准备事宜。
忙得脚不沾地,倒也难得清静。
这日午后,四人刚从库房清点储备,方先公则是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细枝末节,有下人们盯着呢。咱们回前厅歇口气。”
方先正点头应和,心中却盘算着。
只要不是回到那小院中,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能拖一时是一时,总比和那妖女相处要好。
四人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正往正堂行去。
然而刚踏入院中,方先正便感觉今日的方家有些不一样。
太静了。
前几日这个时辰,院中应是丫鬟仆妇往来穿梭、筹备婚宴的忙碌景象。
可此刻,廊下、院角、正堂门前,竟空荡荡不见人影。
隐隐约约的,有说话声和笑声从正堂方向传来。
方承薪也察觉不对,与方承祖对视一眼,四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及至正堂门外,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齐齐定在了原地。
堂内,乌压压坐了一屋子女眷。
老太太吴氏高坐上首,手里捏着茶盏,眉眼舒展开来,正听得入神。
她身侧,赵氏、王氏、张氏、方言的两个姑姑和其他旁氏族人媳妇聚集在一起。
她们围坐一圈,个个探着身子,目光齐刷刷聚在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高临月。
她今日只穿了件藕荷色褙子,发髻松松挽就,素净得不像客,倒像已在这家里住了多年。
此刻正侧身坐在吴氏下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王氏满眼急迫的看着她,连忙问道。
“齐娘子,遇上那等倚老卖老的刁奴,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高临月不急着答,先端起茶盏润了润唇。
动作从容舒缓,众人都跟着屏息。
待放下茶盏,她才抬眸浅笑,声音轻缓:
“若只是年岁老,便给几分体面,私下提点两句就是。若是仗着资历拿乔......”
她顿了顿,笑意不变,声线却淡了几分:
“寻个错处,当众发落了。”
“这不是为了罚她,而是为了立威。”
“此举之后,后宅可定!”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堂内瞬间一静。
所有的女眷,都开始认真考虑高临月建议的可行性。
不过片刻,众人纷纷是点头,看向高临月的眼神,都已经带上了些许佩服。
难怪人家是金陵大户人家出身。
就这手段,谁人能不说一个好字?
当王氏退去之后,旁边的大姑方梅,又连忙伸头,够到了她的眼前。
“齐娘子,可知一种怪病?”
“我家大石,自从上次悬梁刺骨之后,如今天天如此。”
“虽然学识肉眼可见的在涨,但是那身体,却是一日差过一日。”
“我也尝试阻拦,但每次回头,那小子又偷偷背着继续。”
“如今时长日久,我怕那逆子伤了根基。”
“齐娘子可有办法?”
听闻方梅的话,众女眷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些同情。
方言表弟的事,大家谁不知道?
自从上次跟着方言去了听竹轩后,回来就跟入了魔似的。
就连族学里的几个先生,都拿李大石一点办法没有。
这孩子想读书是件好事,但是认真到这种程度,还是让她们心惊胆颤的。
孩子要是刺骨刺没了。
那饱腹经纶,又有何意义?
片刻间,所有人的眼神,又看向了高临月。
她们眼中尽是期盼,期盼高临月,能够拿出什么法子。
高临月却是盈盈一笑淡淡说道。
“大姐莫慌!”
“这事难就难在没人监管。”
“您回家去,给大石挑一个厉害点的妻室就是。”
“你不能每日每夜的盯着他,他妻子难道就不行吗?”
刹那间,周围皆是一口倒吸凉气的声音!
乖乖!
这办法,绝了!
他们都是家中女眷,哪里不知道其中门道。
一个妻子在家中要是有婆婆的全力支持。
一个小小的丈夫,还不被拿捏的死死着?
只要结了婚,让那女子日夜盯着,还怕李大石会出事?
这简直就是安装了一个细作在李大石身边。
得到答案,方梅满怀感激的看了高临月一眼,便退了下去。
刚没歇息一会,赵氏又急急忙忙的上前抓住了高临月的手。
“我家世强呢!齐娘子可有办法?”
感受手心的温度,高临月的脑海中,闪过方世强的资料。
赵氏问的无非就是方世强的婚事。
自从大丫和刘睿定亲之后。
三房的财政就一直紧巴巴的。
若是娶寻常小家碧玉为妻,三房自然还能挺住。
奈何如今三房水涨船高。
妹夫刘睿是进士,堂弟二叔更是双头甲。
方世强要是再娶小家碧玉,就显得有些门第不配。
而大家闺秀,又哪里是这么好娶的?
除了钱财之外,男子也要有所前途。
现在的世强,刚好就卡在了一个尴尬期。
事业正在上升期,同时家中又没什么闲钱。
若是缓个几年,赵氏的烦恼就不算个事。
方言即将成婚的事,刺激到了赵氏。
她等不及了。
方言结婚之后,世字辈里,就剩她家世强和铁蛋了。
铁蛋还好,年龄比方言还小半年,但是世强已经二十了!
她能不急吗?
再过几年,大房那边世勇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岂不是只能干瞪眼?
和王氏一辈子的妯娌,怎么在这种地方被比下去?
理清了来龙去脉,高临月给了赵氏一个安心的眼神,缓缓说道。
“三嫂莫非忘了?”
“我们大齐朝,可不禁娶妾室。”
“如今方家门楣,世强娶个妾室,别人还能说什么闲话不成?”
“这可不会影响世强将来去娶大家闺秀!”
此话如同洪钟大吕,震的赵氏眼神发散!
对啊!
方家如今门楣不同了!娶妾就不算个事。
现在娶了妾,将来家中缓了一口气,不是还能娶妻吗?
到时候王氏有儿孙,她赵氏不是也有?
妾室的子嗣,不也是他方家的血脉?
想通此节,赵氏脸上的惊慌,瞬间散了开来。
高临月在她眼中,简直就是恩人。
这般见识,这般理家的手段,方家内宅的那些女子,哪里见过。
三言两语之间,就将她们心中的担忧,都化为乌有。
此时的高临月,在她们眼中就与神明无二。
不愧是金陵来的大户之女!
他们方家泥腿子出身的,简直不能比。
吴氏环视四周,见众人脸上那钦佩的表情,眼角的欣慰已是无法掩饰。
她上前两步,抓住高临月的手,说道。
“好孩子啊!好孩子!先正有了你这个续弦,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份!”
“有了你,我往后就不用再担心先正的内宅了。”
吴氏的称赞,仿佛是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
王氏赵氏,纷纷跟进,大姑方梅也是言语不断。
更不说那些小一辈的张氏等人了。
她们更是把椅子挪到了高临月的身边,恨不得此时就拜师于她,从她这里取到定宅真经。
如今的方家,已是江陵豪族。
方家的女眷,谁手里没管着一些产业?
要是能够得到高临月的指点。
这产业,岂不是能安安稳稳传承百年?
这位“齐娘子”又一次成为了堂内当之无愧的中心。
从家族产业到内宅分寸,点到即止,从不过分卖弄。
她的话不多,字字都在点子上。
方氏的内宅,此刻全都化成了她的小迷妹。
她们哪里知道。
高临月从小受的是皇家教育,学的都是天下最顶尖的宫斗术。
如今用来对付方家这十几口女眷,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区区方家女眷,这还不手拿把掐。
这其乐融融的场景,落入了刚刚步入正堂的几人眼中。
除了方先公之外,其余三人都已经僵成了化石。
三人的心中同时“咯噔”一响。
完了!
长公主,这是已经融入他们方家了!
气氛如此融洽!
这尊大佛。
他们还怎么的送的走?
第382章 公主的跪拜
方先公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其余三人,然后低声向方先正问道。
“先正啊,你这位续弦可了不得啊!”
“有此夫人,家中可兴百年。”
“为什么你的脸上,却是一点都不高兴?”
方先正面如土色,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高兴?
他怎么高兴的起来。
这永宁公主与方家相处的越融洽。
他们方家就越危险。
传承百年?
怕不是明日,全家就要上断头台。
方承祖和方承薪脸色比他更惨。
一个脸色发白,死死攥着门框才不让自己坠地。
一个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双眼都已经开始涣散。
高临月的手段,他们算是见识了!
何等的厉害!
只是来方家短短几日,就将满屋女眷尽数收服!
就这本事,他们几人是拍马都不及也!
简直是降维打击!
就在三人魂飞天外之际,吴氏眼尖,一眼便瞧见了门外。
老太太笑盈盈开口:
“哟,几位忙人可算是回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促狭,显然心情极好:
“正好,齐氏今儿身子大好了。”
“都给我们这些人见了礼了。”
“你们是齐氏的大伯和公公,这礼啊,也给你们补上。”
“免得外人说闲话,说先正的续弦,没有规矩!”
此话一出,除了方先公面露期待以外。
方先正三人的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行礼?
让高临月给他们行礼?
行什么礼?
断头礼吗?
他们眼神中带着祈求,祈求吴氏能够收回成命。
而那吴氏,却是一言不发,笑盈盈的看着。
此时的高临月,已站起身。
她走到堂中央,对着吴氏盈盈一福:
“奶奶说的是。”
“临月进了方家门,一直病着,未能给长辈行礼问安,已是失礼。”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门外,笑意温婉:
“既然进了方家,爹和大伯的那份礼,便该补上。”
说罢,她缓步向几人走去。
每一步都不急不徐,裙摆纹丝不乱。
那姿态,端庄从容得无可挑剔。
方承薪原本缩在兄长身后,此刻见高临月向他们走来,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双腿的酸软竟一时间有了力气,不自觉的往后方退了几步。
他张口说道。
“不必!不必!礼在心中即可。”
然后伸出手,拍打了一下方承祖的肩膀。
方承祖也回过神来,连忙咳嗽两声。然后说道。
“对对对!我们方家以平易近人着称,何须这种礼节来标榜?齐氏,你这是在陷我们方家于不义啊!”
此话,让高临月的脚步有所迟疑了一些。
然而高台之上,却是传来了吴氏的一声怒喝!
“这礼数,当初是你们两个定下的!”
“怎么今日又出尔反尔?”
“堂堂方家长辈,就是这样给族中子弟做表率的?!!”
只此一句,方承祖两人就成了泄气的皮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的他们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巴掌。
早知有今日,他们还定个毛的规矩啊!
现在好了。
连个拒绝的由头都找不到了。
高临月的身影,在他们的眼中,一点一点扩大。
她缓步走至众人之前。
然后“扑通”一声,竟然跪倒在地,然后头颅死死的贴在地面。
“妾身齐临月,见过爹!”
“妾身齐临月,见过大伯!”
“妾身齐临月,见过大哥!”
话音一落,她就肃然立起,缓步走到方先正的身边,将手挽进了他的臂弯。
“夫君日夜相伴,这礼就不行了吧!”
大厅之内,气氛突然如同阴阳八卦一般,被化成了两半。
女眷那边,皆是神色欣喜,议论纷纷。
而在方先正这几人这里,却是阴沉的如同上坟。
除了方先公笑嘻嘻的掏出礼物送给高临月以外。
其实三人,皆是双手发抖,瞳孔已经空洞。
长公主给他们行礼了!
行礼了!
还他娘的是跪拜大礼!
“啊”一声。
方承薪终究是没有扛住这个压力。
他只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跪在了地上。
堂内霎时一静。
方承薪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脸上的泪水,如同两条河流奔涌而下。
完了!
完了!
长公主叫我爹!
我这福分,都赶上先皇了!
他方承薪何德何能!有这等福分。
此刻,他以明白,方家每个人的身上,都已经被贴上了九族消消乐的标签。
这荒唐的举动,当然躲不过吴氏的目光。
看着几人那不乐意的模样,眉头皱起,把茶盏往案几上一顿。
“这等喜事,薪哥儿你为什么要哭?”
方承薪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只有抽气声。
哭?
他能不哭吗?
这是大齐长公主啊!
这要暴露出去,全家都要被锦衣卫请去喝茶的啊。
他心中有苦,但是他又不能说。
说了,引起恐慌,搞不好今天就把这事暴露了出去。
不说,他心中难受,只能哑巴吃黄连。
如今有口难言,坐立难安,他除了当场跪下,还能如何?
气氛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尴尬的一刻,高临月忽然轻轻一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松开方先正手,缓步走到方承薪身边,轻轻将他扶起,缓声说道。
“奶奶莫急,爹这是喜极而泣呢。”
见方承薪被高临月扶起,吴氏面上的不悦淡了几分。
瞥了眼方先正几人,哼了一声:
“行了,见也见过了,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
方承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踉跄着往外退。
方承祖胡乱作了个揖,紧随其后。
方先公则是一脸欢喜,和高临月打了一个招呼,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只有方先正,被高临月挽着,面露苦色的回到吴氏身边。
堂内很快恢复了热闹。
高临月又成为了堂内的中心。
......
方家门口。
方承祖和方承薪两人扶着柱子,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涔涔。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方承薪声音发飘:“大哥……往后咋办啊?”
方承祖没有回答。
暮风拂过,两人只觉得浑身发凉。
良久,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还咋办?供着呗。”
“这事只要公主不承认,其他人就不会信!”
“要想让公主闭嘴。”
“如今只能苦一苦先正了!”
方承薪:“......”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死寂。
先正啊!别怪大伯和爹心狠。
这女人,如今掌握我们方家诛九族的罪证!
你可要伺候好这尊大佛啊!
第383章 迎亲
这段时间内,方家风平浪静。
永宁公主自从被吴氏送进了方先正的房内之后,也没怎么作妖。
倒真像个方先正的妻室一般,每日不是红光满面的和王氏赵氏一起闲聊,就是偶尔出门踏青。
只是苦了方先正,每日是枸杞参汤不断,仿佛没有那东西,他就活不成一般。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方言迎娶李矜的日子。
这一天,刚刚过了三更,。
方家村就已悄然醒来。
祠堂前、大宅外、村口那两座巍峨的牌坊下,早已人影绰绰,忙而不乱地张罗起来。
红绸灯笼次第挂起,双喜字贴得满眼皆是。
戏台子连夜搭好,杂耍班子也已在村头空地支起了场子。
从村中央到村口,但凡能摆下桌凳的地方,全都铺上了红布。
这场婚事,排场大得惊人。
没法子,这是方家与李家联姻。
一门双鼎甲、手握江陵商会的方家,与清流砥柱、文坛魁首的江陵李家结亲,谁敢怠慢?谁又愿怠慢?
方家村家家户户各出其力,能够来搭把手的,自愿前来帮忙。
不怪他们如此。
实在是方言,对他们方家村来说,太重要了。
没有方言,哪有他们今日的富足?
这份恩情,他们得时刻记在心中。
与外头逐渐沸腾的热闹相比,宅子西厢房里,方言正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翰林院里喝茶逗鸟,他爹方先正则苦哈哈地趴在案前批公文。
梦里正香,突然“砰”的一声,他的房门就被踹开!
“快!把这逆子给我架起来!”
“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有心思睡觉?”
随着方先正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
从门外,瞬间闪进了十余个身影。
王刚、清香、铁蛋、方世勇等人一窝蜂涌进来。
他们二话不说,就直接上手,去掀方言的被窝。
方言被冻的一个激灵。
眼睛还没睁开,脸上就被一块温热的布巾糊了个结实。
铁蛋一边帮他擦脸,一边急吼吼地嚷。
“言哥儿!快醒醒!卯时就得出发了!”
“从咱这儿到青山镇可不近,一来一回得好几个时辰!”
“您得赶在吉时前回来拜堂,可别嫌咱今日粗鲁!”
方言刚想张嘴想骂人,清香眼疾手快,一小勺温蜂蜜水就喂了进去。
片刻间,他嘴里的即将喷出的粪土,就化成了丝绸柔滑的甜腻。
洗过脸后。
方世勇就直接拿着大红新郎袍子从他头上罩下。
方世强则是利索的给他装上腰带。
大花大丫,也纷纷给他梳理头发戴上发冠。
就连鞋袜,也在这有条不紊的行动间,被穿上。
全程不过一刻钟。
方言像个提线木偶,被人半扶半架地“请”到了正堂。
堂内早已挤满了人。
方先公、方先明、方承祖、方承薪……但凡与方言亲近些的族亲,全到了。
他们个个身着喜庆红袍,脸上堆着笑,看向方言的眼神,就都透露的欣喜。
连永宁公主也坐在一旁,指尖拈着瓜子,慢悠悠嗑着,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方言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中,老太太吴氏颤巍巍上前,围着方言转了两圈。
看着他那略带睡意的脸,以及那帅气模样,眼里喜气几乎要溢出来。
“好啊……我家麒麟儿,今儿真要成家啦!”
方言困得眼皮打架,还得挤出笑,任由众人评头论足。
那些吉祥话像不要钱一般,一箩筐一箩筐往他身上砸。
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偏偏还得站得笔挺,笑得体面。
好不容易捱到外头铜锣“哐哐”敲响。
这是迎亲队伍准备出发的信号。
方言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迈出大门。
刚刚走出门外,一阵凉风吹过,他的睡意就去了大半。
长长队伍已列得整齐。
最前头是吹拉弹唱的乐班,紧随其后是十余对手提灯笼捧着各式吉祥物件的童子。
童子队后,立着一匹系着大红花的骏马。
鞍辔簇新,那是他今天迎亲的坐骑。
马匹之后,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身朱红,雕花繁复精致,窗棂贴满金箔喜字,轿顶流苏在晨风里轻晃。
这是方承祖自打方言定亲那日起,就重金请江陵第一木匠张师傅精工细作的。
耗费无数钱财不说,更是用心精巧。
若非规制所限,老爷子恨不得做成十六抬大舆。
没办法,这十六抬大舆,只有皇帝,皇后,太后可用。
方言这边,却是不用想了。
在轿子之后,上百名家丁分列两行,人人手挽竹篮。
竹篮中盛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
喜糖、铜钱、酥饼、枣子花生所有与喜庆有关的东西,都不一而足。
铁蛋立在那队伍的最前方,神色凛然如临大敌。
方先公站在阶前,仰头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朗声高喝:
“吉时到!!!起程!”
前排的乐队高声奏起了乐曲。
随着乐曲的奏起,后面的童子队也迈开了步子往前走去。
他们所持的灯笼与彩牌,在这晨雾中,瞬间化作一片流动的喜红。
随着队伍的开动,方言的手中,不知何时,被迅速的塞上了两件东西。
左手拿着一只扑腾的活雁,右手则是今天迎娶李矜的婚书。
东西刚刚入手,他就感觉自己身子一轻,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到了马背上。
他一手攥雁,一手持书,坐在高头大马上,脑子仍是昏沉的。
队伍缓缓移动,乐声、人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将他裹挟其中。
这迎亲阵仗,莫说江陵,恐怕湖广也难得一见。
沿途百姓早已聚在道旁,见队伍行来,欢呼道喜声此起彼伏。
“探花郎大喜!”
“方探花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方言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
每有一个向他道喜的人,他就微微颔首回应。
在他回应之后,身后的家丁就掏出铜钱喜糖,雨点般撒向人群。
叫得越响、笑得越欢的,得的赏越多。
一路行去,喧嚣不绝,皆是恭喜之声。
吹吹打打,摇摇晃晃,不知行了多久,终于是看到了青山镇李府的门楣。
李府门外,李焱早已伸长脖子等着。
听见乐声由远及近,他咧嘴一笑,回头冲管家李东挥手:
“东叔,奏乐!”
李府门内,丝竹之声悠然响起,与迎亲队伍的乐声应和交织。
等到方言下马时,他都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
这一路笑脸迎人,脸颊肌肉早已发酸。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这结婚,在古代也不是一个轻松活。
望着李府的大门,他整了整衣袍,走到李焱面前。
那只扑腾得有些疲了的活雁,与那份婚书,被他郑重的交到李焱手上。
李焱双手接过,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可算被我等到了!走!我爹娘可在等着你呢!”
说罢,他就用手拐住方言的脖子,将铁蛋一行人,给迎了进去。
第384章 十里红妆
而在此时的李矜闺房中。
李矜早已换上了一身红妆坐在镜前。
那嫁衣是林知微请了金陵最好的绣坊,耗时一年才制成的。
正红云锦为底,用金线绣出百鸟朝凤的纹样,领口滚着寸许宽的珍珠边。
裙摆逶迤及地,层层叠叠共十二幅,暗合一年月月圆满之意。
头上虽还蒙着盖头,但那凤冠已戴得端正,冠上东珠更微微发颤,金凤衔着的流苏垂在鬓边,稍一动,便漾开细碎流光。
碧春正替她理着腰间佩绦,看着镜中身姿窈窕的小姐,再瞥见她盖头下露出的截白玉似的下巴,那唇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忍不住。
“这么多年的煎熬,小姐你也算是如愿以偿啦!”
此话一出,李矜那掩在盖头下的脸颊“腾”地烧红起来。
仿佛心底的秘密被揭破,连耳根都透出胭脂色。
她下意识想瞪碧春,可盖头遮着,只能转过头,对着碧春的方向“恶狠狠”地低声嗔道:
“你再说?再说我就把你留在李府!不让你陪嫁!”
这话杀伤力巨大。
碧春瞬间闭紧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十里红妆呢!
这次陪嫁过去的,光是贴身伺候、管事嬷嬷、粗使婆子并小丫头,少说也有上百人。
她是小姐自小带在身边的,跟过去就是实打实的内院大管家。
若是被留在李府……
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这体面和权柄从指缝里溜走?
嘴是闭住了,可碧春眼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知微携着李敖从外头走了进来。
林知微今日也穿得格外庄重。
她走到女儿面前,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巡梭了好几遍。
从发顶的凤冠到裙角的绣纹,一寸都没放过。
末了,才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欣慰的水光。
她执起李矜的手,握在掌心,那手细腻微凉,指尖有些轻颤。
林知微心头一酸,声音便放得愈发柔软:
“新郎官到了。”
“矜儿,此次嫁到方家去,便是为人妻了。”
“可莫要再像以往小时候那般,总与言哥儿斗气耍性子。”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女儿手背,语重心长:
“你多让让他。”
“那孩子就个是吃软不吃硬的。”
“你温言软语同他说,他比谁都好说话。明白吗?”
盖头下,李矜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林知微听着这声应答,再看着女儿即将离家的模样,这些日子强压着的不舍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攥紧了女儿的手,声音哽咽起来:
“儿啊,过去可要好好照料自己,若是受了委屈……”
这离别的话头一起,便如开了闸的水,母女二人执手相看。
一时间竟泣不成声。
一旁的李敖看着这阵仗,只觉得头皮发麻,脚趾头在靴子里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他搓了搓手,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插话道:
“至于吗?”
“不就是嫁个人吗?”
“方家村离青山镇才多远?也就个把时辰的路程!”
这突然的一句话,将她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李敖直觉那眼光里仿佛带着刀子,脖颈一凉,随即连忙找补说道。
“再说了!言哥儿将来回了京城任职,咱们矜儿难道不跟着去?”
“咱们不也都在京城吗?”
“你们娘俩,往后有的是时间见面,何必做这生离死别的样子?”
林知微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别离氛围,被丈夫这不解风情的实在话冲得七零八落。
房内霎时一静。
母女的眼泪,全都缩了回去。
看着丈夫这不知情趣的模样,林知微也不是恼还是羞的。
歘的一声,就松开女儿的手,站了起来。
两步走到李敖跟前,伸手就精准地揪住了丈夫的耳朵,咬牙说道:
“就你懂?就你明白?嫁女儿你不心疼是吧?啊?”
她一边拧,一边瞥向李矜的方向,声音扬高了些,像是说给女儿听,又像是故意臊丈夫:
“还不快把矜儿扶出去!新郎官都来了!你这当爹的这般不在意,是看不上你女婿不成?!”
李敖耳朵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咧着嘴干笑告饶:“夫人轻点、轻点……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忙不迭走到李矜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儿的手臂,声音也软和下来:“矜儿,吉时到了,爹扶你出去。”
正堂之中,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方言早已在李成阳面前行过跪拜礼,此刻正立在堂中等着。
当看到李敖扶着那李矜步入正堂时,坐在上首的李成阳便朝着方言拼命使眼色。
这挤眉弄眼的样子,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方言哪会不明白?
老爷子这是催他赶紧接人,别误了吉时。
不愧是李老太爷!
还是真是把他当自己人看!
是疼他的!
他心头一热,也顾不得许多规矩,几步抢到李敖和林知微面前,撩起袍角,“扑通”一声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岳父岳母在上!”
“小婿这便将夫人接走了!”
“必不负岳家所托,此生珍之重之!”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那长篇大论的嘱咐交代,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伸一揽。
竟是将李矜横抱了起来!
“呀!”盖头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与喝彩。
方言可不管这些,抱着怀里的新娘,转身就朝门外大步走去,那脚步快得,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李矜被他稳稳抱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仿佛能感受他胸膛传来的心跳。
方才的离愁别绪、羞怯紧张,在这突如其来的贴近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的悸动。
她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听着周遭的笑闹,忍不住轻声嗔道:
“小骗子!这么急做什么?”
方言脚步不停,低头凑近她耳畔,快速说道:
“干嘛?还能干嘛?”
“夫人你是不知道,我爹从京里带了位‘姨娘’回来,如今在家里俨然是一霸!”
“为夫这段时日,过得可是甚不如意,水深火热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可怜”了几分:
“如今夫人你来了,便是咱们方家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
“你……你能忍心看着为夫被那‘姨娘’压着欺负吗?”
“为夫往后的舒坦日子,可就全仰仗夫人你来撑住啦!”
李矜原本以为他这般急切,多少是有些喜欢自己、盼着成礼的。
哪里想到,这家伙竟是打着把她“请”回去展开宫斗,对付“姨娘”的?
她气得牙痒痒,手中那柄价值百金的双面苏绣团扇,都被她捏得发出了“嘎吱”声响。
臭方言!
无利不起早的混账!
说两句好听的情话,难道能要了你的命吗?!
但是一想到她娘刚刚说过的话,李矜努力的将那股怒意给压了下去。
罢了罢了!
今天新婚,娘说过,要让着他一些。
不生气。
不生气。
随着新娘被抱上八抬大轿,轿帘落下,李焱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新妇升轿!!!”
声如洪钟,传遍李府内外。
紧接着,李府中门洞开,早已准备多时的嫁妆队伍,如潮水般涌出。
十里红妆,绝非虚言。
这不仅是嫁女的体面,更是清流李家与新兴方家联结的象征,也是李氏一族给予嫡女的底气与屏障。
最先被抬出的,竟是一口红着发亮棺材。
八名壮汉稳稳抬着,肃穆而行。
此谓“子孙棺”,寓意女儿生死皆为李家女,百年之后亦用娘家所备棺椁入土,在夫家始终保有来自母族的尊严与依仗。
棺木之后,是十六人合抬的千工拔步床。
床体描金绘彩,雕镂着麒麟送子、鸾凤和鸣的图案,帐幔层叠,宛如一座小型宫室。
这张床,将是她未来在方家安寝之所,亦是孕育子嗣、绵延后代的象征。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浩浩荡荡的箱笼队伍。
打头是八口朱漆描金的大箱。
箱盖敞开,由四名壮汉两前两后扛着。
日光下,箱内银光耀眼。
那竟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每一箱上都用红绸扎出巨大的字样:
“百年好合”、“鸾凤和鸣”、“琴瑟和谐”、“子孙满堂”……
银光与红绸相映,炫目夺神。
中间八口大箱,箱体更为厚重,上了铜锁。
虽未打开,但箱盖的红纸赫然写着“田契”、“房契”、“铺契”等字样。
这是实实在在的产业,是李矜未来在方家立足的根本。
尾部又是八口大箱,箱盖微启,露出内里冰山一角。
有流光溢彩的云锦蜀缎,有釉色温润的官窑瓷器,有古朴雅致的名家字画,更有整套整套的紫檀木家具部件……
皆是价值不菲的珍物。
在这二十四口主箱之后,还有一眼望不到尾的副箱与抬盒。
两人一抬、四人一扛的箱笼络绎不绝,里头或是成套的锅碗瓢盆、妆奁镜台。
或是按四季裁好的衣裳鞋袜、皮毛锦裘。
或是珍本书籍、文房四宝……
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几乎将女子一生所需尽数囊括。
在这庞大的物资队伍之后,是整齐肃静的下人队列。
粗使婆子、浆洗丫头、厨娘、绣娘、管事嬷嬷……以及碧春等贴身丫鬟,足足一百余人。
他们皆着李氏下人制服,垂首静立,等待随新主母前往方家。
碧春立在女仆队列最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有了这支庞大嫁妆队伍的加入,方言那原本就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瞬间膨胀了数倍。
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蜿蜒在通往方家村的官道上。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而至,将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当那口子孙棺出现时,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
当那白花花的银箱经过时,抽气声此起彼伏。
当那望不到边的箱笼与人流缓缓前行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种震撼的沉默,只能呆呆目送。
许久,才有喃喃的议论声零星响起:
“李家……方家……真乃湖广之巨也……”
“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啊……”
“一场婚礼下来。方家怕是赚了二三十万两银子吧?!”
“方探花,这婚成的也太爽了一点吧?”
乐声再起,锣鼓喧天。
这条红色的人流,承载着两个家族的厚望,在初升的朝阳与漫天飘洒的喜糖铜钱中,朝着方家村,迤逦而行。
第385章 记仇的李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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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奇怪的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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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手镯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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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明枪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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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商会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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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高临月的目的
她步摇轻晃,眉眼含笑。
身后,那名中年女官垂首侍立,半步不离。
李矜缓缓站起身,与高临月四目相对。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下来。
高临月却恍若未觉,自顾自走到李矜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中。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姑娘,你若想在江南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何不请我帮忙?”
“姨娘可是很大方的呢。”
“可不会计较你上次得罪我的事。”
李矜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脸。
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冷,也不慌,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了然。
“堂堂大齐长公主……”
“居然会这么在乎‘姨娘’这个名分。”
“倒是让我意外。”
高临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身躯也坐直了一些。
“你知道了?”
李矜点头:“夫君都告诉我了。”
高临月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不同。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
她微微前倾,眸光流转:
“你就不怕我?”
“怕?”
李矜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为什么要怕?”
“夫妻本是一体。”
“他犯了诛九族的大罪,难道还能把我摘出去不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毫不在意。
高临月静静看着她,看着李矜的双眼。
在那双眼睛之中,她没感受到一丝畏惧。
能够知道她的身份之后,还如此坦然面对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赏。
“不愧是林知微的女儿。”
随后靠回椅背,唇角勾起:
“倒是遗传了你娘几分本事。”
李矜不接话,只静静等她下文。
高临月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应该明白。”
“有了我的帮助,你们江陵商会在江南那边,会轻松不少。”
李矜眸光微动:
“是吗?”
她顿了顿,直视高临月:
“那么长公主的目的呢?是什么?”
高临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意:
“能有什么目的?”
“以我和方郎的关系,爱惜你和方言都来不及呢。”
“只是想要当你们的姨娘而已!能有什么心思呢?”
忽然,她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层干股。”
然后偏头看了看身侧的女官:
“再把我这房管家安排进商会,我就帮你们。”
李矜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只玉镯。
脑海中,方言告诉她的那些信息飞速掠过。
当初方言给高临月送股份,她不要。
如今却主动要了。
同样是一成,难道在她手中拿到,要比方言手中拿到要香一些吗?
这根本就不合理。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名中年女官身上。
房管家。
安排她进入商会?
会不会才是永宁公主的真正的目的?
低眉顺目,站姿却笔挺如松,双手交叠的位置,规矩得无可挑剔。
这姿态……
李矜忽然想起,林知微曾经提过的一句话:
宫里出来的老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无论藏得多深,那股子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叠账册。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公主最开始,很有可能是没有这个想法的。
然而在他和方言接触之后,有人让公主有了这个想法。
而能让公主低头的,又能有几人。
一个身影,一个隐晦的身影,窜进了她的脑海。
是万寿帝君!
他肯定听说了公主和公公的事。
然后顺水推舟!
所有的一切。
都是为了江陵商会的账。
同时也是为了方言!
方言和陛下那六成分账的事,她也知道。
万寿帝君,从来不是小气的皇帝。
大礼议事件之后杨成飞升首辅。
杨党贪墨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触碰他的红线!
他的气量就能包揽四海。
天底下,像方言这般会赚钱的奇人,陛下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需要方言操持江陵商会,帮他赚取更多银钱。
又不想过分干预,让方言心中有所芥蒂。
他在顾及方言的情绪。
这是君臣相处之道!
这是方言应得的。
六成的利润,每年增长的分红,无一不在告诉他,方言是堪比杨党那般的“忠臣”。
万寿帝君对方家自然是满意的。
然而......
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除了银钱之外,就是权利的失控!
江陵商会如今实力雄厚,前途远大,分账的银钱一年比一年多。
更加底下有数万人在江陵商会讨生活。
若是方家做假账,隐瞒不报,或糊弄皇帝……
其中危害,恐怕不亚于藩王叛乱!
如此重要的棋子,怎可没人监管?
而高临月与方先正的事,却是让他有了落子的想法。
一个可以顾及方言的脸面,又能让他安心的计策。
就是将公主安插到方言身边......
陛下不就可以时刻掌握到江陵商会的信息吗?
想通此节,李矜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高临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是陛下的意思?”
“还是公主的意思?”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下来。
房管事右手紧握,看向李矜的眼神都带着一丝防备。
高临月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李矜的眼睛。
高临月沉默了一会。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赞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靠回椅背,眸光流转,语气悠然:
“有意义吗?李姑娘只要回答,愿不愿意就是了!”
李矜上下巡视着高临月,观摩着她的表情。
既没有承认是皇帝的安排,也没有否认。
但李矜心中已经了然。
恐怕公主也是有口难言。
让皇帝的人进江陵商会,本就是迟早的事。
商会日益壮大,牵动着数万百姓的生计。
皇帝只要不是昏庸,就一定会安排人盯着。
甚至不止一个。
江陵商会的底层,恐怕早就混进了锦衣卫。
执行层,有楚王帮忙照看。
而现在,他们缺的,却是一个决策层的眼线!
只要有了决策层眼线,再加上高临月成为方家近人。
江陵商会从上到下,都会有着皇帝眼线。
皇帝就能搜集到最真实,也是最齐全的信息!
有了这样的准备,皇帝就不会再怕江陵商会突然失控。
哪怕失控,他也有了时间来做准备。
李矜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皇家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当摊牌的那一刻,除非有反抗的实力,要不然,最好不要拒绝!”
如今的场景,与摊牌又差了多少?
她看着眼前高临月笑吟吟的脸,心中竟对当朝陛下生出一丝佩服。
不愧是数十年不上朝,还能牢牢把握朝政的万寿帝君。
为了拿捏方家父子,居然连长公主和方先正的私情都能视而不见,甚至利用起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舍不得长公主套不住方家!
所有人,在他的手中都是一颗棋子!
想通此节,李矜陷入了沉默。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过。
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临月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事……我们回到京城再详谈吧。”
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只是推迟。
高临月看着她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她完全没有想到。李衿居然会这么回答。
她还未开口。李衿却又接了一句。
“方家劳苦功高。可否让公主殿下。觉得持宠而娇?”
高临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
“好啊。不愧是方言找来的贤内助。”
“有本事的人。终究还是有优待的!”
“方家功勋卓着。持宠而娇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推到李矜面前。
“你倒是有了你娘的几分本事,瞬间就能想明白所有得失。”
她衣袖一甩,随即站起身来,垂眸看着那个瓷瓶:
“这瓶药,算是我送你的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里面的东西啊,我相信李姑娘也有所耳闻。”
说罢,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忽然又停下。
她回过头,目光在李矜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眼尾弯弯,意味深长:
“李姑娘拖延时间帮方家多争取些利益我理解。”
“然而过犹不及。千万不要害得我家先正因此下狱就好。”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矜坐在原位,望着桌上那个小的瓷瓶陷入沉思。
公公下狱吗?
要是能帮助方言在仕途上顺风无阻。
公公去刑部大牢蹲上几天。又有何不可?
想完之后。她又把那目光看到了瓷瓶上。
瓷瓶的上的花纹越发鲜艳。
良久。
她忽然伸手,一把将那瓷瓶攥进掌心。
动作之快,力道之紧,仿佛生怕被人抢去。
打开瓶盖,看着瓶中的液体,李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东西,她从她娘那里就听说过。
红尘香!
万寿帝君常年修道,早已没了人伦情欲。
后宫妃子为了吸引皇帝的注意,千难万难才寻来的这个方子。
只要在杯中落下一滴,或是喷洒在手上一点。
男子闻了之后,就会变得情欲高涨不可自拔!
任方言百般变化,诡计多端。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不信方言还能逃出她的五指山?
若不用上这东西,她李矜又怎会知道。自己能不能让方言......
金海尽干!!!
第391章 回京
三个月的回乡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方言觉得这日子过得如同坐过山车。
新婚燕尔,本是人生最快意之时。
可每日清晨睁眼,对上李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便寒毛直立。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每日回到房中,不是感觉精神亢奋,就是觉得有些忍受不住。
为此他倒是破了不少戒。
与李矜那越来越红润的脸颊相比,方言只觉得自己仿佛命不久矣。
每次在心中告诉自己李矜这女娃有毒,可他每次回到房中都会忍不住。
为此在心中,他都开始怀疑李矜是不是修了什么合欢宗的秘法。
怎会让他变成这样?
难道?
难道他方言,真是一个色中饿鬼?
是那个下半身控制上半身的男人?
方言为此自我反省了整整三日,最终将罪名扣在了房中的蜡烛上。
前面他怀疑过酒杯,但是换过酒杯之后,还是这样。
他就只能将罪名安在那蜡烛之上。
定是那蜡烛有问题。
否则他堂堂穿越者,前世一夜逛八家酒吧的男人,怎会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如此把持不住?
一定是这样。
方言心安理得地原谅了自己。
与其说方言,李矜这段时间倒是过得挺实在的。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
方言的家产,再加上李矜带来的嫁妆。
李矜可以指挥的资产,已经多到能和一州之地相比。
这些日子,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处理江陵商会的事务,下午还要去和高临月打机锋。
然后到了晚上,还要在房中和方言争斗。
要不是她身子骨养的好,恐怕早就承受不住了。
可她偏偏甘之如饴。
那手腕上的玉镯,她连睡觉都不曾摘下。
碧春劝了好几回,说玉器娇贵,磕着碰着可不好。
李矜只是笑笑,将镯子往腕间又推紧了几分。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初见时那个嬉皮笑脸的小骗子,到如今名正言顺的方家少夫人。
那些年受的气,那些年咽下的委屈,在戴上这镯子的一刻,都值了。
至于“高临月”?
李矜从来不怕她。
这家伙可是敢拿捏小骗子的家伙!
虽然她与方言路数不对,时常吵架争斗。
但是想要拿捏方言,最少也要先过她这一关。
此次回京。
因为方家父子要久居京城,江陵商会扩张的原因。
回京的人数,被分成了两批。
第一批,自然是方言、李矜、方先正这些人。
第二批,就是铁蛋、红绸、云青这些管事。
方言他们先出发,铁蛋他们等李矜布局完京城之后,再陆陆续续地过来。
一路航行十几天,承载方言几人的商船,终究是停在了秦淮河旁。
永宁公主在江陵那边的时候,就和他们分别,提前来到了京城。
毕竟她的身份过于敏感,认识她的人太多。
要让人真的看见她和方先正在一起,恐怕两人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临别时,高临月倚在船舷边,笑吟吟地对方先正说:
“方郎,且安心进京。”
“待你安顿好了,我再来找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尾弯弯,意味深长地瞥了方言和李矜一眼。
方言面无表情。
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等江陵商会布局之后,就在公主府门口放一个暗哨,专门监视公主府的出入。
李矜却是笑笑不语,只是回了高临月一个挑衅的眼神。
踏板落下,李矜挽着方言的臂弯率先跳上了岸。
她一马当先,仿佛这金陵城就是自家后院一般,对着后面几人说道:
“往这边走!”
“房子就在夫子巷那边,肯定比你们原来的房子要好。”
方言是一点都不想跟着李矜走。
他堂堂江陵首富,连中五元的探花郎,竟还有寄人篱下的那一天?
哪怕这个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也忍受不了。
好在后面的方先正,带着清香缓缓走了上来。
他叹息了一声,然后在方言耳边说道。
“哎!谁让我们两人官职不够呢?”
“两进的院子啊!这次带来了那么多人,总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不是?”
“你总不能让清香她们去住客栈吧?”
“等为父官职高了,再买好宅子就是!”
方言一动不动,方先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家人!人家是你夫人!只是住她提供的房子罢了!”
“习惯了就好!”
这听天由命的话语,让方言一时间觉得胸口气闷,竟口不能言。
他的手指,都已经开始颤抖了起来,指着老爹。
这一刻,他只想将这老爹丢进旁边秦淮河中!
丢人!太丢人了!
您老是吃软饭吃习惯了是吧?
以前吃我的?
上次吃永宁公主的。
现在,你居然连你儿媳的都吃得那么坦然?
老方同志,你还要不要脸了?
哪怕是心中如此过意不去,方言还是挪动了脚步。
没办法。
谁叫他们父子官职低呢?
现在带着这么多人,总不能让清香、王刚他们露宿街头吧?
一行人缓缓悠悠,终于走到了夫子巷内。
看着眼前的这个宅院,几人皆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地处城南,但是临近国子监,旁边住的也是官员。
就这地段,这大小,怕不是要六七千两银子!
众人只能在心中称赞。
不愧是财大气粗的李家。
这陪嫁还真豪横!
连京城的房子都有。
李矜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然后回过头来,笑盈盈的对众人说道。
“这院子,当初可是太爷爷住过的。”
“现在正好适合我们住进去。”
她说“我们”二字时,语气轻快,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方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住就住吧。
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清香王刚他们着想。
他只能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在李矜的主持下,一件一件东西被下人搬进家中。
方先正负手站在院中,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慨:
“这宅子,倒比咱们原先那小院宽敞多了。”
“到底是娶了一个好媳妇。”
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妥,下意识看了方言一眼。
方言正蹲在廊下,抱着茶壶灌水,闻言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好媳妇!”
“你儿子我,就是点外卖送的!”
方先正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神态变得威严一些。
“瞎说什么!一家人,住在一起,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嘛?”
方言冷笑,懒得戳穿他。
照应?
分明是怕永宁公主来了,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
第392章 刘诚的消息
因为在老房子那边还有些遗留没动的原因,方言要和王刚先回去一趟,把那边的东西搬过来。
他交代了李矜几句,便带着王刚出了门。
两人穿过街巷,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上头还挂着那卷了边的旧春联。
方言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
石桌石凳还在原位,他爹常坐的那张竹椅也还摆在檐下。
只是人已不在此处。
方言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当年他和老爹初到京城,挤在这小院里日夜苦读。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爹考上进士,当上官二代,躺平啃老。
如今愿望实现了。
他爹是状元,他是探花。
可怎么感觉,日子反而越来越违反他的初衷了?
王刚已经开始收拾屋里的物件。
方言倚在门框上,望着天上的云彩出神。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在门槛外停了一瞬,然后跨了进来。
方言抬眼。
暮色里,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刘诚。
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清瘦了些。
下颌的胡须修剪得齐整,眉眼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方言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两人对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王刚察觉气氛不对,警戒的走到了方言的身边。
只要刘诚有所异动,他会第一时间上前阻拦。
哪怕打不过,他也会帮方言争取逃跑的时间。
刘诚只是瞥了王刚一眼,便缓步走了上来。
他的眼中只有方言。
他站在方言面前,停滞了一会,然后才开口说道。
“过几天,杨党会把你从翰林院借调到六科给事中去。任那都给事中之事!”
只此一句,方言脸上的就露出了一丝冷笑。
翰林借调六科给事中?
真稀奇!
这是百年都碰不到一回,居然被他给碰到了。
他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命好,还是命差。
都给事中!!
这可是六科给事中里面最大的官!
底下可是掌管着好十几号人呢!
粗略一听,还以为这是一件好事!
然而这个官,也就只是一个七品!
底下管的,也全都是从七品!
从七品和正七品,差的了多少?
而且都是年轻人。
大家都是言官!大家都是职业杠精!
谁服谁啊?
不反水把上司给顶撞几次,在这部门里简直就是白活!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官职,一般都是在翰林院散馆之后才分配的。
二甲进士考上庶吉士后,就会进入翰林院观政学习。
当翰林院散馆之后,成绩好的,就会留下翰林院授予编修检讨之职。
成绩次等的,就会分六科和都察院!(科道/言官)
成绩最差的,就会被分到六部之中!
这个官职虽然低,但其权力却大的吓人。
以为这样就很爽?!
其实六科大部分官员,过得都非常凄惨,甚至一卸任就被调到某个山旮旯里面去了。
这个官职,最得罪人!
得罪的还不是一般人!
最少都是四品以上的大员!
六科给事中,以七品官职之身!可以和四品大员在朝中一起论事的!
其代价!就是天天杠这些朝中大员!
品级低了,还不配他们出手!
每天的工作,就是杠阁老,杠尚书,杠侍郎。
一日不杠,那就是失职!要被处分!
其招人恨的程度,比都察院的那些御史还要强一百倍!
方言被调过去借用,不能说不行!
毕竟他是翰林,和六科都属于是内朝范围。
现在六科官员也时常招不满。
长期编制六十人,点名的时候只有二三十。
此时让方言去顶一顶,也算说的过去。
只是他没有想到。
徐结是怎么会同意方言被借调过去的?
翰林院的院长,可是次辅徐结!
没有徐结的同意,谁能在翰林院调人?
方言沉默了一会抬眼看着刘诚:
“这借调的事,徐次辅知道吗?”
刘诚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方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情绪,没有暗示。
甚至没有停留太久。
然后,他转身,往院外走去。
青衫衣角在暮风里轻轻扬起,又缓缓垂落。
方言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方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渐浓的夜色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了然。
他知道刘诚为什么来。
也知道刘诚为什么不说更多。
因为不需要说了。
徐结知道。
徐结不仅知道,他还默许了。
这是杨党和他做的交易!
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徐结这是利用杨党,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他在隐晦的告诉自己。
是时候去拜见他了。
他要让方言低头,要让方言贡献出江陵商会的大部分利益!
在上次铁蛋他们尝试进入江南市场的时候,就被人隐晦的提点过。
想要入住江南,就必须人人有份!人人有利益!!
这是他们江南士绅所有人的意志!
而徐结,就是江南士绅的代表!
他在利用这个机会,敲打他方言!
他要让方言明白.
没有他的庇护,江陵商会寸步难行,在仕途上面又是四面楚歌!
人人有利益!
笑话!
若是王章陈正林李家这些和方言关系近的就算了。
他方言让了就让了。
然而其余的那些士绅,又凭什么??
他们有什么脸要这一份利益?
就因为他们江南士绅?
就因为他们在江南盘枝错节可以为难他方言?
方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李成阳的身影。
未来李成阳,必定是要入住内阁的!
清流也会因此,分为李派和徐派。
他!
是那个被死死绑在李家战船上的人!
谁都能去向徐结低头,而他方言不行!
他是李家的女婿,是李成阳的学生。
他代表的是李成阳的脸面。
他若是去了,岂不是向外面传递,李成阳连自己的学生都守不住?
李成阳不如徐结?
这若是传递出去,李成阳怕是还没入阁,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一箭三雕!
不愧是以杀人不见血着称的老阴比徐阁老。
方言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头对王刚说道:
“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吧。”
“夫人还在家里等着呢。”
他说“夫人”二字时,语气很轻,却莫名带着几分安定。
王刚应了一声,抱起包袱,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他们住了大半年的小院。
方言没有回头。
他只是拢了拢衣襟,往夫子巷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他走在光影交错的长巷里,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默与叹息,从未发生过。
客串六科给事中么?
恐怕杨党打的主意,是想让他在这个职位上得罪朝上的大佬!
只要方言得罪的人够多,陛下也会考虑方言的重要性。
相比于全朝的大佬,方言的重要就不言而喻。
搞不好真的会被调离出翰林院。
不管是升官,还是降职!
只要把方言的名字从翰林里调出,他们就有无数的办法,可以整治他。
而在这个时候,就是徐结出手来拉他一把的时候。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
他方言绝处逢生,还不对徐结感激涕零?
方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
笑话!
他方言难道就会乖乖的任他们摆布放弃抵抗不成??
岂不知他上辈子就是十几年的键盘侠!
键盘侠,可是都是职业杠精!
论起杠人,他怕过谁?
他会让大齐朝所有的臣公都明白。
将他方言放在六科这个位子上。
就是一个错误!
天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会让他们后悔的自拍巴掌!
是时候,让大齐朝诸位臣公,见识一下方杠精的拿手好戏了!!
第393章 翰林院打卡
随着时间的推进,新晋进士们终究还是被分配好了官职。
除了方言和方先正的官职定死在翰林院之外,林继风、刘睿二人,也收到了朝廷的通知。
林继风是二甲,未能考上庶吉士,如今被授予刑部观政的差事。
而刘睿,因出身同进士,更是直接免了观政程序,一纸调令将他派去了陕西高陵县。
好在刘睿家也是官宦门第,有些关系。
虽然被分到了北方那民乱频发之地,但高陵县隶属西安府。
西安是大府,兵强马壮,至少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刘睿捧着那纸调令,脸上的表情疯狂变换。
既有初任地方官的兴奋,又有被踢出京城的失落。
他看着方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方兄,往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方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的说了几句好话:
“陕西虽远,总归是大齐的疆土。过去安定之后,别忘了把你夫人接过去。”
随着方言的话语说出,场中这分离的情绪氛围,都冲淡了不少。
方言结婚之后,大丫也嫁给了刘睿。
方言的意思,刘睿哪里不明白?
他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只能支支吾吾的点头答应。
相比于刘睿,林继风倒是看开一些,他笑着打趣说道:
“刘兄此去可是百里候,又有夫人相伴。”
“哪像我,只能在刑部跑腿!也不知何时能够观政结束呢!”
刘睿被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
说的也是,观政虽然有前途,但是那是刑部里面最小的小卡拉米,人人都可以欺负。
哪里像他,过去就是当一把手的!
一县之尊,可不是开玩笑的。
寒暄几句之后,几人就此别过。
方言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初在听竹轩读书的日子。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考上进士。
如今愿望实现了,却又要各奔东西!
世间往往就是如此,万般不由人。都是命!
“走了,我们也要去翰林院报到了!”
方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言回过神,拢了拢衣襟,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翰林院,说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办公之所却不在皇城之内。
齐初时,翰林院确在皇城内,学士们晚朝后便宿于院中。
永乐迁都后,翰林官仍在禁内供奉。
直到正统七年,翰林院新署在皇城门外玉河西岸落成,这才迁出了皇城。
为何要迁?
因为这一年,文渊阁正式成为内阁的专有官署。
内阁从翰林院的一个分支机构,彻底独立了出来。
翰林院与内阁,本是同根而生。
阁臣多出自翰林,翰林的才学与清望,正是入阁的阶梯。
然而一入内阁,便掌票拟之权,参预机务,与在翰林院修书讲读时已是天壤之别。
也正因如此,时人常有议论:翰林久居馆阁,虽饱读诗书,却于民生实务隔了一层,所献之策,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而内阁阁臣,或历六部,或抚地方,于国事政务早已熟稔。
两者相较,内阁自然更得天子倚重。
皇城之内,只需一个能佐理万机的决策核心。
那便是内阁了。
而翰林院,便成了内阁的人才储备库。
清贵是清贵,却终究是“储才”之地,而非“用才”之所。
一路走走停停,父子二人终于到了翰林院大门前。
青砖灰瓦,门楣肃穆。
这里的气象,比六部衙门更多几分清雅,少几分喧嚣。
然而刚刚接近,方言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
是孔明辉。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官袍,手中捧着一卷公文,仿佛在等着什么。
当方言和方先正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那一刻时,他的眼睛骤然亮起,脸色也随之泛红,直直盯了过来。
那表情,像极了守候多时的猎手。
方家父子没搭理他,径自往大门走去。
刚抬脚,一只手却横在了方言面前。
方言抬头,对上孔明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翰林院,方状元可以进。”
“可是你方探花,怕是不能进了。”
孔明辉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也让门口守卫的士卒也听的明明白白。
随着声音的传开,守门士卒的脸色,都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世人皆知,状元授修撰,探花授编修,这是殿试后便定下的官职,由皇帝亲口钦定。
都是翰林院的官。
这门怎么状元可进,探花不能进?
难道陛下取消了探花的官职?
不等士卒们想明白,孔明辉已抬起手,将手中那卷公文亮了出来。
他将公文高举过顶,然后伸手放在方言面前晃了晃,然后又转回到守门士卒前亮了亮。
随后,他便笔直站立,高声的说道。
“院长有令。”
“因六科官员缺额甚多,我翰林院人才济济,理当为国分忧,支持一二。”
“方探花从今日起,借调到六科当差。”
“名分虽在翰林院,但办公之所,在六科衙门。”
他顿了顿,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些许促狭,唇角都扬起了一抹弧度:
“方探花,这令你接好了,就去六科报到吧。”
“都给事中,正七品,一派衙门之首,也不算埋没了翰林的出身。”
士卒们看清了公文上印信,又听了孔明辉的话语,心中也就了然了几分。
翰林院的官员,分本职、差遣、外转三种。
本职,就是挂着翰林的名头,在翰林院当差。
差遣,是挂着翰林的职称,被派往地方工作,事毕回院交职。
比如去外省主持科举的什么的,就是属于差遣。
而第三种外转,最是稀奇。
打个比方。
某个王爷年纪小,需要老师教导,但是又要去某个封地就藩。
这个时候,翰林院就会派一个人前去教导王爷。
此人的身份,就从翰林,自然转成了王府官员。
作为王爷的老师,一般都会坐到王府长史的位置。(王府内阁阁老)
其身份,就从翰林,外转到了王府!
前两种,都算翰林院的自己人。
第三种,便基本上不算了。
方言这“都给事中”,虽还在翰林院挂职,但按规矩,已介于差遣与外转之间的模糊地带。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皇帝的近臣,朝中最为清贵的所在。
里面除了编史之外,还存有各个王爷以及皇帝的起居录!
这等东西,是千万不能外传的。
他们岂敢冒一丝风险?
这翰林院,方言怕是真不能进了。
士卒们对视一眼,纷纷上前半步,有意无意地拦在了方言面前。
这动作十分明显,就是将方言阻拦在外。
见此情景,孔明辉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方探花,接令吧!”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方先正的脸色开始疯狂变幻。
他万万没想到,杨党为了对付方言,竟会玩这一手。
差遣与外转,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若是方言从此在外面差遣一辈子,一辈子连翰林院的大门都没踏入,世人会怎么看他?
只有翰林之名,没有翰林之实。
连入职的印记都没有,将来还凭什么说自己是翰林出身?
翰林出身被怀疑,还凭什么入阁?
他想都没想,抬脚上前一步,面色激动的喊了出来:
“调令,调令,要先入职翰林,才能调离。”
“吾儿连翰林院都没踏入,连入职手续都没办,还不算翰林院的人,凭什么就能把他调走?”
“天底下哪有还没入职,就直接调岗的道理?”
孔明辉闻言,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公文放在手心拍打了两下,笑容更盛:
“入职手续?”
“前些日子,院长大人亲力亲为,早就帮方探花办好了。”
“如今只消拿着调令离开就是。”
此话一出,方先正脸色剧变。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有次辅的参与!
翰林的官身升迁和安排,虽然说是陛下一言而决。
而事情终究是有特殊意外。
只是借调,就不算是触碰到了陛下权柄。
徐结这个清流魁首,居然联合着杨党,整治方言?
他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江陵商会的利益吗?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他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就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了起来。
“方言,接令吧。”
孔明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这是院长大人和内阁的决定,你们改变不了的。”
就在方先正还想上前,再争论一番的时刻,一只手,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方言上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老爹不急。”
“你先进去就是,不用管我。”
方先正一急:“可是......”
“没有可是。”
方言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去。”
方先正还想再劝,却忽然感觉手心一紧。
他的余光向下一瞥,竟看见方言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快速的写了起来。
顷刻间,他就闭住了嘴巴,感受掌心笔画的痕迹。
随着方言写完,他脸上的焦急,也渐渐地淡了下来,随即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最终沉沉说道。
“那我先去了。”
“在我回来之前,这令,你千万不要接。”
“明白吗?”
方言笑着点头:
“去吧老爹,你哪次见我糊涂过?”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先正深吸一口气,跨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门外,只留下面色飞舞的孔明辉,与负手而立的方言。
两人,在翰林院的大门前,相互对视。
看着方言进退不得的模样,孔明辉胸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方言!
方言!
你也有今天!
也合该你有今天!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就是你应有的惩罚!
连中五元,点了头甲,被陛下看中又如何?
这是首辅和次辅的联合惩戒!
是整个士绅集团的意志!
在这庞大的意志面前,不管是谁,都只能乖乖就范!
第394章 翰林院打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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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六科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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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被无视的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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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六科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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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妈的!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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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剑指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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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户部奏疏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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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六科官员的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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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岳父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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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另类的“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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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李矜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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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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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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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天降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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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请公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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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公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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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经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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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方先正的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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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皇帝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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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方先正的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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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方先正“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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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户部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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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报仇不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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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公报私仇
翌日,天刚微亮。
李矜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方言,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死骗子!
不就是闵和那点破事吗?
至于昨晚那么用力?
她咬了咬唇,想起昨夜那些荒唐画面,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忙移开目光。
穿好衣裳,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那张脸,眉眼含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媚。
李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契约还剩好几天呢。
方言啊方言,你终究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想到此处,她便站起身,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那个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口水的男人。
目光落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李矜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
她抄起枕头,对准那张帅气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还睡?!”
“都什么时候了?”
“今日不用去衙门报到了?!”
“啪!”
方言正做着当小阁老的美梦,梦里他爹已经当了阁老,他正牵着大黄在京城街头作威作福。
突然天降横祸,一座大山从天而降,精准命中他的面门。
方言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嘴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李矜!你干什么!”
“是不是皮又痒了?”
他刚想发火,就看见李矜从袖中慢悠悠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纸上,“方世言”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是他亲手画押的契约。
方言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瞪着那张纸,又瞪着李矜那张得意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却愣是没敢动手。
自己亲手签订的契约!跪着也要遵守完!
这是男人的底线!
方言的牙齿,都已经咬的嘎嘎作响!
“李矜,你等着。”
“等时限过了,有你好看!!!”
李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将契约小心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快去吧方大人,今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
方言狠狠瞪了她一眼,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沉默良久,脸上居然少见的露出了沉重之色。
然后回过来,低着头对着李矜说了一句:
“昨天的消息,很重要!”
“还请夫人,帮我谢谢泰山大人!”
说罢,一撩衣摆,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李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罢,她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契约,展开看了看,眼中满是得意。
方世言三个字,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喃喃自语:
“这小骗子!还算有点良心。”
“还知道谢谢我爹呢!”
……
方言一路疾行,穿过夫子巷,走过千步廊,最终在皇城门前停下脚步。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愤愤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忧伤。
脑海中,李矜昨夜告诉他的那些消息,如同幻灯片一般来回回放。
他的手,不自觉的紧攥了起来!
他只是想要抓个闵和的小辫子而已。
哪里想到,居然会查出这么大的一个东西。
杨党的新政改革?!
嘿!
当真是好啊!
一场改革!
改的百姓妻离子散,改的官员被流放致死。
改革至此。
何其搞笑!
何其荒谬!
方言抬头望着天边的云彩。
张寒的脸,他没见过。那些沧州百姓的脸,他也没见过。
这些人,只是公文上面,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毫不起眼,只是一笔带过。
而这些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死了!
死在了新政改革之中。
方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不是圣人。
他来京城,是想当官二代,是想躺平啃老的。
可既然撞上了,既然知道了……
他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方言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沧州的罪过,总要有人来付。
既然杨党不付,那就让他方言来讨。
虽然当年那案子已经被盖棺定论,但是方言还是觉得此案有机可乘。
只要顺着闵和这根藤,摸下去,迟早能摸到董安这个瓜。
右都御史董安。
都察院的二把手!
居然与这案子也有牵扯。
二品高官!右都御史!
这要是让他给动了!
杨党和清流,还不要吓死?
方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可以代民罚罪,又可以因此公报私仇。
何乐而不为?!
六科衙门。
推开大门的瞬间,方言脸上的冷笑已经换成了一副稳重的模样。
抬头挺胸,脚下也开始走起了四方步!
这六科主官的官威,算是被方言拿捏的明明白白!
他负手跨进门槛,目光一扫。
堂内,十几位官员正在伏案办公,翻阅文书的翻阅文书,誊抄公文的誊抄公文,忙得不亦乐乎。
听见门响,众人纷纷抬头。
一见是方言,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拱手行礼:
“方大人早!”
“方大人吃了吗?”
“方大人昨日睡的可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简直是热情非常的真实写照。
没办法,谁叫方言有能力的同时,又有钱呢!
前几天刚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这种有才又有财还大气的领导,谁不爱?
方言微微颔首,面色如常,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刚刚走到主位的旁边,冯华就眼疾手快的端着一杯热茶迎了上来。
“大人,辛苦您了,来!先喝茶!”
方言接过茶盏,顺势在主位坐下,抿了一口,然后“咳咳”的润了润嗓子。
他抬眼,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今日,咱们六科有个大活。”
众人闻言,眼睛齐刷刷亮了。
脑中瞬间想起方言以往的战绩!
那可是斗倒户部一个衙门的存在!
大活?!莫非又要参一个部门?
想到此处,众人的皆是激动的浑身发抖。
冯华更是连忙凑了上来,将头伸到了方言的旁边。
“大人,什么活?您给指个方向!”
方言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唇角微勾:
“去。”
“把往年都察院经手的公文,全都翻出来。”
“特别是和闵和有关的。”
话音落下。
堂内瞬间一静。针落可闻。
周延抬头,看向方言,连忙问道。
“大人,你莫不是记恨闵和在经筵的时候参了你爹!”
“所以你准备公报私仇,报复他?”
随着周延的话音落下,周围所有人,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大人这是……
报仇不隔夜啊!
这经筵才过了几天!就如此迫不及待!
这么小心眼!简直让他们不寒而栗。
方言看着这些人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你们眼中,我方言就是这般睚眦必报的?”
众人纷纷摇头。
只是那眼神,分明写着:是!你就是!
方言:“……”
第418章 方言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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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战前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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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造访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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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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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造访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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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因果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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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你想回乡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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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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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周延打头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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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方言起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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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董安和杨盛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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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六科VS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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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六科VS都察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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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方言的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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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李矜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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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杨党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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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毒蛇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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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投桃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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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方言的新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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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六科的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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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青衫客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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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刘诚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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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编辑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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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方言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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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初入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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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徐结安排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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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方馆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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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加加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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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刘诚的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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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杨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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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朝廷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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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六科集体的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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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逆夫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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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刘诚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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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披鳞带甲之徒,湿化卵生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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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方言和靖嘉帝的秘密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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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惊天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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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惊天逆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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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惊天逆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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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锦衣卫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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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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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北上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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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高止言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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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庆云县的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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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无奈的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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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入驻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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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入驻沧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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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方言治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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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钦差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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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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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查不动案,就先搞军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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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余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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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盐场提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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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分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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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董琥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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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董琥的难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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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忙碌的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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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沧州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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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董琥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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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董琥的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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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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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忠臣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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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清香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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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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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协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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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罗文才的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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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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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内线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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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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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未知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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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沧州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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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出兵!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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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战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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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战前准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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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百姓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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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方言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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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诱敌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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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方言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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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中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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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放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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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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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攻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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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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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两界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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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沧州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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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沧州之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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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沧州之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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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贼子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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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两面包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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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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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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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凯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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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方言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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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方言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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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皇帝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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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晴天霹雳方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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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莫名升官方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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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宁枉勿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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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四个千户的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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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镇守太监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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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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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老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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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刘诚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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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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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牵媒与碎尸万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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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沧州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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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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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顺路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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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顺路杀鸡儆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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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户部侍郎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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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户部侍郎的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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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兵部侍郎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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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偷偷摸摸的两个老头
马车在沉默中缓缓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终于进入了夫子巷,停在方言家的大门前。
然而马车刚刚停稳,方言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跟着李矜陪嫁过来的门房李叔,居然没在门口迎接。
当真是怪事。
方言皱了皱眉,掀开帘子下了车。
李昭延也跟着走了下来,他走到大门前,回头看了方言一眼,示意他开门。
方言嘴角一抽。
他方言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就没自己亲手开过门。
现在居然让他自己开门?
这家,怎么变得有些让他不认识了?
可一想到方才李昭延的提点,他只能无奈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方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步入中庭。
刚刚走到大院中间,两道身影便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中院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桌。
桌上搁着一副棋盘,黑白子犬牙交错,正杀到酣处。
石桌两侧,坐着两个身披黑色罩袍的人。
罩袍从头裹到脚,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干枯的手。
其中一人,正躺在方言心爱的摇椅上。
整个方家,谁不知道那是方言的专属座驾?
哪怕是他爹方先正,都不会往那上面坐。
此人是谁,怎敢如此大胆?
李矜这个后院之主,就不管管吗?
方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么没有边界感!!
客人!可不是这样当得!
他正要开口质问两人,李昭延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了那两人面前。
走到近前,李昭延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躺在摇椅上的人深深一躬。
“爹,儿子来给您问安了。”
“您这几日,在方言家休息得可好?”
李昭延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方言却是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什么?
爹?
他没有听错吧?
躺在摇椅上的那人缓缓转过头,摘下罩袍的兜帽,露出了苍老的面孔。
那双浑浊的老眼扫了方言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臭小子,老夫大老远从江陵来你家,你连礼节都忘了?”
苍老的声音,如同魔音一般直冲方言的大脑。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罩袍的老者,整个人如同石头一般陷入了呆滞。
李成阳?!
这个老帮菜,他什么时候来京城了?
来京城也就罢了,按照李昭延的意思,李成阳还住在他家?
还住了好几日?
他不是李昭延的老爹吗?
于情于理,都应该入住李昭延的侍郎府邸啊!
李昭延的侍郎府邸,可比他家舒适多了。
李成阳这老狐狸,打的什么鬼主意?
就在方言呆滞的时刻,旁边那个穿着罩袍的老者也摘下了兜帽,站起身来。
他迈步走到方言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敲在方言脑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方言疼得龇牙咧嘴。
“臭小子!这么长时间没见,不认我们这些老师了是吧?”
“我们当初是这么教你的吗?”
“难道是不欢迎我们住在你家?”
方言捂着脑门,头颅如同机械一般缓缓转了过去。
秦中穆!!!
这个老不修怎么也在他家?
按照他话里的意思,他也要住下?
他儿子不是在京城工部任职吗?
有儿子家不住,跑他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眼见方言没有反应,李成阳眉头一皱,从袖中掏出一物,作势就要往方言身上打去。
方言定睛一看,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
娘嘞!
柳公摆在书房的铁尺,怎么会在李成阳手中?
当初柳公用这东西,可是打了刘睿好几次的!
刘睿为此在床上躺了呻吟了好几天。
方言记忆犹新!
这东西要是打在他身上,可是会要了他半条命的!
想到铁尺打在身上的后果,方言瞬间回过神来,双手抱拳,对着两老深深一躬。
“学生方言,见过李老大人,见过秦公!”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随着方言弯腰鞠躬,两位老者相互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李成阳将那铁尺放下,重新躺回摇椅,悠悠地晃了几下。
“臭小子!”
“老夫和秦老这几个月住在你家,你不会有意见吧?”
方言嘴角疯狂抽搐,盯着李成阳的铁尺不敢有一丝怨言。
你老都亮对弟子专武了。
他方言,怎么敢拒绝?
方言咬了咬牙,挤出苦笑。
“两位老大人能入住学生府邸,是学生的福分。只是……这摇椅……”
李成阳双眼一瞪,将手中铁尺举起。
“怎么?老夫躺不得?”
方言双手如同钟摆一般疯狂晃动。
“躺得,躺得。您老是学生老师,学生心甘情愿!”
李成阳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茶盏轻晃,好不惬意。
方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张被霸占的摇椅,又看了看一旁笑得幸灾乐祸的秦中穆,只觉得脑中如同一团浆糊。
又是穿着罩袍,又是有家不回。
神神秘秘。
搞得很怕别人发现他们来了京城一般!
这李成阳和秦中穆,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方言,第一次,被搞得满头雾水!
第537章 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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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杨府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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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李成阳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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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内阁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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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再回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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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鱼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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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五气朝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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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编书项目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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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方先正的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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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夹带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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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修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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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修书的日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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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修书不忘布局,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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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修书不忘布局,双管齐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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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项目组的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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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项目组的红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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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年底产业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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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年底产业巡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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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杜伟的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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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年终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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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搞不懂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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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右都御史,我不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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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杜伟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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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分裂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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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准备打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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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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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打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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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打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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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方言的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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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方言的青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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